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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娇宠之名门闺香》作者：天泠
简介：
    她是簪缨世家的嫡长女，生而尊贵，天资卓绝，却被重生堂妹视为了垫脚石，溺水而亡，死得不明不白。
　　再睁开眼睛，她成了尚书府的痴傻儿端木绯。
　　重生前，她是天之娇女，京城明珠。
　　重生后，她是废物草包，受尽耻笑辱骂。
　　当她成为了她，从再次睁眼的那一刹那，她万丈光芒，风华崛起！
　　护至亲，诛仇人。
　　举手间，掌乾坤。
　　谈笑中，定朝局。
　　从此，尚书府天翻地覆；
　　从此，大盛朝多了一位人人闻之色变的“小祖宗”。
　　这一世，她斗得风声水起，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身旁总有一个人细心呵护。
　　原来两世，她都是那人心口的朱砂痣。
　　他背负血海深仇，桀骜不驯，唯独对她，拿命宠着。
　　小剧场：
　　一日，她问他：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他答：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狠狠揍他！


000前尘
    云门寺中，香烟缭绕，春风习习。
　  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楚家今日在云门寺做法事，于是，主持大师特意封闭了后寺。
　  四周静谧悠闲，清澈的湖水在微风中荡漾起阵阵涟漪。
　  一个八角凉亭中，一个十四五岁的蓝衣少女被另一个碧衣少女以月白绢帕捂住了口鼻，她身后的青衣丫鬟抱住她的腰身，让她动弹不得。
　  蓝衣少女的双目难以置信地瞪到了极致，那震惊的神情仿佛在质问那碧衣少女，楚青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姐姐，”楚青语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只怪你命不好。”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瞪着与她相距不到一尺的楚青辞，眼神阴毒如蛇，她捂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子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味，楚青辞的眼神渐渐迷离，然后慢慢地往后倒了下去，纤细的身子斜倚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螓首一歪，一动不动。
　 “翠生，你去让王牙婆赶紧过来。”楚青语随手把手里沾着迷魂香的月白帕子塞在腰际，嘴角多了一抹狠戾。
　  王牙婆是个人牙子，却不是官牙，而是个恶名昭彰的私牙，专给青楼采买姑娘。
　  到了王牙婆的手里，楚青辞这辈子都完了！
　 “是，三姑娘。”翠生嗫嚅地领命，匆匆走了。
　  周围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又是一阵春风徐徐吹来，吹得四周的枝叶簌簌作响，春风扑面寒。
　　楚青语俯视着昏迷不醒的楚青辞，云淡风轻地低喃道：“大姐姐，这都是命……没要了你的命，也是我看在多年的姐妹情分上。”
　 说着，楚青语的眼神变得冷，温柔的声音中透着刺骨的冷意。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楚青辞成为她的绊脚石！
　  楚青语眯眼盯着楚青辞那张安详的睡脸，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吹弹可破，眉目如画，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空谷幽兰，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清丽，美丽得惊人。
　 “是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会……”
　  楚青语近乎无声地呢喃着，指尖抚过楚青辞细腻的脸颊，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毒暴戾。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将那尖锐的尖角对准了楚青辞的脸颊，低低地又道：“如果这张脸毁了，他还会喜欢上一个丑八怪吗……”
　  她慢慢地俯身，手里的石块离楚青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冰冷石块就要碰到楚青辞娇嫩的肌肤，原本双目紧闭的楚青辞忽然睁开了眼，那清亮的眼眸幽黑如墨，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两人四目对视之时，楚青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踉跄地退了好几步，“你……你……”你怎么会没事？
　  楚青辞慢慢地直起了身，身姿优雅地坐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如同平日里那般优雅高贵，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三妹妹，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晕厥？”楚青辞定定地看着楚青语，嘴角如平日里微微翘起，眉眼弯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一泓清水，可眼神却冰冷而锐利。
　 “你还是这样，做事不用脑子。难怪祖母总说你目光狭隘，心量太小，难成大器。”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澈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这一字字一句句彷如千万道针一样刺在楚青语的心口上。
　  从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如楚青辞……
　  楚青辞就是死了，也是一座她永远越不过的高墙。
　  楚青语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嫉妒，不甘，怨艾，敬畏，恐惧，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混乱如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朝楚青辞飞扑了过去，眼珠一片血红。
　  楚青辞早晚要死的，但她不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知道今生的她将有无限的可能！
　  只要没有了楚青辞，所有的尊荣和富贵，就统统是自己的了！
　  这是楚青辞自找的！
　  楚青语奋力地朝楚青辞推去，想她推下后面的湖。
　  然而，楚青辞身子一矮避了开去，下一瞬，楚青语就感觉到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股刺骨的香味钻入鼻尖。
　　这是迷魂香……
　   这一刻，楚青语才注意到自己的那方月白帕子不知何时到了楚青辞的手中，对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如狡狐。
　  糟糕。
　  楚青语暗道不妙，然而，一种虚软的感觉急速地传遍了全身，黑暗将她笼罩，她还是闭上了眼，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青辞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楚青语，眉头微蹙，一手捂住了胸口。
　  砰砰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自幼患有心悸，本来今日一路颠簸，就有些不舒服，方才虽没有被楚青语迷昏，但到底还是受到了些刺激，心疾又犯了。
　  她其实只是在楚青语面前强撑着。
　  因为，若是不立刻把楚青语制服，等到翠生和那个王牙婆一来，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先离开这里。
　　风一吹，远处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翠生姑娘，人到底在哪儿啊？”
　 “人就在前面……王牙婆，我家主子说了，你一定要把人卖到青楼去！”
　 “放心吧。翠生姑娘，我都联系好了临川镇的牡丹楼了，那里的老鸨最会调教人了，烈女都能调教成荡妇……”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近，楚青辞脸色微变，一手抓住亭子的扶栏，就想要起身……
　 然而……
　“咔擦——”
　 清脆的栏杆断裂声骤然钻入她耳中，楚青辞的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随着那断裂的栏杆往湖面的方向倒去……
　一汪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扑通！”
　湖水四溅，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初春的湖水冷得彻骨，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朝她压来…… 

001重生
    “咳咳咳……”
　　一段漫长的黑暗后，楚青辞猛然睁开眼，狼狈地咳起水来，她的头发、眼睫都在滴水，让她眼前朦胧的一片。
　　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白胖柔嫩却无比陌生的小手，手上湿哒哒的，指尖透明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一时恍然如梦。
　　“滴答，滴答……”
　　水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入她脑中，让她的大脑和眼神都是一片混乱，因为那些记忆而一时喜，一时悲，一时惊，一时绝望……
　　随着时间过去，她恍惚的眼神渐渐地清明起来，还有些混乱的脑海中既有楚青辞的记忆，又有端木绯的记忆。
　　端木绯和姐姐端木纭是端木家的长房一双孤女。
　　姐妹俩的生母早逝，三年前，她们的父亲端木朗在北境的扶青城以身殉城，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姐妹俩，她们只得来京城投奔亲祖父。
　　今日是她们两姐妹除服的日子，端木家特意在清净寺做法事。
　　法事结束后，女眷们在寺中小憩，端木绯就去了后寺放纸鸢，正好遇上了府里行二的端木绮也来放纸鸢。
　　端木绮一向不喜欢性子呆闷又不灵巧的端木绯，姐妹俩也就是各玩各的，可是没一会儿，两人的纸鸢不慎交缠在一起，后来又断了线，纸鸢掉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端木绮恼羞成怒，迁怒到了端木绯身上，觉得是她晦气，就故意推了她一下，端木绯这才不慎摔下了池塘……
　　才九岁的端木绯根本不会泅水，身上又穿着薄袄，棉絮吸了水就更沉了，没扑腾几下，小姑娘就沉了下去……
　　等到被救起来的时候，这具小小的身体中所藏的灵魂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端木绯了。
　　“蓁蓁，太好了！你没事！”
　　一双泪眼朦胧的柳叶眼映入端木绯的瞳孔中，对方陌生而熟悉的瓜子脸上喜极而泣，炯炯有神地盯着端木绯，正是端木绯的长姐端木纭。
　　端木纭温柔地轻拍着她，然后，果断地对一个圆润的中年妇人道：“张嬷嬷，你替我照顾蓁蓁。”
　　端木纭把妹妹交给了张嬷嬷，自己则站起身来，瞪向几丈外的端木绮，怒声质问道：“二妹妹，是你推蓁蓁下水的？！”
　　端木绮站在一汪清澈如镜的池塘边，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在发光一般，衬得纤细的她温婉而纤弱。
　　她秀美的小脸上既慌乱又心虚，随即眸中又燃起怒火，瞪圆了眼珠，骄慢地说道：“大姐姐，这个傻子是活该，要不是她，我的纸鸢怎么会掉水里？！”大惊小怪，这傻子不是好端端地没事吗？！
　　端木纭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端木绮推了妹妹下水，差点害死了妹妹，却完全没有悔意……
　　“二妹妹，你再说一次？！”端木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箭步如飞地走向了端木绮，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右手，猛地握紧。
　　端木绮想要甩开端木纭，却发现端木纭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钳住自己，强势地把自己往池塘的方向拖去。
　　“端木纭，放开我！”
　　“端木纭，你想干什么？！”
　　端木绮发出近乎尖锐的声音，可是端木纭没有理会她，冷不防地出脚往端木绮小腿上一踢，然后右手往前一推……
　　“二姑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四周的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端木绮脚下一个踉跄，直愣愣地往后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倒了下去……
　　“扑通！”
　　随着一阵落水声，水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那些下人吓傻了，端木绮则在水中狼狈地扑腾着，嘴里惶恐地叫着：“救命！救命！”
　　端木纭毫不动容，目光冰冷地看着水中的端木绮，缓缓说道：“这下公平了！”
　　“快，快下去把二姑娘救上来！”
　　不知道哪个丫鬟第一个叫了出来，四周的下人骚动了起来，很快就有两个会水的婆子纵身跃入池塘中，水面又荡起一片涟漪……
　　下人们合力救人，没一会儿，落水的端木绮就被人从水中救了起来，那些丫鬟婆子全都围着端木绮团团转。
　　端木纭冷冷地看了端木绮一眼，让张嬷嬷抱起了端木绯，就离开了。
　　端木纭让清净寺的僧人帮忙安排了一间厢房，先给端木绯换下了湿衣裳，又用热水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干爽的白色中衣……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闷不吭声，乖巧得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张嬷嬷，蓁蓁好像有些发烧。”端木纭以额头贴了贴妹妹的额头，有些担心地说道。
　　她从腰侧解下一块雕着云雀的白玉佩，眸中闪过一丝不舍，还是把玉佩交给了张嬷嬷，道：“张嬷嬷，你把这个拿去遥平镇当了，再请个大夫。”
　　接过玉佩的张嬷嬷犹豫了一瞬，屈膝领命，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门帘被掀起又放下，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端木绯神情怔怔地看着那摇晃的门帘，眸光随之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整个人被这混乱的局面弄得有些懵了。
　　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楚青辞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端木绯了。
 

002 世子
    “陈大夫慢走。”
　　张嬷嬷亲自送走了大夫，他们前脚刚出去，后脚一个身穿栗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就来了。
　　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戴着一对翠玉扁方，神色间透着一丝倨傲，她是端木太夫人贺氏身旁的亲信游嬷嬷。
　　“大姑娘，四姑娘，”游嬷嬷目光淡淡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没给二人行礼的意思，用略带斥责的语气说道，“老婆子今天托个大，望大姑娘不要怪罪。大姑娘，您身为长姐，怎么可以跟下头的妹妹置气，还把二姑娘推下水，以大欺小，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大姑娘，您实在是让太夫人太失望了！”
　　游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神情中难掩轻蔑，“还请两位姑娘跟老婆子走一趟吧，太夫人请两位过去说话。”
　　游嬷嬷说得冠冕堂皇，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是贺氏要把姐妹俩叫去训斥。
　　端木纭拧了拧眉，眸色幽深。
　　贺氏是祖父的续弦，她们姐妹的父亲是元配之子。自打她们姐妹回京投靠祖父后，贺氏一直看她们不顺眼。
　　姐妹俩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妹妹，不过是反应有些慢，贺氏却纵容府里的人喊她傻子。
　　端木纭握紧了拳头，越想越气。
　　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妹妹，她可不会让妹妹去贺氏那里再受一次委屈！
　　端木纭从榻边起身道：“我随嬷嬷走一趟。”
　　“大姑娘，”游嬷嬷阴阳怪气地笑道，“太夫人说了，要四姑娘一起过去！”说着，她朝床榻上的端木绯看去。
　　端木绯斜靠在一个青色的大迎枕上，浓密的青丝披散着，那张煞白的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樱唇干涩惨淡。
　　端木纭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我也不过去了。蓁蓁还病着，若祖母有什么事，就请她过来再说。”她又坐回了床榻边。
　　游嬷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早就知道大姑娘不服软了，威胁道：“大姑娘，您可要考虑清楚了！太夫人说，要是四姑娘病得动不了，就不用回府了。”
　　她昂了昂下巴，明明是下人，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没有把姐妹俩放在眼里。
　　“姐姐，”端木绯忽然开口唤道，落水之后，她软糯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嘶哑，“世子爷还在吗……”
　　端木纭疑惑地转头看着妹妹。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可爱乖巧的笑容，拉着端木纭的衣角，天真地说道：“姐姐，祖母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去找简王妃收留我们吧，简王妃很喜欢我的。”她的喉咙中如灼烧般难受，面上却不露分毫。
　　“……”
　　游嬷嬷傻眼了，完全没想到姐妹俩竟然会把简王府扯进来。
　　两姐妹的生父端木朗在简王麾下多年，恰逢简王世子自北境回京，今日也特意来清净寺为端木朗上了一柱香，端木家自然不敢怠慢世子，好生招待着。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端木纭说的，游嬷嬷也许会怀疑是端木纭在虚张声势，可是端木绯是个傻子，傻子又怎么会骗人。
　　端木绯把玩着脖子上的赤金莲花纹镶猫眼石项圈，笑得两眼弯弯，“王妃送我这项圈的时候还夸我乖呢。”沙哑的声音透着一丝灵动的狡黠。
　　端木纭看着妹妹，眸光闪了闪，似在思忖着什么，很快，她就吩咐一旁的丫鬟道：“紫藤，你去求见世子爷，就说我们姐妹是简王的旧部遗孤，孤苦无依，想请王妃收留几日。”
　　游嬷嬷脸上登时青了白，白了红，色彩剧烈地变化着，忍不住道：“大姑娘，您别胡闹了！您这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吗？！”
　　端木纭懒得与她再多说，淡淡道：“张嬷嬷，送客！”
　　张嬷嬷想着姐妹俩还有简王府可以撑腰，就有了底气，不客气地把游嬷嬷推搡了出去。
　　游嬷嬷心里也急了，生怕这两姐妹真的闹到简王府那里去，那太夫人恐怕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游嬷嬷急匆匆地跑去端木太夫人贺氏所在的院子。
　　厢房里，不仅是贺氏在，端木绮也在，她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裳，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着，丫鬟正在替她绞干头发。
　　见端木纭和端木绯没有随游嬷嬷一起过来，端木绮秀美的面庞上似是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这层阴云随着游嬷嬷的禀告而变得越来越浓。
　　贺氏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她看来不过四十出头，穿了一件紫红色金松鹤纹刻丝褙子，面容保养得如羊脂白玉。
　　此刻，她薄唇轻抿，脸色不太好看，捏着紫檀佛珠的手背线条绷紧。
　　她知道简王府不能得罪……
　　如今皇帝尚未立储君，中宫只有一个抱养在膝下的四皇子，而女儿端木贵妃则生有大皇子。
　　朝堂正在为立长、立贤一事争论不休，大皇子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为了大局，自己且忍这对姐妹一时！
　　贺氏皱眉凝思着，心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今日不过是偶遇简王世子就这般上蹿下跳，还真是黄毛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不用急在一时，等回去以后，再好好收拾这两个丫头！
　　权衡利弊后，贺氏沉声道：“你去传话，不用她们过来了，一个时辰后起程回府。”
　　说着，贺氏心疼地去看端木绮，安抚了一句：“绮姐儿，你别着急，一切自有祖母替你做主。”
　　端木绮咬牙切齿，五官近乎狰狞，喃喃道：“我一定要那两姐妹好看！”
　　就在这时，一个鹅蛋脸的青衣丫鬟匆匆进了屋，禀道：“太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刚刚带着四姑娘出去了，奴婢远远地见到四姑娘叫住了君世子。”
　　什么？！贺氏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瞳孔猛缩。


003 退让
    屋子里的气氛一冷，似乎陡然进入寒冬。
　　游嬷嬷眉头紧蹙，额头青筋乱跳，近乎屏息。
　　“蔓菁，带路。”贺氏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吩咐那遗憾，一边急急地朝屋外走去。
　　她必须拦下这对姐妹，可不能让端木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贺氏带着游嬷嬷快步出了院子，在丫鬟夏芙的引领下，朝着西南方走去，行色匆匆。
　　远远地，就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与一个着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说话。
　　那少年公子身形挺拔，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浑身就散发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即便是这个距离还看不清那少年公子的容貌，贺氏也可以确定对方就是简王世子君然。
　　这两个丫头竟然真的跑来找简王世子告状！
　　贺氏心里气不打一处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心里担忧姐妹俩不知道和君然说了什么。
　　前方的三个少年少女说了几句话后，君然就摇着折扇离开了，背对着贺氏的端木绯抬手对着君然挥了挥，“君世子，慢走。”小姑娘的声音清澈欢快。
　　君然闲庭信步地走了，只留下一道颀长悠然的背影。
　　贺氏也不好冒昧地去拦君然，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不少。
　　她上前走到两姐妹身后，端木纭听到步履声转过头来，淡淡地唤了声：“祖母。”
　　贺氏沉下脸问：“你们刚才和君世子说什么了？！”
　　端木绯也转过身来，抢在端木纭之前，笑吟吟地说道：“祖母，君世子方才说，过几日皇上会宣我和姐姐进宫。”
　　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声音也有些虚软无力，但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却让贺氏双目微瞠，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心如潮涌。
　　这是姐妹俩今日给她的第二个意外。
　　皇帝宣召，自己怎么也不能拦着挡着，这要是这对姐妹进宫后，在皇帝皇后跟前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贵妃也会被迁怒。
　　贺氏越想越觉得不妙，转瞬之间，就有了决定。
　　贺氏做出一派温和慈爱的姿态，软下语气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放心，今天的事都是绮姐儿的不是，我这做祖母的一定会给绯姐儿主持公道……会好好罚绮姐儿的。”
　　端木绯疑惑地看着贺氏身后的游嬷嬷，“可是游嬷嬷不是说我姐姐以大欺小吗？”
　　游嬷嬷身子一僵，感觉贺氏锐利的目光朝自己看来，连忙认错：“四姑娘，是老婆子怜惜二姑娘落水，以致一时失言，都是老婆子的不是。”
　　端木纭懒得跟游嬷嬷计较，她最在意的是——
　　“祖母要如何惩罚二妹妹？”
　　贺氏闻言下意识地捏住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她刚才说要罚端木绮，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哄姐妹俩赶紧跟她乖乖回府。
　　然而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为了避免两姐妹进宫告状，贺氏只能忍气吞声地安抚道：“纭姐儿，这件事错的是绮姐儿，祖母回去就罚她抄写五十遍女戒女训，也好修身养性。”
　　端木纭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毫不退让，“祖母，蓁蓁落水差点就丢了性命，如此也太轻轻放下了吧？”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姐姐，祖母一向公允，一定会为我做主的。”风一吹，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拂在她的面颊上，樱唇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贺氏眼角抽了抽，咬牙又道：“我再罚她在小佛堂里下跪自省三天……你们几个都是姐妹，平日里打打闹闹也是难免，但总归都是一家人。”
　　贺氏的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手背上却是青筋凸起，气得不轻。
　　二姑娘端木绮是贺氏的亲孙女，这次落水遭了大罪，却还要她来罚端木绮安抚这两个丫头，贺氏心中自是不甘，眸子幽深，脑海不禁再次想起了这两个丫头的亲祖母宁氏。
　　这么多年了，宁氏都死了这么年了，怎么就是阴魂不散！
　　贺氏眸光闪烁，许多年的回忆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三十多年前，头甲三名簪花游街，她与几个姐妹一起去看游街，一眼就相中了那个丰神俊朗的探花郎，不由芳心暗许。可是打听了一番后，方才知道探花郎端木宪是娶了妻的……
　　好在，那宁氏是命薄的，在大姐的撮合下，她如愿下嫁做了端木宪的继室。
　　她一生顺遂，与端木宪也算是恩恩爱爱，唯独那宁氏留下的长子端木朗最为碍眼，好不容易他离了京城，又死得早，她也就放下了，偏偏端木朗还留了两个女儿，成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提醒她，她不过是个继室！
　　贺氏攥着佛珠的手指更用力了。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偏偏今日简王世子来了……可是简王世子护得住她们一日，却护不住一世！
　　端木纭淡淡道：“那孙女就谢过祖母主持公道。”
　　今日阳光灿烂，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姐妹俩女精致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随着枝叶摇曳，周围分外宁静。
　　祖孙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注意到几十丈外的一座藏经阁中，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二楼俯视着她们三人的方向。
　　听到后方的楼梯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窗边的玄衣少年转过身来，少年约莫十三岁左右，身形颀长，俊美如画，一头鸦羽般的乌发以一段银绳束成马尾，转身时，马尾随之一甩，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尤其是那双漂亮璀璨的凤眸看来比启明星还要明亮！
　　“君然，我们可以走吧！”玄衣少年不耐烦地催促道。
　　“阿炎，放心吧，耽误不了你的。”君然笑嘻嘻地说道，“这里到京城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肯定在天黑前可以进城的。”
　　“我着急不行吗？！”玄衣少年理所当然地说道，又朝窗外看去，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离开京城两年了，这两年，他在北境很努力，他想阿辞了。
　　他的阿辞马上就要及笄了。
　　玄衣少年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面若冠玉的脸庞柔和得如晨曦一般。
　　“沙沙沙……”
　　窗外的花木随风摇曳着，似在低语着什么。


004挑衅
    清净寺距离京城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距离，贺氏生怕再出什么纰漏，不敢再耽搁，匆匆就下令起程回府。
　　一行马车在夕阳落山前就顺利地驶进京城的西城门。
　　进城后，马车的车速放缓，车外更为热闹喧哗。
　　车厢里的端木绯忍不住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着，看着那熟悉的酒楼、店铺、牌坊在眼前飞掠而过，一直到马车驶过永安大街，看着那写着“宣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在马车边擦过，然后渐渐远去……端木绯半垂眼帘，藏住眼底的复杂。
　　宣国公府便是楚家。
　　从前朝起，楚家就当得起一声“簪缨世族”，经历了改朝换代非但没有没落，而且越发昌盛。
　　百年前，楚家先祖因辅佐幼主有功得封国公，世袭罔替，如今已是这大盛朝数一数二的望族。
　　而她，曾是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
　　随着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她们的马车驶出了永安大街，把宣国公府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终停在权舆街的一道朱漆大门前。
　　相比宣国公府，端木家虽然是尚书府，却不过是寒门新贵。
　　“吱呀——”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门房以及几个婆子忙忙碌碌地迎接太夫人、二夫人一行人回府。
　　门后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干净整洁，两边是外书房，马车径直往前，一道垂花门就出现在前方，马车停在了垂花门外。
　　夕阳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端木纭和端木绯依次下了马车，贺氏和蔼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们俩早些回去休息吧。”
　　“祖母，那二姐姐呢？”端木绯一脸天真地问了一句。
　　贺氏脸色一僵，她本来还想着先把姐妹俩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个小的如此奸猾。
　　“祖母，您说了要罚二妹妹，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氏，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些话她没说，但是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贺氏只要敢说话不算话，自己就敢去告御状。
　　后方不远处，端木绮也下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正好听到了这番话，恼怒地冲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跟前，尖声斥道：“你们俩还有完没完了！”
　　端木绯目光冰冷地看着端木绮，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幕幕：
　　可怜的小姑娘痛苦地在冰冷的池塘里扑腾着，可是端木绮却在岸上冷眼旁观，还嘲笑她是个扫把星，一直到小姑娘渐渐沉了下去，端木绮才知道怕了，让粗使婆子下水救人……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冷水灌进肺中的那种撕裂感和灼烧感，还有窒息带来的头晕目眩以及绝望都深刻地铭刻在了原主的记忆中……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绮，那双乌黑的眼眸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贺氏的眉心微蹙，拿这个二孙女实在是没辙。
　　她虽然心疼孙女，却也生怕姐妹俩真的进宫告状，只能咬牙道：“绮姐儿，今日是你不对，祖母就罚你抄写五十遍女诫女训，再去小佛堂罚跪三天。”
　　端木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拔高嗓门道：“我不服！”
　　自小她就是端木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从来就没受过一点委屈，这一次，祖母竟然为了这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罚她！
　　想着，端木绮心中越发不甘，她推端木绯是“无意”，然而端木纭推自己却是有心，照她来看，已经是互不亏欠！
　　“绮姐儿，别闹了。”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自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旁走了过来，她穿了一件姜黄色盘金彩绣绵褙子，身形略显丰腴，白皙的圆脸上眉飞目细，笑起来看着很是和气。
　　“娘！”端木绮委屈地跺了跺脚，看着妇人。
　　妇人是府里的二夫人小贺氏，也是太夫人贺氏的嫡亲侄女，如今管着府里的中馈，神态举止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派。
　　“绮姐儿，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小贺氏放柔音调劝道，说得冠冕堂皇，同时给端木绮使了一个眼色：端木纭姐妹俩马上要进宫，万一她们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一向疼爱她的贵妃娘娘都会怪罪！
　　端木绯如何看不出端木绮的不甘，睁着一双如点漆般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义正言辞地训诫道：“二姐姐犯了错，祖母才罚了你跪小佛堂、抄写女诫女训，二姐姐可莫要因此对祖母心生怨艾……”
　　这个小呆子居然教训起她来了！
　　本来就心中不甘的端木绮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打断了端木绯：“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对祖母心生怨艾？！你这个小傻子，别想挑拨离间！”
　　贺氏被端木绮尖锐的声音叫得头也疼了。
　　刚才在清冷寺里，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让端木绮在这两姐妹进宫前先忍一时之气，别去挑衅这对姐妹，先把落水这件事揭过去再说……以后自有与这两个丫头片子清算的时候！哎，这孙女终究是被她娘宠坏了！
　　端木纭看着端木绮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听端木绯认真地说道：“二姐姐，我不是傻子！”
　　端木绮嘴角撇了撇，面露嘲讽之色，道：“疯子不知道自己疯，傻子也不会承认自己傻！”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这话听起来似乎哪里不太对……端木绮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怒道：“你敢骂我？！”
　　端木绯依然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端木纭不禁“噗哧”地轻笑出声，妹妹实在太可爱了，若不是这里还有碍眼的人在，真想揉揉妹妹的脑袋。
　　端木纭的笑声让绯木绮更加恼羞成怒，脸颊气得通红。
　　想起之前端木纭推自己下水，而现在端木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此羞辱自己。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绯木绮越发怒不可遏，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四妹妹，”绯木绮仰起下巴，挑衅地看着端木绯道，“到底谁傻，我们比一比不就知道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端木绯，让她以后看到自己就要绕道走！
　　端木绯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想跟我比什么？”
　　“算学！四妹妹敢不敢跟我比？”绯木绮毫不迟疑地说道，眸中透着一丝恶意，“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一旁的贺氏和小贺氏彼此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阻拦。
   

005奴大
    　京城各府的世家姑娘自小都要学琴棋书画，此外，也会稍稍涉猎四书五经。
　　但是偌大的京城中，也就端木家的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要学习算经，因为老太爷端木宪尤其精通算学，还由此得了先帝仁宗皇帝的赏识，一路扶摇直上做到了户部尚书。
　　但是这并不包括端木绯，原主学什么都比别人要慢几拍，再加上年纪小，更是不能和端木绮相提并论。
　　“好啊。”端木绯点头应下了，“二姐姐可不能不认账啊！”
　　这个傻子还真敢跟她比算学！端木绮眸中闪过一抹轻蔑，又道：“那就明早请安时！”
　　届时，她要让这个傻子在全府人的面前颜面尽失！
　　“二姐姐，你说错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还要去小佛堂罚跪，抄写女诫女训，我们明天比不了。”
　　“你！”端木绮一阵恼愤，她跺了跺脚，抛下一句，“那就三天后！“你最好别‘病’了！我的四妹妹！”
　　端木绮头也不回地走了。
　　端木纭拉住妹妹的手，然后看向贺氏说道：“祖母，我和妹妹先回去了。”她嘴角翘了翘，意有所指地说道，“一会儿，我会让人去瞧瞧二妹妹的。”
　　贺氏和小贺氏皆是心口一堵，端木纭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怕她们偏坦，要去看看端木绮是不是真的在受罚！
　　端木纭完全不在意她们俩的脸色有多难看，屈膝福了福，就带着妹妹回了位于西北角的湛清院。
　　湛清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是当年端木朗成亲后在京城的住处，自从姐妹俩三年前来投靠祖父后，就住在这里的厢房，而正房一直空着。
　　一般来说，就像男孩到了八岁会搬到外院住一样，女孩到了八岁也会有自己独立的院子。
　　然而在这端木府，也不知是因为两姐妹之前在守孝，还是府中人对她们都漠不关心，端木纭都十三岁了，还没有自己院子。
　　“蓁蓁，你先去睡一会儿吧。”端木纭说着，抬手摸了摸端木绯的额头，还好不烫。
　　今天的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刚刚又是一路车马劳顿的回来，她生怕妹妹会生病。
　　看出端木纭眼中的担忧，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端木绯带着绿萝一起回了她的闺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黄花梨六柱架子床、百宝格、双门衣柜……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盘兰草，因为端木绯才刚刚除服，房间里的摆设素净简洁。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绿萝上前请示道。
　　端木绯随口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绿萝和另一个丫鬟蔓菁就在净室内备好了热水。
　　绿萝和蔓菁是端木绯的贴身丫鬟，按照端木府的规矩，每个嫡出姑娘都有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和四个三等丫鬟，和一个管事嬷嬷。
　　洗漱更衣，又绞干了头发，端木绯打着哈欠躺到了床上。
　　她确实很累了，但是又睡不着，这短短的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辗转反侧间，楚青辞和端木绯的记忆不断的在脑海中回放，一遍又一遍，又慢慢交融在了一起。
　　渐渐的，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
　　“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绯迷迷糊糊的觉得口渴难耐，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
　　“水……”端木绯又唤了一遍，“翠……”
　　翠生这个名字刚出口，她就猛地惊醒了过来。
　　端木绯坐起身，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这一刻，她仿佛成了庄周，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又过了几息，端木绯才渐渐回过神，唤道：“孙嬷嬷。”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应当是孙嬷嬷值夜。
　　这是被怠慢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睛，唇角向上翘了翘。
　　原主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大多数的时候还有些模糊。
　　这些模糊的记忆告诉端木绯，她身边的丫鬟们只有绿萝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而其他人，包括这位孙嬷嬷都是回了京城后，小贺氏给的。
　　端木绯的乳娘没有随她回京，她的一应事宜，都由这孙嬷嬷料理着。
　　孙嬷嬷仗着是小贺氏的人，就没有拿原主当过主子。
　　私下里，对着原主动不动就是大呼小叫，要不是有姐姐端木纭在，这孙嬷嬷怕是早就奴大欺主了。
　　像这样值夜时叫不到人，就经常发生。
　　端木绯从床上起身，赤着双玉足，自个儿去了八仙桌那里倒水。
　　一连喝了三杯，她舔舔嘴唇，把茶盅往桌上一放，然后又顺手轻轻一扫，茶盅顺势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怎么了？！”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轻斥，门帘被大力掀了起来，孙嬷嬷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盅碎片，想到一会儿自己还要收拾，一下子就恼了，心想：这四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尽会给她惹麻烦！
　　“二姑娘。”孙嬷嬷拉长了老脸，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大半夜的，您在忙活什么呢。恕奴婢多嘴，像您这样半夜不睡觉瞎折腾，难怪都九岁了，还像个傻子一样蠢笨呆愚！”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上床去！”
　　“看到您这副蠢样就心烦！”
　　……
　　端木绯似乎被吓懵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嬷嬷嘲讽地笑着，心道：傻子就是傻子！
　　“四……”
　　孙嬷嬷还想再说，却见端木绯突然动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孙嬷嬷愣住了，从前不管自己对端木绯怎么斥责谩骂，这小傻子就连告状都不会，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端木绯就要跑远了，她赶紧追上去……


006掌嘴
    “姐姐。”
　　端木绯一路小跑着到了端木纭的闺房。
　　端木纭对这唯一的胞妹宠爱之极，端木绯进她房里从来不需要通报。
　　正坐在美人榻上看书的端木纭看到妹妹只穿了中衣，又光着脚向自己跑来，赶紧搂住了她，心疼不已地说道：“蓁蓁，你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紫藤拿来斗篷，把端木绯裹了起来。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道：“姐姐，孙嬷嬷骂我。”
　　正追着端木绯跑来的孙嬷嬷刚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赶紧为自己辩驳道：“大姑娘，您别听四姑娘胡说，奴婢……”
　　“放肆！”端木纭猛地一拍身下的美人榻，眉尾一挑，恼道，“蓁蓁会胡说来冤枉你？”
　　孙嬷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和傻里傻气的四姑娘不同，这位大姑娘可厉害着呢。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刚回府，她们一众奴婢被小贺氏送来的时候，自然没把这对姐妹放在眼里，少不了一些怠慢，后来端木纭恼了，直接打了一个端冷水给四姑娘洗漱的小丫鬟一顿板子。那之后，湛清院里的奴婢才安分了下来，。
　　孙嬷嬷也是如此，她在端木绯这里敢大呼小叫，百般怠慢，只是因为端木绯太傻了，连告状都不会。但也只是怠慢和辱骂，不敢有太过份的行为，就怕被端木纭发现端倪。
　　想到这次自己多半会被这个傻子连累受罚，孙嬷嬷急了，脑门子一热，脱口而出道：“四姑娘就是个傻的，她的话怎么能信……”
　　话音未落，就见端木纭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冰雾，孙嬷嬷的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端木纭的唇畔泛出一抹冷笑，不客气地接着道：“奴大欺主，按府里的规矩，掌嘴五十，再到外面跪一晚上，好好想想，到底谁是主，谁是奴！”
　　孙嬷嬷呆了半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大姑娘，四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都怪那个傻子突然就不按常理出牌了，害自己乱了方寸，这才会失言。
　　这才二月，在外面的寒风里跪上一晚，非冻得够呛不可，更何况，还要被掌嘴五十……
　　自己好歹也是个管事嬷嬷，被当众掌嘴，以后还怎么服众？！
　　“来人。”端木纭丝毫没有动容，紫藤见状，立刻从外面唤了粗使婆子进来，示意她们把人拖下去。
　　“姑娘，您不能这样！”孙嬷嬷瞳孔猛缩，“奴婢是二……”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孙嬷嬷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在湛清院也三年了，自然知道这位大姑娘的脾性，自己要是敢抬出二夫人来压她，大姑娘必会把自己赶出湛清院！
　　她可不能就这么回了二夫人那里！
　　于是，孙嬷嬷勉强收住了声，从齿缝里挤出，“奴婢领罚……”
　　她恨恨地斜了一眼端木绯，暗道：这小傻子总有犯到她手里的日子，到时候，她必要报今日之仇。
　　孙嬷嬷被两个婆子拖到了廊下，跟着就是那板子甩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啪啪啪！”
　　然后就是孙嬷嬷一声声的呼痛和哀嚎。
　　端木纭示意紫藤把门关上，把这些恼人的声响隔绝在了门外。
　　端木纭心疼的把妹妹搂在怀里，自责道：“都怪姐姐不好，居然没有发现孙嬷嬷敢这么待你。”
　　爹爹娘亲把妹妹交在她的手里，她没能好好照顾妹妹，让妹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自己真是太应该了！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这并不是端木纭的错，两姐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端木纭也不过才十三岁，既要打理湛清院，又要照顾妹妹起居，教妹妹读书习字。原主不懂得告状和诉苦，孙嬷嬷又素来狡猾，端木纭没有发现也不足为奇。
　　但是自己不一样！
　　自己可不会闷声不吭的让人欺负。
　　尽管她还不能表现的太出格，以免惹人怀疑，但至少可以告状呀。
　　端木绯眼神灵动，嘴里翘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这时，紫藤进来禀道：“姑娘，孙嬷嬷已经跪在外面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亲自给端木绯穿上了睡鞋。
　　紫藤迟疑了一下，又道：“二夫人那里……”
　　“不必管她。”端木纭随口回了一句，又柔声说道，“给我倒杯热水来。”
　　太夫人素来对她们姐妹不喜，二夫人也全然与太夫人一样，这些，端木纭自然知道。
　　只是这三年来，她们要守孝，很多事也顾不上，但这并不代表自己是包子，可以任人拿捏！
　　端木纭一边哄着妹妹喝口热水驱驱寒气，一边笑吟吟地说道：“这大半夜的，咱们院子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那些二夫人安插在湛清院的人，必会把孙嬷嬷受罚的事给传回去了。


007恼恨
    正如两姐妹预料的那样，孙嬷嬷刚在廊下跪着，蔓菁就悄悄去了小贺氏的琼华院。
　　曼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又道：“……二夫人，大姑娘让孙嬷嬷跪到天亮才准起身。”
　　“这两个小贱蹄子！”小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恼道，“这打的哪里是孙嬷嬷啊，分明就是在打我的脸！”
　　想到还在小佛堂里受苦的女儿，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女儿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都是端木绯这傻子害的！
　　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饿，会不会怕黑……
　　小贺氏担心的都睡不着，偏偏这个时候，端木纭还故意折腾她给的人，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那孙嬷嬷也真没用，一大把年纪了，还轻易就让端木纭给拿捏住了，真是枉费自己把她送去湛清院！
　　宋嬷嬷一边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边说道：“夫人，大姑娘也就是仗着快要进宫罢了，您就忍她这几日，待到从宫里回来，还不是在您的手掌心里，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理是这个理，但小贺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有简王世子惦记着她们是旧部的遗孤，又说不定马上要进宫面圣，否则……
　　小贺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宋嬷嬷打赏蔓菁一个银裸子，又让她带些药材回去给孙嬷嬷。
　　孙嬷嬷留在长房还有用，好歹得收拢住她的心才是。
　　蔓菁千恩万谢的走了，小贺氏向着宋嬷嬷说道：“我就姑且忍她们这几日……只是可怜了我的绮姐儿。哎。”
　　宋嬷嬷知她心绪不佳，提议道：“夫人，不如悄悄把二姑娘叫回来吧。”
　　“我也想啊。”小贺氏是真无奈了，“还不是母亲生怕让那端木纭知道，又要平白生出事端。”
　　小贺氏手中的帕子都被她捏皱了，对太夫人贺氏来说，绮姐儿虽然是她的嫡亲孙女，平日里也是宠爱有加，但到底比不上端木贵妃带来的无上荣光。只要有一丝端木纭会向皇帝告状的可能，贺氏就决不会悄悄让女儿回来，以免连累了宫里的贵妃和大皇子。
　　小贺氏心烦意乱。
　　她牵肠挂肚了整整三天，直到端木绮从小佛堂回来。
　　这三天并不好过，跪了三天，又抄了三天的女诫女训，端木绮瘦了整整一圈，脸色暗淡，神情疲惫。
　　一见到小贺氏，委屈的眼泪就刷刷的往下流。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这都是端木绯那个小傻子害的！
　　小贺氏搂着女儿哄了一会儿，保证道：“绮姐儿，等到她们俩从宫里回来，娘一定想办法给你做主！”
　　“不！”端木绮抬起头来，憔悴的面庞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我现在就要报仇，非要那小傻瓜颜面扫地不可！”说着，她蹭地站了起来，“娘，该时候去给祖母请安去了。今日祖父休沐，我要让祖父给我做主！”
　　小贺氏本想哄女儿休息一天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赶紧让丫鬟过来伺候她洗漱，免得让那两姐妹看了笑话！又让人去传话，叫二房的其他姑娘公子先自个儿去永禧堂，不用再到她这儿来了。
　　洗漱完，又裹上厚厚的斗篷，端木绮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永禧堂。
　　永禧堂是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居所，也是这尚书府的正院。
　　端木绮洗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的时候，永禧堂的东次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太夫人贺氏生了两子两女，大女儿是当朝贵妃，两子分别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和五老爷是庶出，他们的姨娘是贺氏的陪嫁丫鬟，也是贺氏做主开脸给了端木宪的。
　　今日老太爷端木宪恰逢休沐，他看来五十左右，穿了一件太师青绣仙鹤锦袍，身形挺拔，眉目舒朗，举手投足之间，既透出一种儒雅斯文的气质，又有着久居上位者的端凝。
　　虽然如今的端木宪年纪大了，但还是能从他的眉目隐约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端木绮一踏进东次间，恼恨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坐在一旁喝茶的端木绯的身上，想到自己这三天吃的苦头，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见过祖父、祖母。”
　　端木绮向上首的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后，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祖父，祖母，我与四妹妹说好比试算学，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说着，她嘲讽地朝端木绯看了一眼，“还请祖父、祖母为我和四妹妹作个凭证！”
　　闻言，其他人均是面面相觑，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与表情很是怪异。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端木绮虽然称不上聪明绝顶，但论若才学在端木家的姑娘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相比下，端木绯说得好听些是不开窍，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蠢笨，她还想与端木绮比？！
　　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008比试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宪放下了手中的掐丝珐琅三君子茶盅，扬了扬眉，看向端木绮和端木绯道：“有点意思，你们俩想怎么比？”

　　“祖父，”端木绮笑吟吟地说道，“为了公平，我想请大哥来帮我们出题，我和四妹妹谁先答出题，谁就胜出。”
　　说着，端木绮的目光就看向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以一支青玉簪固定住，容貌俊逸，眉宇间与祖父端木宪有五六分相似。
　　只见他挺直腰板坐在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嘴唇微抿，看着有些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这青衣少年乃是小贺氏的长子，也是端木家这一代的嫡长孙，名叫端木珩。
　　“绮姐儿，”小贺氏嗔怪地出声道，“你这孩子，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小打小闹哪里需要劳烦你大哥！”
　　端木珩微蹙眉头，照他来看，算学可不是用来让两个小姑娘家置气的，他正要拒绝，就听端木宪出声道：“珩哥儿，你就替你两位妹妹出一题吧。”
　　端木宪语气中透着一丝考教的味道，至于到底是考教谁，也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端木珩恭敬地站起身，一本正经地作揖应下了。
　　这还真要比啊？！
　　其他人都是心里暗暗叹息，不少人目光都朝端木纭看去，心道：端木绯是个傻的，但是端木纭不傻啊，她总不会以为端木绯能赢吗？
　　这还不就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大部分人唏嘘感慨怜悯的同时，也就是坐等看好戏，反正丢脸的人也不是他们！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搬来了两张红木书案，又分别为两位姑娘铺纸磨墨，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茶香，又添了淡淡的墨香，弥漫开来。
　　端木绯和端木绮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书案前，端木绮昂着小下巴，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四妹妹可以开始了吗？”
　　端木绯抿嘴笑了，乖巧地对着端木珩福了福，道：“还请大哥哥出题。”
　　端木绮收回了视线，眸中透着一抹不屑，暗道：这个傻子输定了！
　　端木珩沉吟一下，就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妹妹且听仔细了。有一家铺子用大小珠子来串扇坠，第一种扇坠是大珠下缀2个小珠，第二种扇坠是大珠下缀4个小珠，一共用了大珠共360个，小珠共1200个，请问这两种扇坠各做了多少个。”
　　端木绮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下重点，面露凝重之色。
　　大哥出的这题听着有些绕，但也并非不可解，假设所有的扇坠全部都是第一种扇坠，那么一共有小珠720个……
　　端木绮飞快地在纸上先写下“小珠720”，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端木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答好了。”
　　这怎么可能？！端木绮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了端木绯，这才几息功夫，端木绯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端木绯身上，交头接耳，皆是惊疑不定。
　　“绯姐儿，你就算答不出题，也没必要胡乱蒙啊。”小贺氏此时早已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见状柔声劝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端木绯这个傻子能这么快就把题给算出来，打死她，她也不信！
　　坐在小贺氏旁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接口道：“就是啊，四姐姐，答案哪有这么容易蒙对的，你该不会以为算学就是谁答得快谁赢吧？哎，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百遍自己是傻子，以后四姐姐你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小姑娘巧笑倩兮，看着俏皮可爱，但话里却透着淡淡的嘲讽，甚至是刻薄。
　　端木珩皱眉看了小贺氏和那小姑娘一眼，板着脸斥道：“五妹妹，为人说话要三思而后行，怎可没看结果就信口雌黄？！”
　　五姑娘端木绫脸色一僵，又不敢与长兄顶嘴，只能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儿子刚才那番话看着是在训妹妹，分明就连她这个老娘也一起训上了。
　　她这个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向着自家人！
　　端木绯丝毫没有为耳边的这些奚落所影响，她脆生生地说道：“五妹妹，我到底是不是蒙的，等大哥看了自有论断。”
　　端木珩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拿起端木绯的答题纸直接把她写的答案念了出来：“一大二小的扇坠是120个，一大四小的扇坠是240个。”
　　“对了！”
　　下一瞬，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了一起。
　　紧跟着，端木纭也反应了过来，心念飞转地把妹妹的答案代入了题目中，喜笑颜开地附和道：“没错，蓁蓁的答案是对的。”
　　一时间，整个厅堂静了一瞬，更多的目光看向了站在红木书案后的端木绯。
　　年方九岁的小姑娘乍一看与以前一般模样，可是再看，又似乎有些不同了，尤其是那双原本呆板的眼睛，如今却是璀璨而又灵动。
　　唯有端木绮的脸色煞白，花容失色，想也不想地怒道：“不可能！端木绯，你是蒙的对不对！或者就是作弊！”
　　端木绮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不可能是真的！端木绯这个傻乎乎的小白痴怎么可能解得比自己还快？！
　　她气得满脸通红，脑中一片混乱，没注意到端木珩眼中闪过一抹不赞同。
　　“二妹妹，”端木珩微微蹙眉，斥道，“你是在说我帮着四妹妹作弊吗？”
　　端木绮面色一僵，这次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端木绮僵声对着端木珩解释道。
　　端木绮自小就顺风顺水，还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
　　她怎么可能输给端木绯呢？！
　　端木绮咬了咬下唇，心里既委屈又愤懑，跺了跺脚道：“我不服！端木绯她一定是耍了什么花样！”


009天份
    不止是端木绮不服，其他人也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他们也大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想着端木绯往日里的表现，她怎么也不可能赢了端木绮啊！
　　况且，刚才那一题虽然难度不算大，但确实有些绕。
　　他们都有自信给他们一盏茶，不，半盏茶功夫，他们一定可以算出来，但是端木绯算得实在是太快了，才不到五息的时间，她竟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绯姐儿，”端木宪忽然出声问道，“祖父问你，这一题你是如何算的？”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端木绯，眼神疑惑而又透着些许好奇。
　　端木绯乖巧地对着端木宪福了福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回祖父，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就可以算出来了啊！”
　　端木珩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抚掌赞道：“四妹妹，你这个算法有趣！不错，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剩下的小珠就都属于第二种络子了，再除以二，就可以立刻算出第二种络子的数量。妙，确实妙！”
　　这题不难，其实也就是把《孙子算经》下卷中的那题“鸡兔同笼”稍加变化而来。
　　端木珩是想着府里的闺学刚好在教《孙子算经》，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端木绯的算法居然另辟蹊径。
　　有趣！算学之道果然是博大精深啊！
　　端木宪也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对端木绯的解答颇为满意，又道：“绯姐儿，那祖父再考你一题可好？”他完全没注意到他身旁的贺氏脸色一沉，捏紧了手中的佛珠。
　　“请祖父出题。”端木绯点头应下。
　　端木宪捋着胡须，沉吟着问道：“绯姐儿，你可知道九宫洛书？”
　　九宫洛书就是在一个九宫格中，填上一至九的数字，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都相等，也称为三阶幻方。
　　端木绮心下暗喜，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抢在端木绯之前答道：“祖父，我知道。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四维挺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这一次祖父出题，是她胜出了！
　　端木绮得意洋洋地看着端木绯一眼，可是紧接着，就听端木宪继续道：“绮姐儿解释得不错。不过，今日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仍然是把数字一至九填入九宫格中，但需要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全都不相等。”
　　闻言，端木珩眸中绽放异彩，忍不住试着心算起来，食指在右手边的案头划着数字。
　　这一题反其道而行，新鲜有趣，只是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解出来的。
　　端木绮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尝试在她刚才念的那个三阶幻方上调整数字顺序，不行……不对……
　　一片静默中，端木绯再次执起了案上的狼毫笔，毫不迟疑地挥笔而下，写下一串数字后，就收笔道：“祖父，我答好了！”
　　厅堂里，再次响起一片骚动，众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端木绯。
　　端木绯直接把答题纸拿了起来，将之面向了端木宪，问道：“祖父，我答得可对？”
　　纸上写的答案还不止一个。
　　1、2、3
　　8、9、4
　　7、6、5
　　还有第二个是——
　　8、2、4
　　1、9、3
　　7、6、5
　　众人飞快地心算之后，就发现这两个答案都对了，啧啧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而端木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端木宪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端木绯，精明的眼眸中透着几分审视。
　　这个四孙女平日里看着不太灵光，倒是懂得举一反三，在算学上似乎颇有些天分，这点像他。
　　想他年幼刚进学时也曾被先生说他愚钝，可是他不认命，囊萤映雪，十年寒窗，方得以年纪轻轻命中探花，此后仕途一帆风顺……
　　端木宪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赞道：“很好，绯姐儿，算学不能认死理，而是要活学活用。”
　　怎么会？！竟然又被这个傻子蒙对了！
　　端木绮心中暗恨，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然而在祖父面前却也不敢多说。
　　“多谢祖父夸奖。”端木绯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后，看向了端木绮，朝她走近了一步，道：“二姐姐，我赢了。”
　　她的话似乎是宣告，又似乎是在提醒端木绮什么。
　　端木绮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赌约，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急忙打圆场道：“姐妹之间切磋而已，哪里有什么输赢。”她意图搅和稀泥，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端木绯不动声色，飞快地瞥了正在饮茶的端木宪一眼。
　　在她还是楚青辞时，曾听祖父楚老太爷评价过内阁的几位阁臣，其中对于端木宪只有十二个字：
　　“正其谊谋其利，明其道计其功。”
　　她虽是第一次见到端木宪，但她相信祖父的判断。
　　今日，她既然已经在算学上表现出了“些许”天份，那端木宪定会高看自己几分。
　　想到这里，端木绯一脸天真地说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二姐姐如果不想输，以后还是不要与人比试的好。”
　　然后，好像想让端木宪做主一般，看向了他，双目清澈，“祖父，您说对不对？”


010异彩
    端木宪若有所思。
　　无论端木绮，还是端木绯，都是他的孙女，如今既然端木绯更胜一筹，他也不介意扶上一把。
　　说到底，端木绮是让人给宠坏了，也该受受教训。
　　“绮姐儿，这次是你输了！”端木宪眉头微蹙，训道，“刚才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与你四妹妹比试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既然敢发下豪言与你四妹妹打赌，自当说话算话，言而有信！”
　　端木宪这明确的态度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静。
　　端木绮的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求助地看向了祖母和母亲。
　　要是自己真得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大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那以后还如何在姐妹之间立足？！
　　贺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求情。
　　几十年夫妻，她自然知道，端木宪一旦有所决定，是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的。
　　贺氏不敢求情，小贺氏就更不敢了。
　　见状，端木绮绝望了，她的娇躯微微颤抖着，心里既惧，又慌，更恨！
　　端木宪的声音微沉了几分，“绮姐儿。”
　　端木绮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是傻子！”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她一边喊，一边落泪，晶莹的泪水淌过如玉的脸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然而，端木绯对她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在原身的记忆中，端木绮曾经无数次当着他人的面喊她是傻子：
　　“傻子，去给我摘几枝梅花！”
　　“端木绯，你不但是个傻子，还是个克父克母的丧门星！”
　　“你这傻子，淹死算了！”
　　“……”
　　半盏茶后，泪流满面的端木绮终于念完了，可怜兮兮地扑进小贺氏的怀里抽噎起来，“娘……”她羞愤地把小脸埋在小贺氏的颈窝，肩膀轻颤不已，觉得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小贺氏搂紧了端木绮，柔声安慰着。
　　女儿刚刚才吃过一番苦头，现在又被端木绯这傻子当众羞辱，这笔账，她记下了！
　　贺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对姐妹整日里上蹿下跳的，真正是目无尊长！
　　贺氏目光幽深，右手紧紧地掐着手中的佛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明天你们还要进宫，今天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大家也都回去吧。”
　　昨日有内侍来传旨，宣端木纭和端木绯进宫，这事儿，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众人皆是起身，向着端木宪和贺氏行礼后，就纷纷退了出去，心知肚明贺氏这是为了端木绮的面子，这才匆匆地把他们都打发了。
　　从永禧堂出来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直接回了湛清院。
　　端木纭一路都是笑吟吟地，不时转头看着妹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蓁蓁真棒！有祖父之风！”端木纭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眸子熠熠生辉。
　　她就知道她的妹妹不傻，只是年纪小还不开窍，所以才有些寡言内向。
　　从前爹爹就说过，蓁蓁只是比别的小孩子长得慢了些，自古以来大器晚成者不知凡几，术有专攻者更是数不胜数。
　　苏洵二十七岁才开窍，闭门读书十年，学业方有成。
　　宋应星出身世家，却屡试不第，可最后潜心编撰了《天工开物》，名垂青史。
　　爹爹说得果然没错，他们的蓁蓁聪明着呢！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本来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来解释自己在算学上的进步，却没想到端木纭心里对妹妹竟然是这样毫无条件的信任。
　　回想着自她重生以后，端木纭对她的种种维护、疼爱，端木绯的眼眶有些酸涩，心里暖洋洋的。
　　也难怪，在原主那些含糊的记忆里，唯有这个姐姐最是清晰而又鲜明。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姐姐的。”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刻，她感觉到心头一松。在让端木绮受了罚丢了脸，又听到了她刚刚的那番承诺后，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端木绯又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眉眼舒展，亲昵地挽上了端木纭的胳膊。
　　曾经的她因为自小身子不好，大半的时光都待在房里不能外出，闲来无事，她什么书都看，什么都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五行八卦，星相算经，诸子百家……这些她都略有涉猎。
　　哎，今日也是自己以大欺小了一回！
　　端木绯嘴角微翘，眸放异彩。
　　自己能得这健康的身体重活一世，是莫大的机缘，接下来，她只需要在潜移默化间，让人一点点地接受她的“变化”。
　　所幸，这三年来，原主几乎闭门不出，端木家的人对她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011仇人
    三月初五，天方亮，一辆马车就从端木府出发，一路往皇宫而去。
　　端木老太爷是天子近臣，端木府的位置离皇宫并不远，也就三条街的距离。
　　不到一炷香，端木府的马车就抵达了宫门处。
　　因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从没进过宫，贺氏便让小贺氏陪同着走这一趟，当然也是为了防她们俩乱说话。
　　三人下了马车后，立刻有早就候在那里的內侍迎了上来，“端木二夫人，两位端木姑娘有礼了。”他言语之间很是客气，不敢怠慢。
　　交验了小贺氏的腰牌后，那內侍就笑眯眯地领着她们进入宫门，向皇后的凤鸾宫中行去。
　　皇宫之中，自是一种威仪的皇家气派，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玉砌朱栏。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跟在小贺氏身旁，正好比她落后一步，眼观鼻，鼻观心，气定神闲。
　　楚家是大盛的世家大族，有着国公的爵位，曾经的她就时常随祖母楚太夫人进宫。
　　想到楚太夫人，端木绯不禁有些恍惚，心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祖母……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端木绯就觉得右手一暖，却是端木纭握住了她的手。
　　端木纭第一次进宫心里本是有些紧张的，但怕端木绯害怕，一直暗暗注意着她的情绪，一见她神色有异，赶忙拉住了她的手。
　　端木绯转头朝着端木纭露出乖巧的笑容。
　　到了凤鸾宫后，又有一个身穿青莲色宫装的宫女出来迎三人进殿，东偏殿的方向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已经有几家的夫人和姑娘在里头了。
　　皇后那边已经得了通禀，众人齐刷刷地朝小贺氏、端木纭和端木绯望了过来。
　　三人走至殿中，恭敬地向皇后行跪拜之礼：“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正端坐在一张填漆戗金凤纹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牡丹髻上插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看来雍容华贵。
　　皇后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和气地说道：“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三人又齐声谢过皇后之后，方才起身。
　　皇后就看向了小贺氏身后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姑娘看来玉雪可爱，都说端木家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小贺氏恭敬地在一旁道：“皇后娘娘，她们是臣妇的侄女，正是先去的大伯留下的一对掌上明珠。”
　　皇后叹道：“原来是端木城守尉的遗孤……上前让本宫看看。”
　　端木纭和端木绯应声了一声，上前了一步，福身行礼。
　　皇后又赞了一句，然后赏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人一串红玉手链作为见面礼，之后，就赐了座。
　　端木纭和端木绯再次谢过恩，便往后退去，端木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个少女身上扫过。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着一件紫色的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一头青丝挽着一个弯月髻，发髻间的紫色水玉珠花衬得她的面颊粉润如花瓣，然而少女的樱唇紧抿，眸色幽暗，看来心情不佳。
　　她是皇后膝下的独女，大公主舞阳。
　　端木绯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目光没在舞阳身上久留，心里幽幽叹息。
　　当她还是楚青辞时，和舞阳是闺中密友，而现在她却由楚氏女成了端木氏女……
　　端木纭和端木绯随着小贺氏坐了下来，看着皇后与众位夫人寒暄说笑，端木绯的心思不由飘远，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道：“皇后娘娘，楚二夫人和楚家三姑娘来了。”
　　端木绯不由身子一僵，抬眼朝门帘的方向看去。
　　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带着一个穿了一件樱草色刻丝褙子的小姑娘款款地进入殿中。
　　端木绯瞳孔微缩，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对方那清丽的小脸上一双细长的睡凤眼，瞳孔中波光流转，娇俏可人。
　　楚、青、语。
　　端木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
　　重生至今，端木绯一直在想，楚青语当日为何要害她。
　　她自幼体弱多病，又有心疾缠身，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与府里的堂兄弟姐妹不可能存在任何利益的冲突。
　　楚青语用那等手段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二夫人带着楚青语给皇后行礼后，皇后便关切地问道：“楚二夫人，本宫听闻太夫人近来身子抱恙，不知可好些了没？”
　　很显然，皇后对待楚家和端木家的态度是迥然不同的。
　　祖母病了？！一句话顿时唤醒了端木绯，她再也顾不上楚青语，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二夫人，心中焦急不已。
　　作为楚青辞的一生，她唯一愧对的就是祖父祖母了，他们把她捧在掌心里长大，对她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能够看到她的笄礼，但就连这，她都做不到，甚至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让祖父祖母伤心了。
　　楚二夫人福了福身，恭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已经请太医看过了，母亲已无大碍。”
　　端木绯总算放下心来，心中有些酸楚，祖母在这个时候抱恙，怕是因为自己的“离世”吧……
　　想着，端木绯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楚青语，这一次，她的情绪平静了些许。
　　不过短短几日，楚青语看起来比云门寺那日憔悴了许多，想必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
　　楚青语过得不好，自己就开心了！
　　端木绯翘了翘嘴唇，眸中闪烁着一种幽光。
　　“这就好。最近早晚寒凉，楚太夫人身子初愈，还需仔细调养才是。”皇后叹息着道，吩咐一旁的宫女，“本宫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支五百年的人参，如霜，你去取来给二夫人。”
　　皇后言行之间对楚家的重视可见一斑，不少夫人暗暗交换着眼神，心道：楚家毕竟是这大盛朝的顶级世家啊！
　　宫女如霜立刻领命下去了，楚二夫人受宠若惊地说道：
　　“臣妇替母亲谢皇后娘娘恩典。”
　　“臣女替祖母谢皇后娘娘恩典。”
　　楚青语的声音正好和楚二夫人重叠在了一起，皇后的视线便落在了楚青语身上，又道：“这可是语姐儿？”
　　在皇后与众人的目光中，楚青语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透着世家嫡女的气度与风范，“回皇后娘娘，臣女正是。”
　　皇后含笑打量了她一番，道：“这才一年多不见，语姐儿也长大了。不过看着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楚青语优雅得体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
　　她话音刚落，殿内忽然响起起一声不屑的冷哼，在这寂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气氛陡然间变冷，连气温似乎都骤降了许多。
　　一时间，众位夫人姑娘不由都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下首的舞阳目光冰冷如箭地射向了楚青语，冷声质问道：
　　“楚青语，本宫问你，辞姐姐是怎么会掉进湖里的？！”


012质问
    大公主舞阳话落之后，殿内顿时寂静无声，众位夫人、姑娘皆是噤声。
　　楚家是享誉天下的簪缨世家，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在朝代更迭中几经风雨，屹立不倒。
　　作为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楚青辞可谓是大盛朝的一颗绝世明珠。
　　她天姿聪慧，过目不忘，不但满腹经纶，见识卓绝，而且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就连今上也属意聘其为皇子妃，甚至还有传言，今上曾在酒后与人戏言，楚青辞许给谁，谁就是下一任的太子！
　　可惜啊，楚大姑娘几日前在云门寺落水身亡，红颜薄命！
　　众位夫人、姑娘都是心中唏嘘，跟着又面面相觑。
　　大公主如此质问楚青语，难道说楚大姑娘的落水并非是意外？！
　　无论如何，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中，大公主的言行并不合适，但是皇后疼爱大公主，掀掀眼皮看了楚青语一眼后，并没多说什么。
　　楚青语身子微僵，她当然也知道大公主和楚青辞交好，却没想到大公主行事竟然会如此唐突。
　　楚青语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故作伤感地说道：“回大公主，臣女也不知道，许是在湖边赏景时不慎失足落水……”说着，她的剪水双眸中已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泫然欲泣。
　　大公主却是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地又道：“我听说，当日辞姐姐的手里抓着你的帕子，你又想如何解释？！”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变。
　　她被楚青辞害惨了！
　　那一日，落水而亡的楚青辞被婆子从湖里捞起来后，婆子就发现楚青辞的右手里紧捏着一方帕子，这帕子到底是谁的，根本就瞒不过人。
　　就因为如此，无论自己怎么解释，祖母都不相信自己与楚青辞的死无关。
　　明明是楚青辞她自己掉下湖的，却还要来害她！
　　害她被罚跪了祠堂，害她被祖母冷落……要不是这次进宫皇后点名要见她，她怕是至今还在祠堂里跪着……
　　想着，楚青语就觉得膝头又冷又疼，如针扎一般，眼睛自然而然地红了，显得越发楚楚可怜。
　　楚青语又拭了拭泪花，把应付楚太夫人的那番说辞又拿了出来：“大公主，那日臣女与大姐姐坐了一辆马车，大概是臣女不慎把帕子落下了，才被大姐姐捡到了。”
　　“是吗？”舞阳打量着楚青语，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就算是辞姐姐捡了你的帕子，她何须一直握在手里，交给贵府的奴婢不就成了？！”
　　“……”楚青语眼中波涛翻涌，被她问得有些恼，暗暗地在袖中攥着拳头。
　　“舞阳！”
　　皇后忽然出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提醒，让她适可而止。
　　今天毕竟是皇帝为了嘉奖北境将士，才招了这些女眷入宫，舞阳身为公主若是太过咄咄逼人地纠缠楚青语，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传到皇帝耳中，也只会让皇帝不快。
　　舞阳看了皇后一眼，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楚青语暗暗松了一口气，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舞阳，眼眶有些酸涩，艰难地压抑着剧烈起伏的心绪，却什么也不能做。
　　皇后环视着殿内的众人，话锋一转道：“几位姑娘难得来宫中，现在是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舞阳，你带姑娘们去御花园走走，赏赏花。”
　　舞阳根本就没心情赏花，但是皇后既然提了，她也只能起身，福了福身应道：“是，母后。”
　　殿内的姑娘们纷纷起身谢过了皇后，四周的空气变得轻快了起来。
　　今日入宫的除了楚家等名门贵女，其他多是那些北境武将的家眷，这些姑娘家往日里也没进过宫，心里都是既忐忑又好奇，一听可以去御花园里逛逛，一个个的脸庞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期待，一双双黑眸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欢喜雀跃溢于言表。
　　舞阳带着姑娘们浩浩荡荡地出去了，皇后则留了那些夫人们在殿内品茶。
　　看着舞阳透着倔强的背影，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心中叹息：舞阳只有辞姐儿这一个闺中好友，辞姐儿死后，舞阳就一直闷闷不乐。
　　皇后是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让舞阳结交几个新的朋友，早日从辞姐儿死亡的阴霾中走出……
　　逝者已矣，人总要往前看！
　　出了凤鸾宫后，穿过几条游廊，再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就到了御花园，一路上的风景让那些姑娘如同喜鹊般不时发出清脆的语笑喧阗声。
　　春日的御花园，微风徐徐拂过，旭日灿烂却不灼热，正是最舒适、最适宜赏花的时节。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一眼望去，御花园中，一朵朵春花开得正艳，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闻香而来的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就像是一幅美得惊心动魄的彩蝶戏百花图。
　　舞阳在前面领路，随意地带着姑娘们在御花园里闲逛，也不怎么理会别人，作陪的一个小宫女不时为这些姑娘介绍御花园中的种种。
　　当众人经过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时，舞阳就提议去湖边的水榭小坐，其他姑娘忙不迭附和，在阳光下走了片刻，不少人额间已经沁出了薄汗，心里也觉得正好去水榭中避避日头，又可以顺便赏景。
　　湖边有两间水榭，一为“汀兰”，一为“清芷”，彼此间以短廊相接，相互陪衬。
　　水榭的位置挑得正好，可以将沿湖一带的景致收入眼内，边上正好是一大片山茶，娇艳的花朵俏然绽放，一阵春风吹来，幽幽清香正好吹入水榭中，吹得那三面的轻纱飞舞，串在轻纱上的铃铛清脆作响，雅致得很。
　　年轻的姑娘们就近走入汀兰水榭，欣赏着园中美景，不时交头接耳地发出赞叹声。
　　舞阳随意地凭栏而坐，让姑娘们都自己玩去，显然是不耐烦招呼她们。
　　大部分姑娘们也乐得如此，三三两两地四散而去，或赏花或喂鱼。
　　端木绯和端木纭没有走远，直接在一边凭栏坐下，姐妹俩接过宫女递来的鱼食，饶有兴致地一起喂着鱼。
　　几十尾金色的鲤鱼在水中欢乐地嬉戏，时而你争我抢地吃着鱼食，时而彼此追赶，时而从水中飞跃而起……
　　忽然，一道纤细的人影自几丈外的一条花廊走来，不疾不徐地走向了水榭中的舞阳。
　　“大公主殿下，”拎着一个小花篮的楚青语对着舞阳屈膝行礼，含笑道，“臣女刚刚摘了些花，这花娇艳，公主不如簪上一朵？”
　　楚青语从花篮中随意地取出淡黄色的小花，微微举高，笑容温柔。
　　舞阳瞬间面色微变，她身旁的两个贴身宫女亦然，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这时，又是一阵微风吹来，缕缕花香随着铃声飘来……


013交锋
    香甜浓郁的芳香钻入端木绯的鼻腔，她娇小的鼻头微动，循香望去，蹙起了眉头。
　　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端木绯瞳孔微缩，谨慎地又看向了楚青语，看着她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幽深的眼神……端木绯心里有种直觉——
　　楚青语她知道那件事，知道舞阳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
　　这件事，除了帝后和舞阳近身服侍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
　　唯独自己……
　　五年前，她有一次缠绵病榻数月，舞阳来了宣国公府探望。
　　许是为了宽慰她，便悄悄与她说了这个小秘密，说起舞阳她自己在四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吸入过量的栀子花的花粉而窒息，命垂一线……
　　楚青语又是如何知道这件隐秘的呢？！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青语。
　　楚青语此刻的挑衅显而易见，她甚至根本不在意让舞阳察觉到这一点。
　　这是阳谋！
　　楚青语仗着皇后现在需要拉拢宣国公府，仗着她自己是楚家女的身份，公然对舞阳刚才在凤鸾宫时当众给她难堪做出反击——毕竟舞阳对栀子花花粉过敏的事不为人知，就算此刻舞阳言明这一点，任谁也不能说楚青语是故意为之。
　　舞阳深深地看着楚青语，嘴唇紧抿，她不是蠢人，当然也看出来了楚青语的用心，心头思绪翻涌。
　　两个姑娘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水榭中静了一瞬，其他四五位留在水榭中的姑娘也感觉她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由得面面相觑。
　　楚青语嘴角微翘，巧笑倩兮，上前一步道：“请殿下允臣女来为您簪花。”
　　舞阳不客气地拒绝道：“本宫不喜欢簪花。”
　　楚青语却是笑容更盛，似乎全不在意。
　　她把那朵栀子花放回了花篮中，笑道：“既然殿下不喜欢簪花，那臣女就把这篮子鲜花赠与殿下，用它们做成香囊，一定清香怡人。”
　　说着，楚青语把那花篮递向了舞阳。
　　这不过是一篮子花而已，舞阳若再推拒，就显得有些盛气凌人，难以亲近；而若是道出其中真正的原委，就好似她对楚青语示弱。
　　无论是哪一步，楚青语似乎都赢了。
　　楚青语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幽暗如那无底深渊，看着舞阳气定神闲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俏皮可爱的女音忽然在寂静的水榭中响起：“这篮子花可真漂亮！”
　　众女循声看去，只见端木绯霍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朝舞阳走去，然后福了福身，娇憨地说道：“公主姐姐，可否将这花赏赐给臣女？”
　　端木绯笑得小嘴弯弯，看来天真可爱。
　　舞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既然端木四姑娘喜欢，那本宫就赏你了。”
　　端木绯主动从楚青语手上把那篮子鲜花接了过来，笑着福身谢恩，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好似完全没看到楚青语那微僵的面色。
　　楚青语眸中闪过一抹愤懑，有些不甘心。
　　她眯了眯眼后，脸上笑容未变，又道：“殿下，难得今日春光灿烂，百花绽放，不如臣女再去为殿下采些花过来！”
　　舞阳面色一沉，目光幽暗，这楚青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是真当自己不敢对她怎么样吗？！
　　“噗嗤——”
　　一阵戏谑的轻笑声夹杂着轻快的铃声自后方随风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清芷水榭的方向走来了两个少年，二人沿着一条水上的短廊往这边的汀兰水榭走来，闲庭信步。
　　“舞阳，您这火爆脾气怎么就转了性了？！”其中一个蓝袍少年笑吟吟地说道。
　　水榭四周的轻纱随风飞舞，两个少年步入汀兰水榭中，皆是相貌堂堂，不过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那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如冠玉，身形颀长，着一件湖蓝色竹节纹的杭绸袍子，腰束一条月白色嵌玉腰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气质。
　　他的声音，他的容貌，对端木绯而言，甚为熟悉，正是简王世子君然。
　　只是……
　　当君然走到了几步外时，端木绯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淤青，就像是被人在脸上揍了一拳。可是，谁又敢揍堂堂的简王世子？！
　　君然的身旁是一个身穿金黄色皇子蟒袍的少年，挺拔如青竹，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
　　“大皇姐。”四皇子笑容温润地对着舞阳微微颔首。
　　君然漫不经心地瞥了楚青语一眼，挑了挑眉，接着道：“也不过区区一个臣女，若胆敢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一顿就是了！”
　　君然这几句话就像是直接往楚青语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让她觉得脸上生生地疼。
　　四周一时肃静，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半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这君然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四皇子见场面尴尬，忙出声化解僵局：“君世子，莫要开玩笑了，瞧你吓到楚姑娘了。”
　　君然“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摇了摇，不置可否。
　　跟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楚青语身旁的端木绯身上，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绯道：“咦？小妹妹又见面了！难得有缘再相逢，本世子请你去喝茶听小曲如何？”
　　水榭中再次静了一静，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姑娘们互相看了看，这位世子爷莫不是在调戏人家端木家才九岁的四姑娘？！
　　端木纭眉头一皱，她虽然感激君然帮了她们一把，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不代表他就可以拿自己的妹妹开玩笑。
　　端木纭大步地朝端木绯走去，正欲说话，就听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别的姑娘都是忍俊不禁，暗暗地闷笑，不过舞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014不喜
    不止是舞阳在笑，君然也在笑，笑得前俯后仰。
　　气氛因为舞阳和君然的笑声变得轻快了起来，唯有楚青语抿紧了嘴唇，心里虽不甘，却也只能罢休。
　　须臾，舞阳止住了笑，再次看向了君然，她当然也看到了他眼角的淤青，挑了挑眉问：“阿然，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君然眼神骤然间变得幽怨起来，如同一个怨妇般可怜兮兮地说道：“还不是封炎那个疯子！打人不打脸，他居然忍心打我这张绝世无双的俊脸！”
　　舞阳撇了撇嘴，肯定地说道：“那也一定是你自己讨打！”
　　“舞阳，您对我的偏见也太深了！”君然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摇头又叹气。
　　端木绯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形。
　　她当然也是认识封炎的。
　　封炎是安平长公主府的独子，今年十三岁，也是舞阳和四皇子的表兄。
　　安平长公主十五年前下降了封家，如今与驸马决裂，带着独子封炎在公主府生活。
　　只是，安平长公主府在大盛朝的地位有些尴尬。
　　今上是大盛王朝的第九位皇帝，在今上和先帝仁宗之间还有一个在位三年的伪帝，那伪帝乃是今上的皇长兄，然为夺皇位弑父杀君，天地不容。
　　十三年前，今上清君侧，除奸佞，这才把朝局导回正轨。
　　端木绯还记得有一次，祖父楚老太爷曾以今上的“拨乱反正”为题考校过她，当时，祖父对她的评述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想到这里，端木绯微微垂眸。
　　那故去的伪帝有一位同母的胞妹，就是安平长公主。
　　今上仁慈，没有因为伪帝之过而牵连安平长公主，就连对封炎也份外开恩，小小年纪就被恩准去了北境军中历练。
　　这一去就是两年……
　　舞阳眉头一挑，奇怪地又道：“炎表哥既然回京了，怎么今日没和你一起进宫来？”
　　楚青语微咬下唇，目露希冀地看着君然，乌黑的眸子中如水的眼波流动，水光潋滟，似含有脉脉深情，欲语还休。
　　君然却是耸了耸肩，随口说道：“他不肯来，我总不能打晕了他，硬扛着来吧？！”
　　“……”舞阳知道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也就没再追问什么。
　　楚青语心中暗暗叹息，樱唇动了动。
　　她最终是什么也没说，再次垂首静立，眼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幽光。
　　君然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折扇，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绯，浪荡不羁地说道：“幸好本世子没陪着他死磕，否则，怎么能与小妹妹你重逢啊！小妹妹，你看，本世子是大公主的朋友，当然不是坏人。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本世子去喝茶？”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舞阳，歪着脑袋问道：“公主姐姐，这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吗？”
　　舞阳怔了怔，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道：“几面之缘而已，称不上。”
　　君然夸张地苦下脸来，其他人皆是眉眼含笑，四周的空气随之变得轻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白面无须的太监拿着拂尘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女，每个手上都拿着一个长长的红漆木匣子，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是皇帝身旁近身服侍的余公公，在宫中颇有几分脸面的。
　　那余公公走到近前后，给舞阳和四皇子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等舞阳让宫女把那些在附近赏花赏鱼的姑娘们唤回来后，余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锐的嗓音高昂地说道：“传皇上口谕，赏李府三姑娘赤金头面一套，白玉环一对；赏端木府两位姑娘赤金头面各一套，白玉环两对……”余公公依次替皇帝赏赐了在场的几位姑娘，皆是北境将士的遗孤。
　　待余公公拖长音调以“钦此”作为这次赏赐的收尾，众女急忙恭敬地齐声谢恩：“臣女谢皇上恩典！”
　　余公公办完差事，就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
　　四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四皇子对着君然笑道：“君世子，你上次不是答应要考校本宫武艺的吗？这两年本宫可没懈怠。”
　　“两年不见，当刮目相看也！”君然笑眯眯地又摇起折扇来。
　　四皇子有些迫不及待，对着舞阳告辞：“大皇姐，那小弟就和君世子告退了！”
　　舞阳微微颔首，君然对着端木绯抛下一句“小妹妹，有缘再见”，就和四皇子一起离去了。
　　这两人走后，舞阳更加意兴阑珊，淡淡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回凤鸾宫吧。”
　　众人恭声应是，簇拥着她，从水榭中走出，言笑晏晏。
　　此时，日头高悬，已近正午，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众人身上，徐徐微风中带来阵阵的清香。
　　走在最前面的舞阳忽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了之前楚青语的那篮子花，本想让宫女去把那篮碍眼的花拿走，却看到端木绯的小手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花篮。
　　舞阳若有所思，招手让端木绯过来。
　　周围有些姑娘难免目露羡慕，今天大公主对谁都淡淡的，倒是对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似乎有几分刮目相看。
　　两人在最前面并肩而行，舞阳云淡风轻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喜欢那篮子鲜花吗？”
　　很显然，端木绯是把从楚青语那里得来的那篮子鲜花留在了清芷水榭中，也就是说，端木绯并非是真的喜欢那篮子花，那么……舞阳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还需求证。
　　端木绯坦然地仰首看着舞阳，笑吟吟地答道：“公主姐姐不喜欢楚姑娘的花！”
　　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浅笑盈盈，也不露怯，舞阳不由得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微翘。


015猖狂
    待回了凤鸾宫后，众女还有些意犹未尽，交头接耳地说着刚才在御花园所见所闻，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
　　皇后慈爱地看着舞阳，见她眉宇间比刚才舒展了不少，含笑问道：“舞阳，刚刚在御花园里玩得可好？”
　　舞阳飞快地瞥了不远处的楚青语一眼，笑吟吟地说道：“回母后，儿臣与众位姑娘相当投契，尤其是楚三姑娘，还特意采了一篮子‘栀子花’送给儿臣。”
　　栀子花？！皇后眸色一沉，脑海中不由浮现女儿四岁那年发生的事，那一次，栀子花几乎就要了女儿的命！
　　只是这么想着，皇后就觉得心口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拿刀剜着她的心似的。
　　不过，女儿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楚青语给女儿送栀子花是巧合亦或是……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犀利的目光如一支利箭般射向了楚青语，带着探究与审视。
　　楚青语平静从容地与皇后四目对视，并不打算蓄意掩饰什么。
　　皇后膝下无皇嫡子，现在还得靠着他们楚家……这么点小事，就算让皇后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又怎样？！皇后敢奈自己何？！
　　楚青语嘴角微翘，对着皇后盈盈一笑，似天真又似挑衅。
　　皇后自然是读懂了楚青语的眼神与表情，瞳孔微缩。
　　这楚青语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后一眨不眨地看着楚青语，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掌心中。
　　舞阳是她的独女，是她的命根子，谁伤害她的女儿就是与她为敌！
　　然而，皇后毕竟是皇后，即便心中怒意翻涌，嘴角却仍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眼神冷若寒冰。
　　“楚三姑娘以后摘花一定要小心。”这时，端木绯一脸娇憨地说道，“刚刚那篮子栀子花里就飞出了一只蜜蜂，吓了我一跳，幸好我躲得快。”说着，她后怕地拍了拍胸膛。
　　闻言，楚青语面色一凝，脸上的从容不再，花容失色，殿内的气氛随之陡然一变。
　　周围其他的夫人、姑娘多是表情微妙，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刚才在御花园中，不少姑娘都是亲眼看见楚青语亲手一朵朵地把花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的，怎么可能“不慎”混进了蜜蜂？！
　　联想起在汀兰水榭中楚青语坚持要把那篮子栀子花送给舞阳大公主，姑娘们都是若有所思，莫非，是楚青语故意把蜜蜂混进花篮里的？！
　　只是弹指间，楚青语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想不通花篮里怎么会有蜜蜂……
　　本来，她“不知道”大公主对栀子花粉过敏而送上栀子花，不知者无罪，皇后发作不了自己，可现在不同了——不管这蜜蜂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是给了皇后一个怪罪自己的由头。
　　都怪自己不够谨慎！
　　楚青语忍着心中愤懑、不甘与屈辱，俯首屈膝认了错：“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都是臣女的疏忽。”
　　皇后深沉的目光在端木绯的身上扫了一眼，最终又落在了楚青语的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楚青语维持着屈膝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须臾，皇后才淡淡道：“语姐儿，姑娘家当温柔娴静细心。”她这话似是提醒，也似训诫。
　　“谢皇后娘娘教诲。”楚青语的头伏得更低了，恭声道。
　　皇后见好就收，也没打算为难楚青语，毕竟是楚家二夫人也在场，总要给楚家几分面子。
　　楚二夫人不动声色地瞥了楚青语一眼，这个女儿最近行事越来越像不像样了。
　　这蜜蜂的事无论语姐儿是无意还是蓄意，都是她自己非要往大公主那里凑，才会招来这个错处。
　　语姐儿都这么大人了，再如此轻狂，只会辱没楚家的门风！
　　虽然语姐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楚家二夫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女儿在为人行事上远远比不上辞姐儿。
　　婆母亲自教养出来的嫡长女终归是不同的……
　　可惜啊……
　　楚二夫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恭敬地替女儿再次向皇后致歉：“皇后娘娘宽厚，小女性子浮躁，臣妇回去一定让小女好好抄些佛经，静静心。”
　　皇后含笑应了一句“姑娘家毕竟年纪小”云云。
　　如此，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楚二夫人谢过皇后以后，没有立刻坐下，又道：“皇后娘娘，臣妇家老太爷前几日见了江南大儒闻弼，相谈甚欢，想举荐给四皇子殿下，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心念一动，目露异彩地问道：“莫非是那位昌元先生？”
　　闻弼出身江南世家闻家，因其诗赋文章出众闻名大江南北，二十几年来都在江南闻家的昌元书院教书，教出了三个状元郎，数十个文进士，可说桃李满天下，被世人尊称为“昌元先生”。
　　四皇子若是能拜闻弼为师，对他在文人学士之间的声望大有助益，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楚二夫人主动提出举荐闻弼，自然是为了弥补楚青语惹下的错，平息皇后娘娘心中的不满。
　　她应道：“回皇后娘娘，正是昌元先生。”
　　一旁的端木绯收回视线，微垂小脸。
　　端木绯当然注意到了刚才楚青语对皇后的挑衅，真不知道该说楚青语是胆大妄为，还是愚蠢至极。
　　百年来，楚家从未权倾朝野，却能世代簪缨，衣冠不绝，那是因为楚家行事不卑不亢，既不恃势横行，也不会示弱于人，如此，方能保得楚家长盛不衰，为天下人所敬仰。
　　像楚青语今日的行径不仅是给她自己招祸，也是在连累楚家！
　　为了化解僵局，端木绯这才故意胡说那篮子花中有蜜蜂，逼得楚青语当众对皇后认错，把这件事含混地揭过去，现在楚二夫人又以闻弼来安抚皇后，想必足以消除皇后心中那丝残余的不满。


016纨绔
    “皇后娘娘。”
　　这时，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不疾不徐地进来了，恭声请示皇后是否开席。
　　紧接着，殿内的众女眷就簇拥着皇后移步隔壁的西偏厅，宫女们开始训练有素地为众人传菜上菜，小心伺候……
　　端木绯优雅地用着膳，悠然自在，举止间没有一点局促。
　　整个席宴过程中，她可以清晰地感到楚青语的目光从左前方审视地打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端木绯气定神闲，看也没再看楚青语一眼，自顾自地用着吃食。
　　待到未时，席宴就结束了，众位夫人姑娘纷纷向皇后告退，离开了皇宫，在宫门口上了各府的马车，各自归去。
　　午后的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能听到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传入马车中，气氛好不热闹。
　　在不绝于耳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中，端木府的马车一路往北而去，径直过了两条街后，马车右转，忽然，车夫紧张地惊呼了一声，紧接着那拉车的黑马发出躁动的嘶鸣声，猛地停了下来，马车的车厢剧烈地往前晃动了一下，以致车里的几人狼狈也随之往前冲去，差点没摔倒。
　　“蓁蓁！”
　　端木纭紧张地揽住妹妹的肩膀，护住了妹妹。
　　马车很快就稳住了，小贺氏眉宇紧锁，脸色不太好看，就听车夫在外头局促地解释道：“二夫人，两位姑娘，前面街上有人纵马……”
　　“踏踏踏踏……”
　　清晰的马蹄声自外头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之外。
　　端木绯挑开了身旁的窗帘，往外看去，正好就看到两三丈外一个玄衣少年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红马朝这边飞驰而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肤白如玉，乌黑的长发以一段银绳扎成简单的马尾随风飞扬，肆意狂放。
　　金色的阳光在少年身上洒下一圈金色的光晕，一眼望去，那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竟比天上的骄阳还要夺目，让四周的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可是，他那双如暗夜般的眸子却是那么深邃幽黯，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悲怆，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煎熬，仿佛他已经生无可恋……
　　封炎！
　　两年不见，少年的模样看来熟悉又陌生，但端木绯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那是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
　　眨眼间，封炎已经策马来到了马车旁，与端木绯的马车相距不到一尺，擦身而过，端木绯飞快地放下了窗帘，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正好落在她右腕的那圈红色结绳上……
　　下一瞬，青莲色的窗帘彻底落下，遮住了那只素白的小手，高大矫健的红马也自马车旁飞驰而过……
　　“踏踏踏……”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
　　小贺氏的乳娘李嬷嬷也挑开了马车另一边的窗帘，目送那玄衣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在小贺氏的耳边附耳说了一句。
　　小贺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外头，传来马夫的吆喝声和马鞭声，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这一次直接回到了端木府，再无停留。
　　当马车在二门停下时，已经是未时过半了，日头正盛，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小贺氏和端木纭姐妹俩一起去了永禧堂给贺氏请安，永禧堂里静悄悄地，熏香缭绕。
　　贺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两姐妹的身上扫过，根本就懒得与她们寒暄，关于宫中的事也一句没问，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谢祖母。”端木纭和端木绯屈膝行礼后，就恭顺地退了下去。
　　贺氏使了一个手势，一旁一个身穿褐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很有眼色地把屋子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都遣退了，又留了人在檐下看着。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
　　贺氏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轻轻以茶盖拨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问道：“今儿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利？”
　　说到宫里，小贺氏面色微凝，理了理思绪，就开始说今日进宫的事，说起皇后对她们端木家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起皇后对楚家人的殷勤客气，说起楚二夫人向皇后举荐了江南大儒闻弼给四皇子……
　　“母亲，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想拉拢楚家……”小贺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哼，皇后连儿子都生不出来，拿什么和我们贵妃娘娘争！”
　　“楚家世代是纯臣，可不会随意站队。”贺氏淡淡道，捧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麻烦的是闻弼，如果四皇子真的拜闻弼为师，那就会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说不定还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
　　时也，命也，原本他们端木家也是有机会拉拢楚家的！
　　贺氏想到了什么，眸色更为幽深，唏嘘地又道：“只可惜了楚大姑娘，知书达理，聪慧绝伦……哎，真是应了那句‘慧极必伤’啊！本来，我还想给珩哥儿提亲，这样我们与楚家就是姻亲了。”
　　小贺氏含笑聆听，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楚大姑娘虽然身份尊贵，却锋芒太露，绝非贤妻人选！

　　“母亲，虽然楚大姑娘没了，但是楚家还有别的姑娘……”小贺氏试探地说道。
　　“楚家别的姑娘怎能与嫡长女相提并论。这些世家的嫡长女都是精心培养的，无论见识，眼界，才学，德行，都非比寻常，尤其是楚家。”贺氏不紧不慢地说着，“就连皇上也想聘楚大姑娘为太子妃……”
　　楚家可不是普通的世家，是大盛顶级门阀士族。
　　京城楚家、江南闻家、淮北章家和蜀中祁家都是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经历朝代更迭，仍是声名显赫，长盛不衰。
　　四大家族不仅在朝堂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地方的名望之高也是其他家族根本无法与之并肩的。
　　皇上想为太子聘楚大姑娘？！
　　小贺氏难掩讶色，脱口道：“母亲，这不是皇上酒后戏言吗？”


017怠慢
　　贺氏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但是老太爷端木宪却是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件事是真有其事，但被宣国公拒绝了，说是楚家女不入宫门。
　　所以，贺氏才想为长孙端木珩聘了楚青辞，一来可以让他们端木家从新贵一跃为世家，二来，有了楚家的助力，那么大皇子也就如虎添翼，区区一个闻弼又算得了什么。
　　“哎，”贺氏幽幽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楚家这一辈再无嫡长女了……”
　　说话间，贺氏淡淡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只觉得这个儿媳的眼界还是浅薄了一些。
　　而小贺氏正好想到了什么，半垂眼帘，没看到贺氏不满的眼神。
　　小贺氏沉吟一下，又道：“母亲，刚才我回府的路上看到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了，许是刚刚才回京。”
　　“哦？”贺氏应了一声，虽然只是稍微掀了掀眼皮，但是小贺氏已经明白这是婆母在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小贺氏就把刚才偶遇封炎在街上纵马飞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略带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母亲，皇上仁慈，不计前嫌，让他去军中历练……”她摇头又叹气地说道，“可惜啊！他就是一个不堪扶的阿斗，我看这辈子也不过是一个败家的纨绔。！”
　　安平长公主可不是仁宗帝和伪帝时尊贵荣耀的长公主了，如今安平长公主不得圣宠，公主府也不过是徒有些富贵，毫无实权。
　　母以子贵，若是封炎有出息，没准安平长公主还有出头的机会，现在看来，怕是彻底败落了！
　　贺氏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表情淡淡，又随意地与小贺氏说了几句后，就把她给打发了。
　　小贺氏从永禧堂出来后，就急匆匆地去了端木绮的轻芷院。
　　轻芷院位于永禧堂的东南方，也不过是步行半盏茶的距离，一进院子，就能闻到山茶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庭院里，金色的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温柔地洒在那飞檐翘角上、精心修剪的花木上、大树下的秋千上，几个丫鬟婆子正在院子里勤快地做着洒扫，枝头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微风一吹，就有无数花瓣如花雨般落下……
　　自打昨日在永禧堂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后，端木绮就一直躲在闺房里足不出户。
　　小贺氏一进院子，端木绮的乳娘就上来行礼，愁眉苦脸地禀道：“二夫人，二姑娘今儿个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肯见，到现在都没有用膳……”
　　小贺氏加快脚步走到那紧闭的槅扇门前，一边叩着门，一边担忧地唤道：“绮姐儿，是娘，你快开门啊！”
　　四周静了一瞬，跟着屋子里就响起了端木绮羞愤欲绝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娘，您别管我了！”
　　“您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
　　端木绮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得小贺氏心疼不已。
　　她的女儿自小如珠如宝般养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小贺氏不禁想到女儿在清净寺落水的事，想到女儿跪了三天三夜的小佛堂，想到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自己是傻子……说来说去，一切的源头都是端木绯这个贱丫头！
　　小贺氏狠狠地磨着后槽牙，心中暗恨：反正她们姐妹俩也进过宫了，以后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一对孤女而已，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哼！既然自己的女儿饿着肚子，那么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能太舒坦了是不是？！
　　小贺氏抿了抿嘴，冷冷地吩咐身旁的丫鬟道：“浣碧，你去告诉厨房，大姑娘和四姑娘近日有些上火，做些清淡的吃食，让她们消消火！”
　　“是，二夫人。”
　　浣碧屈膝领命，快步退下，只听身后传来二夫人意味深长的训斥声：“绮姐儿，你还小，人生数十年哪里会事事如意，总是有输有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跟她们这两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有什么好比的！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绮姐儿，你快开门啊！”
　　“……”
　　于是，这一日黄昏，当厨房的食盒送到的时候，端木纭和端木绯看到的就是白绿一片，除了两碗清粥外，不是青菜，就是豆腐。
　　炒青菜，青菜豆腐汤，炸豆腐，凉拌豆腐……
　　“大姑娘，四姑娘，她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紫藤看着那红漆木食盒中的四菜一汤，愤怒地说道。
　　端木纭眼中怒意翻涌。
　　自她们姐妹俩三年前来京中投靠祖父后，在这端木府中一直被人无视，但如此名目张胆地苛扣她们还是第一次。
　　端木绯的小脸上却始终笑眯眯的，神色间不见丝毫怒意，心知肚明厨房的人肯定是依命行事，这是小贺氏是在为女儿端木绮出气。
　　这一点，端木纭当然也明白。
　　“紫藤，带上食盒，随我去永禧堂……”端木纭粉面含怒地站起身。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端木绯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一把牵住了端木纭的手，抿嘴浅笑，眼神中透着依赖。
　　端木纭犹豫了一瞬，但端木绯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018嫁妆
　  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西边的天空一大片姹紫嫣红的彩霞，夕阳就快要落下了。
　　姐妹俩手拉着手径直地去了永禧堂，等丫鬟去通禀后，不多时，就被带了进去。
　　两个丫鬟正在摆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屋子里，不仅是贺氏在，小贺氏也在，正在陪贺氏说话。
　　按大盛朝的规矩，作为媳妇是要给婆母立规矩布菜的，贺氏对几个儿媳都还算宽仁，让她们每人轮一天便是，今天恰好轮到了小贺氏。
　　“孙女给祖母请安！”
　　姐妹俩一起给贺氏屈膝行礼，又向小贺氏福了福，端木纭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孙女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要请示祖母。”
　　贺氏微微眯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说吧。”
　　端木纭气定神闲，直接道：“祖母，孙女和蓁蓁已经过了孝期，想打理母亲留下的嫁妆。”
　　贺氏眉心一跳，神色未变，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却下意识地加快。
　　小贺氏心里冷笑，也不用贺氏开口，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纭姐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开口闭口说什么嫁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贺氏波澜不惊地看向端木纭，神色温和地说道：“纭姐儿，好好的，你怎么突发奇想地要打理嫁妆了？”她一副慈爱的样子，谆谆教导道，“你年纪还小，现在该好好读书，学习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切不可因小失大，为了这些琐事分了心！”
　　“祖母说的是，孙女一定不会把功课落下的。”端木纭不为所动，又道，“可是孙女也不想将来被人说一句‘丧妇长女’！”
　　自古就有“五不娶”的说法，其中头一条就是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意指丧母的长女因为没有母亲的教养，所以不懂当家理事，不知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小贺氏的眼神更为讥诮，在她看来，端木纭本来就是丧妇长女，区区一个孤女还要上蹿下跳的，搞出这么多事来！便是把这些嫁妆给她，她能管好吗？
　　“纭姐儿，你祖母是一片慈爱之心，你莫要再胡闹了。”小贺氏不耐烦地又道。
　　端木纭毫无退却之色，理直气壮地说道：“二婶母为何说我是胡闹？大盛有律例，若是生母亡故，嫁妆就该交由其子女继承。母亲只生了我与妹妹二人，母亲的嫁妆由我和妹妹亲自打理，理所应当。”
　　一听端木纭说起大盛律例，贺氏和小贺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贺氏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紫檀木佛珠。
　　十四年前，李氏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嫁入端木府，十里红妆令京城百姓啧啧称赞，是何等的风光，李氏陪嫁的铺子、田地、宅子、家具、金银玉器、布料、古玩字画、药材等等写成了厚厚的一叠嫁妆单子，嫁妆之丰厚说是近十年无人能出其右也不为过！
　　大盛律例确有“母亡，子继”这一条，她也从来没有想要贪下李氏的嫁妆。
　　但是，李氏的那些嫁妆拿在手里，光是田庄铺子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笔大数目，再用这些收益去钱生钱，这额外赚来的银子可就不归在李氏的嫁妆单子里，大可以入了端木家的公中和她的私库，将来留给她的儿孙。
　　现在若是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把李氏的嫁妆给拿回去，岂不是要白白损失不少银子！
　　贺氏的面皮轻颤了两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心道：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这么不知足，想必是仗着有简王府为她们撑腰，就轻狂了起来！
　　“纭姐儿。”贺氏强忍着不满，安抚着说道，“你从来没有管过家，不知道打理这些嫁妆有多难。这样吧，你先暂且跟你二婶母学着管家，等到你出嫁的时候，祖母自然会把你那一份给你的。”
　　然后，端木纭丝毫没有被打动，她依然摇了摇头，说道：“祖母，府里的这些琐事有二婶母就够了，孙女只想去学如何打理母亲的嫁妆。”
　　贺氏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端木纭，冠冕堂皇地轻斥道，“纭姐儿，你非要这么任性妄为，莫非是觉得府里会贪图你母亲的那点嫁妆不成？！”
　　“孙女可没这么想。”端木纭坦然地正视着她说道，“只是孙女手头拮据，一日三餐，胭脂水粉，四季衣裳，都需要银钱。孙女和妹妹的孝期已经满了，总不能还是穿着这些素色衣裳，身无点缀。这若是外出做客，别人怕是以为咱们府里又在守孝呢。”
　　“你……”
　　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一时有些语结。
　　端木纭口口声声“守孝”，“守孝”的，这是在咒谁呢？咒谁呢！
　　果然是丧妇长女，上不了台面！
　　贺氏深深地看着她，刚过金钗之年的少女亭亭玉立，一身平平无齐的素色衣裙，洗得都快有些褪色了，头上更是除了一朵翠竹珠花外，没有半点金玉，那身打扮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不如。
　　这长房的用席上，小贺氏确实做得有些过了……贺氏正想着，就见端木纭一抬手，紫藤立刻就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了八仙桌上，并打开了。
　　那清一色的青菜豆腐在这满桌佳肴的衬托下，显得刺眼，而又讽刺。
　　“孙女想着，许是府里的日子不太好过。所以……”端木纭精致的下巴微扬，继续说道：“祖母，您不如把母亲的嫁妆给了孙女，以后孙女和妹妹也就不用再花府里的钱了。”
　　两人的目光相撞，贺氏从她那双璀璨的双眸中看出了一抹毫不退缩的倔强。


019该罚
　 “老二媳妇，”贺氏面沉如水，转头训斥道，“你这家是怎么当的！”
　
　　小贺氏心里“咯噔”一声，在方才食盒打开的那一刹那，她就猜到，端木纭这小贱丫头是为了这事儿在借题发挥呢。
　
　　果然——
　
　　小贺氏敢下手整这对姐妹，就没有担心过她们会告状。
　
　　就算是告状又有什么用，最多自己被婆母不冷不热地斥上几句。她们俩在端木家一天，就得在自己的手上讨生活，自己想折腾她们，有的是机会。
　
　　只是没想到，端木纭竟然口口声声要讨回嫁妆。
　
　　为了李氏留下的那点嫁妆，为了安抚端木纭，婆母必不会轻饶了自己的……做也得做做样子给她们姐妹看！
　
　　真真是狡猾！
　
　　小贺氏连忙起身，强作笑容地说道：“母亲，想必是厨房大意，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端木纭道，“纭姐儿，二婶母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大可以与二婶母说，别气着你们祖母了。”
　
　　小贺氏口口声声地说是赔不是，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指责端木纭兴师动众，故意扰得全家不得安生。
　
　　“祖母，”端木纭平静地说道，“二婶母管着端木家的中馈也实在辛苦，孙女哪敢让二婶母赔不是。等孙女拿回了母亲的嫁妆，就带着妹妹在湛清院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免得总气着您。”
　
　　端木绯牵着端木纭的手，在一旁附合着点点头，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本来担心，端木纭是一气之下要找贺氏理论，让贺氏给她们做主，这才非要跟过来打算见机行事。
　
　　贺氏明显对她们姐妹不喜，而她与小贺氏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连成一气，哪怕贺氏为了面子出面管了这件事，小贺氏作为当家主母，想作践她们，有的是法子。
　
　　这样一次次的，只会让她们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尴尬。
　
　　不过，她的姐姐是聪明的，竟然想出了用嫁妆来制肘的法子！
　
　　与端木绯轻松愉悦相比，小贺氏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指甲差点把掌心都戳破了。
　
　　“纭姐……”
　
　　小贺氏皮笑肉不笑地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丫鬟恭敬地说道：“老太爷！”
　
　　紧接着，门帘掀了起来，是端木宪回来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随后目光落到了八仙桌上的那个食盒。
　
　　食盒里的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不是府里主子们的定例，再加上这个时辰端木纭和端木绯两姐妹还在这里，以端木宪官场浸润了这么多年的眼力，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木宪面沉如水地看向了贺氏，深沉的眼眸中波澜不兴。
　
　　他当然知道贺氏不喜这对姐妹，但他们端木家在这京城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端木纭姐妹俩怎么说也是端木家的血脉，过得连奴婢都不如，这若是传扬出去，会让人怎么来议论他这个户部尚书，说是他们端木家连一双孤女都养活不起吗？！
　
　　最后，折辱的还不是他和端木家的名声！
　
　　“祖父。”
　
　　端木纭和端木绯向她屈膝福了福，眼见端木纭要开口，贺氏赶紧道：“老太爷，您先坐下歇歇。”
　
　　贺氏的心里只觉得这小贺氏真是个眼皮子浅的，早早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把这对姐妹打发了不就行了，偏偏要闹到老太爷面前！
　
　　贺氏笑了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老太爷，厨房的管事嬷嬷出了些差错，把给两个姐儿的份例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了小贺氏，声音冷了几分，“老二媳妇。厨房的管事既然有错在先，当然要罚。有赏有罚，才是立家之本。”
　
　　小贺氏听出了贺氏话里的意思，更不敢在端木宪面前造次，讪讪地应了一声，“是。那儿媳就罚刘嬷嬷三个月的月钱。”说着，她又看向了端木纭，阴阳怪气道，“纭姐儿这总该满意了吧。”
　
　　端木绯轻笑出声，天真无邪地说道，“姐姐，原来咱们府里，下人欺负了主子，只需要罚三个月的月钱就够了啊。”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妹妹，一唱一搭地说道：“是二婶母心善。”
　
　　小贺氏心里暗恨，口中则忙道：“纭姐儿，刘嬷嬷当差一向稳当，只是这偶尔才出了岔子，若是罚得太重，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府里对下人过于严苛，难免落人口舌。”
　
　　“原来如此。”端木纭点了点头，小贺氏见状正要再往下说，只见她柳眉一挑，说道，“刘嬷嬷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一向稳当，自然不会轻易出错。除非……是有人在背地里指使。”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贺氏，嘴里没有明说，但这明明白白的意思，就是说是小贺氏指使的。
　
　　小贺氏只觉得端木宪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紧接着，就是端木绯娇俏可爱的声音，“祖父，爹爹常说，您最是英明睿智了，您可知这是为什么呢？”
　
　　“等等！”小贺氏的心里狂跳，忙道，“只是罚三个月的月钱也确实太轻了些，这样吧，就卸了刘嬷嬷的差事，再罚二十下板子，贬为粗使婆子。”
　
　　端木纭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多谢二婶母为我们姐妹做主。我一会儿让人瞧着去。”这意思就是防止小贺氏只是随口说说。
　
　　“这是当然的。”
　
　　小贺氏假笑着，心是一抽一抽的痛。
　
　　内宅的厨房和采买从来都是中馈油水最足的，这些年来，虽然是她在当家，但府里几个重要的位子上用着的都是婆母的人，她好不容易才把亲信安插在了厨房，又扶着成了管事嬷嬷，这才没几年的工夫！现在把人给换了，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更何况，刘嬷嬷是听自己的命行事的，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来罚她，日后，自己在这阖府的下人面前，哪里还有威信！


020心病
　  眼看事情总算是暂时了了，游嬷嬷抓住机会，赶忙出声道：“老太爷，太夫人，晚膳已经摆好了，还请老太爷和太夫人移步用膳。”
　
　　端木宪深深地看了小贺氏一眼，向着贺氏道：“若是老二媳妇管不好这个家，就别让她再管了。”
　
　　贺氏婆媳都是脸色一僵，端木宪从来不管内宅的事，他这句话一出已是极大不满了。
　
　　端木宪没有让贺氏太过没脸，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说道：“纭姐儿，绯姐儿，天色不早了，你们姐妹就留下随我还有你们祖母一起用膳吧。”
　
　　“多谢祖父祖母！”
　
　　两姐妹从善如流地应下，对着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
　
　　一时间，祖孙几人看来其乐融融，唯有贺氏是皮笑肉不笑，精明的眼眸更为幽深了，一方面是庆幸端木纭没有再继续纠缠嫁妆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端木宪刚刚的态度有些心慌。
　
　　小贺氏更是心不在焉，布菜错了好几次，最后，贺氏只能让她坐下一起用。
　
　　用了晚膳后，夜幕已经完全降了下来。
　
　　小贺氏赶紧先告了退，端木宪又留端木绯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多是围绕着端木绯最近在看的算题。
　
　　本来只是想随口考校几句，没想到却有些惊喜的发现，这个孙女在算学上竟有惊人的天赋！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聊得晚了。
　
　　贺氏脸色阴沉，她最是了解端木宪，平日里，除了长孙外，还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小辈如此耐心温和。
　
　　贺氏知道，端木宪这是对端木绯上了心。
　
　　贺氏忍了又忍，直到两个小姑娘离开的时候，端木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说了一句，“祖母，我母亲嫁妆的事，还请您别忘了。”
　
　　贺氏脸色一僵，端木纭屈了屈膝，带着妹妹扬长而去。
　
　　端木宪皱了皱眉，问道：“阿敏，李氏的嫁妆是怎么回事？”
　
　　贺氏捏紧了手里的佛珠，若无其事地说道：“纭姐儿年纪大了，想要学着管些事……”说完，她飞快地打断了这个话题，“老太爷，您对她们俩如此关照，可是觉得对阿朗心中有愧？”
　
　　贺氏自认语气平和，可是一提到端木朗，话语中就难免透出一丝尖刻。
　
　　自当年端木朗擅自弃文从戎并远赴北境后，端木宪就很少提起这个长子，外人只以为端木宪嫌恶长子，可是知端木宪如贺氏，却知道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端木宪本来是想让端木朗在北境吃点苦头也就知道分寸，没想到端木朗一去十二年，竟死在了北境……这也成了端木宪的一个心病。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一冷，仿佛严冬刹那间降临一般。
　
　　端木宪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氏，眼眸仿佛一口千年古井，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不过是这么看着，贺氏的心就一点点地提了起来，越来越不安。
　
　　他们俩成亲几十年来，一向互敬互爱，很少红过脸，端木宪只对她发过两次火，一次是当年新婚燕尔去祭祖时，她没有对原配宁氏的牌位行妾礼；第二次就是为了端木朗……
　
　　那一年，端木朗刚十二岁，与京城的一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还迷上了与人赛马，她就命人千金买了一匹汗血宝马给他，却被端木宪指责她“慈母多败儿”。端木宪说得还算委婉，其实他们夫妻俩彼此都心知肚明端木宪是在怪贺氏意图捧杀端木朗。
　
　　端木宪两次对她发怒都是为了宁氏母子，贺氏心里恨透了他们，连带也就更加不喜欢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阿敏，”端木宪深深地看着贺氏，眼神幽暗，缓缓地又道，“我对几个孙女可有偏心？”
　
　　贺氏哑然无声。
　
　　自从她嫁给端木宪后，端木宪就把这内宅中的事都全权交给了她，从不过问。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来了京城后，除了平日里晨昏定省时偶遇外，端木宪也从不曾特意照顾过。
　
　　端木宪是户部尚书，本来就公务繁忙，平日里还要不时指点儿孙的功课，又哪里顾得上府中的几个孙女……
　
　　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贺氏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一次，是她冲动了！
　
　　贺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端木宪淡淡地瞥了贺氏一眼，站起身来，道：“武举马上要开始了，李家那边也会有人进京……”
　
　　李家？！贺氏惊讶地抬眼看向了端木宪。
　
　　李家是端木朗的妻家，也就是端木纭姐妹的外祖家，自李氏辞世后，已多年不曾往来。
　
　　“若是想让李家人借题发挥，你就尽管闹吧。”端木宪丢下这句话后，就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贺氏直愣愣看着端木宪离去的背影，双目微瞠，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端木宪走了，贺氏还是僵直地坐在原处，目光微闪，幽深复杂。
　
　　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夜更深了，也更静了。


021难眠
　  这一夜，心事重重的贺氏辗转反侧，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到了次日清晨，就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干脆就免了小辈们的请安。
　
　　于是，端木绯美滋滋地多睡了一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丫鬟们已经布好了早膳。
　
　　与昨日晚膳的寒酸不同，五六样的热气腾腾的早点在八仙桌上摆开，枣泥糕、葱香花卷、酥酪、麻花果子和香菇鸡粥，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好看，而且香气四溢。
　
　　张嬷嬷亲自侍候两位姑娘用早膳，从昨晚起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看来太夫人和二夫人是不敢再作践两位姑娘了。
　
　　张嬷嬷忙得团团转，见姑娘吃得差不多，又让丫鬟们赶紧去为姑娘们备琴。
　
　　今日是姑娘们除服后第一次去闺学上课，之前因为姐妹俩要进宫，贺氏特意免了她们几天的课，今日起一切如常。
　
　　端木府的闺学设于府中东北角的璇玑堂，府中的姑娘家自六岁起就要在闺学中读书，琴棋书画等不同的课程皆是由不同的先生所教授，今天她们要学的是琴。
　
　　穿过小花园，再一路往北走过两道游廊，就看到一道黑瓦白墙的月拱门出现在前方。
　
　　进门后，一个写着“璇玑堂”三个大字的黑色牌匾就映入眼帘。
　
　　璇玑堂里很是清幽，屋前屋后种了不少翠竹，微风拂过时，就听到翠竹的枝叶互相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让闻者不由心平气和下来。
　
　　端木绯一边与端木纭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姐妹俩说笑着进了璇玑堂的正厅，厅堂中已经有三位姑娘了，其中一个就是端木绮。
　
　　端木绮正坐在第一排的窗边，今日她穿了一件玫瑰紫十样锦妆花褙子，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纂儿，戴着石榴珠花，看来娇俏明丽。
　
　　她正在和另一个十一二岁的紫衣姑娘说着话，但是一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二人鱼贯而入，顿时噤声。
　
　　四周诡异地静了下来，其他几位姑娘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就径自或调琴或说话，没打算介入长房和二房的恩怨。
　
　　端木绮那双乌眸几乎瞪圆，恶狠狠地瞪着端木绯，额角青筋凸起，原本明丽的脸庞刹时就多了一分狰狞。
　
　　“姐姐，我们坐那边吧。”端木绯没有理会她，对着端木纭甜甜地一笑，拉着端木纭就近坐下又令丫鬟摆好了琴。
　
　　端木绮盯着端木绯嘴角的那抹笑靥，只觉得那笑中透着嘲讽，仿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似的。
　
　　她眸中几乎喷出火来，指尖更是狠狠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端木绮今日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昨夜她听说母亲在永禧堂因为那对姐妹吃了大亏，还被祖父责骂了一通，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自己闭门不出，只会让端木纭和端木绯更加猖狂！指不定以为这端木家是她们姐妹俩的天下了！
　
　　尤其是端木绯这个小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自己和母亲，这个小傻子还不如当时掉到池塘死了算了！
　
　　她决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端木绮霍地站了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冰冷轻蔑的浅笑，挑衅道：“四妹妹，你可敢与我在露华阁再比一回？”
　
　　其他几位姑娘都闻声望来，表情各异。
　
　　露华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中盛街上，是京城的闺秀最喜欢光顾的茶楼，每隔一月就会举办一次凝露会让京中的名门贵女彼此切磋琴棋书画。
　
　　其实，姑娘们切磋才艺，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然而，技逊一筹输得不算丢人；输得溃不成军，那就要论为京中的笑柄了！
　
　　“不行！”
　
　　端木绯眨巴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不想再和二姐姐比！”
　
　　端木绮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是这个反应，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静，其他姑娘先是意外地怔了怔，跟着皆是失笑。
　
　　端木绯傻里傻气的，今日倒是精明了一回。家里的比试无论输赢都是自家的事，怎么都传不到外头去，可是在露华阁，那就不同了！
　
　　须臾，端木绮咬着后槽牙道：“四妹妹，你莫不是怕了我？！”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端木绮见端木绯迟迟不说话，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也是，端木绯这傻子在算学上赢了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甚至是以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做了弊，她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下与自己公平较量！
　
　　端木纭微微皱眉，不快道：“二妹妹，切磋才艺是你情我愿的事，二妹妹莫非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端木绮两眼冒火地瞪了端木纭一眼，忍着怒意没与端木纭争论，又对端木绯道：“四妹妹，你要是承认自己怕了我，那不比也罢！”
　
　　“二姐姐，真的不行。”端木绯看着端木绮轻叹一口气，正色道，“要是二姐姐‘又’输了，像上次那样哭鼻子的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岂不是家丑外扬了？那样不好！”
　
　　其他几位姑娘都傻眼了，不由想起了前日端木绮泪流满面地在永禧堂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是傻子”的场景。敢情端木绯不肯应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输，而是怕端木绮输不起？！
　
　　当她们再次看向端木绯时，竟莫明地从她的小脸上看出一丝“不能以大欺小”的无奈来。
　
　　她们这是眼花了吧？！


022好歹
　  端木绯这几句话刺中了端木绮的痛点，端木绮整个人都炸了。
　
　　轰！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扑上去撕烂端木绯这张臭嘴。
　
　　“四妹妹，还没比呢，谁又知道输赢！”端木绮高昂着脸，加重音量道，“前日我输了，愿赌服输，可是，四妹妹你呢？你若是输了，可有那胆量在露华阁里说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她的语气满满是恶意，甚至还隐隐有着一丝兴奋。
　
　　端木绯微蹙眉头，直直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真的想与我在露华阁比试一场？”
　
　　“不错。”
　
　　“好吧，既然二姐姐一再恳求，那我就再同二姐姐比一场吧。”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
　
　　端木绮听着端木绯这句话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是见她总算答应了，也不忙着计较，略带急切地又道：“那这次我们不比算学了。算学只是小道，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我们在露华阁比算学，怕是会被人取笑我们端木府的姑娘俗不可耐。”
　
　　端木绮眸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洋洋自得，“四妹妹，这次我们比别的！”
　
　　“二妹妹……”端木纭眉宇紧锁，端木绮真是欺人太甚，等妹妹答应了比试，才又突然改弦易辙。
　
　　端木绯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道：“那二姐姐想要比什么？”
　
　　端木绯歪着脑袋看着端木绮，心里了然端木绮是输怕了，不敢再与自己比算学，只好另辟蹊径。
　
　　这一点，另外两位端木府的姑娘也心知肚明。
　
　　端木绯从小就是个傻的，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水平粗浅得很，连垂髫小儿都比不上！
　
　　露华阁的比试对端木绯而言，可不太妙，她输了倒不打紧，要是让人外人知道，端木家有个傻子，那么一辱俱辱……
　
　　“四姐姐，你别胡闹了！”五姑娘端木绫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堂外，提着裙裾走了进来，娇声道，“你的琴棋书画学的还没我好，四书五经更是一窍不通，你拿什么跟二姐姐比？”端木绫瞥了端木绯一眼，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鄙，“你莫要在露华阁丢了我们端木家的颜面，还连累我们也跟着丢脸的！”
　
　　“五妹妹！”紫衣姑娘也就是府中的三姑娘端木缘柳眉微蹙，站起身来，轻斥了一句，“你怎么与你四姐姐说话的？！”她好像是在指责端木绫说话太不知轻重。
　
　　端木绫撅了噘嘴，跑到了端木绮身后的座位坐下。
　
　　端木缘看向了端木绯，劝道：“四妹妹，你听三姐姐一句，别与二姐姐赌气了，乖乖和你二姐姐认个错。”
　
　　“三姐姐，”端木绯看着端木缘，笑得十分可爱，“你若是觉得自己错了，自己跟二姐姐道歉就是。”
　
　　端木缘气得一时语结，坐了回去，心道：不识好歹！
　
　　端木绮却是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端木绯顺着台阶下，跟自己道歉，坏了自己的好事，可是这傻子终归是傻子，不自量力。
　
　　“四妹妹！”端木绮对着端木绯挑了挑下巴，露出挑衅的微笑，“琴棋书画才是闺中女子该学该精的，我们比书画如何？”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下了：“好啊。那就请三姐姐、五妹妹和六妹妹给我作证，下次我与二姐姐去露华阁比试书画。”
　
　　“一言为定。”
　
　　端木绮话落后，就有一个小丫鬟从檐下走了进来，紧张地说道：“几位姑娘，许先生来了。”
　
　　闻言，众女皆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
　
　　须臾，一个身穿柳色衣裙的中年妇人就不紧不慢地走入厅堂中，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鬟。
　
　　姑娘们皆是起身给许先生行礼，然后再次坐下。
　
　　许先生的目光在厅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身上。
　
　　课堂里一共有六位姑娘，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已经弹得像模像样，而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还在学指法。虽然大姑娘和四姑娘是嫡亲姐妹，但是大姑娘在各方面都远超四姑娘，比如这琴，大姑娘已经能把《高山流水》弹得如行云流水，可是四姑娘的进度还不如五姑娘……
　
　　许先生便对端木绯道：“四姑娘，之前我教的指法，你可还记得？”
　
　　端木绯应了一声，双手置于琴上，开始一步步，近乎生涩地展现起指法来，抹，挑，勾，剔……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双属于端木绯的手弹琴。
　
　　看着端木绯那中规中矩的表现，端木绮嘴角微翘，彻底放下心来。
　
　　这小傻子还是小傻子，就像从前一样，前日会赢只是她运气好而已！
　
　　露华阁的比试，自己胜赢定了！
　
　　到时候，端木绯就要在露华阁当着全京城名门闺秀的面，大喊她自己是傻子。
　
　　想着这一幕，端木绮就觉得热血沸腾，届时她不但是报了前日的一箭之仇，还可以让祖父彻底厌弃了端木绯，可以说是一举二得！
　
　　端木绮的那些个心思不免就表现在了她的琴声中，铮铮琴音中透着几丝戾气，许先生暗暗摇头，只是对她的指法点评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一堂课在姑娘们的七零八落的琴声中飞快地过去了……
　
　　等到了傍晚晨昏定省的时候，早上发生在闺学的事早就在府中上下传遍了。
　
　　于是当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出现在永禧堂时，四周一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一众端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姐妹的身上，两个小姑娘不紧不慢地上前，齐齐地对着贺氏屈膝行礼。
　
　　“给祖母请安。”
　
　　贺氏看着端木纭娇艳如花的面容，心里一阵烦闷。
　
　　昨日自己一晚上没睡，这对姐妹倒是睡得舒坦！
　
　　是啊，她们长大了，翅膀硬了，跟个白眼狼似的，丝毫不念这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的待她们，竟然用李氏的嫁妆和她谈起条件来。
　
　　贺氏心里思量着回头找个机会给这两姐妹一点教训，让她们知道这端木府到底是谁在当家。
　
　　但是，现在，她却只能一脸慈爱的开口道：“纭姐儿，你十三岁了，也该是学着料理家事了。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多且繁杂，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若一下子接手，也管不过来，这样吧，你先试着管一家铺子和一个庄子练练手，等熟悉了，再慢慢接手其他产业。”


023安抚
　  贺氏微微笑着，保养得当的指尖在绿地粉彩花鸟纹茶盅碗口的金线上摩挲了一下，透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
　
　　众人皆是掩不住的讶色，没想到贺氏会突然主动提起李氏嫁妆的事。
　
　　端木家是尚书府，又出了贵妃娘娘，看似尊贵，但是根基毕竟还浅，产业并不多。
　
　　端木宪出身贫寒，从一品的户部尚书月俸为八十石米，就算再加上皇帝每年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阖府上下这么多主子与奴婢，这日子不过是堪堪得过而已。
　
　　李氏嫁妆丰厚，这么多年来，靠着打理她的嫁妆，贴补了不少到公中。所以端木家的日子才过得这么舒坦，这些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除了小的一辈，府中的老爷夫人们心照不宣。
　
　　想着，众人表情各异，有心虚的，有事不关己的，也有舍不得这不占白不占的便宜的。
　
　　他们本来还以为至少会“打理”到端木纭出嫁呢。
　
　　莫不是端木纭私下里去向贺氏讨过？
　
　　唯有小贺氏脸色淡淡的。
　
　　昨天端木纭这般固执，她就猜到婆母定会让步，以免得这对姐妹又闹到老太爷那里去。
　
　　哼，就算拿回些嫁妆又如何，等到事情过去，婆母有的是法子来拿捏她们！
　
　　“祖母……”
　
　　眼看着端木纭眉眼一挑，似乎还想说什么，贺氏立刻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纭姐儿，祖母也是为你好。你毕竟年纪还小，这么大笔嫁妆交由你一人打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在天之灵！小姑娘做事，切记好高骛远，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学，一步步做才对！”
　
　　端木纭抿住双唇，似乎依然不太情愿。
　
　　贺氏只得又退了一步，说道：“这样吧，长房就你们姐妹俩，也没有父母贴补，以后每个月就从我的份例里多给长房拨二十两银子，也够你们姐妹俩的花用了。”
　
　　终于，端木纭动了，屈膝应道：“多谢祖母一片慈爱之心。”
　
　　贺氏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脸温和地招呼姐妹俩坐下用些点心。
　
　　小贺氏径自喝着茶，嘴角在茶盅的遮挡下，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端木绯半垂眼帘，一双眸子如夜空般幽静，嘴角微微地抿了起来。
　
　　等端木纭和端木绯从永禧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空中半明半晦。
　
　　端木绯和端木纭不疾不徐地朝湛清院走去，沿着蜿蜒的曲径回廊走了几段后，四周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空气中鸟语花香，一片幽静。
　
　　“蓁蓁，”端木纭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端木绯，温声地说道，“张嘴。”
　
　　端木绯乖乖张嘴，就被端木纭塞进了一颗松仁糖。
　
　　松仁糖又香又甜，甜得端木绯眼睛都弯成了两个可爱的新月。
　
　　端木纭又道：“喜欢吗？”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
　
　　端木纭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笑道：“蓁蓁，你要记着，如果你想要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给你糖吃，你就得先狮子开大口，开口问她要整袋子的糖，然后才好讨价还价。”
　
　　端木纭勾唇笑了，笑得自信明艳。
　
　　她知道贺氏是不会轻轻松松的把母亲的嫁妆还给她们，所以，才会以这个当作把柄，让贺氏退步。
　
　　退步的结果，就是怠慢她们的嬷嬷被罚了，管家的二婶母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信，而为了安抚她们姐妹，贺氏只得拿出一个铺子和一个庄子，和多贴补了些银子给她们。
　
　　有了这铺子和庄子，她们的手上等于有了银钱，以后可以不必总看府里的脸色了。
　
　　端木纭牵起了端木绯的手，又道：“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把母亲的嫁妆都要回来，但我们可以慢慢来！”
　
　　端木纭对着妹妹温和地一笑，乌黑的眼眸中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嗯。”端木绯响亮地应了一声，也跟着笑了。
　
　　她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以退为进嘛！
　
　　姐妹俩携手回了湛清院，一起用了晚膳，才刚喝上消食的热茶，紫藤就进来禀说：“大姑娘，四姑娘，太夫人派了游嬷嬷过来！”
　
　　不一会儿，绿萝就引着游嬷嬷以及一个小丫鬟进来了。
　
　　“见过大姑娘，四姑娘，”游嬷嬷随意地福了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太夫人命奴婢把庄子和铺子的契纸、账册送来了。”
　
　　游嬷嬷对着那小丫鬟做了个手势，那小丫鬟就上前了半步，同时打开了手中的一个红漆木匣子，露出放在其中的契纸和账册。
　
　　张嬷嬷上前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了那红漆木匣子。
　
　　游嬷嬷面上恭顺地又说道：“大姑娘且看仔细了，有没有什么缺漏？没问题的话，那奴婢就回去找太夫人复命了。”
　
　　张嬷嬷翻了翻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后，就对着端木纭微微颔首，端木纭淡淡地打发游嬷嬷道：“劳烦嬷嬷了，还请嬷嬷替我谢过祖母。”
　
　　游嬷嬷也没兴趣久留，屈了屈膝，就扭着肥硕的腰肢走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和庄子，但是这些年来的账册，也足足有厚实的三四本。
　
　　端木纭让人拿来了珠算盘，一双纤纤素手一边缓缓地翻着账册，一边时不时地在珠算盘上拨动几下。
　
　　端木绯坐在她身旁，伸长脖子凑过去一起看。
　
　　东次间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算珠碰撞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春雨，雨滴密密匝匝地打在枝叶上、青石板地面上……
　
　　翻完了两本账册后，外面的天色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子里点了两盏八角宫灯，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端木纭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见她聚精会神地盯着账册，就像平日里自己教她读书写字时一般，端木纭的嘴角又有了笑意，柔声问：“蓁蓁，你可看明白了什么？”
　
　　端木绯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指着第一本账册说道：“这铺子在昌兴街上，现在每个月也就是收收租，租钱是一月六两银子。”
　
　　跟着，她的一根纤纤玉指又指向了端木纭手边的第二本账册，“这庄子是在京城五里外的南郊，庄子上有十亩田地，租给附近的佃户，佃户每年缴纳三成的粮食作为租金。”
　
　　端木纭颔首笑了，仔细地教导妹妹道：“一般来说，佃户需要缴纳一半以上的收成作为田地的租金，像这庄子般只收三四成，就代表主家比较开明，我们端木家是官宦人家，没必要对佃户太过苛刻，与民争利。”
　
　　端木绯乖巧地应声，若有所思。
　
　　从她十岁起，祖母就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打理产业，端木纭所说的这些她都懂。
　
　　她刚刚看了账册，这庄子里的田地是稻田，出产一般。她便想着，还可以稻田养鱼，来增加庄子的收益，不过还是得亲自过去看看才行。
　
　　“姐姐，”端木绯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纭道，“这田庄的账册可以给我仔细看看吗？我想把里面的账算一算，对一对。”
　
　　“好！蓁蓁，你慢慢算。”端木纭一口应下，她对于妹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
　
　　夜渐渐深了。
　
　　之后的几日，府中波澜不惊，直到三月初十，端木府忽然有贵客来访。
　
　　此时还不到午时，闺学上午的课才刚刚结束，一个小丫鬟就跑来报讯说，四公主来了。


024圣怒
    听闻四公主来了，端木绮展颜一笑，急切地站起身来。她与四公主年龄相仿，一向投缘，两人在几个表姊妹中关系是最好的。
    “三妹妹，五妹妹，六妹妹，我们一起去永禧堂吧。”
    端木绮没理会端木纭和端木绯，招呼着三位妹妹出去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在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才不紧不慢地出了璇玑堂。
    刚走出月洞门，就看到前方几丈外的一棵白玉兰树下，端木绮等人正在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说话。
    那少女穿了一件妃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和粉色挑线绣花长裙，鲜艳的妃色衬得她姿容明艳。她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双环髻，插着一对红宝石珠花，双耳上是配套的金丝串红宝石耳环，走动时，那红宝石随着金丝摇曳着，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她就是四公主涵星，端木贵妃所出，今年十二岁。
    树下那五位姑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涵星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姊妹俩，目光中带着一分审视。
    端木家是贵妃的母家，贵妃一直让儿女私下里多亲近端木家，所以涵星不时会来端木府中拜访外祖父母。但是，端木纭姊妹俩自来京后都在守孝，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对传说中的姊妹。
    端木纭和端木绯快步上前，齐齐地屈膝给涵星请安：
    “见过公主表妹。”
    “见过公主表姐。”
    涵星俯首看着端木绯，不冷不热地直呼其名道：“你就是端木绯，本宫听说你要与绮表姐在露华阁比试书画？”
    涵星故意没让端木绯和端木纭起身，言行间的敌意毫不掩饰。
    端木绯笑吟吟地道：“公主表姐，我就是端木绯。”说着，她自顾自地拉着端木纭直起了身子，抬眼看着涵星，乌眸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倒影。
    涵星柳眉一蹙，樱唇紧抿，面露不虞之色，却也没有说什么。
    这里是端木府，是她的外祖家，她要是在这里以不敬之罪责罚了端木家的嫡女，传扬出去不仅是端木家没脸，她自己也是一样。
    端木绯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自己起身。
    涵星眸光变冷，昂了昂下巴，说道：“绯表妹，本宫听说大皇姐还颇为赏识你，可是你也莫要因此就飘飘然，认不清自己了！你小小年纪就敢挑战绮表姐，莫不是以为自己才学不凡不成？！”
    涵星与端木绮交好，这三年来，自然听她提起过端木绯许多次，知道这个绯表妹与傻子无异，学什么都学不好！
    端木绯不好意思地笑了，谦虚地说道：“谢公主表姐夸奖，绯儿不敢当。”
    “……”涵星眼角一抽，一时语结，她何曾夸了这小傻子了？！……算了，不过一个小傻子而已，她堂堂公主，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她计较就是！
    一旁的端木绮见状，故意亲昵地唤道：“涵星，我昨日听说大公主殿下惹了圣怒，被皇上责罚了，可是真的？”这事儿，还是她前两天随娘进宫给贵妃姑母请安时，听姑母随口提到的，说是皇后还因此被皇帝训斥了一顿。
    说话间，端木绮漫不经心地瞥了端木绯一眼，听说，自从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过世后，舞阳大公主就悲痛不已，想必是悲痛过度以致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赏识端木绯这傻子！瞧瞧，既然是皇上罚了舞阳大公主，想必是不会错了！
    闻言，端木绯瞳孔微缩，抬眼看向了涵星。
    涵星没注意端木绯，随口说道：“绮表姐，你也知道了啊……总之，是大皇姐犯了错，父皇罚了大皇姐……思过十日。”
    怎么会？！端木绯墨玉般的眸子溢出担忧之色。舞阳是皇帝的嫡长女，皇帝素来还是很宠她的，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皇帝责罚了舞阳？！
    现在她能套口风的对象也唯有四公主涵星了。
    “公主表姐，”端木绯眨巴着大眼睛，用好奇的口吻试探道，“皇上为什么要罚大公主姐姐？她人这么好，那天还夸我呢！”她小嘴微垂，似有失落之色。
    对于舞阳的事，涵星本不欲多言，更何况她也不打算理会端木绯，但端木绮听说大公主竟然还夸了这个小傻子，立刻眉梢一扬，亲热地挽起了涵星的右臂，闲话家常地又问道：“涵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端木绮，端木绫、端木缘她们也都是目露期待地看着涵星，小姑娘家家的又有哪个没点儿好奇心呢。
    涵星迟疑了一下，想想在场的也都是自家表姐妹，这才娓娓道来。
    前日，也就是三月初八，舞阳得了皇后的恩准出宫去皇觉寺，皇后却不知舞阳是为了去皇觉寺与楚青语会面。两人在皇觉寺中一番争执，最后舞阳气愤之下竟将楚青语推落石阶，当时微服出巡的皇帝和皇觉寺的高僧远空大师正在寺中散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皇帝当场大怒，罚了舞阳在圆光观音前思过。
    涵星说完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道：“这件事知道得人不多，本宫也就是与几位表姐、表妹说说，你们莫要声张的好。”
    “涵星，你就放心吧。”端木绮自是应下，嘴角却在涵星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心道：端木绯这傻子就是个灾星，谁沾了谁倒霉。
    其他几位姑娘也忙不迭附和，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只觉得这大公主殿下未免戾气太重，以后若是见了，还是要小心些应对得好。
    “涵星，我们去小花园赏鱼吧？”端木绮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容明媚地又道，“前几日，我大舅父让人弄了几尾火鲤来，说是从海外来的，赤红如火，好看极了。”话语间，她挽着涵星已经往小花园的方向去了，三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也紧随其后。
    端木绯半垂眼帘，像是毫无所觉地呆立原地，心绪起伏。
    不用说，舞阳和楚青语的会面定是为了“楚青辞”，舞阳虽有些急性子，但为了皇后，她断不会随随便便对楚青语动手，除非……是被楚青语刻意算计的！


025变了
　 “蓁蓁，”端木纭拉起端木绯的小手，温和地一笑，“你别担心，大公主殿下会没事的。”
　
　　端木绯点了点头，和端木纭一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路繁花盛开，春风徐徐，姑娘们清脆如银铃的说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端木绯看似若无其事，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脑子里还在想楚青语的事。
　
　　先不提楚青语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与目的，单就她如今的行事而论，实在有些冒失、激进。
　
　　舞阳是皇帝唯一的嫡长女，天之娇女，哪怕现在皇后无嫡子，似乎在后宫中有几分势弱，但皇后毕竟是皇后，素来无过，地位安稳。
　
　　说到底，将来无论是哪个皇子登上皇位，皇后都是毋庸置疑的太后！
　
　　就算是皇后和舞阳现在想要争取宣国公府的支持，对楚青语礼让三分，但还不至于到了让一个臣女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地步。
　
　　难道楚青语就不怕被皇后和舞阳记恨，将来被清算旧账？！
　
　　她们姐妹十几年，她可以确信楚青语并非那等愚蠢之人，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可就算是如此，楚青语还是一次次地当面挑衅皇后和舞阳，为什么？又凭什么？！
　
　　还是说——
　
　　楚青语有恃无恐，十分确信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皇后和舞阳都拿她没辙？
　
　　一阵夹杂着花香的春风吹拂而来，清新的香味沁人心脾，端木绯抬眼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那倒映着蓝天的黑眸中一点点变得深邃复杂，无数情绪其中翻腾……
　
　　端木绯想起了云门寺发生的事，想起了初五那日在皇宫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浓。
　
　　自云门寺开始，楚青语行事就越来越古怪，让人琢磨不透。
　
　　不对，似乎不是从云门寺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当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楚青语曾病过一场，反复高热了三天，为此，她还特意去她的闺房探望过。
　
　　此刻再回想起来，楚青语当时看她的眼神与表情似乎有些怪异，似乎是陌生，似乎是羡慕，又似乎心有不甘……混杂成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郁结。
　
　　她关心地问了几句，但是楚青语只虚弱地笑说她没事，神色就平静了下来。
　
　　那之后，楚青语没两日就痊愈了，府里谁也没有把这场小病放在心上。
　
　　不过……
　
　　从那天起，楚青语似乎就有些不太一样了。
　
　　端木绯还记得楚青语病愈后没几天就说要去城隍庙还愿，回来的路上带回了一个妇人与其幼子，安置在府中。
　
　　楚太夫人和楚二夫人一起询问了楚青语后，方才知道，那妇人夫家姓章，去年章老爷带人出海，可是几日前传来消息说，章老爷的船在海上翻了，货物也全没了。
　
　　于是这几日，那些货物的买家、债主纷纷找上门来，章家一下子就垮了，甚至有人要强抓章夫人与幼子发卖还债，正好楚青语路过，就出银子将人救了下来。
　
　　说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也就权当日行一善。
　
　　但是，五日后，那章老爷竟然回来了，他带回的货物也安然无事，一下子，章家又起死回生了！
　
　　章老爷亲自登门重谢了楚家，还带走了妻儿。
　
　　这件事峰回路转，曲折离奇，在京中一时为人津津乐道。
　
　　当初，楚青辞没有去接触过章家人，整件事也就是听楚太夫人和丫鬟提起过几句罢了，并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这件事不止是巧，某些地方也透着古怪，照理说，楚青语将章夫人母子买了回来，章夫人母子便是仆，但他们却是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楚家的客房里，从头到尾，好像都没听说楚青语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对母子……似乎她早就知道章老爷会回来。
　
　　还有这一次，楚青语和舞阳约在皇觉寺见面，却这么巧地遇上了微服出巡的皇帝，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可总不会楚青语知道圣驾那一日会莅临皇觉寺吧？
　
　　圣驾微服，为了安全素来不会张扬，就连舞阳都不知道的事，楚青语又是如何知道的？！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楚青语的身上疑团重重，她好像身处在一片浓浓的迷雾中，四周茫茫一片，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端木府的小花园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池塘，两个池塘在最细处连接在一起，呈现葫芦形，平日里彼此之间的水流是互通的，不过最近这几日，为了新来的这十几尾火鲤，二夫人小贺氏特意下令用网把两个池塘隔了开来，把那些火鲤都拦到了小池塘中。
　
　　姑娘们簇拥着涵星往小池塘的方向而去，来到小池塘边的一个凉亭中。
　
　　大家一撒下鱼食，一尾尾灵活的鱼儿就像是得了召唤似的，甩着鱼尾自四面八方游来，那赤色的火鲤色泽鲜艳，似火似霞，在清澈的池水中，看来灵动活泼，姑娘们看得舍不得移开眼，一片语笑喧阗声。
　
　　三姑娘端木缘叹息道，“可惜了，现在还是三月，这火鲤应与莲荷一起，方是相得益彰！公主表姐，等六月荷花满池塘的时候，您可要再来府中赏鱼观荷才好！”
　
　　端木绮意味深长地笑道：“哪需要等到六月……堇儿，快快笔墨伺候。”
　
　　端木绮的丫鬟堇儿立刻就福身领命。
　
　　涵星笑吟吟地说道：“绮表姐，我记得你的红鲤画得极好，连母妃都亲口夸奖过。”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眼再次朝与端木纭一起坐在斜对面的端木绯看去，“绯表妹，你不是要和绮表姐比试吗？本宫且考考你，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和绮表姐比！”
　
　　一时间，端木绯再次成为众女目光的焦点。


026舞阳
    端木绯自池水中的火鲤收回视线，歪着小脸看着涵星，一边数着手指，一边真挚地说道：“公主表姐，我每天要读书、写字、学琴、学弈、习算学……我很忙的。好不容易因为公主表姐您来了，我才得忙里偷闲。其实，公主表姐，您到时候来露华阁看看，不就知道了？！”
    涵星被端木绯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时语结，这小傻子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她抽空来陪自己已经很难得了。
    端木绮眉头一动，正想嘲讽几句，却听端木绯又道：“二姐姐，我可是只答应与你比一场，如果你打算把露华阁的比试改到今日来，那我也是可以的。”她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那怎么行？！”端木绮下意识脱口而出。这里只有她们姊妹几个和涵星在，就算是端木绯输了，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端木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就听二姐姐的！”
    寥寥数语间，端木绯就不动声色地把一口“黑锅”送给了端木绮。
    端木纭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
    不多时，堇儿和一个小丫鬟拿着画具回来了，身后又跟着几个婆子搬来了一个张书案，几人关于比试的话题也就戛然而止……
    淡淡的墨香、茶香很快就从凉亭中随风而出，与四周的花香交融在一起，一派清幽雅致。
    这一日，涵星在端木府用了午膳和下午的茶点后，方才离去。
    因涵星的到访，闺学下午的课就停了，送走了她后，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给庭院中的房屋、树木、花草染上了一片红色的纱衣。
    端木绯忽然停下了脚步，撒娇地晃了晃端木纭的手，“姐姐，我想去皇觉寺。”她娇憨地看着端木纭，一脸的期待。
    皇觉寺虽是皇家寺院，却并非只招待皇室与宗室，凡官宦人家都可以去寺中上香。
    端木纭想起刚才四公主提起了皇觉寺，还以为妹妹是在家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等过几天，休沐时，姐姐就带你去皇觉寺上香好不好？”
    府里的闺学是十天一休沐，下次休沐是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十三。
    “姐姐，你真好！”端木绯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而愉悦。
    她去皇觉寺是为了见舞阳。
    端木纭以前没去过皇觉寺所以不知道皇觉寺的西北角有一处观音殿，供奉的就是圆光观音。之前，涵星先说皇帝罚了舞阳思过十日，后来又说是在圆光观音前思过，端木绯当下就猜到舞阳多半被皇帝留在了皇觉寺。
    她想去看看，若能遇上，也可以确定舞阳是不是还安好。
    当天晚上姊妹俩给贺氏请安时，就以去皇觉寺上香为名向贺氏禀了这件事。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贺氏爽快地应下了，还吩咐一位管事嬷嬷帮着张罗。
    于是，到了三月十三的清晨，一辆青篷马车自端木府的一侧角门驶出，一路往城北的皇觉寺而去。
    皇觉寺虽然位于京城之中，却是闹中取静，明明一条街外还是热闹繁华，到了皇觉寺附近，四周就一下子清幽了下来。
    马车在皇觉寺的门口停下了，因为端木府早就派人跟皇觉寺打了招呼，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已经等在了门口，亲自把端木纭和端木绯迎进了寺庙中。
    皇觉寺中，古树参天，佛塔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一片幽静肃穆的气氛。
    小沙弥知道这两位端木家的姑娘是第一次来皇觉寺，就先带着她俩去大雄宝殿进香，又捐了香油钱，之后，小沙弥就带着她们去寺中的其他殿宇，天王殿、药师殿、弥陀殿、地藏殿……当一行人来到观音殿拜了圆光观音后，端木绯心里既失落，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舞阳不在这里，那就代表着要么是自己猜错了，她没有被留在皇觉寺。要么就是她虽然是被皇帝罚了，但行动上还是自由的，这就表示，皇帝只是一时气恼，没有真得怪罪她。
    之后，小沙弥又带着她们逛了藏经阁后，她们就去了西偏殿的一间厢房中用斋饭。
    等用了斋饭，天色就近未时了，外头灿日高悬，普照大地。
    紫藤正想请示两位姑娘是不是该回府了，就见端木纭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盅，含笑对端木绯道：“蓁蓁，今日难得来了皇觉寺，我想顺便在寺内布施……”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端木绯，心里想的是近一个月来，妹妹一直时运不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她担忧不已……难得来了皇觉寺礼佛，她得好好为妹妹布施积福报才是。
    她一定要守护好她的妹妹，蓁蓁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端木绯咽下一个甜蜜蜜的枣子，乖巧地笑了，点头道：“姐姐你做主就好。”
    顿了一下后，她一脸期盼地问道：“姐姐，我可不可以和蔓菁去后寺随便走走，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去后寺？！端木纭面露迟疑之色，自从杨合庄的落水事件后，端木纭就一直有些诚惶诚恐，几乎没怎么让端木绯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更何况，这里还不是端木府。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端木绯撒娇地拉了拉端木纭，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得端木纭心软了，心想这里是皇觉寺戒备森严，又是佛门圣地，一向太平，终于是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
    端木绯笑得眯起了眼，看得端木纭也不由展颜，叮嘱妹妹一番：“蓁蓁，你可要避着点水，不要贪玩，早点回来……”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就带着蔓菁穿过一个小拱门往后寺去了。
    后寺比前寺还要空旷许多，人烟稀少，四周苍树环绕，春花绽放，微风徐徐拂过时，树木与花草簌簌作响。
    端木绯来后寺自然还是为了舞阳，尽管之前在观音殿没能见到舞阳，可是她还是不愿轻易放弃。她如今身处端木府，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不多，错过了这一次，再想见舞阳就难了。
    所以端木绯想再试一试。
    以前，她和舞阳来皇觉寺礼佛的时候，经常一起在后寺散步，舞阳要是还在皇觉寺的话，她也许会在后寺……

027生死
    端木绯带着蔓菁慢吞吞地在后寺停停走走，意图拖延时间，能与舞阳“偶遇”，可是走了一圈后，却还是没遇上舞阳。
    蔓菁心里不耐，现在虽然才三月，但是未时过半正是太阳最刺眼的时候，这走了一圈，不仅是累，身上也出了一身薄汗。
    “姑娘，”蔓菁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液，强压着心头的不耐，说道，“您走了这么久，不如歇息一会儿吧？正好前面有个凉亭，又可以遮阳，又可以歇脚。”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蔓菁，并不恼怒，她今日特意带了蔓菁而不是绿萝出来，为的就是把人甩开。
    “蔓菁，你累的话，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端木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再去逛逛，待会儿再回来这里找你。”
    蔓菁本来心里就不耐，她既看不上端木绯，也不怕得罪她，她的姑母是二夫人那里服侍的，当初也是因为二夫人想找人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才特意把她安插进来的。
    左右不过是一个没前途的傻姑娘，反正不出事就好。
    蔓菁故作迟疑之色，道：“姑娘，那奴婢就去那亭子里小坐片刻，姑娘可要早点回来啊。”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这皇觉寺里有一处碑林，她和舞阳经常会去，不，应该说，是因为她喜欢，所以舞阳总陪她一起过去。
    也许，舞阳会在那里！
    想着，端木绯加快了脚步……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碑林外，空荡荡的，高高低低的石碑林立，一眼看去黑压压的，有点压抑。
    端木绯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白来了……
    她正打算转身离去，就听后面不远处的一棵参天老树下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粗嘎男音：“公子，属下已见过华总兵了……”
    华总兵？！端木绯愣了愣，整个大盛不过二十个总兵，配将军印，为镇守地方的最高武官，姓华的总兵只有一位，青州总兵华景平。
    据她所知，这青州总兵可不简单啊！
    总兵执掌一方兵权，自然是皇帝的心腹要员，这位华总兵更可说是两朝元老，他曾经是上一任伪帝的心腹，被派至青州担任总兵，然而隆治帝登基后，他立刻就投效了隆治帝，隆治帝也想表示自己“既往不咎、唯才是举”，便由着他留任青州总兵。这些年来，华总兵做事谨慎，从不曾让人挑到错处。
    躲在树下交谈的人无论是谁，他们恐怕都不是普通人……
    端木绯眸色微沉，心口一跳。
    那男音还在继续道：“华总兵真是个老兵油子，什么话也不接，只说什么他如今也不好做，又提什么青州谅山镇民乱的事。”
    一声淡淡的嗤笑声随着空气传来，端木绯身子微僵，从声音中听出几分熟悉的味道来，这是……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的猜测般，另一个清朗耳熟的男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华景平这老狐狸是想要考验本公子呢！”
    男子的声音很年轻，其中带着几分随性与肆意，乍一听来有些耳熟。
    端木绯不欲多听，打算悄然避开，然而，脚才抬起，就听那年轻的男音话锋骤然一转：
    “是谁？！”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身形快速地从老树后走出，那是一个俊美的少年，一头鸦羽般的黑发束得高高，身着一袭圆领玄色锦袍，腰系嵌玉锦带，丰姿俊秀。
    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树荫在少年的脸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白皙俊美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阴冷，眸光似电，朝她的方向射来。
    那双乌眸里迸射出凌厉的锋芒，似利箭，如刀芒，锐不可挡。
    是封炎！
    当二人四目相对时，端木绯暗道不妙，娇小的身子在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弦的弓。
    她从封炎的眼中看出了冰冷的杀意。
    这是她过去身为楚青辞时从来不曾见过的封炎！
    封炎比楚青辞小两岁，幼时也曾一起玩耍过，渐渐地，他们长大了，男女有别，也就有些疏远了。
    封炎偏好骑射，不喜文墨，爱与一干京中贵胄厮混，偶尔也会有一些他们与人斗气斗殴的传闻传入她耳中，但是在她心中，封炎始终是年幼时那个对猫儿马儿都温柔细心的少年。
    他不是桀骜不驯，是率性而为不是狂风肆意，是直爽洒脱！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是外人眼里的他，这是他故意展现在外的形象。
    封炎他早已经长大了，有了心计，也有了野心……
    是啊，野心！
    封炎大费周折地暗中派人赴青州与华总兵交涉，总不会是为了请对方喝酒听曲吧？
    这件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出去，不但是封炎，还有很多人都会没命，尤其是与他、与安平长公主府有关的人。
    端木绯看似镇定，心念飞转。
    她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对于封炎来说，她区区一个小丫头与那些效忠他、信赖他的人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恐怕她多半会被杀人灭口，若是封炎的手段再狠一些，说不定还会斩草除根，以意外为名，把今日和自己一起来皇觉寺的人都清除掉。
    姐姐……想到端木纭，端木绯的颈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没有看到刚才与封炎说话的另一个男子，对方说不定此刻已经到了自己身后，只待封炎一声令下。
    思绪间，封炎跨步朝她走来，他走得也不快，却让她觉得仿佛有一柄利剑朝她刺来，而她退无可退……
    走出树荫后，金灿灿的阳光温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与眉目，那玄色织金锦袍上的金线在眼光下微微闪动，衬得他眉目如画，眸亮似星，丰神俊朗，却暖化不了他凤眸中的冷意。
    春风阵阵拂来，吹得枝叶摇曳，隐约带着几分肃杀与清冷，微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苏合香中夹着清幽的梅香。
    端木绯鼻子微动，一下子就闻出了这是江南品香记的一品香，是她最喜欢的熏香。
    “封公子，我们做一个交易吧。”端木绯忽然出声道，抬起下巴，如点漆般的眸子毫不避让地与封炎直视。
    话落之后，两人方圆几丈一片死寂，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周围摇曳的树木隔离开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

028阿辞
    这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小丫头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京中认识他的人肯定比他认识的人多，也不稀奇！
　　封炎剑眉往上轻轻一挑，漫不经心地瞥了面前这个至多不超过九岁的小丫头一眼，那双凤眸中深黑如墨，一点点变得深邃，诡魅的幽光在眸底流动，他的目光如他身后的灰暗的碑林般暗沉得没有一丝的温度。
　
　　四周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压抑，也让那枝叶摇曳的声音尤为清晰，仿佛近在耳边似的，气氛越发静谧而诡异。
　
　　封炎没有答应，没有反对，更没有问她要做什么交易，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对她所言不以为意。
　
　　看着不动如山的封炎，端木绯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却是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坦然地又道：“封公子，我是端木府的四姑娘，祖父乃户部尚书端木宪。今日，我与姐姐来寺中上香，适才用了斋饭后，就在这后寺闲逛消食……”
　
　　她特意自报家门，一来是为了让封炎知道她的根底；二来也是为了表明她并非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女，一旦有了意外，必定会有人追究；三来则是为了表示她并非是有意偷听，只是不巧路过而已。
　
　　所以，她干脆一语叫破了封炎的身份，以表明自己不会自作聪明地想要含混过去。
　
　　封炎表情淡淡，对他而言，端木绯已经与死人无异，她是何身份，又想与他做什么交易都不重要，谁让她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封公子，我可以助公子得偿所愿！”端木绯定定地看着封炎，微翘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公子以为如何？”
　
　　无知是一种罪，其实，“知”又何尝不是？！
　
　　姐姐说的不错，她最近是有些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听到了刚才那番话，那就代表着她已经与这件事沾上关系。
　
　　现在，封炎显然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因为他必须保证华景平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漏出去，那么她唯有把自己拖上他的那条船，一旦事发，她也活不了，以此来保证，她决不会透露一个字。
　
　　封炎微微地笑了，抚了抚衣袖，声音中透着一丝慵懒与漫不经心，道：“小姑娘家家的平日里还是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里多绣绣花什么的才好……”
　
　　他说得随意，又似带着谆谆叮嘱，端木绯却心知他根本就不在意她能提出什么建议。
　
　　也是，正常情况下，谁又会把一个九岁的丫头片子说的话放在心上。
　
　　端木绯面色不改，含笑地直接把话挑明：“一月下旬，朝堂之上，吴御史上奏弹劾青州总兵华景平三条罪状，第一，专制一方，有拥兵自重之嫌；第二，说诳欺君，杀良冒功；第三，养寇自重。皇上留中不发。”
　
　　这一次，封炎闲适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眼底透出几分凛然来。
　
　　这个黄毛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竟然会知道这些朝堂密事？！
　
　　封炎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小丫头，直到此时此刻，她的面容、身影才算是真正映入他的眼眸中。
　
　　与他相距不足一丈远的这个小丫头身形娇小，才堪堪到他的胸口，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梳着一对鬏鬏头，只缠着些翠玉珠子，白皙的小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流光溢彩，如寒星般璀璨，嘴角弯弯……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明明眼生得很的小丫头让他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现在再回想起来，好像从他刚才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出奇得平静，不见丝毫的慌乱。
　
　　明明知道她的命就握在他的手心上，却始终冷静自持，唇畔一直带着浅笑，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她伤神，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对了，就和“她”一样！
　
　　这世上唯一一个“她”！
　
　　想到“她”，想到“她”的一颦一笑，封炎就觉得心口一抽，眸色更为幽深了……
　
　　哪怕见封炎脸上有所动容，端木绯也不敢放松，仍是笑吟吟地看着封炎。
　
　　“簌簌……”
　
　　又是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吹得她颊畔的发丝顽皮地抚着她白皙胜雪的脸颊，她抬手将鬓发夹到耳后，那略微有些宽松的衣袖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落下，露出一段如玉皓腕以及环在其上的红色结绳。
　
　　封炎仿佛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那圈大红色的结绳，目露异彩，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辆马车的车窗中偶然露出的小手上，那只雪白的手腕上也戴着同样的红色结绳。
　
　　原来那一日他纵马路过，看到的就是这个小丫头啊。
　
　　封炎的心绪微微起伏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红色结绳上。
　
　　这个结绳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编法，独一无二。
　
　　是“她”送给这个小丫头的吗？
　
　　想着那个他心底最重要的人，封炎漆黑的眸子变得幽沉幽沉的，仿佛一汪无底的深潭。
　
　　从小，他就偷偷喜欢着一个叫楚青辞的女孩，她是宣国公府的嫡长女，楚家百余年来能在两朝屹立不倒，长青不衰，不仅是因为楚家能人辈出，也因为历代宣国公都是纯臣，从不会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
　
　　以他的身份，想要求娶阿辞，虽不至于说难如登天，却也绝非易事。
　
　　他的阿辞那么好，他必须拼尽全力，让自己配得上她才行！
　
　　所以，他给自己四年，他要尽快为她打下一片天下，让宣国公没有理由反对，他想要风风光光地娶她入门，让全天下人都羡慕她嫁得如意郎君！
　
　　他会宠她，爱她，敬她，怜她，惜她……他会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阻碍在他们之间的并不仅仅是家族，还有——
　
　　生死。
　
　　他在北境从军两年回京，她却死了！


029肖似
    她死了！
　　从此，生死两相隔！
　
　　封炎抬眼看向上方的蓝天，眼眸变得更为深邃，眸底浮现浓浓的悲怆，不需言语，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端木绯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却不知其所以然，凝神看着他。
　
　　四周又是一片死寂，唯有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随风消散。
　
　　见封炎始终沉默不语，端木绯的小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惧意，她清清嗓子，又道：“华总兵在青州拥兵十万，又有几十年领兵作战的经验，区区一个谅山镇民乱又如何难得倒他？也不过是左右为难罢了，如果顺利平乱，怕人再次弹劾他杀良冒功，不平乱又会有人说他养寇自重。”
　
　　封炎负手而立，波澜不惊，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他对她所言似乎毫无兴趣……端木绯微微侧首，嘴角抿了抿，仍旧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封公子，我记得谅山是处于青州和豫州的交界处吧？不知华总兵为何独自烦恼？！”端木绯说得意味深长。
　
　　谅山镇确实是属于青州，可是这谅山绵延数百里，一半在青州，另一半却在豫州。
　
　　想要平一个区区谅山镇的民乱不难，难得的那帮暴民在谅山镇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形势不妙，就可以退入谅山，届时这数百里大山连绵不断，想要剿山匪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州东靠海，中南西南一带多是山地丘陵，道路崎岖，华景平在青州经营十余年，既擅水站，又会山战，换一个人想要平乱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端木绯侃侃而谈，但封炎却仿佛似乎没有听入耳中。
　
　　他盯着她的小脸，眼神恍惚涣散……太像了，这个好像糯米团子般的小丫头太像他的阿辞了，虽然她明明与阿辞的年岁、容貌都迥然不同！
　
　　他的阿辞有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瞳，明眸善睐，如秋水般清澈，如寒星般璀璨；
　
　　他的阿辞微笑时温润如玉，落落大方，如那夜空皎洁的明月；
　
　　他的阿辞无论遇到什么，都是处变不惊，冷静自持，只要看着她，他就感觉原本漂浮不定的心仿佛找到了归处。
　
　　可是，他的阿辞已经不在了……封炎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眼前这小丫头无论说话的神态，遇事的冷静，还有微笑的神态，都好像！让他几乎怀疑是他的阿辞又回来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自嘲地一笑，移开了视线。
　
　　端木绯镇定地看着他，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透着丝丝寒意。
　
　　她能感觉到封炎对她的态度虽然有些缓和，却也仅止于此，刚才他根本没听自己在说什么……
　
　　四周突然暗了些许，云层将那天空中的灿日遮住了大半，一瞬间，连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陡然下降了不少……
　
　　“端木家的小丫头，记住，我们今天从未在这里相遇过。”封炎轻淡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乌黑的头发随风肆意飞舞。
　
　　言下之意就是要放端木绯离开。
　
　　“公子……”
　
　　端木绯身后传来一个不敢置信的粗嘎男音，他的后半句没有出口，封炎已经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连端木绯都惊讶地眨了眨眼，小嘴微张。
　
　　方才见封炎一直不为所动，她还以为自己这一回死定了，没想到骤然间峰回路转，他竟然打算放过她了！
　
　　端木绯心里既意外，又疑惑，她根本就不明白为何封炎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对封炎而言，放走她只会留下后患！
　
　　下一瞬，端木绯感觉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看来，她身后的人已经走了，来得悄无声息，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今日从未来过这里！”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模样乖巧可爱得好像一只小奶猫一样。
　
　　“那么……”封炎又蓦地话锋一转，指着她的右腕道，“留下你腕上的红绳，就作为赎金吧。”
　
　　端木绯下意识地抬起右腕，看向自己腕上的那个红色结绳，疑惑地眨了眨眼。
　
　　现在形势比人强，端木绯可不敢与封炎争论什么，毫不犹豫把那红色结绳解下来递给了对方，然后福了福身，一本正经地告辞道：“封公子，那我就先告辞了。”
　
　　端木绯转身离去，不疾不徐地原路返回，渐行渐远……
　
　　封炎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目送她娇小的背影远去，瞳中幽黯如墨染。
　
　　“墨乙。”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后，一道青色的精瘦身形出现在封炎的身后。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平和，只是右耳边到下巴处有一道两寸许的刀疤，为他平添几分凌厉与杀气。
　
　　墨乙忍不住朝端木绯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似电。
　
　　虽然这端木家的四姑娘是有几分不同凡响，但他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放她一条生路……压下心头的疑惑，墨乙半垂眼帘，既然公子这么说了，自己听命就是！
　
　　说起来，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能见微知著，在这种对她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转瞬就冷静下来，理清局势，并为自己险中求生地觅出一条活路，委实是不简单！
　
　　封炎没有回头，直接下令道：“让暗卫盯着端木家那个小丫头，若是有异动，格杀勿论！”
　
　　话语间，封炎清朗的嗓音已经染上了一丝寒凉，嘴角却依旧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是，公子。”墨乙抱拳应道，嗓音粗嘎。
　
　　话落之后，墨乙又消失了，只剩下封炎仍旧静立原地，心里有一丝复杂，与失落。
　
　　他放这端木家的小丫头一条生路，是因为她与他的阿辞有几分相像……但也仅此于此。
　
　　希望她珍惜死里逃生的这个机会。
　
　　如果她的性子真的像阿辞，那么就会遵守她的承诺；若是他看错了人，那么一个毫无信用的小人，杀了也无妨。
　
　　封炎的眸中掠过一道冰冷的锋芒，颀长的身形在这昏暗的碑林外显得有些萧索……


030字迹
    与封炎告辞后，端木绯也没心情再闲逛，径直返回凉亭与等在那里的蔓菁会和，接着，一主一仆一起回了之前用斋饭的厢房。
    办完事的端木纭早一步回来了，正打算出去找端木绯，见妹妹归来，赶忙笑吟吟地迎了上去，“蓁蓁，我刚刚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好好收着！”说着，她把一个平安符仔细地交到了妹妹手里。
    “谢谢姐姐！”端木绯握着平安符甜甜地笑了。回想着刚才与封炎的那一番对峙，端木绯觉得自己正需要这个平安符来转转霉运。
    “蓁蓁，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端木纭细心地替妹妹捋了捋被吹乱的鬓发，柔声道。
    蔓菁先行一步，出寺去安排马车，跟着姐妹俩也离开了厢房，一路往正门的方向而去……
    今日没能见到舞阳，端木绯的心中始终有几分惋惜，步履也难免放缓了一些。
    然而，当姐妹俩来到正门附近时，却见到一道熟悉的倩影跨过门槛走入寺中。
    端木绯停下了步子，不由得眼中一亮，容光焕发。
    她身旁的端木纭也停了下来，以为妹妹是依依不舍，就想说等以后闺学休沐的时候，可以再带她出来散心，话还未出口，她的眼角也瞟到了那张眼熟的面孔，脱口而出道:“大公主殿下！”
    今日的舞阳穿得比上次在宫中见时素净许多，她穿了一件樱草黄缠枝玉兰刻丝褙子，挽了一个优雅的弯月髻，头上只戴着一对蝴蝶珠花，那薄如蝉翼的金翅在她行走时微微颤颤，灵动闪亮。
    见舞阳神色间并无郁结，端木绯总算是放心了。看来皇帝虽然一时恼怒，但也不是真的厌了舞阳，所以舞阳才能随意进出皇觉寺散心……
    “蓁蓁，”端木纭忙道，“我们去给大公主殿下行个礼吧。”
    端木纭和端木绯上前几步，走到了舞阳跟前，屈膝行了福礼，并蓄意压低了声音给舞阳请安。
    看着端木家的这对姐妹花，舞阳也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会在这皇觉寺中与她们重逢。
    “公主姐姐，我和姐姐是来皇觉寺上香的，姐姐还给我求了平安符呢。”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舞阳，拿出了端木纭给她求的平安符，“公主姐姐，听说皇觉寺的平安符很灵的，您既然来了，也记得求几个回去。”
    舞阳对端木绯的印象不错，颔首笑道:“那本宫倒是要给父皇、母后和四皇弟也各求一个……”
    话语间，蔓菁自寺外跑来了，恭敬地福身禀道:“两位姑娘，马车备好了。”
    端木绯惋惜地说道:“公主姐姐，时候不早，我和姐姐要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与公主姐姐一起玩耍。”她来这一回，只是为了确认舞阳如今的情形，既然舞阳一切安好，那就够了。
    端木绯盈盈一笑，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比她年长的少女，而不是堂堂公主殿下。
    蔓菁心中一惊，没想到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女竟然是位公主！
    舞阳被端木绯感染了笑意，嘴角微翘，看着身前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笑容中多了几分亲切，“好，下次我们再一起玩耍。”
    端木绯只顾着与舞阳说话，却不知道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形自大雄宝殿后走出，正直愣愣地看着她们三人。
    封炎当然认得舞阳，却没想到会看见舞阳和端木绯在一起说话。
    两个姑娘言笑晏晏，似乎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彼此会心一笑，连二人四周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也时常像这样看着阿辞和舞阳说话。
    他的阿辞性子好，跟谁都处得好，不少闺秀都把她当作姐妹一般，其中和阿辞处得最好的就是舞阳，即便两人的性子大不相同，却格外投缘。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和舞阳，看着二人说笑，明明端木绯比阿辞矮了一截，明明她们二人完是两个人，可是看着这小丫头和舞阳站在一起的感觉，却让他想到了阿辞和舞阳说笑的样子。
    真的是好像啊！
    封炎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双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心绪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舞阳是因为被皇帝责骂，命她留在皇觉寺中反省的……难道是因为这个，端木绯这小丫头才会来这么巧来这里？她甩掉她的长姐与丫鬟，独自去那片碑林是不是也是为了找舞阳？！
    这些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他的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猜测有些莫名其妙，但心底的那种直觉又很强烈。
    他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无数的情绪在眸中翻滚着，就像是一头猛兽在咆哮着……
    会不会……
    封炎不敢再想下去，默然地看着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向着舞阳告辞，看着她们走出了皇觉寺，直到再也看不到姐妹俩的背影。
    他薄唇微启，说了一句话，几丈外，一道黑影一闪即逝……
    当晚，月上柳梢头，安平长公主府中，静悄悄的，直到一道黑影灵活地越墙而入，熟门熟路地在府中又翻了几道墙，就避开巡逻的护卫来到了外书房外。
    黑影翻身钻入窗户中，完没有沾到窗边的大案，就轻快地落在了青石板地面上，没有一点声息。
    “墨酉见过公子，这是端木四姑娘练字的手书。”年轻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把几张写满了字的绢纸呈到了一张红木书案上。
    封炎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墨酉退下，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几张绢纸，眉头一蹙。
    绢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就像是一个刚学字的四岁小儿写出来的一般。
    不是她！
    记忆中，她平日里喜欢写小楷，字体遒丽，笔触圆润又不失筋骨，如同她的性子一般。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那个小丫头怎么会是她呢！
    自己真是魔怔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封炎不知何时松了手，那几张绢纸自他指尖话落……
    他白皙如玉的脸庞变得煞白，一双乌黑的眸子瞬间被乌云遮盖的星子般黯淡了下来，神色中多了几分疲惫，心如死灰。
    人生如灯灭，他的阿辞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
    一阵夜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那几张绢纸在风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死寂。
    还有，哀伤。

031赶走
    　湛清院的小书房里，点着两盏五羊角宫灯，发出莹莹的光辉，照得屋子里一片透亮。
　　狼毫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在米黄色的宣纸一笔一划地写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横折一竖勾……
　　执笔的小姑娘半垂眼帘，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书案的角落里放着一叠墨迹斑斑的宣纸，宣纸上墨迹犹新，这些都是端木绯今日从皇觉寺回来后写的。
　　在成为端木绯以后，她就开始刻意地模仿端木绯的笔迹，每天都要练上一个时辰，并刻意让自己的字每一天都稍微“进步”一些。
　　练到今日，她的字其实连端正都称不上，落笔绵软无力，笔划间歪歪扭扭，透着一种不太和谐的感觉。
　　她看似专注地在写字，心湖还在为下午皇觉寺的事荡漾不已。
　　她仔细回想了与封炎相遇的事，回味他当时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她非但得不到答案，心头的疑惑还越来越浓。
　　她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封炎所图不小，她虽不知道封炎为何忽然又改变主意放过了自己，可是事关重大，他恐怕不会轻易就相信她的承诺，肯定另有安排，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端木纭的安全。
　　时间飞快地流逝，这反复的一笔一划看似枯燥，却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渐渐地，她略显浮躁的心就平静了下来。
　　须臾，一阵挑帘声传来，两道纤细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前者一直走到书案旁，静静地看着端木绯写字，后者暂时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一股香甜的气味随着热气在书房里弥漫看来……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直到端木绯收笔，在一旁静立了好一会儿的端木纭才笑着赞道：“蓁蓁，你的字进步了很多！”
　　端木纭伸手揉了揉端木绯的发顶，正色说道：“蓁蓁，我知道你有心向学，但是读书习字都需持之以恒，并非一蹴而就，你还小，莫要累着了自己……”
　　端木纭谆谆叮嘱道，端木绯不时点头应声，笑容恬淡。
　　见妹妹乖巧，端木纭眼中的笑意更浓，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到一旁坐下，又道：“蓁蓁，刚刚厨房那边送来了甜汤，我们一起喝点甜汤吧。”
　　话语间，绿萝捧来了一个铜盆，熟练地伺候刚练完字的端木绯净手。
　　之后，紫藤就把银耳甜汤奉了上来，
　　端木绯一边捧着甜汤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却不见蔓菁，好像从晚膳后，蔓菁就不见了……
　　长房除了张嬷嬷、绿萝和紫藤以外，其他的下人都是来京后小贺氏给的，有道是：“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他们显然是看不上她们这对孤女，大都琢磨着要谋个好主子。
　　祖母楚太夫人曾经说过，下人们怀心思谋利益，这些不重要，作为主子，整天纠结下人们的心思，要所有人都忠心不二，不过“小道”；只要震慑住他们，就足矣！
　　但是，她身边这些人也该管管了。
　　她可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暗中传到别人的耳中，藏不住一点秘密。
　　端木绯慢悠悠地喝着甜汤，和端木纭说着话，甜汤喝到一半的时候，蔓菁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小碗，随意地问道：“蔓菁，你去了哪里？”
　　一时间，屋子里的目光都落在了蔓菁身上，蔓菁怔了怔，摸了摸鬓角的赤金蜻蜓簪，款款地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后，将手中的藤编花篮往端木绯眼前一送，笑道：“四姑娘，奴婢刚才去花房采了些紫玉兰……”
　　花篮里放着几枝怒放的紫玉兰，紫红色的花朵艳丽怡人，芳香淡雅。
　　端木绯随意地扫了花篮中一眼，唇角弯弯。
　　这屋子里插花也是有讲究的，全然怒放的花朵凋零得也快，因此一般都会插上一半绽放、一半含苞的花朵。蔓菁出去了快一个时辰，却带回来了这么几枝花，也是够敷衍的了。
　　端木绯慢悠悠地捧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去去口中的甜味，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蔓菁，你回二婶母那里去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蔓菁身子微僵。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从前爹爹时常教导我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二婶母喜欢蔓菁，蔓菁，你就回去服侍二婶母吧，如此也就皆大欢喜了。”端木绯一副欣慰的样子，就像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似的。
　　蔓菁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急忙道：“四姑娘，您对奴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端木绯歪着脑袋，指着蔓菁鬓发间的赤金蜻蜓簪道：“我傍晚还见二婶母戴过这支蜻蜓簪，我想二婶母一定是很喜欢蔓菁你，所以才会把东西赏给你。”
　　闻言，端木纭眉头一挑，也想了起来，傍晚她们去永禧堂给贺氏定省时，还曾见到小贺氏戴过这支赤金蜻蜓簪，瞧这发簪上的蜻蜓做得惟妙惟肖，翅膀薄如蝉翼，凭这做工估计京城也没几家首饰铺子做得出来。
　　今天蔓菁和她们去了皇觉寺，这才一回来，就得了小贺氏的赏，蔓菁刚才怕是以采花为名，实际上是去见了小贺氏吧！
　　看来上次孙嬷嬷的那顿打，还是没给这些心思浮动的人一点警醒！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端木纭眉宇紧锁，不容置疑地说道：“蔓菁，我们湛清院庙小，留不起你这等人……”说着，她拔高嗓门，“来人，把蔓菁带去给二婶母！”
　　蔓菁瞳孔一缩，知道怕了。
　　自打孙嬷嬷被打了一顿后，就被借故遣去管着粗使的小丫鬟们，再也不许进屋了。
　　所以，二夫人也才会更加看重她，赏她发簪。
　　要是她就这么被赶回去，以后肯定再也得不到重用。她已经十五岁了，恐怕只会随便被配个小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蔓菁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大姑娘，四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她的发簪是小贺氏赏的。
　　她宁愿像孙嬷嬷那样被打一顿，跪上一晚，也不想被送回去。
　　然而，端木纭丝毫没有动容。
　　她虽知道这些下人没把她们姐妹放在眼里，但也容不得这样明目张胆！
　　蔓菁还在求饶，张嬷嬷已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蔓菁，动作粗鲁。
　　蔓菁急了，想也不想得脱口道：“四姑娘，你会后悔的！你要是赶走我一定会后悔的！”
　　蔓菁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端木纭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蔓菁是绝对留不得了！
　　端木纭挥了挥手后，张嬷嬷就冷声对着两个婆子道：“还不把人带走！”
　　蔓菁还在扯着嗓子叫嚣着，样子颇为疯癫，其中一个婆子赶忙堵上了她的嘴，飞快地就把人给拉下去。
　　这件事在湛清院中掀起了一片涟漪，却也仅止于此……
　　夜深了，府中仍是一片宁静。


032胡闹
    次日一早，永禧堂中又是一片阖家欢乐、和乐融融，晚辈们陆续地来给贺氏请安。
    等家中的男子离开后，小贺氏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忽然对着贺氏出声道:“母亲，儿媳有一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贺氏瞥了小贺氏一眼，淡淡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贺氏故意看了看就坐在她斜对面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把其他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顿时心中有数了，这又是一场长房与二房之争。
    小贺氏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母亲，昨晚绯姐儿把儿媳给的蔓菁赶了回来，也不知道蔓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儿媳这个当家主母很是为难啊！”小贺氏言辞凿凿地抱怨道。
    端木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想说什么，端木绯已经抢在了她前面，小脸上满是疑惑，说道:“二婶母，您难道不喜欢蔓菁吗？”说着，她还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如果不喜欢的话，您为什么要送她您昨晚戴的那支赤金蜻蜓簪呢？”
    满室寂静。
    在场的都是女眷，大都会注意彼此的衣着与首饰，端木绯这么一提，也都想了起来，可不就是，昨天傍晚小贺氏来永禧堂的时候头上正是戴了一支赤金蜻蜓簪，打造得还很雅致，蜻蜓点荷，既逼真又极富神韵。
    这在场的人谁也不是蠢人，这才一顿晚膳的时间，小贺氏头上的发簪就到了那叫蔓菁的丫鬟头上，想想也知道定是那蔓菁背着端木绯悄悄去找了小贺氏报讯，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才得了小贺氏的赏，众人似笑非笑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小贺氏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
    她们这种官宦人家的女眷都讲究颜面，平日里习惯了说半句留半句，就算明知人是自己安插，一般来说，也会彼此打几个机锋，哪有像端木绯那样直白地说出口的？！
    果然是个傻子！
    贺氏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紫檀木佛珠，掀了掀眼皮，瞥了小贺氏一眼，眸光闪了闪。
    端木绯一脸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二婶母，您是我的长辈，万事当然以您为重。二婶母比我更中意蔓菁，我才特意把她送还给二婶母啊！”
    屋子里，再次静了一瞬。
    小贺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端木绯就是个小傻子，怎么可能懂得绵里藏针？！这话肯定是端木纭教她说的，实在是目无尊长！说什么自己更中意蔓菁，分明就是端木纭对自己心有不满才是！
    小贺氏一股怒火被挑了起来，掸了掸衣袖，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绯姐儿，你们院子里的这些奴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是我钟意的，莫非你和纭姐儿还打算都想送回来不成？！”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面露苦恼之色。
    小贺氏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就等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向自己认错，再主动把蔓菁接回去。
    如她所愿，端木绯在苦恼了一会儿后开口了，就见她似是拿定了主意，脆生生地说道:“既然二婶母这么喜欢我们院子里的人，我听二婶母的。”
    端木绯双目清澈，说得一本正经，一副很为小贺氏考虑的样子。
    妹妹既然这般说了，端木纭也立刻表示出了态度，说道:“等我们回去，就把人都还给二婶母！”
    这下，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小贺氏傻眼了，心道不妙。
    糟糕，自己竟忘了这就是个傻子，哪里懂得思考利弊，倒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现在自己的话都说出口了，端木绯和端木纭也应下了，自己再反悔岂不是成了笑话？！端木纭也是的，竟然由着这傻子胡闹！
    眼看着这出好戏峰回路转，其他几房的人都是看得津津有味，表情各异。
    小贺氏求救地看向了贺氏，这个时候，只要贺氏随意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件事和稀泥地蒙混过去。
    贺氏正捧着一个茶盅送至唇边，半垂眼帘，似乎没看到小贺氏的眼神，她微微抿紧的嘴角透出一丝不悦:最近这个二儿媳行事越来越毛燥，就如同绮姐儿一般，也该受点教训了，以后行事才会更小心，免得日后给女儿和外孙惹祸。
    见小贺氏不说话，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二婶母，您莫非是又改主意了？”
    就算是小贺氏心里真的是反悔了，这个时候也不能认啊，那岂不是显得她这当家主母行事反复无常。
    小贺氏在袖中捏了捏拳，事到如今，她只能吃下这记闷亏，再在别处与这姐妹俩清算就是。
    小贺氏眸光闪了闪，挺直腰板，含笑应道:“好，今天我就让牙婆进府，让两位侄女自己慢慢挑。”
    端木纭闻言，眉头微皱，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小贺氏的意图。外头新买来的人哪里能与家生子相比，一来，家生子知根知底，不容易出乱子；二来，新买来的人只是被牙婆粗浅地调教过一两天，哪里有家生子那么懂规矩。
    端木绯却是笑了，一脸天真地应道:“多谢二婶母。”
    真是个小傻子，一点不通人情！其他的端木家人都是暗自摇头，这么多新的奴婢一下子涌进湛清院，这院子里怕是要乱上一阵了。这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的错处，还不就是平白给了小贺氏一个话柄！
    这盘棋到底谁输谁赢，恐怕还不好说！
    小贺氏说到做到。
    当天午后，紫藤就来报讯说，钱牙婆带人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携手出了屋子，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二十来个人，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一个身穿酱紫色素面褙子的中年妇人，她身形有些丰腴，梳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色的绢花，手里捏着一方大红色的绣花帕子，看来分外醒目，一看就是牙婆。
    张嬷嬷正在与那钱牙婆寒暄，一看两位主子来了，就带着钱牙婆上前行礼。

033身契
    “两位姑娘好。”钱牙婆平日里也见惯了大户人家的夫人姑娘，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殷勤地笑道，“我听府中的游嬷嬷说，两位姑娘这里需要人手，特意把我手上最好的丫头们都给带来了。两位姑娘且放心，我钱牙婆在这京中三代都是凭着牙帖做牙婆的，决不敢糊弄两位姑娘。”
    钱牙婆虽然是拣着好话说，但也没诓人。
    牙婆分为官牙和私牙，这私牙做的是小本买卖，很多牙婆手上的人来路不明，甚至其中还有人牙子拐来的，在这一行里没什么好名声；而这官牙是要凭借官府发放的牙帖才能做的，一般都是为一些府宅官员和富豪人家奔波拉拢，所提供的人选自然也是有保证的，身家清白，也提前调教过一些基本的规矩。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心知肚明，哪怕小贺氏想找她们麻烦，也不敢随便让不熟悉的牙婆进府，否则一旦买来的人出了什么岔子，那坏的可就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名声了。所以，除了新来的丫鬟可能规矩上欠缺了一些外，倒也不太会有别的不妥。
    端木纭大致扫了一圈，这些小姑娘八个站一排，一共站了三排，每个身上都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衣，低眉顺眼，头发剃得都只有薄薄的一层，这是牙婆怕这些乡野出来的小丫头不干净，头上有虱子，特意给她们都剃了光头，也免得把虱子传染了贵人。小姑娘们的年龄大概在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之间，想必这牙婆是知道她与妹妹的年岁，才特意挑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其实，就这么乍一眼看过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些小丫头道:“你们一个个都先说说自己叫什么，几岁，原来家住何方。”
    “俺……奴婢赵招娣，十岁，是京城西郊赵家村人。”
    “奴婢王三妞，十一岁，是豫州芜县人。”
    “……”
    端木纭仔细听着，把那些眼神游移、口若悬河、手掌白嫩的直接排除，她打算挑几个老实懂事能干的丫头给妹妹。这偌大的府邸中，人多口杂，也是非多，她们姐妹在府中势弱，服侍的丫鬟不需要最出挑的，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妹妹惹是生非。
    端木纭一开始也担心过院子里来了一些不懂规矩的小丫鬟有些麻烦，但后来仔细想想，这些都是其次，怎么也比天天被人盯着好！规矩什么的，可以让张嬷嬷先慢慢教着，先做些洒扫的粗活……反正自己和妹妹身边还有紫藤和绿萝侍候着，暂时也够用了。
    一切慢慢来就是，湛清院总会越来越好的！
    端木纭从中挑了五六个丫头后，就对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如今她们的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庄子和一个铺子，多少都会有些出息，让她们的手头宽裕不少。端木纭便琢磨着，干脆自己出钱买下这几个丫头，把身契拿在手里。
    张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对那钱牙婆道:“钱牙婆，这几个丫头的身契你可带了？”
    钱牙婆迟疑了一瞬，摸出了一叠契纸，从中取出了几张，交给了张嬷嬷，赔笑道:“张嬷嬷，这就是这些丫头的卖身契，您且收好。”
    张嬷嬷接过了身契，正要带那钱牙婆离开，结算银子，就见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青衣小姑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哭喊着道:“两位姑娘，求求您二位，把奴婢也留下吧！”
    那小姑娘约莫十二岁左右，哪怕剔了个光头，也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乌黑的眼眸中红彤彤的，盈满了泪水，看来楚楚可怜。
    瞧她皮肤白皙、双手细腻的样子，以前应该没做过什么粗活。
    端木纭也对这小姑娘有些印象，记得她自称柳锦瑟，谈吐有度，就是略显清高，瞧她的名字与举止，像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本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是如今湛清院的下人都没了，所以端木纭更想先择些能干活的，就没留她。如今看来，没留实在是对的，她的行事实在有些轻浮了。
    钱牙婆的脸色不好，只觉得这丫头太没规矩了，这若是惹了姑娘们生厌，只会影响自己在这一行的声誉。
    钱牙婆眉头一皱，先唯唯诺诺地致歉道:“两位姑娘失礼了，这丫头才刚来不懂规矩……”说着，钱牙婆在柳锦瑟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赶紧起来！还不给我回去！”
    柳锦瑟的眼角滑落了泪水，苍白的樱唇微颤，但还是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音忽然道:“姐姐，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端木绯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指头指着柳锦瑟，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想留下这柳锦瑟只是端木绯一时兴起罢了。
    从小，祖母楚太夫人就教她如何当家理事，她从前身边的那些奴婢，都是按祖母教的挑的人，赏罚有度，但是就算如此，翠生还是背叛了她。
    这柳锦瑟有几分心高气傲，还不懂规矩，从哪方面来说，都不适合留在身边，但端木绯反而想试试了，给她一次机会也无妨。
    端木纭思忖片刻，心道: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妹妹喜欢就好，大不了让张嬷嬷多调教一会儿，要是不会做活，日后就让她伺候笔墨好了。
    端木纭含笑应下了，闻言，柳锦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之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就一起回了屋子，而张嬷嬷则亲自把那钱牙婆和其她人送走了，紫藤也没闲着，带着那几个新来的小丫鬟下去安置了。
    不到半天，湛清院里的下人就焕然一新。
    端木绯一下子觉得清净了不少，身边人少了是有些不方便，但她并不在意，反正她自己也能照顾自己，而且，以后屋子里没了小贺氏的眼线，感觉可自在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卖身契即是生死契，有了这些奴婢的身契在手，就等于是掌握了她们的生杀大权，那么这些丫头哪怕将来有了异心，也要掂量掂量这身契的分量。
    两姐妹舒心了，可是琼华院的小贺氏心里却还是有点不痛快，觉得就像是有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一般，不上不下。

034长兄
    “二夫人，钱牙婆走了。”
    游嬷嬷脚步轻盈地进了屋，对着小贺氏禀道。
    小贺氏正坐在一张罗汉床上，一手撑在一方小案几上，看来有几分怏怏的。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捻起了碟子上一颗圆滚滚的红李子，目光阴沉。
    本来一双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也懒得理会她们，在湛清院里留几个人在，只是为了留个眼线，没想到，她们如此不识抬举，先是推绮姐儿落水，又当众给绮姐儿没脸，现在竟然吃了熊兴豹子胆地挑衅起自己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是两个孤女，她还奈何不了她们了？！日子还长着呢！
    小贺氏把玩着那颗不过龙眼大小的李子，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却听游嬷嬷又道:“二夫人，大姑娘她自己掏银子拿下了那些下人的身契……”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轻。
    小贺氏嘴角一僵，手微颤，那颗李子就从她指尖滑落，“咚”的一声落在了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青衣丫鬟快步进来了，禀道:“二夫人，大少爷来了。”
    一听说是儿子来了，小贺氏面上一喜，急切地坐直了身，又随手把那李子给放下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小丫鬟引着一个少年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青色镶边锦袍，面容俊秀，身姿挺拔，正是端木珩。
    “母亲。”端木珩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给小贺氏作揖行礼，一丝不苟。
    这个长子是小贺氏的骄傲，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年仅十四岁就已经是个秀才了。小贺氏一看到他，就喜笑颜开，忙道:“珩哥儿，快坐下。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端木珩每日都要去国子监上课，一般要申时过半才会府，可是今日还不到申时他就回来了。
    端木珩没有坐下，直接站在了原处，正色回道:“母亲，我是特意提早回来的，我有话与您说！”
    小贺氏顿时眼角一抽，儿子每每说起这句“母亲，我有话与您说”，准没好事，十有八九就是他觉得某件事不对，要与自己讲道理、论是非。
    她这个儿子长得风光霁月的，却是个闷葫芦，平日里沉默寡言，处变不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自小别的男孩在上房揭瓦、逗猫遛狗的时候，他却是乖乖在书房里读书，十年寒窗如一日。
    儿子性子沉稳、会读书是天大的优点，平日里几乎不用她操心，但有时也会是缺点，儿子要是想与谁论是非，那是义正言辞，滔滔不绝，她委实是说不过他。
    端木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异状，正色又道:“母亲，我听说您早上与四妹妹在永禧堂起了些龃龉？”
    小贺氏眉头皱起，心道果然！
    端木珩也不在意小贺氏的脸色，继续说道:“母亲，此事本就是您不对。四妹妹的丫鬟背着四妹妹去找您，您应该责罚这奴婢为何反而赏了她？如今您还与四妹妹赌起气来，把湛清院的奴婢都要了回来，行事未免有失长辈之风……”
    屋子里回荡着端木珩不赞同的声音，游嬷嬷和其他服侍的丫鬟皆是半垂首，当做没听到，也没看到二夫人那铁青的脸色。
    “珩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是端木绯自己不要那些奴婢，还要我凑上去求她不成？！……”
    屋子里回荡着母子俩的争执声，端木绮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帘的另一边，面沉如水。大哥的性子她还不知道吗？！大哥平日里惜字如金，但是数落起人来却如行云流水般，母亲刚才这一反驳，大哥恐怕是又要没玩没了了，不说到母亲服气决不罢休。
    端木绮握了握拳，沉默地转身离去，心中更恨，暗暗咬牙:端木绯这搅家精，等凝露会的时候，看她如何让她颜面丢尽！
    弹指间又是大半月过去了。
    四月十日，露华阁隔月一次的凝露会终于在京城闺秀的期待中来临了。
    这日一大早，端木府的三位姑娘就来到了位于中盛街上的露华阁。
    露华阁乃是庆王妃名下的产业。
    平日里，露华阁只招待女客，只在凝露会的这一日，广宴宾客，只要凭借露华阁发出的帖子，男女贵客皆可登门。露华阁的凝露贴可不是随便发的，但凡收到帖子的不是官宦贵胄，就是才华出众之人，每一次发出的帖子一共也不过五十张，可谓一帖难求。
    今日的露华阁尤为热闹，宾客们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抵达，中盛街上一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些马车都颇有几分寸步难行的味道。
    端木府的马车在中盛街上缓行了近两盏茶功夫，总算被一个露华阁的青衣侍女迎进了阁中。
    一进门，先是一栋临街的茶楼，这茶楼是平日里接待普通女客的地方，因为今日的凝露会，茶楼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一片冷清宁静。
    穿过这栋茶楼，就进入一个幽静的庭院，此刻正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两边摆放了一盆盆怒放的牡丹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阵阵微风徐徐拂来，花香四溢，泌人心肺。
    “几位端木姑娘，请往这边走！”
    青衣侍女带着端木纭、端木绮和端木绯走过这片四四方方的庭院，进入后方的凝露轩。
    凝露轩一楼的四面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数打开，旭日灿烂的光辉照得厅堂中一片敞亮，只见那三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放着两张红木雕花长案，周边是配套的玫瑰椅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青花瓷梅瓶、染牙水仙湖石盆景、掐丝珐琅双象耳香熏炉，缕缕熏香自香熏炉中飘出……
    这厅中的布置既华贵，又透着几分雅致。
    此刻已经快要巳时了，里面早已经到了不少闺秀，正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这凝露轩有两层，从二楼的方向也断断续续地传来阵阵银铃般的说笑声。
    这并非是端木绯第一次来这露华阁，在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也曾应邀来过几次，大都是陪着姐妹、友人过来凑凑热闹。
    在她看来，凝露会是给了闺秀们切磋才艺的机会，却始终是有几分哗众取宠的意味。

035贵女
    “绮姐姐！”
    一个十岁左右的翠衣小姑娘朝端木绮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那小姑娘长着一张白皙的小圆脸，头上梳着双环髻，一身翠色遍地金褙子搭上一条水绿色刺绣百褶裙，看来清新可爱。
    随着她一声叫唤，与她在说话的两位姑娘也看了过来，三位姑娘快步走到近前，笑吟吟地福了福身，与端木绮见礼。
    跟着，翠衣小姑娘歪着螓首，疑惑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问:“这两位是……”
    端木绮矜持地笑了笑，介绍道:“莲妹妹，黄姑娘，苏姑娘，这是我大姐姐和四妹妹……”
    曾三姑娘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上下打量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番，嘴角还是笑眯眯的。
    端木绮继续道:“大姐姐，四妹妹，这位是曾姑娘，黄姑娘和苏姑娘。”
    端木绮只说这些姑娘的姓氏，却故意不提她们的府邸，而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在意，落落大方地与那三位姑娘彼此见了礼。
    曾三姑娘热情地夸了她们几句，跟着就对着端木绮道:“绮姐姐，我这次带了一幅我画的《鲤鱼跳龙门》来，绮姐姐你待会可一定要替我品鉴品鉴。”
    那穿了一件浅紫色裙子的苏姑娘就取笑道:“莲妹妹，我看以你的画技还是别拿出来在端木二姑娘跟前献丑了。”
    曾三姑娘却是不以为意:“就是因为我的画技不如绮姐姐，所以我才要请教绮姐姐啊。”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听说这次凝露会楚大姑娘会来，还想能否请她指点我一番！楚大姑娘才智卓绝，没准经她一点拨，我就如醍醐灌顶了呢？！……可惜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就传来一阵不屑的嗤笑声。
    “楚青辞不过是自命清高，恃才傲物罢了！人死如灯灭，何必再提！”
    一个女音微微拔高嗓门冷声道，一下子令得四周静了一静，那些原本在说笑的姑娘们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玫瑰紫牡丹花纹刻丝褙子的姑娘不知何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长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吊梢眼，微薄的樱唇只是这么抿着就透着一丝刻薄，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娘鱼贯而下。
    曾三姑娘笑容一僵，脱口而出道:“蓝大姑娘！”
    这位蓝大姑娘是谨郡王府的大姑娘，在京中闺秀中颇有几分才名，一手琴艺尤为卓绝。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蓝大姑娘挺直腰板，不疾不徐地走向曾三姑娘，又道:“楚青辞号称‘大盛第一贵女’，如今她死了，这个头衔也该换人了吧。”
    一听到“楚青辞”这个名字，满堂一静，其他人的目光一时都望了过来，表情各异。
    这京城是大盛王朝的都城，京中卧虎藏龙，不乏才华横溢的贵女，但是楚青辞却是其中最尊贵耀眼的存在，她出身百年簪缨世家，聪慧绝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熟读四书五经，令京中一干闺秀皆为之叹服，自愧不如。
    楚青辞的“大盛第一贵女”之名，当之无愧！
    从前，其他闺秀皆推崇楚青辞，以她为首，相安无事。
    如今楚青辞死了，就有几个显耀的贵女开始蠢蠢欲动，颇有取而代之的意味，姑娘们或为私交或为家族利益开始各自结党，分庭抗衡，一时间没有人可以服众。
    “蓝大姑娘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另一位十四五岁穿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织锦褙子的姑娘自厅堂一角走了过来，身旁簇拥着五六个姑娘。
    这位是左都御史府的黎二姑娘。
    蓝大姑娘与黎二姑娘素来不和，这两位姑娘一个是郡王贵胄，一个是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前者嫌后者沽名钓誉，后者嫌前者奢华糜烂、骄横跋扈，两人每每遇上都要唇枪舌剑一番。
    如今楚青辞不在了，更是谁也不肯服谁了。
    对于曾三姑娘而言，这两位姑娘自己都得罪不起，也不想掺和进去。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抚掌道:“我记得今日楚三姑娘也会来露华阁吧？”
    一说到楚青语，果然有不少姑娘被转移了注意力。
    平平是宣国公府的嫡女，有了楚青辞珠玉在前，楚青语一向并不出采，但是她怎么说也是宣国公府的姑娘，有些姑娘的家里想依靠宣国公府的，不免就有几分意动，众人心思各异。
    厅堂中又静了一静，这时，蓝大姑娘身旁的一个翠衣姑娘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蓝大姑娘，我们还是先去迎一迎四公主殿下吧。”她们几个刚才在二楼赏花作画，忽然看到四公主往这边来了，这才急忙下来相迎的。
    一听说四公主来了，满堂哗然，除了端木家的三位姑娘以外，谁也不知道四公主今日会驾临露华阁，皆是面露惊喜之色。
    姑娘们纷纷从正门出了厅堂，在外头的庭院中恭敬公主御驾。
    前方五六丈外，几个青春朝气的少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四公主朝这边的凝露轩而来，今日四公主穿了一件玫瑰红金团压花妆花褙子，鬓发上戴着一个赤金满池娇分心，镶嵌着七彩宝石，灿烂夺目，衬得她明艳动人。
    端木绯的视线越过了四公主，落在了她身后的一个清丽少女上，眸光一凝。
    今日的楚青语穿了一件蕊红金丝绣芙蓉花褙子，一头青丝浅挽了个高稚髻，缀上朵朵金镶玉的珠花，耳上戴着一对赤金流苏耳环，在旭日的光辉中，她身闪烁着点点金光，如那璀璨星河般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这一身打扮张扬而艳丽，完不逊于四公主。
    端木绯的目光在楚青语身上流连了片刻，就收了回来，半垂眼帘，刚才看着楚青语的那一瞬，她又从对方身上隐约地感受到了那丝违和的气息。
    楚青语的衣着打扮一向是素雅大方为主，可这一次却骤然间一改往日的喜好。
    为什么呢？

036比画（一更）
    须臾，涵星与楚青语几人依次迈入了厅堂中，众女皆是屈膝行礼:“参见四公主殿下。”
    涵星随和地抬了抬手笑道:“免礼。”
    比起被拘在宫中，涵星也喜欢参加这样的闺秀娶会，时不时会莅临露华阁，与在场某些经常来此的闺秀都不陌生，厅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快热闹起来。
    蓝大姑娘含笑道:“四公主殿下，臣女与孙姑娘、李姑娘她们带了这两月所作的画作来，适才正在二楼彼此品鉴，还请四公主殿下还有几位端木姑娘也来品评一番！”
    “本宫记得蓝大姑娘去年的一幅《寒雀图》把鸟雀飞栖的姿态画得惟妙惟肖，由动至静，浑然一体。”涵星赞赏地笑道。
    “涵星，那我们上楼吧。”端木绮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亲热地挽起了涵星的胳膊，“我记得后院有一片小花园，最近正好是花季，想必是一片姹紫嫣红，正好一边赏画，一边赏花。”
    “赏画赏花闻香，倒也雅致。”涵星抚掌笑道，其他的姑娘们也是纷纷响应。
    一众姑娘们就鱼贯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看来比一楼还要亮堂，四面窗扇也是大开，外面的蓝天仿佛就在咫尺之外，居高临下地望去，可以把四周的景致一览无遗，当微风徐徐吹来时，带来阵阵花香，很是惬意。
    凭栏放了好几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书案上面铺着好几幅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墨香与花香交融在一起。
    涵星自是应下，于是不少姑娘便也凑过去，簇拥在涵星身旁赏画鉴画。
    这些姑娘家画的多是花鸟，现在是牡丹的花季，牡丹是百花之王，因此以牡丹花为主题的画作就占了一半。这些姑娘把自己的画作拿来露华阁，对自己当然也是有几分自信的，都坦然地由着众人赏鉴自己的画作。
    “这几朵牡丹有分有合，有浓有淡，有隐有显，甚好！”
    “花开娇艳，红艳欲滴，主辅分明，有疏有密。”
    “色鲜，且雅！”
    “这幅蝴蝶牡丹图既严谨工细，又生动灵活，清新典雅……”
    “……”
    一时间，二楼的厅堂中赞誉声不断，一片语笑喧阗声。
    有的姑娘在赏画，有的姑娘则凭栏而坐，在赏景赏花或是闲聊品茗。
    凝露轩是这露华阁中视野最好的地方了，南朝前头临街的那栋茶楼，东面有一栋戏楼，北边和西边是一片小花园，花草树木，假山池塘，错落有致，柔中带刚，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蓁蓁，你看那边有片紫丁香，开得不错！”端木纭拉着端木绯凭栏坐下，指着北边的那片紫丁香林，朵朵娇嫩花儿在枝头绽放，粉紫，浅紫，紫红，一眼望去，如霞似锦。
    端木绯勾唇笑了，正要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铮铮，激昂粗犷，带着男子策马疾驰的狂放，一听就不是出自女子之手。
    “田姑娘，李姑娘，你们看，那边有两位公子在抚琴舞剑！”曾三姑娘绕有兴趣地指着一个方向说道，“这琴声妙，舞剑之人也是旗鼓相当！”
    “是君然？！”
    涵星略显惊讶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在场其他姑娘的注意力，姑娘们三三两两地闻声而来。
    君姓并不常见，在诺大的京城里，姓君，又是贵胄的，也就唯有简王府了。
    她们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七嘴八舌地说道:
    “莫非这位在舞剑的公子是刚刚回京的简王世子？”
    “四公主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想必就是简王世子了！”
    “没想到今日简王世子也来了。”
    姑娘们纷纷围到了曾三姑娘她们身旁，皆是看向那琴声传来的方向，其中也包括端木纭和端木绯。
    花园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中，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华服公子，一个个都是年轻俊逸，气宇轩昂，锦衣玉带，显然是今日受邀来凝露会来的客人。
    池塘边，一棵苍劲的垂柳斜斜地探出枝干，缕缕翠绿的枝叶在春风中飞扬。垂柳下，一个蓝袍的少年公子正就着琴案抚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动琴弦，距离他两三丈外，另个一个着银白衣袍的少年正手执一柄银色的长剑，随着琴声肆意舞动着长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垂柳，池塘，抚琴，舞剑，碧空灿日下，这彷如一幅画般。
    姑娘们均是面露赞赏之色。
    “楚三姑娘，你琴艺不凡，何不借此机会与那位弹琴公子来个斗琴？也许成就凝露会的又一桩佳话！”一个粉衣姑娘含笑地走到楚青语身旁提议道。
    凭栏而坐的楚青语正看着前面的茶楼，闻言收回视线，往那两名抚琴舞剑的公子看了看，微微一笑，谦虚地说道:“闻二公子琴艺卓绝，我可不敢与他斗琴。”
    闻二公子？！几个闺秀怔了怔，连四公主涵星都是微挑眉头，想起了之前楚家给四皇弟举荐了江南大儒闻弼的事。
    端木绮直接问出了口:“那闻二公子莫非是江南闻家的公子？”
    又有一位姑娘接口道:“我好像听兄长提起过这闻二公子是陪着祖父闻大师来京的吧？听说闻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是小三元呢！”
    这小三元代表着学子要在县试、府试和院试中得三次案首，这在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这位闻二公子看来也不超过十五六岁，确是青年俊才了。
    “若是这闻二公子能在下次会试中取得大三元，那可就真是一桩佳话了！”
    “闻二公子年纪还轻，又何必着急呢！”
    “也是，太早下场也并非好事，万一考个同进士，可就不美了……”
    一时间，四周的气氛热络了不少，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楚青语半垂眼帘，嘴角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视线又移开了，望着正前方，似在赏那庭院中的一盆盆牡丹，眸中似有一抹殷切与期盼。都这个时辰了，那人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时，四公主涵星忽然出声道:“绮表姐，你不是要与绯表妹切磋书画吗？正好闻二公子在，干脆请他给你们做个评审好了。”
    其他的姑娘们均是有些惊讶，端木家的二姑娘要与四姑娘在露华阁中比试书画？！

037泼墨（二更）
    平日里，来凝露会的闺秀们多是互相品鉴琴棋书画，却也没人轻易把切磋较量什么的挂在嘴边，毕竟这若是输了总是有损颜面。
    就算偶有姑娘为了一显才艺与人切磋，那也不会是一个府邸出来的姑娘，这若是自家人较起劲来，赢了不光彩，输得太惨却丢的是自家的脸面。
    姑娘们大多也知道端木绮和端木绯是隔房的姐妹，但终究都是姓端木，府里的事却要闹到外头来，也委实可笑。
    不少姑娘暗自交换着眼神，这毕竟是人家府里的事，她们也乐得看好戏而已，茶余饭后多个话题也好。
    端木绮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当然能感受到这些姑娘们异样的神情与眸光，但是她顾不上了，她想要趁这个机会一举把端木绯踩到谷底，让京城都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傻子，让她这辈子永远也不能翻身，方能解她心头之怒！
    端木绮看向了端木绯，故作风度地问道:“四妹妹，你意下如何？”
    “我‘都’听二姐姐的。”端木绯笑眯眯地回道。
    见她们俩没有异议，涵星就吩咐身旁的一个蓝衣宫女道:“从珍，你去和闻二公子说说！”
    蓝衣宫女立刻就领命下去了。
    至于其他姑娘的表情就显得意味深长多了，她们一下子就从端木绯话中的那个“都”字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也就是说这场比试是端木二姑娘提出来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曾三姑娘一向以端木绮为尊，抚掌笑道:“绮姐姐的画一向令我自叹弗如，不知绮姐姐今日打算画什么？”
    端木绮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含笑地指了指那琴声传来的方向道:“那我就画一幅舞剑图吧。”
    她本来更擅画花鱼，可是今日有众位姑娘带了牡丹图来，且各有特色，牡丹繁复精细，不适宜速成，还不如就地取景，也容易打动在场之人！
    很快，这凝露轩中服侍的几个青衣侍女立即就眼明手快地备好了两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以及一应画具。
    端木绮凝神朝那垂柳的方向看了片刻后，就开始拿起一支沾墨动笔，笔法娴熟地以皴笔和点墨先画出一棵垂柳，树干苍劲有力，柳枝柔软飘逸，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寥寥数笔已经可以看出端木绮在绘画上还是颇有几分造诣的。
    不少姑娘都是微微点头，面露赞赏之色。
    看了一会儿后，众人开始觉得无趣，画画是件费时的事，估计端木绮没一个时辰是画不完的。
    涵星好奇地转头去看端木绯，却见她根本就还没开始动笔，正慢悠悠地磨着墨，一圈又一圈，聚精会神，仿佛她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般。
    一个黄衣姑娘好心地提醒道:“端木四姑娘，这凝露会中的字画切磋须得在一个时辰内完成。”
    端木绯停下了磨墨的动作，抬眼对着对方笑了笑:“谢谢这位姐姐提醒。”
    接着，端木绯又继续磨起墨来，涵星心里怜悯且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端木绯这样，还想与绮表姐比，也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偏偏这丫头还听不进劝……
    小花园的方向，琴声在一阵激烈的高潮后，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倏然停止，舞剑的简王世子君然也在同一时间收剑，发出爽朗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
    从此刻的距离，身处凝露轩的姑娘们根本就听不到那些公子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可以看出显然心情不错。
    在边上候了好一会儿的蓝衣宫女从珍快步走到了闻二公子跟前，恭敬地屈膝行礼，似在请示什么，下一瞬，不仅是闻二公子，其他公子的目光也都朝凝露轩的方向射了过来。
    涵星也正俯视着他们，落落大方地一笑。
    君然对着从珍说了什么，从珍似有迟疑之色，但还是屈膝行礼，转身往回走，倒是勾起了凝露轩中的涵星等人的好奇心。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端木绯找青衣侍女又讨了几个砚台，还在继续磨墨，其他姑娘到后来已经懒得关注她了，唯有端木纭似乎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还过去帮着端木绯一起磨墨。
    片刻后，楼梯的方向就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从珍又从花园里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涵星跟前，屈膝禀道:“殿下，君世子说，想要闻二公子当评审的话，就要公主投桃报李给他们也当一回见证……”
    听到这里，姑娘们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好奇还之色。
    从珍继续禀着:“君世子说他要与刘公子、余公子他们比投壶，输者要躲在府里半个月不许出来见人，请殿下给他们做一个见证，免得输了的人不肯认账。”
    这赌注倒是有趣，几个姑娘的嘴角染上了几分笑意，只觉得简王世子应该也只是随口凑个趣而已。
    涵星怔了怔，也是失笑，颔首道:“好，你去跟君然说，本宫应下了。”
    话落的同时，一旁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反射性地循声看去。
    端木绯那原本雪白的宣纸上已经有了墨迹，只是那黑乎乎的一大片墨，杂乱无章，似是把墨水打翻了？
    端木绮听到了动静，也是收笔，朝端木绯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计时的壶，这都一炷香功夫了，这个小傻子还什么都没画。
    她们姐妹一起在闺学三年了，端木绯会不会画画，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端木绯这般瞎折腾，分明就是闹笑话而已。
    端木绮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然后自信地继续落笔，去画那最后抚琴的公子……
    露华阁的侍女皆是训练有素，也不用人吩咐，就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恭声道:“端木四姑娘，不如换到那边的书案如何？奴婢给姑娘重新铺纸。”
    谁想，端木绯笑吟吟地拒绝了，道:“不用了。”端木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侍女迟疑了一瞬，也没再勉强。
    端木绯拿起一旁最粗的一支狼毫，将笔尖沾满墨水后，朝宣纸上随性地泼洒了上去，漆黑的墨迹飞溅于宣纸之上。

038胜负（一更）
    四周静了一静，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她们都傻愣愣看着端木绯挥洒自如地以狼毫反复蘸墨，再泼洒……
    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讷讷说了一句:“端木四姑娘这是在泼墨作画吗？”
    气氛更为古怪。
    不少姑娘们交换着眼神，这个端木四姑娘未免也太过胡闹一些，这泼墨画连她们都不敢尝试，可不是一个小姑娘家家随便就能画的。
    比如草书，草书看着放纵肆意，如那龙蛇乱飞，却并非随心所欲地胡写一通，草书也是有其一定规律的，想写好草书，先得把基本的字体练好了，掌握好了字的结构，方能写出一手狂乱中透出优美的草书。
    泼墨画也是同样的道理。
    泼墨画可不是孩童胡乱地把墨水泼到纸上，再拿笔在上面随性地画上几笔，就可以称之为“泼墨”了。
    众人都是暗暗摇头，收回了视线，大都不再看端木绯，这位端木四姑娘如此没有自知之明，这场比试双方实力悬殊，根本称不上是“切磋”，所谓“切磋”是在两人技艺相差无几的基础上。
    楚青语扫视了端木绯和端木绮一眼后，眸底闪过一抹嘲讽的冷笑，视线又低垂，继续看向庭院里那一盆盆牡丹，目光怔怔，似有几分望眼欲穿。
    须臾，小花园里的那些公子就玩起了投壶，花样还不少，正面投，背着投，蒙眼投，两根一起投……难度越来越高，倒也吸引了不少姑娘们在凝露轩中倚栏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端木绮终于收笔，直起了身子，看着眼前这幅墨迹未干的画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出浅浅的笑意。
    见她画完了，涵星、端木缘和曾三姑娘率先走了过去，其他姑娘也从四面纷纷而来，聚集在端木绮的桌旁，看着她刚刚完成的画作。
    那垂柳的树干虬曲苍劲，粗糙得犹如老人脸上地皱纹，与那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形成强烈的对比。
    两个少年公子又是一静一动，抚琴者儒雅斯文，惬意悠然，静若处子；舞剑者狂放不羁，肆意豪迈，动若脱兔，衬以那歪斜的柳树斜贯画纸，这幅画看来构图饱满，动静相宜，苍劲而圆秀。
    涵星第一个抚掌赞道:“简练明快，形神生动！”
    “绮姐姐，你的画技又有进益了！”曾三姑娘笑吟吟地附和道。
    其他姑娘也是零落地称赞了几句，端木绮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再次朝右手边的端木绯看去，只见她正好也收笔了，歪着脑袋看着跟前的画作，嘴角弯弯，似乎还颇为满意。
    连个是非好歹都不知道区分的傻子真是赢了也不光彩！端木绮心里冷笑，脸上却笑吟吟地问道:“四妹妹，你可画好了？”
    端木绯微笑着点点头:“画好了。”
    涵星对着宫女从珍使了个手势，从珍就心领神会地上前，道:“那奴婢就把画拿去给闻二公子品鉴一番。”
    两名青衣侍女仔细地捧起了画，就跟着从珍沿着楼梯下了楼，步履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众女也转移了阵地，再次集中到西北边的窗户前，望向小花园的垂柳那边。
    此刻，小花园中其他公子们都已经坐下了，只剩下了君然和另一位着靛青锦袍的公子并肩而立，而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没再投壶了，两人都拉满了手中的弓，弓满如圆月。
    两人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弓弦，“嗖”，箭去如流星，两支箭几乎是齐头并进……不，君然的那支箭飞得更快，且领先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眨眼间，那支羽箭已经射中了一片柳叶，带着那柳枝也飞了起来，“铮”的一声，羽箭连着柳叶一起射在了粗糙的树干上，而另一支随后慢了一寸的箭则落空直接射在了树干上。
    两支羽箭强劲的去势令得树干以及树枝皆是震动不已，柳叶如落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三位公子霍地站起身来，激动地鼓着掌，喜笑颜开，也有几位公子则面色有些怪异，齐齐地看向了那脸色铁青的靛袍公子。
    君然拿着弓对着其他几位公子抱了抱拳，似在说着“承让承让”，他嘴角溢出一朵灿烂的笑花，眸中似带着点点星光，璀璨生辉。
    正在大好年华的少年郎在阳光下看来如此耀眼！
    这时，从珍带着那两名捧画的侍女到了，随着她们的到来，气氛又是一转，那些公子们都朝两幅画围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着，最后都看向了闻二公子。
    闻二公子似是不觉，目光专注地看着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来神采奕奕，朝凝露轩的方向望了一眼，作了一个长揖，接着就对从珍说了几句话，从珍屈膝应了一声，然后就带着两名青衣侍女又朝凝露轩的方向回来了。
    “绮姐姐，闻二公子刚才在对你作揖呢！”曾三姑娘眉开眼笑地说道，“连闻二公子都对绮姐姐你的画作赞赏不已！”
    端木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勉强压抑着心头的雀跃，嘴角矜持地微翘，示威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可是端木绯根本就没看端木绮，她正与端木纭在她画画的书案后慢悠悠地洗着笔，仿佛根本就不在意闻二公子说了什么。
    端木绮眉头微蹙，但很快那点不快就被其他姑娘的恭维声冲散，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
    见不少姑娘仿佛众星拱月般簇拥在端木绮身旁，蓝大姑娘和黎二姑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自恃身份、才学都不逊于端木绮，只是以前因为有一个楚青辞多年来一直压在她们头上才无法出头，没想到今日竟然给这端木二姑娘借了闻家的东风出了大风头。
    她们不由暗暗地捏了捏拳头，心有不甘，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四公主故意借着这次的凝露会为端木绮造势，却也无奈:谁让她们没有一个公主表妹呢！
    “蹬蹬蹬……”
    上楼的脚步声自下面传来，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没一会儿，从珍和那两名侍女就回来了。
    在姑娘们表情各异的目光中，从珍走到了涵星跟前，两个捧画的青衣侍女分别把画作放回了原处。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从珍屈膝禀道:“殿下，闻二公子说，胜者是端木四姑娘！”

039认输（二更）
    话落之后，四周一片死寂，唯有端木纭笑了，毫不意外地看向了端木绯。妹妹的画自然是最好的！
    其他人一时都有些傻眼了，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刚才闻二公子那个长揖是对着端木绯所作？！
    众女的脸上皆是难掩震惊之色，连一直置身事外的楚青语闻言都惊讶地看了过来，微微挑眉。
    刚才大部分的姑娘都看了端木绮的那幅《舞剑图》，虽然称不上什么绝世佳作，但作为一时的即兴之作，以端木绮的年纪来论，也算是佳品了。
    端木绮瞳孔猛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呢？！”
    话语间，她大步朝摆放着端木绯那幅画作的书案走去，
    从珍的表情有些僵硬，一鼓作气地继续禀道:“闻二公子说端木四姑娘的画作水墨淋漓，宛若神工。而端木二姑娘的画，闻二公子他……他只说‘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中的敷衍之意，可见一斑。
    其他姑娘在震惊之余，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刚才她们只是在端木绯泼墨之初看了一眼，现在也只记得黑乎乎的墨迹凌乱地分布在画纸上……
    到底端木绯画了什么，才得了闻二公子“宛如神工”的赞誉？！
    涵星霍地站起身来，也朝端木绯的那张书案走去，其他姑娘们也簇拥着她好奇地围了过去。
    端木绮站在了那张书案前，直愣愣地看着平铺其上的画作，小脸几乎煞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甚至开始流下涔涔的冷汗，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她震慑的东西。
    其他的姑娘见状倒是更好奇了，一个个都是伸长脖子看了过去，在场所有人都围在了这张小小的书案旁。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放在那张红木卷书灵芝条案上的画作部由水墨铺就而成，没有一点其它的颜色，却恰到好处。
    这幅画不需要颜色，黑、灰、白才是它最好的表达方式。
    所有人都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这幅画，它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把人的心魂慑住了。
    看似凌乱扭曲的泼墨在画纸上形成了绵延千里的山脉，豪迈狂放，再以各种随意的皴法铺就出那早已残破斑斓的城墙，断壁颓垣，一道着铠甲的士兵仍然屹立于城墙之上，傲然吹响号角。
    然后，上方那灰色的阴云早已压来，似乎又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来袭……
    而这一次，这似乎摇摇欲坠的城墙还能抵御住下一次敌军的袭击吗？！
    不少姑娘都面露感触之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人缓缓吟唱道:“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
    黎二姑娘从人群中走出，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身道:“端木四姑娘，你这幅画不拘一格，却又神韵独到，令我佩服！”
    她们在场的这些闺秀大都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平日里出游也是一两日的路程，最远也不过去看了江南好风光，又何曾有人远赴北疆这等偏远之地，这幅画中的辽阔而悲壮的场景绝非他们这些闺阁女子可以凭空想象的。
    上月，皇帝曾召北疆将士的遗孤入宫，端木绯与端木纭也在其列，这两个姑娘自小在北疆边城长大，这幅画上的所绘的画面正是因为切身所感，所以端木绯才能不拘泥画技地以泼墨之法展现其中恢弘壮阔。
    这一瞬，她们都明白了，为何刚才闻二公子会行一个长揖礼，他敬的不止是作画的端木绯，还有那边疆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此时，又有姑娘再去看端木绮那幅画，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那些构图、那些技法也没什么出奇的，在场的大部分闺秀都能照样画一幅，可是端木绯这幅却绝非模仿可得。
    在她们看来，这幅边疆图一来是端木绯心有感触，二来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再来一遍，恐怕就未必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意境了！
    这一次，端木绮输了，毋庸置疑地输了。
    “那么……”端木绯歪着脑袋看向了面无血色的端木绮，问道，“二姐姐，你可服输？”她乌黑的眼眸中似盛着碎光，笑容可掬。
    端木绯并非为了卖弄技巧而泼墨为画，实在是今日不少人都曾见过楚青辞的画作，甚至用以临摹，寻常作画，难免笔风、构图、用色上会留下痕迹。
    再者，她成为端木绯的时日毕竟还短，原身并不擅画，她也不能在短短月余一蹴而就。
    泼墨画既考验技巧，又看似最不需要技巧，一时的感悟更能给画作带来灵魂，用在这里恰如其分，点到为止。
    只是，自己好像又以大欺小了呢……
    端木绮的娇躯微微颤抖了起来，眸底一片惊涛骇浪，她的灵魂似在不断地往下坠落……坠向无底深渊。
    她当然不想认输，可是她心里也知道她输了，就算再找其他人的评判，结论也会是一样的！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绮身上，像是一道道火苗灼烧着她一般。
    端木绮咬牙，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说道:“四妹妹，我输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似乎用尽了她身的力气。
    端木绯静静地看了端木绮片刻，嘴角弯弯，脆声安抚道:“二姐姐，你放心，我们是姐妹，就算是你输了，我也不会让你在这里喊自己是傻子的。”
    这一句话落下后，满堂哗然。
    众位姑娘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位端木二姑娘不仅主动想要和隔房的妹妹比试，还设定了这样的赌注，这心胸委实也太狭隘了一点吧？
    想着，姑娘们的眼神与表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位端木二姑娘本想借着凝露会令得这位端木四姑娘丢脸，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了，反倒是害自己丢了脸！
    端木绮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她实在受不了众人如利箭般的眼神，忽然就提着裙裾朝楼梯的方向跑了过去……
    “姑娘！姑娘！”她的丫鬟急忙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
    涵星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却不想从珍对着她悄声禀了一句:“殿下，刚才安定侯府的华大公子输了京郊的一栋别院给君世子，君世子让奴婢提醒殿下，别忘了殿下答应给他作证的事……”
    这……简直荒唐至极！他们打赌竟然还坑自己来给他们作证？！涵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悦地朝小花园的方向看去，却见君然正朝茶楼的方向走去。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她眨了眨眼后，就大步离去了。
    不止是涵星在看君然离去的背影，还有一道目光也是。
    楚青语眉头微皱，一眨不眨地盯着君然，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楼的入口处……
    不对劲？！
    君然都走了，可是“他”为什么还没有来？！
    封炎为什么没有来？！

040相配
    这一刻，楚青语几乎是有些坐立不安了，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楚青语越来越不确定，心一点点地落了下去……直到午膳的席宴结束，直到四公主率先告辞，她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楚三姑娘，请喝茶。”
    一盅玫瑰热茶由青衣侍女送了上来，玫瑰的香味钻入鼻间，然而楚青语却失魂落魄。
    四公主走后，端木纭和端木绯等人也陆续告辞，此刻，四周已经走了小半的姑娘，结果昭然若揭。
    楚青语眉宇紧锁，还是不敢置信。
    封炎没有来！
    封炎竟然没有来！
    为了这一天，这两个多月来，她精心准备，步步筹谋，扫平了前方的“障碍”，为的就是来凝露会能见到封炎，为的就是让封炎记住她楚青语……
    楚青语的双拳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眸底幽沉一片，无数的情绪在其中叫嚣翻滚！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了？！
    上一世的这一日，她没有来露华阁，但是楚青辞来了。楚青辞跟往日一样，爱在人前张扬，炫耀她的才学，画了一幅气势恢宏又张弛有度的《万里江山图》，令得整个京城为之赞叹。
    那日离京两年的封炎也随简王世子一同来了露华阁，还主动为这幅画提了字。
    重生之后，她细细想来，那多半就是封炎和楚青辞初识的契机，一定是这幅《万里江山图》让楚青辞在封炎心中留下了一缕痕迹，让封炎注意到了楚青辞……
    后来的许多年，那幅画都挂在楚太夫人的屋子里，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即便前世今生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幅《万里江山图》的每一个细节。
    自从她重生归来后，她在家中反复练了一遍又一遍，她自认已经抓到了那幅画的神韵，甚至可以画得更好。
    她信心满满，期待着封炎的出现，在他面前一展才华，可是，为什么封炎却没有来？！
    楚青语不甘地抿了抿嘴角，想起了更多的事。
    上一世，楚青辞其实也就比现在多活了半年，可既便如此，封炎依然对她念念不忘，甚至在崛起后，还费尽心思求得了祖父楚老太爷的同意，迎娶了楚青辞的牌位。直到前世自己死的时候，封炎的身边也无二色。
    他的心里只有楚青辞！
    楚青辞不过是一个短命鬼，刚过及笄之年就夭亡，又怎么配得上封炎那般尊贵的男子？！
    她楚青语也姓楚，也是宣国公府的姑娘，比起楚青辞，以她对未来局势的了解，更能助他，也更配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风雨同济，成为他最爱恋的人。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眸中染上了层层叠叠的乌云，浓郁得仿佛顷刻便会迎来倾盆大雨般。
    她不懂，封炎为什么没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楚青语的的双拳攥得更紧了，俯视着下方的庭院，只见姑娘们在青衣侍女的引领下陆陆续续地离去了，自然也没有人再进来……
    封炎不会来了。
    楚青语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她失落地站起身来，缓缓地抚了抚衣裙。
    “楚三姑娘，”曾三姑娘款款走了过来，笑道，“你可是……”要走了？
    她本想邀请楚青语一起下楼离开，可是话还没说完，楚青语已经仿若未闻地从她身旁走过，曾三姑娘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至于楚青语，根本就没在意曾三姑娘，直接带着贴身丫鬟下了楼。
    丫鬟隐约感觉到自家姑娘似乎心情不佳，这一路都没敢说话，一直沉默地随着马车回到了宣国公府，此刻约莫是申时。
    下了马车后，楚青语就先去了楚二夫人的院子请安。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方小木几上的一个掐丝珐琅熏炉幽幽地吐着云烟，袅袅地飘散开来，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楚二夫人正坐在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喝茶，听到挑帘声，便看了过来，嘴角含笑。
    “语姐儿，”楚二夫人的心情似乎不错，对着女儿招了招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今日凝露会玩得可好？还有哪家姑娘也去了？”
    楚二夫人随意地问了一些凝露会的事，楚青语言简意赅地一一答来。
    楚二夫人本来也就是顺口问问，并没有太过在意，拉着女儿素白的小手笑道:“语姐儿，今儿午后，你楠表哥来了，现在正与你哥哥在书房里……”
    说起侄儿成聿楠，楚二夫人端凝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而楚青语则相反，面色一僵。她半垂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异色，心中抑郁难平。
    这一切都要怪楚青辞！
    按她原本的计划，楚青辞会在云门寺失贞，日后自然也没脸再凑到封炎面前，而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摆脱和成聿楠的亲事――虽然成聿楠也很好，但再好，也不过是资质中上的凡夫俗子，又哪里比得上封炎人中龙凤，注定要居庙堂之高！
    楚二夫人自然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使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们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她们母女俩。
    楚二夫人含笑道:“语姐儿，你和你楠表哥的亲事已经说好了，等过阵子，就正式给你们定下亲事。”
    她只这么一个嫡亲女儿，等女儿的亲事定下了，她也就可以安一半的心了。
    对于成聿楠这个侄儿，楚二夫人一向很满意。
    成聿楠自小就沉稳勤勉，知根知底，以后女儿嫁回娘家去，有娘家兄嫂看顾着，这两个孩子又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以后夫妻间必定会和和美美，幸福安康。而且，成聿楠是成家这一辈的嫡长子，将来女儿就是成家的宗妇，尊荣一世。
    “以后你表哥来府里，你也不用特意避开着，带你表哥到花园里走走……”
    楚二夫人想得很好，让小两口在正式成亲前多说说话，以后才好过日子，可是这些一番好意听在楚青语耳中，却只有厌烦。

041悔亲（二更）
    一旁的两扇窗户敞开着，屋子里明亮通透，偶尔有缕缕微风吹拂进来，可是楚青语却觉得气闷，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似的。
    其实，她早就想寻个机会与母亲说了，也许这一次就是时候了。
    楚青语眸中闪过一抹果决，突然反手握住了楚二夫人的手，出声道:“娘亲，我不想嫁给楠表哥！”
    话落之后，屋子里静了一瞬，气氛微凉，只剩下窗外的枝叶在风中“簌簌”摇摆的声音。
    楚二夫人完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眉头一动，狐疑地打量着神色紧绷的楚青语，心里有些不解:据她所知，女儿和楠哥儿从小感情就好，鲜少有红了脸的时候，也就是这两年孩子们大了，才渐渐彼此间有几分生疏了。但自小的情分终究是在，为什么女儿忽然就对这门亲事如此反抗？
    “语姐儿，你与娘亲说说，为什么？”楚二夫人正色问道。
    楚青语一时语结，微微垂首。
    正因为成家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的地方，所以她重生了两个多月，却迟迟无法对母亲说她反对这门亲事，所以她才会想出云门寺的那个计划希望能一石二鸟。
    楚二夫人见楚青语沉默不语，以为是两个孩子闹别扭了，便试探地又问:“语姐儿，莫非是你楠表哥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楚青语还是答不上来，眸光闪烁。她犹豫了片刻，只能抬起头道:“娘亲，我只当楠表哥是哥哥，从不曾想过要嫁给他为妻。”
    楚二夫人怔了怔，失笑，心里只觉得女儿毕竟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家族责任，才会说出这般话。
    楚二夫人温声劝道:“语姐儿，你都十三岁了，不能只想着你自己了，你是楚氏女。”
    宣国公府虽然不会为了利益，强迫儿女与不堪的人家联姻，但身为世家子女，为了家族，联姻既是必需的，也是难以避免的。成家是淮北望族，虽然比不上楚家，但也是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了，本来这门亲事一是为了联姻，二来也是两个孩子确实感情不错又知根知底，所以两家喜闻乐见。
    如今楚、成两家已经口头说好了亲事，只等成家正式下定，这个时候无缘无故取消亲事几乎与悔亲无异，无论两家关系再好，成家心里必然会留下难以磨平的疙瘩。
    这些道理，活了两世的楚青语都明白，所以她才想让成聿楠犯错，想让成家理亏，那么这门亲事也就自然而然地作罢了。

    偏偏……
    楚青语咬了咬牙，她心知一旦错过这次机会，等两家正式定下亲事，那么一切就晚了。
    “娘亲，我……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楚青语一鼓作气地说道，近乎急切地抓住了楚二夫人的袖子，一脸期盼地看着她，“我不能嫁给楠表哥！”
    闻言，楚二夫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皱了皱眉，斥道:“语姐儿，你近日行事越发不像样了！你身为楚家儿女，你的婚事不仅是儿女私情，更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你自小享了身为楚氏女的好处，金尊玉贵的长大，就理当为了家族担负起责任，就好像你大姐姐，一贯都是权衡利弊，以楚家的利益为重……”
    楚青语起初还耐着性子听母亲的话，可是当听到母亲提起楚青辞时，不由心生不耐，眼帘微颤，连嘴角都变得僵硬起来。
    楚二夫人一直观察着女儿的神色，自然看出了女儿神情中流露出的那丝不耐，心里难免失望。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枝叶不再摇曳，万籁俱寂。
    母女之间相距不过咫尺，然而心却似乎相隔万里。
    楚二夫人闭了闭眼后，沉声又道:“语姐儿，你大姐姐没了，我本希望你能当得起楚氏女之名，现在你太让我失望了！”
    楚青语抿紧了嘴唇，她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她知道许许多多母亲不知道的事，偏偏，她什么也不能说。
    楚二夫人看着女儿这不服气的样子，心里更为失望了，暗暗叹了口气。
    “语姐儿，你近日太过浮躁，回去后，你好生在你院子里待着，抄抄佛经，暂时就不要外出了！”楚二夫人淡淡道，“还有，你和你楠表哥的亲事已经决定了。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意思，谁也不能更改！”
    “母亲！”楚青语双目一瞠，难以置信地看着楚二夫人。
    她知道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想取消这门亲事是不可能的，但想着至少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日后还会有回旋的余地。没想到，竟反而给自己招来了禁足令！
    她做这一切分明是为了楚家啊，偏偏母亲不懂她的心意！想着，她的眼中难免就流露出不甘与委屈。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楚二夫人挥了挥手，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样子。
    楚青语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什么。
    她能跟母亲说什么呢，告诉母亲她知道未来吗？！母亲恐怕会因为她得了失心疯吧！
    若非亲身经历，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世上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楚青语又握了握拳，僵硬地站起身来，对着楚二夫人福了福身后，离去了。
    外头的太阳西下，黄昏金色的阳光直刺进眼中，她不适地微微眯眼，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抬眼看向了西南方，楚青辞原本的院子就在那边。
    这一切都要怪楚青辞！
    要是楚青辞不闹出这么多事来，现在一切都会很顺利，楚青辞可以嫁给成聿楠，而自己也能成就自由身了！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背影决绝。
    她是决不会让楚青辞挡在她前面的……这个婚约，是绝对不会成的！
    还有封炎。
    看来，她得另寻机会在封炎的心上留下了痕迹了。
    所幸，她知道未来的很多事……

042又见
    凝露会上，端木四姑娘泼墨为画，成就一幅恢弘悲壮的北境图，引得在场的众闺秀垂泪神伤，为之折服。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好似长了翅膀般在京中散播开来，一时传为美谈，不少人都信誓旦旦地说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已经领悟了作画的真谛，化繁为简显神韵，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好似身临其境似的。
    就算端木绯和端木纭没特意宣扬，府内上下也各有自己的渠道探听府外的消息，没几日，阖府都知道了在凝露会上发生的事，不禁有些好笑:傻子有傻福，傻子随便在纸上泼了些墨，就凑巧入了贵人的眼，世人无知，尽皆追捧，竟把废纸当成了宝贝！
    真是可叹可笑！
    一时间，这件事就成为了阖府茶余饭后的话题，言谈间自然也不免提到端木绮倒霉地再次输给了端木绯的事。
    这些唏嘘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入端木绮的耳中，气得她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之后又“病”了好几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
    对于端木绯而言，接下来的半月，日子过得甚是舒心……一直到下一次休沐，姐妹俩一起出京去了一趟南郊的庄子。
    这个庄子在京外五里处，不过一个十亩田地的小庄子，收成自然也不大。
    这些年来都是由一个姓李的老管事管着，李管事是当年随着李氏陪嫁过来的李家老人了，这十几年来都在这庄子上任着管事。
    李管事早就得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要来的消息，一早就派人在庄子口张望着，等看到端木府的马车来了，就急急地去通报。
    等马车抵达庄子口的时候，李管事正好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擦了擦汗，若无其事地上前恭迎两位姑娘。
    “小的李方才见过大姑娘，四姑娘。”
    李管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行礼，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两位新主子，恭敬中带着几分疏离。
    “李管事多礼了。”端木纭含笑地道，她和端木绯也在打量这位李管事。
    他看来近天命之年，头发花白，团团的圆脸，中等身量，略微有些发福，笑起来看着慈眉善目。
    “大姑娘，四姑娘，请跟小的到里头坐。”李管事伸手做请状，领着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进了庄子。
    喝了茶，又问了庄子上这些年的事后，端木纭就提出要在庄子里随处看看。
    李管事早有心里准备，含笑地应下了，亲自在前头带路，带着姐妹俩在庄子的附近走了一圈。
    这庄子是李氏的陪嫁，很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不仅庄子的位置离京城很近，而且那些田地也是上好的良田，田地旁不远处就是一片湖泊，可以引湖水灌溉良田。
    此刻正值插秧的季节，水田中一个个戴着斗笠的佃户正在弯腰插秧，那一支支绿油油的禾苗连成一片，微风拂来时，那些禾苗如碧波般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李管事在一旁随意地说着一些农事上的事，说起北方种的都是单季稻，今年的稻子是二月底播的种，现在在插秧了，再到九月收割；又指着前面说湖边还有一片桑林，现在正是桑椹最甜的时候。
    如同李管事所说，桑林的桑椹正是采摘的好时节，一个个如指头大小的桑葚好似宝石般挂在枝叶间，红的，紫红的，半红半紫的，黑紫的……看来玲珑剔透。
    桑树长得低矮，那些桑椹抬手可摘，看得端木绯蠢蠢欲动，眸子闪闪发亮。端木纭干脆就使人给妹妹找了一个竹篮子，拉着妹妹进林采桑椹去了。
    桑树林中回荡着小姑娘清脆的笑声，端木纭看着妹妹灿烂的笑靥，心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须臾，一个粗布婆子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了，对着李管事耳语了几句，李管事的面色有些僵硬，随即就上前道:“大姑娘，四姑娘，刚巧庄子里来了一批饲料，要小的过去确认，小的去去就来。”
    端木纭含笑道:“李管事请自便。”
    李管事带着那来报讯的婆子匆匆地看着，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端木纭眸光一闪，收回视线，对着端木绯道:“蓁蓁，我先去李管事家中看看，你在这里多摘些桑椹，我们带回府中一起做桑椹果酱可好？”
    端木绯若有所思，面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端木纭和紫藤走了，桑树林中就只剩下了端木绯和绿萝，林中幽静，偶尔林外传来孩童的奔跑嬉笑声以及雀鸟的鸣叫振翅声。
    等端木绯和绿萝各摘满了一篮桑椹，端木纭还是没回来，端木绯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干脆道:“绿萝，我们回庄子吧。”
    一主一仆就提着篮子往桑林外走去，这时，林外隐约地传来一阵摇头晃脑的吟诗声:“……殷红莫问何因染，桑果铺成满地诗。”
    跟着是另一个声音道:“咦？那桑林中好似有人在……”
    “爷，不如我们去问问路，许能讨杯水喝！”
    一阵凌乱的步履声随着交谈声渐近，就见十来个相貌气质迥异的男子朝这边闲庭信步地走来，他们身后不远处，几匹高头骏马停在路边啃着地上的绿草。
    端木绯脚下的步子瞬间顿住了，浑身一僵，连手上的篮子都差点没拿住……
    这群人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端木绯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一个玄衣少年的身上。
    明媚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少年如玉的脸庞上，一头乌黑的青丝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眸底似是盛着阳光的碎影，只是那么缓步行来，神情举止间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少年的那张脸庞是那么熟悉，正是她上月在皇觉寺见了一面的――
    封炎。
    端木绯僵立原地，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混乱的内心忍不住浮现了某个念头:
    看来这皇觉寺的平安符也不是太灵！

043皇帝
    端木绯的视线在封炎的脸上停留了两息，就赶忙移开了。
    除了封炎以外，来人中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比如简王世子君然，比如一个三十余岁、留着短须的俊朗男子。
    那男子身穿了一件湖色暗金宝相花纹长袍，腰环雕着雀纹的白玉带，乌黑的头发上戴着一个玉冠，目光深邃，身材挺拔，看来从容优雅，又透着几分矜贵与疏离。
    端木绯不曾见过此人，但是自小就出入宫廷的楚青辞却是见过他许多次，他就是大盛最尊贵的皇帝陛下。
    今上是先帝仁宗皇帝的皇次子，生母贺氏是先帝的德妃。
    与身为太子的皇长子相比，今上更为勤勉，性情沉稳，处事进退有度。仁宗皇帝在世时，就一度想废太子，改立次子。
    十六年前，太子弑君夺位，次年改年号为崇明。伪帝在位三年，崇明三年初，今上率近万西山大营将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京城，逼得伪帝引刀自刎，这才拨乱反正。
    至今今上即位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此刻，皇帝身旁一左一右地簇拥着他的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看父子三人此刻都穿了常服，又随身带了八九人出门，就知道皇帝今日是微服出游。
    随行的几人中，除掉两位皇子、封炎和君然以外，其他人也是个个来历不凡，像那白面无须、满头银发的老者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公岑公公；那下巴留着长须的方脸中年人乃是吏部天官；那褐衣老学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天子近臣……
    这随行的无论哪个人跺跺脚，这京城估计都要震上一震！
    瞧自己这运道啊！端木绯暗暗地叹了口气，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

    皇帝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端木绯，跟在后头的一个丽色青年立刻上前了几步，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用略显阴柔的声音含笑道:“这位姑娘，打搅了。”
    那丽色青年十七八岁，相比皇帝父子、封炎和君然等人锦衣玉带，青年的打扮朴素了很多，只是一身简单的蓝色杭绸袍子，腰间围着黑色的锦带，一头乌发以竹簪固定。可即便是这样朴素的装扮，也掩不住青年那堪称绝色的容颜，眉如墨染，唇似朱染，五官皆是恰到好处，组成一张娇靥胜花的绝世丽颜。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却又隐约地透着一种上位者的骄矜，语调不紧不慢:“我们一行人出来踏青，走得有些渴了，想讨些水喝，还请……”
    “这不是端木四姑娘吗？”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似笑非笑的男音打断了。
    君然手里拿着一把描金折扇，随意地摇着折扇朝端木绯走了过来。
    “君世子。”端木绯本想装不认识，但是既然被君然叫破，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了，又吩咐身旁的绿萝回庄子去给君然他们取点梅子水。
    “阿然，这丫头是端木家的？”
    皇帝本来没在意一个路边偶遇的小丫头，却闻君然道出“端木四姑娘”，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毕竟复姓“端木”的人可不多。
    话语间，皇帝也走了过来，那丽色青年自然是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君然利索地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抱拳回道:“慕老爷，这小丫头是端木城守尉的幺女，上个月才去给尊夫人请过安。”
    皇帝微微挑眉，“慕”是大盛国姓，君然特意称呼自己为“慕老爷”，分明是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为何？
    对上皇帝透着一丝疑惑的眼眸，君然不以为然，笑吟吟地以扇柄对着端木绯一指，耸耸肩道:“慕老爷，您是不知道，这丫头惯会扮猪吃老虎，看起来傻，实际上精明着呢！她看我在这里，怕是早就猜到您的身份了。”说着，君然漫不经心地瞥了身旁某个乔装的锦衣卫一眼，连绣春刀都没藏好，怎么瞒得过有心人！
    端木绯也不否认，直接对着皇帝屈膝行礼道:“小女给爷请安。”
    见这小丫头明明知道了皇帝的身份，却不见诚惶诚恐，也不口称“皇上”，倒是引来其他几人打量的目光，皆是心想:这端木家的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样子，模样看着有几分娇憨，倒是有几分小机灵。
    皇帝随意地审视着端木绯，用扇柄敲着掌心问:“小丫头，你是端木宪的孙女？”
    端木绯福了福身，点头应道:“回爷，小女在家中姐妹中排行第四。”
    闻言，大皇子上下打量着端木绯，神色中透着一丝兴味，这么说来，眼前这个小丫头是自己的表妹？
    “爷……”
    这时，一旁的岑公公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皇帝身旁，附耳悄声说了几句，听得皇帝挑了挑眉，也生出了几分兴味来，再问:“小丫头，这个月凝露会上的那幅泼墨画可是你所作？！”
    端木绯又点了点头，笑吟吟地应道:“正是小女所作。”
    “你自小在边关长大，也难怪可以画出一幅苍凉悲壮的千里边关图。”皇帝带着一分赞赏、两分感慨地说道。
    闻言，一旁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大皇子也面露几分好奇之色，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皇帝的示意下，岑公公用那苍老尖细的声音把如今京中关于凝露会上端木绯如何以泼墨为技成就一幅千里边关图，令众位公子姑娘叹服，成就京中一则美谈的事简练地说了一遍。
    泼墨画的事最近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封炎却是第一次听闻，眸色幽深，如同一汪深不可见的潭水。
    他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绯，脑海中想的是他的阿辞。
    他的阿辞擅画，但甚少画花鸟、仕女图什么的，阿辞她外表柔弱，心内却颇有几分侠女般的豪气，笔下的字、画皆是气象恢弘，仿佛一个领兵的元帅般，千军万马纵横进退，尽在她挥手之间。
    这个端木家的小丫头的泼墨画听来倒是有几分阿辞的意境……
    封炎眨了眨眼，浓浓的苦涩在眼底翻滚着，仿佛就要溢出来了。
    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阿辞是阿辞，是惟一的阿辞。
    他的阿辞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封炎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抬眼望向前方的蓝天，碧空万里无云。

044赞赏
    “姑娘。”
    这时，从庄子里取了茶水的绿萝回来了，气息还有些急促凌乱。
    她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是何人，但是也隐约感觉到他们的身份尊贵，言行间就难免透出几分局促来。
    端木绯担心绿萝出了岔子，反而不美，干脆就接手过来，亲自为皇帝等人倒茶。
    她以前也经常亲自为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煮茶、斟茶、奉茶，此刻为皇帝斟茶、奉茶的动作也像模像样，做得如行云流水，悠然自得。
    皇帝捧起那青瓷茶杯，只觉得一股清爽的气味扑鼻而来，入口时，温热的茶水中隐约透着一股酸甜味，似乎是在其中放了梅子。
    茶水咕噜咕噜地自喉头入腹，一杯喝下去，浑身顿时轻快舒爽了不少。
    梅子生津止渴，这小丫头倒是有心了。皇帝嘴角微勾，随手把空茶杯递给了那丽色青年，又问道:“小丫头，你自小是在北境长大的吧？”
    端木绯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爷，我是在北境扶青城出生也在那里长大，六岁那年随姐姐一起来了京中投奔祖父。”
    至于她们姐妹为何不得已千里迢迢自边关来投奔祖父，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几人喝茶的动作都是一顿，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中颇有几分唏嘘和同情。
    端木绯像是不觉，仍旧嘴角弯弯。
    皇帝像是与她闲聊般又道:“边关苦寒，你和你姐姐也是不易。”
    “北境不苦，我喜欢北境。”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爹说，百花各有色和香，京城繁华，江南富庶，北境辽阔，是以才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小姑娘板着一张白皙的小脸，看来十分严肃，却只让人觉得忍俊不禁。
    两人一问一答像是闲聊般说着边关风情、民俗，气氛很是轻快。
    野外的微风徐徐，似乎连时间都变慢了不少，悠然惬意。
    盯着小姑娘可爱的包子脸，君然似笑非笑地勾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藏不住话，就以折扇挡住嘴巴，对着身旁的封炎小声道:“阿炎，我跟你说啊，那个小丫头啊，明明是个黑芝麻馅的元宵，老爱装成一粒白生生的糯米团子。”
    明明是个机灵的女娃娃，却偏生爱装傻憨。
    正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那片桑林的封炎闻言收回了视线，朝那笑得眉眼如新月的小姑娘看去，脑海中不由浮现那日皇觉寺的事，画面最后停顿在她乖巧得好似小奶猫一般的小脸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颗元宵确实是黑芝麻馅的！
    不过，君然又是怎么知道的……
    封炎淡淡的目光在君然的脸上扫过，一瞬间，君然心中警铃大作，上次被封炎揍了一拳的左眼角似乎也有些隐隐作痛。封炎这家伙不会又忽然要发神经了吧？！
    君然正想着是不是该躲开封炎这个不知道何时会发作的家伙，就听皇帝对端木绯道:“小丫头，多谢你的茶水，我们还要去锦屏山，该继续上
    路了。”
    端木绯自然也没留他们，笑吟吟地恭送他们离去。
    皇帝一行人上马后，很快就策马远去了……
    端木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端木纭担忧的声音:“蓁蓁，蓁蓁……”
    循声望去，端木纭正提着裙裾小跑着朝这边行来，清丽的小脸上掩不住担忧，直到拉住妹妹的小手，方才释然道:“蓁蓁，我听说刚才有人来讨水……”
    端木纭一听说这事，就觉得有些怪异，既然是过路人讨水喝，最多让妹妹指个方向去庄子要茶水就是，怎么还让妹妹专门派绿萝回庄子取水呢！
    端木纭越想越不对劲，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就怕对方是坏人，更怕妹妹会吃亏。
    端木绯安抚地反握住了端木纭的手，笑道:“姐姐，我没事，刚刚我遇上了皇上带着君世子他们微服出巡。”
    一听是皇帝和君然，端木纭怔了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许是圣驾出行不愿扰民，这才没有特意进庄子。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额角沁出的薄汗，心里感动不已，干脆就详细地把刚才遇见皇帝一行人的事都细细地当作趣事说了。
    听到皇帝对妹妹还颇为赞赏，端木纭嘴角染上了几分笑意，自己的妹妹果然是最招人喜欢的！
    端木绯也已经采好了桑椹，干脆就挽着端木纭的胳膊道:“姐姐，我们回去吧……对了，李管事家里可好？”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端木纭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个透出些许嘲讽的弧度，道:“人心易变啊！也是，都十几年了！”
    李管事家里没出事，出事的是附近租了田地的一户佃户，那佃户家里的老娘病了，为了请大夫，交不出租金，李管事就想收回田地，那佃户苦苦哀求未果，今日不知道怎么的听说主家来了，就想来求情，却被李管事拦住了。
    刚才端木纭稍微问了几句，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按照之前交上来的账册佃户每年缴纳三成的粮食作为租金，而实际上李管事收到却是四成，这相差的那一成自然就成了李管事的油水，所以李管事才不想让那佃户见到端木纭，免得露了马脚。
    端木纭命张嬷嬷去给那佃户的老娘请了大夫后，就先来找端木绯了……
    姐妹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回了庄子，这时，正好是正午，午膳已经备好了。
    她们就在庄子里随意地用了些农家菜，待到未时，就命张嬷嬷去备马车准备启程回府。
    可是，张嬷嬷前脚才出去，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交杂在一起，越来越响亮。
    跟着，张嬷嬷又急匆匆地回来了，禀道:“大姑娘，四姑娘，有踏青的人在山里被蛇咬了，想借庄子疗伤！”

045蛇毒
    被蛇咬了，可大可小。
    若是蛇无毒，那倒还好，不过是受点皮外伤；可若是毒蛇伤人的话，弄不好就会出人命！
    人命关天。
    端木纭皱了皱眉，急忙道:“张嬷嬷，赶紧让他们进来吧。”
    “绿萝，”端木绯紧接着又吩咐绿萝道，“你去附近的佃户家打听有没有蛇药。”一般来说，山上既然有蛇，世世代代生活在附近的百姓应该会有些应急之道才是。
    “是，姑娘。”
    张嬷嬷和绿萝急匆匆地领命离去，至于端木纭和端木绯，略微整了整衣装后，也出了厢房，往前头去了。
    正厅里，一片喧哗嘈杂，里面似乎围了不少人，连李管事也闻讯而来。
    端木绯一下子就在厅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皆是国字脸，高大健壮，分明就是之前跟随在皇帝身旁的侍从，瞧他们神色间透着森森杀气以及佩于腰侧的绣春刀，显然是便装的锦衣卫。
    此刻，两个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守在厅门口，把庄子里的人都拦在了外头。
    最初听到禀报的时候，端木绯的心里就有了猜测，她悄声在端木纭的耳边说了一句，后者面色微凝，可也不得不继续往前走了。
    待姐妹俩走到厅堂门口时，两个锦衣卫立刻认出了端木绯，表情稍微柔和了些许，其中留着短须的锦衣卫对着端木绯抱了抱拳，还算客气地说道:“端木姑娘，原来这庄子是端木家的产业，叨扰了。”
    “这位大哥，刚才我和姐姐听说有人被蛇咬了，不知是……”端木绯声音软糯地问道。
    锦衣卫犹豫了一瞬，朝厅堂内看去，沉声道:“是爷。”
    当确认的一刻，端木绯心中还是一沉，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厅堂中望去。
    面色苍白的皇帝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右脚置于一把小杌子上，鞋袜都脱掉了，裤脚卷起，小腿肚上紧紧地绑着几圈宽布条，下方是肿胀了近两倍的脚踝，一片青紫之色，看来触目惊心。
    岑公公以及几位大臣都围在皇帝身旁，面露焦色，一个个满头大汗，坐立难安，唯有君然身后的封炎没有在看皇帝，他的目光看向了厅堂的门槛边，那里躺着一条青蛇，约莫拇指粗细，一尺余长，蛇口微张，早已气绝身亡。
    封炎的表情是那么淡漠，疏离，像是与其他人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一般，透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意味。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从封炎身上移开，眼帘半垂地看着自己的鞋面上缀的琉璃珠子。
    自今上登基后，安平长公主府其实并不顺遂，虽然在世人眼中，公主府尊贵显耀，但事实上，安平长公主带着独子避居公主府，与驸马封家已经多年不曾往来了。
    而封炎，说是得了圣眷，但无论是两年前被皇帝恩准去北境军中历练，还是再以前随西山大营去冀中剿匪，都是危机四伏。
    封炎今年才十三岁，能到现在都保得性命，甚至立下不少军功，在她看来，并不是出于皇帝的恩典。
    封炎并非愚蠢之人，想来早就是心知肚明！
    此刻再想起皇觉寺的一幕幕，端木绯心头各种滋味交杂在一起，有些唏嘘，有些感慨，有些凝重……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皇帝的质问声从里头传来，只见他额角青筋凸起，冷汗涔涔，呼吸也有些急促。
    “爷，王侍卫已经快马加鞭回京去请太医了，不过恐怕还要些时候……”岑公公急忙躬身回道，“属下这就让人把附近的大夫先叫来，给爷看看如何？”
    见皇帝没有反对，岑公公急忙吩咐一旁的丽色青年道:“阿隐，还不赶紧去！”
    “是，义父。”丽色青年，也就是岑隐，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了。
    他一跨出厅堂，就看到了静候在外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深沉的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端木纭清丽的脸庞上，他似是怔了怔，眸中掠过一抹幽光。
    “端木姑娘。”岑隐对着二人抱拳，轻轻扬唇，声音柔和而魅惑，“不知这一带最近哪里可以找到大夫？”
    他本就绝色，笑起来双瞳如莹莹生辉的墨玉，半眯眼时透着一抹妖娆。
    端木纭今日刚好帮庄子里的佃户请过大夫，立刻就答道:“距离这最近的是三里外的大青镇，镇子上只有一家王家药铺……”
    端木绯在一旁脆生生地补充道:“我刚才已经命人去庄子附近的佃户问问，看有没有精通蛇药的人……”
    岑隐闻言意有所动，正想说什么，庄子的大门方向传来一片骚动，绿萝和一个婆子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模样忠厚的庄稼汉急匆匆地回来了。
    “大姑娘，四姑娘，”绿萝一边气喘吁吁地行礼，一边介绍道，“这是张二牛，这附近方圆几里，若是有人被蛇咬了，都是找他们家。”
    李管事急忙在一旁连声附和，说张家擅治蛇毒。
    那张二牛看了一眼那条躺在门槛后的死蛇，就立即说道:“这是附近的山里常见的三环颈槽蛇，瞧，脖子上正好有三个白环，被咬以后伤口痛如刀搅，不过毒性算是浅的，连竹叶青都比不上……”
    “你能不能治？！”岑隐当机立断地打断了对方，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是那般温柔。
    可不知为何，张二牛却打了个寒颤，就像是平日里在山上被毒蛇盯上似的。他咽了咽口水，拍拍胸膛道:“能，当然能。每年春季，附近至少有二三十人被这种蛇咬，都是俺治的。”
    岑隐沉默了一瞬，那鸦青羽睫半垂，眸底微有暗影。
    当他抬起头来时，眸光沉晦，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转头对端木纭道:“麻烦端木姑娘派人赶去大青镇请一下大夫。”
    也不用端木纭应声，李管事已经迫不及待地应下了，匆匆而去，唯恐这里头的贵人在这里出什么状况。
    跟着，岑隐那深邃的目光又看向那张二牛，缓缓却坚定地说道:
    “你，跟我来！”

046立功（一更）
    岑隐带着张二牛进了厅，又顺手捡起了地上的那条死蛇，大步走向了皇帝和岑公公他们。
    岑公公微微蹙眉，岑隐不动声色，恭敬地禀道:“义父，我已经令这庄子上的人去附近的镇子请大夫了，正好这庄子的佃户张二牛通蛇毒蛇药，所以就叫来给爷看看……”
    接着，岑隐就如实把张二牛刚才说的关于那蛇毒的相关讯息一一说了。
    岑公公上下打量着张二牛，尖着嗓门问:“张二牛，你真的能治疗蛇毒？”
    张二牛一看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气势不凡，吓出了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几位老爷，治蛇毒是小的祖传的手艺，药膏也是俺家的秘方，传儿不传女。这三环颈槽蛇是轻的，什么竹叶青、金环蛇、银环蛇，只要送来还有口气，就有的治！小的真的没骗人，这附近的人家都知道的！”
    皇帝听着，不由有几分意动。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卢恭出声劝道:“爷，属下看不妥。这张二牛不过乡野村夫，爷您可不能轻易冒险啊？还是再等等太医吧？”
    皇帝上下看了看张二牛，看着他指甲缝里的泥巴，皱了皱眉，眼神中又有几分犹豫。
    像岑隐这般常年服侍在皇帝身旁之人，惯会察颜观色，立刻体贴地请命道:“爷，属下愿意为爷试药！”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岑隐的身上，也包括岑公公和封炎。
    下一瞬，就见岑隐抓着那死蛇的蛇口按住毒腺往自己的左手背上压去，等他拿开手时，手背上已经赫然多了两个蛇牙留下的血窟窿，黑色的毒血自伤口中汩汩流出，手背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红，越来越紫……
    岑隐的额头冒出了涔涔冷汗，面色惨白，秀眉紧锁，却仍傲然而立，就如那风雪中的红梅般骄艳似火。
    张二牛见状，立刻取出特意带来的布条，动作利落地给岑隐缠在了手腕上，又替他挤出了伤口的黑色毒血，再从一个小陶罐里掏出点褐色药膏敷在伤口上。
    那褐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臭鸡蛋味，令人闻之欲呕，厅中的好几人皆是皱了皱眉，而岑隐却是面不改色。
    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岑隐那肿胀的手背上，四周寂静无声，张二牛感受到那种紧绷的气氛，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约莫过了十息，岑隐微微舒展眉头，禀道:“爷，手背不痛了……”
    “瞧着这手背似乎消肿了不少！”岑公公瞥了卢恭一眼，也说道。
    皇帝顿时精神一振，目露异彩，他早就快要忍受不住伤口传来的阵阵如刀割的剧痛，急忙催促道:“快！快给朕……我疗毒！”
    “是，老爷。”张二牛急忙附和，又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给贵人上药。
    这蛇药确实管用，没一会儿，皇帝就舒展眉头，发现脚踝的伤口不仅不疼了，连那如擂鼓的心跳都缓和了下来，浑身畅快了不少，伤口也在渐渐消肿。
    厅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擦掉了额头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今日总算是虚惊一场。
    皇帝的脸上又有了笑意，看着张二牛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朗声道:“你救……献药有功，重重有赏。”
    皇帝的目光在岑隐俊美的脸庞上流连了片刻，龙颜大悦，又对岑公公道:“振兴，你真是教子有方啊！”语气颇为赞许。
    岑公公嘴角微翘，毕恭毕敬地说道:“爷言重了，这是咱们的本分。”
    “爷，说来还是端木四姑娘机敏，令人去庄子附近找了这精通蛇毒的佃户。”岑隐躬身作揖，接口道。
    皇帝没想到这件事还与端木绯搭上了关系，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含笑道:“端木宪这孙女倒是机灵，有乃祖之风！把人带进来吧。”
    岑隐恭声应诺，而岑公公则替皇帝厚赏了那张二牛，张二牛喜不自胜地捧着两个金元宝退下了，与端木纭和端木绯交错而过。
    两姐妹走到近前后，就齐齐地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抬了抬手，随意地说道:“免礼。”
    他的目光在两个小姑娘脸上掠过，当看清端木纭的小脸时，不由怔了怔，露出一丝惊艳。
    正是豆蔻年华的端木纭小脸差不多长开了，长眉入鬓，乌眸璀璨，明艳的五官中透着几分英气。
    皇帝不禁赞了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谢谢爷夸奖。”端木绯抢在了端木纭之前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圆圆的小脸上微笑时露出唇畔的梨涡，看来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引得在场的其他几人都是失笑。他们当然知道皇帝夸的是姐姐，而不是妹妹。
    岑隐眸光微闪，附和了一句:“爷，看着倒是有几分像贵妃娘娘。”
    端木贵妃是端木纭和端木绯的姑母，姑侄之间自然难免有几分相似。
    之后，厅堂里便是一片和乐融融，大青镇的大夫和太医院的冯太医先后赶到，检查了伤口后，都说皇帝的蛇毒得到了控制，也都看了张二牛留下的蛇药，确认这药虽然气味上有些不雅，但这种民间偏方治疗蛇毒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等太医给皇帝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又重新包扎了伤口，并伺候皇帝喝了汤药后，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半，众人终于可以启程回京了，还记得顺路捎上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不出所料，等他们抵达南城门时，天色已暗，夜幕中悬挂着一轮淡淡的银月，城门早已经关闭了。
    锦衣卫指挥使卢恭立刻出面，甚至也不用出示令牌，只他这张脸就足以在京中横行，无人敢阻。
    在城门守兵的吆喝声中，沉重的城门“轰隆隆”地又开启了……
    随行的众臣直把皇帝送至宫门口，方才拜退。
    今日折腾了这么一番，皇帝早已面露疲色，但他总算在进宫门前骤然想起随行的还有两个小丫头，就随口唤道:“阿炎。”
    封炎策马踱到了皇帝身旁，“舅父。”
    “天色已晚，你和岑隐送端木家的两个丫头回府吧。”皇帝吩咐道。
    “是，舅父。”
    “是，皇上。”
    两个男子皆是恭声应诺，却是表情各异，一个嘴角含笑，神情却是漫不经心，一个神色恭敬，黑眸中闪烁着异彩。

047闭门（二更）
    京城的夜晚，街道上一片空旷寂静，连那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似乎都响亮了几倍。
    天愈暗，月愈明。
    当马车拐过几条街来到端木府所在的权舆街时，马车里的端木绯暗暗地松了口气，由封炎护送她们回府，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笼子里的白兔似的，这种感觉委实不太妙……
    在车夫的吆喝声中，马车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端木绯挑开了窗帘，一眼就看到骑在最前方的封炎已经抵达了端木府的大门口，胯下的黑马一边打着响鼻，一边踱着步子。
    转过身来的封炎正好与端木绯四目对视。
    银色的月光下，少年漆黑的眸子就像闪烁着璀璨星辰的夜空，遥远而明亮，又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从这月余暗卫所禀来看，这小丫头乖顺得很，没敢透露一丁点皇觉寺的事，哪怕是与她的姐姐端木纭……还有今日，她其实是有机会与皇帝说些什么的，但是她没有说，信守了她对他的承诺。
    这小丫头不仅是懂得审时度势，而且，性子还有处事的方式，都像阿辞……
    这时，马车在端木府的大门口停了下来，端木绯又放下了窗帘，她右手一动，手腕上闪过一道银光，顿时吸引了封炎的注意力，只隐约看到了她的右腕上又戴上一条串着银色珠子的红色结绳。
    封炎眯了眯眼，可是没等他看清，马车的窗帘已经落下，也挡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张嬷嬷利索地下了马车，快步过去，叩响了一侧角门。
    “咚咚咚……”
    然而，门内却是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回应。
    张嬷嬷皱了皱眉，又敲了敲门，喊道:“快开门啊，大姑娘和四姑娘回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门后早就骚动了起来，门房的婆子急匆匆地跑去了内院的琼华院。
    这时，小贺氏虽然还没歇下，但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正倚靠在一张美人榻上，由着一个翠衣小丫鬟给她捶腿。
    “二夫人，大姑娘和四姑娘回来了，现在马车就在府外。”一个蓝衣丫鬟如实转述了门房的话，“门房没敢给开门……”
    黄昏时，小贺氏见端木纭和端木绯迟迟未归，就刻意让人给门房传话，让他们不用给那对姐妹开门。
    “现在什么时辰了？”小贺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蓝衣丫鬟看了看一旁的壶漏，恭声回道:“二夫人，戍时过半了。”
    “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天黑了才回家，真是没规矩！”小贺氏笑容更冷，嘲讽地说道，“跟门房说，按照府里的规矩，一更闭门！”
    蓝衣丫鬟急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把话如实传给了候在檐下的门房婆子，那门房婆子连连应诺，又小跑着回了大门处。
    “咚咚咚！”
    角门还在被人从门外反复捶响。
    那婆子清了清嗓子后，就拔高嗓门道:“张嬷嬷，别敲了。按照府里的规矩，一更闭门，我们可没那么大的胆子违背府规！”
    婆子心里叹息:这就是神仙打架，殃及凡人啊！这分明就是因为之前四姑娘让二姑娘在露华阁丢了脸，二夫人要给两位姑娘下马威呢！
    端木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内门外僵持不下。
    黑马上的封炎把玩着手中的马鞭，面露不耐之色。
    他拉了拉马绳，调转马头，淡漠地说道:“人我送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皇帝只是让他送端木纭和端木绯回家，他也做到了。
    接下来，端木府的人让不让这对姐妹进门，那可就是端木家的家务事了，
    与自己无关！
    “封公子请留步！”
    岑隐忽然出声叫住了封炎，那乌黑得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月光下璀璨生辉。
    封炎停下了马，转头看向了他，挑了挑眉。
    岑隐继续道:“现在快两更天了，我带两位姑娘进宫恐怕动静太大，可如此回去，我也无法向皇上复命，可否请安平长公主殿下收留一日，待明日再说？”
    闻言，不仅是封炎怔了怔，连马车里的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是一愣。
    这也未免太麻烦安平长公主了！端木纭眉头一皱，她就不信她们姐妹要回府，府里还能一直闭门不开不成？！
    小小的马车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灯火映在端木纭的瞳孔中，似有两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端木纭正想出声，却听外头传来封炎的声音，淡淡道:“好，我回去跟我娘说。”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压过了最后一个字，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端木纭急忙挑开一旁的窗帘，只看到了封炎策马远去，根本就来不及叫住对方。
    端木绯也在看着封炎，目光似是若有所思，她的视线很快就从封炎的背影收回，又转头看向了大门旁的一匹红马，或者说，红马上的岑隐。
    端木绯的眸中掠过一道异芒，心思飞转。
    她当然知道门房之所以不开门十有八九是因为小贺氏在背后指使，但是她们姐妹想要进府说简单也简单得很，只要岑隐表明他的身份，那么门房势必不敢隐瞒小贺氏，小贺氏再怎么不甘心，也不敢轻慢皇帝身旁的近侍，自会权衡利弊，迎她们进府。
    可是岑隐没选择直接表明身份，而是大费周章地求助于安平长公主，为什么？
    端木绯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理由，是否因为今日自己和姐姐也算是救了皇帝的性命，立了些许功劳，所以他投桃报李想给她们做脸，也好结个善缘！？
    既然如此，她们受下便是，免得府里总是欺她们一双孤女，刻意怠慢。
    她轻轻拉了拉端木纭的手，撒娇看向了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有些蔫蔫的，懒洋洋地掩着小嘴打了个哈欠。
    端木纭只以为妹妹是累着了，心想:就算在这府门口争论一番得以进府，怕是二婶母还得再为难她们，这么一来二去的，妹妹今晚可就睡不好了……看来只能打扰安平长公主殿下了。
    端木纭轻轻地抚了抚端木绯的颈背，动作中带着温柔的安抚，如同她以前哄妹妹睡觉一般，姐妹俩相视一笑。
    岑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着端木绯和端木纭勾起了唇角。
    他今日中过蛇毒，虽然解了毒，但面色仍透着病态的苍白，薄唇红得似要滴出血来，笑起来时，眉眼柔和，眼眸幽深如墨，透着一种冶艳的美，足以魅惑众生。
    端木绯心里不由划过一抹惋惜的叹息……
    当马蹄声远去后，四周陷入沉寂。
    封炎这一走，就没有再回来，直到一炷香后，一辆有着公主府徽印的紫篷马车驶入权舆街，朝这边飞驰而来。
    马车停在了几丈外，车里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宫女，面容只是清秀，举止气度却是与寻常的丫鬟不同，优雅精致，落落大方。
    那宫女款款走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马车前，福了福身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奴婢子月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请两位姑娘去公主府做客。”
    “有劳子月姑娘了。”
    须臾，车轱辘声、马蹄声就各自远去，端木府的门口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夜渐渐深了……

048圣旨
    “咚！咚！咚！”
    当三更天的锣鼓声在不远处响起时，端木府的晨风斋内，仍是灯火通明。
    着一身蓝色素面直裰的端木珩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眉宇紧锁。
    须臾，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回来了，气喘吁吁地禀道:“大少爷不好了，原来大姑娘和四姑娘早就回来了，可是二夫人让门房闭门不开，现在大姑娘和四姑娘的马车已经走了……好、好像是被安平长公主府的人接走的！”
    闻言，即便是性子沉稳如端木珩，这一刻，面色也沉了下来。
    端木珩早就知道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今日去了南郊的庄子，黄昏的时候，姐妹俩还没回来，他已然觉得不妥，就吩咐小厮盯着二门那边，打算等姐妹俩回来时好好训斥一顿。他们这等人家不至于拘着姑娘家不让出门，但是姑娘家自该注意分寸，早去早回……
    端木珩完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做下不许两位妹妹进门这等蠢事！
    也怪他不够谨慎，他太大意了！
    端木珩略一思索，便果决地吩咐小厮道:“明砚，备马！”
    现在三更半夜，他冲进内宅找母亲理论恐怕有些不妥，更无济于事，事到如今，他得尽快出府，在端木纭和端木绯入公主府前拦下她们，带回府里才行。
    不一会儿，端木府的一侧角门就“吱”地打开了，两匹棕马一前一后地鱼贯而出，然后沿着权舆街朝南边奔驰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这一夜，注定波澜起伏，等端木珩从安平长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刚过了寅初，凌晨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街道上冷冷清清，也包括端木府中。
    端木珩没能带回端木纭和端木绯，当他赶到公主府时，姐妹俩早就进了府，他也试着敲响了公主府的大门，可是公主府的门房只说晚了，根本就没有通禀。
    这件事终究是端木府理亏。
    端木珩翻身下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到如今凭他一人是不能解决的了。
    端木珩把马绳丢给了明砚，大步往端木宪在外院的住所去了。
    每日的早朝是辰时开始，但是朝臣们卯初就必须抵达宫门口，因此平日里端木宪过了寅时就会起身，这个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所幸，端木宪今日歇在了外院，等端木珩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起身，正在洗漱。
    端木宪听到长孙求见，立刻就让人把他带进了内室。
    端木珩一五一十地把他所知都一一地禀了，端木宪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随手把敷面的白巾丢进了铜盆里，飞溅起些许水珠，弄湿了下方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地面。
    屋子里静了一瞬，旁边服侍的丫鬟皆是半垂首，噤若寒蝉。
    端木宪沉吟片刻后，正色吩咐道:“珩哥儿，你先别歇息了。我让大管事去备些礼，等天亮后，你再去一趟公主府把你长姐和四妹接回来。”
    “是，祖父。”端木珩郑重其事地作揖，“孙儿一定会把她们接回来的。”
    之后，端木宪又叫来了大管事，吩咐了一番，也没时间用早膳，就匆匆出门赶早朝去了。
    大管事不敢怠慢老太爷交代的差事，立刻就命下人们忙碌了起来，备车备礼备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内宅。
    此时，天已经完亮了，旭日冉冉升起，又是一个碧空如洗的好日子。
    小贺氏正在永禧堂给贺氏请安，一听到这些事时，气得差点没跳起来，但她总算还记得这里是永禧堂，按捺着心头的恼怒，抱怨道:“母亲，珩哥儿还要读书呢，就因为那姐妹俩一夜不归，闹得他也彻夜未眠……”
    现在还要儿子带着厚礼亲自去公主府接人，也太抬举这对姐妹了吧！
    照她看，就算他们不去接，难道端木纭和端木绯就能在公主府住一辈子了吗？！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也不知道公公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心里对端木宪颇有些怨言，但是小贺氏却不敢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贺氏冷冷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小贺氏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贺氏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小贺氏做事太毛躁，三更半夜的竟然把人拦着不让归府，这下马威做得太难看了！
    但那对姐妹也猖狂，再好生求求，等自己得了消息，自然也就使人开门放她们进来了，谁想她们居然一气之下就住到安平长公主府去了。安平长公主那可是伪帝的胞妹，若是让人知道了昨晚的事，说不准还以为他们端木家与安平长公主有什么交情呢！
    真真是太没规矩了！

    贺氏淡淡道:“还是等人接回来再说吧。”
    小贺氏眸中一亮，心道:是啊，等人回来了，她们姐妹无故在外留宿一夜，有的是由头可以责罚。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
    想着，小贺氏就有几分迫不及待。
    接下来，端木家的其他人也陆续来给贺氏请安，一切如常，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发现今日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在。
    从永禧堂出来后，小贺氏就自己忙去了，直到巳时过半，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小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丫鬟也太不稳重了！小贺氏微微蹙眉，却听那小丫鬟心急火燎地禀道:“二夫人，老太爷回来了，还有一位来传旨的公公也随老太爷一起来了……”
    一听说有圣旨，小贺氏有些惊讶，但也没太失态，毕竟端木家并非普通的官宦人家，平日里也没少接圣旨或者懿旨。
    小贺氏从容地起身，正要吩咐准备香案，小丫鬟的下一句惊得她目瞪口呆:
    “那位公公说，皇上有旨，请大姑娘和四姑娘前去接旨！”

049追封（一更）
    端木府的正门内，此刻颇为热闹。
    两辆马车停在了仪门处，还有随行来传旨的一众宫人侍立在一旁。
    当小贺氏等女眷簇拥着贺氏抵达时，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色麒麟袍的年轻內侍从一辆金漆华篷马车上下来了，鲜艳的大红色衬得对方肤光如玉，骄矜明艳，清冽迤逦，却又透着一种如剑般的锋利。他身旁的小內侍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岑小公公。”
    贺氏客气地对着年轻的內侍颔首致意。
    对方随意地拱了拱手：“太夫人。”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夜贵府闭门谢客，本座还当端木家规矩大得很，今日看端木尚书和太夫人都是和气得很。”
    昨夜？这岑小公公昨夜是什么时候来的？端木宪和贺氏听得是心里咯噔一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夜不归宿”的事。
    端木家的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眼前这一位的来历，但端木宪和贺氏却是一清二楚。
    这位年轻的太监本是个弃儿，名唤阿隐，是宫中一个普通的小內侍，因为长相俊美，又精通些拳脚功夫，有过救驾之功，得了皇帝几分另眼相看，还由皇帝作主让他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岑振兴为义父，自此就改名叫了岑隐。
    短短几年中，岑隐扶摇直上，深受皇帝和岑振兴的重用，如今不过十七岁，就已经是仅此于掌印太监的禀笔太监，权倾朝野。
    谁都知道岑隐必然会接任岑振兴成为下一任的掌印太监兼东厂厂公。
    不似前朝，大盛的宦臣不能当官，生死富贵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自太祖起，大盛的皇帝就多宠信宦臣，尤其是今上。
    今上之所以能自伪帝手中夺回帝位乃是得助于岑振兴等宦臣，其中岑振兴居功至伟，今上登基后就视他为心腹，并任命其为东厂厂督。这些年来，岑振兴因得皇帝宠信，权势益炽，嚣张跋扈，如今其权柄更是犹在锦衣卫之上。岑隐也有乃父之风，偏偏皇帝非常信任这父子俩。
    有道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端木家若是得罪了岑隐，那还真是无端之祸！
    端木宪早上听端木珩说了后，只以为昨夜端木纭、端木绯两姐妹因为被拦在府外所以被安平长公主派人接去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连岑隐也在场。
    昨夜闭门的事显然是得罪了这位秉笔太监，难怪刚才从宫中出来后，岑隐就是一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样子，连银子都不收。
    只是，端木纭和端木绯这两个丫头到底是怎么和岑隐扯上关系的？！昨日她们出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端木宪心中哪怕有不少疑问，也知道不是求证的时候，客气地说道：“昨夜我睡得早，竟不知公公驾临，倒是门房怠慢了。”
    贺氏心里有些忐忑，神色凝重，似是不满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因为她行事鲁莽，才莫名其妙地替家里招惹了一个煞星。
    小贺氏没见过岺隐，瞧对方未及弱冠，只当是一个来传旨的普通太监。自家大姑母是堂堂太后，对于那些个內侍太监，小贺氏其实也瞧不上，只是见公婆对这位岑小公公都很恭敬，心里有些纳闷。
    她微微一笑，招呼道：“岑小公公，请到里边坐下说话。”说着，还似是歉然地蹙眉补充了一句，“扰公公久候，那两个丫头太没规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犬子已经去接人了，想必也快了。”
    岑隐似笑非笑地瞥了小贺氏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带着一丝傲慢地说道：“扰烦端木尚书带路了。”
    之后，端木宪和岑隐走在最前方，其他端木府的人紧跟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前院的琼瑰厅去了，跟在端木宪身后的贺氏不着痕迹地瞪了小贺氏一眼，心中的恼意更浓了：这个儿媳不只心胸狭隘，而且还愚蠢得不会说话！
    小贺氏被瞪得莫名其妙，只能沉默地跟上，暗自在袖中握了握拳，只觉得端木纭和端木绯果然都是扫把星。
    端木宪把岑隐迎到了琼瑰厅后，自然是让人奉茶，又寒暄了一番。
    茶过两巡后，总算有丫鬟匆匆来禀，说是大少爷把大姑娘和四姑娘接回来了。
    琼瑰厅骚动了起来，不一会儿，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兄妹三人就进入了厅堂。
    直到方才回府，端木纭和端木绯才知道岑隐来府中传旨的事，端木纭难掩讶色，端木绯却是心道果然，否则传旨这样的小事哪里需要劳烦岑隐亲自来……
    端木绯看着前方的岑隐，乖巧地浅浅一笑。
    岑隐的眸中似乎掠过一抹笑意，下一瞬，就自紫檀木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人来了，本座就宣读圣旨了。”
    此时，香案早就已经摆好，以端木先带头，各房的人相继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除了二老爷和三老爷在衙门还没回来外，其他人几乎都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辈分低，自然是和几位姑娘一起跪在最后面。
    岑隐打开了明黄色祥云纹绫锦的圣旨，不紧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军帅戎将实乃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北境军城守尉端木朗忠心益励，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忠义殉国，风烈如存，兹特与赐谥忠武，札付故追付世袭三代安远将军，赐将军府。端木朗之女性资敏慧，救驾有功，赏金玉头面两副，白银两千两，布帛二十匹。钦此！”
    阴柔的嗓音落下后，四周悄无声息，一片寂静，只听到某人难以置信的倒吸气声在厅堂中分外响亮。
    在场的所有人皆是震惊不已，也包括了端木绯。她隐约猜到了岑隐要给她们姐妹做脸，却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形式。
    端木朗生前是正三品的城守尉，安远将军不过是无实职的从三品武散官，可是却是可以世袭三代的军职，每月都有俸禄。太祖皇帝开国时论功行赏，赏了大小武官各种世袭官职，此后除非建下什么不世功勋，历任皇帝罕少以世袭封赏武官。
    这道圣旨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荣耀，也代表着皇帝的恩宠。
    看来这长房的福气来了！

050得罪（二更）
    “劳烦岑小公公了。”端木宪率先起身，上前两步接了旨，笑道，“岑小公公可要坐下再喝杯茶？”
    其他人也是相继起身。
    岑隐抚了抚衣袖，淡淡道：“天色不早，本座还要回宫复命，就告辞了。”
    端木家的众人恭送岑隐等宫人至厅门口，端木纭和端木绯齐齐地福了福身，端木纭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有劳公公了，请慢走。”
    刚跨出门槛的岑隐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姐妹俩看了一眼，嘴角微翘，那红润的嘴唇在阳光温柔的抚触下艳丽夺目。
    他没有再说话，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端木家的众人目送他远去，厅堂中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微妙，众人心思各异。
    还是小贺氏第一个开口道：“珩哥儿，你今日不用去国子监吗？”小贺氏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瞥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眼，“我记得你三天前才休沐过，可有派人去国子监跟先……”
    “够了！”端木宪板着脸打断了小贺氏的指桑骂槐，他在家中一向威仪甚重，小贺氏惊得顿时噤声。
    端木宪撩开衣袍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锐芒。
    今日的早朝上，皇帝特意向刚刚回京的简王问起了端木朗的事，简王自然也答了，详细说了当年端木朗是如何在北燕大军来袭时为了守城苦战不屈，最后以身殉城的事，皇帝当下就下了那道封赏的圣旨。当时端木宪自然只能替长子谢恩，但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多了，皇帝怎么会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长子端木朗……原来是因为这对姐妹“救驾有功”。
    端木宪定了定神，随意把其他几房的人都打发了，只留下了贺氏、小贺氏、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跟着正色问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贺氏心里对“救驾”之事也是惊疑不定，抢在端木纭之前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语调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姑娘家夜不归宿，她也是按照家规闭门，没想到她们俩还骄矜起来，干脆就去了公主府云云。
    小贺氏只想着把罪状都推到姐妹俩身上，完就没注意到一旁的端木珩脸色越来越难看。
    待小贺氏说完后，端木珩立刻开口道：“母亲，家规是家规，但是我问过门房，昨夜大姐姐和四妹妹回来的时候，过了一更闭门的时辰，却未到二更的宵禁，若是平日里祖父、父亲在这个时辰回来，门房可敢不开门？”
    端木绯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道理的大哥，眸中闪烁着笑意。
    从原身的记忆中，对这个大哥除了沉默寡言之外，几乎就没什么印象，但是楚青辞倒是曾听闻过端木府长子是少年英才，性情禀直，一丝不苟，没想到传闻丝毫没有夸大，甚至还略有不足。
    “珩哥儿！”小贺氏面色一僵，眼珠几乎快瞪出来了。这是她亲儿子说的话吗？！认死理也不能这么拆她这个娘的台啊！
    可是小贺氏的话没机会再往下说，端木宪一个锐利的眼神飞射过去，小贺氏到嘴边的话也只能统统咽了回去。
    “纭姐儿，”端木宪的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纭，沉吟着问道，“你来说说，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遇上了那岑小公公？”
    端木纭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就从昨天下午她们打算从庄子启程回府，却恰逢有人被毒蛇咬伤跑进庄子求助开始，一直到皇帝命封炎和岑隐送她们回府却被门房拦在门外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条理分明，也不曾添油加醋什么的，却也足以震撼人心。
    有了端木纭出马，端木绯是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负责在一旁不时地抿唇点头，仿佛在附和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小贺氏听得傻眼了，这才知道自己昨夜做了多大的傻事，几乎有些腿软。皇帝既然下了这道圣旨，那岂不是连皇帝都知道自己昨晚不问缘由就拦着这对姐妹不让进门了？！
    端木宪冷冷地看着小贺氏，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皇帝一向喜微服，喜巡游，以此为雅事，本来端木纭姐妹俩正巧救了皇帝，是一则美谈，可是被小贺氏这么一搅和，这件事就显得有些不美了。
    端木宪心念转得飞快，此刻，他心头的那些疑惑总算是数得到了解答：想来是昨夜岑隐护送姐妹俩回府，却被拒之门外，因此得罪了岑隐。这些去势的內侍多是心胸狭隘，岑隐心中不悦，回宫后就在皇帝面前提了提，皇帝才会起心给长子一个追封，也是给姐妹俩恩赐，有些为她们撑腰。
    端木宪眸色一沉，心中有了决议，转头对贺氏道：“阿敏，这个家看来得你再辛苦一下了，以后让老三媳妇先帮衬一下吧。”这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夺了小贺氏的掌中馈的权利。
    端木宪从来不干涉内宅之事，一言既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小贺氏嘴唇微颤，脸色煞白，她想要反对，却在目光如炬的端木宪跟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求助地看向了贺氏。
    但贺氏没有看她，她心里对小贺氏早就有些失望，此刻知道了昨天的事情经过，心里也有几分后怕。这满朝文武谁不避着岑振兴和岑隐这对父子，偏偏小贺氏还赶着凑过去为自家惹事！小贺氏是该受点教训了！
    贺氏立刻点头道：“老太爷说得哪里话，这本就是我的本分。”
    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小贺氏只觉得一股晕眩感传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
    端木宪微微颔首，他这个老妻还是知轻重的。
    端木宪又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目光中透着几分慈爱之色，温和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累了一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祖父。”
    端木纭和端木绯恭声应诺，一个英气逼人，一个乖巧可爱，姐妹俩携手退下了。
    跟着，端木宪也站起身来，像是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对端木珩道：“珩哥儿，你父亲他们也该收到消息回来了，你随我去一趟书房。”

051岑隐
    离开琼瑰厅后，贺氏和小贺氏就回了永禧堂。
    下人们都被遣退了，东次间里只剩下了婆媳二人，四周一片寂静。
    “母亲，”小贺氏双眼通红，含着泪水，一脸委屈地看着贺氏，“我真不知道纭姐儿和绯姐儿是因为救了皇上方才迟归……公公如此处罚，对我实在不公！”
    端木宪夺了她的掌家权，会让她成为阖府的笑柄！
    贺氏淡淡地瞥了小贺氏一眼，保养得当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动容，道：“你啊，性子太毛躁了。”
    这一次的事本来就是小贺氏自找的，就算她不知道那对姐妹是因为与皇帝同行才会晚归，在没有问明缘由的情况下，就把人关府外算什么样子，即便错的是那对姐妹，坏的还不是端木府的名声！
    而且岑隐可不是普通的太监，他可是堂堂禀笔太监，近侍在皇帝身侧，为皇帝口述公文奏议大要，甚至代为“批红”，其权势以及皇帝对其的信任可见一斑。
    这一回，端木家得罪了他这种心胸狭隘的阉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女儿端木贵妃，若是岑隐在皇帝跟前给女儿和大皇子上眼药的话……
    想着，贺氏的眸色微沉，静默片刻后，果断地道：“宛容，你今儿就把账册和对牌都送到老三媳妇那里去。”
    “母亲……”小贺氏双目一瞠，心中的委屈更浓，还想说什么，可是贺氏微一抬手，阻止她继续再说下去。
    这一日午后，一叠叠的账册以及对牌就由游嬷嬷和小贺氏的亲信宋嬷嬷一起送入了端木府东北角的翠薇院中。
    对于三夫人唐氏而言，这一切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唐氏捧着茶盅抿了一口茶，疑惑地看着游嬷嬷和宋嬷嬷呈上来的对牌，问道：“游嬷嬷，宋嬷嬷，这是……”
    游嬷嬷恭敬地答道：“回三夫人，二夫人近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太夫人让二夫人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因此请三夫人代为管家，还吩咐老奴给三夫人您打下手。”
    宋嬷嬷除了附和，也不敢多说。
    唐氏心里不以为然，她与小贺氏做了十几年的妯娌，她最清楚小贺氏此人一向专权，当年做月子的时候，也从没寻妯娌帮衬，如今更不会。
    “身子最重要，宋嬷嬷，可要叮嘱二嫂好好休养身子啊！”唐氏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道。
    “多谢三夫人的关心。”宋嬷嬷福身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之后，两位嬷嬷就告退了。
    “恭喜三夫人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唐氏的大丫鬟芷卉喜不自胜地福了福身恭贺道。以后府里是三夫人管家，他们三房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唐氏环视着这半室的账册，却是表情淡淡，若有所思：小贺氏会突然“病”了，十有八九与早上的那道圣旨有关……
    唐氏对着芷卉招了招手，轻声吩咐了一句，芷卉匆匆离去，一炷香而后，却是阑珊而归。贺氏的永熙堂跟铁桶一样滴水不漏，根本就什么消息也探听不到。
    直到未时，三老爷端木期回了翠薇院，唐氏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微微蹙眉。
    原来昨晚端木纭和端木绯之所以夜不归宿是因为救驾而耽误了，却不想小贺氏竟把她们和那岑小公公拦在了门外，皇上恩典，命大长公主加以照拂，今日又特意颁下圣旨封赏了一番，这也是莫大的荣宠了。
    这一次的事说来是端木纭姐妹俩运气太好，也是小贺氏平日里日子过得太顺遂以致太嚣张了！唐氏的嘴角不禁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端木期说完后，摇了摇头，又叹道：“二嫂也是，无端给府里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人！”他指的当然就是岑隐。
    “老爷，那来传旨的岑小公公可是‘那一位’？”唐氏隐晦地问道。
    端木期点了点头，“不错，今日来传旨的那公公正是禀笔太监岑隐。自东阳党案后，朝中已是无人敢得罪他们岑氏父子俩了。”
    提到两年前的“东阳党案”，唐氏的脸色微白。
    两年前，朝中素有刚正之名的林御史曾联合当时的吏部左侍郎弹劾东厂跋扈，大兴冤狱，结果反而被东厂之人拿下，彼时，据说就是岑公公的义子带东厂厂卫从二人的府中搜出了二人受贿结党的证据，还由此牵连了不少地方官员，令得朝堂之中风声鹤唳，这些被捕的官员大多出自东阳书院，后来就被称为东阳党。
    那件事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菜市口至少处斩四五十人，血流成河，据说连着一个月空气里都是血腥味，风怎么也吹不散。
    直至今日，回想起此事来，京中仍是有几分讳莫如深，唯恐说话不当招惹了东厂。
    而岑隐却反而因此更得皇帝的欢心，以十五岁的年龄成了大盛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禀笔太监，权势滔天。
    端木期沉声又道：“总之，以后你行事一切都照府里的规矩来……只是，那一双姐妹如今不能得罪，不然就是跟二嫂一样自己把把柄送上去。”
    “是，老爷。”唐氏淡淡应诺，捧起了茶盅，用茶盖移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心里门清：贺氏怕是要给小贺氏一个教训，等以后总归是要把掌家权拿回去的。
    端木期的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又道：“夫人，今日皇上的圣旨赏了大哥世袭三代的安远将军之职，可是长房无子，你说这职位会世袭给谁呢？”
    端木期的心跳加快了两拍，按捺着心头的激越，继续说道：“长房无子，大哥和大嫂没个奉香火的，在地下也不安宁，两个姐儿年纪还小，没有兄弟扶持，也不是一个办法……说不得要过继一个。”
    唐氏捧着茶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原本冷淡的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心动：端木期才学平庸，比之端木宪不知道差多少，最多也就是往上再升一品……自家是三房，虽然也是嫡出，但是日后这府里定是由二房继承的，自家最多也就是分些田地银子，再分到子孙身上就更少了。
    若是把自家的小儿子过继出去，就可以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继承长房的大部分家业，还有那三品的安远将军之职。
    唐氏深吸一口气，劝了一句：“老爷，这事不急……”
    “夫人说的是。”端木期点了点头，冷静下来，对自己说，不能急，这圣旨才刚下，夫人也才刚接手中馈，暂时不能有动作。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子女的功课后，端木期就离开了，唐氏独自静坐了片刻，方才吩咐芷卉道：“芷卉，今儿我陪嫁的庄子上不是送来些时令水果吗？你命人送到各房，湛清院那边，你亲自送去。”

052谢礼（二更）
    “大姑娘，四姑娘，这是今年刚熟的荔枝，是我们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刚送来的，还请两位姑娘尝尝鲜。”芷卉笑吟吟地指着两箩筐的荔枝说道，又口若舌灿地把那荔枝是如何多汁香甜云云的夸奖了一番。
    “三婶母有心了，劳烦芷卉姑娘替我们姐妹谢过三婶母。”坐在一张罗汉床上的端木纭含笑道，优雅大方。
    张嬷嬷拿出一个红封打赏了芷卉，就领着芷卉出去了。
    今日的湛清院门庭若市，芷卉前脚刚走，后脚张嬷嬷又把贺氏身边的大丫鬟夏芙带进来了，夏芙自然是贺氏派来传话的。
    “大姑娘，四姑娘，太夫人让两位姑娘过两天随她老人家进宫向贵妃娘娘请安。”
    又打发了夏芙后，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两姐妹进京三年，因为一直在端木府中守孝的缘故，还从不曾见过她们那位尊贵的姑母端木贵妃，这一次，贺氏在这个时机忽然提出要带她们进宫，很显然与今日的这道圣旨，或者说，与岑隐有关。
    这次进宫应该是为了探探消息，而带上她们姐妹俩，也是为了向皇帝表达端木家一切以圣意为尊，决不会薄待她们姐妹。
    端木绯嘴角微翘，而端木纭也没闲着，吩咐紫藤把芷卉刚才送来的荔枝装盘上桌，又招呼妹妹：“蓁蓁，吃点荔枝吧。”
    端木纭嘴角弯弯地剥起了荔枝来，妹妹一颗，自己一颗，这荔枝的壳又薄又脆，壳下的果肉如凝脂般，又香甜又多汁，吃在嘴里如蜜糖般，通体舒畅。
    自上午接了圣旨后，端木纭的心情就不错。一来是殉城而亡的父亲得到了皇帝的追封，父亲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喜的；二来，祖父下定决心夺了二婶母的中馈权，势必会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以后府里的风向也会有所改变，她们姐妹俩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多了。
    姐妹俩一起一口气就吃了一碟子荔枝，怕荔枝吃多易上火，就不敢再多吃。
    两人净了手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嬷嬷又进来了，拿着一张礼单呈给了端木纭，道：“大姑娘，给安平长公主府的谢礼都备好了，您且瞧瞧这礼单。”
    端木纭仔细看了看后，又递给了妹妹过目。
    昨天她们在公主府宿了一夜，但是无论是抵达时还是今早辞行时，安平长公主都没见她们，安平的行事看似有几分孤高冷傲，不过，端木纭却没有在意，昨夜安平让人给她们姐妹备了新的衣裳、被褥、洗漱用具，来服侍的丫鬟更是侍候周，种种细节让端木纭觉得安平长公主是个很温和细致的长辈，和京里的传言里的傲慢专横截然不同。
    思绪间，端木纭听到耳边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姐姐。”
    端木纭挑眉看向了端木绯，端木绯睁着乌溜溜的眼珠，道：“昨晚长公主殿下招待得如此周到，我们亲手做点点心一并送给殿下吧。”
    端木纭怔了怔，想想也是，公主府什么都有，她们送的礼再重，也没有多大意义，不如再多送几样亲手做的吃食礼轻情意重。
    端木纭来了兴致，道：“蓁蓁，你说我们做什么好？”
    姐妹俩兴致勃勃地商议起来，奶油炸糕、豆沙麻团、雪花玉米烙虽然易做，可是放久了外皮就不酥软了；驴打滚都是糯米，恐怕不好克化；羊眼包子、枣泥山药糕冷了总逊色几分……
    “芸豆卷！”端木纭灵机一动，“蓁蓁，我们做芸豆卷好不好？”芸豆卷凉了也好吃。
    端木绯清脆响亮地应了一声，姐妹俩就一起去了厨房。
    此时，皇帝封赏了过世的大老爷以及两姐妹救驾有功的事早就在阖府传开了，管着厨房的马嬷嬷立刻亲自来迎，一听说两姐妹要做芸豆卷，就派了厨房里做点心手艺最好的媳妇子过来帮忙。
    “蓁蓁，我来处理芸豆，你来做红豆沙。”
    端木纭替二人分工，详细地告诉端木绯红豆沙的做法和注意事项，又让她重复了一遍，姐妹俩这才分头忙碌起来。
    芸豆卷的做法并不难，也就是费点时间，要先将白芸豆将芸豆磨成碎豆瓣，去掉豆皮，这可是精细活，不过厨房的媳妇子平日里就是做这个的，有她帮手，第一步很快就完工了。
    之后，要将豆瓣先煮后蒸，再刮成豆泥。
    端木纭自己忙碌的同时，也没忘记顾着妹妹这边，不时提醒着：
    “蓁蓁，红豆煮酥软了吗？”
    “蓁蓁，接下来过筛去豆皮。”
    “蓁蓁，注意仔细搅拌红豆沙，免得糊了锅。”
    “蓁蓁，可以放糖桂花和蜂蜜了。”
    “……”
    端木绯当然会做芸豆卷，却只能乖巧地应声，点头如捣蒜。趁着端木纭没留意，她悄悄地往锅里多加了点芝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着木勺。
    一股甜丝丝的袅袅清香随着热腾腾的白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文火舔着锅底，已经煮得十分浓稠的红豆沙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吐着小泡泡，香气扑鼻。
    最后一步，只需要将红豆沙包在压平的芸豆泥中卷成长卷，再切成段，芸豆卷也就做好了。
    做好的芸豆卷十分小巧精致，不过龙眼大，正好一口一个，色泽如白雪，中间包着红沉沉的豆沙，红白相间，如那一朵朵在大雪中的怒放腊梅般，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味四溢开来，只是这么看着闻着，就让人口涎分泌。
    端木绯用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只觉得香甜爽口，入口即化，那桂花与芝麻的清新香甜似乎渗透到了糕点中，绵软香滑，回味无穷。
    “姐姐，真好吃！”端木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抚掌自夸道，“我们这算不算色香味俱？”
    看着妹妹可爱的小模样，端木纭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端木纭吩咐张嬷嬷亲自去一趟公主府把这刚做好的芸豆卷和其他的谢礼一并送去。
    太阳西下，这波澜起伏的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贺氏特意开了库房，取了不少东西送到了湛清院，面上只说是端木纭和端木绯出了孝，房里不能再这么素净云云。
    第三天，三夫人唐氏让人送了些时新的料子来，又吩咐针线房来给姐妹俩量体裁衣，以及置办些首饰。
    这连番的动静让湛清院气象一新，府里上下也包括湛清院新买的那些奴婢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053贵妃
    五月初一，天方亮，两辆黑漆平顶马车就载着贺氏、端木纭和端木绯祖孙三人来到了宫门口。
    这是端木纭第二次进了宫，比上一次镇定了不少。
    一个小内侍恭敬地一路把三人引到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中。
    钟粹宫是东六宫之一，自然是富丽堂皇，单檐歇山顶琉璃门，左右嵌有五彩斑斓的琉璃花饰照壁，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正殿内挂有皇帝御题的大匾，龙飞凤舞地写着“柔嘉淑顺”四个大字，足见皇帝对贵妃的宠爱。
    一个正值芳华的妇人仪态优雅地坐在一张红木五屏风嵌云石高束腰直腿罗汉床上，只见她梳着一个繁复的牡丹髻，插着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一双妩媚的丹凤眼微微上挑，肌肤如玉，明艳照人。
    端木贵妃膝下有一儿一女，正是皇长子和四公主，她是潜邸时就跟着皇帝的侧妃，皇帝登基后，就封了她为贵妃，荣宠后宫。
    此刻在殿中的不仅是端木贵妃，四公主涵星也在，只是看着端木绯的眼神透着些许探究。
    “给贵妃娘娘、四公主殿下请安。”
    包括贺氏在内的三人皆是给端木贵妃和涵星行礼。
    “母亲何须多礼。”端木贵妃说话的同时，她的宫女已经眼明手快地扶起了贺氏。
    待贺氏坐下后，端木贵妃就把端木纭和端木绯招到了近前，笑吟吟地拉着端木纭的一只素手，唏嘘地说道：“这好像才弹指间，纭姐儿就这么大了，吾家有女初长成啊！两个姑娘家都粉雕玉琢的，我们端木家的水土果然养人啊！”
    端木贵妃亲热地夸奖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态度熟稔而自然，完看不出这是她们姑侄第一次见面。
    贺氏的眸中闪过一抹幽暗之色，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端木贵妃如何不知道不知道母亲对长房的心病，可是在她看来，母亲既然做了继室，这些个不快甚至不能称为委屈，她在宫中那才是步步惊心！
    在外人看来，她是贵妃娘娘，又诞下了皇长子和四公主，儿女双，尊荣无比，但是她毕竟年纪大了，皇帝春秋正盛，又自诩风流，宫里有的是鲜嫩绝色的新人，比如上个月就有个十五岁的刘才人因为有了身孕刚升了婕妤，说不定来年就会诞下七皇子。
    这两年，明面上，皇帝也经常过来钟粹宫坐坐，但她自己心知肚明，皇帝已经很少留下来过夜了。
    想着，端木贵妃的眼眸暗了暗，脸上仍旧维持着优雅矜持的笑意。
    两日前，母亲突然让人递牌子进来，端木贵妃还觉得奇怪，特意问了大皇子这才知道原来家里做的这等蠢事，明明姐妹俩救驾有功的好事却被弄成了这样，不仅惹得皇帝不快，还得罪了岑隐。
    这岑隐虽然不涉后宫事，但是如今圣眷正浓，可说是权势滔天，又有岑公公这义父为后盾，后宫里多的是要巴结他的，若是岑隐有意针对自己，根本不用吩咐，一个眼色自然有人替他办。
    端木贵妃看着姐妹俩的眼神更柔和了，又夸奖了几句，并赏了姐妹俩一人一个精致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然后看向一旁目光涣散，明显在发呆的女儿，说道：“涵星，你纭表姐和绯表妹难得进宫，你陪着她们四处走走。前几日，你大皇兄不是送了你几个纸鸢吗？干脆你们去御花园赏赏花、放放纸鸢，好好玩玩。”
    涵星本就是坐不住的性格，立刻喜笑颜开地站起身来，福身领命：“是，母妃。”
    贺氏和端木贵妃目送三个小姑娘远去，又把殿内服侍的宫人遣退了，只留下一个贴身宫女守在门外。
    殿内一角的鎏金麒麟双头香炉中，升起袅袅的熏香，轻淡雅致，在殿内弥漫开来，显得分外宁静。
    “母亲，”端木贵妃轻啜一口热茶后，脸上就透出了一丝凝重来，沉声道，“昨日皇儿被皇上训斥了……”
    “娘娘，难道是岑隐他到皇上跟前……”贺氏瞳孔一缩，震惊地脱口问道。
    端木贵妃面沉如水，声音越发低沉：“那些阉人不是心思扭曲，就是心胸狭隘，岑隐与那岑振兴一般，一向眦睚必报，偏偏皇上就像是被他们迷了心智似的，最信任这对父子。”端木贵妃其实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和岑隐有关，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道，“母亲，您回去告诉父亲，备上一份厚礼。”
    贺氏微微蹙眉，为难地说道：“娘娘，上次岑隐来府里颁旨的时候，连银子都不肯收。”现在岑隐会收他们送的礼吗？！
    端木贵妃放下了手中的瓷胎画珐琅墨梅花白地茶盅，嘴角勾出一个冷笑，道：“岑隐哪里会缺银子？！”
    不止是这宫中，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还有那些个地方官员多的是暗中给岑振兴、岑隐父子塞孝敬银子的，这父子俩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端木贵妃这么一提点，贺氏若有所思，也是，一点银子又怎么打动得了权倾朝野的禀笔太监呢！
    端木贵妃继续道：“母亲，岑振兴是东厂厂公，平日里公务繁忙，也没多少时间在皇上身旁伺候，不似那岑隐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越来越得圣心。平日里我想要示好也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就怕弄巧成拙，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一来是认错，二来是示好……”
    如此倒可以化不利为有利。贺氏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地颔首道：“还是娘娘深谋远虑。”
    屋子里又静了一瞬，悄无声息，殿内点的熏香不知何时烧烬，香味缥缈，渐渐地淡去。
    须臾，贺氏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咬牙道：“娘娘放心，以后我会善待那双姐妹的。”
    见母亲能听得进自己的劝，端木贵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母亲一向通达，也就是在宁氏和端木朗的事上容易犯犟，连带也看不上那对孤女，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更何况，长房已经绝了嗣，只有这一对孤女，早晚要嫁出去的，又有什么好与这姐妹计较的……
    无论是端木贵妃，还是贺氏，倒不觉得岑隐有多么在意那对姐妹，也就是端木府那夜闭门不开损了岑隐的颜面罢了，所以才要借着对姐妹俩示好，来委婉地向岑隐致歉。
    “母亲，二嫂那边您可不能再纵着了……”
    殿内回响着母女俩的交谈声，在风吹树叶声的哗哗声中时隐时现。

054偶遇（一更）
    三个年轻的小姑娘才刚出了钟粹宫后，就在涵星的引领下，一路漫步。
    不一会儿，捧着纸鸢的宫女就赶了上来，随行在后。
    初夏的旭日渐渐灼热刺眼，幸好有两边一株株成荫的参天古树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云廊迂回，曲径通幽。
    御花园共有六道门，上次她们来时走的是坤宁门，而这一次却是琼苑东门，两门附近的景致迥然不同，乍一眼看去，仿佛是两个园子般。
    涵星一路无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但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无论是背影还是步履都悠然闲适，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放纸鸢。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跟在涵星身后，她们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着，翠竹夹道，浓郁葱茏，偶来微风拂过，竹叶窸窣作响，清幽静穆如一方世外净土。
    等出了竹林，就是一片平坦的青葱草地，百来丈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岸边是一座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怪石嶙峋，还有那丛丛盛开的茉莉花，星星点点的白花点缀在浓绿浅绿之中，如那漫天星辰，让人看着不由心底豁然开朗起来。
    微风徐徐，带来茉莉花醉人的清香。
    走在最前面的涵星停下了脚步，扫了她们一眼，说道：“我们就在这里放纸鸢吧。”
    涵星从三个纸鸢中选了一个拖着六条长尾的“浴火凤凰”，递给了贴身宫女，两个宫女立刻跑到一边，协力把那凤凰纸鸢放飞起来。
    剩下的两个纸鸢，一个是五彩斑斓的蝴蝶，另一个是一个嫩黄色的小雏鸡扑棱着翅膀，纸鸢显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画得生动活泼。
    端木绯看着纸鸢上那只似乎被惊吓得不轻的小雏鸡，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脑海中莫名地浮现了一句话：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不过，凤凰总归是凤凰，总能再浴火重生，翱翔九天的！
    “姐姐，这个纸鸢真可爱。”端木绯拿起了那个小雏鸡纸鸢，眉眼弯弯地说道。
    端木纭一向惟妹是从，含笑道：“蓁蓁，我来帮你。”
    端木绯响亮地应了一声，跃跃欲试。她会的东西不少，可是放纸鸢恰好不在其列，原来的她打小就患有心疾，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骑马，情绪不能过于激动……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健康的身体，可以肆意奔跑，欢笑了。
    在端木纭手把手的指点下，端木绯近乎笨拙地一边跑动，一边放着线轴……今日的风正好，没一会儿，纸鸢就稳稳地飞到了半空中。
    端木绯不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朗声道：“姐姐，飞起来了！你看，飞起来了！”
    端木纭一边应声，一边也是笑了，姐妹俩笑靥如花。
    涵星在一旁看着她俩，忍不住撇了撇嘴，不就是放纸鸢吗？有那么开心吗？
    “殿下。”
    这时，宫女把放飞的凤凰纸鸢的牛角线轴交到了涵星手中，六尾凤凰在碧空中飞得高高，六条尾巴在风中被吹得“簌簌”作响，看来威风凛凛，涵星的心情畅快了不少。
    没一会儿，端木纭也把她的蝴蝶纸鸢放飞了起来，蝴蝶与雏鸡在空中彼此追逐、嬉戏，还颇为逗趣。
    端木纭见妹妹玩得开心，就笑着说道：“蓁蓁，爹爹从前教过我做纸鸢，等回府后，我就给你做一个。”
    “好！”端木绯点了点头，自告奋勇道，“姐姐，我来给纸鸢画画。”
    她来画？！涵星怔了怔，转头看向了端木绯，脑海中不由想起了那日凝露会上，端木绯的那幅恢宏的泼墨画。
    涵星眼中闪过一抹狐疑，这些年她从端木府中听到的传闻都说端木绯是个小草包、小傻子，难道说那些传言是子虚乌有的？这泼墨画到底是不是端木绯“凑巧”画出来的呢？
    涵星是个干脆的性子，既然想到了，就索性说道：“绯表妹，你上次在凝露会画的那幅边关图委实是气势磅礴，乃是难得一见之佳作。正好表妹进宫，不如我们放完纸鸢后，你再画一幅赠与本宫吧？”她倒要仔细看看这端木绯到底傻不傻。
    端木绯把目光从空中的纸鸢收回，分神去应付涵星，天真地笑道：“既然公主表姐这么喜欢我画的那幅边关图，等我回府，就命人拿来送于公主表姐！”
    “……”涵星一时语结，差点就要跺脚，谁说她喜欢喜欢这丫头的画的！
    连话都听不懂，果然是个呆子！
    下一刻，就听端木绯一声惊叫，只见她的纸鸢线擦过一段树枝，“嚓”，细细的线在半空中绷断，那纸鸢顿时奔向了自由，展翅朝小湖和假山的方向飞了过去……
    “我的纸鸢……”端木绯紧张地低呼了一声。
    涵星皱了皱眉，撇开了视线，心道：真是笨手笨脚的，放个纸鸢都把线给弄断了……谁让她敷衍自己的，才懒得理会她呢！
    一旁的宫女看了看涵星的脸色，见四公主没有吩咐她去捡纸鸢的意思，也没敢请命。
    端木纭正想把手中的线轴递给端木绯，可是端木绯已经先她一步往前走去，回头笑道：“姐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捡纸鸢。”
    端木绯提起裙裾加快脚步，朝湖边的一个八角凉亭健步如飞地走去。
    刚才她只看到那个纸鸢飞过了凉亭，只希望千万不要掉进湖里才好。端木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绕过凉亭和几丛花草，端木绯四下张望着，寻找着纸鸢的踪迹，当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右前方不远处的一道背影时，浑身如遭雷击般僵住了，一动也动弹不得。
    那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妇，花白的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圆髻，身上穿了一件酱紫色丝绣八团花褙子。
    端木绯死死地盯着那插在对方发髻上的羊脂白玉莲花头如意簪，粉润的嘴唇瘪了瘪，眼眶一酸，眼前浮现一层朦胧的薄雾。
    祖母，是祖母！

055祖母（二更）
    只是一道背影，端木绯就可以确定那是她的祖母――
    楚太夫人！
    一瞬间，端木绯的眼眶中含满了泪水，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目光近乎贪婪地看着其前方那气质优雅的老妇，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就怕一个失态就要喊出声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祖母今日会进宫！
    端木绯忍不住朝楚太夫人的方向走近了两步，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一些……很快，她就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祖母为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她身旁一个蓝色宫装的宫女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捡拾着什么……
    端木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了过去，一颗小指头大小的红色玛瑙珠“滴溜溜”地滚到了她的鞋旁。
    她俯身用右手将它捡了起来，指尖微颤。
    “祖……这位老夫人，这是您的吗？”她站在一丈外，力图镇定地说道。
    楚太夫人闻声转过身来，挺拔的脊背好似松柏，她熟悉的面容也映入了端木绯的眼帘内。
    楚太夫人面容气质冷峻威仪，薄唇微抿时，自带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一双睿智的眼眸湛然有神。
    两个月不见，祖母瘦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太夫人，喉头有些干涩。
    楚太夫人看了端木绯一眼，目光落在了她掌心那粒红艳艳的玛瑙佛珠上，眼神柔和一些，“这是老身的。”
    端木绯走近了两步，把右掌凑到了楚太夫人跟前，微微笑着，眼中却是闪着水光。
    楚太夫人伸手取过了那颗佛珠，她的手保养得当，白皙柔腻，手指骨节分明，纤细修长。
    自小，就是这双手牵着她的小手；这双手在她病时彻夜守在她身旁；这双手手把手地教她写字、弹琴、作画……
    无数过去的回忆在端木绯眼前闪过，恍如昨日，似近还远！
    当楚太夫人那温暖的指腹在自己的掌心擦过的那一瞬，端木绯差点就想失态地抓住她的手……
    幸好这时那位蓝衣宫女闻声而来，喜不自胜地说道：“楚太夫人，这正好是第十八颗。”宫女从楚太夫人手里接过那颗佛珠，然后放入一个青色的荷包中，封起荷包后，就双手呈给了楚太夫人。
    楚太夫人紧紧地捏着那荷包，神色不变，可是知她如端木绯，却可以从她嘴角那细微的变化看出她的释然。
    “谢谢你，小姑娘。”楚太夫人含笑道谢，目光再次看向了端木绯，此刻才有心思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可爱娇憨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举手之劳而已，楚太夫人太客气了。”
    端木绯的小脸上笑得更灿烂了，眼眸中熠熠生辉，而心里却更为酸楚。这个红玛瑙手串是曾经的自己赠于祖母的生辰礼物，上面的这十八颗珠子都是她亲手一颗颗打磨的。
    “小姑娘，你是在找纸鸢吧？”楚太夫人忽然问道。
    “楚太夫人，您是怎么知道的？”端木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中不由得轻快了些许，带着骄傲：祖母她一向观察细致，心思缜密，见微可知著。
    楚太夫人怔了怔，不知为何，一瞬间，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张白皙漂亮的脸庞也是这样仰着头问她：“祖母，您是怎么知道的？”
    想着，楚太夫人的心口一抽，眸中微黯，她指了指端木绯的右手掩饰自己的失态，“小姑娘，你的指尖上有纸鸢线留下了痕迹，还有……”她又指向不远处飞翔在蓝天中的凤凰纸鸢与蝴蝶纸鸢，手指慢慢右移，指向了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刚才老身看到一个断线的纸鸢被风吹向了那个方向，你去那边找找，想必能找到你的纸鸢。”
    “多谢楚太夫人！”端木绯福了福身谢过了楚太夫人，压抑着心底的不舍。
    “楚太夫人……”蓝衣宫女用请示的目光看向了楚太夫人，刚才因为楚太夫人手上的手串忽然断了，已经耽误了一些时候，皇后还在等着楚太夫人觐见呢。
    楚太夫人又对端木绯道了声告辞，就随那蓝衣宫女离去了。
    端木绯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楚太夫人离去的背影。她现在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以祖母外冷内热的性格自然不会与她说太多……
    谁又能想到楚青辞可以附体重生呢！
    端木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泪水差点又要涌上来。
    直到看不到楚太夫人的背影，她才转过身，朝湖边那几座奇形怪状的假山走去，心绪随着那一步步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还活着，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见到祖母的。
    端木绯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日头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灼热，连带那迎面拂来的微风似乎都带着些许的暖意。
    绕着白色的太湖石假山走了小半圈后，端木绯就看到那“黄嫩嫩的小雏鸡”正躺在假山的一角。
    端木绯抬眼盯着那只纸鸢，渐渐走近，歪了歪脑袋。以现在这个高度，就算她踮起脚，徒手是肯定抓不到那个纸鸢的。
    端木绯嘴角弯弯，毫不迟疑地一手抓住了假山上的一个石块，然后一脚试探性地往假山上踩去……
    从小她就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因为心疾，她身旁的人把她视作瓷娃娃般，她也没机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端木绯可以做任何楚青辞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端木绯才攀上了一点，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男子愉悦的轻笑声，跟着是一个耳熟的阴柔男音：
    “这不是端木姑娘吗？”
    这是……端木绯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身子一僵，转头望去。
    一道身穿红色麒麟袍的颀长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不远处，步履闲适地朝她走来，那俊美得比女子还要冶艳的脸庞在阳光下，越发夺目，连他身旁那红艳艳的繁花都显得黯然失色，沦为他的陪衬。

056提点（一更）
    在对方灿若寒星的眸子凝视下，端木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一般。
    她讪讪地跳了下来，拍拍手，又整整裙子，端端正正地给岑隐福了福。
    “岑小公公。”她形容之间难免就露出一丝赧然之色。
    岑隐不疾不徐地走到端木绯跟前，随意地揖了揖算是见礼，“端木姑娘，你很少来宫中，定是不知道这御花园的假山只适宜观赏，却是中看不中用。”
    端木绯怔了怔，感觉岑隐的话似乎有几分意味深长，只能道：“多谢公公提点。”
    岑隐含笑看着端木绯，目光清亮，随口问道：“端木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人？”
    端木绯乖顺地答道：“我今日与姐姐一起随祖母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适才同四公主殿下一起放纸鸢的时候，纸鸢不慎断了线，所以我就跑来捡纸鸢。”说着，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顺着端木绯的目光往那假山上一看，岑隐自然也看到了那个纸鸢，对着身后的小內侍吩咐道：“小仁子，替端木姑娘把那纸鸢取下来。”
    “是！”那十一二岁的小內侍赶忙领命，“奴才这就去取根竹竿过来……”
    五官平平的小內侍快步地走了，附近只剩下了端木绯和岑隐，四周一片静谧，只要微风偶尔拂动花丛的声响。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岑隐已经结痂的手背，与对方寒暄道：“岑小公公，你的手没事了吧？”
    “我没事。”岑隐微微一笑，他一笑起来，五官变得柔和而魅惑，跟着，他似乎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随意地与端木绯道起家常来，问她近来可好，问她最近学了些什么。
    反正这些事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端木绯乖乖地一一答了，偶尔夹杂几句琐事趣闻。
    岑隐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不知为何，端木绯竟然从对方妖魅惑人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慈爱的味道。
    不一会儿，那叫小仁子的小內侍就拿着一个五六尺长的竹竿回来了，见二人似乎相谈甚欢，心下惊讶不已：没想到这位端木家姑娘竟然与堂堂禀笔太监还颇为熟稔的样子……
    小仁子半垂着头，不敢表露出一丝异状，小心翼翼地用竹竿把那假山上的纸鸢一点点地勾了下来，最后呈到端木绯的手中。
    岑隐的目光落在了纸鸢上那只黄嫩嫩、毛绒绒的小雏鸡上，眉头微扬，似乎染上了些许笑意，又道：“这御花园中岔路多，容易迷路，还是我送姑娘一程吧。”岑隐伸手做请状。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接受对方的好意，两人就并肩朝八角凉亭的方向走去，绕过凉亭后，前方那片空旷的草坪再次进入端木绯的视野中，也包括不远处的端木纭和涵星。
    她俩当然也看到了岑隐，皆是目露讶色，却是心思各异。
    “岑小公公。”
    端木纭主动上前几步，给岑隐行礼。
    涵星还是站在原处，手里抓着纸鸢的线轴，只是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有些狐疑地打量着端木绯和端木纭。
    迎上端木纭疑惑的眼神，端木绯举了举手中的纸鸢，笑吟吟地解释道：“姐姐，刚才纸鸢掉到了假山上，幸好遇到了岑小公公，岑小公公让人帮我取了下来，还好意送我回来。”端木绯没提遇上楚太夫人的事。
    “多谢岑小公公。”端木纭赶忙替妹妹谢过岑隐。
    岑隐微笑地凝视着端木纭，漆夜般的眼眸里似含着银月般，“不必多礼。”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划过纸鸢上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雏鸡，身形一顿，又道：“端木姑娘，今科的武举就要开始了，算算日子，李家的儿郎应该也快抵达京城了。”他似是随口一提。
    李家？！端木纭双目微瞠，乌黑的眼中难免流露出异彩。难道说表兄会参加今科武举？
    岑隐又笑了笑，瞳孔中的笑意更浓，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了，好似没看到四公主涵星一般。
    涵星看着岑隐的背影，眸中难掩讶异，心道：这岑隐在宫中一向跋扈，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这么好心？！
    端木纭没在意涵星，对着端木绯道：“蓁蓁，你拿着纸鸢，我来把线轴接回去……”
    姐妹俩细心协力，很快那个嫩黄色的纸鸢就又腾飞而起，在空中翱翔、戏蝶。
    微风拂面，暖意融融，随着姑娘们欢快的语笑喧阗声，空气中的茉莉花香似乎愈加浓香馥郁了，萦绕在四周，让心神舒畅。
    表姐妹三人又玩了一会儿，一个粉衣宫女跑来了，说是贵妃请她们三位回去。
    三人收起了纸鸢，原路返回了钟粹宫。
    殿内已经燃起了新的熏香，隐约带着茉莉的清香。
    “涵星，纭姐儿，绯姐儿，你们三人玩得可好？”端木贵妃亲热地将三人招到了跟前，问了一会儿放纸鸢的事，就话锋一转对贺氏道，“刚刚内廷司送来了江南进贡的料子，母亲，您多带几匹回去，给纭姐儿和绯姐儿做些衣裳。小姑娘家家的，就该多穿些颜色鲜亮的衣裳才是！本宫这里还有皇上赏下的樱桃，你们也带些回去。”
    贺氏的脸上挂着慈祥和蔼的笑，颔首道：“纭姐儿，绯姐儿，还不谢过你们姑母。”
    端木纭微微一怔，自她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贺氏起，还不曾见贺氏对她们这么和蔼过。
    她没有多想，拉着妹妹乖顺地屈膝行礼道：“侄女谢过大姑母。”
    “都是自家人，无须客气。”端木贵妃一手拉过了一旁神色淡淡的涵星，笑吟吟地又道，“涵星，你无事的时候，多去你外祖母家走走，也好向你绯表妹讨教一下泼墨画，来日为你父皇画一幅祝寿图。”
    向端木绯这丫头讨教泼墨画？！涵星的脸差点都黑了，她堂堂公主还要向一个才九岁的小姑娘讨教画技？！
    涵星的反驳就要出口，却感觉到母亲尖锐的指甲掐了掐她的掌心，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057世故（二更）
    在钟粹宫里陪着端木贵妃和四公主用过午膳后，姐妹俩就随贺氏一起离开了皇宫，祖孙三人分别坐上了各自的马车，各得其所。
    马车缓缓地自宫门口驶出，越来越快，车厢里，端木纭拉住妹妹的手，喜不自胜地说道：“蓁蓁，太好了，李家表兄要来京城参加武举了……”说着，她明丽的脸庞上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乌黑的柳叶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端木绯也跟着笑了，反握住端木纭的手，姐妹俩掌心贴着掌心。
    李家是母亲李氏的娘家，多年来，李家子弟驻守大盛东南边的闽州，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进京，所以楚青辞也不曾见过李家人，只听闻祖父楚老太爷曾经提过六个字：李家在，闽州平。
    闽州一带多海匪倭寇，李家能镇守闽州多年，相安无事，在海战上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
    只不过，李家人是好的将士，却不代表是好的舅家。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们一双孤女待在端木府里守孝三年，这三年来，李家从未派人过问过一句，也不知道李家是不是与端木家有什么龃龉……
    不仅如此，原身甚至对李家几乎没有多少印象，想来她们从前在北境时，与李家也没什么来往。
    端木绯飞快地思忖着，面上则是笑吟吟的。
    端木纭感慨地笑道：“蓁蓁，岑小公公真是一个随和的人。”看到妹妹迷路，他就特意把妹妹送了回来，刚才又告诉她们李家表兄的事……
    闻言，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到，表情有些古怪，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端木纭一眼，半垂眼帘，藏住眸中的异色。
    端木绯在庄子里第一次遇到岑隐时，并不知道对方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禀笔太监，但是作为楚氏的嫡长女，自小就有楚老太爷亲自教导，她自然是听闻过其名其事的。
    岑隐从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姓的孤儿一路爬到秉笔太监这个位置，还有他这些年来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与随和什么的似乎搭不上边……
    但不管怎么样，目前来看，他似乎对她们姐妹并没有恶意。
    “哒哒哒……”
    她们的马车一路往北飞驰而去，外面街道上的喧嚣不时传入耳中，可是两姐妹的心却渐渐地定了下来，手牵着手。
    不过短短两个月，她们已经两次进宫，在府中也渐入佳境，以后，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回府后，端木纭就命人把端木贵妃赏下来的樱桃也送了一盘子给三夫人唐氏，说是给三婶母尝尝鲜。
    樱桃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但这进贡的樱桃却是上上品，刚从淮北进贡的，一颗颗色泽鲜艳，红如玛瑙，咬下去，甜甜酸酸，隐隐带着一股清醇的酒香，令人回味无穷。
    其实太夫人贺氏得了端木贵妃的赏赐，自会把这些樱桃分给各房，但是对于端木纭和端木绯而言，特意再给唐氏送一盘子樱桃是人情，是作为上次唐氏给她们送了荔枝的回礼。
    人情世故，本来就是这样来来往往中互相获取利益。
    自打唐氏管家后，姐妹俩在府中过的是越来越好了，府中其他姑娘有的也都不缺了她们，包括衣裳、首饰、吃食以及其他的用度。
    府中的下人也都是人精，自然看在了眼里，一个个都夸三夫人贤惠，管家有道，三房在府中也颇有水涨船高之势……
    端木纭和端木绯并不在意这些，姐妹俩关起门来在湛清院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闲下来后，端木纭就令张嬷嬷把城郊那个庄子的账册取来了，慢悠悠地翻动着，脑海中想的是那日在庄子里的所见所闻。
    上次她在发现了庄子里的不少问题，尤其是那李管事，倚老卖老，欺上瞒下……
    想着，端木纭翻账册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
    “大姑娘，”张嬷嬷自然知道端木纭在烦恼些什么，愤愤地说道，“那李顺子委实是个没良心的，想当年若非是李家买下了他，他不过是个卖身葬父的孤儿，一穷二白，这些年在庄子里顺风顺水，真是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都忘记了！大姑娘，既然李顺子胆敢中饱私囊，不如把他撤了便是！”
    “哪有那么容易。”端木纭苦笑了一声，“张嬷嬷，换了李管事后，让谁来顶上这个位置呢？”
    “……”
    张嬷嬷一时语结，总算想明白了此刻长房最大的问题――缺人手。
    端木纭抿了抿嘴，又俯首看向了那本账册，心里想的比张嬷嬷更多：
    虽然管事这些年养得有些心大了，但她们还真一时撤不了那李管事，一来是如今无人可用；二来就算一时顶上了别人，也不如李管事了解那个庄子，若是新管事上任，出了些什么事，没准反而会让贺氏抓住把柄，趁机又把庄子给收回去，那再要讨回嫁妆就更难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空气有些凝重，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吹得半敞的窗户微微摇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格外响亮。
    “姐姐，李管事的身契可在？”正在看话本子的端木绯抬起头来，眨了眨如点漆般的大眼睛问道。
    端木纭闻言，看向了端木绯，眼睛一亮。妹妹真是聪明极了，居然想到了身契的事！
    这下人一旦签了身契，就代表着他们的命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而属于主家，是主家的财产，主家可以随意打骂、买卖、处置，说得再冷酷点，奴婢若是做错了事，哪怕主家将其打死了，连官府都不会问罪。
    而李氏的陪嫁中不仅有那些产业的地契、房契，也包括那些下人的身契，这些年来，那些产业由府里在打点着，但是那些陪房的身契却还留在长房。
    不过，这些年，不但她自己，恐怕就连李管事都忘了他可不是尚书府的奴才。
    端木纭沉吟片刻，吩咐张嬷嬷道：“张嬷嬷，你明日亲自去趟庄子，给李管事递一句话，问他还记不记得他的主子姓什么……”
    “是，大姑娘。”张嬷嬷略显激动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058母子
    日子平静无波的过着。
    五月初四，下了闺学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就一块儿包起了粽子。
    这一忙就是整整两个时辰，姐妹俩特意做了好多种口味的粽子，有甜有咸，甜的如八宝粽子、蜜枣棕、松仁粽、莲子粽，咸的如香菇五花肉粽、腊肉香肠粽、蛋黄粽等，不同的口味缠上不同颜色的粗棉线用以分辨，端木绯还悄悄在端木纭调好的馅里添了些调料，两人足足包了两箩筐。
    到了端午节当日，一大早，端木纭就命下人把煮好的粽子一一送了出去，至于贺氏那边的粽子则是姐妹俩趁着晨昏定省亲自送的。
    “纭姐儿，绯姐儿，你们俩有心了，祖母知道你们孝顺。”贺氏含笑看着二人，一派慈眉善目的样子，又吩咐一旁的丫鬟当下就剥了一个粽子。
    这是一个香菇五花肉粽，粽子皮一剥开后，香菇、鲜肉与作为粽子皮的芦苇叶的香味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贺氏咬了一小口后，就以茶水漱口，含笑地将粽子夸了一通，赞粽子美味，又赞姐妹俩心灵手巧，一副祖慈孙孝、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听得屋子里的其他人神色各异，而端木绮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半垂着小脸。
    “谢祖母夸奖。”端木纭含笑地福了福身，“听祖母这么说，孙女也有底气送出去作为节礼了。”
    贺氏以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这粽子还送了谁？”她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这两个姑娘来京城后就是守孝，孝期满后，也鲜少出门，能认得什么人呢。
    端木纭一一答了。
    府里各房自然是都送了，除此以外，还命人给安平长公主府和岑府也送了一些。
    听到安平长公主府时，贺氏已经是微微蹙眉，再听到岑府时，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问：“哪个岑府？”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端木纭理所当然地答道：“回祖母，是岑小公公府上。”
    如岑振兴与岑隐这般的人物，自然不是普通的太监内侍，他们在宫外拥有皇帝钦赐的府邸，平日里除了在宫中当值的日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出宫回府休息。
    真的是岑隐！贺氏的脸色差点就没绷住，直觉地想要训斥她们姐妹俩胆大妄为，但还是按捺下了怒火。
    端木绯当然看出了贺氏神色中的不虞，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天真无邪。
    给岺隐送粽子是端木纭的主意。
    端木绯初闻时也有些惊讶。
    尽管和端木纭只相处了两个多月，但端木绯却看得出来，自己这姐姐许是在边关长大的缘故，性子上有着将门儿女的直率，她肯定没有考虑太多，只是觉得岑隐帮过她们姐妹，上次在宫里又好心地送自己回来，所以真心想要答谢对方而已。
    也因此，端木绯没有阻止。
    对岑隐这样身份的人，应景的送些粽子恰到好处，不管对方收还是不收，总是没错的。
    屋子里的气氛也有些奇怪，其他端木家人皆是暗暗地面面相觑，听端木纭的意思，她们姐妹俩莫非是特意给那日来颁旨的内侍送了节礼？！
    贺氏心乱如麻，眼神闪烁，草草地就把屋子里的人都打发了。
    众人自然都感受到了贺氏神情间的烦躁，纷纷告退，端木绮心情好了些，嘴角微翘，嘲讽地看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眼，心道：祖母有心给她们做脸，可惜啊，有的人烂泥扶不上墙，又惹了祖母不悦！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贺氏，贺氏招了招手，对着大丫鬟吩咐道：“你去前院看着，等老太爷回府立刻就把人请来。”
    紧跟着，她又把游嬷嬷招到了近前，“你去查查……”
    该做的事都做了，但是贺氏还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直到巳时过半，端木宪终于下朝归府，身上还穿着朝服。
    “老太爷……”贺氏一见端木宪，就迫不及待地把端木纭姐妹俩擅自给岑隐的府上送了粽子的事说了，似是抱怨，又似是告状，“这两个丫头行事也太猖狂了，这种大事也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端木宪坐在罗汉床上缓缓地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沉默了很久，才启唇道：“阿敏，你可知道是纭姐儿是派谁送去岑府的？岑隐可收下了？”
    这些事，在端木宪回来前，贺氏都让游嬷嬷去打听过了，立刻就答道：“是张嬷嬷亲自送去岑隐在文心街的宅邸，门房收下了。”
    端木宪又沉默了下来，捧起了茶盅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半垂眼帘。
    自那日贺氏进宫后，次日他就按照女儿说的备了重礼送去了岑府，却还是被门房拦在了门外，然而端木纭姐妹俩送的粽子却轻而易举地送了进去。
    他轻啜了一口热茶，又放下了茶盅，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好事。”
    今日送去岑府的粽子虽然是端木纭姐妹俩送的，可是在外人看来却是岑隐收了端木府的节礼。之前因为他得罪了岑隐，朝堂上下那些文武百官也都是人精，一个个都对他有几分敬而远之、冷眼旁观的意味，如今岑隐收了端木府的礼，想必以后形势会好转。
    不过，这粽子毕竟礼太轻，再补上一份重礼就刚好了。
    端木宪微微眯眼，又道：“阿敏，你让人开库房把那尊玉麒麟送去岑隐府上。”
    “老太爷，”贺氏迟疑地说道，“万一……万一岑隐又不肯收呢？”
    “这次岑隐一定会收的。”端木宪捋了捋胡须，肯定地说道。
    端木宪自恃阅人无数，又如何不知道岑隐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像岑隐这种人眼里只有权势、利益与金钱，又怎么可能把端木纭和端木绯那对孤女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来，他不动声色地给岑隐行了不少方便，但岑隐一直没有表态，今日才算是收下粽子，这定是他释出的一个信号——岑隐终于愿意轻轻抬手放过上次的事。
    所以，他们这次再送上重礼，岑隐一定会收！
    “老太爷你心里有数就好。”贺氏的嘴角总算染上了几分笑意，心头的巨石落下了。
    端木宪拿起茶盅又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后，又道：“你找个办事稳妥的跑一趟岑府，这次的事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顿了一下，端木宪缓缓地又补充了一句，“柳首辅快要致仕了……”
    首辅致仕。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贺氏浑身微颤，瞳孔猛缩，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宪，目露期待之色，“老太爷，你的意思是说……”
    大盛朝没有宰相，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登基后，就下旨更改前朝官制，废除丞相，设立内阁，内阁成员由六部尚书兼任，首辅为尊，在大裕官场，首辅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也是端木宪这样的文官登峰的极致。
    端木宪以指尖摩挲着茶盅，继续道：“以我的资历，应该还是争上一争的……岑隐深受皇上的信赖与器重，只要他肯为我说上一句话，比任何事都强！”
    闻言，贺氏的眼眸更亮了，血脉沸腾。是啊，端木宪是当朝户部尚书，又是两朝重臣，深受今上的看重……
    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旦端木宪能够成为首辅，那对贵妃和大皇子也是大有益处！
    “老太爷，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贺氏急忙道。
    端木宪微微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阿敏，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
    贺氏怔了怔，立刻反应了过来，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我尽快拟张宴请的名单让你过目。”
    本来因为今年的生辰不是整寿，所以她也没打算大肆操办，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可以借着寿宴的机会邀请岑隐过府，试探一下口风。
    端木宪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撇着飘浮的茶叶。
    外面的灿日高悬在空中，此刻已经是正午了，烈日普照大地，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氛，但是安平长公主府却是不然，府中一如平日里般宁静到近乎冷清。
    “殿下，端木府的大姑娘和四姑娘命人送了粽子过来。”宫女子月恭声向正坐在窗边对着棋谱摆棋的美貌女子禀道，“说是两位姑娘亲手包的。”
    安平长公主看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了一件丁香色遍地散绣金银花对襟褙子，下面一条轻描淡绘的月华裙，一头乌黑蓬松的青丝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只插了一支八宝簇珠白玉钗。
    她的容貌妩媚明艳，气质华贵高雅，彷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千娇百媚，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一种天之骄女的傲气。
    安平不紧不慢地在榧木棋盘上落下一粒白子，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如珠贝般的淡雅光泽。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子月，挑了下眉，“原来是那两个小姑娘啊！”
    子月笑吟吟地将手里拎的食盒稍微打开了一些，露出放在其中的粽子，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看着食盒中的粽子，安平不由想起了上月那对姐妹为了感谢自己那夜的收留之恩，特意命人送来的谢礼，其中令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姐妹俩亲手做的芸豆卷，而这一次两个小丫头又特意送了亲手包的粽子来，倒是有心了！
    安平嘴角微翘，眼中闪现了些许笑意，明艳动人。
    见长公主似乎心情不错，子月便又道：“送礼来的人说，两位姑娘不知道殿下的口味，干脆就每种口味都做了一些，绑了不同颜色的线做记号。”子月从袖中又掏出了一张纸条，念道，“红线是豆沙粽，橙线是蛋黄粽，七彩线包的是八宝粽子……”
    安平放下棋谱，神色间又多了一分兴味，这两个小姑娘不止是有心，还是玲珑心。
    安平正想吩咐子月给她剥一个粽子，就听屋外有人恭声行礼的声音：“公子，殿下在东次间。”
    几乎是下一瞬，就听到了一阵挑帘声响起，安平不禁面露喜色地看向了湘妃帘的方向，神色柔和了不少。

059豆沙

    封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今日穿了一袭玄色暗银刺绣长袍，肌肤白皙似那上等的美玉，莹润无暇，精致如画的眉宇间透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之气。
    “母亲。”封炎对着安平拱手施礼，眉宇间的冷峻在面对安平时散去了不少，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下，道，“我陪母亲下棋吧。”
    他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随意地捻起一粒黑子落下。
    安平含笑又捻起一粒白子，回忆着棋谱上的走势，一边随意地落下，一边吩咐子月道：“子月，去剥两个粽子来。”
    听安平说到粽子，封炎才骤然想起今日是端午节。
    子月提着食盒下去剥粽子，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俩，安平眸光一闪，问道：“阿炎，青州那边……”
    “哒！”
    封炎又落下一子，清脆的落子声打断了安平，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母亲放心，儿子已经有了成算……”
    封炎眼尾微挑地斜了安平一眼，嘴角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看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知子莫若母，安平面上不动声色，心口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似的，为儿子心痛。
    她知道她的阿炎一心喜欢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她也知道这件亲事想要成很难，却也从来没有试图劝阻过他，因为阿炎这孩子身上所背负的一切太沉重了！
    这本不是他这个年龄所该承担的……让她这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这些年来，楚青辞的存在成为了阿炎心里的动力，让他勇往直前，让他义无反顾……
    她也期盼着有朝一日若是事成了，阿炎没准就能得偿所愿！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
    楚青辞竟然年纪轻轻就消香玉殒了！
    想着，安平眸色一黯，眼瞳中波涛汹涌，继续落子，落子声此起彼伏地在屋子里响起。
    二月里，当安平得知这个消息时，根本就不敢告诉封炎，可是这事儿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
    封炎一回京，就立刻听说了楚青辞的死讯。
    从那以后，封炎就如同行尸走肉般，生无可恋，短短数日就瘦了一大圈，那段日子，安平也过得心惊肉跳，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让封炎多陪她用膳，又让小厮跟着他盯着他，一刻也不能放松……直到这几日，封炎才算是渐渐地缓了过来，看着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过，安平知道儿子身上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封炎才十三岁，别家的孩子这时候正是最璀璨、最活泼的时候，可是封炎原本鲜活跳动的心却如一潭死水般，再不起一丝涟漪。
    儿子的心已经死了，随着楚青辞而逝去……
    安平眼帘微颤，藏住眸中的心疼，心里幽幽叹息：阿炎这个孩子太难了，上天为何要如此苛待她的阿炎呢？！
    这时，一股粽子特有的香甜味袅袅传来，子月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从碧纱橱里走了出来，上面放着刚剥好的两个粽子，香气四溢。
    她款款上前，把八宝粽子呈给了安平，又把蜜枣粽子送到封炎的手边，飞快地扫了棋盘一眼，只见那星星点点的黑白棋子已经在棋盘上纵横交错，黑子隐约占了上风……
    安平看着棋盘上争锋相对的黑白子，眉峰隆起，迟疑了一瞬后，就干脆地弃子投降，吃起那八宝粽子来。
    见状，封炎就把原本放在指间把玩的一粒黑子放回了棋盒中。
    他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想到自己已经有两年没有陪母亲过端午了，就又改了主意，拿起一旁的银箸，咬了一口油亮的粽子。
    粽子入口润滑细嫩，软糯黏韧，香甜可口。
    封炎瞬间愣住了，双目微瞠，呆呆地看着夹在银箸上的粽子，甚至忘了咀嚼……
    这个味道是……
    封炎目光发直，神色恍然。
    “阿炎……”安平见封炎神情有异，放下了银箸，接过子月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
    封炎抬眼对上了安平担忧的眼神，嘴角轻扬，咽下那口粽子后，随口道：“这蜜枣粽吃着软糯香甜，齿颊留香，不错。”
    安平以帕子轻掩朱唇，笑道：“我吃着这八宝粽子也不错。端木家那对姐妹倒是费了心思，芸豆卷和粽子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吃食，却做得恰到好处。上次的芸豆卷豆沙馅里还加了糖桂花和芝麻，尤为香甜开胃。”
    封炎又怔了怔，他本以为粽子是府里包的，此刻方才知道原来是端木家的姐妹俩送来的，还有之前的芸豆卷……
    端木绯那张白皙的包子脸不由浮现在他脑海中，这个小丫头老是让他想起他的阿辞，她含笑的神情、她处事的态度、她戴在手腕上的那个红色结绳，还有，他的阿辞也喜欢在豆沙馅里加芝麻……
    是巧合吗？
    封炎的眼神有些复杂，握着银箸的右手微微用力，脸上却没有表露，地问道：“娘，芸豆卷还有没有？”
    “吃完了。”安平失笑，“这都多少天了，就算没吃完，也该坏了！”本来红豆沙就容易坏。
    安平总不忍让儿子失望，顿了一下后，就吩咐一旁的子月道：“子月，让厨房做些芸豆卷给公子。”
    “还是娘最疼我！”封炎不动声色地说道，又夹起那个蜜枣粽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仔细地品尝着，眼睛半眯，忍不住就去与记忆中的味道相比较……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砰砰砰！
    砰砰砰！
    封炎的心跳不由加快，如擂鼓般，他的脑海中似有某个压抑许久的声音就要挣脱重重束缚叫嚣出来……不，别胡思乱想！
    封炎在心里对自己，不可能的，他看过端木绯的字迹，与阿辞迥然不同，她怎么可能和阿辞相提并论！
    封炎的眼神随着混乱的思绪变得幽深而又迷离，怔怔地看着吃了一半的粽子……
    正午的一阵暖风突地拂来，花香扑鼻，吹得那湘妃帘扑扑作响，就像一只小小的飞蛾扑棱扇动着透明的薄翼，拼命想要挣脱黑暗的束缚，却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
    暖风习习，烈日炙烤大地。
    端午节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京城中出行的路人纷纷戴上了斗笠，路边也开始贩卖酸梅汤和果子干。
    这一日午后，紫藤拎着几个锦食记的小食盒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
    比之府外，端木府中绿树成荫，绿意浓浓，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平添了几分凉爽，紫藤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回了湛清院。
    “大姑娘，四姑娘，”紫藤一边给主子行礼，一边禀道，“奴婢打听过了，今科武举的会试会在七月初三举行。”
    这武举又称武科，如同文科一般都是三年举行一次，由兵部主持。
    有道是：“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武举不但要考武试，还要答策，若是后者不合格，连参加武试的资格也没有。
    端木纭上次进宫时从岑隐那里得知李家表兄这次会来京参加武举，心里尤为在意，就特意让紫藤借着出门买点心的机会打听一下。
    “蓁蓁，还有不到两个月了……”端木纭不由面露喜意，嘴角微扬。
    “姐姐，表兄想必会提早来京。”端木绯对着端木纭露出甜甜的笑容，随口道。
    端木纭兴冲冲地直点头，又向紫藤道：“你继续说。”
    紫藤又接着禀起她打探到的消息，比如最近已经有些考生陆续进京，一来是担心水土不服，二来也是为了在武举开始前，和京中子弟往来结交。
    比如城西的义昌镖局下月要搞一个擂台，与那些武举人以武会友。
    比如那些武举人多住在城中的状元楼里。
    比如……
    五月的京城随着这些人的相继北上越来越热闹，京中不少人关注的目光都放到了即将来临的武举上，自打上次文科会试后，京城也许久没有过这种盛事了。
    日子在端木纭的翘首期盼中，过得尤为缓慢，与此同时，她们姐妹俩在府中的日子也越来越顺遂了。
    因为皇帝赏赐了不少东西，姐妹俩在府内的份例外又都做了几身新衣裳，还特意去看了看皇帝赐下的府邸。安远将军位位于城西的丹桂巷，是个三进院落，分三堂四厢，飞檐翘角，红墙碧瓦，富丽堂皇，极具阳刚之气。

    皇帝钦赐的宅子自然是极好的，只可惜，姐妹俩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不可能独自别府另居，那府邸也只能空置着。
    端木朗已经不在人世，皇帝给他追封世袭安远将军并赏赐府邸，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些，毕竟端木纭和端木绯是姑娘家，都不可能承袭官衔。
    皇帝的恩泽表面看来落不到实处，但是端木绯可以理解皇帝的用意，有了这世袭安远将军的追封，她们俩在名义上就是将军府的姑娘，而不单单只是尚书府的一双孤女。
    这才是皇帝的恩宠。
    时光在两姐妹平静的生活中悄然流逝，到了五月底，天气越来越炎热了，白日里的微风似乎都被烘烤过了，带着阵阵暖意。
    端木府中也似乎随之热火了起来，贺氏的寿辰越来越近了……

060过继

    “老太爷，太夫人，族长的马车进府了，刚到了仪门。”
    一个青衣小丫鬟快步走进琼瑰厅，屈膝禀着。
    此时，诺大的厅堂里坐的是满满当当，就连端木宪也早早从衙门回来了。
    不一会儿，二老爷端木朝就引着老中少三人人迈入院门，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褐色仙鹤纹锦袍的老者，正是端木氏的族长，也就是端木宪的长兄端木宁。
    端木宁年近花甲，头发早已经白了大半，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比之养尊处优的弟弟端木宪看来老了不止十岁，身形略显伛偻，步履粗率，通身不见一丝书香门第的儒雅之风。
    也是，端木家本是淮北农户，一介寒门布衣，约莫祖上烧了高香，直到出了个会读书的端木宪。端木宪发迹后，就出银子在淮北老家重造了祠堂，又买了祭田，建了族学……这些年，族中陆续有子弟考上秀才、举人，端木家渐渐有了兴旺之势，如今端木一族在淮北也是大族了。
    这也算是应了一句俗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端木宁年轻时也是下过地、做过农活的，他之所以能成为端木族的族长，那也是沾了弟弟的光。
    “兄长远道而来，辛苦了。”端木宪起身与端木宁见礼，请他坐下，又命人奉茶，态度十分客气。
    端木宁和端木宪寒暄了几句后，就招呼一旁的长子和次孙给端木宪见了礼，之后就轮到了端木府的众人按照辈分序齿一一给端木宁行礼。
    端木宁还是第一次见到端木纭姐妹，按礼给了见面礼。
    这一番见礼后，就是匆匆的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厅内一片其乐融融，茶香袅袅。
    端木宁捧着一个精致的粉彩茶盅，慢慢地喝了口热茶润嗓，眼角飞快地瞟了次孙端木琋一眼。他这个次孙比他几个儿子有出息，会读书，年方十六就已经是一个秀才了，淮北那等地方既无良师，也没好的书院，端木宁早就琢磨着想找个机会进京，托托端木宪的路子，于是，干脆就以祝寿为借口带着儿孙舟车劳顿地跑了这一趟。
    来日方长，端木宁当然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放下茶盅后，就笑呵呵地与弟弟寒暄道：“说来为兄还未恭喜二弟，听说皇上不久前追封了阿朗……”
    端木宪却是表情淡淡，抱了抱拳道：“都是皇上恩典……”不欲多言。
    端木宁怔了怔，二弟一向不喜阿朗从军，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心结还在。
    这个话题似乎挑得不太好……端木宁正想含糊过去，却听三老爷端木期唏嘘地接了口，说道：“大伯父说的是，皇上封赏大哥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只不过……”他顿了顿后，继续道，“可怜大哥膝下无子，以后连供奉香火的人也没有，难得大伯父来京，不如做主替我那苦命的大哥过继个子嗣，也好延续长房香火。”
    说话间，端木期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过继之事，他事先没有同父母商量过，因为他都知道若是事先提了，那自己恐怕就没份了，母亲一向看重二哥那一房，有什么好事，一定会先紧着二哥……他又怎么能平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件事他们三房必须先下手为强，大伯父是族长，一旦今日父亲在大伯父面前答应了下来，这件事也就成定局再不会出什么变数了！
    端木期身旁的唐氏挺直腰板，优雅地径自饮茶，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似是成竹在胸。
    厅堂里的气氛更怪异了，大部分人都不是傻的，立刻就明白了三房打的如意算盘，四房与五房皆是似笑非笑，反正就算端木朗要过继，这好事也轮不到他们头上，干脆就是冷眼旁观，而二老爷端木朝却是不动声色，径自饮茶。
    端木宪飞快地朝目光闪烁的端木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失望，他家这个老三都快三十的人了，为人处事还这般不知轻重，不知审时度势……
    他们这位皇帝最是精明，正是因为长房无子，皇帝才会给个世袭三代的安远将军，以示隆恩。要不然，就凭端木朗的那点军功，哪有资格换一个可以萌荫子孙后代的官职？！
    端木宪眉心微蹙，正要说什么，就听一个清脆果决的女音先他一步响起：
    “伯祖父，三叔父，此事不妥！侄孙女不能同意。”
    一瞬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只听那穿堂风拂进厅堂的呼呼声回荡在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穿了一件玫红色遍地缠枝芙蓉花褙子的端木纭挺直腰板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她仍旧毫不退缩，嘴角紧抿，神色间透着一抹倔强。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端木宪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喝斥一下子都咽了回去，眼中幽暗深邃，思绪起伏。
    长房的纭姐儿素来轻狂，近来似乎更是变本加厉起来，颇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她是救驾有功，但是皇帝也已经赏了，莫不成就以为能以此作为“免死令牌”在家中横行无阻不成？！
    端木宪眯了眯眼，捧起了一旁的掐丝珐琅三君子茶盅，心里转瞬便有了决定。
    纭姐儿好歹是端木家的嫡长女，必须得好好收收她的性子，免得日后给家里惹祸。
    见端木宪不说话，似是默认，原本还有几分提心吊胆的端木期总算是放下心来。唐氏自然感受到他神色间的微妙变化，心里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无奈。
    唐氏思忖了一下，摆出长辈的姿态开口道：“纭姐儿，你莫急，你三叔父也是为你父亲考虑。你虽然年纪还小，可也当明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父亲英年早逝，却膝下无子，让他九泉之下如何安心？！皇上一片慈心追封了你父亲一个可世袭的安远将军，想必也是这个意思，纭姐儿，我们端木府又怎么能辜负皇恩？”
    唐氏言辞凿凿，一副“端木纭还小，所以考虑不周”的样子。
    见状，小贺氏差点没笑出声来，眸中闪过一抹不屑。她这个弟媳一向自诩名门贵女，高人一等，瞧瞧她现在这副难看的嘴脸，就跟那些个算计婆家针线的村野乡妇一般，真是可笑至极！
    唐氏能感受到贺氏和小贺氏婆媳那掺杂着各种意味的目光，然而她却是不以为意。
    她出身江南唐家，他们唐家可是真正有底蕴的书香世家，贺家又算的上什么，不过是靠贺太后起家的爆发户罢了！
    以她的家世，别说是太夫人贺氏不喜自己，就算是老太爷恼了，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端木纭的神色不变，乌黑的柳叶眼中还是那般明亮坚定，坚持道：“我不同意。”
    顿了顿后，她霍地站起身来，脸颊上因为情绪激动染上一片红晕，拔高嗓门又道：“若是父亲需要有人供奉香火，我就去立女户，继承将军府！”
    这一句话说完后，整个厅堂的空气瞬间一冷，仿佛陡然入秋似的。
    端木期差点就冲动地站了起来，却被唐氏及时拉住了，夫妻俩的的脸色都是阴晴不定。
    而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只觉得端木纭真是异想天开。
    所谓女户，就是户无男丁，只得由女人来担当一户之主。女户若要承袭，那就当招赘，等生下了儿子，儿子自然可以为家里延续香火。
    若是真让端木纭立了女户，这尚书府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连平日里堪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端木宪都是面色微变，空气顿时有些凝滞。
    端木宁心里暗道不妙，他随口提起端木朗被追封的事，不过是想不着痕迹地恭维端木宪圣宠正浓，却没想到被端木期几句话，就捅到了马蜂窝。
    端木宁清了清嗓子，赶紧搅混水，笑道：“过继一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定下的，日后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就是。”
    唐氏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下来。她也怕逼得太急，以后更难办，给了端木期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微笑着附和道：“大伯父说的是。”
    端木绯半垂眼帘，暗暗观察着在场众人的神情，没有说话。
    这件事暂时揭过了，然而厅堂中的气氛却再不复之前的热络，端木宪直接把一干小辈给打发了。
    众人出了琼瑰厅，四散而去，目送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的目光都有些复杂，心里都明白这一出戏还没唱完呢。
    端木纭和端木绯径自从外院回了湛清院，端木纭一路无语，那略微绷紧的嘴角可以看出她心中的不虞。
    二人进了东次间后，端木绯就吩咐绿萝道：“绿萝，你去泡两杯金银花茶来。”
    听到妹妹的声音，心事重重的端木纭猛然回过神来，对上端木绯乌黑沉静的大眼睛，忙握住了她的手道：“蓁蓁，别怕。”
    回想自己刚才在琼瑰厅的表现，端木纭知道自己太急了。
    唯恐自己吓到了妹妹，端木纭拉起了妹妹的小手，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又道：“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说着，端木纭的柳叶眼中似乎闪过了许多，神色间多了一丝苦涩，一丝嘲讽。

061女户
    端木绯知道端木纭的性子一向疏朗大方，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这次反对过继的态度如此坚定，甚至不惜以女户相胁……这其中果然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姐姐，可是跟爹爹有关？”端木绯看着端木纭问道。
    端木纭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方才道：“蓁蓁，你是在扶青城出生的，有些事不知道……”
    端木家自端木宪科举入仕后，就自诩书香门第，重文轻武，对于端木朗当年弃文从戎，端木宪很是不满。李氏是将门女儿，尽管李家的门第也不低，却不符端木家择媳的标准，府中的其他人更是瞧不上她的出身，明里暗里也没少冷嘲热讽。
    虽然那时端木纭还小，但依稀还是有些记忆的。
    端木纭徐徐道来，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就没见过这么不顾脸面，自打嘴巴的！当初这么瞧不上爹爹，如今却厚颜无耻，还争着抢着要夺爹爹用命换来的功勋，凭什么？！”说着，端木纭的声音中有几分哽咽。
    这时，一阵清新的金银花茶香传来，绿萝捧着刚泡好的热茶缓步过来了。
    端木绯主动接手，亲自把茶盅奉到端木纭跟前，笑吟吟地说道：“姐姐，这是我亲手制的金银花茶，清热解毒，花香怡人，姐姐快试试。”
    这金银花茶是前几日端木绯亲手窨制而成，正好让端木纭第一个试试这刚制好的花茶。
    茶盅中，浅黄色的茶汤透亮清澈，芬芳的茶香氤氲上升，扑鼻而来，让闻者精神为之一振，心也渐渐平和下来。
    端木纭浅啜了一口，细细品味着，只觉得口中甘醇鲜美，唇齿留香。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与妹妹说完后，气也消了。
    “蓁蓁，你的手艺真好，这茶窨制得恰到好处。”端木纭含笑赞道。
    花增一分则太香，茶少一分则太涩。
    “姐姐喜欢就好！我待会就让绿萝给姐姐送几罐过去。”端木绯一边说，一边也捧起了茶盅，笑吟吟地喝了起来，心中思绪飞转：姐姐说的是，既然端木家从来都看不上端木朗的武职，那如今又何必惦记端木朗用性命换来的封赏呢？！
    再者，过继真的是皇帝所愿吗？
    恐怕正是因为长房无嗣，皇帝才会给这个世袭的官职……从方才端木宪神色间的微妙变化来看，身为天子近臣的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件事要解决倒也不难。
    茶香袅袅，窗外繁花盛开，姹紫嫣红，茶香与花香交杂融合，让人心旷神怡。
    姐妹俩正说着这制花茶的事，就见那门帘被人挑起，紫藤匆匆地进来了，神色古怪地禀道：“大姑娘，四姑娘，三夫人带着五少爷来了。”
    五少爷端木璟是唐氏与端木期的幼子。
    端木纭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冷声道：“不见！”
    端木纭态度强硬，语气中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紫藤也不敢劝，恭声应诺。
    以唐氏的为人自然做不出硬闯湛清院的事，毫不犹豫地带着端木璟回去了。
    然而，从当天晚膳起，湛清院的份例就降了。
    和二夫人小贺氏当家时不同，三夫人唐氏做得可说是滴水不漏，比如晚膳三荤四素一汤再加膳后的水果点心一样不少，但这菜却做得不是太淡，就是太咸，又或是太油太腻，水果上甚至还有明显的虫眼，让人食不下咽。
    不过对于端木纭和端木绯而言，这些个为难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反正如今她们有了皇帝赏的银子，想吃什么，尽管使人出去买就是。
    顺便又让人多买了一些点心，作为明日的早膳。
    绿萝才刚走，紫藤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今日是份例发放的日子，她便带着新买来的小丫鬟去领长房六月的份例，也就是一些胭脂水粉、香露牙粉、头油澡豆、针线熏香等等。
    可是，这次领的胭脂水粉再没有以前那般细腻润滑服帖，香露头油中则带着一种刺鼻的怪味，熏香受了潮……库房的管事嬷嬷还口口声声对紫藤说什么公中份例历来是如此的，让她莫要没事生事。
    所闻紫藤所禀，端木纭冷笑了一声，道：“既如此，把这些都退回去，你去向张嬷嬷支些银子，明日去外面采买些回来。”
    紫藤欢喜应是，故意大张旗鼓的就把领回来的份例退了回去。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四五日，姐妹俩日子依然过得逍遥自在，唐氏却有些耐不住了。
    这一日，当姐妹俩去永禧堂晨昏定省的时候，小丫鬟刚刚挑起东次间的湘妃帘，随着一阵窸窣的挑帘声，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音不紧不慢地说着：
    “母亲，儿媳掌家的这一个月来，发现这府中的门禁太松，那些个奴婢每日随意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是为主子办事，还是给自己买零嘴，实在是没个规矩，儿媳以为还是要定一个严谨的规矩才行，免得以后出了事，后悔莫及。”
    端木纭脚下一顿，就继续往前走去。
    东次间里，西面开了几扇冰裂纹窗户，夕阳的余晖照了进来，屋子里半明半晦。
    贺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慢悠悠地饮茶，下首坐着穿了一件黛色宝相花缠枝纹刻丝褙子的唐氏，刚才说话的人正是唐氏，屋子里一片上和下睦的气氛。
    见端木纭姐妹俩来了，唐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就垂眸拿起了茶盅。
    端木纭和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嘴角都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待走到近前，姐妹俩先是福身给贺氏行礼，跟着端木纭就直言不讳地说道：“祖母，过继一事，孙女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端木纭看也没看唐氏一眼。
    唐氏说得再如何大义凛然，为的还不是那点私心！想必是觉得闭了门户，不让长房的下人出门采买，自己就会乖乖屈服。
    唐氏为人行事喜欢拐弯抹角，而她端木纭事无不可对人言，就喜欢明刀明枪！
    端木纭话落之后，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唐氏捧着茶盅的手微颤，差点就要脱手，脸上那一贯优雅自持的面具几乎就要戴不住了。
    贺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双眸仿若枯井寒潭般幽深晦暗。
    前几日在琼瑰厅闹得不欢而散后，贺氏心里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私下试探过端木宪的意思，得了端木宪的提点，这才醍醐灌顶，歇了这个念头。
    不过，和端木宪的想法一样，贺氏也打算给端木纭这个猖狂嚣张的小丫头一点教训！
    “纭姐儿，你这是与长辈说话的语气吗？”贺氏对着端木纭冷声斥道。
    端木纭看似平静的说道：“祖母，孙女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并无不敬之意。”
    祖孙俩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火光四射，四周的空气更冷，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们都是噤若寒蝉。
    闻言，唐氏反而冷静了下来，笑容淡淡地冷眼旁观。
    贺氏与端木纭正僵持着，端木绯忽然上前了半步，一下子吸引了其他三人的注意力。
    “祖母，”端木绯拉着端木纭的袖子，乌黑的眼眸漾着水光，娇憨地说道，“三婶母说，皇上追封了爹爹安远将军，若是不过继嗣子就是有负皇恩，那皇上赐了我们将军府，要是我们不搬过去住，是不是也是有负皇恩呢？”
    贺氏面色微僵，斥责的话就要出口，就见端木纭眼睛一亮，抬眼看向贺氏，毫不避讳地说道：“蓁蓁说的是，皇上既然赐下将军府，岂能有负皇恩，让它空置着？！我们长房立刻就搬走，明日我就去找官府立女户，招婿上门！”
    最初，端木纭是因为一时气愤才会提出要立女户，可是现在，她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她宁可招婿，也绝不替父亲过继嗣子！
    而且妹妹说的是，反正她们也有将军府可以住，没必要再赖在端木家。
    还有……
    “祖母，”端木纭坚定果决的目光又看向了贺氏，福了福身道，“还请祖母把母亲的嫁妆还给我们姐妹！”
    “你……你们敢？！”
    贺氏几乎是傻眼了，又急又惊又怒地拍案道。
    她不过才说了一句话，这对姐妹倒好，竟然就借题发挥起来。
    这实在是目无尊长了！
    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连唐氏也没有想到，心里恼羞成怒地暗想：没规没矩！那李氏出身武将门第，果然，这生养出来的女儿也是那般粗俗不堪！
    端木纭微勾唇角，没有说话，她又福了福身后，就拉着端木纭一起转身往外走去。
    前面的小丫鬟吓得甚至忘了给她们打帘，端木纭直接自己挑帘出去了。
    姐妹俩走了，那落下来的湘妃帘还在细微地晃荡不已，仿佛在替端木纭说着——
    你且看我敢不敢？！
 
062条件
    端木纭带着端木绯回了湛清院，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当下就吩咐张嬷嬷、紫藤她们收拾行李……
    整个湛清院随之骚动了起来，如今的长房不同过去，下人们都是新买来的，身契也都在端木纭的手上，端木纭一声令下，她们自然不敢有所异动，依着主子的命令而行。
    湛清院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又如何瞒得过别人，不到一炷香功夫，姐妹俩正在收拾行装的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端木府的各房。
    二房、四房和五房的人本来都以为端木纭之前说立女户是赌气，没想到这才短短几日，竟然就像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些夫人姑娘纷纷地使人去打探消息，知道两姐妹刚去了永禧堂请安，可没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之后就收拾起了行装，而当时三夫人唐氏也在永禧堂。虽然不知道永禧堂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足够她们浮想联翩了。
    阖府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湛清院，静待事态的发展……
    夕阳一点点地落下，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似乎尤为缓慢，在夕阳彻底落下前，得了消息的端木宪匆匆回了府，遣退下人，与贺氏闭门谈了许久。
    片刻后，两个小丫鬟从永禧堂里出来，分别朝着湛清院和翠薇院去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永禧堂里点起了几盏羊角宫灯，发出莹莹光辉，昏黄的灯火中，众人坐在宴息室中，气氛有些冷凝。
    贺氏径自捻动着手中的紫檀木佛珠，面沉如水。
    端木宪无奈地看了老妻一眼，他才出门一天，局面竟然就走到了这一步，说来与她对宁氏母子的心病不无关系……
    端木宪也没指望贺氏开口，直接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父亲膝下只得你们这一双血脉，既然你们俩不愿意，那这件事就此作罢，以后过继、女户什么的，谁也不许再提！”
    端木宪心里还是想着要收收端木纭的性子，却不一定要在过继这件事与她死磕，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现在是他争取首辅之位的关键时期，端木府中决不能闹出什么笑话来让皇帝以为他不慈，以为他治家不严。
    端木纭没有说话，紧紧地抿着樱唇，黑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端木宪如何看不出端木纭还在气恼，心道：果然是小孩子家家，只知道意气用事。
    “纭姐儿，”端木宪耐心地与她细细分析利弊，“你想着立女户为你父亲传承血脉，本意是一片孝心，可是你可曾想过你这么兴师动众地搬出府去，只会让人以为我们端木府家宅不宁，外人也难免对你和绯姐儿有诸多揣测，以为你们性子乖戾，与家人不和；再者，好男儿怎么会愿意入赘？能选到一个老实可靠的男子，即便愚笨木讷些，那已经是幸运的，可若然不慎招了那等心怀不轨的男子为赘婿，他若是对你们姐妹不怀好意，你又该怎么办？！”
    一说到妹妹端木绯，端木纭仿佛被踩到痛脚般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她知道祖父说得没错，在这个世道，女子谋生不易。她们不过是一对无父无母的孤女，若是没了端木府的庇佑，怕是容易招来心怀不轨之人。
    见端木纭有所动容，端木宪又温和地加了一句：“纭姐儿，就算你不想自己，也要想想你妹妹，将来她的终身大事，你打算怎么办？你要为她找什么样的人家？”
    端木纭又是一阵沉默。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还有妹妹，她不能因为她一时冲动，连累妹妹被人看轻……
    好一会儿，她握了握拳，咬牙屈膝福了福，道：“祖父说的是，是孙女冲动了。”
    这句话后，这件事几乎就是尘埃落定。
    端木绯眼帘半垂，长翘如梳篦的睫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湛然有神。立女户虽然一时痛快，却并不可行。
    端木家乃是堂堂尚书府，皇长子的外家，没有端木宪的同意，光是去官府办这女户的户籍就很难办得下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得让她们立了女户，有人承袭的“安远将军”必不是皇帝所乐意的，届时，皇帝十有八九会找借口夺回这个世袭封赏，收回将军府。
    如此一来，对端木朗而言，等于平白给这位为国捐躯的英灵添上了污名。至于她们，最后还是得不得不回到端木府，而端木纭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这些事她能想到，端木宪也能，为了端木家，端木宪决不会让她们冲动行事。
    所以，端木绯才会故意提出说要搬家，推一推端木宪，借他的势来解决这件事。
    现在，是端木家理亏，为了留下她们，自然要做出一些让步……
    “姐姐，我们不搬了吗？”端木绯眨了眨眼，仰起小脸看看端木纭，满是茫然，“那母亲的嫁妆还还给我们吗？”
    李氏的嫁妆……端木宪怔了怔，这才想起长媳李氏过世后，其嫁妆就是由贺氏代为管着，说来如今两个孙女都出孝了，纭姐儿也十三岁了，可以学着料理家事了。
    “阿敏……”
    端木宪看向了贺氏，正要开口，就让贺氏含笑打断了：“老太爷，纭姐儿和绯姐儿还小，平日里还要上闺学，这么多的产业哪里管的来！不如这样，我记得老大媳妇在京郊还有五百亩地，不如先给两个姐儿管着，让她们一点点地循序渐进。”
    几十年夫妻，贺氏自诩最了解端木宪了，就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主，把李氏的嫁妆还给这两个小丫头，说来简单，可这一大家子日后吃什么？！
    端木宪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贺氏说得也有理，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依你们祖母说的吧。”
    端木绯见好就收，笑吟吟地说道：“谢谢祖父，祖母！”仿佛她刚刚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
    偏偏这么随口一说，就让贺氏不得不拿出了五百亩田地以作安抚，贺氏心疼的胸口也隐隐作痛。
    端木绯一脸期待地又道：“那祖父，孙女可以在湛清院开小厨房吗？”说着，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委屈，“大厨房送来的膳食都不好吃。”
    端木宪皱了一下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冷冷地看了一眼贺氏。
    都是不省心的！这些日子来，唐氏在膳食上为难长房的事，贺氏其实也知道，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如今被当面揭开，不管这端木绯是有意还是无意，贺氏也只得咬牙应了下来。
    唐氏还是挺直腰板坐在那里，身形却略显僵硬。
    她以为老太爷回来了，会气恼端木纭的任性，进而以雷霆之势压住这对姐妹，届时这过继之事想不成都不行！却不想老太爷竟然妥协了……
    想着，唐氏缓缓地摩挲着左腕上的翡翠手镯，掩住了眸中的波涛汹涌。
    她堂堂唐家嫡女嫁到端木家本就是低嫁了，端木期又是个没出息的，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仆寺主簿，前途早已是可预料的。
    而且，他是老三，日后继承家业也轮不到他们，补偿三房一个世袭军职也是应该的！
    偏偏……
    端木纭上蹿下跳地就是不肯答应！
    唐氏摩挲着手镯的指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心道：她家老爷虽然没用，但有一句话说对了，既然好声好气的说不通，用点手段也是正常的。两个小姑娘家家早晚要嫁出去，嫁出去的人就等于泼出去的水，她们眼里又何尝考虑过整个家族的利益？！
    无论心里怎么想，她端庄优雅的脸庞上不露分毫，起身福了福，对端木宪道：“父亲说的是。”
    跟着，她又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大度地笑道：“纭姐儿，绯姐儿，我也是一番好意，你们俩若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有什么事说开就好。”
    唐氏的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神色温和，就像是一个慈爱宽容的长辈一般。
    东次间的气氛平和了下来，过继一事以长房大获胜而告终，贺氏和唐氏婆媳俩都仿佛心头压了一块巨石似的，一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湛清院正式开了小厨房，以后每日只需要去大厨房领一日的份例就可以了，平日里想加什么菜，直接花点银子去外面采买，不管府里谁当家，都不用再看脸色过活了。
    而且，两姐妹手头又多了这五百亩田地，再加上先前拿回到一间铺子和一个庄子，光是每年的出息，足以让她们俩过得很舒适。
    这府里多是些看人下菜碟儿的玩意，如今知道长房的姐妹俩手头有私房，自然也就服侍得更为殷勤。
    端木绯写完了大字，悠然地洗笔晾笔，端木家虽然乱糟糟的，但她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以后，她和姐姐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063上门
    骄阳六月，暑气难耐。
    六月十一日，贺氏的生辰终于到了。
    一大早天方亮，端木府的女眷就纷纷起身，精心装扮，辰时便陆陆续续地抵达永禧堂给贺氏贺寿。
    今日的端木府角角落落都精心布置过，四周一片花团锦簇，与那廊下的灯笼、彩幡交相辉映，姹紫嫣红。
    各房的人到齐后，就按照辈分序齿一一给贺氏磕头行礼，献上了备好的贺礼，有首饰、有墨宝、有百寿图、有抹额鞋袜等女红……
    献礼的同时，不时有嬷嬷丫鬟凑趣说笑，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乍一眼看去，可谓子孙满堂，其乐融融。
    等快到巳时的时候，就有人来禀说，吏部尚书携夫人来了。
    宾客们开始陆续抵达。
    贺氏乃堂堂从一品户部尚书的夫人，这一次的寿宴虽然不是整寿，但端木府下了帖子，还是有不少人卖面子来了。
    今日由唐氏和四夫人任氏、五夫人倪氏负责迎接女眷，府里的姑娘们都陪着贺氏去了花厅，等候众位夫人和姑娘们的到来。
    至于端木宪和四个儿子，则一起去了前院的九思楼待客。
    “禀老太爷，赵侍郎已经进门了。”
    “禀老太爷，左都御史府的黎大人刚到仪门了。”
    “……”
    “禀老太爷，岑小公公来了。”
    几个小丫鬟来回地不时跑来九思楼禀话……直到听闻岑隐来了，端木宪原本冷静自持的神色总算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微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此刻，偌大的一楼正厅里已经坐了近二十人，也是目露异芒，心思浮动。
    端木宪霍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喜形于色地笑道：“岑小公公来了，本官且去迎一迎。”
    不止是端木宪，厅堂里的官员们也都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连声附和，他们跟随在端木宪的身后往厅外走去。
    正前方不远处，岑隐在大管事的恭迎下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
    今日的岑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一头鸦羽般的青丝簪了一支白玉簪，白玉般的脸庞，精致如画的五官，乍一眼看去，就如同某个权贵人家的公子般，再细看，又感觉他周身释放着一种魅惑而又威仪的矛盾气质。
    “岑小公公大驾光临，舍下真是蓬荜生辉！”
    端木宪客气地对着岑隐揖了揖手，勉强压抑着飞扬的嘴角。
    他特意嘱咐贺氏给岑隐下了帖子，但是岑隐那边却一直没有回应，幸好岑隐终究是来了。
    今日是个好机会！若是有幸能得到岑隐为助力，那么首辅之位简直离自己就更近了一步，而其他觊觎首辅之位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与岑隐作对……
    想着，端木宪不由热血沸腾，眸生异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岑隐搭起话来，这个说他“英明神武，仪表堂堂”，那个说他“举荐了张承畴为幽州总兵，真是慧眼识人才”，另一个就吹捧说“英明神武，如孙武再世”……
    恭维声此起彼伏，竟是在庭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又恰逢一阵清风拂过，惊得一旁的一片槐树林中雀鸟惊飞。
    “我道为何喜鹊在枝头叫，”少年公子笑吟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原来是有贵客来此啊！”
    话语间，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公子迈入庭院中，一个穿蓝袍，一个着玄袍；一个笑容灿烂，一个漫不经心，两人容貌气质各异，皆是丰神俊朗。
    “君世子！”
    端木宪立刻对着蓝袍少年也就是君然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虽然简王没来，但简王世子赏光，端木宪也觉得脸上有光，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君然身旁的封炎时，却是微微蹙眉。
    他虽然也给安平长公主府下了帖子，却只是做做样子，这十几年来，也没见安平去谁家做客，倒是一时忘了封炎回京来了，更没想到他会来。
    “封公子。”端木宪不动声色，对着封炎也是颔首致意，接着又热络地招呼着宾客们进入九思楼中，心里有些担忧：若是皇帝得知今日封炎来此的事，会不会觉得他和安平长公主府走得太近了……早知道就不该下那封帖子。
    很快，众人就簇拥着端木宪和岑隐返回了九思楼中，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君然和封炎站在一棵茂盛的槐树下，并不急着进去。
    夏初的庭院中，一片黛绿嫣红，奇石嶙峋，角落里一丛六月雪开得正盛，彷如雪花满树，又似片片浮云，清雅可爱，阵阵夏风中，花香四溢，风光正好。
    “阿炎，这端木府景致不错啊！”君然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打量着庭院中的风景，没话找话。
    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丛六月雪，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他不说话，君然收起了折扇，试探地说道：“阿炎，这小白花有什么好看的？！”
    君然眨巴眨巴地看着封炎，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君然表面在问花，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封炎到底为什么要拉他一起来端木府。
    本来难得他爹不在，他打算练完拳后，就去美滋滋地睡个回笼觉的，结果才刚躺下，就被封炎这家伙从榻上拉了起来，等他们俩到端木府门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来给端木太夫人“祝寿”的。
    天知道他根本就没带请帖过来，还是蹭着封炎这张帖子进来的。
    封炎总算从六月雪收回了视线，淡淡道：“这府中的风景确实不错。”说着，封炎已经大步朝栋挂着“九思楼”牌匾的厅堂走去。
    看着封炎的背影，君然倒也不沮丧，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就算封炎不说，自己也总会从他言行举止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这么想来，这个无聊的拜寿宴似乎也没那么无趣……
    君然嘴角微翘，黑玉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兴致勃勃地追了上去。
    宾客差不多已经到齐，众人便都移步上了二楼的席宴厅。
    二楼早已布置好了，四面的窗扇开，摆好了一张张海棠雕漆桌椅，角落里摆着青花白地瓷大梅瓶和以七彩的玛瑙玉石打造的铜胎掐丝珐琅七宝蟠桃盆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在管事嬷嬷的示意下，穿着一式青蓝色衣裙的丫鬟们训练有素地陆续上着酒水、时新水果以及各式糕点。
    席宴厅中隐隐分成了两边，一边是那些官员围绕着端木宪和岑隐饮酒说笑，而另一边则是那些年轻的小辈们三三两两地各自成营……
    酒过三巡，客人们的脸上已经有了微醺，端木宪正想示意管事嬷嬷开席，就有一个小丫鬟“蹬蹬蹬”地上楼，匆匆地走到端木宪的身旁，禀道：“老太爷，四公主殿下和二姑娘想送太夫人一幅百寿图，就叫了诸位姑娘们一起去临波水阁写‘寿’字，四公主还提议说想请几位公子也一起去凑凑热闹，写几个‘寿’字，既吉利，又是一则美谈。”
    端木宪下意识地转头往东北边看去，这九思楼的东北边是一个小小湖，再过去就是府中的花园，后院的花厅正好隔着花园与九思楼遥遥相对，此刻，端木宪这么看去，已经能看到十来个年轻的少女自花厅的方向走来，珠光宝气，姹紫嫣红。
    “这个主意不错。”端木宪捋了捋胡须笑了，又把长孙端木珩招到近前，“珩哥儿，你带几位公子下去凑凑热闹，也顺便在花园里随便逛逛，省得陪着我们这群老家伙闷得慌。”
    同桌的数名官员都是连声附和，心跳加快，心里多是想着这可是让自家儿子有机会在四公主跟前露脸的大好机会啊！
    那些个少年公子本来也都是贪玩的年纪，对于长辈们说的那些官场往来的客套话根本就毫无兴趣，闻言，皆是喜笑颜开，纷纷站起身来，其中也包括封炎和君然。
    十来个年轻的公子哥在端木珩兄弟几个的引路下下了楼，然后从九思楼的一侧偏门而出，绕过那波光粼粼的小湖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六月中旬，小湖里的荷花吐蕾绽放，晨风送来阵阵荷香，沁人心脾，给这炎热的夏日添了丝丝清凉。
    往东北边绕过小湖，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再穿过一道小门，就是花园。
    前方的小湖边有一个面阔三间、进深七柱的偌大水阁，四面通风，一片透亮，水阁中已经摆了好一张偌大的红木雕花书案，姑娘们比这些公子早一步抵达，正三三两两地在其中说笑着，一个粉衣小姑娘正站在书案前，执笔而立，似乎是写“寿”字。
    风一吹，浓浓的墨香与姑娘们的脂粉香迎面吹来……
    “大哥！”
    水阁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音，只见穿了一件桃红色绣遍地缠枝石榴花薄缎褙子的端木绮率先从阁中走出，朝端木珩等人走去，她腰间系的环佩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端木绮落落大方地请端木珩以及那些公子进了水阁，那些公子纷纷上前给四公主涵星见了礼，原本空旷的水阁因为这十几个年轻公子的到来变得拥挤了不少。
    之后，公子姑娘们便是各自寒暄着，一片语笑喧阗声，唯有那站在红木雕花书案前的一道纤细娇小身影似是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神贯注地执笔写着字，仿佛她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写字。
    一笔接着一笔，不紧不慢，不急不忙，透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气息。
    封炎一眼就认出了这梳着两个圆滚滚的鬏鬏头、头上缠着红色玛瑙珠串的姑娘就是端木绯，眸光微闪。

064莫名
    当端木绯落下最后一“点”后，就把手中的狼毫笔放到了一边的笔架上，看着自己写的“寿”字满意地笑了。
    她的簪花小楷已经练得极为端正了，也算勉强拿的出手，也不愧她在涵星第一个写完隶书的“寿”后，就主动请命第二个动笔。
    “姐姐……”端木绯正要招呼端木纭过来写字时，目光却对上了一双深黑如墨的丹凤眼，惊得她心头一颤，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已经把笔放下了，否则怕是连笔尖的墨汁都要振下来了。
    端木绯当然知道九思楼那边的公子们也要过来一起写这幅百寿图，却没想到这些人中竟然有封炎，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到封炎会来给贺氏拜寿。
    无论端木绯心里多后悔来凑这个热闹，脸上却是笑吟吟地，顺势让开，并伸手做请状。
    封炎淡淡地看了端木绯一眼，似笑非笑，随意地拿起了一旁的狼毫笔。
    “蓁蓁，你这个‘寿’字写的真好！”
    这时，端木纭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走到端木绯身旁，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端木纭眼睛发亮地看着端木绯，心中盈满了自豪：这才短短几个月，妹妹的字就在一日日反复的描红练习中有了长足的进步。
    涵星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也想借此顺便看看端木绯到底是不是个傻子。
    端正的簪花小楷映入她的眼帘，由于字迹太过规整，让涵星实在赞不出一个“好”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有形无骨。端木绯也许不是什么才女，不过好像似乎也没端木绮说得那么草包……
    想着，涵星不由朝端木绮看了一眼，端木绮正笑容满面地与几位公子姑娘说笑寒暄，眉飞色舞。
    这时，封炎已经收笔，随手把狼毫笔一搁。
    “寿”字以楷书写来，笔划极多，但是封炎写的是草书，因此只是那么肆意地几笔挥墨，一个龙飞凤舞、遒劲奔放的“寿”字便跃然纸上。
    封炎往左后方退了两步，虽然手未动，那举止之间无形中就透出了一种“请”的味道。
    书案边的四人也就端木纭还没有写过，于是她自然而然地上前几步走到了书案前，毫不迟疑地提笔写下了第四个“寿”字。
    所谓“百寿图”就要集齐一百种字体的“寿”字，因此当然是写得越早越容易，越到后面则越难。
    封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就从水阁中走了出去，闲庭信步，似是去花园赏景了。
    然而，端木绯却是身形一僵，她看了正在俯首写字的端木纭一眼，顿了一下后，也若无其事地朝外头走去。
    这水阁里外有不少公子姑娘们在赏湖、赏花、赏石或者散步，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封炎和端木绯一前一后地往一座假山的方向走去，只除了一直在分心注意着封炎的君然。
    君然正在与几位年轻的公子哥闲聊，本想托辞走开，却听一个蓝袍公子说道：“君世子，听闻世子之前在露华阁赢了华大公子一栋别院，这次可愿与我比一比？”
    一句话让君然成为了不少人关注的焦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处……
    端木绯毫无所觉，应该说，她的注意力部都集中在了前方两三丈外的封炎上。刚才在水阁中，封炎借着抚袖口的动作，把他腕间的红色结绳露出了一点……其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虽然不知道封炎想干什么，但是端木绯也没得选择，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地跟了过去。
    封炎走到湖边，在一棵垂柳下驻足，似是看着湖面上的田田荷叶。
    湖面上，幽幽清风拂来，柳枝微微摇摆着，如那一只只舞动的水袖般，湖水、少年、垂柳、莲荷……形成一幅清雅的水墨画，时光似乎都恋恋不舍地停驻了下来。
    端木绯在几丈外也停了下来，看着他修竹般挺拔的背影，同样沉默不语，嘴角微微翘着。
    敌不动，我不动。
    她仰首看着天空中一朵朵千奇百怪的云彩，这一团像绵羊，那一坨似白猫，远处又仿佛数匹白马奔腾而来……
    封炎毫无预警地转过身来。
    背光下，他俊朗的五官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漂亮的凤眸似乎比头顶银冠上镶嵌的金刚石还要璀璨，目光落在端木绯自得其乐的小脸上，眼神更为幽深了。
    她……又一次让他想到了阿辞！
    阿辞也是这样，安之若素，随遇而安……偶见的一朵花、一尾鱼或是一只打着哈欠的猫儿都有可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怔怔地看上许久，阿辞常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脑海中闪过许多过去的事，封炎的眸子里暗潮涌动。
    刚才，他又特意看了她的字迹，比之前他拿到的那些纸上所写的字端正了不少……或者说，这“寿”字写得实在是太端正了，和阿辞写的簪花小楷不同，但是如果他拿来卫夫人的字帖，十有八九会发现这“寿”字与字帖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孩童初学字天天描红，下意识地模仿，要么就是写字的人为了掩饰真实的自己蓄意而为……
    想着，封炎心口砰砰砰地跳着，不由上前了几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阳光自空中直射而来，他颀长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把端木绯娇小的身形笼罩其中，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端木绯仰着小脸看着他，视野被他高大的身形遮去了大半，那蓝天白云顿时也黯淡了几分。
    既然敌动了……
    端木绯立刻审时度势，揣测着对方的心思，乖巧地问安：“封公子，别来无恙？”
    她忽闪忽闪的大眼毫不躲避地与封炎直视，仿佛在用那双纯洁无垢的眼睛说，自云门寺一别后，她都很听话的。
    她那可爱的模样就像是一只纯白的小兔子一般毫无威胁性。
    封炎眯了眯眼，透着几分审视与兴味，当端木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道：“不好。”
    端木绯嘴角仍旧浅浅地笑着，心里却是再次唏嘘自己以前真是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曾经的楚青辞一直觉得封炎像只随性的猫儿，但是如今在端木绯的眼里，这分明就是趁着年纪小把自己伪装成幼猫的云豹！
    封炎他绝非池中之物，自己必须小心应对才行。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
    下一瞬，就听封炎忽然问道：“你给我娘送过芸豆卷？”虽然他用的是语尾上扬的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端木绯立刻就点头“嗯”了一声，颇有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感觉。
    “我娘觉得你上次送去的芸豆卷还不错……”封炎漫不经心地又道，像是闲话家常。
    难道他特意示意自己跟过来，就是为了区区的芸豆卷？！端木绯有些不敢相信，面上却是很识时务地点头道：“长公主殿下喜欢就好。”她看了一眼封炎的脸色，见他似乎并不满意，只得接着道，“……过几日我再做一些给殿下尝尝。”
    封炎嘴角微微翘了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当他在她身旁走过时，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吹得他颊畔的碎发飘扬，抚着他如玉的脸颊，侧脸精致无暇。
    端木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缓缓地眨了眨眼，还有些不敢相信封炎就这么简单地放过她了，封炎找她就仅仅是为了那个芸豆卷？
    端木绯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封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虽然她知道封炎自小就是孝顺的孩子，但是她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总有些小题大做的感觉……算了，反正不过是几份芸豆卷而已，只要封公子高兴，自己做上一百份、一千份又如何？！
    端木绯很快就不再多想，理了理自己刚才被风吹散的鬓发，就步履轻快地往水阁的方向走去。
    水阁那边更热闹了，大部分人都围在阁中的书案旁，每个人都已经落笔各自写了“寿”字，现在，一些才子才女正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写下一个又一个生僻的字体以凑足一百个“寿”字。
    周围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就听那阁中不时传来惊呼声：
    “闻二公子这已经写了十几个寿字了吧？”
    “十五个！”
    “江南闻家果然名不虚传！”
    “第一百个了！百寿图完成了！”
    “……”
    在一片欢呼声中，人群中心着一袭太师青锦袍的闻二公子放下了狼毫笔。
    端木珩上前几步，一本正经地作揖道：“闻二公子不仅才学出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骨力遒劲，结构严谨，令在下佩服。祖母看到这幅百寿图必然很是欢喜。”
    “端木公子过奖了。”闻二公子拱了拱手含笑道，“鄙人不过是沾了些许便宜罢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闻二公子解释道：“闻家在江南的老宅中有一方百寿图照壁，鄙人自年幼时就常在那照壁前揣摩字体。”
    立刻就有人想到了什么，抚掌道：“那照壁上的字可是闻昌询大师留下的？”
    闻昌询乃是百余年前的书法名家，以草书驰名，有“昌询草书，援毫掣电，随手万变”之说，这在场的人自然都是知道，心里不由暗暗感慨这江南闻家不愧是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这族谱中的大儒恐怕要看跪不少文人学子。
    众人正唏嘘着，就丫鬟跑来禀说，太夫人那边马上要开戏了，请四公主和几位姑娘赶紧回去。

065大福
    众人纷纷彼此施礼告辞，姑娘们簇拥着涵星和端木绮往花厅旁的鱼跃台走去。
    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穿过几片花丛再转过两个弯后，前方就是鱼跃台了。
    鱼跃台的门扇大开，里头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一片语笑喧阗声伴随着柔和悠扬的琵琶声传来。
    鱼跃台是个两层的戏楼，一楼大厅的中央是高高的戏台，二楼的四面是一道道庑廊，沿着庑廊摆着一把把玫瑰椅和茶几。
    一楼的戏台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弹着琵琶为众人助兴，贺氏和那些夫人们早已经落座，正彼此传递着戏折子点戏，就等姑娘们入席就可以开戏了。
    戏楼中随着姑娘们的到来又热闹了不少，姑娘们说笑着陆续沿着楼梯上了二楼的庑廊。
    “外祖母！”
    涵星含笑上前，令丫鬟把刚才写好的横幅“百寿图”呈到贺氏跟前，墨迹方干的字画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幅百寿图是由近三十个年轻人协力完成，不同的人落笔的力道不同，字的结构也不同，因此这幅字中难免就透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过众人协力写百寿图本来就是讨个喜气，倒也没人在意这一点，周围其他的夫人都是凑趣地说些好话……
    一片热闹中，一个青衣小丫鬟快步也上了二楼，在小贺氏耳边附耳说了几句后，小贺氏眸光微动，忽然站起身来，下头的琵琶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小贺氏盈盈一福道：“母亲，今日是您大寿，儿媳与三位弟妹前些日子请人打造了一座慈航真人玉像，又特意请了玄静观主开光……”
    在座的众位夫人听到玄静观主之名时均是意有所动，这位玄静观主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而是京中著名的清华道观的观主，道法高深。
    五年前，兴国公府的七姑娘被人惊吓后，一时魔障，就是玄静观主为其驱邪，令得彼时年方四岁的七姑娘清醒了过来；十几年前，玄静观主曾为一位去道观上香的姑娘批命，说她是一品夫人的命，后来那位姑娘成为了礼亲王妃……此类事情在京中数不胜数。
    “端木太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一位穿着杏色褙子的夫人就殷勤地赞道，“儿孙一个个都是孝顺的。”
    其他夫人也是连声附和，贺氏亦觉得面上有光，嘴角的笑意更浓，唯有端木四夫人杨氏和五夫人尤氏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她们这二嫂还真是厚颜，这件事明明是三嫂唐氏牵的头，可是如今在小贺氏的口中，就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功劳，她们三个弟妹只是顺带而已。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管事嬷嬷领着两个身穿青色法衣的道姑上楼。
    两个道姑一个五十多岁，团圆的脸上慈眉善目，右手拿着一把雪白的拂尘，看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跟在后面的另一个身形娇小，面容清秀，年纪应该还不超过十岁，她白皙的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散发出淡淡的檀香，让人闻了不由肃然起敬。
    “无上天尊。”那玄静观主甩了甩拂尘，给贺氏行了个揖礼。
    道姑是方外人士，虽然贺氏和在场的夫人们皆是身份尊贵，却也纷纷起身喊了声观主，以示对其的敬重。
    “贫道恭祝太夫人福寿绵延。”
    玄静观主再次施礼，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小道姑便上前了一步，把那紫檀木长匣子打了开来，露出其中之物。
    只见匣中的红丝绒布上放着一尊精致的白玉观音像，那尊玉观音相貌端庄慈祥，宁静和善，却又不怒而威。观音菩萨即是道教的慈航真人，慈航先习道而后入佛，道教称其为慈航，佛教则尊其为观音。
    “劳烦观主亲自光临寒舍，真是折煞老身了。”贺氏笑容可掬地说道，也没想到几个儿媳能请动这赫赫有名的玄静观主亲自来府中送这尊开过光的观音像给自己长脸。
    “施主多礼了。”玄静观主又甩了一下拂尘，眉头微蹙，似是欲言又止……
    须臾，她还是道：“太夫人，贫道有一句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四周的气氛登时有些怪异，那些夫人均是面面相觑，玄静观主这句话一听就知道她接下来的话恐怕十有八九不会是什么好话。
    贺氏嘴角的笑意微僵，眼中一闪，客气地道：“还请观主不吝指教。”
    玄静观主道了声“无上天尊”，又甩了甩拂尘，这才道：“太夫人，贫道颇通几分观气术，今日来贵府，发现贵府上有黑气弥漫，近日府中怕是有些不太平……”说着，那玄静观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话音一落，就听一个青衣小丫鬟低呼了一声，她那张圆脸上似是若有所思的神色给了其他人无限遐想。
    众人面色各异，心道：也就是说，最近端木府中还真是出过什么意外。
    这玄静观主果然是道法高深！
    小贺氏也是心有戚戚焉，紧张地看着那玄静观主，忧心忡忡。说来自杨合庄的落水事件后，府中委实是有些不太平……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佛手柑。这位玄静观主她也曾听闻过，经常在京城的各府邸之间游走，且不说她道法如何，既然能混得风生水起，那必然是一个长袖善舞之人，这样的人自该知道在什么场合做什么样的事，此时搞出这阵仗，想必还有后续……
    “哎——”玄静观主唏嘘地叹了口气，摇头继续说着，“太夫人，长此以往，贫道恐怕贵府会更加不顺遂！”
    听到这里，连贺氏也有些动容，缓缓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
    现在是老太爷争取首辅之位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贺氏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一脸郑重地问道：“敢问观主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
    “太夫人，且容贫道来算一卦！”玄静观主高深莫测地说道，她右手一伸，她身旁的小道姑就把一个棕褐色的龟壳和六枚铜钱呈到她手中。
    玄静观主将那六枚铜钱放入那古朴的龟壳中，然后以手封口高举起龟壳，闭上眼轻缓地摇了四五下，再将龟壳中的那些铜钱轻轻倒出……
    戏楼上下一片寂静，众女宾皆是沉默，皆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玄静观主，只听那窗外的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很快，玄静观主神情庄重地抬起头来，正色问道：“太夫人，不知贵府中可有庚寅年出生之人？”
    庚寅年？！贺氏似是若有所思，就听小贺氏惊呼道：“母亲，我记得纭姐儿就是庚寅年出生的吧？”
    戏楼里的其他人不由都循着小贺氏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东边庑廊上的端木纭。
    端木纭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莲纹刻丝褙子，如玉的脸庞上嵌着一对明亮的柳叶眸，抿嘴浅笑着，优雅中透着一分明艳、两分飒爽。
    “太夫人，令孙女是庚寅年出生的？”玄静观主问道。
    贺氏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颔首道：“正是。”
    玄静观主上前两步，细细打量着端木纭，然后又转身对着贺氏拱了拱手，道：“太夫人，您这孙女是大福之人。若是令孙女心诚，愿意住观修行一年，潜心为贵府祈福，自可化解。”
    闻言，四周的夫人姑娘们皆是肃然，暗暗交换着眼神。
    按照这玄静观主的意思，这位端木大姑娘有大福，那岂不是要让她去清华道观修行？！
    贺氏又看向了端木纭，目光幽深，似在沉吟，又似在询问。
    端木纭轻笑出声，未等贺氏开口，就站起身来，福了福，毫不迟疑地开口道：“祖母，我不同意。”
    四周瞬间就静得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纭身上，眼神各异，多是不敢苟同。
    虽然她们都知道住观修行可不比在家抄经上香，是要在道观里晨钟暮鼓、吃斋茹素，修行一年也等于是弃绝红尘一年，清苦得很，非常人能适应，但是端木纭是端木府的嫡长女，就应当在必要的时候为家族牺牲，哪怕真的不愿意，表面上也该先应下，等过了寿宴再暗地里谋划就是，如此一点就炸，好似个炮仗般，哪里有名门贵女的风范！
    贺氏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不虞，心里不快，自己还没发话呢，也没说一定要端木纭去道观修行，这个丫头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下脸，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坐在贺氏身旁的唐氏好声好气地开口劝道：“纭姐儿，婶母也知道让你去清华观修行一年确实是委屈你了。不过，你是端木家的女儿，应当以家族为重，方才不负家中多年对你的教养之恩，为下头的妹妹们树立典范！”她一副谆谆教诲的语气。
    小贺氏难得觉得这三弟妹说话中听极了，频频点头。
    端木纭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唐氏，唇边的笑意又冷了几分，说道：“呵，三婶母莫不是忘了，我是丧妇长女，何来大福？真正有大福的，应该是像三婶母这般的父母公婆俱在、儿女双全、兄弟姊妹和乐的全福人！三婶母，您可愿为府中去修行祈福一年？”

066真假
     周围人的表情更复杂了，暗暗交换着眼神。这端木大姑娘声声把“五不娶”挂在嘴边，以后还怎么谈婚论嫁？！这种火爆尖锐的脾气好像一个刺猬般，哪家受得了这种儿媳？！
    她们交头接耳着，厅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贺氏见周围人都在看她们端木家的热闹，脸色更难看了，眼角抽动了一下。
    “端木大姑娘，”这时，玄静观主高深莫测地道：“这星相命理极为复杂。有道是：十年一大运，五年一运，一年一流年运，姑娘未来十年有大运……而且这大运可以福及家，是以贫道方言：对于端木家的这一劫，姑娘乃是大福之命！”玄静观主不卑不亢，看来云淡风轻，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不少夫人姑娘也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暗暗点头。
    “这一劫？这么来，观主是觉得我端木家马上会有大祸了？”一个脆生生的女音疑惑地问道。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端木绯站起身来，拉住了端木纭的手，歪着白皙可爱的脸，眨巴着大大的杏眼看着玄静观主。
    玄静观主没想到端木绯会这么，暗道不妙。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感觉众人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楼中又安静了一瞬，气氛有些紧绷，剑拔弩张。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就继续道：“观主，我祖母可是堂堂尚书夫人，从一品诰命夫人，观主在我祖母的寿宴上咒我端木家马上要大祸临头，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
    这一次，玄静观主的脸色彻底地僵住了，一时哑然。
    贺氏本来也没想这么多，现在听端木绯这么一，心里也有些不舒服，眼神一沉。
    “祖母，”端木绯转头看向了贺氏，振振有词地道，“这什么玄静观主分明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来骗吃骗骗打打赏吧！祖母，您可不要被这等奸猾之人给骗了！”
    端木纭懒得理会这等不知所谓的人，她眸光温柔地看向端木绯。
    她的妹妹长大了，会维护她了。
    玄静观主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一甩拂尘，对着端木绯轻斥道：“端木姑娘，你莫要出妄言！”
    “我们观主道法高深，在这京中谁人不知！”她身后的那个道姑已经跳了出来，拔高嗓门对着端木绯怒道。
    “端木四姑娘，请慎言！”这时，坐在贺氏斜对面一个穿着紫金双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妇人义正言辞地开道，看着端木绯的目光锐利似剑，“端木四姑娘，你还未过总角之年，自然不知道玄静观主那可是在世的活神仙，道法高深！”
    “周夫人得是，谁不知道玄静观主有通鬼神之能！”
    “是啊是啊！以前我娘家侄女早产体虚，就是在三岁那年由观主帮着改了命，后来身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今年都及笄了！”
    “我府中去年有几个月灾祸不断，也是观主帮着看风水，改了花园的格局，就否极泰来了！”
    “……”
    不少夫人都对玄静观主的神通赞不绝，但也有人面面相觑，觉得端木绯所言也不无道理，玄静观主今日在端木太夫人的寿宴上闹出这么一出，确实有些冒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稳妥，似有几分哗众取宠的味道。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四周一片喧哗嘈杂，贺氏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玄静观主深吸一气，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对着贺氏随意地拱了拱手，冷声道：“太夫人，无上天尊，贫道是出家人，所言所行只为体道法天，济度众生，既然贵府对贫道怀有疑虑，那贫道就告辞了！”
    玄静观主拂袖欲走，却被唐氏出声叫住了：“观主，都是我这四侄女不懂事。”
    唐氏福了福身道，“观主宽宏大量，莫要与孩子计较！”着，唐氏蹙眉对着端木绯训道，“绯姐儿，你祖母还在这里呢，哪有你一个辈话的份！”
    “三婶母，我也是担心祖母遭奸人所欺！”端木绯话的同时，又看向了玄静观主，目露崇敬之色，“原来观主这么厉害啊，那一定是我错怪观主了，还望观主见谅。”
    玄静观主神色稍缓，淡淡点头道：“无上天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观主不见怪就好。”端木绯笑得更甜了，热络地道，“祖父曾，卦之精妙，包含天地之道，百年前就有道门高人李淳风和袁天罡横空出世，二人精通天文、历法、数学，更以周易八卦进行推算，著下预言千年的推背图，千古流芳。观主既然精算卦，肯定也是精通易经、孙子算经吧！”
    这京城上下谁不知端木府崇尚算学，见姑娘闪闪发亮的目光，玄静观主有些自得，谦虚地淡声道：“精通不敢当，略通一二而已！”
    端木绯合掌赞道，“那正好，祖父前两日刚刚布置了功课，可我怎么都算不明白，能请观主帮帮我吗？”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这端木家四姑娘是怎么回事？这关头，竟然请教起功课来……
    玄静观主一愣，她刚刚才承认自己略通算学，此刻怕是不好推脱。
    不过，这端木四姑娘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算学最多也就堪堪启蒙，又懂什么。
    想到这里，她轻甩着如银发般的拂尘，淡淡道：“端木四姑娘请。”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不紧不慢地将题目道来：
    “一个童子从棋盒里取了四十九颗棋子，将其分为两组，甲与乙。从甲组取出一颗棋子弃之，剩余以四除之，甲组所余之数，为一或二或三或四，将此余数弃之再将乙组棋子亦以四除之，将所余之数再弃之。最后将甲乙棋子混合，敢问观主所余棋子为几颗？”
    姑娘家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大珠珠落玉盘般，却听得大部分人都晕头转向。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玄静观主也没想到端木绯会出了这么复杂的一题，冷汗自额角渗出，嘴唇动了动，却是好一会儿没应声。

    厅堂里再次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玄静观主身上。
    端木绯缓缓地朝玄静观主走近，仿若未闻般道出了答案：“所余者为四十四或四十。”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粉衣姑娘低呼了一声。原来已经有人好奇地取了些许茴香豆，试着按照端木绯的题目尝试着数了豆子……
    那粉衣姑娘讷讷道：“是四十。”
    紧跟着，也有其他姑娘好奇地尝试了起来，四周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玄静观主也算是见惯了世面，在最初的紧张后，反而冷静了下来，朗声道：“久闻端木尚书精通算经，乃几十年难得一见之翘楚，贫道自叹不如。”
    言下之意是这题是端木宪所出，她不过区区一介道人，又怎么能与堂堂户部尚书的算学相提并论。
    端木绯抿了抿唇，颊上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道：“观主，你是活神仙，精通卜算之道，不如用蓍草给自己算一卦凶吉？”
    玄静观主眉头一皱，不快地甩了一下拂尘道：“端木姑娘，你莫要再胡搅蛮缠了！”
    端木绯乌黑无垢的大眼睛与那玄静观主四目相对，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易经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缓缓道，“观主可觉得有些耳熟？……这与我那题其实一模一样，可观主为何却不会呢？”
    玄静观主的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神色间有狼狈有心虚，强自辩道：“贫道自幼习的是金钱卦。”
    端木绯笑眯眯地“哦”了一声，随又问：“金钱卦，前三铜钱为外卦，后三铜钱为内卦，敢问观主每三个铜钱有几种变法，一共又有多少种变法？”
    “……”闻言，玄静观主的额头冒出了涔涔冷汗，哑无言。
    见那玄静观主久久不语，不少夫人哪里还看不出她的心虚，心头浮现某种可能，难道……

067热闹
    “观主，你怎么不话？！”曾经为玄静观主辩护的周夫人忍不住出声了，她眼中已经升起了一抹狐疑。
    “她自然是不敢话！”端木绯抿嘴浅笑着，一派天真，眼中藏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这个玄静观主分明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假神仙！刚才玄静观主起金钱卦时，端木绯就发现有些不对。
    她虽然不会算卦，却也读过《易经》，这金钱卦在摇卦时要将那龟壳上下摇晃六下以上，可是对方却只随意敷衍地摇晃了五下；再者，金钱卦在倒铜钱时应该逐个倒出，可是方才其中两个铜板却是一起滚出来的……
    算卦的每个步骤都是有讲究的，不是摇摇龟壳中的铜钱就叫算卦！
    要揭穿一个骗子实在不难，只碍于她现在是端木绯，以算术入手才不会招人怀疑。
    端木绯的眼眸清亮如镜，中则笑眯眯地断言道：“观主，你其实根本不会算卦吧！”
    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皆是倒吸一气，哪怕刚才有些人心头已经隐约猜到，但是被端木绯破的这一瞬，心里还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感觉异常复杂，思绪更是纷乱。
    “怎么可能呢？”不知道是谁喃喃道，“观主怎么可能……”是个骗子？！
    大部分夫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与心惊，要是这玄静观主真的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那么这些年来，她在各府的女眷间行走，她们可是拱手奉了不少香油钱给她，更是四处夸她是活神仙……如今再想来，那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想着，许多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戏楼里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咯嗒”一声在庑廊上响起，像是有人不慎撞到了椅子发出的声音，尤为刺耳。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四喜如意纹刻丝褙子的中年妇人站了起来，失态地颤声道：“玄静观主不会算卦，那去年她为我家萱儿批命她命中带煞也是假的？！”
    这位中年妇人是户部左侍郎赵大人的夫人，此刻，她浑身微微颤抖着，脸色惨白得半分血色都无。
    因为玄静观主的那个批命，为了化解幺女命中的煞气，就要找八字相和的男子为夫婿，最后还是在玄静观主的指点下，幺女嫁给了永昌伯府的嫡次子何二公子。
    当初婚事定得急，也没好好相看一二，她只草草地在清华道观见了何二一面，觉得他家世人、品都不错，就应下了。直到婚后，才发现那何二不但早早纳了二房，连庶长子都有了，而且何二此人品行不端，一喝醉酒，就对幺女拳打脚踢，陪嫁丫鬟去拦，竟然被那畜生一脚踢出去，额头撞到床角上就这么丢了命……
    听赵夫人这么一，四周的其他人立刻就想起了一年前赵五姑娘与永昌伯府的亲事，当时她们还觉得奇怪，赵家怎么会定下这样的亲事。
    在这京中，谁不知道何二公子不成武不就，每日就知道与一群纨绔子弟纵马游街，还风流得紧，流连青楼楚馆，未成亲就和一个民女有了首尾，那民女有喜了，民女的家人就去永昌伯府闹事，永昌伯府就应下纳那个民女为二房。
    就算赵家当时刚刚从外地调来京城，为着儿女婚事，也该好好打探一二，居然定得这么急，原来这背后竟然还与玄静观主沾上了关系！
    “于夫人，你这玄静观主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所以才……”有一位夫人猜测着道。
    这京城里哪有门弟相仿的人家肯与何二公子结亲，而门弟低些的，何家又瞧不上，想必是这样，才故意哄了这刚调进京的赵家姑娘嫁进来吧。
    “我看十有八九了……”那于夫人压低声音附和了一句。
    四周细碎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成了压垮赵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年多来，她可怜的萱儿过得并不好，可是日日以泪洗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玄静观主！
    “我苦命的萱儿！”赵夫人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声，“你这害人的妖道！”赵夫人再也顾不得仪态，直接扑过去又踢又打……
    玄静观主根本就忘了挣扎，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泄尽似的，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心道：完了！完了！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京城立足，费了二十几年才让清华道观享誉京城，现在完了！以前那些人家有多信她，敬她，现在以至将来就会有多恨她，厌她，不少人家在京中都是有权有势，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
    见状，端木府的丫鬟们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阻拦，直到游嬷嬷看着贺氏的脸色斥了一句：“还不去‘扶’住赵夫人！”
    丫鬟们又急忙去拦，二楼的庑廊上一片鸡飞狗跳。
    端木绯早就笑吟吟地拉着端木纭坐了回去，她捧起一旁案几上的粉彩茶盅，慢悠悠地饮了一热茶。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吧，果然香郁甘醇！她满意地嘴角微翘。
    混乱中，一个阴柔的男音似笑非笑地随道：“这尚书府倒是热闹！”
    众人循声往下看去，这才发现几个男子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二楼的楼梯，以端木宪和岑隐为首，一旁还有封炎、君然等七八位宾客。
    刚才话的人正是岑隐。
    “让岑公公见笑了。”端木宪拱了拱手道，斯文儒雅的脸庞上有些难堪，面沉如水。
    方才端木珩等公子哥们写完百寿图回去九思楼后，提起了跃鱼台要开戏的事，岑隐随问起了戏班子，端木宪见状就提议去隔壁的敞厅听戏，众人皆是附议。
    于是端木珩等几个辈就先领着大部分宾客去敞厅入席，端木宪则陪着岑隐等几个贵客随后而至，刚巧路过时听到戏台这边似乎有些骚动，这才过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遇上这等事，把好好的寿宴变成了一场闹剧！而且还在岑隐的面前！
    “端木大人，令孙女年纪还读过《易经》，果然是有其祖，必有其孙！”君然一边，一边收起了折扇，雀跃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心里暗道：幸好今天阿炎把他给拉来了这寿宴，否则他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天大的好戏？！
    封炎审视着正倚栏品茗的端木绯，一双凤眸深黑如墨，嘴角微微翘起。
    “阿炎，你是不是？”君然故意问道，同时用扇柄戳向了封炎，却被对方看也不看地抓住了。
    当然两个少年目光相对时，君然朝封炎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仿佛在――
    这丫头真是有趣！
    方才明明是她把这些人的情绪给挑了起来，她倒好，现在就好像和她无关一般做起壁上观来！
    这种借刀杀人的法子还真是妙得很！
    封炎眯了眯眼，随意地“嗯”了一声。
    见封炎似是若有所思，君然摸了摸下巴，一会儿看看封炎，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仰首打量着庑廊上的端木绯，心里若有所思：看来阿炎今日来此根本就是为了端木绯这个黑芝麻馅的丫头。有趣，真有趣！
    自认不曾招惹君然的端木绯再次感受到了对方那种仿佛在看狐狸精的目光，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辜地垂首饮茶，心道：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只是弹指间，三人之间早已暗藏汹涌，端木宪却是不觉，客气地应了一句：“君世子、封公子过奖了。”
    跟着，端木宪目光如炬地看向那玄静观主，冷声吩咐道：
    “来人，立刻把这招摇撞骗的道人送去京兆府！”
    难堪之余，端木宪又有一丝庆幸，朝端木绯看去，眼神缓和了些许。
    他这四孙女在算学上委实是天分卓绝，幸好她阴错阳差地揭穿了这道姑的真面目！假的真不了，这道姑既然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将来迟早会被人给揭穿了！倘若今日着了她的道，那以后他这尚书府可就要像赵侍郎府一样成为这京中的笑柄了！
    他话音一落，立刻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蹬蹬蹬地上了楼，朝玄静观主师徒俩逼近……
    “你……你们要干什么？！贫道自己会走！”
    玄静观主白胖的脸庞上早就没有一点精神气，看来灰头土脸，哪里还有一点之前的仙风道骨。
    婆子们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叫嚣，粗鲁地将她从咯吱窝下架了起来。
    “放开贫道！”玄静观主扭着身子挣扎着，转头朝后方嘶吼着，“快……哎呦！”
    师徒俩被婆子们半拖半拽地拉了下去，可怜兮兮地惨叫连连。
    可是，根本就没人会为她们求情，这些夫人姑娘们只觉得这两个道姑仿佛是什么脏东西般，看也没看她们一眼。
    端木绯也没看玄静观主，她在看唐氏，刚才玄静观主那一个转头分明就是求助地看向了唐氏。
    坐在贺氏身旁的唐氏正在饮茶，可是她那绷紧的手背和游移的眼神已经透出了她的紧张……

068禀笔
    是她！这件事果然是唐氏在背后在搞鬼！
    端木绯瞳孔微缩。
    想必唐氏是觉得只要支开了端木纭，就没人阻挠她打过继的主意，这才使出了这一出戏。真是可笑！若是过继真是利大蔽，端木宪又岂会轻易站在她们姐妹这边。
    这事怕不是唐氏一个人的主意，三叔父端木期肯定也有份。
    只可惜，他们连端木宪的心思都看不出来，只会一味玩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还真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不仅是端木绯看出来了，端木纭同样了然于心，心想：还是妹妹聪明，三言两语就揭穿了玄静观主。
    看着端木绯的小脸，端木纭的眼神温和似水，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四周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再也干扰不到端木纭。
    “端木大人，”眼看着那玄静观主就要被拖出厅去，岑隐突然出声道，“今日是贵夫人的大好日子，何必为了一个区区道姑坏了兴致，依本座看，赶出去就是了！”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眼尾微微一挑，妖魅的眼眸中流光四溢。
    端木宪怔了怔，立刻颔首应下了：“就依岑小公公所言。”
    闻言，玄静观主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眼白多，瞳仁小。
    她宁愿去官府，这八字、卜算什么的本来就玄乎，只要她胡搅蛮缠一番，就算是要受点苦，最多也就是被判个行骗，至少能保住命的！
    可若是直接被赶出去，那些个府邸会放过她吗……
    玄静观主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两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只听那小道姑在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观主！观主！”
    小道姑的嘴巴很快就被一个婆子捂上了，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没一会儿就被拖远了……
    “岑小公公，您请。”端木宪的神色眨眼间已经恢复如常，彬彬有礼地对着岑隐伸手作请。
    接着，他们便一起下了楼，去了隔壁的敞厅就坐。
    不一会儿，戏台上的锣鼓敲响，胡琴嗯呀，一个扮相俊美的小生就粉墨登场，嗓音清脆圆润宽厚，引得几位夫人鼓掌喝彩，一片热闹喧哗。
    乍一看似乎刚才的风波已经过去了，雨过天晴，但庑廊上的有些夫人却是心不在焉，心里还在想着玄静观主的事，目光不由看向原本赵夫人的座位。
    在开戏前，赵夫人已经借口“身子不适”告辞了。
    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赵夫人又怎么还待得下去！
    玄静观主在京城成名已久，这些大大小小的府邸少有没与她打过交道的，去道观做个道场，请她上门看看风水、开个光什么的，那还都是小事，她还知道一些后宅不可告人的阴私，牵过不少“良缘”……
    渐渐地，有的人几乎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一折戏后，周夫人就提出告辞，紧接着，就又有几位夫人陆续离开，这才唱了三折戏，庑廊上的座位已经空了至少三分之一。
    气氛再回不去玄静观主没来之前的热闹与喜气，不时有女眷交头接耳地讨论着那些离开的夫人。
    自己好好的寿宴就这样被彻底破坏了，贺氏面上一直微微笑着，但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贺氏也不蠢，她回过神来后，就猜到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
    纭丫头若真被送去道观祈福对谁最有利呢？答案呼之欲出。
    她捧起粉彩茶盅，眼角不着痕迹地盯着身旁的唐氏，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不快。
    而唐氏现在心中也有点乱，既不甘，又担忧，还有忐忑，她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
    她塞了三千两银子给那玄静观主，如今那玄静观主变成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若是对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到处乱说话，那么自己可就不妙了！
    唐氏越想越不安，心烦意外，也就没注意到贺氏从审视到确认的目光变化。
    戏台上的戏还“咿咿呀呀”地在唱着……
    到了未时，岑隐就告辞了，端木宪亲自把他送到了仪门，目送他上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驰出端木府。
    “小蝎。”
    马车行驰在京城平坦的青石板路上，车厢内传出了岑隐的声音，一个随侍在马车旁的年轻内侍立刻靠了过去，侧耳俯听。
    “是。”
    他应了一声，策马停了下来，而黑漆平顶马车则不疾不途地向宫城前行。
    回了皇宫，岑隐就先去了自己在宫中的住处。
    待他沐浴更衣，又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红色麒麟袍出来时，阿蝮也回来了。
    小蝎恭敬地行了礼，上前在他耳边附耳禀了几句。
    尖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那树叶的沙沙声中几不可闻。
    岑隐的眼中幽黯如墨染，深沉如幽潭，挥手让他退开。
    须臾，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一个小内侍立刻去了懋勤殿，捧来一叠奏折就随岑隐一起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角落里放着两个冰盆，气温恰到好处，金色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白琉璃窗扉直直射进来，照得里面一片宽敞明亮。
    岑隐步履轻盈地走入御书房中，名为小礼子的内侍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他身后，悄无声息。
    “皇上，”岑隐给坐在紫檀木雕龙书案后的皇帝作揖行礼，“臣把今日的奏折送来了。”
    素来内侍太监在皇帝面前都是自称奴才的，唯独岑源这对父子以“臣”自居，而皇帝偏偏丝毫不以为恼，足以见其圣宠之重。
    几缕阳光照在岑隐的脸庞上，白皙的肌肤仿佛是最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细润莹洁。
    身着明黄色刺绣龙袍的皇帝从一幅精巧典雅的鹦鹉图中抬起头来，一看到岑隐，就是嘴角微勾，笑容满面地招呼道：“阿隐，这是江南刚献纳的《五色鹦鹉图》，你且来一起赏鉴赏鉴。”
    今上能诗善画，一向喜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尤其是字画珍玩，自其登基后十几年来所搜集的稀世珍品数量之巨，可谓举世无双。这些珍藏或是内廷司制造的，或是皇帝南巡时搜集的，或是来自各地臣子的孝敬贡献。
    比如这幅《五色鹦鹉图》，乃是前朝的第三任皇帝楚宁宗所作，楚宁宗乃是有名的书画大师，这幅画是他少数遗留下来的名作。
    岑隐走到皇帝身侧，细细地将那画作审视了一遍，只见画纸上折枝杏花开得正艳，枝头栖着一只五色鹦鹉，神色无忧无虑，活灵活现。
    岑隐微微一笑，赞道：“皇上，这幅画用笔细劲工致，却又不假造作，纯任天真！”
    闻言，皇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龙心大悦地说道：“阿隐，还是你懂画！”
    说完，皇帝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内侍把画轴拿了下去，然后才又道：“把奏折呈上来吧。”
    小礼子赶忙恭敬地将手中的五本奏折呈送到了御案上，再退到了一边。
    皇帝没有打开奏折，直接捧起一个豆青釉茶盅，问道：“阿隐，可有什么要事？”
    皇帝日常要处理的奏折公文极其繁多，因此才有了禀笔太监来替皇帝将所有的奏折分类挑选，并将重要的折子呈送给皇帝，由皇帝亲批，或者也可由其向皇帝口述公文奏议大要，并代为批红。
    岑隐把折子上的一些事概述了一些，比如有御史弹劾安定侯行为不检，比如青州巡抚上奏将虚悬的票地改归官办……
    如此零零总总说了几件后，岑隐微微一顿，抽出了最上面的那封折子，一边双手呈给皇帝，一边道：“还有淮北春汛成灾一事，请皇上亲自过目。”
    皇帝接过那道折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去年冬季淮北那边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本来还想着瑞雪兆丰年，可是今春天气回暖极快，积雪不过短短几日就数消融，因此引得淮河河水暴涨，导致春汛成灾，农田、庄园、房屋被淹，流民西进求生，大都聚集在了中州汝县。
    汝县不过是一个小县，本就土地贫瘠，百姓食难果腹，哪里还有余力救助流民。
    三月底，饥饿的流民聚于汝县县衙逼县令开仓放粮，县令试图镇压，却反而激起民变，短短半日，那些暴民就愤而群起，冲进县衙杀了县令。
    此后，朝廷令中州总兵出兵平反，才算将那帮不成气候的暴民数镇压、剿杀。
    只是，算算日子，汝县的父母官也空了几个月了，总需要有人接替。
    不过，区区知县只是七品芝麻官，哪里需要皇帝来亲指……
    皇帝挑了挑眉，随手把折子放下，抬眼又看向岑隐问道：“阿隐，你可有属意的人选？”
    岑隐面上含笑，作揖答道：“回皇上，臣举荐太仆寺主簿端木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皇帝的意料。
    皇帝怔了怔，黝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思之色，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雕鹿街灵芝扳指。
    岑隐自然没漏掉皇帝的小动作，躬身侍立着，等候着皇帝的决议。
    皇帝摩挲玉扳指的手就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岑隐，眼神锐利得似乎要看透他的心底。
    岑隐嘴角含笑，从容沉稳，毫不躲避皇帝的目光。
    皇帝忽然笑了，抬手指着岑隐的鼻子，似是感慨道：“还是你机灵！”
    “皇上过奖了！”岑隐也笑了，一副体恤圣意的模样，“臣只知忠心于皇上，想着那端木尚书掌着户部，若是端木期去了汝县，户部以后怕是不敢卡淮北一带的赈灾银子了。”
    皇帝摸了摸人中的短须，颔首道：“阿隐，你说的不错，每次朕提起要拨银子筑坝、修漕河，户部就哭诉没钱！……好，就端木期了！”说着，皇帝的嘴角泛出一个得意狡黠的浅笑。
    这一次，也该让端木宪尝尝什么叫有苦不能言！
    皇帝拿起一旁的朱笔，意气风发地在那张折子上龙飞凤舞地那么一批，这件事就是尘埃落定了。
    岑隐看着那折子上如血一般的红字，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069调令
    次日一大早，端木期如往常般去了太仆寺点卯，本以为这一日就如同平日无二，却没想到他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吏部的调令。
    端木期整个人如遭雷击，再也呆不下去了，浑浑噩噩地回了端木府，脑子里几乎无法思考，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他是如何策马从太仆寺回府，如何下马后一路从仪门走回了翠薇院，如何走进东稍间里……
    “老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正歪在一张美人榻上的唐氏见端木期进来，疑惑地看了看案头的壶漏，现在才巳时过半。
    唐氏做了个手势，坐起身来，服侍的两个丫鬟立刻躬身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夫妇俩。
    端木期像是没有听到唐氏的话似的，失魂落魄地坐在了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
    唐氏看端木期神色有些不对，不免有点担心，再次唤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端木期目光怔怔，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唐氏不禁微微皱眉，正想着是不是把端木期身边的长随叫来问问情况，就见芷卉快步挑帘进来，走到近前禀道：“三老爷，老太爷让您去永禧堂！”
    一听“老太爷”三个字，原本还像丢了魂似的的端木期仿佛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霍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唐氏也紧跟着站起身来，又唤了一声：“老爷……”
    “我去见父亲……别的，回来再。”端木期抚了抚衣袖，回来还没一盏茶时间，又脚步匆匆地走了。
    那道门帘被端木期粗鲁地挑起，又哗哗地落下。
    看着那跳跃不已的珠链，唐氏抿了抿嘴，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老爷变成这番模样，还惊动了公公？！
    唐氏捏了捏帕子，眸光不安地闪烁了几下，最后化为果决，她立刻迈出步伐，也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层层阴云挡住了灿日的光辉，让唐氏的心中也如同这阴云密布的天空般，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过女子的步伐始终是赶不上男子，待唐氏赶到永禧堂的时候，端木期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个大半。
    “……父亲，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吏部怎么就把儿子调去那等穷乡僻壤的地方？！”端木期哭天喊地地道。
    只听到这一句，就让刚走到门帘外的唐氏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透过那细细的湘妃帘，可以看到一身太师青常服的端木宪正坐在罗汉床上，儒雅的脸庞上透着一抹不解。
    “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事先没听到半点风声。”端木宪捋着胡须缓缓道，他也是得了三子外调的消息后，才匆匆赶回了府。
    四周静了一瞬后，端木宪睿智沉稳的眼眸看向了端木期，又道：“老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父亲，我不想去，您要帮帮儿子啊。”端木期急得满头大汗，又手足无措，“我打听过了，那中州汝县自今春以来乱得很，到处都是流民流寇……前任县令会遇害就是那帮子暴民所为……父亲，儿子真的不想去啊！”
    坐在端木宪身旁的贺氏快速地捻动着手中的紫檀木佛珠，一直没有话，面色难看极了。
    丫鬟的打帘声响起，屋子里的三人都朝唐氏看去，唐氏的脸色微微发白，从方才那几句话，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老三媳妇，进来坐下话吧。”贺氏看着唐氏淡淡道，想起昨日寿宴上发生的事，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但显然，现在不是提那件事的时候。
    唐氏深吸了一气，上前对着公婆施了礼后，就在端木期身旁落座，然后问道：“老爷，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几句，莫不是你要被调去中州汝县当县令？”
    端木期的脸色更难看了，点了点头。
    他在京城虽然只是一个的七品太仆寺主簿，官职不高，但好歹也是一个京官，又背靠端木贵妃、大皇子和尚书府，这京城上下也没人会故意给他脸色看，更不敢没事找他麻烦，他的日子可是过得顺风顺水，舒坦极了。
    可那汝县是中州中部的一个县，穷乡僻壤，本就是片贫瘠之地，自三月里淮北流民聚集到那里后，粮食供不应求，不到一个月，那些流民就变成了暴民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以致方圆几县也是人心惶惶。
    这一去，至少就是三年，哪里有好日子过！
    而且，即便朝廷已派兵镇压过，可若是剩余的流民鼓动当地百姓再次暴乱，倒霉的还不就是新任的县令！
    “半个时辰前，才刚接到的调令，命我携家眷去汝县任县令……”端木期的声音发涩，心里拔凉拔凉的，觉得那个汝县根本就是虎狼窝啊！
    携家眷？那岂不是连自己也要一起去汝县？！唐氏瞳孔微缩，浑身如坠冰窖，差点没晕厥过去。
    “父亲……”唐氏祈求的目光也看向了端木宪，现在他们能依靠的人也唯有端木宪了。
    端木宪面色沉沉地眯了眯眼，“这事透着些古怪。”
    “是啊，老太爷。”贺氏也是若有所思，接道，“什么时候这官员的调令还管人带不带家眷了？”
    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浮现同一个怀疑：莫非这是吏部尚书为了争首辅之位，所以才故意给端木期穿鞋？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母子媳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端木宪身上。
    须臾，端木宪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袍道：“先稍安勿躁，我去吏部打听打听再筹谋不迟。”
    端木期急忙也站起身来，眼睛一亮，郑重其事地作揖道：“那就烦扰父亲了！”
    端木宪没有话，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他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了无音讯，直到华灯初上方回府。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暗了起来，一盏盏大红的灯笼在府中挂了起来，星罗棋布，灯火通明。
    端木宪一回来，派人守在门房的端木期就立刻得知了，端木期和唐氏夫妻俩急匆匆地再次去了永禧堂。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夫妻俩几乎是食不下咽，连午膳和晚膳都没胃吃，端木期更是不知道叹了多少气。
    “父亲！”端木期也顾不上行礼，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宪急切地喊了一声，心跳如擂鼓。
    贺氏和唐氏也都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宪。
    “老三，这事是没得转圜了，”端木宪摇了摇头，神色冷凝地叹了气，“你这些天赶紧准备收拾一下，带着你媳妇去上任吧。”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端木期的肩膀整个垮了下来，面如死灰，而唐氏的面色一寸寸地白了……
    “老太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氏还算冷静地问道。
    “我本以为老三这任命是吏部的意思，我去吏部周旋一番，即使不能把老三留京，换个好点的地方也行……”端木宪缓缓地道，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无奈之色，声音渐沉，“没想到，这个调令居然出自皇上，这事就难办了。”
    着，端木宪的神色中又多了几分不解。
    汝县的暴乱才刚刚平定，即便是县令的人选须得慎重挑选，也不过是一个的七品县令，何须皇帝亲自下旨指派？！
    这件事真的是处处透着蹊跷。
    无论如何，既然是皇帝亲自在折子上朱批，端木宪也不敢轻举妄动，从吏部天官游尚书试探了消息后，只能阑珊而归。
    “父亲，”端木期几乎是坐立不安，讷讷开道，“要不我们进宫去找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帮着项项？
    “老三！”端木宪不悦地打断了端木期。
    这既然皇帝的意思，他们端木家不仅感谢天恩，还跑去内宫周旋，让皇帝知道了，怕是会以为他们端木家仗着大皇子，连圣意都不在眼里。到时，申斥他一顿事，若是因此失了圣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端木宪决心已下，哪怕端木期暗暗地向贺氏投以哀求的眼神，也是徒劳。
    外放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070善意
    端木期如丧考妣地喃喃道：“那我是去定了”他从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而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县令三年一个任期想着，唐氏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身子再也压抑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老三，暂且只能如此了，不过只要为父在京一天，总能想法子把你调回来的。”端木宪捋着胡须安抚道，“你到了汝县好好干，只要不出岔子，我自能帮你周旋”
    “三夫人！”
    这时，唐氏身后的芷卉出一声惊呼，只见坐在红木圈椅上的唐氏两眼一翻，身子就软了下去，晕厥了过去。
    永禧堂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会儿游嬷嬷给唐氏掐了掐人中，一会儿又有婆子匆匆出府去请大夫里里外外地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月上柳梢头，府里才平静下来。
    这一夜，对于三房上下，注定是漫长的。
    对于贺氏，同样也是。
    贺氏大半夜没睡，不过精神还好，她当然是心疼自家老三的，然而皇命不可违。
    她早早地打了来请安的晚辈们，便吩咐下人赶紧替端木期仔细打点收拾起来，此去汝县三年，贺氏真是恨不得让儿子把半个家都搬过去。光是随行物品的单子就让游嬷嬷并两个大丫鬟列了一张又一张，直到巳时，一个婆子忽然来禀，唐氏病了，刚命人去请了百仁堂的张老大夫。
    闻言，贺氏目光一冷，面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不怒而威，吓得那来报讯的婆子噤若寒蝉。
    “瞧瞧，这就是所谓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贺氏放下手里的粉彩茶盅，不客气地冷声道。
    其他人哪里敢接话，连游嬷嬷也只能在一旁赔笑。
    贺氏越想越气，眼中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他们家老三马上就要去了汝县那种鬼地方，这唐氏非但一点都不挂心，还要故意装病想躲着不去，是为不贤！
    唐氏在自己的寿宴里与那玄静道观勾结，搞出那么一场闹剧，是为不孝！
    如此不孝不贤的儿媳，他们端木家还真是消受不起了！
    “游嬷嬷，你替我走一趟翠薇院，”贺氏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游嬷嬷吩咐道，“就跟三夫人，要是她实在病得重，去不了汝县，倒不如退位让贤！趁着热孝，我赶紧给老三再娶一房继室，好带着上任！”
    贺氏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是，太夫人。”
    游嬷嬷也不敢别的，只能应声，心里则是暗暗叹气：三夫人若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三老爷走，没准会得太夫人几分怜爱。三年后三房回了京，总会得几分补偿，但如今这样，算是被太夫人彻底厌弃了！
    游嬷嬷匆匆离开永禧堂，去了翠薇院
    据，三夫人之后又晕了一次，幸好张老大夫及时赶到了，给施了针，又开了方子。
    贺氏敲打完了唐氏，就又忙开了。
    瞧如今唐氏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指望不上她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只能自己多费点心，亲力亲为。
    永禧堂和翠薇院之间的交锋没逃过府中上下的一双双眼睛，短短不到两个时辰，阖府就都得知了端木期夫妇即将去中州汝县赴任之事。
    等到正午，端木纭和端木绯从闺学回来的时候，刚一坐定，绿萝就兴奋地来禀了，并道：“听那汝县山穷水恶的，三夫人都气病了。”
    端木绯放下手中才捧起的茶盅，直觉地朝绿萝看去。
    这倒是有趣了。
    端木纭在惊讶过后，冷哼一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二叔父、三叔父他们都瞧不上父亲镇守苦寒之地，现在就轮到三叔父外放去汝县了，看谁比谁强！”着，端木纭觉得心里一阵快意。
    端木绯想得更深了一层，眸光微闪，问道：“绿萝，祖父可了什么？”
    绿萝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打听过了，就从昨日上午三老爷失魂落魄地回府开始起
    绿萝有条不紊地着，清脆的声音就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一般。
    等绿萝到端木期这外放的差事是皇帝亲批时，端木绯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眨了眨，更幽深了。
    也难怪连端木宪这堂堂户部尚书都对此事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皇帝会亲自任命一个区区县令，这本就不太寻常，况且
    这时间实在是有些凑巧！
    前日三婶母唐氏刚在寿宴时闹了那一出，昨日三叔父就接了皇帝朱批的调令要外放出京了。
    要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点！

    难道朝堂上有人在暗中帮她们？！
    可想而知，能推波助澜地让皇帝下旨的想必是天子近臣。
    她们姐妹俩不过一双孤女，父亲在世时与简王府的那一点旧部情谊恐怕也不足以让简王府出手，更何况，简王府是武将，也干涉不到这文官的任命
    忽然，端木绯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了一张俊美到近乎冶艳的容颜
    那位权势滔天的禀笔太监，岑隐！
    端木绯眯了眯眼，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她不能确定，更没有证据。
    只是隐约有种感觉，好像自他们第一次在京郊相遇时，岑隐就对她和姐姐端木纭非常和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们释出善意。
    绿萝已经到了三夫人唐氏第二次晕倒的事，语气中难免就带上了几分讥诮。自从唐氏打起要给长房过继子嗣的主意后，绿萝、紫藤她们就对唐氏没什么好感。
    “三婶母这做派未免也有些家子气了！”端木纭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这再苦的差事也总要有人去，更何况县令是父母官，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就如同父亲在世时所，为将者，自当戍守边关，报效国家，至死不渝。
    听到端木纭的声音，端木绯笑了起来，她故意孩子气地凑趣道：“姐姐，还是皇上英明，这是要点醒三叔父呢！”她本还在筹谋着利用玄静观主让端木期和唐氏去“修行一阵子”，现在倒是不必了。
    端木纭“噗嗤”笑了，颔道：“对，皇上英明，想来三叔父一定不会负皇恩的。”
    话间，张嬷嬷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缓步进来了，嘴里笑道：“大姑娘，四姑娘，今儿暑气重，赶紧喝点酸梅汤吧。”
    张嬷嬷亲自给两位主子上了解暑的酸梅汤。
    在井水里冰镇过的酸梅汤冰凉清爽，带着淡淡的乌梅特有的烟熏味，酸甜可，自喉头入腹，就仿佛在体内下了一场蒙蒙细雨似的，浑身顿时舒爽了不少。
    端木纭只觉得心头的郁气一散而空，笑着赞道：“妹妹，你做的酸梅汤真好喝！”她的妹妹果然聪明，连在厨艺上都这么有天分，就像母亲一样！
    端木纭心情大好，就话给院子里上下都赏了冰镇酸梅汤，湛清院里一片喜气洋洋。
    三房的那点事对于姐妹俩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听过以后就将之抛到了脑后，而对于贺氏却不然，接下来两天，贺氏越来越忙。
    端木期的这道任命来得实在太急，贺氏一片慈母心，觉得汝县那穷乡僻壤肯定是要什么没什么，就想尽量给儿子带足东西，但调令让他在七月中旬就到任，实在太赶了，只能让府中几个管事满城去采买，闹出了不的动静
    这些事岑隐在一日上午就像是道家常、闲话一样随给皇帝听了。
    皇帝的眼眸闪闪亮，就像是恶作剧得逞般，朗声笑道：“以端木宪这老狐狸谨慎多思的性子，恐怕现在还在揣测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着，皇帝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连带御案边停在一个黄铜鸟架上的那只鹦鹉也“哈哈”地笑了起来，让御书房内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
    “端木尚书行事一向严谨，又怎么会想到皇上会剑走偏锋呢！”岑隐含笑地附和了一句。
    皇帝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因为端木宪精通算学，为人严谨仔细，才会进了户部，一路做到了户部尚书。
    君臣两人正着话，就有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立在一旁作揖禀道：“皇上，封公子来了。”
    皇帝眉尾一扬，脸上的笑意更深，道：“快叫阿炎进来！”

071熟悉
    不一会儿，那小內侍就把封炎引了进来。
    今日的封炎穿了一袭镶银边的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矫健的步履间，袍角略有飘动，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勃勃。
    “见过皇上舅舅。”封炎对着御案后的皇帝抱拳行礼。
    “阿炎免礼。”
    皇帝看着封炎俊美的脸庞，目露慈爱之色。他做了个手势，小內侍就捧来一柄小臂长短、刀鞘上镶满七彩宝石的弯刀。
    “阿炎，你看看，这是北燕弯刀，是北燕进贡过来的名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皇帝说话的同时，小内侍就把那弯刀双手呈送到了封炎手中。
    封炎接过了弯刀，利索地将那弯刀拉出了一半，那如镜面般的刀刃照出他的上半脸，他伸指在那刀刃弹了一下，刀身就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随即，他就把弯刀收了起来，又将弯刀双手呈上，附和道：“果然是好刀！”
    小內侍没有动，垂首立在一旁。
    “宝刀配英雄。”皇帝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又道，“阿炎，今春淮河春汛成灾，引得淮北流民逃亡各地，其中一股南下而去，流窜到皖州东南部，成为流寇，又与当地的水匪连成一气，在沿河一带烧杀抢掠，横扫了数个村镇，渐成气候！”
    封炎双手灵活地一转，就将刀鞘握在了手中，墨玉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抱拳道：“皇上舅舅，外甥愿带兵前往皖州剿匪！”
    少年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御书房里。
    下一瞬，就听那一旁的鹦鹉在黄铜鸟架上扑棱着翅膀，大叫了起来：“剿匪！剿匪！”
    御书房里，原本严肃的气氛刹那间就被打破，就像是一幅将士出征图画风骤变，成了一幅戏鹦图。
    皇帝原本有几分锐利的眼眸柔和了下来，含笑道：“好！都说外甥似舅，阿炎你不愧是体内留着我慕家血脉的好男儿！”
    皇帝一脸欣慰地看着封炎，容光焕发，“那朕就拨你三千西山大营精兵前往皖州剿匪，还有这把宝刀也赠与你，阿炎，你可莫要辜负朕的期待！”
    “是，皇上舅舅。”封炎抱拳应道。
    阳光从嵌着白琉璃的冰裂纹窗棂格上透了进来，照在他发顶的玉冠上，那羊脂白玉闪烁着莹润的光泽，他身上似晕着一层淡淡的光华，幽黑的眸子仿佛夜空中的星子熠熠生辉。
    顿了一下后，封炎继续道：“皇上舅舅，外甥打算明日就整兵启程出京，就先告退了。”
    闻言，皇帝的表情更为温和，含笑挥了挥手道：“阿隐，你替朕送送阿炎。”
    “是，皇上。”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岑隐恭声应诺，亲自送封炎出了御书房。
    这时，正是巳时过半，烈日高悬，照得前方那汉白玉铺成的地面反射出灿烂的白光。
    封炎大步流星地下了几阶石阶，身形沐浴于灿烂的阳光下，而岑隐则停在了庑廊下，任由那庑廊的阴影笼罩他的身。
    这一道遮阴的庑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界线，仿佛把庑廊里外分成了两个世界，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说来我与皖州镇守太监曹海川也有三年未见了，”庑廊下的岑隐似是闲谈说道，“封公子此行去皖州替我向曹海川问个好。”
    封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往宫外的方向走去。
    岑隐很快收回视线，转身就回了御书房。

    另一边，封炎近乎急切地出了宫，顶着烈日穿过几条街道策马回了安平长公主府，如巨伞般的大树遮挡住烈日，大门后的庭院里一片郁郁葱葱。
    纵马飞驰后，他依旧呼吸平稳，身上不见一丝汗珠。
    “今日有没有人送礼来？”封炎一边翻身下马，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门房道。
    最近公子每天都问这个问题，门房早已见怪不怪，立刻就答道：“回公子，半个多时辰前，端木家送了一食盒点心来。”
    封炎眸中闪过一抹幽光，大步流星地朝正院而去，戴着红色绳结的左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问了一个小丫鬟后，封炎就直接去了东次间。
    安平正坐在罗汉床上，审视着一双新做好的靴子，一见封炎回来了，就笑道：“阿炎，你回来的正好，试试这新靴子，看合不合脚！”
    封炎笑吟吟地说道：“娘的眼光准没错，肯定合脚。”
    他给安平行了礼后，就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紫檀木雕花小案几上的红漆木食盒。
    “娘，这是……”封炎看着那食盒，装作不经意地问了。
    安平一边示意一个小丫鬟把新靴子送到封炎跟前，一边答道：“这是端木家的那两位姑娘刚派人送来的点心。”
    封炎利索地穿上了新靴子，安平急忙道：“阿炎，你走几步试试？若是哪里不合脚，我再让人去改。”
    封炎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随意地走了两步，嘴上却是答非所问：“娘，我正好饿了！”
    安平失笑，给了一旁的宫女子月一个眼色。
    子月一向机敏，立刻就拿着那个食盒进了碧纱橱，没一会儿，就捧着两碟子芸豆卷出来了，一碟送到安平跟前，另一碟送到封炎手边。
    碟子上的芸豆卷外皮洁白如雪，柔软细腻，其中的豆沙馅红艳艳的，散发着糖桂花与芝麻交杂在一起的香味。
    这香甜的气味对他而言如此熟悉……
    封炎净了手，不动声色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了一块龙眼大小的芸豆卷。
    封炎深吸一口气，将芸豆卷送入口中。
    芸豆卷的口感绵软细腻，香甜爽口，入口即化，那浓郁的豆香、糖桂花香与芝麻香溢满口中，唇齿留香，令人回味不已。
    他曾经吃过阿辞亲手做的芸豆卷，只有一次。
    两年前，他奉皇命去北境军中历练，临行前，大公主舞阳说要为他践行，就请了几个皇子公主以及同辈的宗室子弟为他办践行宴，阿辞也随舞阳一起来了，还带了她亲手做的芸豆卷。
    虽然他只吃到了其中小小的一块，可是对他来说，这就像是阿辞专门为他做的一样，那个味道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记忆中，他永远也忘不了。
    这是阿辞的手艺。
    这个芸豆卷和阿辞做的一模一样！
    封炎瞳孔微缩，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安平没发现封炎的异状，也捻着一块芸豆卷吃着，含笑道：“阿炎，这芸豆卷吃着倒是比上次更好吃了。端木家的两个丫头倒是有心了，这味道恰恰好，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失色。”
    阿辞做事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封炎微笑不语，又捻起一块芸豆卷送入口中，心潮翻涌。
    他抬了抬左手，袖口滑落，露出戴在左腕上的红色结绳，眼神怔怔……
    那个这些日子被勉强按捺着的想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会是这样吗？
    可是那么玄乎的事怎么可能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思绪翻涌，左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了起来……
    怕被安平看出端倪来，封炎按耐下心头的巨浪，忽然道：“娘，刚才皇上把我叫了去，给了我一件差事……”
    封炎漫不经心地把皇帝让他领兵去皖州剿匪的事说了，安平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双目微瞠，眸中似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阿炎……”安平的嘴唇微颤。
    “娘，别为我担心。”封炎随手拿起了一旁的茶杯，灌了半杯茶后，他的眸子熠熠生辉，“如此也好，反正去皖州的路上途径青州，我也正好亲自去见见华景平这兵油子。”
    三月中旬，他让墨乙亲自跑了一趟青州，给华景平传了两个字：“拖”、“推”。
    四月初，朝廷这边就得了华景平的奏折，说是已经带兵平息了谅山镇暴乱，剿灭暴民三千，可是剩余两千溃散，逃入谅山。折子里，华景平以谅山西北部归属豫州为由，上奏请求驰援。
    皇帝立刻就批准了，下令豫州总兵田元方驰援。
    谁知那两千暴民逃入谅山后，与山中的一伙山匪联合成一股，那山匪熟悉地形，在山中机动流窜，足足费时两月余，两军方才剿灭了谅山山匪。
    五月底，华景平和田元方的联名上奏，说是擒住了匪首程大培，华景平和田元方得了皇帝一句剿匪有功。
    华景平果然是个老狐狸，把“拖”和“推”玩弄得如火纯青。
    封炎的眸子黑漆漆的一片，如星辰般的碎光点缀在他眼底，闪烁跳跃着。
    不过……
    华景平这人兵油得很，解了眼前的危机，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所以封炎早就在琢磨着要想方设法跑一趟青州，这不，机会上门了。
    “……”安平看着封炎那俊朗完美的侧脸，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抽痛，她的阿炎太苦了。
    安平欲言又止，最后没有什么说什么，她能做的就是帮儿子赶紧收拾行装……

072验证（一更）
    母子俩一起说了会话，又用了午膳，封炎方才回了自己在外院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敞开着，窗台上摆了两盆栀子花的盆景，在阵阵微风中，馥郁的花香萦绕在屋内。
    “落风，”封炎沉声吩咐小厮道，“你去告诉墨乙，让他查查端木家的四姑娘，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小厮虽不知所以然，但还是立刻抱拳应下了：“是，公子。”
    小厮退下后，书房里就只剩下了封炎，怔怔地坐在那里，双眼中有期待，有茫然，有忐忑……
    窗外，微风阵阵，庭院里的枝叶摇曳着沙沙作响，仿佛在细语着。
    这一夜，封炎几乎彻夜未眠，脑海里想的是他的阿辞，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哀乐，她说过的每一句……
    次日一大早，天分亮，他与母亲安平长公主辞别后，就精神奕奕地出发了。
    他知道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因为他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做……他还有很多疑惑和猜测需要去验证！
    又过了两日，端木期和唐氏夫妻俩也启程前往任地。
    七月中旬必须要到任，他们已经是拖到实在不能拖了，才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离开了京城。
    贺氏依依不舍地把儿子送走了，让他们带足了护卫，又足足带了八车的东西，这还是因为怕十车太招眼，勉强又减了两车。
    贺氏的情绪低落了小半天，就不得不考虑起另一件事，唐氏走了，小贺氏被罚，一时间尚书府没有了管家的人选，总不能让她这么大年纪了，还为琐事操持。
    于是，待端木宪未时回府的时候，贺氏遣退了下人，察言观色地与他说起了此事，并试探地问道：“……是不是让老二媳妇再出来管家，想必她已经知错了。”
    正在饮茶的端木宪手中一顿，慢慢地将杯沿凑到了唇畔，浅饮着滚烫的茶水，眸中幽深。
    他素来不管内宅的事，但是小贺氏行事实在太过粗莽，上次得罪了岑隐，下次又不知道会给端木家惹来什么祸患。
    但是现在府中确实无人管家，总不能让庶出的四房、五房来管，说出去也是下端木府的颜面……
    端木宪放下了茶盅，淡淡地“嗯”了一声。
    见他应诺，贺氏面上一喜，可是下一瞬就听端木宪继续道：“阿敏，纭姐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来年也该说亲了，就让她帮着她二婶母一起管家吧。”
    他用的是提议的口吻，实际上那语气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贺氏的嘴角微僵，她是聪明人，他们又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她当然明白枕边人的用意，他分明就是对小贺氏还心存不满，打算用端木纭那丫头来牵制小贺氏，让两人彼此制衡，又能给小贺氏一个教训。
    贺氏半垂眼帘，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她当然不愿意让端木纭掌家，可是眼前的局势也容不得她选，如果她拒绝，以端木宪的脾气，恐怕会让老四媳妇或者老五媳妇顶上，那更是后患无穷。
    端木纭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再过两年迟早要嫁人，可是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就不一样了……再退一步讲，老二媳妇最近行事确实有些不着调……拿端木纭磨磨她的性子也好！
    想到这里，贺氏嘴角翘了翘，温声应道：“老太爷说的是。”
    见贺氏识大体，端木宪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屋子里的气氛也柔和了几分。
    端木先又饮了两口茶，然后就说起了另一桩事：“阿敏，李家的人这几日正在收拾祥云巷的宅子，想必是李家三郎快要到了。你派人盯着点，把礼备好了。”
    贺氏一向会做明面上的功夫，立刻就应下了，在端木宪出门后，就派大丫鬟去湛清院把端木纭姐妹俩叫了过来，和颜悦色地夸了端木纭类似温纯娴静、治理懂事云云，跟着就顺势把小贺氏要接替唐氏掌家，让端木纭以后随小贺氏好好学管家，以及李家三郎很快就要来京的事一一说了，嘱咐姐妹俩早作准备。
    听到李家人要来，端木纭自是喜不自胜，谢了贺氏……直到姐妹俩回到湛清院，端木纭还是眉飞色舞，形容之间难掩少女的明朗之色。
    “姐姐，”端木绯拉着端木纭在罗汉床上坐下，目光闪亮地看着她撒娇道，“和我说说外祖家的事吧！”
    看着妹妹可爱的小脸，端木纭眸中的笑意更深，娓娓道来。
    李家世代从武，世袭四品墨州卫指挥佥事，本来是戍守在东北墨州边关，一直到八年前，海上倭寇为患，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李家奉旨离开边关去往闽州任总兵，镇守一方。自那以后，闽州水师连连大捷，剿灭不少海匪倭寇，闽州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如今外祖父母李总兵夫妇尚健在，除了李氏外，李家还有五个儿郎，皆是厮杀战场、保家卫国的铮铮好男儿，只是李二爷和李四爷几年前战死海上……
    说话的同时，端木纭的神色凝重了起来，隐约透着一丝悲伤。
    李家这世代的荣耀与富贵那都是以李家儿郎的性命在血海中厮杀出来的，百余年来，有多少李家儿郞马革裹尸还，就如同端木朗一般。
    端木绯眨了眨眼，故意转移话题道：“姐姐，那岂不是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他们离开墨州的时候，我才刚过周岁？”
    “是啊。那年我也才五岁。”端木纭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看着妹妹微翘的发尾，嘴角愉悦地扬了起来。
    端木纭的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面露怀念地说道：“我还记得墨州离扶青城也不过两天的距离，小时候，娘亲常带我去外祖家小住……”
    “外祖父、外祖母和几个舅舅都非常亲切，几个表兄妹也对我很好，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子了。”
    “李家三表哥叫李廷攸，长我一岁，今年应该十四岁了，他年纪轻轻就是武举人，想必是青出于蓝……”端木纭颇为骄傲地说着。
    端木绯嘴角弯弯，听得聚精会神，偶尔插话问一两句。
    李家启程去闽州的时候，原身才一岁，对李家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印象，端木绯也只能从端木纭的话语中探知关于李家的讯息。
    端木纭显然对李家的印象极好，话都是捡着好的说，而端木绯心中的疑惑却更浓了。
    按照端木纭所言，即便是李家刚去闵州的时候，两家还是不时有节礼往来的……也就说，是在李氏身故后，才和李家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而自打她们回了京，这三年来，李家从未派人来问候一句，就像是不知道她们姐妹在尚书府一般。
    可是端木纭似乎完没想到这些，笑吟吟地又道：“蓁蓁，李家三表哥马上要来，我们得先备好见面礼才行！”
    端木纭兴致不错，又拉着端木绯一起去了小书房，姐妹俩一起列了礼单。
    小书房里，回荡着姐妹俩清脆的声音，笑语不绝。
    接下来的几日，端木纭一边兴致勃勃地备着礼，一边翘首以盼，等着李家三郎李廷攸的到来，可是她数着指头盼了一日又一日，转眼就到了六月二十日，却还没见李家人抵达京城。
    端木纭越等心里越着急，特意派了张嬷嬷亲自去祥云巷的李宅问询，这一问，她更担忧了。
    原来李家在京城的管事也正急着，说是之前收到了来信，三少爷应该在六月十日左右抵达京城的，可是这都又过了十天了，却是连个报信的人都没看到。
    张嬷嬷禀完后，屋子里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都沉重了起来。
    端木纭眉宇紧锁，忧心忡忡地喃喃道：“难道攸表哥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端木绯也觉得事情有些古怪，照道理说，李家是武将世家，李家三公子上京，随身的侍从应该不会是那等不谙世事的，到底是什么阻碍他们的步伐呢？
    端木绯心里虽然有些没底，却不动声色，正想安慰端木纭安慰，眼角瞟见张嬷嬷面有游移之色，看来欲言又止，就改口道：“张嬷嬷，可还有什么事？”
    迎上两个姑娘询问的目光，张嬷嬷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绢纸，呈给了端木纭道：“大姑娘，刚才奴婢回府的时候，在府外被一个七八岁孩子撞了一下，那个孩子塞了这张字条给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端木纭飞快地展开了字条，只见字条上只写着四个字：江城匪乱。

073盛世（二更）
    端木纭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听说过江城，那是皖州的一个大城。
    端木绯也凑过来看那张字条，很快想到了什么，思绪转得飞快。
    难道说……
    “姐姐，江城在哪里？”她歪着脑袋故意提点地问道。
    端木纭便顺口答道：“江城是皖州的一个城镇，我记得《大盛地理志》中说它在皖州的东南部。”
    等等！
    端木纭若有所思，一把握住端木绯的手，颤声道：“蓁蓁，攸表哥从闽州北上京城，路上十有八九会经过江城……”
    说着，端木纭的面色微微发白，如果说这张字条上说的“江城匪乱”是真的话，那李廷攸会不会恰逢匪徒呢？！
    端木绯抿了抿嘴唇，她想到的也正是这一点。
    端木纭抬眼看了看桌上的壶漏，现在正是申时过半。
    她犹豫了片刻后，就站起身来，道：“这个时候，祖父应该回来了，蓁蓁，我去找祖父问问……”端木宪作为朝廷的内阁阁臣，知道的肯定比她们闺阁女子要多的多了。
    “姐姐，我和你一起去。”端木绯也紧跟着站起身来。
    外面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云密布，遮住了日光，空气沉甸甸的，没有一丝风，风雨欲来，让人的心也不由沉重了起来。
    姐妹俩脚步匆匆地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穿过几条逶迤的羊肠小径，就出了垂花门，再一路往西南边而去，穿过一片青石砖庭院，就到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书房的小厮见两位姑娘来了，立刻就进去通禀，没一会儿，小厮就出来请二人进去了。
    书房里很是清幽，靠北的墙面上放着一排高高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放着各色书籍，一进门，就有股浓浓的书墨之香扑鼻而来。
    与书架相对的墙上放着一个多宝格，陈设着一些梅瓶盆景鱼缸，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琴案，书房正中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大书案，端木宪就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外面天色阴沉，书案边点着一盏羊角宫灯，莹莹光辉照亮了四周。
    见姐妹俩来了，端木宪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抬眼看了过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祖父。”姐妹俩上前齐齐地施礼。
    “纭姐儿，绯姐儿，坐下吧。”端木宪温和的目光在姐妹俩身上扫过，在看着端木绯时，眉宇间多了几分慈爱之色。
    端木绯不是第一次来端木宪的外书房了，自她表现出了算学的“天赋”后，端木宪时不时地会把她叫来这里考教一二，端木绯的应答令他颇为满意。
    端木纭坐下后，就神色凝重地开口道：“祖父，孙女听说江城匪乱，不知道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窗外的天空忽然劈下一道闪电，照得空中亮如白昼，屋子里也随之亮了一瞬。
    端木宪皱了皱眉，面色有些微妙，问道：“纭姐儿，你怎么知道的？”
    说话的同时，端木宪做了一个手势，本来打算要关窗的小厮迟疑地朝敞开的窗户看了一眼，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端木纭不是蠢的，当然不会实话实说，说一半藏一半道：“回祖父，因为李家三表兄迟迟未到京城，孙女就派张嬷嬷去祥云巷那边问了问……”
    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言下之意仿佛是从李宅那边听说关于江城的事。
    话语间，雷声轰鸣，炸了几声后，雨水像撒豆子似的密集地砸了下来，不少雨滴透过敞开的窗户打在了窗边的案几和圈椅上，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清爽了些许。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面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沉吟着道：“纭姐儿，江城那里确实出了点乱子，有一伙水匪横行，意图拿下江城。李廷攸刚好路过江城，一时被困在了城里……不过，那伙水匪只是乌合之众罢了，你们不用担心。”
    端木宪怕吓到两个小姑娘，说得轻描淡写，但端木纭还是慌了，顿时脸色煞白，“祖父，那江城现在……”
    “纭姐儿，江城不会有事的。”端木宪沉声安抚道，“皇上已经派兵增援皖州，算算时间，援军应该已经抵达了江城。我前几日得了消息，李廷攸正在江城协助当地官府守城抗匪，等此事了结，对他而言，那也是大功一件，对他的前途只有好处没坏处。”
    端木宪避重就轻，两三句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说的话大半是真的，江城那边的水匪区区千余人肯定成不了气候，只不过，想要剿灭也没那么容易。
    江淮运河是连接南北的黄金水道，多年来一直有水匪为患，只是这些水匪零星成伙，谁也不服谁，他们在运河上打劫往来商户，却也不敢对官方漕运出手，几十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直到这次，从淮北来的流寇与其中一伙自称“浪里蛟”的水匪合并，势力大增，迅速吞并了其他水匪，一下子就发展成为了千人匪军，烧杀抢掠，甚至还打起了江城的主意。
    这帮子水匪在皖州几十年，对周边河道地形极为了解，又精通水上功夫，打起陆仗来，这水匪绝非官兵的对手，可是在河面上，他们就占了地利人和，有以一敌五之能，即便落于下风，只需遁水而走，恐怕官兵也束手无策……
    端木宪眸光一闪，又道：“纭姐儿，此事涉及军情，事关重大，你和绯姐儿知道就好，切莫再宣扬，免得被有心人夸大，引起人心动荡。”
    “是，祖父，孙女明白。”端木纭和端木绯欠了欠身，应道。
    那张字条上所说的“江城匪乱”竟然是真的，那么，到底是谁特意给她们传了那张字条呢？端木绯眸光微闪，暗自思索着。
    祖孙三人又随意地道了几句家常，端木纭就表示“不打搅祖父”云云，和端木绯一起告辞了。
    一场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后的天气稍稍凉爽了些许，没有那么闷热了。
    姐妹俩从端木宪的外书房出来后，沉默地走过几片浓荫……在后院曲折蜿蜒的抄手游廊里绕走，思绪就如同这千回百转的道路般复杂。
    雨已停，却还有些许雨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下，当四周一片寂静时，这些单调的声音像是无限放大似的。
    忽然一阵风吹来，庭院里的枝叶轻轻摇曳着，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如同又下起了一场绵绵细雨，雨若心丝欲梳还乱。
    端木纭在游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喃喃道：“北境好不容易安定，皖州又乱了，也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她眸中闪过浓浓的悲伤，似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噤声。
    端木绯抿嘴不语，看着眼前那细密的水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何止是皖州匪乱，还有青州也发生了民乱，这一切都是因为去年冬季过于寒冷，青州、皖州、豫州一带都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比如青州谅山镇的民乱也是始于大雪，初春冰雪融化，气温更低，人因此冻病，庄稼冻坏，耕牛冻死……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演变成了民乱。
    本来只要朝廷救灾及时，未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可是国库空虚啊！
    都说宣隆盛世，繁华似锦，可是每年两淮交的盐税和一部分漕粮都是直接上交内承运库，而非国库。这内承运库又叫内库，是大盛皇帝自己的私库，供历任皇帝驱使。
    今上最喜南巡，近八年来三下江南，每次南巡花费巨大，内库不足以承担南巡的花费，又由户部从国库拨款添上，从而凑齐南巡的银子。
    今上每次南巡都是声势浩大，携数千人随行，沿途需新建行宫，吃用皆是珍馐美味……三次南巡至少从内库、国库花出去一千万两银子，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其他沿途地方上修运河、漆房屋、迎圣驾等等的花费更是不计其数，这些花费要么是当地商人“自愿”捐赠，要么就只能由父母官从百姓身上收回来。
    开春以来，各地屡有灾情，国库空虚，可是今上却还想着法子打算充盈他自己的内库……
    端木绯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想起了祖父楚老太爷曾经说过一句话――
    纵观历史，盛世昌荣繁花似锦，却也最易昙花一现。
    只是眨眼间，端木绯已经是心思百转。
    端木纭转头对端木绯笑了，又振作起精神，道：“蓁蓁，攸表哥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大盛铁骑，战无不胜，区区水匪算得上什么？！”
    她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抚端木绯。
    端木绯点了点头，弯着小嘴笑了，附和道：“姐姐，既然皇上已经派了增援过去，加上皖州当地驻守官兵，一定会很快平乱的！”
    不过，武科会试将近，端木绯只担心李廷攸弄不好会错过会试。
    她看着端木纭心事重重的侧脸，最后还是没提这事。

074来京（一更）
    一连几日午后都有雷雨来袭，京城的天气变得没有那么闷热，空气中似乎能掐出水儿来。
    武科会试的日子渐渐临近，京城对于此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直到江州匪患的事陆续地传到了京城，京中上下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江城上，议论得沸沸扬扬。
    听说，从江城一带来京的武举人说，江城往京的水路被那伙水匪所封，不少人都不得不该走陆路绕道而行。
    听说，江城周边的村落都被水匪扫荡，烧杀掳掠，不留活口，如今方圆十里之内都难见炊烟。
    听说，水匪声势越来越浩大，人数已达三四千人，围攻江城，阻断了江城与外界的联系，城中的水粮怕是支撑不了半个月。
    听说……
    端木纭每天都让紫藤去打听消息，可是越打听就越担心，只能默默地为李廷攸以及江城百姓抄写经书祈福。
    又过了好几日，直到六月二十九日，也就是武举前四天，李廷攸终于进京了。
    当日下午，李宅的管事嬷嬷就带人送了一车礼来，各种料子、干货、脂粉首饰等等堆了大半屋子。
    姐妹俩亲自见了那管事嬷嬷，又问了几句话，赏了红封后，就让对方回去了。
    李廷攸平安入京，端木纭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
    她饮了口茶后，含笑道：“蓁蓁，幸好攸表哥来得及时，接下来可以好生休息三日，养好了精神再去参加武会试！”
    端木绯点了点头，凑趣地说道：“虽说攸表哥这次路上周折了点，又被人当了回‘冤大头’，但是俗话说，否极泰来，想必表哥的运道马上就要来了。”
    冤大头？端木纭愣了愣，然后想到了什么，朝四周看了一圈。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映红了西边的天空，如彩锦般的红霞弥漫在空中，映得满室霞光，给那堆了大半屋子的料子染上了一层光晕，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这些料子多是大红大紫，乍一眼颜色鲜艳，再细看就会发现料子的颜色图案早就过时了，怕是几年前的料子了。
    还有些红枣桂皮果脯之类的干货也都不是闽州特产，倒是京城常见的那些……
    端木纭一下子想明白了，满不在意地说道：“破财消灾，丢了点东西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李廷攸从闽州出发时想必是带着礼的，但江城有匪乱，东西估计都弄丢了，刚才送来的这些个料子、干货多半都是到了京城后，随便铺子买的。李廷攸是男子又是武将世家出身，哪里会懂料子上的事，估计就是随意让掌柜的帮忙挑的，这掌柜的干脆就把陈年卖不出去的料子打包给他了。
    紫藤和绿萝在一旁都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什么冤大头、破财消灾？！怎么姑娘们说得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就不懂了呢？！
    见主子们显然心情不错，绿萝就开口问道：“四姑娘，您和大姑娘到底是说什么，听得奴婢云里雾里的。”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噗嗤”地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夹杂着端木纭不紧不慢的解释声，笑语盈盈。
    随着李廷攸的到来，这些日子湛清院那种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姐妹俩商量着亲手做了些点心吩咐张嬷嬷送去了祥云巷，连着两日皆是如此，次日午后，张嬷嬷前脚刚走，后脚端木宪就派了一个婆子来传话，请她们去一趟永禧堂。
    这个时候还不到未时，不是晨昏定省的时间，东次间里只有端木宪和贺氏二人。
    屋子里静悄悄地，只有茶盅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枝叶映得满室碧青，午后的时光分外静谧。
    姐妹俩行了礼后，端木宪就让她们坐下，也不废话，直接说起了正事：“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李家三表哥抵达京城的事，你们俩都知道了吧？”
    “祖父，祖母，昨天下午，李家三表哥就派人来报了平安。”端木纭双手放在膝头，目光清亮，她鬓边戴着一对红石榴珠花，映着少女如玉的脸庞明艳动人，眉宇间英气勃勃。
    端木宪点了点头，又道：“今日早朝皇上刚宣了他觐见，这次他在江城守城剿匪有功，皇上对他大为嘉奖。”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夸了李廷攸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皇帝这两年最喜欢用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李廷攸这一次可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他七月武考成绩不是太糟，定能得到重用！
    端木宪心情不错，眉眼舒展，声音明朗，而一旁的贺氏却是面色淡淡，只是径自饮茶。
    “祖父，攸表哥既然到了京城，那江城那边现在没事了吧？那些水匪是不是都伏法了？”端木绯关切地问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端木宪。
    端木宪点了点头，捋着胡须含笑道：“幸好西山大营的三千援军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到，一举击溃了水匪，解了江城的围城之危。那帮水匪大势已去，只余数百残匪在江城附近流窜逃亡，你们李家表哥要来京赶考，就先行一步从江城赶来京城了。接下来，有封公子率援军守在江城，彻底平乱也是迟早的事……”
    端木绯起初还笑吟吟地听着，冷不防从端木宪的口中听到“封公子”顿时双目微瞠，笑意僵在了嘴角。
    她急忙拿起茶盅掩饰脸上的异色，暗暗地咽了咽口水：端木宪说的那个封公子，该不会是封炎吧？看来他这次又是领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算算日子也大半月了，自己是不是得再给公主府送些芸豆卷去？端木绯面露纠结之色，樱唇含住茶盅的边缘。
    端木宪没多提战况，他捧起茶盅轻啜一口热茶后，就转头对贺氏道：“阿敏，李三公子这次是孤身前来，也没有长辈照料。咱们两家是姻亲，就请他来府里小住些日子。从前两家离得远，不好走动，现在人来了京城，我们也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是，老太爷。”贺氏立刻就应下了，喜怒不形于色。
    祖孙几人又说了会话，端木宪就把姐妹俩打发了……
    这天傍晚，太阳落下了大半，屋里屋外一片昏黄，游嬷嬷突然来了湛清院。
    “大姑娘，四姑娘，下午太夫人给祥云巷那边下了帖子，刚才得了那边的回复，李三少爷说马上要武科会试了，他这几天要养精蓄锐，只能婉拒太夫人的好意了。”
    端木纭应了一声，客套地寒暄了一句：“烦扰游嬷嬷了。”
    游嬷嬷办完了差事，就立刻告辞了。
    端木绯半垂眼帘，若有所思地看着裙缘露出的一对彩蝶绣花鞋头，耳边传来端木纭爽利的声音：“攸表哥待在祥云巷静心备考也好……”
    尚书府内毕竟人多嘴杂，李廷攸要是住进来，难免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还不如在祥云巷清净点。
    “姐姐说得是。”端木绯闪着亮闪闪的眼睛，附和道，“这个时候，搬来搬去劳心劳力，攸表哥还不如多点时间好好养精蓄锐。”
    端木绯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是觉得李廷攸的行事有些不对劲。
    端木家和李家相隔千里，多年不曾往来，哪怕李家心里再不待见端木家，贺氏作为长辈都已经亲自下了帖子，李廷攸身为晚辈就算不小住，怎么也得来一趟给端木宪和贺氏请个安才对。
    若是两家真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李廷攸也不会特意派人给她们姐妹送礼……
    难道说，李廷攸那边出了什么事？
    端木绯眸光微凝，叹息：只可惜，自己手上无人可用，还是得尽快调教些人出来才行。
    “姐姐，上次求的平安符晚些让李嬷嬷送去吧……”
    姐妹俩正说着话，张嬷嬷进来了，亲自给两位姑娘捧来了金丝蜜枣羹。
    看着她俩有商有量的样子，张嬷嬷不由露出欣慰之色，心里唏嘘地暗道：许是老天爷保佑，两位姑娘是否极泰来了，自杨合庄的那一劫后，四姑娘就像是开了心窍一般……以后两位姑娘互相帮扶着，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想着，张嬷嬷眼眶一酸，心中一阵起伏。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姑娘，四姑娘，快吃点金丝蜜枣羹吧。”

    金丝蜜枣羹以金丝琥珀蜜枣小火熬煮而成，那颗颗琥珀般的蜜枣炖得酥软，汤水中金丝缕缕，香甜透心。
    端木绯忍不住吃了大半碗甜蜜蜜的金丝蜜枣羹，然后笑吟吟地随口问道：“张嬷嬷，那几个新来的丫鬟教好了没？”


075丫鬟（二更）
    “教了三个多月，大致的规矩已经教了，不过还是差了点……”张嬷嬷说着眉头微蹙。
    这些刚从外头采买来的丫鬟虽然是把表面的规矩、礼节都学了，也大致知道府中各房的情况，却还浅显得很，恐怕没半年一年上不了台面，是以，府中姑娘们身边服侍的丫鬟多是家生子，那些个外头采买的小丫头多是暂时先做着洒扫之类的粗使。
    端木绯微微一笑，知道张嬷嬷在想些什么，不在意地说道：“张嬷嬷，先把人带来瞧瞧吧。”
    端木纭含笑地听着，心道：妹妹身边只有一个绿萝一个人也确实太少了，好歹先挑两个出来帮把手。
    张嬷嬷恭声应诺，不一会儿，就把新采买的十几个丫鬟带来了。
    过了三个月多月，这些小姑娘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被剃光的头发长了出来，梳成了两个简单的双丫髻，发髻上只缠了些青色丝带，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石青色素面褙子，看来都是清秀可人。
    不止是打扮，她们的模样和气质也随之改变了，三月中旬刚到府里的时候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现在好吃好喝了三个多月以后，一张张小脸都白胖精神了不少，此刻她们躬身站成一排，目不斜视，规规矩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端木纭朝那些丫鬟扫了一眼后，满意地微微颔首，转头对着端木绯道：“蓁蓁，你来挑两个近身侍候的吧，先领二等丫鬟的份例……”
    按照尚书府的规矩，嫡出的姑娘有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和四个三等丫鬟的份例，如今两位姑娘身旁都只一个一等丫鬟，至于其他近身伺候的人自然是要优胜劣汰地选拔尖的，这些事就是端木纭不说，那些小丫鬟在尚书府里学了三个多月的规矩后，也是心知肚明，一个个心都提了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不到一炷香功夫，姐妹俩就分别挑好了两个二等和两个三等丫鬟，剩余其他的丫鬟从屋子里鱼贯而出，她们都被安排做了庭院里的洒扫、花木和小厨房的那边烧火丫鬟。
    虽然这次没被姑娘们挑上，但是这些丫鬟也不丧气，每位姑娘身边还有二等和三等丫鬟的份例，以后肯定是要从她们之中挑的，这日子还长着呢，她们有的是机会表现自己！
    湛清院上下，斗志满满，一片欣欣向荣。
    端木绯带着绿萝和刚挑的两个丫鬟回了她的小书房，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绿萝熟练地给主子上茶。
    端木绯看着神色中难掩忐忑的两个丫鬟，笑眯眯地说道：“你们以后既然跟着我，就要守我的规矩。”
    “是，四姑娘。”两个丫鬟立刻福了福身应道。
    “我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只一条。”端木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伸出一根白嫩的食指，“绿萝，你来说说。”
    绿萝清了清嗓子，就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姑娘的话就是规矩。”
    这句话听着有几分孩子气，让那两个丫鬟的脸上都露出几分错愕。
    端木绯饮了口茶后，笑眯眯地警告道：“来日方长，这句话你们且好好记住了。别以后犯了规矩，怪我不讲情面。”
    一瞬间，两个丫鬟心中一凛，感觉眼前这个不过九岁的小姑娘目光似剑般朝她们刺来，可是再看去，对方又是一脸天真地笑着，仿佛刚才只是她们的错觉似的。
    两人恭敬地再次应了一声，然后其中一个九岁的圆脸小姑娘福了福身道：“奴婢斗胆请姑娘赐名。”
    这圆脸小姑娘本名胡二丫，来了府中后，大家也就“二丫”地叫着，不过作为姑娘近身时候的丫鬟，再叫个名字却是有些不妥。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嘴角翘了翘。很好，这个胡二丫果然是个机灵的。
    听着窗外不时响起的蝉鸣，端木绯随口就应景地给胡二丫取了个“碧蝉”的名字。
    说话的同时，端木绯的目光就落在了碧蝉身旁的另一个丫鬟身上，道：“锦瑟这名字不错，你就继续叫这个名字吧。”
    “是，四姑娘。”锦瑟福身应了一声。
    十二岁的少女在蓄起头发后，那秀丽的容姿就更为出众了，气质文雅，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这个柳锦瑟原本的出身应该还不错。端木绯一边饮茶，一边心想着。
    屋子里沉寂了一瞬，端木绯放下茶盅，吩咐道：“碧蝉，你跟着绿萝在府中四处走走，认认人，也认认地方……”
    绿萝和碧蝉应声后，就退下了，内室中就只剩下了端木绯和锦瑟。
    锦瑟看似从容，心里却并不平静。她们这三个月来都在湛清院里学规矩，除非是跟着张嬷嬷、紫藤她们，否则不敢在府中乱走，现在四姑娘让碧蝉去走走，却没让她一起，这又是什么意思？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端木绯似乎看出了锦瑟心中的疑惑，意味深长地说道，“锦瑟，我记得你识字吧？”
    锦瑟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不知道端木绯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别有用意。
    当初她不得已下跪求了两位姑娘才得以留下，可是大姑娘端木纭其实对她的行径并不满意，不过是看在四姑娘端木绯的面子上勉强应下，也就说，端木绯的喜好决定着她的命运……
    锦瑟抿了抿樱唇，心中有了决断，轻声道：“回姑娘，先父生前是个举人，锦瑟以前跟着父亲学过几个字……”说着，她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脸色有些泛白。
    这个锦瑟竟然是举人家的姑娘！这一点连端木绯也有些惊讶。她早就看出来以锦瑟的名字与举止，应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却没想到她父亲生前竟然是个举人。举人可以当官，可以免税，多的是亲戚邻里奉承，甚至乡绅去送银送屋，是以有穷秀才，却没有穷举人。
    锦瑟一个举人家的姑娘，即便是父亲没了，也该有些家底，不至于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才是……
    端木绯直接问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锦瑟身子一颤，唇色惨淡。她咬了咬下唇，才颤声说起了自家的事。
    锦瑟本姓柳，柳家是豫州奉贤镇的富户，家中良田千亩，耕读传家。十多年前，她的父亲中了举人，虽然多年没考上进士，但柳举人不过三十几岁，并不着急，干脆就在家中潜心教兄长读书，家中和和美美。
    直到去年冬季，柳举人受友人之邀去茶楼品诗论画、谈古论今，没想到灾祸就来了。
    那一日，他们说到兴处，偶然提到了以诗画闻名的王寅，为他的死惋惜了一句，谁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有人把柳举人的一句感慨告知了豫州镇守太监章安，章安说王寅所著《通鉴论》非议朝政，被今上斥其“悖逆之心，狂肆逆恶”，下旨将其斩杀，柳举人胆敢为王寅辩护，就是对今上不满，冠以“妄议朝政、大逆不道”的罪名，将其抄家。
    柳夫人不愿受辱，在官兵抄家前就悬梁自尽，柳举人被押入大牢，不堪重刑丢了性命，其余男丁发配千里，女眷沦为官奴……
    不过短短一日，他们柳家就家破人亡了。
    她本来也该在抄家那日就随母而去，却被乳娘救下，乳娘悄悄给官兵塞了银子，她才没有入教坊，而是到了官牙手中，阴错阳差地被送入了京中。
    少女说话的同时，眼眶已经通红，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微微仰起小脸，不让泪水落下，粉藕般的颈项线条极其柔美。
    她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情绪后，才继续说起来。
    她来了京城后，就在钱牙婆那边学规矩，一日钱牙婆从外面回来，似是心情极好，说以后她要享福了，永昌伯府的伯夫人要买两个漂亮的丫头给儿子做通房，她不想做通房，也不想为妾，所以那日来了尚书府才不顾规矩试着一搏……
    “……姑娘那日愿意留下锦瑟，对锦瑟而言，是救命之恩！”锦瑟屈膝郑重谢道。
    她是柳家人，不能有辱家风，若是那一日端木绯没有收下她，她想她可能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今年已十二岁了，比四姑娘大了三岁，就算以后四姑娘带着她去陪嫁，以她的年纪，也不会被当作笼络姑爷的通房人选。
    想着，锦瑟暗暗松了口气，神态优雅而恭敬。

076表哥（一更）
    端木绯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会从锦瑟口中听到永昌伯府，再想起那日寿宴上发生的事，她不禁唏嘘地叹了口气。这普通人家若是给府中公子寻通房妾室，那也是从家生子中挑选，可是永昌伯府却要从外头买丫鬟回去，这背后十有八九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端木绯又捧起了茶盅，眸光闪了闪。
    这柳锦瑟委实可怜，能帮一把倒也无妨，只是听她言辞之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如非必要不愿自称奴婢，显然心气有些高，以祖母楚太夫人曾经所言，这样的人，心思太重，忠心有限，不适合贴身服侍。
    不过，端木绯当日既然决定留下她，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先用着再说吧。
    “那你以后就给我伺候笔墨吧。”端木绯一边说，一边走到了书案前。
    锦瑟应了一声，半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立刻上前给端木绯磨墨铺纸。
    淡淡的墨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外头的夕阳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落下，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夜幕中，月牙如钩，淡淡地散发着幽光，月色朦胧，蝉鸣阵阵……仿佛弹指间，三个夜晚就一下子过去了。
    在京中上下的翘首期待中，七月初三终于来临了。
    大盛朝已有一百余年，时至今日，早已是重文轻武，因此在武举上也是讲究“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如果参加武科的武举人在答策的笔试中不合格，则不能参加之后的武试。
    相比文科会试要在考场中三天三夜方能出来，武举的答策显然轻松多了，千名武举人在当日上午辰时进考场，下午未时就可以出来了，这段时间，考场外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那些考生的家人或奴仆翘首以待。
    隔日也就是七月初五，兵部就贴出了黄榜，五百人榜上有名可以参加接下来七月十三日的武试。
    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一早就去看黄榜，在一片人山人海中，总算在黄榜的倒数几十人中找到了李廷攸的名字。
    张嬷嬷又急匆匆地回府告知两位姑娘这个好消息，喜气洋洋地说道：“……几位舅老爷那武艺都是一等一的，虎父无犬子，三表少爷的武艺肯定也是拔尖的，现在只差武试，依奴婢看，今科想必是十拿九稳了。”
    端木纭也是含笑附和，但是端木绯却是皱紧了眉头，心里对于这个结果有些惊讶。
    她不曾见过李廷攸，却记得祖父楚老太爷曾一再夸赞李家子弟皆是文武双之辈。李廷攸今年才十四岁，照道理说也不急着考功名，李家人既然放他孤身上路来京赶考，想必是有稳拿这一科的信心。
    既如此，他的文试又怎会仅堪堪过线？
    是发挥失常，还是……
    端木绯眸光微闪，再联想李廷攸至今为止都没来过尚书府，不由心念一动。
    刀剑无眼，行军打仗难免负伤……会不会李廷攸不是愿意来，而是“来不了”？
    “姐姐，”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端木纭说道，“我带些礼物去祥云巷恭贺一下攸表哥吧？”姐姐对李家还是挺在乎的，那她就跑一趟亲自去看看吧。
    端木纭怔了怔，祥云巷那边没有李家长辈在，她都十三岁了，没有长辈陪同就去拜访表哥到底不太妥当，妹妹年纪小，倒是不妨事。
    端木纭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笑道：“蓁蓁，那就由你代我去恭贺一下表哥吧。”
    端木绯脆声应下。
    一炷香后，一辆青篷马车从端木府的一侧角门出府，一路飞驰，驶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就转入了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巷子里没什么路人，两边郁郁葱葱，茂盛的枝叶从墙后伸出，树荫遮挡住炎炎烈日，路上清幽得仿佛世外桃源。
    马车一直到巷子底才停了下来，绿萝过去敲响了一侧角门。
    听说是端木尚书府的表姑娘来访，门房急忙开门迎马车进去，又派了婆子去向李廷攸禀告。
    婆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外院的秋白斋，东次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一张罗汉床上，敞开着衣袍，露出一边肩膀。少年头发乌黑，肤色略深，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一股阳光般的英气，肆意明朗。
    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好了左肩的伤口。
    “三少爷，”婆子进来后，气喘吁吁地禀道，“端木尚书府的四表姑娘来了，说是要恭贺三少爷通过答策。”
    “端木绯？”李廷攸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这一动用力过猛，又牵扯到了伤处，痛得他倒吸一口气，俊朗的五官有些扭曲。
    李廷攸深吸几口气，便恢复了正常。
    他站起身来，一边拢起衣袍的前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让人把她领来这里吧。”人既然都来了，他也不能不见。
    李廷攸使了一个手势，那青衣小厮就拎着药箱退下了。
    他又在罗汉床上坐下，吩咐另一个小厮在屋子里点起了熏香，夹杂着淡淡荷香的熏香很快就在四周弥漫开来，冲散了原本的药味。
    须臾，就听外面传来了行礼声与步履声，接着是一阵窸窣的挑帘声，刚才那来报讯的婆子领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姑娘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折纸花卉刻丝褙子，下面是玫红色的绣花长裙，浑身粉嫩嫩的，就像是一朵小小的花骨朵一般，带着几分馥郁芬芳迎面扑来。
    李廷攸抬眼上下打量着端木绯，眸光闪了闪，脑海中回忆起些许往事。
    李家离开墨州去闽州时，李廷攸也才六岁，只依稀记得端木家这个小表妹是个有双大眼睛的小婴儿，笑起来有一对可爱的梨涡，此刻看着端木绯白净的小脸，依稀能把记忆中的那双大眼睛与眼前的这个小姑娘重叠在一起。
    端木绯一边上前，一边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
    李家的宅子虽然空了十几年，但是从屋子里的家居摆设来看，显然保养得当，罗汉床边上放着一个青铜镂花香炉，袅袅熏香升腾而起。
    端木绯的鼻头动了动，走到近前，对着李廷攸福身行礼：“攸表哥。”
    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可爱天真。
    “你是绯表妹吧？坐下说话吧。”李廷攸勾唇一笑，那微扬的下巴透着少年特有的傲气。
    端木绯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一个青衣丫鬟过来给她上了热茶，茶香袅袅，又给这气味复杂的屋子里添了一种香味。
    端木绯捧起了热茶，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铁观音。
    端木绯轻啜了几口热茶后，只觉得口中醇厚甘鲜，回甘悠久，满意地勾唇笑了，只这上好的铁观音就不枉她走这一趟。
    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后，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我一早就听说攸表哥过了答策，所以特意来恭贺表哥的。”她说话的同时，一旁的绿萝就把手里的食盒提了过去，交给了那个奉茶的青衣丫鬟。
    李廷攸笑着回了一句：“多谢表妹了。”
    “表哥是该谢谢我。”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也不饶圈子，直接道，“若是我不来，还不知道表哥竟伤得这般重。”
    闻言，李廷攸惊讶得双目微瞠，脱口而出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端木绯看着他说道：“《周礼·天官》有云：凡疗伤，以五毒攻之。”
    她很肯定李廷攸的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中包含了五毒，也就是石胆、丹砂、雄黄、礐石和慈石。就像她猜测的一样，李廷攸果然在江城受了伤。
    端木绯直言道：“表哥，你这是还想参加几日后的武试吧？”刚结束的答策是文试，只需要提笔写字就行，就这样，他因为伤势影响了发挥，可想而知，这伤必然不轻。接下来的武试就是直接真刀真枪了，以他现在状况胜负根本不是悬念。
    也不等他回答，端木绯接着往下说道：“……甚至还不惜用了‘鬼见愁’。”
    这“鬼见愁”虽然可以暂时麻痹痛感，治好外伤，可是药性过于猛烈，伤内腑损精血，在医书中归于大毒的范畴，普通的药铺是不敢轻易用这种虎狼之药，即便在军中也是当两军交战不得已时方才用之。
    居然连“鬼见愁”都知道？李延攸整个人僵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攥成拳头。
    “表哥。”端木绯有些无奈地说道，“武试三年一次，又何必急在一时。”
    李廷攸乌黑清亮的眼眸与端木绯四目相对，须臾，才淡淡道：“这事儿与你无关！”
    若不是遇到那伙子江匪，今科根本不在话下，明明本是十拿九稳之事，却要让他放弃，这怎么可能！
    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拿案几上的茶盅端茶送客，却发现手边根本没茶，脸色一青，没好气地唤道：“茶呢？！”
    “奴……奴婢这就去倒茶。”一旁的青衣丫鬟局促地应了一声，赶忙进了碧纱橱。
    李廷攸脸上有些尴尬，语调僵硬地又补了一句：“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管好自己就是了。”
    屋子里气氛微凝。
    对方显然打算端茶送客，端木绯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她留恋地看了一眼还剩下小半杯的铁观音，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福了一礼道：“攸表哥身子不适，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望表哥好生考虑，是要考得武状元挣这一时的风光，还是换一身的隐伤，将来提不起刀，拉不起弓，从此无力征战沙场？！”
    李廷攸像是被一箭刺中要害般瞳孔微缩，薄唇紧抿。
    而端木绯仿若未见般，笑笑道：“攸表哥好生休养，不必相送了！”
    端木绯带着绿萝直接转身离去了，无视李廷攸那复杂汹涌的眸光。

077相约（二更）
    等端木绯回到湛清院时，正好是正午，端木纭正坐在窗边看账册，两扇窗户敞开着，那浓郁的树影照在她的脸上，恬静得仿佛一幅仕女画。
    一看端木绯回来了，端木纭就放下了手上的账册，露出明媚的笑容，“蓁蓁，你回来了！”
    端木绯应声后，在端木纭身旁坐下，饮了半杯茶后，就道：“姐姐，攸表哥在江城受了点伤，不过姐姐放心，攸表哥已经用了李家的伤药，没有大碍。”
    听闻李廷攸受了伤，端木纭不由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是这样。蓁蓁，以前娘亲与我过，李家子弟上至外祖父下至四岁儿皆是鸡鸣而起，无论风雨霜雪，酷暑严寒，都要一起操练，日夜打熬筋骨，每日巳时开始，就跟着先生读书学天文历法地理武经……几十年如一日。攸表哥是李家子弟，外祖父和舅父们让他来参加今科，想必他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答策也不该是垫底才是。”
    端木纭抿了热茶，定了定神。
    她想着李廷攸既然能上朝觐见皇帝，又顺利通过了答策，想必伤势应该也不太重，神色渐渐缓和过来，转头对着端木绯叮嘱了一句：“蓁蓁，攸表哥应该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的事，所以我想着这件事我们俩知道就好。”
    这要是让其他考生知道李廷攸受伤的事，没准会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在武试中专门对着李廷攸的弱点下手。
    “姐姐的是。”端木绯乖巧地点头附和。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着话，两人的声音很快就被庭院里风吹枝叶的簌簌声与那此起彼伏的阵阵蝉鸣声压了过去……
    七月的京城蝉鸣声不断，空气里闷热得仿佛一点星火就会引起爆炸似的。
    七月十三，是本科武举武试的日子。
    下了闺学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都在府中等消息，却没想到武科会试的结果还没传来，就先听到有人来禀，大公主的马车刚进了府。
    这个消息自然不只是传到了湛清院，从永禧堂到其他各房都知道了，顿时起了一片骚动。
    无论公主驾临府中是为何，来者是客，尚书府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很快，众女眷就纷纷聚集在永禧堂，再簇拥着贺氏去仪门处相迎。
    一辆簇新的黑漆平顶雕花马车早就停在了仪门外，众人上前屈膝行礼：“参见大公主殿下。”
    下一瞬，就见一只白皙的素手掀开了窗帘，露出舞阳明丽的脸。
    她神色淡淡地道了声“免礼”，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停在了端木绯的身上，“本宫今日是来请端木四姑娘出门玩耍，不想惊动了端木太夫人。”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端木绯身上，心思各异。
    宫里宫外的达官贵人谁不知皇后和端木贵妃并不交好，可是大公主却莫名其妙地忽然跑来了端木府，还指名要找端木绯出门去玩，这是何用意？
    贺氏眸光闪烁，含笑道：“殿下客气了。”着，她慈爱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绯，“绯姐儿，你的意思呢？”
    端木绯微微一笑，福了福身欣然应下。
    很快，载着端木绯和舞阳的马车就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缓缓离去了，也唯有端木纭心里既担忧，又同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妹妹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朋友了。
    马车驶出端木府的正门后，速度就越来越快，沿着宽阔空旷的街道一路飞驰着。
    车里坐着主仆四人，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反而衬得车厢中越发静谧，绿萝有些局促地扭着手指，端木绯却始终浅笑吟吟。
    舞阳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端木绯，神色有些微妙，忽然问道：“端木四姑娘，你为何要跟本宫出来？”
    端木绯勾唇笑了，奇怪地反问道：“公主姐姐，不是您叫我出来的吗？”她眨了眨大眼睛，一脸的疑惑。
    舞阳怔了怔，似是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道阴霾。
    楚青辞与舞阳是多年的手帕交，端木绯一看舞阳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想必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绯将脸往她跟前凑了凑，问道：“公主姐姐，您出宫是因为有人惹你生气了？”
    舞阳眸色微黯，挑了下眉，直言不讳：“是又如何？”
    午后，她和皇后起了点龃龉，一时烦躁就出了宫，不过惹她生气的倒不是皇后，而是某些连羞耻都不知道的人。
    昨日黄昏，她漫步去御花园赏花，走了一会儿后，就在汀兰水榭中喝茶憩。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就见杨惠嫔的妹妹杨五姑娘朝另一边的清芷水榭走去。
    这后宫中本来就不时有嫔妃家里的女眷来访，舞阳本来也没太在意，直到她看到那杨五姑娘手中“不慎”丢下了一方帕子，然后引路的宫女又把那方帕子捡了起来，仔细地“摆”到了一丛栀子花上，接着二人就走进了清芷水榭……
    而那方绣花帕子就像是被这二人完忘记了一般！
    舞阳是聪明人，自也没少见宫中的阴私，哪里不知道这位杨五姑娘，不，应该杨家是在打什么主意！
    杨惠嫔是去年年初进的宫，年轻绝色，很得了皇帝一阵宠爱，只不过，皇帝一贯喜新厌旧，自今年以来，就对她慢慢淡了，反倒是刘才人因为有了身孕升了婕妤……想来杨惠嫔是急了，杨家就想把她的亲妹妹杨五姑娘送进宫来固宠。
    无耻，真是无耻！
    舞阳一时气急，就让宫女捡回了那方帕子，还过去清芷水榭与那杨五姑娘搭话，问她帕子是不是她的。
    没过多久，皇帝果然来了，还过来与她们了会儿话，舞阳干脆就趁着皇帝问她功课的时候，故意向皇帝起她最近在读《孟子》，还背了几句《尽心章句上》篇，借此嘲讽了杨五姑娘一番。
    皇帝没在意，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谁想，皇后不知怎么地知道了这件事，今日就把她叫了去，她太冲动，又什么“瓷器不与烂瓦碰”云云。
    舞阳被皇后得憋屈，从凤鸾宫出来后，就干脆出宫散心。
    可是出了宫后，舞阳又不知道去哪儿，就让车夫驾车随意奔驰在京中，神使鬼差地想起了那日在皇觉寺和端木绯偶遇的事，就冲动地跑去端木家把端木绯给叫了出来。
    “公主姐姐，我们去吃些好吃的点心吧！”端木绯可爱精致的脸笑得十分乖巧，“金丝枣泥糕，糖霜米糕，桂花蜂蜜藕，奶油炸糕，驴打滚……我每次不高兴，我姐姐就给我做点心吃！”
    端木绯这么一一举例下来，得舞阳涎分泌，她忍不住瞥了端木绯一眼，怎么这丫头得每一样都是自己喜欢吃的点心？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吃点心去。”舞阳一边，一边挑开马车的窗帘，往外一看，“中盛街……本宫记得前面是露华阁，我们就去露华阁坐坐吧。”
    端木绯附和了一声，嘴角弯弯，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以前她和舞阳偶尔也会一起来露华阁坐品茗。
    外面的街道里很是热闹，人来人往，外头的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的速度就慢慢地缓了下来，在十几丈外的露华阁门停了下来。
    立刻就有露华阁的婆子和侍女迎了上来，婆子帮着照料马车，侍女则招待端木绯和舞阳进了临街的茶楼，今日的茶楼里很是热闹，一楼的大堂几乎是座无虚席，一片热闹喧哗。
    舞阳和端木绯都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的露华阁这般热闹。
    侍女在前方为二人引路，恭敬地做请状：“两位姑娘请，楼上还有雅座。”
    她们沿着楼梯往上走，就听二楼的方向此起彼伏地传来姑娘家清脆的谈笑声：
    “演武场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一共五百名考生，只取百名，哪有那么快？！”
    “从上午辰时进场，到现在都大半天了，天又这么热……兵部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时间，也太折腾人了吧。”
    “刘姑娘，瞧你的，打仗的时候敌人总不会因为天热就等天凉了再打吧？”
    “王姑娘的是。”
    二楼的姑娘们越越是欢快，如银铃般的欢笑声不断。
    端木绯恍然大悟，难怪今日露华阁里这么热闹，原来是各府的姑娘们聚在这里等武试的结果。
    端木绯和舞阳一到二楼，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原本在窗边闲聊的那些姑娘好奇地望了过来，大部分人瞥了她俩一眼后，就收回了视线，却也有几道目光惊讶地停驻在舞阳身上，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那几个姑娘交头接耳了几句后，更多的视线都朝舞阳看了过来。
    四周瞬间就一片寂静，只剩下外面街道上的喧哗声似近还远地传来……
    那侍女在露华阁里也见惯了达官贵人，隐约感觉到这两位姑娘的身份似是不一般。
    姑娘们纷纷站起身来，整整衣裙后，朝舞阳和端木绯的方向走了过来。
    端木绯一眼就看到这些姑娘中有好几张熟面孔，比如上次在凝露会上见过的蓝大姑娘，曾三姑娘，还有楚青语。
    楚青语慢悠悠地跟在了姑娘们的后方，她穿了一件碧色缠枝宝瓶妆花褙子，挽了一个弯月髻，鬓边只戴了两朵惟妙惟肖的绢花，比之上次凝露会的张扬艳丽，今天的她穿着打扮都素雅了许多……

078状元（一更）
    端木绯的目光在楚青语身上停驻了片刻，眼神微凝，随后又归于平静。
    那些青春少艾的姑娘都走到了舞阳跟前，打算屈膝行礼：“见过……”
    “出门从简，不必多礼。”舞阳随意地挥了挥手道，目光看向了楚青语，眼神冰冷而锐利。
    其他姑娘也就没再客气，只福了福身喊了声：“慕大姑娘。”
    而楚青语根本就没有给舞阳行礼的打算，挺直腰板站在后方，冲着舞阳微微一笑，从容镇定，又似乎带着些许挑衅。
    楚青语已经被楚二夫人禁足在家里三个月了，还是因为前几天她和表哥成聿楠交换了庚帖，楚二夫人才解了她的禁足。
    想着，楚青语眸中一片幽深。
    所幸，顾及楚二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自己作为妹妹，婚事不能抢在姐姐之前，所以楚二夫人才暂时先只换了庚帖……现在这桩亲事只有楚、成两家知道，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必须沉住气！
    禁足的这段日子以来，楚青语冷静地思考了很多，是她之前太心急了。其实只要还没出嫁，她总能有很多方式把婚事搅黄，比如二姐姐的婚事就是她眼下的挡箭牌。
    现在，对她而言重要的是――
    封炎。
    想到封炎这个名字，楚青语就是心发烫，目露异彩。
    “端木四姑娘？”
    这时，曾三姑娘惊讶地喊了一声，打破了原本沉闷死寂的气氛，把众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舞阳右手边那个梳着一对鬏鬏头的粉衣姑娘身上。
    一个十一二岁的翠衣姑娘上下打量着端木绯，脱而出道：“姑娘莫非就是在四月的凝露会上以一幅泼墨画技惊四座的端木四姑娘？”
    其他姑娘们也都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有惊叹，有审视，也有疑惑。
    端木府的四姑娘在凝露会中即兴而作一幅泼墨画，恢弘悲壮，令得其他闺秀心悦诚服，这件事已经作为一则佳话在京中闺秀之间传开，不少闺秀都惋惜没有亲临四月的凝露会，此刻看到端木绯自然是有几分好奇，更多的还是疑惑。
    端木贵妃与皇后之间不是一向争锋相对，暗潮汹涌吗？
    这位端木四姑娘怎么会和大公主舞阳在一起，看着似乎还挺亲昵的？
    不少姑娘都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眸中闪过一抹兴味。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就如同被微风拂起阵阵涟漪的湖面一般。
    “慕大姑娘，”蓝大姑娘亲热而又不失恭敬地对舞阳道，“我们几个正在这里等武试的结果，不如您和端木四姑娘也与我们一起坐下凑凑热闹可好？”
    蓝大姑娘是谨郡王府的大姑娘，自也没少随长辈进宫，与舞阳还算相熟，因此起话来也不拘谨。
    能有机会与大公主亲近亲近，其他姑娘们自然都是求之不得，在一旁纷纷附和着。
    舞阳了一声“却之不恭”后，众人便簇拥着她往临街的几张桌子去了。
    很快，姑娘们就又围着那些桌子坐了下来。
    露华阁中的侍女们都是机灵的，“慕”是国姓，她们心里明白这位慕大姑娘至少也是位宗室贵女，于是一个个神色间更为恭敬，立刻就给众女都重新奉茶，又上了些瓜果点心。
    茶香袅袅中，气氛正热闹着，忽然就听“咚咚”的两声突兀地响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一个捧着果盆的侍女面露慌张之色，急忙对着一位穿丁香色衣裙、瓜子脸的姑娘福身致歉：“恕奴婢粗莽，惊到姑娘了。请姑娘恕罪。”
    四周静了一静，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两个拳头大的桃子落在了地上，自那位姑娘的裙角边“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那瓜子脸的姑娘笑了笑，道：“不妨事，是我不慎撞到你了。”
    侍女松了一气，呈上了手中的果盆，又麻利地收拾了掉在地上的桃子，就退了下去。
    “虞二姑娘，”另一个着鸭黄色衣裙的姑娘了然地对那瓜子脸的姑娘道，“你可是在担心令兄……”
    虞二姑娘赧然地笑了笑，自嘲地点头道：“我觉得啊，我恐怕比我大哥还要紧张！”
    见舞阳面露疑惑之色，那鸭黄衣裙的姑娘就解释了一句：“慕大姑娘，虞二姑娘的长兄也参加了今日的武试。”
    这位虞二姑娘是奉国将军府的二姑娘，奉国将军府是世袭将军府，世代以武谋身，府中历代也出过好几个武进士。
    “这都快申时了，想来武试也快出结果了吧？”
    “要不再派人去演武场看看？”
    “将军府早就派人守在演武场了，是有了消息就会来报。”
    “我记得虞大公子在答策时是头十名吧？想来这次应该十拿九稳……”
    “……”
    众人的话题不由得围绕着武试了起来，唯有在一旁凭窗而坐的楚青语神色中有几分漫不经心。
    对于今科到底是谁得前三甲，楚青语并不关心，据她所知，上一世今科的武状元是李家三公子李廷攸，李廷攸年方十四就在武会试中一举夺魁，一时风光无限。
    只可惜……
    想着，楚青语半垂眼帘，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蹬蹬蹬……”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见一个青衣丫鬟气喘吁吁地踩着楼梯跑了上来，嘴里嚷着：“中了！中了！我家大少爷中了！”
    闻言，虞二姑娘喜出望外地惊呼出声：“我大哥中了！”
    “虞二姑娘，真是恭喜令兄了！”曾三姑娘立刻恭贺道。
    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那青衣丫鬟快步走到了虞二姑娘跟前，喜气洋洋地禀道：“二姑娘，武试刚刚结束了。大少爷中了榜眼！”
    武会试与文会试不同，没有殿试，在武试结束后，就根据武试结果当场择出三甲武进士，并贴出黄榜公告天下。
    一听虞大公子中了榜眼，四周沸腾了起来，二楼的气氛更为热闹。
    “可知道状元郎和探花郎又是谁？”曾三姑娘好奇地出声问道。
    话音一落，众人那灼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青衣丫鬟，其中也包括端木绯和楚青语。
    那青衣丫鬟立刻就回道：“状元郎是青州刘子逸，探花郎是陇州薛宏。”
    “咯嗒。”
    一声细微的茶盅碰撞声突然自窗边传来。
    大部分人都忙着交头接耳地着一甲头三名，没有在意这点异动，端木绯却是注意到了。
    她循声看去，只见楚青语正摸着手中的白瓷浮纹茶盅，纤细的手指微微绷直，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情绪有些激动。
    端木绯一边咬着一块枣泥糕，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楚青语。
    难道楚青语认识一甲中的某人？端木绯用帕子擦拭着白皙的手指，心里思索着。
    心事重重的楚青语完没注意到端木绯的审视，她很想问问那个丫鬟是不是搞错了，但终究是压下那种冲动。
    楚青语樱唇微颤，无声地呢喃着：这怎么可能呢？
    这一届的武状元明明应该是李三公子李廷攸，怎么会变成什么青州刘子逸？！
    到底哪里出错了？！
    楚青语眉宇紧锁，手中的茶盅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她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不知道四周的其他人在些什么……
    无论是外面的街道上，还是露华阁上下，都在讨论着武会试与武状元的事，街道上越来越热闹，不少路人停下了脚步，又有更多的人闻讯而来，守在路边等着接下来的进士游街。
    没过多久，街道两边就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一片，那些百姓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喜色。
    太阳渐渐西斜，忽然，远方几道绚烂的烟花腾飞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巨大的花朵。
    对于路上的围观守候的百姓而言，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整条街顿时喧哗沸腾起来，一个个都唤着“进士游街了”。

079不同（二更）
    不一会儿，在禁军的护卫下，庞大的游行队伍出现在中盛街的尽头，位于队伍最前方的是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后面是近百名武进士，众人皆是披红插花地骑在高头大马上，朝朝这边慢慢行来。
    仪仗队的锣鼓喧天，百姓的喊叫声震耳欲聋，整条街道都沸腾起来，那些路人都纷纷向这些武进士投以无数花朵，好似天女散花般飘扬在街道上……
    一朝成名天下知，此时此刻，马上的男子们看来都是英气勃勃，意气风发，这也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风光的一次了。
    露华阁中的这些姑娘聚集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等武试的结果以及看进士游街，她们早就事先备好了鲜花绢花，也都凑趣地吩咐丫鬟往街上撒着花，阁中笑语声不断。
    在武状元的带领下，游街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街道的另一边远去，喧哗声也随之渐渐地淡了下来……
    端木绯含着一颗酸甜的梅子，唇角微勾，放下心来。
    既然游行的队伍中没有李廷攸，想必他是听了自己的劝放弃了今日的武试，他总算没有糊涂到家……
    想着，端木绯又看了眼神发直的楚青语一眼。
    楚青语刚才明显在寻找着什么，她到底是在看谁呢？！
    端木绯抿了口茶，半垂眼帘思索着。
    而楚青语仍是不敢置信，直愣愣地目送那支游行队伍远去，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窗槛。
    武状元真的不是李廷攸！
    楚青语静静地呆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上一世今科的榜眼和探花是谁，却肯定武状元就是闽州李廷攸。
    前世，李廷攸因为得中武状元，又在江城立下军功，被皇帝封为神枢营四品佐击将军，前程似锦。
    可是后来——
    李廷攸就被人曝出冒领军功！
    明明解江城之危的是封炎，战功却被那无耻的李廷攸领去了，害得封炎被皇帝斥责办事不利，还因此被圈在京中几年……
    楚青语今天特意来露华阁，就是打算在进士游街时当众揭开李廷攸的真面目，那么等来日封炎回京得知了此事，必然会对她另眼相看，她才能映入封炎的眼中……
    然而，她却没想到武会试的结果竟然变得与前世不同了！
    楚青语的眼神渐渐有些恍惚，百思不得其解。
    自她重生后，已经有好几件事情都不按上一世那般发展，皇后突然召见北境牺牲将士的遗孤，封炎没有出现在四月的凝露会，她和文聿楠交换庚帖的日子提前了……
    现在，连今科武状元的人选都变了！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说……
    楚青语的心中蓦地浮现某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说是因为楚青辞的早死才导致了这系列的变化？！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楚青辞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在这些彼此不相干的事情上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绝不可能！
    楚青语很快就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抛诸脑后，现在她需要考虑的是既然错过了这一次，就得再想个法子把李廷攸冒领军功的事揭出来才行。
    机会是人制造出来的，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再次捧起了茶盅，才放到唇畔，就听舞阳惊讶地开口道：“咦？李廷攸莫非落榜了？”
    众人都朝舞阳看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绢纸，这是露华阁的侍女才刚刚拿来的新出炉的武进士名单，还有几位姑娘也好奇地拿着名单对着上面的名字交头接耳。
    “慕姐姐，你认识我攸表哥？”端木绯又捻起一块小米糕，随口问了一句。
    “李廷攸是你的表哥？”舞阳怔了怔，挑眉问道。
    端木绯点了点头：“是啊，攸表哥是我二舅舅的儿子。”
    “那倒是可惜了。”舞阳有些惋惜地叹息道，“上次我听父……亲提起，他看好李廷攸，说他年轻有为，文武双，是个可用之才，要是李廷攸今科的名次好，会大用……”
    说着，舞阳想到了什么，又玩笑地补充了一句：“对了，父亲还提起不知李廷攸可有婚配，没准是想替他做媒呢。”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慕姐姐，那我下次见到攸表哥可要与他说说，让他三年后考个武状元，才不算辜负慕老爷的慧眼识英雄。”
    不少姑娘都替李廷攸发出惋惜的叹息声，但是端木绯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廷攸既有真本事，又何必用这一时的风光去换下半生的后悔与遗憾！
    而且，从李廷攸的当机立断来看，他应该还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毕竟错过了今科，他就要再等三年，这不是谁都肯轻易放弃的，尤其是他明知自己这次在江城立了大功，只要武试的成绩尚可，就是前途在望。
    李廷攸的性格虽然有点别扭，但是人似乎不算太糟……
    端木绯咬着小米糕，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众人说着话，外面渐渐地平静了下来，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只留下了那散落一地的绢花与残花，夕阳的余晖洒落其上，把空旷的街道装点得姹紫嫣红。
    看着天色不早，宫女就迟疑地提醒舞阳道：“姑娘，太阳快要落山了……”若是宫门落锁，再想要进宫可就要惊动不少人了。
    舞阳反正也看完了热闹，便起身告辞，并对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我先送你回府。”
    舞阳要走，其他的姑娘纷纷起身相送。
    众人簇拥着舞阳下楼来到了一楼的大堂，却见两个姑娘正好在侍女的引领下自大门外走了进来。
    这两个姑娘似是姐妹，走在最前面的姑娘十五岁左右，穿了一件嫣红色折枝绿萼桃花刻丝褙子，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系襟纱衣，鬓发间戴了一支赤金衔南珠串三翅斜凤钗，钗尾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晃着，透着一丝妩媚。
    走在她身后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容貌与前者有三四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红润的樱桃小嘴。
    “杨五姑娘，杨七姑娘。”
    后方，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簇拥着舞阳的众位姑娘神色都有些微妙。
    她们大都认识这两位杨姑娘，这对姐妹是庆元伯府的姑娘，也是宫中杨惠嫔的胞妹。
    庆元伯府世袭三代的伯爵府，现在的庆元伯已是第三代了，也就是说，若无皇帝开恩，待庆元伯过世后，这伯爵府也就不复存在，可偏偏伯爵府里没有提得起的男丁。
    去年夏季天气尤为炎热，皇帝携太后、皇后以及群臣去行宫避暑，一日皇帝在行宫一处游湖时，偶遇一少女泛舟时不慎落水。皇帝一向怜香惜玉，亲自下水将那少女救起，之后方知少女是庆元伯府的三姑娘……皇帝自行宫回京没多久，杨三姑娘就入了宫，初被封为贵人，后又晋为嫔，这一年来都很得皇帝的宠爱，连着杨家人都因此受惠，杨惠嫔的两个兄弟都进了五城兵马司当差。
    杨家这种行事做派，在场的大部分姑娘都是看不上的，可是顾及杨惠嫔，也不会轻易去得罪杨家人。
    舞阳却没有这些顾忌，面色一沉，毫不避讳地直视前方，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杨五姑娘一看到舞阳，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面色一僵，轻咬樱唇。
    这还真是狭路相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当做没看到舞阳，失礼人前……
    杨五姑娘转头对着身旁的妹妹低语了一句，跟着姐妹俩一起上前，对着舞阳福了福身见礼。
    舞阳直接无视了杨五姑娘，只是对端木绯道：“我们走吧。”
    杨五姑娘如玉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心火自心底猛地升腾而起，昨日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
    本来姐姐杨惠嫔买通了皇帝身旁服侍的小內侍，让对方设法说动皇帝晚膳后去芷兰水榭赏荷，然后又嘱咐她提前去那里“偶遇”皇帝，不想皇帝还没来，就先被大公主撞了个正着，后来大公主还借着跟皇帝说功课的机会讽刺了她一番……
    “杨五姑娘，这是你的帕子吧？”
    “父皇，儿臣最近正在读《孟子》的《尽心章句上》呢！”
    “儿臣背几句给父皇听听？”
    “……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大公主当时说的每句话都像刀一样狠狠地刺在她的胸口，一刀又一刀。
    想着，杨五姑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恼，狠狠地攥着手中的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舞阳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然后是跟在舞阳身后的端木绯。
    杨五姑娘的目光凝滞在端木绯身上，心念一动，飞快地出手……


080阳谋
    “嘶――”
    一个细微的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这声音非常轻微，几不可闻，起初没有人注意，直到那轻薄的纱衣被勾了起来，在半空中撕扯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绿萝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勾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停了下脚步，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腰侧的络子不知怎么地竟然勾住了一片纱衣。
    “五姐姐，你的金缕纱！”
    杨七姑娘低呼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五姑娘被勾破的纱衣上，空气凝结，时间似乎停顿。
    绿萝的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第一反应就是她给姑娘惹事了。
    前面的舞阳和端木绯听到了动静，也收住脚步，回过身来。
    “杨五姑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给姑娘赔罪。”这时，绿萝回过神来，急忙对着杨五姑娘屈膝道歉。
    然而，杨家姐妹根本看也不看绿萝一眼，杨七姑娘上前两步，没好气地对着端木绯轻斥道：“端木四姑娘，你的丫鬟怎么笨手笨脚的，竟然勾坏了我五姐姐的金缕纱！”
    杨五姑娘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端木绯和舞阳，嘴角含笑，透着一丝挑衅。
    舞阳是堂堂大盛嫡公主，自己是不能、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但是这端木府的姑娘可不是公主殿下！
    舞阳和杨五姑娘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其他的姑娘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舞阳和杨五姑娘的恩怨，只是觉得气氛有些古怪，而楚青语却看出些门道来，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嘲讽。
    上一世，这杨五姑娘是在今年入了宫，与其姐同伴圣驾，恩宠不断。但不知怎么地，大公主舞阳一直瞧杨婕妤不顺眼，甚至还害得她滑了胎……
    这种事本是后宫阴私，有辱皇室尊严，一般都是藏着掖着，不会传到宫外来，可奇怪的是，那件事最后却闹得很大，皇帝雷霆震怒，舞阳自此彻底失了圣宠，还连累皇后被斥教女无方……
    如今看来，有些事无论前世今生都没有变！
    杨五姑娘分明是在针对舞阳，却绕了个大圈子拿端木绯下手。
    现在看着端木绯“有错在先”，若是舞阳出面管了，回头正得圣宠的杨惠嫔吹个枕头风，舞阳估计免不了被皇帝说上几句，但要是不管，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堂堂大公主的脸面又何在？！
    那么舞阳会怎么办呢？！
    楚青语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饶有兴致地等着看这出好戏。
    端木绯自然注意到舞阳和杨五姑娘之前的火花，她往勾破的纱衣上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礼貌乖巧地问道：“杨五姑娘，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一二？”
    杨五姑娘垂首看着身上撕裂的纱衣，却是答非所问地叹息道：“这件纱衣我才第一次穿……”
    “真可是金缕纱！”杨七姑娘接口道，“端木四姑娘，这件事可不是你说声抱歉就能算了的，金缕纱千金难求，江南的羽衣坊一年只堪堪出个六七匹！”
    四周的其他姑娘顿时交头接耳，起了一片骚动。
    金缕纱确实名贵罕见，要把那金丝做得比发丝还细，然后与蚕丝交织，织成的薄纱如同那透明的蝉翼一般，如烟似雾般轻薄，在阳光下璀璨生辉，仿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如梦似幻。
    又有哪个姑娘不梦想着拥有一匹金缕纱，只可惜，金缕纱的织造过程中极易出现瑕疵，最后剩下的成品实在太稀少，才显其弥足珍贵。
    “杨七姑娘说的是，金缕纱的话，我确实赔不起。”端木绯点了点头道。
    杨七姑娘嗤笑了一声，嘲讽道：“你既然知道赔不起，就该有自知之明，让府上能解决的人出面赔礼才是！莫非还要我这外府的人帮着贵府教你为人处世的规矩？”她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请端木太夫人登门去庆元伯府陪罪。
    闻言，姑娘们表情各异，彼此窃窃私语起来，连这大堂中其他的客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有人觉得杨家咄咄逼人太过分，也有人觉得这金缕纱确实罕见，小辈闯了祸，自然要由长辈来善后，这也是基本的道理。
    端木绯却是嘴角笑意更深，振振有词道：“杨五姑娘，杨七姑娘，这件事确实不能这么算了。我以前就听说有的布庄专门请绣娘把金线缝到软烟罗里充作金缕纱，以次充好，这等奸商真该捉拿其送去京兆府治罪才是！”
    软烟罗？！众人皆是怔了怔，这软烟罗也是一种薄如蝉翼的轻纱，却不是用来做衣裳的，而是大户人家用来做帐子、糊窗屉的。
    杨五姑娘的脸色瞬间难看极了，杨七姑娘更是气得小脸通红，直接跳脚道：“你……你胡说什么！竟然指鹿为马，非要把金缕纱说成软烟罗？！这可是惠嫔娘娘赏给我五姐姐的料子，怎么可能是软烟罗。”杨五姑娘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尖锐。
    “原来是惠嫔娘娘所赏。”端木绯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这金缕纱只有三个颜色，一种是雨过天青，一种是秋香色，还有一种是正红色，江南织造每年只上贡每色一匹，一共三匹料子。”
    “看来端木四姑娘还是有点见识嘛！”杨七姑娘昂了昂下巴，得意洋洋，杨五姑娘明丽的脸庞上也泛出一丝自得的浅笑。
    端木绯上前一步，把小脸往杨五姑娘的袖子上凑了凑，一脸不解，“杨五姑娘，可是你这身看着像是银红色吧？”
    杨五姑娘微微蹙眉，反驳道：“什么银红色，我这身是……”红色。
    她最后两个字说不出口了。
    她这身金缕纱其实是正红色，因为纱衣如蝉翼般轻薄，所以乍一看像是银红、嫣红，可是在这后宫之中也只有皇后和诸位公主可以穿红色，其他嫔妃只能算妾，妾又怎么能穿正红色！
    按照仪制，皇帝是不可以把正红色的料子赐给嫔妃的，本来这正红色的金缕纱看着像银红，皇帝给了也就给了，可是惠嫔却又拿它赏给了自己……
    倘若自己非要坚持说这金缕纱是真货，这不是摆明公告天下皇帝无视仪制，妻妾不分吗？！
    杨五姑娘脸上一阵青白一阵红紫，色彩剧烈地变化着。
    本来这种事，自己不说，也没人会揪着不放，但自己现在却傻得把把柄凑到了对方手里！
    端木绯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声好气地安抚又道：“杨五姑娘，你就算穿了假的出来，我们也不会笑话你的。”
    庆元伯府早已败落，金缕纱又是价值连城，极其稀罕之物，岂能轻易得到？还由着一个小辈穿在身上。因而端木绯一早便猜测，这金缕纱应该来自宫里的惠嫔，而惠嫔又是从何而来的，可想而知，于是她便下了一个套……
    她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端看杨五姑娘自己如何选择而已！
    自己不能给惠嫔和家里惹祸！杨五姑娘咬了咬后槽牙道：“端木四姑娘，是我七妹记错了，这不是金缕纱……”
    不是金缕纱，那就是软烟罗了！
    四周一片哗然，杨五姑娘只觉得四周的目光好像千万根针一样刺在她身上，让她觉得难受极了。
    这一次，自己的脸可真是丢尽了，不但毁了这身昂贵的纱衣，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把用来做窗纱的软烟罗穿在身上四处招摇，这件事足以让京中各府在茶余饭后笑声一阵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端木绯一眼，把这笔账记在了心上，然后甩袖离去。
    “五姐姐。”杨七姑娘急忙追了上去。
    看着杨五姑娘狼狈的背影，舞阳唇角微扬，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一趟没白出来，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舞阳又看向端木绯，眼神中又多了几分亲切。这个小丫头虽然看着傻乎乎的，其实机灵得很，而且还不吃亏……与自己果然投契！
    端木绯笑吟吟地看向了舞阳，道：“慕姐姐，我们快走吧，免得耽误你回家……”
    舞阳应了一声，两人再次与姑娘们告辞，跟着就转身走向了大门外，车夫早就驾着马车候在了那里。
    其他姑娘们又纷纷上楼，唯有楚青语立在原地，眸中闪过一抹沉吟之色。
    端木府现在是赫赫有名的尚书府，只可惜被夺嫡所累。
    上一世，在端木宪获罪死后，端木家就彻底败落了，一众男丁女眷皆没有好下场……像这样的人家不需要她费心交好。
    倒是端木家的那位嫡长姑娘端木纭……
    楚青语半垂眼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有机会的话，自己还是要设法结交一番，这样才算是“相逢于微时”。
    说来，上次进宫，若非因为舞阳无理取闹，咄咄逼人，自己早就有机会与端木纭搭上几句话了。
    楚青语的目光又从端木绯移向了正踏上马车的舞阳，眼神幽深而冰冷，左右舞阳也得意了不了多久了！
    且再待几年而已。

081恩封
    随着车夫挥舞起马鞭，车轱辘滚动了起来，马车沿着中盛街飞驰而去，把露华阁抛在了后方……
    夕阳渐落，舞阳把端木绯送回尚书府后，没有停留太久，就急急地继续上路了，她还要赶在夕阳彻底落山前回宫。
    湛清院笼罩在夕阳的暮霭下，显得宁静悠然，端木绯直接去了小书房里找端木纭。
    书房里墨香萦绕，端木绯一眼就看到了端木纭端坐在书案后的背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她们俩的小书房是两间相邻的厢房，由一道小门连接，都有各自的书架、琴案和书案，但是两人的书房布置迥然不同，端木纭的书房简单雅致，书香味十足，而端木绯的书房里却摆满了花草盆景和鱼缸。
    见端木纭正在写字，端木绯默默地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了。
    紫藤过来给她上了茶，端木绯捧起了粉彩茶盅，含笑地看着端木纭，觉得心中温暖恬静。
    她才啜了一口热茶，就见端木纭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抬眼看向了她，笑道：“蓁蓁，你回来了啊。”
    顿了一下后，端木纭又道：“蓁蓁，攸表哥的事你知道了吗？”她的语气中透着些许遗憾，“方才祖父遣人来说，攸表哥今科是主动放弃的，倒也不是真得落于人后。可惜了……”若非遇上匪乱，攸表哥也不至于会受伤，以致错失了武举。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又道：“攸表哥今年才十四岁，好好养伤，以后有的是机会……”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碧蝉匆匆忙忙地进来了。
    她脸上因为跑动起了一片飞霞，呼吸急促地屈膝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刚刚三老爷派人回府传讯，说是在路上遇了劫匪，东西被抢了。”
    姐妹俩面面相觑，惊讶之后，又觉得不出奇。端木期夫妇俩这次带了足足八辆车的东西去皖州上任，又有二三十人随行，车队实在太招眼了……
    端木期派回京传讯的人既然强调被抢了东西，那么想必人应该没事。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看了碧蝉一眼，掐着手指算了算，然后对端木纭道：“姐姐，三叔父和三婶母走了半个多月了吧？”
    “算算日子，三叔父他们也该到中州了吧。”端木纭面露沉吟之色。
    碧蝉喘了几口气后，呼吸平稳了不少，赶忙又补充道：“回姑娘，来报讯的人说，三老爷他们才刚进中州，没到那汝县就遭遇了一帮流匪，抢了八车的东西，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三老爷一看就是那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他们要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碧蝉说着唏嘘不已，若非这事发生在自家三老爷身上，听着还真好似那些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故事般。
    端木绯听着不由挑了挑眉，这碧蝉确是一个机灵讨巧的姑娘，才这些日子，就与各房的小丫鬟之间都打好了交道，探听到不少消息，但是说话还是有点轻重不明的，一不小心就跑偏了。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嘴角，继续循循善诱道：“丢了几车东西也算是破财消灾，人没事就好。”
    “四姑娘说得是，三老爷和三夫人虽然受了点惊吓，好歹没遭皮肉罪。”碧蝉点头道，“老太爷说了，幸好这些流匪不想造反，所以不敢杀朝廷命官，否则三老爷和三夫人怕是连命也保不住，太夫人吓得差点没晕过去，正在求老太爷把三老爷给弄回来……”现在永禧堂那边还正闹着……
    端木纭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不客气地说道：“明知道汝县那一带现在是什么情形，三叔父还明目张胆地带着这么多东西上任，这不是对别人说，我就是头肥羊，快来抢我吗？”
    屋子里的气氛随着端木纭的这句话一松，紫藤和绿萝都是忍俊不禁地掩嘴笑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端木绯赏了碧蝉一碟点心，又吩咐她打听到什么尽管来禀。
    碧蝉谢赏后，喜滋滋地退下了。
    端木纭并不打算掺和端木期的事，听过就抛诸脑后。
    她拿起刚才写好的单子，走到端木绯身旁坐下，又道：“蓁蓁，攸表哥受了外伤，我想明日让张嬷嬷送些补品去……你瞧瞧还需要加些什么？”
    端木绯应了一声，接过了那张单子，又提议要不要再捎几张食补的药膳方子。
    端木纭眼睛一亮，让人把张嬷嬷和管着小厨房的媳妇子叫了过来，询问了一番……
    直到暮色四合，尚书府门前门后的大红灯笼一盏盏地点了起来，碧蝉又来了，禀说，老太爷与太夫人闹得不甚愉快，老太爷拂袖离去。
    端木绯并不意外，端木宪就算是心疼儿子，也不会昏头到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否则，他恐怕也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了。
    夜色渐深，整个府邸陷入了宁静中，唯有夏日的虫鸣声不断……
    弹指又过了三夜，七月十六日，皇帝在宫里为新科武进士举行簪花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尽皆赴宴，端木宪身为户部尚书自然也不会缺席。
    这一日，端木宪直到太阳西斜方才归府，又把端木纭和端木绯叫到了外书房。
    端木宪的心情显然不错，他应该喝过酒，斯文儒雅的脸庞上带着些许醉意，身上也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端木宪喝了几口醒酒茶后，就含笑道：“纭姐儿，绯姐儿，今日宫宴中皇上封了你们表哥李廷攸为神枢营四品佐击将军，以后他就可以留京了。”
    端木纭有些惊讶，“祖父，可是攸表哥不是……”
    端木宪明白她的未尽之言，解释道：“今日宫宴时，简王世子与李廷攸当场就‘前朝末年的西北之战’对策，二人各抒己见，皇上龙心大悦，便封赏了他。”
    端木宪捋着胡须，一双眼眸亮得出奇。
    李廷攸年纪轻轻，颇有几分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今日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侃侃而谈，围绕“前朝败于文人掌兵”为中心，说得是有理有据，与简王世子平分秋色。
    以端木宪来看，李廷攸绝对是个可造之材！
    “姐姐，攸表哥有了出身，那就不用再等三年后的武科了！”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
    李家这些年在闽州抗倭有功，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都颇有声望，李廷攸如此得圣宠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宫宴时大放异彩，又在江城立了军功，更多的还是因为李家……
    端木纭喜形于色，应了一声。
    端木宪脸上的笑意更深，表情越发和蔼，“纭姐儿，绯姐儿，你们俩也不用太担心你们表哥，皇上今日还特意遣了太医去给他治伤，他年纪轻，想必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劳祖父费心。”端木纭落落大方地福了福，顺势又请示道，“祖父，孙女可否请攸表哥过府与我们姐妹一叙？”
    端木宪本就希望两家多走动走动，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祖孙三人说话的同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服侍的小厮点起了案头的一盏羊角宫灯。
    姐妹俩也很识趣，说了几句“请祖父早点歇息”的客套话，就告辞了。
    当晚，端木纭一回屋就和端木绯一起写好了给李廷攸的请柬……等她们姐妹次日从闺学回来时，张嬷嬷早已经从祥云巷回来了。
    “大姑娘，四姑娘，表少爷亲自见了奴婢，收下了帖子，说是十日后一定会来！”张嬷嬷笑眯眯地屈膝禀道。
    端木纭和端木绯想着李廷攸要养伤，才特意隔了些日子，挑了七月二十七日。
    “不过……”张嬷嬷笑容微敛，似是有些迟疑。
    端木纭微微挑眉，问道：“张嬷嬷，攸表哥那边可有什么不妥？”
    “表少爷那边没别的事……”张嬷嬷急忙道，朝窗外瞥了一眼，“是奴婢回来后，就听说太夫人把二夫人叫了过去，好像是准备给各府下帖……碧蝉去打探了一下，听永禧堂那边的口风，太夫人这是想给表少爷办庆功宴呢。”
    端木纭神色一冷，不客气地说道：“她们不是一向看不上外祖父家吗？！”现在倒是要主动凑上来了！
    端木绯在一旁默默地捧起了茶盅，眸光闪烁。
    今时不同往日。
    与当年端木朗和李氏成亲时不一样，现在的李家因为驻守闽州有功，正如日中天，而贺氏估计是为了大皇子想寻求李家的助力，倘若让贺氏的图谋得逞，外人看到尚书府请了这么多人为李廷攸举办庆功宴，恐怕就会直接把李家划到端木贵妃和大皇子这边了。
    贺氏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082重视
    端木绯的眼中一片幽深，一边饮茶，一边思考着。
    以端木家现在的情形，朝堂上有端木宪这户部尚书，后宫中有端木贵妃仅次于皇后，又有大皇子颇得帝心，看似如鲜花着锦之盛，可也同时如烈火烹油，灼热的烈火可以闪烁夺目的光芒，却也会自焚伤人，比如汉武帝时卫家，唐玄宗时的杨家……历史上的教训数不胜数。
    她和端木纭姓端木，就代表着她们在这个姓氏的荫护之下。
    有道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端木家因政斗而倒下，纵观历史，犯官家眷，运气好的，一条白绫早早了结；运气差点的，流放、为奴、甚至没入教坊……绝无幸免！
    因而，哪怕是为了她们姐妹自己，端木家也必须好好的。
    这几个月来，她表现出了几分在算学上的天赋，得了端木宪的几分喜爱，但是想让他刮目相看，那还远远不够。
    她得到他的重视，以后才能在他跟前说上话。
    自成为端木绯以来，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一方面要潜移默化地一点点淡去府中其他人视她为傻子的印象，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也许现在就是机会了。
    这一日匆匆而过，等到端木宪回府，端木绯就带着功课去了外院
    自打她几次三番表现了卓绝的算学天份后，端木宪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看看她的功课，考校几句。这样的待遇，也唯有嫡长孙端木珩享有过。
    书房里，祖孙俩如平日里般一个问一个答。
    端木绯的对答如流，端木宪颇为满意，不时地点头。
    考了几题后，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中抽了一本书册，“四丫头，这本《缀术》深奥艰涩，你且拿回去慢慢读，细细嚼，切莫贪多……”
    “贪多往往嚼不烂。”端木绯一边接过书册，一边笑眯眯地接口道，神色间带着些俏皮，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孙女对着祖父撒娇卖乖一般。
    “你知道量力而为就好。”端木宪脸上的笑容更浓，祖孙俩和乐融融。
    “多谢祖父指点。”端木绯笑眯眯地起身福了福，然后又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端木宪案头的折子上，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祖父，我和姐姐今早给攸表哥下了帖子，请他本月二十七日来府里做客……”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皱了皱眉，似有迟疑地继续道：“祖父，我听说祖母打算在那天宴客……”
    端木宪此刻方才知道此事，怔了怔，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见端木绯的神色有几分不对，以为她是担心贺氏会怠慢了李廷攸，沉吟片刻后，含笑问道：“四丫头，与祖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端木宪平日里根本不会与几个孙女说这些，但是因为喜欢端木绯这个孙女，对她还算有几分耐心。
    “祖父，孙女以为不妥。”端木绯直言不讳道。
    端木宪失笑，只觉得端木绯委实是孩子气，可是下一瞬，就听端木绯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祖父，敢问三叔父为何会被调去汝县？”
    端木宪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端木期，心中有些狐疑，有些惊诧，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
    端木绯毫不在意，话锋再转：“祖父，淮北洪水已退，满目苍夷，皇上命户部拨银救灾重建，祖父是如何回的？”
    “绯姐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端木宪心中越发惊诧，身子微微绷紧。
    端木绯指了指放在端木宪右手边的一叠纸，她目光清澈，稚嫩的小脸上还带着一抹天真，“我前两日来祖父这里做功课的时候，看到祖父在纸上计算灾后重建的人力、物资、粮草……所以推测的。”顿了一下后，她继续道，“国库不足，户部无银，想必祖父也是如实回复了皇上。”
    原来如此。端木宪心中暗赞她的观察力，他这个孙女看来不止是算学上有几分聪明，在其他方面也开窍了。
    “世人都称颂宣隆盛世，疆域辽阔，国富民强，乃轹古凌今，觐史册罕逢之盛世。”端木绯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说着，“然祖父却上奏国库不足，祖父以为皇上会作何想？祖父您不仅手掌户部，还是大皇子的外祖父，皇上会不会觉得祖父有所倚靠，行事倨傲了呢？”
    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眼眸隔着那紫檀木大书案与端木宪四目相对，明明还是稚龄，却偏要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端木宪一惊，瞳孔微缩，此时此刻，他向来深沉的眸中多了一抹动容之色。
    端木绯见端木宪神色之间有所松动，又补了一句：“孙女以为，把三叔父调去汝县，这许是皇上给祖父的一个警告吧！”
    端木绯故意危言耸听，目的是警醒端木宪，至于皇帝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反倒是没那么重要。只要端木宪相信她说的就行！
    “绯姐儿，不可妄自揣测圣意。”端木宪面沉如水，嘴里轻斥了一句，心中暗恼。
    是啊，谁人在皇帝面前都要赞一句“先帝与今上共创宣隆盛世”，上至权贵将相、中至文人学士、下至布衣百姓，皆时有“盛世”，“全盛”之类的溢美之词，可是又有几人想过虽是盛世，却不代表国库就是金山银山取之不尽！
    他又何尝不想迎合圣意，讨皇帝欢心，然而国库空虚，皇帝这八年来已经三次南巡，此外，每年还要狩猎、避暑，每次出行都是百官随行，兴师动众，大摆排场，其中花费的近半银子就是从国库挪的，从去年腊月起，各地屡有灾害，朝廷因此少收了不少税款，拆东墙补西墙，户部哪来银子可用！
    偏偏，有些话却是不能对皇帝直言，就怕听者有意，皇帝恼羞成怒，觉得自己在斥他奢靡。
    想着，端木宪的脸色越发凝重，眉宇紧锁。这几个月他屡次对皇帝上奏国库不足，恐怕皇帝心中已经起了不悦。
    端木绯打量着端木宪的神色变化，觉得差不多了，又问道：“祖父，您现在还觉得祖母十日后的宴请妥当吗？”
    不妥。端木宪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这两个字。
    从老三的这个调任，可见皇帝多少对自己有些许不满，在这种时候，尚书府若是继续这般招摇，没准皇帝会觉得自己妄自尊大，想要结党营私，为大皇子拉拢人心。
    思及此，端木宪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端木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外书房里，一片死寂，沉默蔓延，这个时候，连窗外庭院里的树木花草都停止了摇曳，四周没有一丝的风，空气凝固，时间似乎静止了。
    小厮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宪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喝了一口尚温的茶水后，方才打破这片沉寂，问道：“四丫头，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回祖父，都是我自己想的。”端木绯点了点头，乖顺得就像是一个先生跟前的好学生般。
    端木宪露出沉吟之色，幽深的眼眸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光，他这个四孙女确实有几分像他，这一次又带给了他新的惊喜。
    端木期被外放的事，端木宪和幕僚们不知道私下商量过多少次，各种猜测都有，却偏偏没有这个九岁的小姑娘看得透彻。
    从前府里总说端木绯是个小傻子，贺氏也在他面前说起端木绯“不太灵巧”、“性子闷”云云，但如今看来，端木绯精于算学，口齿伶俐，也颇有几分眼界，怎么也不是个傻子啊！
    要么就是贺氏故意贬低端木绯以排挤她们姐妹，要么就是端木绯大智若愚……
    端木宪眯了眯眼，身上隐隐释放出凌厉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端木绯姓端木，是自己的孙女，是端木家的血脉！
    她有这样的眼界，那也是一种天分，可遇而不可求。
    “四丫头，你刚才说的这些事事关重大，我心里有数了……”端木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刚才说的这些，你可不能再告诉别人，包括你姐姐。”
    “是，祖父，孙女明白。”端木绯乖巧地点头应道。
    “以后，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事，就尽管来与祖父说，”端木宪的语气略略凝重，透着些许威严，“尤其不可轻易揣测圣意。”皇帝最忌讳别人揣测圣意，他们这些近臣对于这点都是心知肚明，不敢越雷池半步……
    端木宪关切地叮咛了几句后，这才打发了端木绯。
    端木绯拿着那册《缀术》起身退了出来。
    太阳西斜，黄昏的天气清凉舒适，在那阵阵晚风吹拂中，端木绯漫步在空旷的游廊中，嘴角弯弯。

083能装
    “我以为你为人处世一向谨慎，为何这一次宴请宾客之事不与我商量一番？！”
    “你知不知道这次差点就替我们端木家招来了祸患！”
    “简直目光短浅！”
    ……
    贺氏被端木宪斥责的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旱雷起在府中炸响。
    端木宪拂袖离去，并急冲冲地命回事处把所有的宴帖都拦了下来。
    端木宪和贺氏成亲几十年都没有红过脸，府中上下谁不知道老太爷一向敬重太夫人，一时间，府内一阵暗潮涌动，众人皆是暗暗揣测着。
    端木绯只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每日照常与端木纭一起过她们的日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骚动也渐渐平息下来，很快就到了七月下旬，蝉鸣声似乎更为响亮刺耳了。
    七月二十七日的天气甚好，碧空如洗，巳时还差一刻，就有丫鬟跑来禀，李家三表少爷刚刚被迎进了角门。
    永禧堂的正堂里，端木宪和贺氏正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几个依着齿序坐在两边的圈椅上。
    厅堂三面的窗户门扇都大敞着，屋子里一片通透明亮。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后，就见张嬷嬷领着一个身穿湖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袍子的少年穿过月洞门往这边而来。
    旭日的光芒下，少年步履稳健，那麦色的肌肤泛着金色的光泽，英气勃勃，看着比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多了一分飒爽。
    李廷攸很快就跨入厅堂中，目不斜视地走到近前，对着端木宪和贺氏请安：“李家三郎廷攸给亲家老太爷、太夫人请安。”
    他郑重其事地行了长揖礼，仪态极为优雅，举止间彬彬有礼。
    “攸哥儿多礼了。”端木宪和蔼亲昵地唤道，贺氏也硬挤出一个笑容，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端木宪赏了李廷攸一方紫云石砚台和一支紫毫宣笔作为见面礼，接着，张嬷嬷又给李廷攸介绍了端木珩，再来才轮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
    “纭表妹，绯表妹。”李廷攸又郑重地给姐妹俩也行了揖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姑母留下的这对表妹。
    半个多月前，他已经在祥云巷的宅子里见过了妹妹端木绯，却是久别多年后第一次见姐姐端木纭。
    端木纭比自己一岁，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与姑母有几分相似，精致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坚韧与倔强，看来与妹妹“外表纯良”的气质迥然不同。
    “攸表哥。”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一起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回了礼。
    李廷攸就给了姐妹俩各一对赤金累丝镶芙蓉玉镯子，是李老太爷夫妇让他捎来的。
    彼此认亲见礼后，李廷攸就在端木珩的右手边坐了下来，丫鬟又手脚利索地给众人都上了碧螺春，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端木宪捋着下颔的胡须，关切地问道：“攸哥儿，你的伤养得如何了？”
    李廷攸背脊挺直地坐在圈椅上，抱拳答道：“劳您挂怀了，太医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再养上一段时日就无碍了。”
    “俗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也莫要心急，这若是没养好身子，留下什么暗伤，反而是得不偿失！”端木宪亲和地劝了几句，似有感慨地叹道，“现今的年轻人啊，多是年轻气盛，逞一时之能，却不知来日方长……攸哥儿，你能决然放弃今科武试，是明智之举！”
    “老太爷得是。家祖家父在家时常教导我，来日方长，不争朝夕。”李廷攸着，眸光微闪，下意识地朝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端木纭微微颔首，似在赞同端木宪所言，而端木绯正乖巧地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眉眼弯弯，那天真无害的样子看来就像是一只单纯的白兔。
    李廷攸的眼角抽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大半月前端木绯来祥云巷时的一幕幕……从现在看来，端木绯显然瞒了端木宪和端木纭不少事！
    这丫头根本就不是什么白兔，分明就是一头披上白兔皮的狐狸才是！
    李廷攸心念飞闪，脸上却是不露痕迹。
    端木绯的嘴角不以为然地撇了撇，他要真知道“不争朝夕”，就不会轻易用“鬼见愁”那等虎狼之药了！
    呵，真能装！
    表兄妹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不知怎么地，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下一瞬，两人就各自撇开了视线。
    李廷攸若无其事地与端木宪寒暄着，两人围绕着李老将军、武试以及宫宴上的对策了一会儿话，之后，端木宪就捋着胡须对端木珩笑道：“珩哥儿，攸哥儿难得来访，你和你两个妹妹带他在家中四处走走，现在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正是赏荷的好时节。”
    端木珩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应下了：“是，祖父。”
    由端木珩领着，四个辈就离开永禧堂，朝花园的方向去了。
    这时也不过巳时过半，太阳升得越来越高，金色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时，随着枝叶摇摆，那些光影也在地上跳跃着。
    端木珩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正色问道：“攸表弟，冒昧请问攸表弟从江城北上京城，可曾途经中州？我三叔父上月奉旨赶赴中州汝县上任知县，听最近那一带有些不太平……”
    “珩表哥客气了。”李廷攸也停了下来，落落大方地回道，“可惜我是从皖州出来后，走的是青州，再经豫州来的京城，不曾经过中州，不过……”
    他似乎有些犹豫地停顿了一下，“我倒是在皖州北部曾经遇上过一些逃去中州汝县一带如今又折返的流民，是那边还有些流寇逃窜，百姓食树皮、挖草根，日子不太好过……”
    听着，端木珩的脸色也随之凝重了起来，叹息道：“淮北，汝县，江城……先天灾而人害，也不知道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
    端木绯听他们提起了江城，就顺势问道：“攸表哥，我听祖父多亏表哥助官兵守住了江城，这才等到了朝廷派去的援军，是不是真的啊？”
    她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在阳光与树叶的光影中忽闪忽闪的，其中写满了好奇。
    李廷攸可没那么容易被这丫头忽悠，笑得温文，半是调侃半是训诫地道：“绯表妹，你姑娘家家的，别……”别管这么多。
    他的话只了一半，就见端木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在，表哥，你接着装啊！
    李廷攸脸色微僵，把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在端木珩和端木纭疑惑的眼神中，李廷攸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优雅的模样，道：“绯表妹，江城能守住乃是因为军民上下一心，我可不敢居功。”
    “不过，当时江城确实岌岌可危，守城的官兵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合眼，江城粮草将近，若非封公子率领援兵快马加鞭及时赶到，解了围城之危，我也许就要葬身在江城了……”
    “听封公子之前在北境军历练了两年，以前还不曾打过水战，却是预先把附近水道摸得一清二楚，方能一举击溃了那些水匪的主力。”
    “要是没意外，最多一个月封公子应该就能扫平水匪才是，算算日子，他应该也快回京了……”
    听李廷攸的语气，似与封炎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慨。
    众人一边听他道来，一边沿着一条青石板径闲适地继续往花园的方向走去，端木珩感慨地总结道：“欲战，审地形以立胜也！封公子能速战速决，乃百姓之福。”
    端木绯慢悠悠地跟在端木珩后方，半垂眼帘，沉默地看着自己微微摆动的粉色裙缘，眸光微闪。
    其实封炎这些年来也不容易……
    若非迫不得已，若非为了生存，云豹又何尝想憋屈得把自己伪装成幼猫！
    以安平长公主府如今的尴尬地位，若非如此，封炎恐怕在大盛也难以立足！
    李廷攸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问道：“珩表哥也读过兵书？”
    此时，他看着端木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另眼相看，这位端木府的大公子虽然是文臣家族出身，倒是不似那些为了会试只知道死读书的文人学子！
    “只闲暇时读过些《孙子兵法》而已。”端木珩道。
    虽然才短短数月，端木绯对这位性子严正的大哥也颇有几分了解，这要是别人话，难免会带几分谦虚或浮夸，而端木珩却不然，他一向有一一，有二二，一丝不苟得连他的双亲都拿他没辙。
    话语间，花园的月洞门出现在了径的尽头。
    “大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音自右手边的另一边鹅卵石径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粉紫色的倩影卷着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
    模样温婉秀美的少女快步走到了端木纭跟前，娇声质问道：“大姐姐，我让丫鬟去账房支银子，你为何不同意？”她略显尖锐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骄慢。
    端木绮是贺氏的嫡女，自她出生时，尚书府就是贺氏管家，她在府中几乎是有求必应，谁又敢怠慢她！即便是前阵子唐氏当家的时候，顾及贺氏一向疼爱端木绮，也一向顺着她。
    方才账房竟然以“大姑娘有令”为由拒绝了给她支钱，这还是她打出娘胎以来头一回

084春心
    端木绮气坏了，本来打算去永禧堂找贺氏告状，却正好在路过花园时，远远地看到了端木纭的身影，就冲了过来，想找端木纭理论一番。
    等她说完之后，才猛然注意到这里除了自家人以外，还有一个陌生的俊朗少年，那少年身形颀长，额头光洁饱满，眼眸清亮有神，浑身散发着一种阳光的气息，英气勃勃。
    端木绮脸上先是一僵，流露出一丝尴尬，跟着变成羞赧，脸颊上染上些许飞霞，妩媚动人。
    此刻，她方才想起今早母亲好像跟她提起过，端木纭姐妹俩请了李家三郎，也就是新任的神枢营四品佐击将军来府……想必就是眼前这个少年郎了！
    她原来想着李廷攸自闽州那等蛮荒之地而来，不过是个乡巴佬，再说，武将家的男儿多是粗莽不堪，又是长房的姻亲，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这个李廷攸如此英姿飒爽！
    端木绮心中暗暗懊恼，早知道她刚才说话应该再委婉些才是。
    她揉了揉手中的轻纱帕子，乌黑的眼眸中眼波流转。
    端木纭没注意到端木绮的异状，正色道：“二妹妹，按家规，各房每个月都有份例，额外的开支由各房自己承担。倘若大家都是想要银子，就随意去账房支，那府里岂非要大乱？”
    闻言，端木绮捏着帕子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端木纭竟然如此不给自己颜面！
    端木绮眸中闪过一道戾芒，勉强压抑住心头的怒火，声音中透着冷意，道：“大姐姐，我自小一向如此，为何到了大姐姐管家，就……”
    “二妹妹！”端木珩忽然出声打断了端木绮，眉宇紧锁，沉声道，“你可知错？！”
    端木绮顿时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倔强地紧抿着，明明是端木纭先苛待于自己，可是兄长却先质问起自己来！
    她微咬下唇，眸中浮现一层水光，楚楚可怜。
    端木珩一看端木绮的表情就知道她还不服气，噼里啪啦地训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家中其他人都能守规矩，为何在你身上就要例外？！你都十二岁了，难道还要像个要糖吃的小孩一般，徒惹人笑话！”
    跟着，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端木绮当着客人的面对长姐如此态度，实在是不敬不悌，如乡野村妇般，听得端木绮又羞又恼，一双氤氲着水雾的明眸里盈满了委屈。
    他可是她的嫡亲兄长啊，为何要偏帮端木纭？！
    想着，端木绮眼中的水汽几乎要溢出来了。
    “珩表哥，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李廷攸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牙齿和舌头都难免打架，何况是兄弟姐妹。我们李家这一代没有姑娘，上下都是些小子，我倒是羡慕珩表哥得很。”
    李廷攸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本来觉得家里的那些个弟弟们真是麻烦，现在倒是改了想法。弟弟可比妹妹什么的，好摆弄多了，有什么事，就拿拳头说话。不听话的，就揍到听话为止！
    端木绮听在耳中，眼睫微颤，眸光似水。
    这位李家表哥性子温和，如春风和煦；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
    端木绮定了定神，上前半步对着李廷攸盈盈一福，柔声道：“是我失礼了。还请攸表哥莫要见怪。”
    李廷攸客气地道了声“言重”，少年清朗如破冰溪水的声音让端木绮心如小鹿乱撞，心跳砰砰地加快了两拍。
    她无意识地揉了揉手中的帕子，腼腆地又道：“攸表哥如今是在神枢营当差吧？这倒是巧了，我有一个闺中好友是昭勇将军府的六姑娘，她的兄长在神枢营任着参将之职……”她言下之意是她可以为二人牵线搭桥，以后李廷攸在神枢营也可以有个照应。
    李廷攸神色不改，还是抿唇而笑，温和地说道：“就不麻烦表妹了。”呵，他们李家可是世袭几代的武将世家，若是有心在军中攀葛附藤，还需要他们端木家牵线搭桥？！简直莫名其妙！
    “二妹妹，莫要再大放阙词，失礼人前！”端木珩看着端木绮眉头皱得更紧，再次斥道，“还不回轻芷院好生反省！”
    端木珩越想越觉得端木绮都十二岁的姑娘了，但说话行事委实太轻狂，看来自己还是要和祖母、母亲提一提才行。
    端木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端木珩，眼睛瞬间又红了。她一片好意，哪里说错了？！
    她脸上更是羞得火辣辣的，心里委屈极了。
    “二妹妹！”端木珩警告地再次道，端木绮跺了跺脚，拎着裙裾跑了。
    “二姑娘……”小丫鬟轻唤着，赶忙追了上去。
    端木珩看着端木绮远去的背影失望地摇了摇头，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歉然道：“让攸表弟见笑了。”跟着，他又伸手做请，四人就鱼贯进了花园。
    烈日高悬，灼热刺眼，他们也只能沿着园中的树荫以及花廊漫步，缕缕荷香和池塘的水汽随风扑鼻而来，为这夏日平添几分凉意。
    众人说笑着到了池塘边的凉亭中小坐，端木珩又随口吩咐丫鬟去泡壶荷花茶。
    丫鬟匆匆领命而去，李廷攸含笑道：“赏荷韵，闻荷香，饮荷茶，珩表哥真是好雅兴！”
    “攸表弟，这荷花茶还是四妹妹亲手窨制，我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端木珩看着端木绯嘴角微翘，就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家子侄的长辈一般。
    “大哥哥，好茶当与同道者共赏也。”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抓住机会就卖乖。
    李廷攸有些惊讶地瞥了白团子般的端木绯一眼，这个小丫头还会窨花茶？
    他随口就道：“原来绯表妹喜欢饮茶，去年祖母特意寻了几罐十八年陈年铁观音送来京城，不知道纭表妹和绯表妹可喜欢？”
    陈年铁观音以十年至二十八年者最佳，十八年的铁观音已是难得的上品。
    端木绯和端木纭不由面面相觑，笑意僵在了嘴角。自从她们三年前到了京城后，从来没有收到过李家送来的东西。
    端木绯一脸疑惑地皱了皱眉，故意问道：“外祖母给我和姐姐送了铁观音？”
    凉亭中的气氛登时一凝。
    李廷攸若有所思地半垂眼帘，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瞳孔中似是揉进了利刃的锋芒。
    端木珩似乎想到了，微微蹙眉。这些年来都是母亲掌家，家中进出肯定是瞒不过她的眼睛，难道说是母亲拦下了？
    凉亭中，寂静无声，连风都停止了，唯有外面的夏蝉发出歇斯底里的鸣叫声。
    这时，两个丫鬟捧着刚泡好的花茶来了，给主子们一一斟茶，那清雅的荷花茶香随着斟茶的水声弥漫开来……
    李廷攸捧起青花瓷茶盏，嗅了嗅茶香，若无其事地打破了原本的沉寂：“这荷花茶清香怡人，似是比我母亲所制，香韵更胜一筹，不知两位表妹可否割爱送我一罐？”他俊朗的脸庞上笑容满面，“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做表哥的也不好占妹妹们的便宜，正好我北上的路上无意间得了一册《草木谱》，等我回去祥云巷就让人给两位表妹送来。”
    “《草木谱》？可是谢安的《草木谱》？！”端木珩眼睛一亮，急忙问道。
    这《草木谱》不是什么关于草木的书籍，而是一册棋谱。
    端木珩好棋，一说到棋就是滔滔不绝，欲罢不能……到后来不知怎么地，端木珩就让人搬来了棋盘和棋子，下起了棋来。
    第一盘是端木珩对李廷攸。
    第二盘输了棋的李廷攸就让位给了端木纭。
    端木绯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直到站在窗边的李廷攸给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过去，她只得放下手里的瓜子，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方才慢吞吞地起身走了过去。
    “你……”李廷攸看着窗外，眸中有些复杂，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真的没收到过闽州送来的节礼？”
    窗外原本栖息在荷叶上的两只蜻蜓倏然一前一后地展翅飞起，似乎受了惊吓似的。
    “不曾。”端木绯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
    李廷攸的眼帘微颤，长翘的眼睫下眸子更为幽深。
    须臾，他又问：“你是怎么想的？”他的目光还是没有看端木绯。
    端木绯看着半空中彼此追逐的两只蜻蜓，漫不经心地说道：“问题是出在李家吧……”
    其实端木绯原来心里是怀疑小贺氏，可是此刻瞧李廷攸那副隐忍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李廷攸终于忍不住看向了端木绯，见她嘴角弯弯，似是没心没肺，眼角抽动了一下，又撇开了目光，心道：这丫头就喜欢装模作样！……端木家的人都是眼瞎的吗，居然还说这小的是个傻的！


085不妥
    端木纭和端木珩的这盘棋没机会下完，端木宪那边已经派人过来叫他们去九思楼用膳。
    虽然人不多，但是席宴显然花了一番心思，每一样菜肴酒水皆是精致讲究，吃得宾主皆欢。
    午膳后，又去偏厅用了些茶后，李廷攸就提出了告辞。
    端木宪也没留他，只亲切地让他有空就多来走走，跟着就吩咐人送走了他。
    李廷攸渐渐走远，偏厅中只剩下了端木家的几人。
    两姐妹正要告退，端木宪却是出人意料地道：“四丫头，你和珩哥儿先留下，我还有事与你们。”
    端木纭犹豫地看了看端木绯，见妹妹脸上笑盈盈的，便屈膝福了福，带着紫藤先退下了。
    端木宪又挥手遣退了下人。
    少了几个人后，四周仿佛空旷安静了许多。
    贺氏不知道端木宪所为何事，也是疑惑地看着他。
    “万寿节就要到了。”在祖孙三人好奇的目光中，端木宪缓缓地道，“这贺礼也该备起来了。”
    万寿节取“万寿无疆”之义，乃是皇帝的诞辰日。
    “老太爷，您放心。”贺氏表功道，“我命人从江南寻来的那掐丝珐琅桃蝠山子盆红珊瑚盆景肯定能在万寿节前抵达京城的。”那个红珊瑚盆景既华丽又气派，寓意也好，虽不至于独占鳌头，但也不会失礼人前。
    “四丫头，”端木宪却是看向了端木绯，“你怎么看？”
    贺氏和端木珩都没想到端木宪竟然会询问端木绯的意思，难掩惊讶地看向了她。
    “不妥。”端木绯仿佛没感觉到二人的目光般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端木宪便又问道：“为何不妥？”
    端木绯面上笑容不改，不答反问：“祖父前几日可曾就国库空虚一事上奏了皇上？”
    端木绯自然没有见过端木宪的折子，她只是从上次和端木宪的那番对话中加以推测的。
    “放肆！”贺氏闻言，眉宇紧锁，不客气地斥道，“绯姐儿，你年纪，又是姑娘家，竟胆敢揣摩朝政！”
    端木绯仿若未闻般只是直直地看着端木宪，继续道：“祖父，如祖母方才所言，这万寿礼本身是极好的，可是今非昔比……祖父总不好自打嘴巴！”
    端木宪微微挑眉，面露满意之色。
    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今年的万寿节，别府可以照旧例献贺礼，然而他却不可以。毕竟他前几日才与皇帝哭诉过税银不足，国库紧张，这个时候要是尚书府还向皇帝献贵礼，岂非一边哭穷，一边奢靡？！
    伴君如伴虎，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昨日贺氏拟了万寿礼的单子让他看了，他就觉得不妥，便干脆以此来考校一下端木绯，这个孙女再次令他刮目相看。
    端木宪沉吟一下，问道：“四丫头，那你觉得该送什么？”
    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反而是意味深长地话锋一转：“我记得曾听闻祖父今春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亲手种过些落花生……”
    端木宪沉思片刻后，眼睛一亮，似是意有所动。
    这怎么能行呢？！贺氏傻眼了，慌忙又道：“老太爷，万万不可！落花生太过轻贱，就算红珊瑚盆景不妥，也不该送落花生啊！这若是被有心人在皇上耳边一句老太爷藐视皇上，那可如何是好？！”贺氏几乎急出一头冷汗来，就怕端木宪被端木绯这个傻子给带沟里去了。
    “祖母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四妹妹这个主意甚好。”端木珩皱了皱眉，义正言辞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淮北大灾，若是帝后与民共苦，也是一则佳话！再者，落花生又名长生果，寓意长生长有，生生不息，也吉利得很。”
    端木宪掀了掀眼皮，朝端木珩的方向瞥了一眼。他这个长孙天资聪颖，性子沉稳，可是毕竟是年纪太轻，还天真了些。
    端木宪想得更深一层，也更理智。
    且不管帝后心里是不是真得愿意与民共苦，但自己身为户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作势一番，待传扬开去就是一则美谈，昭显皇帝爱民之心，乃明君也！
    皇帝必会满意的。
    不错！
    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更柔和了。
    倒是贺氏，堂堂从一品诰命夫人，在这些事上的眼界都比不上一个九岁的丫头。
    端木宪心里暗暗叹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眼看向贺氏，道：“阿敏，今年的万寿宴就带上四丫头吧。”
    每年的万寿节，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进宫朝贺，端木宪和贺氏身为户部尚书和尚书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夫妇俩通常会带两个辈一同前往，其中一个毋庸置疑是嫡长孙端木珩，另一个人选多年以来一直都是端木琦。
    带端木绯这傻丫头去万寿宴？！贺氏差点就脱反对，但总算还是有几分理智在。
    她捏了捏手中的紫檀木佛珠，勉强冷静了一些，沉吟着与端木宪分析利害道：“老太爷，绯姐儿还，以前又不曾出席过这么大的场合，不懂规矩，这要是不心出错，只会给家里难堪，绮姐儿就不一样了……”
    端木宪微微抬手打断了贺氏，没有多，只是简练地再次道：“这次就带四丫头去。”
    一瞬间，贺氏的额头青筋浮动，脸色差点没绷住。她们是几十年的夫妻了，她对端木宪的性子还是十分了解的。
    他性子温和，为人行事却自有主张，不会轻易被动摇。
    哪怕是自己！
    这件事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只是，这些日子来，端木宪对端木绯这个傻子越发的重视和另眼相看，如今连万寿宴这样的重要场合都要带她去，再这么下去，她的亲孙女在这个家里还有落足之地吗？这两个丫头简直和她们的爹一样招人厌！
    “阿敏。”许是因为贺氏久久没有应声，端木宪有些不快地再出声了。
    贺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恢复如常的雍容气度，称就依老太爷的意思。
    厅堂里的气氛又变得和煦起来，一派的祖慈孙孝。
    等离开永禧堂，回到湛清院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端木绯把端木宪要带她进宫的事了，担心了好一会儿的端木纭这才放下心来，喜笑颜开。
    “我记得万寿节是八月初六吧，还有不到十天……做新衣裳是来不及了，不过幸好前些日子做过几身，姐姐来帮你挑一身。”
    “对了，蓁蓁，我们可以去京里的首饰铺子多挑些现成的首饰！”
    “你可别提姐姐省着，咱们如今有钱了！”
    端木纭兴致勃勃地着，还昂了昂下巴，一副“她们如今不差银子”的模样，那明艳的脸庞上盈满了笑意，简直比自己能去还要高兴。
    院子里回荡着姐妹俩清脆的笑声，萦绕不去。
    相比较湛清院的欢声笑语，此刻永禧堂里却是炸开了锅。
    端木绮已经得知了今年万寿节自己不能进宫的事，对着贺氏又是哭闹，又是撒娇，软硬兼施，可是任凭她使出了万般手段，得干舌燥，还是没有得偿所愿。
    既然此路不通，端木绮干脆就另辟蹊径，耐心地等到了八月初二四公主涵星上门，向着涵星很是诉了一番委屈，涵星与端木绮自亲近，立刻就应下万寿节当天派人来接她进宫。
    然而，涵星前脚刚走，后脚端木绮就被闻讯而来的端木宪狠狠地责骂了一通：
    “绮姐儿，祖父不让你去自然有祖父的道理！”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人之举代表着端木家，一个不慎，就会让人以为我们端木家行事猖狂，无视规矩礼法？！”
    “你父亲母亲就是这样教你阳奉阴违，违逆长辈的意思吗？！”
    端木宪的声声斥责可是句句诛心，可是无论是端木绮还是贺氏都是不明缘由，母女俩委屈极了，贺氏倒是已经想明白了几分，出声轻斥了贺氏母女几句，压着她们不许再闹。
    府里好歹是清静了几日，八月初五，端木宪特意带着端木珩和端木绯去了一趟庄子上，三个人动手亲自采摘落花生，忙碌了大半天，于黄昏回了尚书府。
    京中的街道已经是张灯结彩，锦绮相错，百姓都开始为明日的万寿节做准备……

086美人
    八月初六，万寿节当天。
    这一日，皇帝辍朝一日，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及其家眷皆是进宫恭贺，宫门的街道上竟是比平日里早朝还要拥堵。
    足足候了近半个时辰，尚书府的马车才在宫门停下。
    红日破晓，天光大亮。
    众人下了马车后，贺氏等一行女眷由宫人引去了凤鸾宫。
    凤鸾宫中，脂粉漫香，衣香鬓影，早已经到了不少命妇，一个个都按着品级着了大妆，一眼望去，身份高低，一目了然。
    正殿中放了几个冰盆，温度恰到好处，角落里的掐丝珐琅香炉里冉冉升起缕缕龙涎香，在殿内弥漫开来。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鉴如镜，映出模糊的人影来。
    上首的凤座上，皇后身着一袭华丽的翟衣，腰环玉革带，头戴九龙四凤冠，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贺氏和端木绯一进正殿，这些命妇都朝二人看来，殿内静了一静，跟着众人又各自交谈。
    祖孙俩不疾不徐地踩着大理石地上前，恭敬地给皇后屈膝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神色淡淡地瞥了贺氏一眼，随道了声“免礼”，不冷不热地寒暄了两句，就打发了二人。
    一个宫女就领着贺氏去一旁入座，另一个宫女却是对着端木绯屈膝道：“端木四姑娘，大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话。”
    众目睽睽下，贺氏自然不会为难，笑容慈祥地让端木绯自个儿玩去。
    于是，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中，端木绯笑盈盈地来到了舞阳身旁，被舞阳招呼着在她身旁坐下了。
    两个姑娘对于其他人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径自着悄悄话。
    “端木四姑娘，”舞阳故意用调侃的吻道，“听贵府这些日有些‘热闹’，本宫还以为你这几日会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呢……”
    宫里的事大多瞒不过人，四公主涵星求贵妃让端木绮万寿节当日进宫的事早就有不少人听了，对于舞阳而言，在瞧热闹之余，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是端木家这回真的不让端木绯来，她就用自己的名义把人请来。
    端木绯楞了一下，心领神会地笑了，对着舞阳眨了眨眼俏皮地道：“公主姐姐，民以食为天，怎么也不能亏待了我自己是不是？”
    舞阳打量着端木绯的脸，唇畔的笑意更深，又道：“难怪本宫瞅着你像是……圆润了一圈。”
    着，舞阳忽然有些手痒痒，真想在端木绯白皙可爱的脸颊上捏上一把。
    “那当然！我还在长身子的时候呢！”端木绯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从前汤药不断，总得忌，这不能吃那不尝……好不容易现在什么都能吃了，她才不会委屈了自己呢。
    两个姑娘笑语盈盈，眉飞色舞，就算是听不到她们在什么，也能感觉到她俩聊得颇为投契。
    凤座上的皇后自然也把这一幕收入眼内，先是微微蹙眉，随即眉眼又放松了下来，眼神柔和而慈爱。
    自打楚青辞没了以后，这都快半年了，女儿也不曾理会别的姑娘，时常一个人闷闷不乐的，也就与这个端木绯还算得上几句话。
    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皇后一边想，一边优雅地捧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才放到嘴边，就听殿外传来一片略显尖锐的语笑喧阗声，引得殿内众人循声看向了殿外。
    只见四五个三四品命妇以及几个年轻姑娘簇拥着一位伯夫人来到了殿外，笑笑。
    一瞬间，殿内的气氛便有些奇怪，不少命妇皆是交头接耳，眉眼之间露出淡淡的嘲讽之色。
    端木绯也看了过去，淡淡地扫了一眼后，就收回了视线，却见舞阳面沉如水，直愣愣地看着那伯夫人右手边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
    正是她们前些日子在露华阁见过的那位庆元伯府的杨五姑娘。
    十五岁的少女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眉如远黛，唇若花瓣，乌黑浓密的青丝绾了繁复的牡丹髻，插了一支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滴流苏凤钗，衬得那巴掌大的清纯脸光彩照人。
    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美人胚子。
    “无耻！”舞阳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喃喃自语。
    端木绯怔了怔，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露华阁的事，那天她就隐约感觉到舞阳和杨五姑娘之间似乎暗潮汹涌，彼此都对对方带着浓浓的敌意……
    难道……
    端木绯眸光一闪，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今上一向自诩风流才子，不仅后宫三千佳丽，且三下江南期间，那些个风流逸事就没断过，甚至还有坊间的书人编过什么皇帝微服私访记的段子。
    这些年来，不少人家都投其所好地给皇帝送过美人，这杨家可以送一个落水的婕妤入宫，就能再送一个杨五姑娘。
    不过这种话题自己一个姑娘家家怎么也不能放在嘴上，端木绯也只能装不知道，捻起一块芝麻奶酥卷：“公主姐姐，这个奶酥卷味道真好，香甜酥软，恰到好处。”
    舞阳斜了端木绯一眼，那眼神仿佛在，你怎么就知道吃啊！
    她的右手却已经下意识地也跟着捻起了一块奶酥卷，放入唇中，眸子一亮。
    这几人已经走到了皇后近前，恭敬地行了礼，皇后心里虽然瞧不上杨家，却仪态万方地和她们着话，不见一丝异状。
    皇后越是这样，舞阳越是心烦，连原本香酥的奶酥卷似乎都变得黯然失色了，转头对端木绯道：“我们出去走走。”
    端木绯从善如流，两人就款款走到了皇后跟前，舞阳直接道：“母后，儿臣想与端木四姑娘去御花园走走。”
    皇后对女儿一向有求必应，含笑应下，又让其他姑娘也别拘束，可以去御花园走走，一会儿再去畅音阁听戏。
    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也正闷得慌，三三两两地随舞阳和端木绯离开了凤鸾宫，正殿内空旷了些许。
    现在还不到巳时，东边的旭日冉冉升起，四周空气清新，叽叽喳喳的麻雀声不时地随风而来。
    姑娘们笑笑地漫步于雕栏玉彻、游廊曲径之中，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御花园。
    这时，就听一个娇柔如夜莺的声音笑吟吟地响起：“大公主殿下，二公主殿下，难得今日人多热闹，不如我们一起玩迷藏怎么样！”话语间，杨五姑娘上前两步，对着两位公主福了福提议道。
    二公主正是贪玩的年纪，意有所动，而舞阳却是根本不屑与之为伍，不客气地道：“你们自便，本宫想四处走走。”
    她也不管四周有些僵硬的气氛，就直接带着端木绯朝花园的西北方走去，留下一道道面面相觑的目光。
    八月的御花园比之三月初仿佛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香，丹桂似火，银桂如雪，金桂若金，繁花满枝，清香四溢。
    当阵阵微风拂过时，枝头的桂花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花雨似的。
    这花这景让漫步其中的人不由得就心情开阔了起来，二人赏赏花，弄弄草，吹吹风，在花园里走了半圈后，就看到不远处的一片高大浓密的银桂树下，七八个姑娘正在一起玩捉迷藏，其中一个人蒙着眼睛四下游走，其他姑娘心翼翼地躲藏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舞阳并不打算加入，就与端木绯一起去了一个湖边的凉亭里坐，随意地喂喂鱼。
    鱼食纷纷扬扬地撒入水中，一下子就引来一大片赤红的鲤鱼甩着尾巴游来，就像水下盛开了一朵巨大的红花似的。
    “喵呜！”
    忽然，一团圆滚滚的橘影从一旁的玉簪花丛里窜出，吓得一个少女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蒙着眼睛的粉衣姑娘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得意洋洋地道：“抓住你了！”
    着，粉衣姑娘一把扯下了脸上蒙眼的锦帕，笑眯眯地递给了对方，“杨五姑娘，该轮到你当‘鬼’了。”
    杨五姑娘落落大方地笑道：“路姑娘，那你可要躲好了，莫要被我抓住了。”
    那只橘猫看着二人又“喵”了一声，嗖地撒腿跑远了，紧跟着就见一个蓝衣宫女慌慌张张地走来，行礼道：“没吓到两位姑娘吧？”
    “不碍事。”杨五姑娘对着宫女微微一笑，那粉衣姑娘也是笑道，“早听宫里多狸奴，看来传言非假。”
    所谓狸奴就是猫，宫里养了不少猫，有些是嫔妃养的，有些则是御膳房那边养来防老鼠的。
    蓝衣宫女又屈膝福了福，就追着那只橘猫走了。
    另一个宫女帮着杨五姑娘用锦帕蒙上眼睛后，迷藏游戏又开始了。
    其他姑娘飞快地四散开来，躲在了一棵棵银桂树后，有人屏息，也有人故意发出些声响引着杨五姑娘过去。
    青春少艾的姑娘们那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随风传到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那缕缕花香般，勾人心魂。
    须臾，就见三四个男子簇拥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的男子自前方的几丛玉簪花后走了出来。
    正是皇帝。

087艳遇
　　凉亭中的舞阳也看到了皇帝，立刻就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霍地站起身来，咬牙道：“无耻！”
    话音一落，就见杨五姑娘双手在半空中摸索着朝皇帝的方向走去，伸手往前一抓，娇声着：“抓到你了啊！”
    一声娇柔的低呼声自那粉润的樱唇中溢出，杨五姑娘一脚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身子就失去了平衡，摇晃着往前摔去
    其他玩捉迷藏的姑娘们也看到了这一幕，皆是倒吸一气，表情各异。
    皇帝赶忙伸手在杨五姑娘纤细的胳膊上扶了一把，少女“嘤咛”一声柔软的身子轻撞在他怀中，右手抓住了皇帝的手腕，出清脆的笑声，道：“抓到了，该轮到你”
    话的同时，她用左手扯下了蒙眼的锦帕，然后骤然噤声。
    “......”她震惊地仰看着皇帝俊朗的面孔，一双乌溜溜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饱满的樱唇张张合合，手中的那方锦帕更是无意识地掉在了地上，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样。
    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四周寂静无声。
    跟着，杨五姑娘好像一只受惊的白兔般转身就跑，可是跑了两步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她扭了扭白皙纤细的手指，再次走到皇帝跟前，屈膝行礼道：“皇皇上！”如玉脸上泛起了一片动人的红晕。
    十五岁的少女正值芳华，那动人的眼波仿佛蕴了一池波光潋滟的春水般，欲语还休，顾盼生姿。
    这时，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吹得那银桂的枝叶摇曳不已，那满树的白色花如漫天星子骤然降落凡尘，落在了少女的鬓上，脸庞上，衣裙上
    那馥郁的桂香带着少女身上幽幽的体香一丝丝，一缕缕地飘来，仿佛直钻进了人心中。
    皇帝不由看痴了。
    皇帝还认得她，知道她是杨惠嫔的胞妹，容貌与杨惠嫔有四五相似，不过姐姐妩媚艳丽，妹妹俏皮可人，两姐妹的美各有千秋。
    他也并非不知道庆元伯府的意图，但与他而言，后宫里多一个美人无伤大雅。
    “你是惠嫔的妹妹吧？起来吧。”皇帝含笑道。
    “臣女正是。”杨五姑娘爽利地应道，笑容明媚璀璨，令那四周的繁花黯然失色。
    阵阵带着桂香的暖风中，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眸子熠熠生辉。
    然而，舞阳却是怒火中烧，额头青筋浮动。
    这杨家的姑娘也太不要脸了吧，那日在清芷水榭都被她撞了个正着，今日居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下故技重施！
    舞阳跨步而出，正要朝亭外走去，却感觉右臂一紧，端木绯出手拉了拉舞阳的袖子。
    “公主姐姐，”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湖里的红鲤甚是好看”
    舞阳怔了怔，就听一声“喵”在脚边响起。
    两个姑娘皆是循声看去，只见刚才那只圆滚滚的橘猫不知道何时蹲在了端木绯的裙裾边，仰着可爱的包子脸，用一双剔透如琥珀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或者是她的指尖。
    端木绯也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歉然道：“猫儿，鱼食都喂鱼了。”
    那只橘猫似乎是听懂了，又站了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到了湖边。
    “哗啦啦”
    只听一阵水声蓦地响起，一只猫爪似闪电般伸向水里，下一瞬，猫嘴里就多了一尾红鲤，红鲤噗噗地甩着鱼尾，水花四溅。
    一旁的宫女出紧张的低呼：“这是江南今岁上贡的红鲤”
    橘猫用轻蔑的眼神看了宫女一眼，仿佛在，到了朕嘴里的东西，你还想拿回去？！
    它肥硕的身子轻轻一跃，跳过一片花丛，眨眼就不见影了。
    端木绯和舞阳直愣愣地看着橘猫消失的方向，舞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凉亭中紧绷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
    “进了猫嘴里的鱼还能夺下来不成！”舞阳意味深长地嘲讽了一句，身子放松了下来。
    木已成舟，就算她现在冲过去大闹一场，也不过是让人看笑话，惹得父皇不快罢了！
    不过
    舞阳看着端木绯，眸中闪过一抹兴味。这端木绯年纪，不仅机灵，而且也通透，看得很明白
    端木绯毫不在意舞阳审视的目光，歪着脑问道：“公主姐姐为什么不高兴？”
    舞阳嘴角紧抿，目光幽深，沉默不语。
    “公主姐姐，你刚才那尾红鲤怎么就这么奇怪，别的鱼看到狸奴，躲还不及，它偏偏就要往狸奴的嘴边送”
    端木绯明明在刚才那只橘猫和红鲤，目光却是望向了银桂树下的皇帝和杨五姑娘，笑眯眯的，语调意味深长。
    舞阳面沉如水，欲言又止。
    端木绯接着道：“公主姐姐，我家池子里有好几尾罕见的火鲤，不如我送公主姐姐”
    “这湖里多的是锦鲤，那些个狸奴就算是天天捞，也捞不完的！”舞阳眼角抽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了一句。
    都后宫三千佳丽，实际上当然没有那么多，宫中有份位的嫔妃加起来不过五十个，此外还有些曾承过雨露的宫女，其实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根本就不妨事。
    但是那杨家人，舞阳委实是看不上。
    杨惠嫔这一年来宠眷正浓，在这宫里就没少折腾，恃宠而娇什么还是轻的，居然还胆大妄为到想叫她娘家的侄子尚公主！杨家儿郎的酒色之名，这满京城的谁不知道，亏她还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与父皇什么“俊秀斯文，文武双，臣妾瞧着与大公主匹配的紧”，想到这里，舞阳就有种不上来的恶心！
    端木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安慰道：“公主姐姐，你就别生气了，照我看，这狸奴还不定会吃那条鱼呢！宫里的狸奴想必都是被宠坏的，这锦鲤实在柴得很，咬上一若是不好吃，许是一会儿就抛下了。”
    舞阳怔了怔，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气定神闲地道：“端木四姑娘，我们过去给父皇请个安吧。”
    端木绯笑着点了点头，随舞阳出了凉亭，朝前方的那片银桂树走去，两人一起给皇帝请了安。
    皇帝和气地道了声“免礼”，目光落在端木绯身上，眉头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含笑道：“这是端木家的四丫头吧，别来无恙？”
    端木绯笑眯眯地道：“托皇上的福，臣女甚好，还长高了那么多呢！”着，她还伸手比了比，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引得皇帝大笑不已。
    “舞阳，”皇帝笑容满面地随道，“你好好招待招待这丫头，算是替朕尽地主之谊！”
    话语间，原本在附近赏花的四公主涵星也与几位姑娘朝这边走来。
    听到皇帝的这句话，涵星的表情有些僵硬。端木绯可是自己的表妹，父皇却吩咐大皇姐招待，这是什么意思？
    “参见皇上。”
    其他的姑娘们也纷纷上前给皇帝请安，混在人群中的楚青语一边屈膝行礼，一边悄悄打量着那笑盈盈的杨五姑娘，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切与前世一样。
    万寿节后，皇帝就会召杨五姑娘入宫，初封为贵人，与姐姐杨惠嫔同住一宫。她还记得前世曾听人提起过，这对姐妹花深得皇帝的宠爱，皇帝常常一起宣召她们姐妹俩
    想着，楚青语眸中就多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们这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就如此而已！
    下一瞬，她的身体就像被冻住一般，身僵住了。
    一双妖魅惑人的乌眸隔着两三丈远与她四目相对，那双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瞳孔中似是盛着点点寒星。
    是岑隐！
    楚青语心中一凛，赶忙敛了笑意，摆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敢直视对方。
    皇帝也没在此多待，受了礼后，了两句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步履矫健。
    众女自是站在原处，恭送圣驾，直到皇帝和岑隐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方不远的拐角处，气氛就随之一松。
    此刻再回想刚才生的一幕幕，有些姑娘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隐约看出了苗头，暗暗交换着眼神。

088欢心
   “恭喜杨五姑娘。”那粉色衣裙的路姑娘笑眯眯地道，语调里有调侃，也透着一分深意。
    另一个碧衫姑娘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恭喜什么？”
    “当然是恭喜杨五姑娘不用当鬼了。”又有一个妃色衣裙的姑娘出声和稀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有的人殷勤，有的人不屑，有的人疑惑，有的人作壁上观心思各异，再不复之前的轻快随意。
    杨五姑娘目光下移，看着掉在地上的锦帕叹了气，喃喃地致歉道：“都是我不心，把锦帕掉地上了。”
    “杨五姑娘，不妨事。”一旁的一个宫女殷勤地笑道，对着另一个宫女吩咐道，“还不赶紧再去取一方锦帕来。”
    “是，奴婢这就去。”那个宫女应声后，就匆匆忙忙地跑了。
    姑娘们闲着无事，就在树下闲聊，起了桂花来，这个刚做了桂花茶，那个露华阁的桂花露味道不错，另一个又提起最近城中有酒楼搞了桂花宴
    姑娘们正得高兴，就见不远处的假山方向有数个宫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来了。
    为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看来富态圆润，乍一眼看，还以为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她身后的几个宫女手里皆是捧着托盘。
    众女皆是认得这妇人，她是皇后身旁的得力嬷嬷金嬷嬷。
    也就是，这些人是皇后派来的人。
    想着，众女的表情就变得复杂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金嬷嬷先给几位公主行了礼，接着就目标明确地走到了杨五姑娘跟前，笑吟吟地道：“杨姑娘，皇后娘娘有赏。”
    杨五姑娘脸色不太自然，却也只能屈膝聆听皇后的谕。
    金嬷嬷精明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若无其事地把赏赐念了一遍，比如一套赤金白玉头面，一匹雨过天青的金缕纱，一些珍珠饰以及几匹云锦蜀锦绸缎等等。
    四周其他人的眼神随之变得更为灼热，其中有几位姑娘早听了露华阁中关于“金缕纱和软烟罗”的故事，不由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仔细想想，皇后这些赏赐还真是意味深长啊，既透出了杨五姑娘马上要进宫的意思，又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金嬷嬷赏了东西后，就抚了抚袖子走了，只留下一道道揣测的目光。
    “杨五姑娘，”舞阳忽然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语气似笑非笑，似是随又似是挑衅地问道，“可要继续捉迷藏？”
    她这一，众女再次看向了杨五姑娘，只见刚才去取锦帕的宫女不知何时回来了，局促地站在杨五姑娘身旁。
    杨五姑娘一张巴掌脸微微泛白，半垂眼帘轻咬着下唇，那委屈的样子看来楚楚可怜，眸中却是闪过一抹怨恨的幽光。
    舞阳像是没注意到杨五姑娘的异状般，对着那宫女一伸手，那宫女急忙把手中的锦帕呈给了舞阳。
    也不知道是宫女太紧张，还是舞阳收手太快，那锦帕从两人的手之间滑落，在宫女的惊呼声中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请殿下恕罪。”宫女急忙屈膝认错。
    舞阳扫了地上的锦帕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眼中透着浓浓的讥诮，看向杨五姑娘道：“真是扫兴。看来天意如此，不玩了！端木四姑娘，随本宫去畅音阁听戏如何？”
    “好啊，公主姐姐。”端木绯配合地应道，还傲娇地昂着下巴瞥了杨五姑娘一眼，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
    舞阳颇为受用，差点就伸手在端木绯的顶上揉了揉了声“乖”。
    她对着端木绯做了个“跟她走”的手势，就率先大步离去，一脚还正好踩在了那方霜色的锦帕上，在无暇的帕子上留下一个灰蒙蒙的脚印，刺眼极了。
    “不如我们也去看戏吧。”
    不知道谁提议了一句，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
    “天气有些热，正好去戏楼里躲躲日头也好。”
    “我听祖母宫里的戏班子文戏唱得极好！”
    “是啊是啊，我去年就听过”
    “......”
    姑娘们笑笑地追着舞阳和端木绯去了，那一道道倩影渐行渐远。
    四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杨五姑娘一人还垂站在原处。
    她精致的脸上早就没了笑意，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双眸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怒恨交加，用一种仿佛要将一切撕碎的目光瞪着地上那方霜色的锦帕。
    畅音阁是宫中最大的一个戏楼，就在御花园的东北角，出了一道门，再沿着一条鹅卵石径走个半盏茶功夫就到了。
    宫里是养着戏班子的，不过不到逢年过节，这戏班子的人除了练练唱，也英雄无用武之地，难得一年一次的万寿节，戏班子的人自然是使出了各种绝活，看得姑娘们掌声雷动，赞不绝。
    在御花园生的那点事在那精彩的戏文中烟消云散
    看了几段戏后，姑娘们就又回了凤鸾宫，这时，正殿中的命妇更多了，人头攒动。
    端木绯一边入殿，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了半圈，在下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尚不到三十岁的女子容貌堪称绝色，头戴珠翠九翟冠，身穿绣着五彩鸾凤纹的真红衣裙，那如火焰般璀璨夺目的珠宝衣裙衬得她华贵高雅，如那天际最明亮耀眼的启明星般。
    端木绯不曾见过此人，但楚青辞却认识对方。
    这是封炎的母亲安平长公主。
    端木绯毫不迟疑地朝安平走去，在一道道惊讶的目光中对着她恭敬地福身行礼：“端木绯见过长公主殿下。”
    端木安平怔了怔，脑海中浮现了一盒芸豆卷和粽子，原本冷艳的脸上柔和了一分，眼中闪现点点笑意，“你是端木家的四姑娘？”
    “殿下，正是。”端木绯点了点头，嘴角弯弯，“殿下那晚收留我和姐姐，我还不曾当面向殿下致谢。”着，她又福了福身，郑重道谢。
    端木府的这个姑娘倒是个懂规矩，且性子讨喜的。
    安平一面心想着，一面含笑又道：“端木四姑娘太客气了。本宫已经收到了姑娘和令姐的心意。”安平指的是姐妹俩派人送去公主府的芸豆卷和粽子。
    闻言，端木绯的嘴角翘得更高，露出颊上一对可爱的梨涡，“殿下除了芸豆卷，还喜欢吃什么？我很会做点心的。”
    安平又愣了愣，从端木绯的寥寥数语中品出些不同寻常来。
    端木绯的言外之意就是是，自己喜欢吃芸豆卷？可是自己什么时候过喜欢吃芸豆卷？！
    她略一思量，答案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阿炎，端木绯当然是从阿炎里听的。
    芸、豆、卷。
    安平突然想起阿炎在端午节那日吃着端木绯姐妹送来的粽子时，曾特意问起了芸豆卷那之后，公主府就再次收到了端木家送来的芸豆卷，难道，六月送来的第二份芸豆卷是阿炎拿自己当幌子去骗人家姑娘做给他吃的？！
    安平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阿炎为何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莫非他看上这个姑娘了！
    安平瞬间眸子一亮，连心跳都砰砰地加快了两拍。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楚青辞的死在阿炎的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安平一直担心阿炎走不出来，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思及故人，安平眸中一黯，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笑吟吟地再次打量着端木绯。
    原本，她只是觉得这个姑娘长相和性子都挺乖巧，现在站在看儿媳妇的角度上，是越看越觉得姑娘合她的眼缘，五官巧精致，眼睛清澈明亮就像是她以前养的一只狮子猫那般可爱。
    端木家虽然是有点糟心，不过，只要儿子喜欢，再麻烦，也总有办法解决。
    现在阿炎不在京，她这母亲的，可要帮他把未来的儿媳妇哄好了，让他知道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想着，安平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若无其事地对着端木绯道：“糖蒸酥酪、芙蓉糕、金丝枣泥糕”她一鼓作气地报了一串封炎喜欢的点心，心里暗道：阿炎，娘对够好吧！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能吃上儿媳妇做的点心了！
    端木绯笑着抚掌道：“这倒是巧了，殿下也和我一样喜欢吃这几样点心啊！”
    安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两果然是有缘的，连味都差不多，等阿炎回来，她可要悄悄告诉他才行，以后他才好讨未来儿媳妇欢心

089大功
    安平又与端木绯了一会儿话，就心满意足地打她走了，也怕二人走得太近会给端木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贺氏早就瞪了端木绯好一会儿了，心里不满，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端木绯，只能压下心头的怒意，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想着等回府后再与端木宪告状，让他也瞧瞧他喜欢的孙女是什么德性！
    端木绯并不在意贺氏的态度，与她行了礼后，就在她身旁坐下了，一旁服侍的宫女眼明手快地给她上了茶。
    端木绯捧起了那热腾腾的粉彩描金花卉茶盅，以茶盖拨动漂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的茶叶，正欲把茶碗送至唇畔，眼角瞟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凑在一起咬耳朵。
    端木绯一时忘了喝茶，就维持着这个动作，看着舞阳和涵星交头接耳地着话。
    就见涵星斜眼朝某个方向撇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两姐妹就站起身来，一起出了正殿。
    端木绯一边啜了一热茶，一边也朝刚才涵星看的方向望去，坐在那里的恰是杨五姑娘。
    据她所知，涵星也不喜欢杨家人。
    自打杨惠嫔进宫得宠后，就着实猖狂的很，虽不敢得罪皇后，却没少给贵妃使过绊子，偏生皇帝就是宠她。
    以涵星的性子怕是也忍了很久了，现在杨五姑娘要进宫，涵星肯定也是不乐意的，既然二人目标一致，自然就能一拍即合。
    世人皆道皇后和端木贵妃不和，但就她所见，这两人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僵，表现在外的更多其实是为了“安别人的心”。
    舞阳看来已经想明白，不需要去与杨五硬碰硬了，到底，这件事的核心并不是杨五能不能承宠，而是皇帝
    端木绯慢悠悠地喝着茶，不动声色。
    殿里的众人都忙着彼此寒暄话，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人在意舞阳和涵星的离去，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俩在一炷香后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没多久，就有一个內侍匆匆来禀，吉时到。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簇拥着皇后浩浩荡荡地朝华盖殿的方向去了。
    华盖殿内已经摆好了筵席，宫人们带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一一入座，等到所有人都安置好后，皇帝、皇后与太后方从隔壁的稍间走出，皇帝升座，接受群臣的跪拜与祝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祝皇上万寿无疆，福如东海！”
    那如雷般声音响彻在殿堂中。
    万寿宴的仪程在司礼监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热闹非凡。
    随着几声礼炮的轰鸣声，着一式湖色宫装的宫女们就翩然入殿，捧着各种菜肴酒水送至各位宾客的席位上，殿内的乐人开始奏乐，一个个婀娜多姿的舞姬翩然起舞，又有被请进宫的民间艺人表演上竿、跳索、倒立、折腰等等各种百戏，看得众人都是目不暇接，连声叫好。
    酒过三巡后，由几位亲王开始，众臣开始依次向皇帝献上他们从天南海北精心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比如象牙雕刻群仙祝寿龙船、寓意“万寿无疆”的青花万寿瓷瓶、万年如意玉杯、红珊瑚云蝠灵芝纹如意、铜镀金嵌染骨盘珊瑚枝琥珀山子盆景这些个寿礼极其讲究，基本上可用“精、珍、奇”三个字来概括，看得不少人啧啧称奇，宝座上的皇帝也是龙心大悦。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其中令皇帝大为嘉奖的寿礼竟然是户部尚书端木宪所进贡的一盒“长生果”：
    “好，很好，还是端木爱卿知朕心意！”
    “朕今日要与民同苦。”
    “来人，快把这长生果煮了，分与众位爱卿同食！”
    闻言，满朝文武大臣皆是目瞪呆，心里暗道：什么长生果，其实不就是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一箩筐的落花生吗？！
    端木宪这个老狐狸竟然还义正言辞地借什么淮北灾害，他感同身受，真真厚颜狡猾！
    他这不是暗指他们精心为皇帝准备的这些稀世珍宝是奢靡吗？！
    华盖殿中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接下来献寿礼的官员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已经准备的寿礼还是得献，却又不敢过分夸大其珍奇，只能平平带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个时候，连时间似乎都放慢了，连皇帝的心情都被影响，有些意兴阑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內侍悄无声息地进了殿来，在岑隐耳边了一句，跟着岑隐又低声对着皇帝转述了一遍。
    皇帝顿时喜形于色，忙道：“宣！快宣！”
    那內侍又匆匆下去了，而岑隐微一抬手，殿内的乐人就停止了奏乐。
    众臣皆是一头雾水地互相对视着，只能隐约从皇帝的面色猜出应该是有什么好事。
    不一会儿，殿外就有了动静，那內侍带着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随着他渐渐走近，那铠甲碰撞的声音倏然传入殿内。
    那风尘仆仆的士兵在殿外停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殿中央，恭敬地单膝下跪，抱拳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禀道：
    “参见皇上，江城捷报！江城水匪浪里蛟残匪数百人已尽数剿杀，周边江淮一带大十余股水匪也一并歼灭。”
    “好！”皇帝喜形于色地在雕龙的扶手上轻拍了一下。
    在万寿节这一日接到这个捷报，真是锦上添花！
    立刻就有机灵的大臣下跪，赞颂“此乃托皇帝洪福”云云，紧接着，其他大臣也纷纷响应，华盖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朗声问道：“李廷攸何在？！”
    身穿绣虎豹的四品武官绯袍的李廷攸赶忙自他的席位中站起身来，躬身抱拳：“臣在。”
    “李廷攸，此次江城之难，多亏你助江城官兵守城，与匪徒做殊死鏖战，厥功甚伟。”皇帝含笑赞道，又当场赏了李廷攸百亩良田与白银三千两。
    李廷攸半垂眼帘，抱拳聆听。
    此时，他再回想当时的情景，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这次江城围城之危委实惊险，几乎是用上了城的兵力，甚至是百姓中的青壮男丁，然而，敌强我弱。
    江城号称有五千守军守城，然而军中吃空饷，纪律散漫，军备不力，皖州总兵浮报军籍以冒领粮饷，军中“有籍无人”占十之四五，这五千兵马实际不足三千人。这人且如此，军马、军备就更不用了。光江城就有将近两千人的“空饷”落入了皖州总兵的私囊，更别还有皖州的其他城镇。
    兵是将之威，将是兵之胆，江城兵不精，将不勇，不过是一帮子酒囊饭。
    彼时，若非封炎率领援军及时赶到，部署有力，凭江城守军这些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就算自己死守，江城也早丢了！
    江城的这一仗分明就是封炎的功劳，自己早在抵京后就向皇帝大致禀明了军情，只是避开了吃空饷的问题不提，然而皇帝却似充耳不闻般，把军功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只字不提封炎。
    李廷攸虽然抵京才月余，但对京城诸事却并非一无所知，早在他从闽州启程前，祖父与父亲就与他了不少朝廷之事免得他两眼一抹黑，不心惹祸，所以他很清楚封炎和安平长公主府如今在大盛朝的尴尬处境
    江城打了胜仗，皇帝现在正在兴头上，倘若自己当着众臣坚称功劳当属于封炎，不是帮助封炎，反而是在替封炎惹祸。难怪父亲总，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勾心斗角可比战场上要危险复杂多了！
    这件事委实是麻烦等等！
    李廷攸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某只喜欢装乖卖巧的狐狸，这件事不能明刀明枪地直接上，也许那个装模作样的丫头能另辟蹊径！
    只是弹指间，李廷攸已经是心念百转，当下先单膝跪下谢恩道：“谢皇上隆恩！”
    一道道审视中带着艳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在了那宛如盛夏骄阳般耀眼的少年公子身上，其中暗藏着一道嘲讽的目光。
    冒领军功的无耻之徒！楚青语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这李廷攸不过是个会点花拳绣腿的跳梁丑罢了，前世也不知道是怎么让他蒙上了武状元，这一次，只要自己稍加出手，就能拨乱反正。
    这一次，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楚青语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低眉顺眼地坐在母亲楚二夫人身旁。

090冒领
   “皇上，初生牛犊不怕虎，李家后继有人啊！”辅国公捋着胡须，笑逐颜开。
    “国公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粗犷的中年武将笑呵呵地接道，“是皇上还有我们大盛又得青年将才才是！”
    其他武官也是纷纷附和。
    一片其乐融融中，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将领忽然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对着皇帝抱拳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扬了扬眉，看不出喜怒，道：“许文诏，且道来。”
    此人乃是神枢营参将许文诏，也是上一科的武状元，颇有几分圣宠。
    许文诏便道：“皇上，先父与李将军之父当年是同科……”
    他这么一，包括皇帝在内的不少人都若有所思，想起十几年前的旧事来。当年李廷攸之父李传庭与许文诏之父许如松一个是武状元，一个是榜眼，皆是年轻俊才，也算是一段为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辅国公怀念地道：“皇上，老臣还记得当年许如松一招之差惜败于李传庭，两人可是不相上下。”
    “先父多年来一直想再与李将军之父讨教一二，可惜两家天南地北，先父不曾如愿，引为毕生憾事，是以末将想与李将军切磋一二，以亡父之心愿，也是以武会友。”许文诏慷慨激昂地又道。
    闻言，四周的群臣不由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目露惊讶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谁也没想到万寿宴上还会整出这么一出。
    这许文诏未免也狂傲了些！
    现在是他挑战李廷攸，若是在比试中输了，那不仅是没有自知之明，还是自取其辱，恐怕会失了帝心。
    端木绯歪了歪脑，眸子闪闪发亮。这一出还真是有点意思……
    她心念一动，从袖中掏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挑了点红胭脂在帕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就对侍立在身后的绿萝使了个手势，悄悄把帕子塞给了绿萝并指了指席位中的李廷攸。
    绿萝有些忐忑，点了点头，就悄悄地退下了。
    御座上的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露出一丝兴味，目光在殿中扫了半圈，从许文诏转向了李廷攸，“李廷攸，你觉得如何？”
    皇帝虽然没有直接应下许文诏的请求，但是他既然这样询问李廷攸就代表他也不反对，不反对，那也就是皇帝也有几分兴致。
    谁又能扫皇帝的兴致！
    李廷攸微微一笑，抱拳应下了：“皇上，那末将就却之不恭了！”
    少年人的声音清朗澄澈，眼神明亮锐利，像是含着寒星的光辉，既彬彬有礼，神色间又带着少年人的骄傲。
    如此光风霁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明朗，仿佛也被传染了他身上的阳光气息一般。
    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叮咛了一句：“两位爱卿点到为止即可！”
    “是，皇上。”
    李廷攸和许文诏急忙抱拳应声，毕竟今日是皇帝的寿辰，若是真的见了血光，那反而不美了！
    接下来，殿内殿外的乐人艺人一一被遣散，殿外的戏台上迅速地被清空，没一盏茶功夫，外面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戏台四周那些面目森冷的禁军。
    李廷攸和许文诏这才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走上了那高高的戏台。
    十四岁的少年与二十二岁的青年相隔约莫两丈左右，彼此含笑对视着，一个执剑，一个拿刀，当武器在手时，两人的身上都释放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英姿飒爽，锋芒毕露，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无声地弥漫开来。
    “请指教！”许文诏随道了一声。
    话音未落，长刀已经从刀鞘中拔出，他轻喝着跨步上前，手中的长刀划破空气，顺势朝李廷攸劈了下去。
    那锋利的银色长刀在烈日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衣袍也随着他的动作猎猎飞舞。
    “铮！”
    李廷攸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长剑一横，架住了对方如电闪雷鸣般的一刀，刀剑相击，火花四射，杀气腾腾，令得四周空气一冷。
    殿内那些看客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皆是屏息，心里暗道：看来这许文诏是在动真格的啊！
    仿佛在验证他们心里的猜测般，许文诏又连着挥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刀光霍霍，只看那银色的刀光快得几乎化成一片片虚影，李廷攸毫无反击之力，整个人被逼得连退了一步又一步……
    “铛铛铛”的刀剑撞击声连绵不绝，愈演愈烈……
    “铮！”
    在又一声激烈的对撞后，一把银色的长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然后“咣当”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都没有一点声响。
    戏台上，许文诏和李廷攸仍然是面向而立。
    前者的手里还牢牢地握着长刀，后者却是两手空空如也前者意气风发，后者却面沉如水。
    胜负已分。
    许文诏嘴角微翘，傲然一笑，把长刀插回了刀鞘，对着李廷攸抱拳道：“承让。”
    华盖殿内观战的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许文诏比李廷攸年长七八岁，他会赢众人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才过了不足十招，李廷攸的剑就脱手而出，可见两人实力悬殊！
    李家的这一代看来是大不如前啊！
    众臣心思各异，有唏嘘，有嘲讽，有衡量，也有的人适当看了一场好戏……
    御座上的皇帝望着戏台上的许文诏和李廷攸皱了皱眉，右手又下意识地转动起玉扳指来。
    华盖殿内的沉寂还在蔓延着。
    众臣大都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没有轻易出声表态……直到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霍地站了起来，群臣皆是一惊。
    这一位是左都御史黎大人，在朝中素有刚正清廉之名。
    然而，御史在朝堂上不开则已，一开，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弹劾，这位黎御史素有“黎阎王”之称，众臣一看他那副“臣有话”的样子，就暗暗心道：不知道这一回是谁要倒霉！
    果然，下一瞬，就见那黎御史蹙眉对着皇帝作揖道：“皇上，许将军与李将军这才过了三四招，李将军就败了，足见其手不能提，难当武将之名。臣不敢相信如此花架子如何能在强敌围攻之下守住江城！”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殿堂中的每一个角落，掷地有声地发出质疑，“皇上，臣怀疑李将军该不会是冒领了军功吧！”
    闻言，不少大臣皆是倒吸一凉气。
    这个黎御史果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鸣惊人，这寥寥数语就要断那李廷攸一个冒领军功之罪！
    这个罪名要是成立，李廷攸这辈子就毁了，连李家都难逃一句“门风不谨，教子不严”。
    四周先是一静，跟着又是一片哗然，众人皆是交头接耳，各抒己见。
    黎御史所言初初听来，似有几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觉，但细想，又似乎不无道理。这李廷攸若是真有真才实学，又怎么会轻易地败于许文诏之手！
    难道，他真是冒领军功？！
    殿内如同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水般骚动起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席位上的楚青语从容淡定地捧起一个茶盅，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碧螺春，自信地勾唇笑了。
    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朝堂中人又有哪个是真的清白无瑕的，各种把柄多的是，以她两世为人，就占了他人没有的优势，只需要谨慎地拿捏住，自然能让一些人为自己所用。
    这次必不会让封炎再被人强占了军功！
    楚青语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
    “黎大人请慎言！”
    下一刻，一个沉稳的男音在殿内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兵部尚书缓缓站起身来，眉宇紧锁，方正的脸庞上写着不敢苟同。
    “皇上，”兵部尚书郑重其事地对着皇帝作揖禀道，“七月十三武试那日，李廷攸亲往演武场与臣言明，他六月在江城时为水匪所伤，不得已只能放弃武试，至今虽已经养了月余，但是俗话：伤筋动骨一百天，恐怕李廷攸的伤势还未痊愈。请皇上明鉴！”
    他言下之意就是李廷攸是因为旧伤未愈，所以才会在刚才的切磋中输给了许文诏。
    李廷攸为了守江城，身受重伤，若这样都担不起一声有功，谁还能担得起？！

091下套
    李廷攸回到了殿中。
    他在距离皇帝三四丈的地方停了下来，抬眼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抱拳朗声道：
    “皇上，末将六月北上京城途径江城，因为水匪来袭，被困城中整整二十日，断粮断水，最后守城官兵与百姓只能食树皮挖草根，水匪攻势越来越猛，最后末将几乎是三天三夜不曾合眼，不慎被一支流箭射穿右肩……”
    “幸而皇上所派援军在千钧一发时赶到，方才解了围城之危。”
    “江城之战末将不敢居功，只能末将问心无愧，皇上可与江城守备以及前往江城支援的封公子求证。”
    李廷攸话的同时，浑身紧绷如那拉满的弓弦，那双乌黑如墨玉的眼眸通红一片，瞳孔中泛着些许水光，神色之间既悲怆又倔强。
    随着李廷攸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群臣皆是暗暗交换着眼神，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气氛在沉寂中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李廷攸没再话，半垂下脸，维持着抱拳的动作，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皇帝的判决，心中暗暗咋舌：他那个最爱装模作样的表妹年纪，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莫非是似其祖？！
    一阵唏嘘后，他又是后怕。
    此刻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从许文诏对他的挑战开始，一环扣一环，可是步步紧逼，绝非巧合……如果许文诏和黎御史之间有所关联，他们选择了万寿宴这样的场合来设计他，恐怕所图不！
    这莫非是有人想要算计他们李家？！
    想着，李廷攸的心提了起来，头脑反而越来越清醒。
    不管许文诏和黎御史是否主使者，他们这一系列的行为绝非一时半会儿决定的，定是经过一番周密详尽的计划……
    倘若当初他没有理会端木绯的劝告，强行用“鬼见愁”来治伤，并顺利通过了武试，此刻多半已是落下了一身伤病，再有人向他提起切磋比试，他恐怕是输定了……试想若有人像此刻一般“义正言辞”地斥责他冒领军功，那么，他恐怕就是有苦不出，根本就无法反驳！
    他不但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他们李家的几代清名！
    想到这里，李廷攸几乎是心惊肉跳。
    幸好，端木绯刚才给自己递了一方帕子，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北”。
    北，不仅意为北方，也有败北的意思。
    看来端木绯这狐狸第一时间就隐约瞧出了是有人想要针对李家！
    “败北”一来可作试探，而二来能借着兵部尚书之将自己在江城受伤之事正大光明的宣扬出去，免得以后再有人以此做文章。
    李廷攸对这个表妹的感觉更为复杂了。
    很快，前方就传来了皇帝亲切的声音：“廷攸，李家历代皆是血性好男儿，保家卫国，朕还信不过吗！”
    皇帝这一句话就算是对这件事下了定论，之后，皇帝又额外赏赐了李廷攸五百年人参和何首乌令其好好调养滋补身体以示安抚。
    殿内的气氛又变得轻松了起来，众人又继续吃酒笑，一片语笑喧阗。
    只不过许文诏和黎御史就难免引来不少嘲讽的目光，有人觉得许文诏胜之不武，有人幸灾乐祸黎御史这次可栽跟头了……
    不远处的楚青语气恼得额头青筋凸起，心底愤愤，那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把那薄薄的茶盅捏碎似的，暗道：这李廷攸果真是卑鄙无耻，竟然借着受伤轻描淡写地把他冒领军功的事情揭了过去！
    可恨那兵部尚书坏了她的好事！……又或许，是自己太过急于求成了？
    楚青语懊恼地咬了咬后槽牙，来上一世李廷攸被人揭开冒领军功是三年后的事了，当时的他拉不开弓，提不起剑，根本就是个花招子！这样的人如何守得住江城？！
    没想到，自己贸然把事情提前，反而令事情失控了……
    哎！楚青语在心中幽幽地长叹一气，为封炎抱不平。
    封炎明明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却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幸好，总有一日他会一飞冲天动九霄，令得所有现在轻视他的人对他另眼相看。
    悠扬悦耳的乐声如溪水叮咚般再次响起，不知何时，那些乐人又回到了殿内，奏响一曲曲乐章。
    看了一出好戏的端木绯只遗憾寿宴中什么都不缺，偏生缺了一碟瓜子，所幸这里的点心好吃得紧，她又拈了块枣泥山药糕送入中，脸歪了歪，眸中似有沉吟之色。
    殿外的戏台上又有一群舞姬翩然上台，如那月宫中的嫦娥般优雅起舞……
    席宴中的酒意越来越浓，一片觥筹交错声，不少人的脸上都染上了微醺的醉意。
    端木绯一个姑娘家家，当然不会去喝酒，没过一炷香功夫就吃得有七八分饱了，她放下筷箸，觉得有些无趣，便随手招了在一旁服侍的宫女，是要“更衣”。
    宫女就带着她绕道东稍间从门出殿，正好与另一位进殿的姑娘交错而过，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寿宴至少要近两个时辰，菜肴也不过如此，很多姑娘家在殿里待久了闷得慌，就会借更衣出来吹吹风，放松片刻。
    “端木四姑娘，请跟奴婢往这边走。”
    宫女在前方给她引路，带着她在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中迂回绕走，偌大的皇宫空旷而幽深，这一道道游廊乍一眼看似乎都一般无二，看不出太大的差别……
    不知道第一次转弯后，端木绯忽然在转弯的岔道收住了脚步，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丛红艳似火的一串红。
    “端木四姑娘，”那宫女在几步外停下了步子，疑惑地看着端木绯，眼神闪烁，笑着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绫绮殿了，请您去那边更衣。”
    “不着急。”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了，眸子晶亮，心里却是一冷。
    对方得没错，走这条路确实可以去绫绮殿。可是，另一条路也可以，而且还要近上一半。
    这个宫女分明就带着她往西南边多绕了一个圈子，倘若是那些鲜少进宫之人，恐怕早就被这看似千篇一律的游廊和宫殿绕晕了，可惜，却骗不了她——楚青辞自不知道进宫多少回，对宫里的格局再熟悉不过。
    现在的问题是，这宫女为何要大费周章带着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前面又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端木绯看着那几丛一串红笑了，随意地道：“这些一串红开得真好。”
    话语间，她已经朝花丛走了过去，宫女只能无奈地跟上，嘴里委婉地催促道：“端木四姑娘，绫绮殿没几步远了……”
    端木绯仿若未闻，俯首从花丛里摘下两朵赤红色的花苞，一朵塞给了那宫女，一朵则凑在自己唇畔，轻轻地对着花苞吸了一，陶醉地半眯眼眸叹道：“好甜的一串红……你也试试吧！”
    那宫女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涔涔冷汗来，眼神游移地不时往她之前指的方向看去。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又摘了朵一串红，心念飞转。如果走那个方向，应该要先经过一片名为“千石山”的假山，然后才到绫绮殿，难道，对方煞费周折就是为了让她“路过”千石山？！
    她正沉吟思索着，忽然眼角瞟到一道熟悉的身形，穿着大红麒麟袍的岑隐带着一个內侍从右前方的一条游廊朝这边走来。
    不仅是她看到了岑隐，那个宫女也看到了，神色间更为局促了，汗水刷地自额头滑落脸颊。
    “端木四姑娘。”岑隐微微挑眉，停在了一丈多外，神色间似有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迷路了？”着，岑隐的目光不免就看向了那个宫女，魅惑幽深的眼眸透着如剑般的锐利锋芒。
    宫女吓得差点没腿软地跪了下去，樱唇微颤，俯首避开了岑隐的目光。
    端木绯笑着对着岑隐福了福，一脸天真地道：“岑公公，我去绫绮殿的路上看到这里的一串红开得正好……花蜜的味道甜极了，岑公公您要不要也试试？”她还殷勤地替岑隐也摘了一串鞭炮似的花骨朵。
    岑隐接过了那串花，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了转，那嫣红的花瓣在他手里似乎变得更为鲜艳，娇艳欲滴，又带着一种危险的感觉……像是那刺目的鲜血。
    宫女瞥了一眼，头伏得更低了。
    岑隐是聪明人，稍微一想，就知道其中有问题，眯眼朝绫绮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再次看向了端木绯……以这丫头一贯的聪颖，恐怕也感觉到自己被人给算计了，所以她才在这里“磨磨叽叽”地吃起花蜜来。
    岑隐的乌眸中闪现了赞赏之色，如墨玉般流光溢彩，让他那张绝世丽颜变得更为艳丽夺目。
    “端木四姑娘，你想不想瞧热闹？”他含笑问道，那轻柔缓慢的语调就像是在哄孩一样。

092黄雀
    小宫女愣住了，心中更为骇然，她还不曾见过岑隐对人这么客气过，身子微微发起抖来，自己恐怕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端木绯没想到岑隐会这么说，怔住了。
    见她呆头呆脑的小模样，岑隐觉得有些手痒痒，很想揉揉她柔软的发顶，意味深长地又道：“今儿宫里各路牛鬼蛇神齐聚，热闹的很。”
    端木绯早就发现自他们初次在京郊相逢以来，岑隐就对自己和姐姐端木纭特别和善……也许她可以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这种“和善”能到什么样的程度。
    反正她已经有了防备，去看看也无妨。
    “我最喜欢热闹了。”端木绯笑吟吟地抚掌应下了。
    “端木四姑娘，请随我来。”
    岑隐伸手做了个手势，就率先跨步往前走去，只是去的却不是绫绮殿的方向。
    端木绯抿嘴一笑，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而那个小宫女却被岑隐带来的那个小内侍拦下了，吓得她脚一软，狼狈地跪坐在地上。
    端木绯像是没有感觉到少了一个人似的，跟着岑隐沿着游廊往前走着，前方的景致越来越眼熟……当“文渊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时，端木绯难掩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文渊阁是宫中的藏书阁，以前楚青辞也曾随舞阳来过这里借阅书籍，只是这书籍是万万不可带出宫的。
    岑隐带她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借阅藏书……端木绯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朝绫绮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文渊阁距离千石山、绫绮殿一带虽然有些距离，但是文渊阁有三层，居高临下，可以把方圆一百丈的动静收入眼内，还真是个“看热闹”的好位置。
    今日的文渊阁内外皆是空荡荡，为了皇帝的寿宴，宫人大都聚集在华盖殿附近候命，今日在阁中守着的也就两个小内侍。原本还无聊地在打哈欠的小内侍一看到岑隐来了，忙不迭哈腰行礼，也不敢多看跟随在岑隐身旁的端木绯。
    端木绯心中暗暗惊讶，哪怕以前她随舞阳来此，那也是要照规矩在名册上登记方能入内，然而在岑隐跟前，文渊阁就像是没了“规矩”般。
    阁内十分幽静，弥漫着浓浓的书香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排排书架和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让人的心情不由放松下来。
    岑隐熟门熟路地带着端木绯上了楼梯，在这寂静的屋子里，二人上楼的脚步声变得无比清晰，回响在四周，衬得四周更为寂静。
    二人一直来到了三楼，方才停下了脚步。
    随着“吱呀”一声，岑隐推开了两扇窗户，对着端木绯做了手势，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端木绯顺着他指的方向俯视了下去，前方的几个殿宇院落便收入眼内，只可惜，距离千石山还是远了点，看得不慎清楚。
    她正惋惜着，就见一个银嵌珐琅千里眼送到了自己跟前，岑隐那双深邃惑人的眼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岑隐此人未免太贴心周到，也难怪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端木绯心里不由浮现这个念头，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千里眼。
    “多谢”两个字刚到嘴边，她眼角恰好瞟到千石山的方向有了动静，急忙举起千里眼凑在右眼上朝那边望了过去。
    通过千里眼，视野一下子缩小了许多，但是那百来丈的景致却是巨细无遗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这座千石山也算是皇宫中著名的一景，位于绫绮殿的东南方，据说整座山是由一千块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堆砌而成，是以有“千石山”之名。山中有山洞深邃蜿蜒，错综相连，宛如一个迷宫般。

    乍一看，千石山似乎没什么异状。
    不过，端木绯稍微移动千里眼，镜头很快就定在了距离假山不过几丈远的一个小內侍身上，这个小內侍容貌清秀，神色拘谨地站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目光不时朝某个方向瞥去……
    端木绯仔细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某个山洞的一角看到一角明黄色的衣料。
    在大盛，这种“明黄色”只有皇帝一人才能穿！
    难道说……
    端木绯隐约猜到了什么，眼角抽了一下，对于这位风流的皇帝不予置评。
    那么，刚才那个小宫女特意带自己绕道走千山石那边莫非是想要让自己去抓皇帝的奸……
    这个念头才浮现脑海，就见那小内侍忽然动了，有些紧张地朝前跑去，端木绯也跟着移动手中的千里眼追踪着他的身影。
    不远处，三个衣着华丽的少年公子说笑着朝千山石的方向走来。
    “几位公子，”小內侍朝那些公子哥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前面是绫绮殿，是女眷们更衣的地方，未免冲撞了贵人，请几位公子留步。”
    阵阵暖风吹拂庭院中的枝叶，那晃动斑驳的光影在那小內侍脸上形成一片诡异的阴影，衬得他伛偻的身形难掩慌乱。
    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蓝袍少年无趣地啧了一声，摇着折扇对着另一个青袍少年道：“彭三，你难得进宫，我本来还想带你来千石山见识一下。”
    彭三公子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千石山固然不错，但照我看，还是不如贵府的九虎山！”
    “彭兄，你这未免也太谄媚了点，依我看，承恩公府的九虎山也不过如此。”另一个紫袍公子忍不住插嘴道。
    “林兄，你这就不懂了！”彭三公子斜了那紫袍公子一眼，“这九虎山的山洞可说是九曲十八弯，一声莺啼，回音不断，别有一番意境啊。”说着，他用手肘顶了顶蓝袍公子，“谢愈，你没少在那里私会佳人吧！”
    谢愈又摇了摇折扇，流里流气地说道：“谁让本公子英俊潇洒，讨姑娘家欢心呢！”
    “我是自愧不如啊。”彭三公子对着谢愈拱了拱手，叹气道，“听说，连春晓阁的花魁都对你念念不忘。”
    “春晓阁的花魁算什么？！”那位林公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挤眉弄眼地看着谢愈道，“杨家那位才是绝色芳华……”
    “杨家？！”彭三公子眼睛一亮，忍不住加重音调，“你说的不会是那个专门出美人的‘杨家’吧？……谢愈，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了啊！”
    谢愈干咳了两声，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莫要再提此事了，人家说了：‘从此萧郎是路人’，我那也是怜香惜玉。”语气之中却是难掩自得。
    另外两个公子又调侃了他几句后，那彭三公子就提议道：“既然不能去看千山石，那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三个少年公子说笑着走远，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了那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偶尔响起，那小內侍浑身僵硬，噤若寒蝉地看着千山石的方向……
    须臾，衣袍略显凌乱的皇帝就从一个幽深的山洞中走了出来，小内侍正迟疑着要不要给皇帝整整衣袍，就见一道水绿色的身影伴着一声娇柔的哭喊声飞扑而出，抓住了皇帝的一只衣袖，扑通一声跪在了粗硬的地面上，为自己喊冤：“皇上，您误会了！不是……”我！
    她真不明白承恩公府的那个谢愈为什么要这样败坏她的名声，刚才那番话就说得好像他和她之间有什么私情似的，可是她与他最多是以前在别府的宴会中说过几句话而已啊！
    杨五姑娘脸上惨白，浑身颤抖不已，一双妩媚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既委屈又可怜。
    她领口的扣子没有全扣上，那微微敞开的衣领可以看到里面那翠色的肚兜有些凌乱，胸口的肌肤白皙如玉，上面布满了青紫的痕迹，顾盼间透着一分妩媚，两分艳色和三分诱人，可是此刻在皇帝眼里，却只觉得厌恶。
    “好一句‘从此萧郎是路人’！”皇帝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杨五姑娘，一字一顿地冷声道，“莫非这上一句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皇帝越想越觉得头上绿云罩顶，额头青筋跳动。
    原来这看似清纯的姑娘还是个风流人儿，也是啊，先是在御花园里当着众人的面借着捉迷藏投怀送抱，这才没隔几个时辰，就迫不及待地勾引自己在此地交欢……这个女子哪里是个简单的！她这是分明想哄着自己接她入宫呢！
    枉他一世英名差点就栽在她手上！
 
093不巧

　　“皇上，是有人在……”陷害我！
    杨五姑娘还想什么，但是皇帝已经不想听了，毫不留恋地一把推开了她，然后大步离去，那一贯稳健的步履中透着几分罕见的狼狈。
    那內侍叹息着看了杨五姑娘一眼，赶忙追着皇帝去了，只留下杨五姑娘绝望地在原地痛哭不已，衣衫不整，嘴里喃喃道：“皇上，听我解释啊！”
    这一出好戏也算高潮迭起，颇为精彩了，没枉费她跟着岑隐跑了一趟文渊阁。端木绯一边心想，一边放下了千里眼，一双清澈的瞳孔就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般泛起了阵阵涟漪。
    以端木绯此刻所处的位置，自然是听不到千石山那边任何声音的，不过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角色，还有某些人激烈的肢体动作也足以把她把这出戏理解个七七八八了。
    她好奇的是，谢愈他们怎么会偏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千石山附近，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谢愈是承恩公府的四公子，平日里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最喜流连青楼楚馆，可是这承恩公府可是皇后的娘家，谢愈更是舞阳的嫡亲表兄……
    想起舞阳和涵星在凤鸾殿里咬耳朵的那一幕，真相如何，端木绯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
    端木绯眯了眯眼，就听岑隐阴柔低缓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有趣吗？”岑隐这三个字语意不明。
    实话，挺有趣的。端木绯心道，不过皇帝是这出戏的主角之一，她可不敢随便点评。
    “岑公公，这千里眼真是有趣得紧。”端木绯的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把千里眼还给了岑隐，“我听这是西洋进贡来的稀罕玩意，整个大盛也不超过一百个，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远处的东西竟像在咫尺之外一般清晰。我真是借了您的光。”
    她摆出一副“今日真是开了眼界”的模样。
    岑隐接过了那千里眼，看着端木绯的眼眸中笑意更浓，意味深长地又道：“是我借了端木四姑娘的光才是。”对于有的人而言，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但是在他这个位置，却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眸中闪过一道幽光，跟着话锋一转：“端木四姑娘，你也该回华盖殿了，也免得令祖母担心。”
    之后，他做了个手势，就有一个候在一旁的圆脸宫女走了过来。
    “你带端木四姑娘回席宴去。”
    岑隐吩咐了一句后，那个圆脸宫女恭敬地领命，带着端木绯出了文渊阁往华盖殿而去。
    这一路，平静无波，再没出什么岔子。
    端木绯至少出去了半个时辰，贺氏当然也察觉了，见她回来，不由眉头皱了皱，心里给这个四孙女又记上了一笔。
    这时已经是未时过半，外面正是日头最炎热的时候，也是平日里女眷们歇午觉的时候，不少人都开始有些蔫蔫的，连带觉得那些个百戏和舞蹈什么的都甚是无趣，只是勉强维持着优雅的姿态。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就回到了席宴上，若无其事地与几个近臣饮酒话。
    华盖殿内也随着皇帝的归来，又热闹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
    旁人不知道内情，只觉得皇帝似乎情绪没有之前高昂，努力着些喜庆恭维之词哄皇帝开怀，然而皇帝的神色间还是淡淡的，待换了一身月白衣裙的杨五姑娘回席位后，皇帝的脸色又沉了沉。
    杨五姑娘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好一会儿，却得不到皇帝一个怜惜的眼神，心里是又羞又恼又恨。
    她知道是她冲动了……
    上午从御花园回了凤鸾宫后，她好端端地在喝茶，一个宫女却撞得她洒了茶水，四公主涵星当众就对她一阵冷嘲热讽，什么“人贵有自知之明”、“麻雀就算飞上枝头也不是凤凰”、“莫要白日做梦”云云。
    在众人轻蔑的目光中，她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当下就决定，她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公主都匍匐在她脚下。
    按照三姐姐杨惠嫔原本的计划，皇帝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提出接她入宫，她若是想要得偿所愿，就唯有设法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让人“不巧”撞破此事，逼得皇帝尽快册封她。
    在这个计划中，这个撞破的人选就显得极其重要，首先不能是宫女，身份太卑贱也不能是诰命夫人，牵扯太大，皇帝会下不来脸，反而弄巧成拙……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某家的姑娘，年龄不能太大，以免皇帝把对方也一并接进宫里。
    杨五姑娘仔细思考后，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端木绯！
    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顺便教训一下端木绯，试想一个人冲撞了皇帝以后，还能讨得了好吗？！只会惹圣怒而已！
    计划一开始非常顺利，她“巧遇”了出来醒酒的皇帝，装作微醺的样子倒在了皇帝怀中，皇帝果然怜香惜玉，把她扶到假山边坐，跟着，她只是稍稍撩拨，皇帝就情不自禁，与她春风一度……
    她们的计划只差那最后的一步棋，只等着端木绯“偶然”经过千石山冲撞了皇帝，却没想到端木绯一直没有出现。
    来的竟然会是那几个公子哥，还满污言秽语地把一桶脏水泼到了她身上！
    想着，杨五姑娘的心底一阵波澜汹涌，狠狠地瞪向了端木绯，那双妙目简直要喷出火来。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的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端木绯只当做没看到，自顾自地喝喝茶，吃吃点心，看看百戏。
    待到申时，万寿宴就“平平顺顺”地结束了。
    宾客们恭送帝后后，就散了席，纷纷出宫，堵得宫门水泄不通，足足近半个时辰后，端木绯她们的马车方才驶离宫门，夕阳已经西斜，晚霞满天。
    百姓多是日落而息，这个时间，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是一片萧索空旷。
    贺氏毕竟年纪也不了，今晨鸡鸣而起，又在宫里折腾了这么一整天，此刻她保养得当的脸上已经掩不住疲惫之色，幸好马车一路飞驰无阻，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抵达了尚书府。
    贺氏疲累，便和蔼地打发了端木绯今晚不用来请安，还嘱咐她晚上早点歇息，端木绯自然是从善如流，与端木宪夫妇俩和端木珩告辞后，就回了湛清院。
    端木纭在家中已经担心了大半天了，毕竟皇宫不比外面，规矩禁令多得很，就怕妹妹在宫里受了委屈，直到听妹妹归来，才算送松了一气。
    “蓁蓁，今天宫里的万寿宴可有趣？”
    “对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在灶上温着菜，都是你喜欢的。”
    “要不先去沐浴？再吃点东西就早点歇下吧……”
    “明天的闺学干脆也别去了……”
    端木绯根本没机会话，就听端木纭絮絮叨叨地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端木绯觉得心淌过一股暖流，嘴角不禁翘了起来，方才有种回到家中的踏实感。
    端木绯当然是不饿，但还是陪着端木纭一起吃了些绿豆莲子汤，然后就与她起了今日在宫里的见闻，尤其细了李廷攸与上一科的武状元许文诏比试了一场又被御史斥冒领军功等等的一系列事，听得端木纭、张嬷嬷她们几个目瞪呆……
    紫藤忍不住愤愤道：“大姑娘，奴婢以前还以为那些御史都是惩奸除恶、查办贪官的青天大老爷，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这简直就是逮着就胡乱咬人的恶犬嘛！”
    “幸好皇上英明，没有冤枉了三表少爷！”张嬷嬷合掌对着上方拜了拜，“也是菩萨保佑了。”
    完了李廷攸，接下来端木绯就尽量些新鲜愉快的事，比如听的戏，看的百戏，吃的东西等等，至于杨五姑娘的那些腌臜事，自是略过不提。
    端木绯几乎可以肯定，杨家人这一回的算计怕是要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这个想法仅仅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就被她抛诸脑后，杨五姑娘无论得到什么样的下场，那也是她自己求来的，怨不得任何人。
    湛清院中笑语盈盈，夜幕在姐妹俩轻快的声音中渐渐地落了下来。
    出门玩了一整天的端木绯睡得煞是香甜。
    次日一早她照旧与端木纭一起去了闺学，等用了午膳，碧蝉来报，祥云巷李家的三表少爷来了。

094隐秘
    李廷攸今日来得突然，端木纭难免也有几分惊讶，但还是吩咐紫藤赶紧去迎。
    端木绯却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笑而不语。
    两姐妹一起去了永禧堂，等李廷攸给贺氏请了安后，就带着他去了花园中的凉亭里坐。
    上方是几颗遮天蔽日的大树，临水而建的凉亭中，凉爽舒适。
    李廷攸今日穿了一袭蔚蓝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看来阳光明朗，昨日万寿宴的那点波澜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阴影。
    表兄妹三人坐下后，李廷攸就笑吟吟地道：“两位表妹上次送我的荷花茶甚是香醇，今早我看茶叶罐见底，就厚颜做了一回不速之客，又来找表妹再讨一罐。”
    距离李廷攸上次登门才不过十日，这番话一听就是借。端木绯暗暗腹诽着。
    而端木纭却像是当真了，笑道：“难得攸表哥喜欢，我再取两罐给表哥吧。”
    紫藤前脚刚跑去湛清院取荷花茶，后脚张嬷嬷拎着食盒来了，给主子们捧来了燕窝红枣莲子羹，殷勤地侍候在一旁。
    起初，李廷攸还没觉得不对劲，可是渐渐地，隐约从张嬷嬷身上感觉到了“嘘寒问暖”的架势，又从几个丫鬟眼中体会到几分“怜惜”的目光，再看向跟前那碗据“补血养神”的燕窝红枣莲子羹，顿时猜到了什么。
    是这丫头片子了些什么吧？李廷攸朝端木绯看去，挑了挑右眉。
    是啊。端木绯毫不避讳地与他直视，一双大眼清澈无垢，万寿节上发生的事就算她不，也瞒不住人，这么多人耳闻目睹，估计没几日就会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
    李廷攸眼角抽了一下，问题是这丫头肯定是了一半藏了一半！
    要是她了自己是故意在那场切磋中落败的话，那么这些人就不会把他当成是个搪瓷娃娃般照顾得如此周到……这丫头还真是把她自己摘得干净！
    李廷攸心中有种莫名的不爽快，却仍然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
    见状，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忽然觉得幸好这位李家表哥喜欢“装”，也省了她不少舌。
    她自得其乐地喝着她的燕窝粥，心里满足地叹道：厨房的厨娘手艺真是渐长，这碗燕窝煮得香醇细腻爽滑……
    燕窝粥吃了一半，一个丫鬟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端木纭禀道：“大姑娘，程嬷嬷来了。”
    程嬷嬷是府中总管厨房采买的管事嬷嬷，她既然来找端木纭自然是有事相商。
    端木纭歉然地对着李廷攸一笑，“攸表哥，恕我失陪，我去去就回。”跟着她又叮嘱端木绯，“蓁蓁，你好好招待表哥。”
    端木绯拿着一方绣花帕子擦了擦嘴，笑吟吟地应下了。
    “纭表妹请自便。”李廷攸温文尔雅地笑道。
    端木纭走开后，端木绯就十分“贴心”地做了个手势，绿萝心领神会，随便找了借就把张嬷嬷唤走了，跟着，碧蝉也退出了凉亭，守在三四丈外的一棵大树下。
    不过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凉亭里就只剩下了端木绯和李廷攸，四周回响着风吹树木的沙沙声，原本热络的空气渐渐冷落了下来。
    端木绯似乎毫无所觉，径自继续吃着燕窝粥。
    李廷攸从袖中掏出一方月白的帕子，随意地丢到了端木绯跟前，那帕子上还沾了些红胭脂，正是昨日端木绯让丫鬟悄悄递给他的那方。
    “绯表妹，”李廷攸用谆谆教诲的语气道，“一个姑娘家家为人处事要心，切不可随便把自己的帕子给别人！”
    端木绯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勺燕窝粥，用茶水漱了漱后，方才开道：“攸表哥，我瞧这帕子像是松江三梭布。”
    “是又如何？”李廷攸反问道。
    端木绯早知道这位表哥对于料子什么的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叹了气，好心地解释道：“江南那边有句俗语，‘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这松江三梭布最是寻常不过。还有这帕子上的胭脂看着像是出自京城芙蓉堂吧？芙蓉堂的这款胭脂又好用又便宜，京中的姑娘虽不能人手一盒，但十之五六应该还是有的。”
    李廷攸听到后来算是明白了，这丫头是在，就算这帕子被别人“捡”了去，她也能撇得干干净净。
    李廷攸的眼角抽了一下，跟这个狐狸根本就没法好好话。
    他清了清嗓子后，干脆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发问：“绯表妹，昨天的万寿宴……你怎么看？”
    “攸表哥，李家在闽州可有什么麻烦？”端木绯不答反问，语调随意，像是随一问。
    而李廷攸却是瞳孔微缩，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在无声中已经回答了一半――李家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绯也不着急，又捻起一块红豆桂花松糕，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不时地轻啜一热茶，很是惬意满足，模样就像是一只心满意足的奶猫般，悠然自得。
    李廷攸也很快冷静了下来，眯眼斜了端木绯一眼，心中暗恼：这个狐狸！自己没从她这里套到一点话，反倒是被套了话。
    池塘上的微风吹拂而来，四周又静了片刻。
    李廷攸看似悠然地饮了半杯茶，眸中有些许犹豫。
    这件事事关重大，就算是李家，知道的人也不多，祖父和父亲都叮嘱过他……
    端木绯哪里瞧不出他的迟疑，心里越发肯定，李家的这件事估计很不简单……
    “绯表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廷攸终究还是开了，与端木绯闲话家常般道，“你对你大舅母知道多少？”
    李廷攸是李家二老爷李传庭的儿子，李大夫人就是他的大伯母，也是端木纭姐妹俩的大舅母。
    李家远在闽州，原来的端木绯对他们并不熟悉，就连楚青辞也只是听闻过一二。
    李廷攸瞧不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干脆也就不想了，直截了当道：“大伯母是武宁侯府的嫡女，现在的武宁侯是其一母同胞的兄长。”他顿了顿，道，“武宁侯府几代驻守北境，八年前，上一代的武宁侯也就是大伯母的父亲在与北方蒲国的战役中战死沙场，其后，侯府子嗣受到皇帝的眷顾，爵位没有降等，由长子承袭，次子也萌恩进了军中，如今任参将之职。”
    听到“蒲国”二字，端木绯的眸中闪过一抹悲怆，但很快就掩饰住了。
    这时，耳边就听李廷攸冷不防地抛出一句惊人之语，“事实上，先武宁侯八年前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他看来云淡风轻，神态间又隐约透着一丝嘲讽与不屑。为将者本该保家卫国，却见利忘义，通敌叛国，简直罪无可恕！
    端木绯先是一惊，跟着思绪飞转，转瞬就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所以，是李家瞒下了？”
    这丫头一点就通，真是机灵得一点也不可爱！丫头片子不是应该像是奶猫一样又乖又甜吗？李廷攸眼角抽了一下，微微颔首。
    理了一下思绪后，他继续了起来：
    “当年北境连失三城，皇上命祖父和我爹率兵前往支援，却发现先武宁侯通敌叛国的事……”
    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一旦被核实，武宁侯府满门都要受牵累，李老太爷和二老爷李传庭为了保住武宁侯一家，故意让武宁侯在战场上死于敌手，最后也算得了个忠烈的名声。
    而李老太爷也因战功卓绝，被升任为了闽州总兵。
    这事本来没多少人知道，但是四年前，不知怎么的，却传到了李大夫人耳中。
    李大夫人一心认定是李家故意害死了武宁侯，为了独占军功。事后，李老太爷曾开诚布公地和李大夫人解释了当年的情形，李大夫人似是相信了……
    本来这些年一直都还好，直到前阵子，李大老爷发现大夫人悄悄变卖了她名下所有的嫁妆。李家虽非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要到用女眷嫁妆来贴补的地步，而查到后面，更是发现，公中的银钱几乎已经空了，足足十几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只是，还没这件事儿等弄清楚，李廷攸就离开了闽州，上京城来了。
    李廷攸缓缓道来，许久，亭中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四周的风似乎都静止下来。
    “……这些年，李家当家的是大伯母……”李廷攸眸光微冷，语气平静，“你和你姐姐三年来没收到李家的节礼，若是问题出在李家，那必是大伯母的缘故。”
    端木绯明白了李廷攸的意思。
    李大夫人表面上或许是相信了李老太爷的话，但心里怕是一直深信先武宁侯的死是被李家害的。若真是这样的话，这变卖的嫁妆和悄悄挪用的公中银子，恐怕是另有企图……
    李廷攸想必是正在怀疑，昨日宫宴的那出，是李大夫人的安排，为的是毁了他，毁了李家！
    端木绯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须臾后，问道：“攸表哥，黎御史与武宁侯府可有旧？”
    武宁侯府是世代武将，在军中上下颇有渊源，但是自古以来，文官武将不相容，究竟要怎样的交情才能让黎御使帮这个忙？！
    这件事估计牵扯不……
    李廷攸也明白了端木绯的言外之意，又是一阵心潮涌动，摇了摇头：“武宁侯府常年驻守北境，黎御史却是京城人，双方相隔数千里。等我回祥云巷就手书一封，写明前因后果，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闽州……这其中也许有我也不知道的隐情。”
    着，李廷攸脑海中再次回顾着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来这一切都是起源于“江城之危”……
    李廷攸不由想起了另一件麻烦事。
    他有些迟疑地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方松江三梭布的帕子，俊脸皱了皱，最后决定破罐子破摔。
    反正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在这个表妹这里就没什么表哥的尊严了，还是“不耻下问”吧。

095妾意
    “绯表妹，你在京中三年，可认识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李廷攸试探地道。
    端木绯也知道李廷攸在江城时见过封炎，骤然从他中听到这个名字却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她实在不想跟封炎扯上太多关系，却偏生不能让李廷攸看出端倪来，更不能否认自己认识封炎，只好点了点头，含糊其辞道：“我听祖父，封公子率兵去了江城。”
    既然端木绯知道这件事就好办了！李廷攸干脆就长话短，避开江城吃空饷的问题不提，只皇帝一而再地无视封炎的功劳，然后就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竟是一副要当甩手掌柜的样子，把难题直接抛给了她。
    这一瞬，端木绯心里还颇为怀念初次见面时那个高傲地对她宣称“这事儿与你无关”的少年郎。
    端木绯喝了香甜的桂花茶，慢悠悠地道：“攸表哥，你觉得封炎想要这份功劳？”
    端木绯言到即止，继续美美的喝着手中的桂花茶。
    李廷攸不禁若有所思，这时，就听碧蝉在不远处唤了一声：“四姑娘……”
    端木绯循声看去，就见一道雪青色的倩影朝这边漫步而来，似是闲庭信步，从那熟悉的身形，端木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端木绮。
    端木绮在不远处的花廊下停下了脚步，她身旁的丫鬟与她了几句后，她就朝凉亭的方向望了过来。
    端木绮对着凉亭中的表兄妹俩微微一笑，就朝他俩款款走来，姿态是那般优雅，压抑着心底的雀跃。
    “原来是攸表哥来了。”端木绮上前对着李廷攸福了一礼，一双含情目中流光四溢，“我刚巧来此赏花散步，没想到四妹妹和攸表哥也在此……”
    端木绮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巧合，她是听丫鬟起李廷攸登门造访，这才急匆匆地借着赏花过来“巧遇”。
    她努力做出一副“这还是真是凑巧”的样子，却不知她的这点演技在眼前这对酷爱装模作样的表兄妹眼里，实在是道行太浅。
    李廷攸的目光在端木绮额角涔涔落下的汗液上扫过，这大热天的，若非是有事，谁又会挑着午后最热的时候跑来花园赏花散步呢！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得如阳光般和煦，“绮表妹，别来无恙。”
    只是一句问好，就让端木绮心花怒放，笑靥如花。
    端木纭从花厅办完事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态度疏离地唤了一声：“二妹妹，你可是找我有事？”
    端木绮笑容微僵，立刻就若无其事地笑了，镇定地把刚才的托辞又重复了一遍。
    端木纭也猜出这不过是个借，但是也不好坏了李廷攸的兴致，就客气地招呼她坐下。
    端木纭只是随一，而端木绮也就真的坐了下来，不时找各种话题与三人搭话，比如紫藤取回荷花茶后，就惊叹道“原来四妹妹会窨制花茶”，一会儿向端木绯请教窨制花茶之法，从夏荷、秋桂一直就到了冬梅、春玫……
    凉亭里就一片和乐融融，看来姐妹情深。
    又坐了一炷香功夫后，李廷攸就起身告辞，端木纭吩咐了张嬷嬷相送。
    一旁的端木绮不自觉地拧着手里的帕子，欲言又止，她想挽留李廷攸几句，又想问他下次何时来，但是又担心……
    想着，她咬着下唇瞥了端木纭一眼。
    李廷攸来得这般频繁，是不是和长房之间私下里有过什么婚约……
    “几位表妹且留步，好生照顾自己。”
    李廷攸完这一句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只留下端木绮痴痴地目送少年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千万句话化成了心里的一句叹息。
    既然李廷攸走了，端木绮也就没兴趣再与端木纭姐妹俩寒暄，心神不宁地回了轻芷院，这一路上，那些个花草树木可没少遭殃，她一会儿随手拧下半片叶子，一会儿摘下一朵花，一会儿折了一枝桂……
    一进屋，她就随手把手中的那支金桂递给了一个青衣丫鬟，那青衣丫鬟接过的同时，轻声禀了一句：“姑娘，二夫人在里头等您。”
    端木绮愣了愣，就跟着青衣丫鬟去了隔壁的东稍间。
    贺氏正坐在罗汉床上饮着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眉头紧紧地拢在了一起。
    见女儿总算归来，她劈头就是一句轻斥：“那是长房的亲戚，你去凑什么热闹！你都十三岁了，马上就是要人家的姑娘了，怎么能随便和外男相处？！绮姐儿，娘是为你好……”
    这大热天的，人本来就容易烦躁，贺氏越火气越大，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贺氏得滔滔不绝，而端木绮听了“人家”时，心念一动，后面的话几乎就都没听进去。
    砰砰砰！
    她因为自己的某个想法，脸颊染上了一片红霞，眼似水波荡漾。
    “娘，”端木绮忽然打断了贺氏，扭捏地道，“您……李三公子怎么样？！”
    什么李三公子怎么样？！正得沫横飞的贺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后，才想明白女儿是在她的婚事。
    她竟然想和李家结亲！
    一想到这个念头，贺氏直觉地恼了，斥责的话语一下子就涌到嘴边，但话没出又咽了回去。
    等等！
    贺氏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仔细想想，撇开李家是长房的舅家，这门婚事似乎也不错。
    端木绮没注意到贺氏的神色，一旦开了，就如决堤洪水般停不下来，絮絮叨叨地着：“娘，攸表哥出身将门，品貌端方，年方十四，就立下了赫赫军功，还得皇上的青眼，封了神枢营四品佐击将军。你瞧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像攸表哥一样年少有为的少年郎！”
    在端木绮里，李廷攸简直是无一处不好。
    贺氏也有些心动。这些年来，李家镇守闽州有功，正得圣宠，她也听婆母提点过，就算是为了大皇子也该与李家交好，让她莫要怠慢了李廷攸。而这李廷攸年方十四，就封了四品武官，可谓前途无量。
    端木绮着在贺氏的身旁坐了下来，亲昵地挽着贺氏的胳膊，羞赧而担忧地道：“娘，我就担心攸表哥会不会和大姐姐订了亲……”着，她咬了咬下唇，雪白的贝齿深陷在那花瓣般的嘴唇上。
    要是李廷攸与端木纭已经定了亲，那、那她与他也就只能是有缘无份了。
    想着，端木绮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只是对方却是转过身，与自己背道而驰……
    她登时心一紧。
    贺氏眸光微闪，垂眸不语，她确信端木纭没有订过亲，却不排除李家那边会不会想要和长房亲上加亲……
    “娘亲！”端木绮撒娇地晃了晃贺氏的胳膊，一脸的希冀。
    儿女都是上辈子的债啊！贺氏心里叹了气，道：“绮姐儿，这事不能急……你上面还有一位长姐呢，总得先给你大姐姐好亲事，才能轮到你……”
    端木绮顿时目露异彩，母亲的言下之意是，李廷攸和端木纭没有定亲！
    “娘，您要帮帮女儿啊！”
    端木绮透着希冀的祈求声回荡在屋子里，眨眼就被院子里那声声悲切的蝉鸣声所压了过去。
    八月的蝉鸣仿佛它最后的呐喊般，声嘶力竭地一步步走向了落幕……
    然而，京城的天气还是闷热不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一般。
    自万寿节后，端木宪照旧每日会把端木绯叫到他的书房去，却不再仅仅是为了她的功课，还时常会拿一些并不紧要的朝事与她听，他心里当然也存有考校孙女之意。
    “今日有御史弹劾祖父救灾不力，上负国恩，下乘舆望。四丫头你以为如何？”
    “皇上今日下诏逮捕关宁侯世子，并斥关宁侯‘纵爱逆子，辜负圣恩’之过，削其爵位，关宁侯这便是最后一代了……”
    “……”
    端木绯每问必答，而且所答每每让端木宪有意外的惊喜，甚至于，某些他自己原本觉得微不足道的事，端木绯却能另辟蹊径地一语惊醒梦中人，让端木宪心头颇为复杂唏嘘，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得意也同时最惋惜就是有这么一个孙女了。
    如果端木绯是个孙子的话，那么端木家肯定能再上一层，自己才算是后继有人了……
    八月十二日黄昏，封炎率领西山大营的三千兵马回了京。

096是她
     封炎一回来，就先进了宫向皇帝复命。
    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皇宫显得越发金碧辉煌，将京城街道上的喧嚣隔绝在外，宁静却又透着几分孤寂与冰冷……
    封炎来到御书房外，一个小內侍就去通禀后，就把他迎了进去。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空气沉甸甸地，皇帝就坐在偌大的御案后，面沉如水。岑隐侍立在一旁，神色中看不出喜怒。
    这种凝重的气氛让领路的小內侍下意识地脚步放得更轻了，几乎不敢呼吸。
    “见过皇上舅舅。”封炎如往常一样对着皇帝抱拳行礼。
    然而，这一次皇帝看着他的眼神却再没有了往日的和蔼，只有那汹涌的怒意。
    皇帝直接把手中的折子丢了出去，“啪”地一声扔在了封炎的脚边，封炎毫不躲避，一动不动。
    封炎不算凯旋而归，他是被皇帝紧急宣召回京的。本来江城匪乱方平，其实还有很多善后要处理，但是皇帝的圣旨已下，封炎接旨后就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这是皖州总兵和江城知县联名上奏的折子，你自己看看！”皇帝大发雷霆地说道，一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连一旁的茶盅和笔架都因此微微颤动了一下。
    封炎俯身将折子捡了起来，打开那道折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皇帝怒气冲冲地接着道：“折子里说你在江城招揽民心，拉拢军心……封炎，你好大的胆子，亏朕如此信任你，委以重任，你却以权谋私，狐假虎威，令得百姓怨声载道，你让朕太失望了！”
    皇帝平日里都是亲昵地唤封炎为阿炎，此刻直呼其名，可见其愤怒。
    这时，一旁的岑隐给皇帝奉了菊花茶，菊花的清香随着热气钻入鼻尖，皇帝喝了口茶后，冷静了些许。
    看着跟前御案另一边身长玉立的少年，皇帝沉声又道：“年轻人终究是心浮气躁，不知轻重。阿炎，朕罚你闭门思过！你可服气？！”
    封炎把那折子合上，拿在手里，俯首抱拳，只缓缓地说了五个字：“侄儿愿领罚。”
    话落之后，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似是疲累，又似是失望，道：“你下去吧。”
    封炎应了一声，就随刚才的小內侍退下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
    皇帝又饮了两口热茶，淡淡道：“阿隐，还是你泡的茶和朕心意。”
    “谢皇上垂爱。”岑隐微微一笑，作揖道，“臣每日必饮三杯茶，这也是唯手熟尔。”
    “你倒是爱茶。”皇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感慨地说道，“先帝喜茶，常言：茶可养胸中浩然之气，涤心中之块垒。朕自小耳濡目染，也好茶，不过这茶道上，朕还是逊了安平一筹。”
    皇帝看着漂浮在茶汤里的金色菊花，眼神渐渐有些恍惚，“先帝常赞安平虽是女子，但是生性刚毅果决，巾帼不让须眉……”
    “阿隐，”皇帝放下茶盅，忽然抬头问道，“你觉得安平长公主如何？”
    岑隐当然知道现在的话题已经不再围绕茶道，含笑答道：“臣瞧着长公主殿下为人行事倒有几分道家风采，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皇帝心里不由浮现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片刻，然后笑着反驳道：“阿隐，这一回你可错了。你只认识现在的安平长公主，却不识十几年前的安平。”
    先帝还在时，曾让安平辅佐太子。彼时，太子常与安平商量朝廷的大政方针，朝中经过她的举荐而平步青云的文武官员数不胜数，一时风光无限，与如今的没落可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差地别。
    “应该说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皇帝的眸中沉淀了下来，淡淡道，“封炎得用。”
    如此方能安人心，显恩宠。
    皇帝嘴角缓缓翘起，语气果决而强势，带着君临天下的霸气，“但要先杀灭了他的傲气，以免将来不知道谁主谁仆！”
    岑隐静立在一旁，眸光微闪，抬眼朝窗外的夕阳望了一眼。
    夕阳如血，暮色渐合。
    封炎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他根本就不在意皇帝的态度，迫不及待地策马回了公主府。
    他这一趟出门已经近两个月，安平差点以为他恐怕不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当她看到晒黑了不少的封炎终于归来时，是一半的欢喜，一半的心疼，在得知皇帝罚封炎闭门思过后，心疼顿时就超过了欢喜。
    安平眸中暗潮翻涌，心绪起伏，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一句叮嘱：
    “阿炎，你赶紧先下去洗漱休息，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
    “是，娘。”封炎从善如流地应声，退下了。
    他回了自己的书房后，却顾不上洗漱，急忙让小厮落风把墨乙叫来了。
    “查得怎么样？”封炎看似平静地问道，心里却很是复杂，一方面他有些迫不及待，另一方面又诚惶诚恐。
    连他自己也不敢细思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墨乙维持着抱拳的姿态，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地禀道：“公子，端木家的四姑娘今年九岁，出生在北境扶青城，其父端木朗三年前战死沙场，此后她就和长姐相依为命，三年前姐妹俩一起来京投靠祖父端木尚书……根据尚书府中的传闻，这位端木四姑娘是个傻的。”
    说到最后这句时，墨乙锐利的眼眸透着一丝狐疑。
    他在皇觉寺见过端木绯，也知道这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口齿伶俐，聪慧不凡，还颇通朝堂之事，那份果决、那份见识完全不逊于朝堂上那些权贵重臣……她怎么可能是一个傻子！
    墨乙接着说道：“这三年来，端木四姑娘和端木大姑娘在尚书府为父守孝，是以足不出户，直到二月二十四日，端木太夫人带着她们去云门寺做法事，在城郊的杨合庄歇了一晚。二月二十五日，端木四姑娘在庄子上落了水。”
    封炎瞬间瞳孔猛缩，只是听到“二月二十五日”这个日期，他就心如绞痛。
    他的阿辞就是在今年的二月二十五日没的……
    半垂首的墨乙没注意到封炎的异状，继续禀着：“之后，因为父孝过了，端木四姑娘就开始在京中走动，曾在四月的凝露会上以一幅泼墨画在闺秀中闯出了一些名声，而今在尚书府里，也渐得端木尚书的看重，频频出入其书房，由端木尚书亲自指导功课……”
    墨乙把从尚书府里下人们口中打听到这五个多月来关于端木绯的事一一道来，包括三月初她与端木绮在家中比试算经的事；四月下旬她们为何正好在城郊与皇帝偶遇；六月贺氏的寿宴以及端木纭开始协助小贺氏掌家；七月武会试那日她在露华阁外与杨五姑娘一番针锋相对，让对方吃了哑巴亏……
    一桩桩、一件件、一句句、一字字听得封炎的心起伏不已，就像是一叶孤舟被浪头反复地抛起又丢下，在经历一番风浪后，终于平安地驶入了港湾……
    他用右掌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庞，遮掩自己的异状，另一只手则挥了挥手示意墨乙退下。
    他的一双凤眼早已经通红一片，其中盈满了泪水，一时哭又一时笑，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那个阿辞琢磨出来的结绳；那味道熟悉的粽子与芸豆卷；那手标准得好似照着帖子描绘出来的簪花小楷……还有她说话的姿态，遇事的冷静，微笑的神态，都与阿辞一般无二！
    他太愚蠢，也太迟钝了！
    早就有那么多的线索摆在了他眼前，他却像睁眼瞎似的视而不见。
    封炎闭了闭眼，一点一点地将混乱如麻团的思绪理顺。
    阿辞落水而逝的日子是二月二十五日。
    同样是那一日，落水的端木绯被人从水中救起，自那以后，端木绯就如醍湖灌顶般一点点地变了，她精通算经，她泼墨成画，她聪慧过人……她不动声色地让她和长姐端木纭在尚书府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他可以想象，若是阿辞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定会选择潜移默化，滴水穿石，让旁人慢慢接受她的改变，却也不会隐忍委屈了自己。
    这是他的阿辞。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肯定，那就是阿辞！
    封炎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哪怕这事情再诡异，再离奇，再玄乎，只要阿辞能够回来，他就别无所求！
    不过，“九成九”还不够，他绝不能认错了，他必须设法“确认无疑”才行！
    办法并非是没有，而时机还近在眼前……

097养晦
    楚青辞的父亲是宣国公世子楚君羡，十年前，楚君羡奉旨赴西北陇州任二品布政使，可说是一方封疆大吏。
    然而八年前，蒲国派兵突袭大盛，从西州一路打到陇州西境临泽城，陇州总兵不幸战死，楚君羡一介文臣临危受命，身先士卒地率兵死守城门，双方胶着了近一个月，城里兵疲马乏，粮尽援绝，但是全城军民在楚君羡的带领下上下齐心，宁死不屈。
    当时，楚青辞的母亲叶氏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赴陇州探亲，却在临泽城附近被敌军挟持，威逼楚君羡开城门。
    那一天，是隆治六年九月初五。
    叶氏被人押在阵前，与城门上方的楚君羡遥遥相对。叶氏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妾以夫为荣”，就视死如归地决然撞剑自戕。
    九年夫妻情深，然而楚君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划破妻子的脖颈，刺眼的鲜血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脸庞和衣裙，然后就这么倒了下去，闭眼离世。
    彼时，叶氏也不过才二十五岁，正是芳华。
    目睹这一幕让楚君羡痛不欲生，气急攻心得呕出一口鲜血来，满城军民也是睚眦欲裂，义愤填膺，高呼“誓死不屈”。
    这一日，临泽城上下军民都知道了楚夫人自戕于城外，人人戴孝，还跑去城门口磕头上香。
    后来，楚君羡继续咬牙死守，等待援军，但是最终没有等到援军，半个月后，城破那日，楚君羡毅然跳下城墙……
    不到一个月，楚青辞就失去了三个她最亲的亲人，之后还为此缠绵病榻了好几个月。
    封炎知道这些年来阿辞一直后悔，后悔她因为身子弱就没有随母亲和弟弟一起前往陇州，每年的九月二十一日，临泽城的城破之日，阿辞都会去皇觉寺……
    如果端木绯真是阿辞，那么她也一定会去！
    想到这里，封炎的眉头舒展看来，眸生异彩，有些迫不及待了。
    偏偏还有一个多月……足足三十八天！
    封炎从袖中掏出几根红绳，缓缓地虔诚地编了第一个结。等他编到第三十八个时，这个结绳也就完成了，他可以亲自戴在阿辞的手上……
    那一定会很好看！
    这一夜，一路舟车劳顿的封炎本该疲惫不堪，却反而亢奋得一夜都没睡，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次日一早，他精神抖擞地向安平去请安了。
    安平立刻就命人摆早膳，然后就问道：“阿炎，昨天你说皇帝罚你闭门思过是怎么回事？”
    封炎神色平静地把昨日进宫时皇帝的那番斥责三两句地概括了一遍。
    安平那双与封炎相似的凤眼一挑，冷笑了一声，嘲讽道：“老二的德性还真是几十年不变，他这是想学父皇恩威并施呢！不过，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安平是皇帝的长姐，现在这大盛朝大概也只有太后和安平会偶尔称呼皇帝一声“老二”了。
    “娘，儿子也好趁机歇息歇息。”封炎笑笑道，对禁足之事，全不在意。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顺势而为。
    三月他从北境凯旋而归，所积累的军功已经让皇帝看他有几分扎眼，这一次，他又在江城顺利平匪乱。这若是别人，连连立功是锦上添花，对他却不然。
    如今他暂时冷上一冷也能安皇帝的心，而对于他自己，也可以趁这个时间做些别的事……
    “阿炎，你说的是。”安平释然一笑，心疼儿子这一趟出门辛苦了。
    她的手刚碰到手边的粉彩茶盅，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就问道：“阿炎，华景平那边怎么样？”
    “成了。”封炎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淡淡道，“毕竟是旧人……”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窸窣的挑帘声响起，子月进来屈膝禀道：“殿下，公子，早膳已摆好，请移驾。”
    母子俩就起身，一起去了东稍间用膳。
    今日因为封炎归府，早膳很是丰盛，摆满了一大张紫檀木镶玉八角雕卷叶卷草浮纹圆桌，一笼雪白晶莹的小笼包，香甜松软的金丝枣泥糕，金灿灿的桂花小米糕，还有软糯喷香的小米鸡蛋粥和南瓜粳米粥，搭配着十几碟各色酱菜，香气四溢。
    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看得封炎食指大动。
    安平第一个拿起筷箸亲自给儿子夹了一块金丝枣泥糕，含笑道：“阿炎，这金丝枣泥糕味道不错，你试试。”
    “谢谢娘。”封炎从善如流地接受安平的好意，咬了一口后，只觉得香甜浓郁，口感松软细腻……
    忽然，他瞳孔微缩，似是怔住了，缓缓地咀嚼着口中的枣泥糕，完全没注意掉安平含笑的眼眸。
    “阿炎，好吃吗？”安平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端木家的那位四姑娘年纪小小，却真是有心了，前几日在万寿宴上还来给我请安，又问我喜欢吃哪些糕点。我就随意说了几样，今早她刚好派人送来了这金丝枣泥糕……”
    封炎直愣愣地看着夹在筷子上的金丝枣泥糕，回味着口舌间的余韵，这个枣泥糕里加了核桃，是阿辞最喜欢的做法。他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封炎的眸中熠熠生辉，近乎虔诚地又咬了一口枣泥糕，慢条斯理地地吃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上一次安平没在意，也就没发觉不对，但这一次，她有心，封炎无意，却是被她一下子就瞅出些端倪来。
    阿炎他果然很在意端木绯，在意到甚至能吃出人家小姑娘的手艺来……
    看来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对了，阿炎他肯定是看上了端木绯！
    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是安平在欢喜之后，又难免有些发愁。端木绯这才九岁，太小了，等她及笄，至少要六年，自己恐怕还要多等好几年才能娶上儿媳妇。
    她可得仔细把儿媳妇看牢了，不能让别家臭小子把未来儿媳妇勾走了……
    想着，安平眸中的笑意更深，也捻了一块枣泥糕吃了起来，因那绝佳的口感扬了扬眉，不禁想起那日小姑娘很有自信地对自己说她很会做点心的，也确实不算自夸，看来儿子以后是有口福了。
    安平心情大好，不动声色地又道：“说来也是巧了，那天端木四姑娘还与我说起她喜欢吃的点心，她的口味与阿炎你差不多呢。”她看似道家常，眼角却在留心儿子的神态，见他竖起了耳朵，也不再卖关子，把端木绯喜欢的点心都说了。
    糖蒸酥酪、芙蓉糕、金丝枣泥糕、椰奶酥卷……
    这每一样点心都寻常得紧，却听得封炎心跳不已，这些都是阿辞最喜欢的。
    阿辞喜欢，所以他也喜欢。
    封炎随手接过丫鬟递来的一方青色帕子，擦了擦嘴，笑吟吟地涎着脸讨道：“娘，这枣泥糕香甜适度，很合我的口味，剩下的也赏给儿子如何？”
    “阿炎，千金难求心头好，你要是喜欢，都拿去就是。”安平不由暗暗发笑。
    合他口味的不仅是枣泥糕，更是人家小姑娘吧！
    母子俩均是心情不错，一顿早膳吃得二人都是胃口大开，足足吃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撤下，换上了两盅清香浓郁的碧螺春。
    茶香袅袅，蝉声凄凄。
    尚书府的书房里亦是如此，那幽幽茶香萦绕鼻尖，正午的阳光洒在庭院中那郁郁葱葱的枝叶上，映得屋子里一室青葱。
    坐在窗边的端木绯此刻正喝上了最上品的贡品龙井。
    这贡品龙井还是皇帝亲赐给几位近臣的，端木宪手里也仅此一罐。
    果然是好茶！端木绯自然自得地品茗，心里叹道：难怪古人赞“但见飘中清，翠影落碧岫”！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端木宪带来的消息了：
    “封炎昨日回京，被皇帝责以权谋私，招揽民心，拉拢军心，下令禁足在府闭门思过……”
    自打她表现出了某些“天赋”后，端木宪就循序渐进地开始告诉她一些朝堂上的事，封炎的事与其他事相比其实微不足道，但是就“封炎”这两个字，已经足以在端木绯心中掀起一片涟漪。
    原来，封炎已经从江城回来了。
    跟着又是一阵庆幸，幸好她今早给公主府送了金丝枣泥糕过去，她这般“听话”，封炎应该不会再为皇觉寺的那点“小事”继续“惦记”她了吧？


098养奴（二更）
     端木宪深沉的目光就从墙上的一幅《日月同辉》图移向了窗边的端木绯，“死丫头，你怎么看？”
    端木绯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几日前李廷攸登门时，曾说起封炎在江城之乱中实是居功至伟，可如今皇帝不赏反罚，却又留了他的差事，很显然，皇帝并非真的恼怒……
    “打压！”端木绯淡淡地吐出两字，同时，放下了茶盅。尘埃落定。
    端木宪挑了挑右眉，露出一抹兴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再往下说。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有条不紊地继续分析道：“皇上只是禁足，却没撤封炎的职，显然皇上还是要用他的。”
    不然随意给个虚职，明降暗贬也不是不可以，或者，干脆直接夺了封炎的差事，由着他逗猫遛狗也就一辈子了，如同京里不少宗室勋贵家的纨绔子弟一般……
    端木绯习惯得说一半，藏一半。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其实对封炎而言，这何尝不是一个韬光养晦、暂敛锋芒的机会！”端木绯慢悠悠地说着，话语间，正好一阵微风吹拂得外头的枝叶簌簌作响，惊起了一片雀鸟。
    “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祖父，我说的可对？”她歪着脸，看着与她隔了一个如意雕花方几的端木宪问道。
    “四丫头，你小小年纪就能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的道理，不错。”端木宪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眸中似有火星跳动。
    他其实也一直在琢磨皇帝对安平长公主府的态度，今日听端木绯随口一说，倒忽然如醍醐灌顶般茅塞顿开了。是了，皇帝既然打压封炎，那应该还会再用他。
    天气热，端木绯没说几句，就觉得口干舌燥，乐滋滋地又捧起茶盅凑到唇缘，半垂的眼帘下，那双黑眸如那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清澈明亮，饶有兴致。
    皇帝既要用，又要压，是想恩威并施呢！
    而封炎显然没有被皇帝压服，否则就不会暗中联络青州总兵华景平，暗地里蓄积力量，以后会如何发展恐怕也不一定会如皇帝的意愿……
    端木宪再次看向了墙壁上的那幅《日月同辉》，眸色幽深。
    先帝仁宗皇帝在位十五载，共有七子，皇长子和安平长公主是元后所出，龙凤双生，皇长子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而安平长公主是嫡公主，位同亲王，荣宠无限。
    小的时候，安平还曾被先帝当男孩养着，跟太子一同念书，才思敏捷，胸有沟壑，对朝野之事颇有一番独到的见解，深受先帝和太子的看重，说来，四丫头倒是与她有几分相像。
    后来，皇太子弑君登基，安平被封为镇国长公主，出入朝堂，那些年来风光无限，朝堂上下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安平其实积攒了不少的人脉。
    据说当年先帝曾有过一支影卫，也在安平的手里。
    十四年前的重阳节，今上拨乱反正，杀了伪帝，宫变那日，安平早产生下了独子封炎，今上仁慈，既往不咎，没有因为她是伪帝的胞妹而厌弃，多年来一直施恩公主府，甚至于早早就启用了封炎。
    这些年来，外人皆是如此道也，大盛官员谈及此事都要赞今上“心胸豁达，海纳百川”，“有君天下之德而安万世之功者也”，此类云云。
    不过作为天子近臣，端木宪自有他自己的看法。
    皇帝对安平长公主府如此施恩一来是有向大盛上下透出“既往不咎”的意思，二来也是怕逼急了安平，来个鱼死网破，与其冒风险，不如稳扎稳打以时间来磨灭一切，毕竟安平只是个女儿身，怎么也不可能登基为女帝，安平的儿子姓“封”，而不是“慕”。
    没有了灼灼灿日，皎皎银月终究是黯淡无光，成不了气候。

    端木宪扯了扯嘴角，目光在那画上的银月上唏嘘地流连片刻，就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
    四丫头小小年纪却看得通透。
    皇帝这次是打压封炎，那也就意味着，之后还会用，而且是大用，皇帝只是要把少年儿郎所有的锐气都打磨了去。
    这不是在当子侄养，是当奴才在养呢！
    这个道理四丫头不可能不明白，那么她为何还要如此不知分寸呢！
    端木宪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与审视。
    端木绯心知端木宪和自己提起封炎的事，一方面是因为恰逢其事，另一方面大概是金丝枣泥糕惹的“祸”。
    “祖父，我给安平长公主殿下送过几次礼，也就是些简单的吃食聊表心意。”她干脆就直白地主动提道，“以前父亲在世时常与我们说，古有韩信千金酬漂母以报一饭之恩，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我大了，读了些《史记・淮阴侯列传》方知原来这‘一饭’并非一顿膳，而是持续了数十日。”
    那日，安平收留了她们姐妹俩于安平只是举手之劳，而她们姐妹却不能送了一份礼就当还了人情以撇清关系，如此，只会让人觉得她们端木家的姑娘势利冷情。
    端木宪与端木绯四目相交，四周安静了下来。
    端木宪的表情渐渐又柔和下来，这几日贺氏再三与他说，端木纭姐妹俩和安平长公主府走得太近，担心触怒圣心。
    如今看来端木绯并非没有成算，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是，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吃食，怎么也牵扯不到勾连上！
    再者，安平曾经收留过她们姐妹俩的事皇帝肯定也是知道的，小姑娘家家受点小恩小惠就时刻记在心中，那是长情，是记恩，总比薄情要来得好。
    端木宪放下心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捋着胡须，话锋一转道：“四丫头，我听先生说，你的字还需多练练……”
    平日里，端木宪最多也就是关心家中几个儿郎的字，毕竟科举之道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卷面写得一手好字才能给考官留下好的第一印象，现在他如此关心端木绯的字已经是府中众位姑娘中的独一份。
    “祖父，您放心，我会好好练字的。”端木绯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她一直在练字，只不过，是很努力地在往糟糕的方向练，每天只敢进步那么一点点。
    但是，相信她再这么“练”下去，一年之后，可以稍微“进步”些了。
    端木宪看她一副“定会发愤图强”的表情，眸中闪现些许笑意，慈爱了不少。
    他起身从书架里抽了一本字帖，含笑道：“这是褚遂良摹的《兰亭集序》，褚遂良的字看似纤瘦，实则劲秀饱满，铅华绰约，婉媚遒逸，适合姑娘家。四丫头，你拿回去多练练，等过年的时候陪祖父写‘福’字！”
    褚遂良很是难得。端木绯顿时眼睛一亮，喜不自胜地起身双手接下了，爱不释手地福身谢过了端木宪，“多谢祖父。”
    她的欢喜毫不掩饰，看得端木宪也颇为自得地朗声笑了，又叮咛了端木绯几句，就打发她回去了。
    从端木宪书房里出来后，端木绯就朝着垂花门的方向走去。
    烈日好似一个火球挂在空中，一路上茂盛的梧桐树、老槐树挡住了上方的阳光，在地面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阳光灼灼，树阴葱葱，远处偶尔传来小丫鬟的说笑声伴着花香而来，却反而显得四周更为静谧。
    端木绯踩着一条青石板小径信步往前走着，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周围隔绝开来，她似在赏花，花却又未映入眼中，她还在想着封炎，或者说，是在想初七那日李廷攸说的江城平乱之事。
    本来这次江城平乱的战功，该是封炎一半，李廷攸占另一半，毕竟若没有李廷攸带着满城上下死守了这么久，又怎么等得到封炎来援，李廷攸得那军功是理所当然的。
    而封炎……
    皇帝金口玉言，他既然都下令罚了封炎，那么如今的封炎怕是要不起这剩下一半的战功了。
    思绪间，她看到张嬷嬷迎了上来，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湛清院。
    “四姑娘……”张嬷嬷眉宇紧锁，看来忧心忡忡，但凡长房有一个长辈在，这些事她也不该跑来与四姑娘说，可是她更怕大姑娘不好意思说，吃了闷亏。

099作媒
  “张嬷嬷，出了什么事？”端木绯直接问道，算是推她一把。
    张嬷嬷又犹豫了一下，朝东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四姑娘，刚才二夫人来过来了，说什么大姑娘已经出了孝，也满十四了，该说人家了，庆元伯府的三公子少年英才，品貌俱佳，文武双全，年方十五就在北城兵马司任着指挥使，与李家表少爷一样都是年轻有为……”
    小贺氏越是说得天花乱坠，张嬷嬷就越担心，且不说小贺氏一贯看不上长房，这若是庆元伯府的三公子真的有小贺氏说得那么好，那她为何不留给端木绮？！说来端木绮也只比端木纭小几个月而已。
    端木绯也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李廷攸在神枢营任职，神枢营是三大营之一，乃是大盛军队中最精锐的骑兵，可是这五城兵马司说是管着京中的治安，其实小事有京兆府，大事有禁军，五城兵马司管得也不过是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其中多是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这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更何况庆元伯府可是杨惠嫔的娘家！端木绯乌黑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表示她知道了，跟着就挑帘进了东次间。
    端木纭正坐在罗汉床上拿着一个绣花绷子绣花，一看到端木绯回来了，就对着她招了招手，笑道：“蓁蓁，来看看，我给你绣了一方帕子。”

    粉色的绢布上已经绣了一只精致灵动的狮子猫，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狮子猫扑蝶的动态看来非常可爱。
    “姐姐，你绣得真是活灵活现。”端木绯真心实意地赞道，仔细端详着那只鸳鸯眼的狮子猫。
    看着这细密的针脚，端木绯就知道端木纭的心静得很，无论刚才小贺氏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在端木纭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如此，端木绯反倒有些拿不准端木纭的态度，想了想后，直接挑开了话题：“姐姐，二婶母是不是刚才来过？”
    端木纭楞了一下，立刻猜到是张嬷嬷跟她说了。她知道妹妹这是关心自己，含笑地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安抚道：“蓁蓁，二婶母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好歹是家里这一辈的嫡长女，我的婚事二婶母做不了主。”
    说起自己的婚事，端木纭明艳的脸庞上却没有一点羞赧之色，落落大方。
    “蓁蓁，别担心，我是不会抛下你嫁人的，等你出嫁后再来议我的婚事不迟。”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的眼眸，一本正经地说道。
    端木纭话落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一旁的紫藤和绿萝都傻眼了。
    “姐姐，我才九岁。”端木绯抿了抿嘴，忍不住提醒道。
    她今年才九岁，等她出嫁，起码要再等六年，再过六年端木纭就二十岁了……
    端木纭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到时候，我也才二十岁，大不了招赘好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紫藤的嘴巴张张合合，半晌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大姑娘的性子本来就有主见，自老爷和夫人过世后，大姑娘更是觉得要当起这个家，要照顾四姑娘，于是性子更为强势。
    也就四姑娘的话，大姑娘能听得进去。
    端木纭这个念头可有些太随意，也太危险了。端木绯心里暗道。
    不过，小贺氏玩这么一出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以后她要好生替端木纭留意考查一下姐夫的人选才行。在端木绯看来，端木纭什么时候成亲不要紧，要紧的是，姐夫的人选一定不能选错！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这句话还是颇有几分道理的。
    这庆元伯府不过是一摊烂泥，这杨三公子就算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仅这杨家的行事做派，就配不上她的姐姐，这件事不用自己出马，就连祖父也决不会答应的，小贺氏想得也太好了。
    小贺氏确实想得很好，她从湛清院出来，就去了永禧堂，此刻正滔滔不绝地和贺氏夸着杨家。
    “母亲，庆元伯府虽然落魄了一阵子，但如今，有个杨惠嫔在宫里帮衬着，倒也渐渐起来了，庆元伯得了实缺，杨家两位公子去了五城兵马司任职……”
    屋子里服侍的下人都被遣退了，只坐着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角落里的铜胎画珐琅饕餮纹香炉飘出淡淡的檀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贺氏缓缓捻着手里那串油光发亮的紫檀木佛珠，沉吟一下，很快就果决地摇头否决了：“不行，杨家不妥。”
    杨惠嫔得宠后，在宫里行事很是嚣张，也没少找端木贵妃的岔。贺氏进宫探望贵妃时，也听她抱怨了好些次。
    小贺氏也大致知道一些贵妃与惠嫔之间的龃龉，因此也不气馁。
    她理了理思绪后，就重振旗鼓地又道：“母亲，您且听我细说。其实，和庆元伯府的这门亲事肯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您想想，若是端木家和庆元伯府成了姻亲，那以后在宫里杨惠嫔也能和贵妃相扶持。”
    “杨惠嫔虽年轻貌美，却是膝下无子，就算是杨惠嫔将来有了一男半女，这孩子太小，怕是……无望，将来惠嫔总得寻个依靠，若两家成了姻亲，她自当会一力扶持大皇子，对贵妃和大皇子而言，那岂非是助力？！”
    一听说对大皇子有利，贺氏眉头微挑，这才稍稍有了动容，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见状，小贺氏心中暗喜，看着贺氏的脸色又道：“而且……母亲可曾听过京中最近的传言，都说杨家五姑娘马上也要进宫了……”
    贺氏眯了眯眼，想到了万寿节那日命妇之间都在流传说杨五姑娘捉迷藏时对皇帝投怀送抱的事，心念一动，耳边就听小贺氏还在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些京里的流言：
    说万寿节那日皇帝对杨五姑娘一见倾心，再见钟情；说皇帝在万寿宴中离席幸了杨五姑娘，甚至忘了回寿宴；说皇帝之后屡屡私访庆元伯府……
    贺氏皱了皱眉，被小贺氏这么一说，她倒想起万寿宴中皇帝确实曾一度离席……仔细想想，皇帝走得有点久，回来以后的样子似乎是沐浴更衣过了。
    难道说皇帝真的幸了那位……
    贺氏眸光一闪，有所意动，但心里还是犹豫。对尚书府而言，这算是一门好亲事吗？
    小贺氏没有见好就收，又趁热打铁地把那杨三公子年轻轻轻就任着正六品指挥使的事吹嘘了一遍，说得是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照她看，端木纭虽说是尚书府的嫡长姑娘，却是丧妇长女，又没有一个兄弟帮扶，能找到了一个如杨三公子这般从出身、品貌、前途都一片光明的少年郎，那已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了。
    “母亲，您看是不是先见见？”小贺氏试探地问，屏息地等待着贺氏的回复。
    贺氏没有说话，眼眸幽深似一汪古井，她气定神闲地捧起了茶盅，轻啜了一口，眼帘微微地掀了掀。其实，见上一见也未尝不可，又不是当下就把婚事定下。
    小贺氏察言观色，知道贺氏这是默许了。
    “母亲，那我就赶紧去安排。”小贺氏喜形于色地站起身来，福了福身打算告辞。
    “等等。”贺氏又叫住了她，淡淡地叮咛了一句，“这件事先别让老太爷知道……”
    “母亲，儿媳明白。”小贺氏毫不迟疑地应下了，暗暗捏了捏拳。
    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何必节外生枝！
    这几个月来，小贺氏的心头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如今尚书府上下皆看在眼里，长房在老太爷的心目中越来越得看重了，竟逼得她在府里也步步艰难起来……
    好在那不过是两个丫头片子，不可能留在府里多少年，她们姐妹总归要嫁人，反正届时公中按例备份嫁妆，早早打发出去，以后家里自然就太平了。
    而且，等端木纭的亲事定了，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为女儿端木绮筹谋起来……来日方长，她们根本就没必要和一对孤女置气！
    今日得了贺氏的默许，小贺氏心里就有底气了，立即就把亲信宋嬷嬷叫了过来，叮咛了一番。

100歇脚（二更）
     庆元伯府自从杨惠嫔得宠后，在京里的地位看着也是水涨船高，因此庆元伯府对几位公子的亲事也挑挑捡捡起来，但是京中多的是权贵世家，也不是每家都对庆元伯府趋之若鹜，地位高的，瞧不上他们；地位低的，他们瞧不上，杨三公子的婚事就拖延了下来，今年已经整十五岁了。
    前几日，庆元伯夫人娘家的大嫂卢夫人登门来找小贺氏试了口风，想为杨三公子求娶端木绮，不过，小贺氏觉得杨三公子比之李廷攸还是差了那么点，倒是和端木纭颇为相配。
    宋嬷嬷当日就亲自跑了一趟卢府，两家来回传了几次口讯，很快就约好了八月二十五日让杨三公子去端木家做客。
    因为这事要瞒着端木宪，所以小贺氏也没有大张旗鼓，但是端木纭如今在管家，府里进出的动静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却是一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八月十六日，姐妹俩前脚刚从闺学回来，后脚小贺氏就又来了湛清院，笑容满面地与端木纭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纭姐儿，明日巳时卢夫人就会陪着杨三公子来府里小坐。”
    “婶母知道你们姑娘家脸皮薄又怕生，不过有婶母在，又是在自己家里，你也不用过于紧张，一切如常就好。”
    “……”
    小贺氏滔滔不绝地说着，端木纭则坐在靠窗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俯首饮茶，始终没有做声。
    小贺氏只当是小姑娘家在害羞呢，毕竟他们这种人家的姑娘在谈婚论嫁时也只能以沉默作为默认。
    小贺氏觉得这门婚事有戏，越说越热络，不耐其烦地把杨三公子的好处又强调了一遍。
    端木绯也在屋子里，慢悠悠地吃着糖水。那日与端木纭谈过关于婚事的话题后，她知道端木纭心里有成算，也就当作没听到。
    小贺氏足足说了近一炷香功夫，说得是口干舌燥，实在没话可说了，这才告辞。
    “大姑娘……”
    小贺氏走后，张嬷嬷欲言又止地看着端木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担心端木纭稀里糊涂地就让小贺氏把婚事给定下了，届时木已成舟，尚书府也当不起悔婚之名……
    “张嬷嬷，你去备马车，”端木纭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吩咐道，“明早我和蓁蓁要出门。”
    张嬷嬷怔了怔，方才意会过来，迫不及待地应道：“姑娘，奴婢这就‘悄悄’去准备。”
    端木绯正好喝完了酸甜可口的糖水，眯眼笑了。
    她的姐姐可不是一个随便任人摆布的人！
    中秋已过，枫叶转红，天气渐渐转凉，开始向深秋迈进，阳光明媚，秋风阵阵。
    正是秋高气爽，适宜出门踏秋的好时节。
    次日一大早，天刚透亮，姐妹俩的马车就驶出了尚书府，一路往南郊飞驰而去，巳时就抵达了南郊的那个小庄子。
    秋日的庄子比之春日又是另一番面貌，四周的稻田仿佛一大片金色的海洋，那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翩翩起舞。
    李管事事先并不知情，等他闻讯而来时，端木纭和端木绯早就被迎进厅堂里坐下了。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李管事却是提心吊胆，心里摸不准两位姑娘今儿怎么就忽然来了？！
    “大姑娘，四姑娘。”李管事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自打当年端木朗和李氏远赴北境后，他留在这京郊的庄子里可说是“天高皇帝远”，心难免就贪了。
    四月里，两位姑娘来了趟庄子后，他就有些不安，怕被她们发现不对，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没过几日，张嬷嬷就特意又来了一趟，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还记不记得他的主子姓什么……
    他是李家的家生子，几代前就跟着主家姓了李，又怎么可能忘记！
    被张嬷嬷这么一提，李管事才骤然响起自己的身契是先夫人当年的陪嫁，如今恐怕就捏在大姑娘的手里。
    张嬷嬷没多说，也没说大姑娘想怎么处置他，但是李管事却忍不住想东想西。
    大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了自己的名声应该不至于杖毙他，可是若是大姑娘干脆就发卖了他？！他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要是被发卖到边境苦寒之地，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这四个月来，李管事几乎是寝食难安，查漏补缺，兢兢业业，这不，人都瘦了一大圈。
    李管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赔笑道：“两位姑娘要来怎么也不与小的说一声，小的也好提前准备。”
    “李管事，不必兴师动众。”端木纭神色淡淡地说道，“我和妹妹只是看今日秋高气爽，出来踏秋而已。”
    端木纭自然看出李管事的不安，这几个月她也是故意晾着李管事，想看看他到底会如何应对，是想蒙混过关，还是亡羊补牢。
    至今为止，李管事上个月送来的新账册，端木纭还算满意，却不打算让李管事太过安心。这个李管事自己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
    李管事连连应声，前倨后恭，若说上次的恭敬是流于表面，这一次就近乎是诚惶诚恐了。
    姐妹俩在庄子里小憩片刻后，就让李管事领着她们在庄子里漫步了一圈，李管事殷勤地说起再过几日稻子就可以收割了，说起中秋前刚给庄子里贫困的佃户修缮了房屋，又说起有佃户上山挖了几株罕见的野菊……
    “哗啦啦！”
    前方的一阵水声正好打断了李管事的话，循声望去，就见前方的池塘边，一个着青衣短打的少年奋力一甩手中的长柄捞鱼网，湿哒哒的渔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水花，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在捞鱼网里扑腾地甩着尾巴，水花四溅开来。
    那鲜活肥美的鲤鱼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她笑吟吟地抚掌道：“姐姐，现在真是河鲜肥美的季节，我们捞点河鲜来一桌河鲜宴吧！”
    说着，她撸起袖子，那跃跃欲试的架势像是要亲自去捞鱼似的。
    “蓁蓁，我来吧！”端木纭哪里敢让端木绯靠近池塘，笑着拦下了她。
    端木绯有些惋惜地看了看少年手里的捞鱼网，但还是乖巧地应下了：“好，姐姐捞鱼，我来想想怎么烧鱼好。”
    李管事本来是想着随便叫庄子的下人捞点鱼就好，可是看两位姑娘兴致勃勃，也不好扫兴，就让人取来了一把长柄捞鱼网呈给端木纭。
    “大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含蓄地说道，“捞鱼说难不难，不过也是有诀……”诀窍。
    话音戛然而止，只听清脆的“哗哗”水声响起，端木纭手中的捞渔网里已经从池水里飞起，渔网里多了一尾小臂粗细的鲫鱼，鱼尾甩出的水花飞溅在了端木纭的衣裙上，可是端木纭却满不在意，明艳的脸庞上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端木纭以前在扶青城时也随父亲以及军中叔伯们打猎叉鱼，这捞个鱼对她而言，与叉鱼殊途同归，只要掌握了诀窍，根本就不在话下。
    “姐姐，你太厉害了！”
    端木绯捧场地为端木纭欢欣鼓掌，凑过去看那尾鲫鱼，“这一尾就做豆瓣葱烤鲫鱼！”
    “下面再来尾清蒸的……”
    端木纭每次出手，从不落空，看得李管事目瞪口呆，心道大姑娘的血脉里不愧是流着李家血脉啊！
    而端木绯就像个忠实的小跟班一样，负责在一旁为姐姐摇旗呐喊，鼓掌助威，没一炷香功夫，姐妹俩的清蒸鲤鱼、黑豆鲫鱼豆腐汤、鱼片粥等等都有了最新鲜的食材，二人满载而归。
    等回了庄子后，李管事也终于有机会继续说起野菊的话题，让人把几盆野菊搬来给姐妹俩赏鉴。
    端木纭和端木绯本来也就是随便一瞧，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几盆“十丈珠帘”，那细长的粉白色花瓣上染着些许黄绿色，优雅娇艳，花如其名，如珠似帘，品相上佳。
    反倒是此行的意外之喜了！
    端木绯看着都有些手痒痒了，很想执笔画上一幅猫蝶戏菊。
    姐妹俩正说笑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略显圆润的青衣妇人就步履匆匆地来了，先对着李管事低声禀了一句。
    李管事微微蹙眉，跟着就对着姐妹俩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庄子外有人来叫门，说是他们的马车坏了，听闻庄子的主家在，所以他们姑娘想进来歇歇脚，讨碗水喝。”
    端木纭一听是位姑娘家遇上了些麻烦，就爽快地说道：“让那位姑娘进来吧。”
    那青衣妇人就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她就领来了一个着缃色绣花襦裙的清丽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衣小丫鬟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圆脸妇人。
    这三人端木绯，不，应该说楚青辞都认识。
    那忽然造访的不速之客正是楚青语，还有她的贴身丫鬟连翘和乳母丽娘。
    端木纭也还记得曾在凤鸾宫和凝露会时见过楚青语，立刻就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与楚青语相互见了礼。
    接着，三个少女就各自坐了下来，庄子里的丫鬟赶忙给客人上茶和瓜果。
    楚青语看着平静，心里却是一阵心绪起伏。
    她刚才就听闻了这是端木家的庄子，今日有主家姑娘在此，却没想到竟然是端木纭姐妹俩。她早想与端木纭结交，今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101喧宾
    三个姑娘本来也就是几面之缘，彼此不相熟，稍稍寒暄了几句“别来无恙”、“托福”云云的客套话后，屋子里的气氛就是一冷。
    楚青语一边捧起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很快就落在角落里的那三盆菊花上。
    “看来两位姑娘也是爱菊之人，”她笑着与端木纭搭话，“我看这几盆‘十丈珠帘’优雅不失活泼，华丽不失妖娆，实在是不愧是五大名菊之一，比之我今日从菊园寻来的‘绿云’还要更胜一筹。”
    “素闻菊园有位‘菊王’最擅栽培盆菊，一花难求。”端木纭随意地接口道。
    楚青语的小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丝腼腆，“说来也是我的幸运，洪先生得知我是为了祖父寻重阳礼，才把原本打算自己珍藏的两盆‘绿云’让给了我……不想回程路上马车坏了，幸而在此遇上两位姑娘。”
    跟着她又欠了欠身，郑重其事地致谢道：“今日真是多谢两位姑娘相助了。”
    “只是举手之劳。”端木纭含笑道。
    端木绯本来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盯着自己鞋头缀的珊瑚珠子，听到楚青语提到楚老太爷，忍不住竖了耳朵。
    去年重阳节，她还特意给祖父酿了一坛菊花酒……
    端木绯眼眶一酸。
    她定了定神后，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合掌道：“楚二姑娘这样费心为楚老太爷寻菊，想来楚老太爷也是爱菊之人。姐姐，我们送一盆‘十丈珠帘’给楚老太爷吧？”
    端木纭对妹妹的提议一向有求必应，立刻就笑着应下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楚青语含笑道。
    看着眼前这两个姑娘姐妹情深的样子，楚青语的眸色渐渐幽深起来。
    上一世，她从未见过端木绯，只知道端木纭有个同胞妹妹不到十岁就早早的落水夭折。从那以后，端木纭就和端木家彻底闹翻了……以至后来，“那个人”明明可以一手通天，却单单只护住了端木纭，对端木家的覆灭丝毫没有施以援手，眼看着端木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一棵看似茁壮的大树顷刻间就被连根拔起了！
    算算时间，端木绯应该快没了……
    若是自己救下端木绯，一定可以得到端木纭的感恩。
    楚青语心念一动，随即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救端木绯轻而易举，然而怕就怕一旦救了端木绯，端木纭就不会和端木家撕破脸，那么，端木纭还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跟“那个人”牵扯在一起？！
    若是二人因此分道扬镳，那么对自己而言，就太不值得了。
    楚青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端木绯的命，怨不了自己！
    眼看着正午了，端木纭就客气地招呼楚青语一起去用午膳。
    楚青语似有犹豫，飞快地朝厅外看了一眼，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三人就移步去了隔壁的偏厅享用河鲜宴，其中大部分的食材正是之前端木纭亲手从河里捞来的，秋季正是鲤鱼鲫鱼肥美的时节，这一桌丰盛的河鲜可谓色香味俱全，那鲜香滑嫩的滋味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腹去。
    端木绯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楚青语。
    楚青语的胃口显然不太好，或者说，有些心不在焉，从坐下用膳开始，她的目光就频频往厅外扫去，似乎坐立不安。
    “簌簌簌……”
    一阵秋风吹拂着庭院中的枝叶，引得楚青语又一次往外看了一眼，目露期待，然后又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端木绯慢慢地喝着美味的鲫鱼汤，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四月的凝露会时的情形，那一日，楚青语给她的感觉就类似此刻，似乎在等待期盼着什么……
    午膳就在一片沉默中悄然过去了，等撤下午膳后，庄子里的丫鬟就给三人上了热茶。
    一种带着焦味的麦香弥漫开来，丫鬟笑吟吟地告诉她们这大麦茶是他们庄子里炒制的，可以开胃消食……话语间，就听外头似有骚动，隐约地传来一阵喧阗声。
    楚青语立刻闻声朝厅外望去，手里才刚捧起的茶盅猛然停顿在红漆小方几的上方。
    她的神态动作看着委实有些突兀，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绯和端木纭的注意力。
    楚青语很快就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放下了白底蓝花的茶盅，微微蹙眉，似是担忧地说道：“端木大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端木纭本来没在意，但是楚青语既然开口问了，便吩咐紫藤道：“紫藤，你去看看。”
    紫藤领命后，匆匆而去，而外面的喧嚣还在愈演愈烈，让人的心绪也不由跟着起伏。
    片刻后，紫藤又小跑着回来了，禀道：“大姑娘，外面有几个流民来乞讨，说是从中州汝县那里过来，为了避匪乱，不得已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到这里，李管事就让人给了他们点馒头吃。刚才流民中有个女子忽然晕倒了……李管事觉得他们是要讹人，正要赶人呢……”
    中州汝县……姐妹俩都想起三叔父端木期就是奔赴汝县上任，端木纭本想问几句，就听楚青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真是可怜。若非不得已，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楚青语的小脸上秀眉微蹙，神色凝重，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向端木纭道：“端木大姑娘，我看这些人甚是可怜，可否让这里的管事别赶他们走，好歹让他们先歇个脚，吃些东西？”
    端木纭怔了怔，眼神有些怪异，想着这只是一件小事，就颔首应下了：“楚三姑娘说得是。”她又吩咐紫藤道，“紫藤，你去转告李管事……”
    她话音未落，就已经被楚青语的声音打断。
    “连翘，我记得我们的马车里有些干粮，”楚青语轻声对自己的贴身丫鬟道，“你拿去分给那些可怜的流民吧……对了，赶紧给那个病重的女子去请个大夫看看吧。”
    “是，姑娘。”连翘屈膝领命，就退下了。
    端木纭看着楚青语的眼神更古怪了，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姑娘留在厅堂中喝茶，而楚青语并没有闲下，关切地让乳娘去前面查看，乳娘就不时过来细细回禀，说晕倒的那个女子真是可怜，都瘦到皮包骨头了，又说她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也是骨瘦如柴的，还说看女子病得气若游丝，真怕她撑不过去，留下那可怜的孩子孤身一人……
    楚青语看来唏嘘又同情，仔细地询问各种细节，那以客为主的架式令得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连翘就从隔壁大青镇请来了大夫，她们几人就在楚青语的提议下来到了距离庄子的大门最近的一间厢房中。
    从厢房的门口，可以一眼可以看到大门的屋檐下站着五六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正往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厢房内窗户紧闭，空气沉闷，充斥着些许异味，迎面而来。
    端木纭和端木绯干脆没有进屋，就站在了檐下，看着屋子内的情形。
    一个中年大夫正坐在榻边给躺在榻上的女子搭脉，他的背影正好挡住了女子的容颜，端木绯只看到那个守在榻边的男孩。
    干瘦的男孩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那布满补丁的衣裳又脏又破，袖口、腿脚和鞋面早已经磨破。
    他皮肤黝黑，瘦得凹陷的脏脸上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那眼瞳黑得如墨，当他紧紧地盯着人时亮得出奇，就像是狼崽子见到猎物般闪烁幽幽绿光。
    端木绯审视的目光从男孩脸上又移到了楚青语那纤瘦的背影上，眯了眯眼，眸子里闪过一道幽光。
    今日楚青语行事处处透着古怪，且不说楚青语的人品，以她身为楚家女自小的教养，就不可能厚颜到做出一连串以客为主之事还毫无自觉，所以她是故意的……所以她应该是有某种企图……
    端木绯下意识地把玩着左腕上的结绳，神色间透着一丝思吟。

102夺主（一更）
    中年大夫很快就诊完了脉，收起手，站起身来。
    见状，那男孩上前半步，急切地问道：“大夫，我娘怎么样？”
    “小兄弟，你娘积劳成病，前些日子应该就受过一次寒……”中年大夫眉宇深锁地捋了捋山羊胡。
    “是是是！”男孩急忙点头道，“一个月前，我娘在渡江时落水了，得过一次风寒。”
    “是了。那次风寒看似好了，却是治标不治本，把寒气压在了体内，所以这一回再次风寒入体，她又好些日子没吃东西，体虚血亏，身子一下子就撑不住了，寒气如山洪爆发，高烧不退……现在你娘虚不受补，她这病恐怕不是吃几剂药就能立刻好起来的，需要好生医治调理上半个月，甚至是更久。”
    中年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道是：救急不救贫。这对母子俩一看就是身无分文的流民乞丐，又怎么可能有银子医治调理身子呢！
    大夫话落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四周的空气瞬间凝重到难以喘息。
    “大夫，求求你……”
    男孩紧紧地握拳，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一片通红，其中蕴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位小兄弟，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吧。”楚青语忽然出声打断了男孩。
    说话的同时，她上前了几步，并做了个手势，她身旁的连翘急忙扶起了那个跪地的男孩。
    楚青语温柔地安抚那个男孩道：“你叫阿泽吧？别担心，你娘会没事的。”说着，她又看向了那中年大夫，吩咐道，“这位大夫，麻烦你给这位大姐开个方子吧。”
    “大夫你放心，这诊金和药钱由我们家姑娘给，不会少了你的。”连翘在一旁脆声补充道。
    既然有人愿意出银子，大夫自然是从善如流，又是开方子，又是抓药，庄子里的人帮着去煎药，进进出出……
    那个叫阿泽的男孩始终静静地坐在榻边，守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三十出头的女子头发凌乱地躺在一床碎花薄被下，脸颊又黄又瘦，眼窝都微微凹了进去，惨淡的嘴唇干裂脱皮，呼吸绵长急促。
    “阿泽，”楚青语看着坐在榻边的阿泽温声道，“你娘这病要养上一段时间，不如你和你娘随我回去吧。”
    阿泽仰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楚青语，眼眶中还闪着泪光，不仅是他，连站在檐下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是诧异地面面相觑。
    屋子里，静了一静。
    阿泽很快就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再次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楚青语磕了个头，“多谢姑娘救母之恩，阿泽铭记于心！”
    “药熬好了！药熬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捧着汤药跑了过来，接着阿泽就赶忙给榻上的女子喂起汤药来……等到楚青语带着他们从庄子离开时已经是申时一刻了。
    端木纭姐妹实在不想与楚青语同行，便借故晚了一会儿才走。
    太阳已经西斜，染红了西方的天空，如梦似幻。
    端木绯挑开车厢里的窗帘，楚家的马车早已经看不到了。
    楚青语孤身来到这庄子，但是离去时，却又带上了一马车的人――她不仅是把那对母子带走了，还借了庄子里的马车带上了其他的流民。
    “蓁蓁，这位楚三姑娘莫非是戏文里的人不成？！”端木纭回想着午后发生的这一切，觉得实在太过离奇，简直就跟戏文里没两样。
    想着，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就像是不慎咬到了一个酸涩的果子般。
    “都说宣国公府是百年书香世家，贵不可言，可今日看来国公府的家教也不过如此。”端木纭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端木绯眉头微蹙，平日里总是天真烂漫的小脸透出一抹凝重，神色间不自觉就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气质。
    “姐姐，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记得楚二夫人优雅大方，说话行事很有章法，许是这位楚三姑娘有些‘与众不同’。”端木绯歪着脑袋看向了端木纭，不露声色地循循善诱，“我还记得在凤鸾宫的时候，楚三姑娘行事也是古怪得很……”
    端木纭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想起当初大公主舞阳与楚青语之间的争锋相对……想想也是，这正常的姑娘家谁会执拗到与大公主这样硬碰硬，叹道：“这位楚三姑娘也太过‘与众不同’了些……”说着，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望三叔父在汝县能做出些于民有利的政绩来，这些流民也可以尽快返回故土，落叶归根。”

    端木纭自小在北境长大，不像大部分京中闺秀只见过京城繁花似锦，看着这些凄苦的流民流离失所，心里也颇有几分感慨。
    端木绯正想说端木宪前几日刚收了端木期送来的信函，可是话到嘴边，又怔住了，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汝县，不该是汝县。
    端木绯瞳孔微缩，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在撒谎……那几个流民是在撒谎！
    在大盛中原，有一句俗话说：“南江北河”。南方和东北的河流往往以“江”命名，北方和西北边陲的河流则多以“河”命名，中州汝县位于秦岭淮河以北，属于北方。
    可是，那个叫阿泽的男孩刚才却提到了“渡江”。
    因为端木期去汝县赴任，早在他启程前，府里的人就不止一次地提起过从京城前往汝县的路线，端木绯清楚地记得这一路走的都是陆路，无需经水路。
    那么，那几个流民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他们又为何要撒谎说自己是来自中州汝县呢？！
    想着，端木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群人的来历怕是有问题，而她担心的是，楚青语的贸然行事会不会影响到宣国公府……
    端木绯再也没说话，那张低垂的小脸上露出沉吟之色，耳边回响着单调反复的车轱辘声，心神飘远……
    马车一路飞驰，在那枯燥的声响中，驰过南城门，回到了尚书府。
    当她们下了马车时，赤红的夕阳落下了大半，晚霞满天。看看天色差不多是给贺氏晨昏定省的时间了，姐妹俩干脆就先去了永禧堂。
    东次间里，不仅是贺氏在，闻讯而来的小贺氏也等在了那里，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眸中差点没喷出火来。
    她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等姐妹俩给贺氏请了安，方才开口质问道：“纭姐儿，你今日为何要出门？我昨日不是与你说了杨三公子今日要登门吗？！”
    今早等她得了消息知道端木纭出了门时，已经晚了一步，马车早已驰远。她只得匆匆派人去卢府借口端木纭抱病取消了今日的相看。
    彼时，小贺氏真是连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但是这一整天下来后，她已经冷静了不少，此刻才没有破口大骂。
    面对小贺氏咄咄逼人的目光，端木纭却是无辜地皱了皱眉，故作疑惑地问道：“二婶母，今日难道不是给二妹妹相看的吗？我还以为二婶母昨日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带着妹妹出府避一避，也免得冲撞到了……”
    端木纭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乌黑澄澈的眼眸毫不退缩地与小贺氏四目对视。
    这个端木纭还敢颠倒黑白了！小贺氏又气又急，差点咬碎一口玉齿。偏生自己昨日还真是没把话给说白了！
    贺氏也在看端木纭，相比之下，她要冷静多了，面沉如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艳的少女。
    端木纭挺直腰板坐在那里，嘴角微微翘起，并没有掩饰的意思，一看就知道她刚才说的话不过是敷衍的借口罢了。
    贺氏眸光一闪，露出一抹沉吟之色。端木纭和杨三公子定了今日相看的事，她虽然一直没吱声，但也是早就知情的，端木纭一大早就一走了之，想来是不满意杨家……这方式却是太过激进了。
    贺氏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了，免得惊动了端木宪，因此只是语气淡淡地训道：“纭姐儿，你都十四了，也是大姑娘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先和祖母说，女孩子家随随便便跑出府算什么！”
    端木纭坦然地一笑，“祖母，我和妹妹从小在北境长大，经常独自出府，爹爹在世时也从未阻止……”
    贺氏心里只觉得端木纭不知好歹，说话行事就跟个刺猬似的，反正也不是她的亲孙女，她也懒得再理会这对姐妹，挥了挥手打发道：“你们出去大半天想必累了，早点下去休息吧。”
    端木纭和端木绯便站起身来，从善如流地谢过了贺氏的好意：“多谢祖母。”
    姐妹俩正打算退下，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交谈声，跟着夏芙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快步进来了，目不斜视地福身禀道：“太夫人，宣国公府刚送来了谢礼，说是要答谢大姑娘和四姑娘。”
    闻言，贺氏和小贺氏都是一惊，面面相觑，婆媳俩脸上难掩讶色。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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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人穿得这么奇怪，肯定有好东西！”
    “虽然瘦弱了点，抓回去生崽子也不错。”
    两个野蛮人口中的主角――君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
    生崽子、宰了吃肉？
    她这是到了什么鬼地方？不就是清明节发了几个人均一币的收藏包吗，至于这么对她吗！
    天空中飞翔的巨鸟、各种千奇百怪的野兽，以及身后野人发出的奇怪笑声……君诺简直回炉重造的心都有了。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发人均十币的红包，不，一百币。
    ★――
    “清风艳日染笑意。”
    “你想表达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一句应该是左拥右抱无……唔。”
    他笑，“我不孤寂，我心甚喜。”

103香闺（二更）
    宣国公府在大盛朝是数一数二的门第，地位超凡，门风高洁，向来不参与党争，就算是他们家想与之交好都苦于没有门路。
    贺氏慢慢捻动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给夏芙使了一个眼色。
    夏芙立刻领会，恭敬地把手里的那红木雕花匣子呈给了端木纭。
    端木纭也不避讳，在贺氏和小贺氏灼灼的目光下打开了匣子，只见那匣子里放着一些精致的绢花、水玉珠花、雕莲花纹银镯子、九连环等等，全是小姑娘家的玩意儿。
    贺氏面露沉吟之色，宣国公府送来的这份礼不算重，可是赠予两个小姑娘却再合适不过，透着几分亲昵的意思。
    贺氏眯了眯眼，看着端木纭问道：“纭姐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今天出门莫非遇上了宣国公府的人？”
    “回祖母，我和妹妹今日在庄子里时巧遇了楚三姑娘，楚三姑娘的马车坏了，就在庄子里歇个脚。”端木纭简明扼要地答道，把她们留楚青语在庄子里用了一顿午膳以及送了对方一盆菊花的事大致说了，至于此后她们遇到流民来讨食以及楚青语带走了那些流民的事，则只字不提。
    小贺氏的眼神微变，没想到这两姐妹随便出去溜达一圈，居然与宣国公府搭上了关系。
    贺氏思吟片刻后，脸上多了几分亲和。
    她们小姑娘家家从偶然相遇，一方出手襄助开始，结下善缘，以后彼此慢慢往来，等小姑娘们熟悉了，两家就能自然而然地互相走动起来。
    贺氏含笑地嘱咐道：“纭姐儿，绯姐儿，相逢即是有缘，难得楚三姑娘与你们颇为投缘，以后也要多多往来才是。”她的语气意味深长，显然是让姐妹俩与楚青语交好。
    “是，祖母。”
    两个姑娘福身应下了，心里皆是不以为然，对端木纭而言，楚青语的行事为人实在不是可相交之人。
    姐妹俩没再久留，齐齐地行礼与贺氏婆媳告退。
    当湘妃帘“刷”的一声落下后，她们还隐约能听到身后传来小贺氏略显尖锐的抱怨声，喋喋不休地说着：
    “母亲，儿媳一番好意，纭姐儿也太不知好歹了！”
    “这次我们端木家算是平白得罪了卢府和庆元伯府……”
    “儿媳这真是出力不讨好！”
    两姐妹的步履没有因此而停下，只听那小贺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谁也没理会小贺氏，径自回了湛清院。
    等她们用完晚膳，天色就完全暗了下去，夜晚那凉爽舒适的空气让端木绯精神大振，并无一点倦意。
    她干脆就去了小书房练字。
    小书房的窗户敞开着，银色的月光一缕缕地洒进屋子里，给窗边的书案、桌椅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
    她打发了几个丫鬟，独自一人待在小书房里，仔细地净了手，然后铺纸磨墨，一手捏着墨锭重按轻推，不紧不慢地磨着墨。
    在那一下一下的研磨中，砚台上的清水渐渐染上墨色，变成了浓稠的墨汁。
    她的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仔细梳理着今日在庄子里发生的一切。
    楚青语今天的行为非常古怪，如果说她是抱有某种企图的话，那么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难道她是认得那几个流民，所以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等在庄子里，就是为了“顺其自然”地把这群流民接回宣国公府？！
    但是，楚青语又是怎么认得这些来历可疑的人？
    端木绯放下了手中的墨锭，拿起了一旁的一支羊毫笔，蘸了蘸墨后，笔尖就落在了无暇的宣纸上，起笔藏锋……
    她全神贯注地写下了一页又一页……
    夜风徐徐吹拂着，庭院里的树木花草影影绰绰，在风中沙沙摇曳着，肆意起舞。
    深深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庭院的围墙边一棵挺拔高大的梧桐树直入云霄，那浓密的树冠遮挡住墙上两道模糊不清的玄色身影。
    封炎慵懒地坐在墙头，颊畔几缕碎散的乌发随风轻抚着他俊美的脸庞，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里的烛光和窗边那道娇小的影子。
    今日才八月二十五。
    这才过了十三天，对他而言，似乎已是经年。
    距离九月二十一日还有近一个月了……
    封炎随手折下了一片树叶，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不远处的那扇闪着烛光的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小脸出现在窗口，呼吸着庭院里的新鲜空气……下一瞬，小脸一僵，隐约看到了墙上的一道黑影。
    难道是有夜贼？！
    这是端木绯的第一个想法，正打算先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可是已经晚了，那个“夜贼”轻盈地跃下了墙头，往前了一步，那俊美的容貌就曝露在银色的月光中，那双漂亮的凤目如同那没有一点星子的夜空，看不见丝毫光亮，幽黑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夜晚的封炎看来与平时的他又不太一样，白日的他似骄阳般夺目，而夜晚的他则似深潭般沉静。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朝她走来，就释放出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那幽深的眼眸简直好像在看着一只猎物的豹子！
    端木绯僵立原地，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却是有几分七上八下：封炎怎么会突然来了？！
    难道说，他忽然又改变主意觉得留着她不放心？！
    念头才升起，又立刻被她否决了。
    若是要杀她，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我正好经过你家，想讨杯水喝。”封炎轻声道，在窗外停下了脚步。
    在四周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中，他的声音并不明显，也没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力。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端木绯眼角一抽，抿了抿嘴。
    封炎自回京后，就被皇帝责令禁足，皇帝还派了禁军严守在安平长公主府外，今儿封炎三更半夜跑出公主府，莫不是为了出门放放风？！
    所以，他溜进尚书府，仅仅就为了找她讨水？！
    端木绯暗暗叹气，只能庆幸自己早就遣退了丫鬟。
    她不敢对封炎说不，干脆就落落大方地伸手做请状：“封公子，进来坐吧。”总不能让他一直就这么站在窗外，万一不巧被院中的婆子丫鬟看到，那她可就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封炎也不客气，伸手在窗台上一撑，就轻盈地翻身进屋，鼻尖微动，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封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姑娘家的小书房与男子的大不相同，书案、琴案、书架、棋盘、画卷、花囊……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屋子里，布置得清雅别致。
    那榧木棋盘边还放了一个鱼缸，几尾金鱼轻快地在水草之间摇着尾巴，荡起层层水波，让这屋子里又多了几分活泼的气息。
    “封公子且稍候，我去给你倒茶。”
    端木绯想赶紧送走他，走到一边亲自执壶给他倒桂圆茶。
    斟茶声哗哗响起，身后再次传来封炎的声音，吓得端木绯手一抖。
    “你会下棋？”封炎坐在一把临窗的圈椅上，望着那零散地放着些棋子的棋盘，挑眉问道。
    水声止，端木绯捧着桂圆茶转过身来，含糊地说道：“只是略通一二。”
    她就担心封炎又异想天开地想与自己下棋，下一盘棋没一两个时辰可下不完！
    再说了……
    真要下棋的话，她是该输，还是该赢，又或是该小心地输得不着痕迹？！
    想着，端木绯连忙把手中的尚温热的桂圆茶端到了封炎身旁的方几上。
    “这是桂圆茶？”封炎直愣愣地看着茶盏问，桂圆特有的香甜味钻入鼻尖，耳边似乎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桂圆茶可以补益心脾、养血安神……舞阳，你让皇后娘娘每晚睡觉前喝上一杯，就能一夜好眠了！”
    封炎瞳孔微缩，心跳如雷鼓般回响在耳边。
    他再也坐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来，淡淡地抛下一句：“我走了”，就敏捷地跳出了窗外。
    端木绯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翻墙而过，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夜的黑暗中。
    封炎他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还没喝上又跑了呢？！……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端木绯一边想，一边关上了窗户，也就没看到墙头上又出现一道修长的黑影。
    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一脸无语地望着封炎离去的方向，须臾，又看向了端木绯的屋子。
    他就说嘛！主子怎么莫名其妙就大材小用地派自己来守着一个小姑娘，敢情这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不惜夜探香闺？！
    这年头的暗卫真是不容易啊！
    暗卫的幽幽叹息声才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104重阳
    夜静悄悄的，褪去白日的喧嚣，却抚不平人心的躁动与贪欲。  小贺氏心里憋的一口气，想了又想，还是不死心，过了几日，又悄悄背着端木纭想重提相看的事，但是这一次小贺氏派去的宋嬷嬷直接被卢府甩脸子关在了门外，又被卢府嬷嬷颐指气使地教训了一番，说是端木家看不上人又何必戏弄他们云云，宋嬷嬷灰溜溜地回府禀了小贺氏。
    小贺氏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知自己的上蹿下跳早被端木纭和端木绯看在眼里，反正小贺氏暂时没讨得好，端木纭也只当看戏了。
    端木绯却不会忍气吞声，她趁着去端木宪那里做功课的时候，就从小贺氏八月二十四日跑去湛清院说杨三公子次日要登门，一直到宋嬷嬷昨日在卢府吃了闭门羹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小脸气鼓鼓的，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事的不喜。
    端木宪沉吟片刻，眸光微闪地问道：“四丫头，你怎么看？”
    端木绯那双清澈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宪，一本正经地说道：“祖父，庆元伯府绝非良配，我不同意。”她的语气中透着属于孩童的意气用事。
    这两个丫头倒是姐妹情深。端木宪捋了捋胡须，不恼反笑。如果连这种关乎长姐婚事的事，端木绯都是从家族利弊上去分析，虽然是冷静，却显得冷酷。
    端木绯是个姑娘家，早晚要出嫁，有情有义，出嫁后才会一直把娘家放在心上。
    “四丫头，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可别随便把婚事什么的挂在嘴上，”端木宪似是训诫，然后又安抚道，“这件事你与祖父说就对了，就交给祖父来处理吧。”
    庆元伯府的儿郎都是无能之辈，这种靠女人的裙带起来的人家，哪里配与他们端木家结亲。  “多谢祖父。”端木绯立刻乖巧地欠了欠身，眯眼笑了，跟着就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宪，“祖父，马上就是九九重阳节了，闺学休沐，姐姐要忙着祭祖的事，我想出门去千枫山踏秋，也好‘避避灾’。”

    重阳登高“避灾”本就是习俗，想着端木绯今春落水的事，端木宪略一沉吟，就同意了，又随手从一旁的匣子里摸出了一个青色的荷包，让她出去好好玩。
    端木绯拿着那沉甸甸的荷包，不用看就知道里面至少有十两银子，看着端木宪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财神爷那般崇敬，喜不自胜地谢过了他，欢欢喜喜地告辞了。
    而端木宪则回了正院，不留情面的狠狠训斥了贺氏一通。
    “端木家的门第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来般配的！”
    “一个只能靠着女人的杨家，还想与纭丫头结亲，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一个堂堂的从一品诰命夫人，眼界还比不上四丫头！”
    ……
    贺氏当晚就病倒了，几个媳妇轮流侍疾，足足折腾了好几日，病情才渐好。
    时间就在这样的忙碌中到了九月初九的重阳节。
    尚书府在重阳节的晚上要祭拜祖先，对于端木纭而言，这还是她掌家以来的头一回，忙得脚不沾地。
    端木绯一早就在端木纭不放心的叮嘱声中带着碧蝉出门，去了京郊的千枫山踏秋。
    重阳节讲究登高“避灾”，千枫山一带迎来了不少踏秋的百姓，很是热闹，大家都是冲着山顶的明净塔去的，千枫山虽然不是京城内外最高的山峰，可是这明净塔的塔尖却是方圆二十里最高的地方。  端木绯闲适地拎着裙裾沿着一条嶝道拾级而上，碧蝉紧随其后。
    等到了一条岔道，端木绯却转弯走了另一条狭窄的小道，把其他的游人都抛在了身后。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山腰上的一个望景亭。
    那是一个四角重檐的凉亭，鎏金宝顶，上覆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闪耀的光芒，看来宝相庄严，仰首隐约可见凉亭里似乎有人影攒动。
    端木绯不由加快了脚步，一鼓作气地拾级来到了凉亭外，微微喘着气，白皙的脸颊上更是染上一片红晕。
    她一眼就看到望景亭中有两个老妇，一个威严冷峻，一个慈眉善目；前者坐着，后者则侍立在一旁，亭中一片肃静。
    端木绯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个凭栏而坐的老妇，那老妇正抬首眺望着远方的高山，听到脚步声，就转头朝端木绯的方向看来，二人四目相对。
    祖母果然来了！
    端木绯心头暖暖的，她今日来千枫山就是特意想见一见楚太夫人。
    从前每年的九月初九重阳节，她都会和祖母楚太夫人一起来千枫山，可是她自小身子不好，不能劳累，所以她们从来没去过明净塔，每一次都是来此处登高赏景，从这个望景亭俯瞰四周的美景。
    今年的重阳节虽然楚青辞不在了，但是楚太夫人果然还是来了……
    想着，端木绯的眼眶一阵酸涩，心里无声地唤着“祖母”，此刻急促的呼吸正好掩饰了她的异样。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凉亭里，对着楚太夫人福了福身，笑吟吟地问候道：“楚太夫人，您近来可安康？”
    楚太夫人愣了愣，在端木绯可爱精致的小脸上流连了一番，然后就想了起来，含笑道：“小姑娘，原来是你啊。”
    说着，楚太夫人对着身旁的那个老嬷嬷道：“阿梅，五月我进宫的时候，手串不慎散了，就是这小姑娘帮我找到了最后一颗。”
    这个老嬷嬷是楚太夫人身旁最信得过的俞嬷嬷，自然知道那散了的红珊瑚手串是早夭的大姑娘亲手打磨的，对于楚太夫人而言，重要性可想而知。
    俞嬷嬷笑容满面地又谢了端木绯一番。
    “不敢当。”端木绯笑着摆摆手道，“楚太夫人也帮我找到了纸鸢，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对了，我刚去锦食记买了几盒重阳糕，楚太夫人，这一盒就送给您吧。”
    端木绯从碧蝉手里接过一盒重阳糕亲手递了过去。
    楚太夫人怔怔地看着纸盒上“锦食记”三个大字，神色更为复杂。往年重阳节，她和辞姐儿也会去买锦食记的重阳糕，再到这里一边吃一边赏景。
    楚太夫人的眼眸微黯，很快就展颜道：“小姑娘，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又笑着夸了一句，“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姑娘。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端木绯一边在楚太夫人身旁坐下，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我姐姐也常夸我乖。”她笑得活泼可爱。
    见状，楚太夫人神色一松，眼角眉梢都溢出了笑意，与俞嬷嬷含笑对视了一眼。
    像端木绯这么一个五官精致、笑容甜美的小姑娘，在老人家眼里，看着最是讨人喜欢。
    楚太夫人看着端木绯，感觉仿佛回到往昔，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含笑吩咐俞嬷嬷上茶。
    俞嬷嬷赶忙打开了一旁的食盒，取出一个水囊，用竹筒杯盛了两杯茶，一杯呈给了楚太夫人，一杯则送至端木绯手中。
    茶水犹温，菊花的香味袅袅地四溢开去。
    她轻啜着茶水，那熟悉香甜的味道让她心口一酸，却是笑道：“楚太夫人，您这茶煮得可真好喝！”说着，她欢喜地又抿了一口。
    茶水一沾唇，她就知道这是祖母亲手煮的花茶。
    带和清香的温热茶水自喉间滑落，甘爽纯润，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以前她与祖母一起品茗下棋的日子。
    清澈的茶汤上倒映出她闪着泪光的眼眸，她不敢抬头，努力压抑着心口的汹涌。
    楚太夫人怔了怔，方才道：“我的大孙女煮得更好，明明她也是跟我学的，却是青出于蓝……她啊，无论做什么，都用心。”学会不难，想要青出于蓝，就须得用心。
    楚太夫人似乎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着一句地说着楚青辞的事：
    “她总说，她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写写字、下下棋、看看书也是消遣时光……”
    “还总是把她祖父那句‘技多不压身’放在嘴上……真是拿了鸡毛当令箭。”
    “她还喜欢亲手下厨，说民以食为天，要是连吃什么都不在意，那活得岂不是太过无趣……”
    “……”
    说到楚青辞，楚太夫人的声音透着一丝干涩，眼神渐渐恍惚，仿佛整个人已经不在这里。
    端木绯只觉得心口发紧，很想握住祖母的手，很想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但终究还是没敢动。

105提醒
    好一会儿，楚太夫人骤然回神，发现端木绯歪着脑袋认真地听着，心里更喜欢了，笑着再次夸道：“好孩子，你真乖！”
    她年纪大了，只想与人说说话，可是家里人似乎都怕她触景伤情，根本就不敢在她跟前提辞姐儿……
    “楚太夫人，承蒙您抬爱。”端木绯笑容灿烂，欠了欠身。
    楚太夫人目光更加柔和了，感慨道：“你祖父母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相伴。
    “您也好福气。楚三姑娘既孝顺又心善。”端木绯一副自愧不如的样子。
    没想到端木绯会突然提起楚青语，楚太夫人笑意一收，眸色微黯，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你认识我家语姐儿？”
    端木绯就笑眯眯地把前些日子在京郊的庄子里偶遇了去给祖父寻菊的楚青语的来龙去脉给说了，接着又“顺其自然”地说起了楚青语好心收留了流民的事，钦佩地叹道：“《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楚三姑娘真是心善！”
    当她话落之后，凉亭里就静了一静，只听不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雀鸟鸣叫声与振翅的扑棱声。
    楚太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端木绯，忽然拔下了腕上的一个翡翠手串，递给了端木绯，语气温和地说道：“好孩子，我与你既有缘，也投缘，这个就赠与你当个见面礼。”
    那翡翠手串的珠子碧绿通透，色泽鲜亮，一看就是上品的翡翠，楚太夫人大概怕端木绯不肯收，就又补了一句“长者赐不可辞”。
    “多谢楚太夫人。”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礼，笑着接过了翡翠手串。
    那翡翠手串上还留有楚太夫人的余温，端木绯直接把手串戴到了纤细的手腕上，碧绿的翡翠衬着小姑娘白皙的肌肤，煞是好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端木绯就主动告辞了。
    楚太夫人目光怔怔地目送小姑娘纤瘦的身影沿着来时的那条嶝道拾级而下，很快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神色间有几分恍然。
    片刻后，楚太夫人方才回过神来，对着身旁的俞嬷嬷说道：“这个小姑娘很聪慧，也很机灵。”
    俞嬷嬷有些意外，以楚太夫人的身份，见过的小姑娘家也不少了，其中不乏京中有名的才女，却难得有人能得楚太夫人这么一句话……大概也就是大姑娘七八岁时，曾经有一个宁静的夜晚，她听到内室里有动静，本想问问楚太夫人要不要添茶水，却见楚太夫人怔怔地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明月，失魂落魄地说了一句“难道真的慧极必伤”？
    当时，俞嬷嬷不敢出声打搅，又悄悄地退了回去，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哎……
    想到楚青辞，俞嬷嬷心里又暗暗叹气，脸上却是笑着凑趣道：“太夫人，也不知这是哪府的姑娘如此聪慧？”
    “是权舆街那边的。”楚太夫人淡淡道。
    端木绯虽然从来没有对着她自我介绍过，但是楚太夫人早在初逢那日就从宫女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
    俞嬷嬷对京中权贵也是如数家珍，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权舆街岂不是端木府？！
    联想端木绯的年纪，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莫不是凝露会中以一幅泼墨画技惊四座的端木四姑娘？”
    见楚太夫人露出一丝兴味，俞嬷嬷就把京中的那些传闻说了，跟着叹道：“这位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原来还是个才女。”
    楚太夫人知道刚才端木绯忽然与她提起楚青语，恐怕就是为了提醒她楚青语收留了流民的事，不由喃喃自语道：“没想到端木家这样的人家居然能养出一个这般通透机敏的姑娘。”
    楚太夫人说着站起身来，打算从另一条嶝道离去，却听一旁的俞嬷嬷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这是……长公主殿下？”
    楚太夫人又收住了步子，目光顺着俞嬷嬷的视线朝之前端木绯离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腰上一道雪色的倩影从另一条小道上走来，快步穿过一片夹道的枫林往下行去，女子身如修竹，步履稳健，雪色的衣袂被山风吹起，翻飞如蝶，好似谪仙欲乘风而去，周身却又透着一种孤傲哀伤的气息。
    这是安平长公主。
    楚太夫人目光微凝，直愣愣地看着安平的背影，心中泛起些许涟漪。
    又是一年重阳节！
    十四年前的重阳当天，就是今上逼宫之日，也是伪帝的死祭……
    一阵风忽然吹拂而来，吹得山林间的枝叶摇曳不已。
    不远处的枫林早已被秋色染红，红艳似火，比那大红嫁衣还要鲜亮，在那万里无云的蓝天下，仿佛就要燃烧起来，映得空气中也染上了淡淡的悲伤，那沙沙的枝叶摇曳声就仿佛阵阵叹息声般随风吹散……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紧跟在安平身后拾级而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将千言万语吞了下去。
    每年的重阳节长公主殿下的心情就不太好，也只有公子能逗殿下开怀了……
    一主一仆在沉默中来到了山下。
    此刻，山脚下热闹喧哗，一个个摆摊的小贩自发地聚集在附近，形成一片小小的市集，随处可见人头攒动，不少路人都特意插茱萸和簪菊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也颇为喜庆。

    这市集中所贩售的小玩意也颇为应景，比如菊花盆景、茱萸囊、菊花酒、各色重阳糕等等，引得不少妇女孩童流连忘返，也有奶娃娃拉着父母的衣角撒娇卖乖讨糖吃。
    安平视若无睹，周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四周隔离开来，她径自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可是当她走过一棵梧桐树下时眼角忽然瞟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白皙可爱的小圆脸，少女那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颊畔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这……不是她的未来儿媳妇吗？！
    安平原本冷艳的脸庞上瞬间就闪现了盈盈笑意，五官柔和了不少。
    端木绯穿着一身海棠红绣绿萼梅襦裙以及白绸梅花纹样偏襟袄子，看来俏丽可人，她正站在一个卖绢花的摊位前，小贩滔滔不绝地与她说着什么，而她手里拿着两朵菊花绢花，目光在绢花之间游移，似是拿不定主意。
    安平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朝端木绯走去，含笑出声道：“这朵‘凤凰振羽’做得还算精致，只是，端木四姑娘，你戴太艳丽了些。”
    这朵“凤凰振羽”是由一种一面朱红一面橘黄的绢布做成，那一条条微微卷曲的细长花瓣形如凤凰展翅，光彩夺目，惟妙惟肖。端木绯年纪还太小，长着一张绵软的团子脸，压不住这朵“凤凰振羽”。
    端木绯闻声望去，对上安平慈爱的眼眸时，眉眼弯了弯，露出灿烂的笑靥。
    “夫人。”她轻快地福了福，给安平见礼。瞧安平今日便衣出行，自然也就没道破她的身份。
    端木绯转动着手中那朵“凤凰振羽”，解释道：“这朵‘凤凰振羽’，我是想给我姐姐挑的。我姐姐可比我漂亮多了！”端木绯沾沾自喜地笑了。
    安平看着她那天真活泼的样子，是越看越喜欢，亲切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你姐姐多大了？”
    “姐姐刚满十四岁。”端木绯就如实答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佩戴‘凤凰振羽’还是太艳了，还是这朵‘香山雏凤’吧。”安平又从摊位上的绢花中挑了一朵玫红色的“香山雏凤”。
    “这个肯定适合我姐姐。”端木绯笑得更欢，从安平手中接过了那朵绢花，一股熟悉的味道随着绢花扑鼻而来。
    端木绯的鼻头微动，一下子闻出这是香烛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烧纸钱的焦味。
    安平长公主今日来此莫非时候为了祭拜逝者？！
    端木绯也知道十四年前重阳节的宫变，眸光一闪，自然不会傻得哪壶不该提哪壶。她笑吟吟地把那朵“凤凰振羽”递向了安平：“红粉赠佳人，我看夫人戴这朵绢花一定好看！”
    言下之意是赞安平的容颜能压得住这朵艳丽逼人的“凤凰振羽”。
    安平怔了怔，勾唇笑了。
    这小丫头连恭维起人来也这么有趣。

106投契
    安平的眼神更为柔和，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笑意让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顾盼生辉，如同天上的灿日，谁也无法与它的光芒披靡。  安平没与她客气，信手接过了那朵“凤凰振羽”，在指间把玩着，笑道：“端木四姑娘，你可比我家阿炎会说话。哎，这男孩子总不如姑娘家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所以，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等着儿子把贴心小棉袄娶回家。
    端木绯可不敢接这话，在心里嘀咕着：万一安平回去随口跟封炎一说，让封炎误会她背着他说他的是非，因此又惦记上了她，时不时半夜过来讨杯水什么的，她怕是要吃不好睡不香了。
    端木绯笑得更乖巧了，连忙转移话题，让安平也帮她挑一朵绢花。
    于是，端木绯的发间多了一朵“粉旭桃”。
    端木绯笑吟吟地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把三朵绢花都买了下来。
    买了绢花，两人就在这小市集中随意地闲逛着，言笑晏晏，不知不觉中，安平对端木绯的称呼就变成了“绯儿”。
    那老嬷嬷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长公主殿下与这位端木四姑娘这么投契。
    两人一起买了些茱萸，买了些菊花茶，最后闻香来到一个糕点摊子前。
    看着那炸得香气四溢的奶油炸糕，安平笑道：“绯儿，你送我绢花，我请你吃炸糕。”
    “多谢夫人。”只是一点炸糕，端木绯也不与安平客气，笑吟吟地领了对方的好意。
    刚出锅的炸糕金灿灿的，甚是美味，外酥里嫩，香甜的豆沙馅让人食欲大开。
    虽然只是一个路边的小摊位，但是这简单的小吃倒是做得意外的好，阿炎应该也会喜欢吧……
    安平笑眯眯地赞了一句“这炸糕做得不错”，跟着就吩咐那个老嬷嬷：“华嬷嬷，你去给阿炎也买几个回去。”
    “是，夫人。”华嬷嬷立刻就回头再去那糕点摊子买。
    安平若无其事地又道：“绯儿，我家阿炎虽然口拙，不过最是孝顺了。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我带礼物，这次他从江城回来就特意给我带了徽墨、黄山毛峰、宣笔……反倒是我这做娘的，老是把他给忘了。”
    安平努力向端木绯暗示自己不拘小节，绝不是那种麻烦的婆母。
    以后小丫头嫁来他们公主府，她一定对她比对儿子还好！
    迎上安平一副夸耀的神情，端木绯真诚地应承道：“封公子确实是孝顺。”
    唯恐自己还不够诚心，端木绯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也要学封公子对我姐姐更好才行！”
    很好！安平满意地笑了，决定等回了府一定要不动声色地找儿子炫耀一番，顺便也邀个功。
    两人相视一笑，安平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五六岁、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怯怯地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夫……”
    她才吐出一个字，就被买了炸糕回来的华嬷嬷打断了，干脆利落地把那乞儿给打发了。
    安平皱了皱眉，目光微沉。
    她年年重阳来此，今年的乞丐倒是特别的多，四周随处可见或跪地或伸手的乞丐，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而且，现在似乎比刚刚又多了不少。
    安平思吟片刻，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说道：“绯儿，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府吧。”
    端木绯欣然应了。
    安平的笑容顿时更为明朗，京城里有多少人避她这公主府唯恐不及，这小丫头倒是毫不在意，还肯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安平心中雀跃，暗自道：儿子，娘替你迈出了讨媳妇的第一步，儿媳不嫌弃咱家！
    两人从市集中走出，朝公主府的那辆青帷华盖的黑漆齐头双驾马车走去。
    “夫人，姑娘，行行好吧。”
    “这位心慈的夫人，小的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赏小的口饭吃，就当积个功德吧。”
    “……”
    一路上，那些乞丐三三两两地纷至沓来，不过都被老嬷嬷和碧蝉挡下了，没给他们一点机会接近主子。
    那老嬷嬷一边走，一边朝四周张望了半圈，压低声音对安平道：“夫人，这附近乞讨的人看着比往年多了不少……”
    端木绯也是这么觉得，秀气的眉头皱了皱，道：“我听他们的口音，似乎不是京城这一带的人。”
    “阿炎前几日跟我提起过，”安平想到了什么，声音微沉，“近日中州与淮北有几批流民陆续来到京城，京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四周随着她的声音一暗，天上的耀日被一片厚厚的云层遮挡，空气也仿佛一下子变冷了。
    安平忽然停下脚步，问道：“绯儿，端木家可是有人在中州汝县任职？”她也没指望端木绯回答，眸光闪烁地看向了皇城的方向，似是自语道，“自古以来，君心难测，圣意难违。”
    端木绯也停了下来，抬眼看着空中那隐约又从云层后探出小半边的灿日，若有所思。
    安平说得含蓄，但端木绯立刻就明白了，这么多流民前仆后继地来到京城，看在皇帝的眼中，首先就代表着流民原籍的地方官府赈灾不力，方导致这些饥民不得已背井离乡，大批流亡。
    一旦流民在京城一带闹出事来，那些流民原籍的地方官员首当其充必有重罚；就算京兆府赈济得当，安置好了流民，那些地方官员也难逃一个治理无方的名声，为皇帝所不喜，以后的仕途怕是无望了。
    再往大里说，自古以来，逃难的流民对于当地官府都是一大难题，如果处理不当，就容易造成时局动荡。
    端木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负手长叹道：“希望天灾莫要演化为‘人祸’。”
    安平见端木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温柔地俯首看着她乌黑的发顶上那圆滚滚的鬏鬏头还有那双像是会说话似的大眼睛，心里忽然有种儿子真是捡到宝的感觉。
    这个小丫头真是聪慧有趣，和阿炎真是般配极了！
    这么好的小姑娘，值得阿炎花时间静静地守护与等待……
    安平想着，眼角眉梢都泛起了柔和的笑意。
    话语间，二人走到了双驾马车前，那老嬷嬷先搀扶安平踩着一把小杌子上了马车。
    “姑娘……”
    碧蝉跟着就要扶端木绯上车，就听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轿子摇晃的咯吱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女童可怜兮兮的哀求声：“这位姐姐，求求您行行好，只要给我一个馒头就好！”
    轿子似是停了下来，里头传来一个少女轻柔的声音：“春香，我这里有几块重阳糕，你递给这小妹妹吧……”
    “谢谢好心的姑娘，好人有好报！”那女童欣喜地扯着嗓子叫道。
    端木绯皱了皱眉，把刚才提起的裙裾又放了下去，转头看了过去。
    六七丈外，停着一顶两人抬的青帷小轿，轿子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指间拿着一个油纸包……
    那个瘦小的女童就好似一头幼兽般蹿了过去，近乎凶悍地一把从少女手里夺下了那个油纸包，然后抱着油纸包跑走了，似乎怕被人抢走似的。
    “姐姐，也给我一点吃的吧。”跟着又一个男童扑到轿子边哀求道。
    下一瞬，四周的其他乞丐大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齐刷刷地朝那个青帷小轿望了过去，他们原本空洞呆滞的眼眸瞬间就燃起了一簇簇火苗，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姐姐，我和我弟弟都已经好几天吃东西了……”
    “姑娘，行行好吧！”
    “……”
    越来越多的乞丐前仆后继地朝那小轿撒腿跑去，争先恐后，嘴里都是念念有词。
    对于这些为饥饿所迫濒临绝境的流民来说，食物是他们最大的需求，最好的诱惑，一个个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涌了过去，透着渴望与哀求的眼神投诸在轿子里的那名少女身上。
    少女看着轿子两边的窗帘被人从外面撩起，那一双双饥渴的眼眸都直愣愣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她伸出左手试图拉下窗帘，慌乱地说道：“我只有那几块重阳糕而已……春香，快……”她想吩咐丫鬟让轿夫起轿，可是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姑娘，求求您，我们真的快饿死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手扒着窗子激动地喊道，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右手的半块糕点上，眼睛一亮，“姑娘，您那块糕点反正已经咬了几口了，不如赏给我吧！”
    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急切地伸手朝少女手上的糕点抓去……
    一听到“糕点”，其他的流民瞬间骚动起来，眼前似乎唾手可得的食物令他们一个个都失控了。

107善心
　 “姑娘，给我吧！”
    “给我！我要吃东西！”
    “给我，给我！”
    在那一声声的索讨声中，流民们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尖锐，你争我抢，这一刻，他们失去了理智，变成了被饥饿操控的野兽，一心只想要食物，食物……
    “快放开我们姑娘。”小丫鬟的高喊声与少女无措的尖叫混杂在其中，轿子四周乱成了一团……
    这一幕把集市中的众人都镇住了。
    很快，就听一阵凌乱的步履声往这边而来，不知道是谁高喊着：“差爷，有人在那边闹事！”
    集市中的众人也骚动起来，不由循声望去，此起彼伏地喊着“衙差来了”。
    十几个衙差浩浩荡荡地快步跑了过来，衙差一个个面露森冷，手执长刀，为首的班头拔出长刀，冷声喊道：“何人在此闹事？都给我拿下回京兆府查办！”
    官差们气势汹汹地一拥而上，那些流民只是想要食物，又不是要造反，一看官兵来了，吓坏了，逃的逃，跪的跪……
    这官差一出手，混乱的局势就被镇压了下来，四周乞讨的流民一哄而散，只余下七八个被官差所俘虏。
    班头暗暗松了口气，最近京城附近多流民的事，他们京兆府当然知道了，是以今日重阳节，千枫山一带人流众多，府尹大人怕生事端，特意让他们在这一带巡逻。
    以官差为中心的方圆十来丈空荡荡的一片，只听那少女委屈的嘤嘤哭泣声自那青帷小轿中传出，而站在轿子旁的丫鬟春香头发凌乱，衣裙上都是污浊的手印，看来狼狈不堪。
    虎背熊腰的班头把长刀收入刀鞘，粗声对着轿子里的少女说道：“这位姑娘，还请随我去一趟京兆府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那轿子里的少女只是嘤嘤哭泣，班头不耐，随意地做了个手势，身后一个三角眼的衙差就上前一步，打算掀开轿帘。
    “这位差爷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干净的女音出声阻止道。
    班头和衙差均是眉头一皱，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量娇小、皮肤白皙的小姑娘走上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可爱的笑容令人看着就无法生出恶感来。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头误闯狼群的小羊羔一般。
    四周旁观的路人不由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这普通人看到官兵避且来不及，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姑娘竟然敢耽误官府办事。
    见惯了世面的班头可不会因为看到她是一个小姑娘而心软，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道：“小姑娘，官府办差，你捣什么乱？！”
    “端木四姑娘，”安平身旁的那老嬷嬷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件月白底竹叶刺绣斗篷，“这是我们夫人让奴婢拿给姑娘的……”
    端木？！班头怔了怔，这个复姓可不常见，难道说是户部尚书家的？！这京城内外可说是遍地是权贵，一不小心就会惹上不能惹的人物……
    端木绯接过那件薄薄的斗篷，不由朝那辆双驾马车望去，只见车厢上的窗帘挑开一角，安平对着她颔首一笑。
    她们俩还真有默契！
    端木绯也笑了起来，与安平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原本因为这场风波有些沉郁的心情又轻快了些许。
    端木绯走到了轿帘前，挑开轿帘一角，把手上的斗篷递进了轿子里。
    下一瞬，她就感觉到手中一空，那少女带着抽噎的声音响起：“谢……谢。”
    见端木绯的手从轿中再收回时就空了，班头看了看轿子边那个花容失色、衣衫凌乱的小丫鬟春香，隐约明白了什么。
    想来是刚才那群流民冲撞了这轿子里的姑娘，令得姑娘家此刻衣衫上有些不雅观，这要是方才衙差掀了轿帘，轿子里的姑娘难免损了名声，怕是也活不成了。
    班头心想着这也算是给自己省了点麻烦，五官舒展开来。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对着端木绯抱了抱拳，“多谢姑娘了。”
    话语间，就见那小丫鬟春香激动地朝某个方向叫了起来：“大少爷，二少爷，奴婢和姑娘在这里！”
    “妹妹！”
    两个蓝衣少年小跑着朝这边而来，俊朗的脸庞上掩不住焦急之色。
    轿子的里的少女听到了家人的声音，从里面钻了出来，身上已经裹上了安平的那件斗篷，眼睛有些红，泪光闪烁，但总算还不至于太失礼人前。
    端木绯见这位姑娘的家人赶来了，也放下心来，没有再留。
    她对着那班头笑着道了声“失礼”，就与老嬷嬷一起朝安平的马车走去，把这一道道审视揣测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以今日的状况来看，要是京兆府再不有所作为，京城怕是要乱上一阵，而自家三叔父的仕途恐怕也黯淡无光了……
    等她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后，车夫挥鞭吆喝了一声，两辆马车就飞驰而去，一路从西城门进城，先去了权舆街把端木绯放下，安平的马车这才远去。
    此时正临近正午，晴日高悬，比之京郊的天气有些多云，京中看来却是一片碧空如洗，闲适安宁。
    端木绯拎着手里的一盒重阳糕进了湛清院，迫不及待地想要与端木纭分享今日的收获，谁想，端木纭的心情看来比她还要愉悦，劈头就是一句：
    “蓁蓁，二舅父来了，请我们俩明日去祥云巷。”
    端木纭明艳精致的脸庞上容光焕发，拉着端木绯在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起二舅父李传庭的事情来：
    比如李传庭是大盛朝百余年最年轻的武状元，比如当年李家还在墨州时，李传庭时常亲自去扶青城接她和李氏一起去李家做客，比如李传庭这次是因为李廷攸要在京中任职，不太放心，所以特意来京里看看……
    东次间里回响着端木纭爽朗的说笑声，端木绯只是乖巧地点头附和着，偶尔赞一句“真的吗”，或者“二舅父真厉害”。
    她心里却是明白，现在距离万寿节才过去了一个月，李传庭在这个时间就抵达了京城，想必是收到了李廷攸的去信后，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李家的麻烦果然是不简单啊！
    姐妹俩言笑晏晏，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明日的安排，直到张嬷嬷来请示是不是该摆午膳了。
    为了应景，今日她们吃了一顿丰盛的菊花宴，还给院子里的下人也都额外加了菜，又赏了重阳糕和菊花露，节日的气氛弥漫在府中……
    次日一早，晨昏定省后，姐妹俩就携礼去了祥云巷。
    李廷攸亲自来到大门处迎接她们俩，带着她们直接去了正厅。
    绕过一方照壁后，再穿过一片庭院，正前方就是正厅，厅堂的门扇与窗扇大敞，一眼就能看到厅里坐了两个男子，一个坐在上首，一个坐在下首。
    两人都是身姿挺拔如松柏，那周身散发的刚正之气一看就是将门出身。
    表兄妹三人很快就来到了门槛外，端木绯一边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两个男子。
    上首的男子三十六七岁，留着短须，一张黝黑的国字脸棱角分明，威仪十足。
    端木绯心里有些惊讶，但脸上没有露出异色。按照姐姐端木纭的描述，二舅父李传庭不是丰神俊朗、英气勃勃的再世赵子龙吗？！
    她看着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仿佛在回答她心底的疑惑似的，下一瞬，她就听身旁的端木纭惊诧地脱口而出道：“大舅父，您怎么也来了？！”
    李家离开墨州时，端木纭已经六岁，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八年没见的大舅父李传应的音容。
    端木绯一听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下首的另一个男子，只见他三十出头，着一件湖蓝的便袍，浓眉大眼，相貌堂堂，那眉眼含笑的神态透着几分儒雅的感觉，看着与李廷攸有五六分相似。
    原来他才是李二爷李传庭。
    端木绯心念一闪而逝，接着就与端木纭一起上前认亲见礼，“外甥女见过大舅父、二舅父。”

108多智
    李家一向少女儿，三代才得了一个李氏，父兄皆是宠爱有加，可惜李氏红颜薄命……李廷攸这一辈是带把的，让李老太爷和李家舅舅们都引为憾事。  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此刻，两个而立之年的大男人看着妹妹留下的一对孤女，心头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一股脑儿地给姐妹俩各一匣子的首饰作为见面礼，又忍不住唏嘘地回忆起当年在墨州时的事。
    “绯姐儿怕是不记得我和你二舅父了，我们离开墨州时你还在襁褓里。”
    “你的周岁宴上，我和你二舅父还抱过你呢！”
    “一晃眼，你们姐妹俩都这么大了……”
    “……”
    与两位舅父叙了会儿旧，端木纭在最初的喜悦之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大舅父李传应这些年在闽州战功赫赫，如今任着从一品的都督同知，照道理说，除非是奉旨进京述职，是不能轻易离开驻地的，他怎么会突然和李传庭一起来了京城……
    迎上端木纭似是欲言又止的目光，李传应的眼神变得深邃柔和，透着一分审视与两分惊叹，意味深长地说道：“纭姐儿，这回你攸表哥赴京赶考，一波三折……真是多亏你和绯姐儿照应了。”
    端木纭略一思忖，想想李廷攸这次赴京先是在江城遭遇匪乱受了伤，后来又在万寿宴上被人指责冒领军功，也确实是好事多磨。
    本来李廷攸若是考中武进士，是可以衣锦还乡与父母家人报喜，再正式领职赴任，如今他得了皇帝恩宠留任京中，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闽州，也难怪两位舅父都担心不已，大舅父为此悄悄赴京。  端木纭心领神会地一笑，乖巧地说道：“大舅父放心，侄女明白，我和蓁蓁今天只见到了二舅父。”
    李传应微微一笑，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绯，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地说道：“绯姐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陪我们两个老头说话，无聊了吧？”
    这个口吻一听就是那些长辈平日里用来打发孩子们出去的话，往往下一句话就是类似“你们几个小辈出去花园走走”云云的。
    别人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品茗的李廷攸却是一下子明白了，捧着茶盅的双手一僵，暗道不妙，大伯父约莫是误会了，此表妹非彼表妹！

    他仍是嘴角含笑，心念飞转，巧妙地出声打断了李传应的下一句话：“大伯父，您这次从闽州可有带铁观音过来，我在江城掉了大半行囊，至今还欠着绯表妹两罐茶……”他一边说，一边暗示地对着李传应眨了眨眼。
    李传应却没领会，直接就吩咐小厮去取茶。
    一看大伯父那心直口快的样子，李廷攸就知道对方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廷攸自认不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此路不通走彼路。
    “父亲，您昨日不是赞我那里的荷花茶别具一格吗？”他又含笑地对左手边的李传庭道，“这是绯表妹亲手所窨制，她虽然年纪小小，在窨制花茶上很有一番造诣。”
    李廷攸硬着头皮把端木绯夸奖了一番，模样看来十分真挚，努力地对着李传庭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端木绯对这位表哥“矜持”的性子已经颇有几分了解，看出了些门道来，嘴角微翘，心里忍俊不禁，气定神闲地坐看李廷攸的这一出好戏。  知子莫若父，李传庭微微挑眉，看了看李廷攸，又看了看笑盈盈的端木绯，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李传庭不动声色地接口笑道：“绯姐儿这一点倒是像你们外祖母……”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慈爱地对端木纭道，“纭姐儿，我这次启程前，你外祖母托我捎些东西给你，你且随我来。”
    “是，二舅父。”端木纭自然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心里只以为李传庭是想单独与自己说些事。
    端木纭对着上首的李传应福了福后，就随李传庭出了正厅，舅甥二人的身形渐行渐远。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了李传应、李廷攸和端木绯三人，小厮则被遣到了厅外的檐下守着。
    此刻李传应也已经明白了过来，不由斜了李廷攸一眼，若非他在信中说得含糊不清，只提端木家的表妹，他和李传庭又怎么会理所当然地误以李廷攸指的是端木纭。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小外甥女端木绯！
    虽说古有甘罗十二为相，但是李传应还是有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年仅九岁、好似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丫头竟然能有那样敏锐的目光，以及洞悉一切的本事？！
    这也委实太多智近妖了！
    李传应上下打量着端木绯好一会儿，心里还是有所怀疑。
    端木绯泰然自若地捧起一旁雅致清简的青花瓷茶盅，看着那橙黄明亮的茶汤，先嗅茶香，再试茶味，徐徐品味舌上余甘，一脸真挚地赞道：“都说大红炮乃茶之王者也，生于武夷峭崖悬壁之上，果真是‘臻山川精英秀气所钟，品具岩骨花香之胜’。今日我能喝到这上品的大红袍，真是托了大舅父的福。”
    这个小外甥女说起茶来头头是道，诚如侄儿所言是个爱茶的小姑娘。李传应心道，小姑娘那单纯的笑脸让他心里越发不确定了，又用询问的眼神瞥了李廷攸一眼，似乎在说，你不是在开玩笑？
    李廷攸被李传应的这一眼一激，一时忘形，忍不住催促端木绯道：“绯表妹，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就别……”
    “磨磨唧唧”这四个字差点就要脱口，但他又及时刹住了，连忙掩饰地清了清嗓子，嘴角又挂上了温和的浅笑，说道：“大伯父这次暗中离开驻地，千里迢迢远赴京城，若是被外人察觉，这罪名可不小。”
    言下之意是警告端木绯这件事事关重大，她就别拿乔了！
    端木绯如何听不出李廷攸前半句的失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然后乖巧地看向李传应。
    “大舅父，”她干脆地进入正题，“之前攸表哥说与我说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李传应眉头一蹙，再次看向了李廷攸，仿佛在无声地问他到底说了多少。
    李廷攸笑容微僵，只得颔首表示他知道的都说了。
    李传应一时神色有些复杂。
    李廷攸这小子毕竟还太嫩，先武宁侯的那些事如此机密，这小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他才九岁的表妹？
    李传应毕竟久经沙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覆水难收，事到如今，不如就试上一试。
    他理了理思绪，就说起了李廷攸离开后发生的事――
    几个月前，李传应发现李大夫人变卖了她的嫁妆并挪用了李家公中十几万两银子后，就曾私下与她对质。
    李大夫人当时哭着解释说，是因为今春西州中部干旱，不仅是百姓收成不好，军中屯田亦然，军粮不够，实在是迫在眉睫，才暂时把公中的钱“借”给武宁侯府，等秋收以后，就会把公中的这个窟窿填上。
    李传应也听说过西州中部干旱的事，因为牵连地域不大，比之淮北春汛的水灾是小巫见大巫，因此虽上报朝廷，却没掀起太大的涟漪。
    两人怎么说也是二十年的原配夫妻，李大夫人这么一说，李传应也就信了。
    直到八月收到李廷攸从京城的去信后，李传应再次悄悄查起了李大夫人。
    这一查，他就暗中截获了李大夫人派亲信寄出的一封书信……
    李传应意识到了不对，所以不惜冒着偌大的风险暗中随李传庭跑了一趟京城。
    李传应眸色微凝，想着妻子，心头似是压着一块巨石。
    他俯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李廷攸赶忙识趣地站起身，亲自把那封信转交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取出信封中那折叠成长方形的绢纸，仔细地将信纸展开，娟秀的自己映入眼帘。
    这是一封家书，信上只有寥寥几句报了平安，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端木绯眉头微动，感觉这纸张的触手干涩，便将信纸举得更高，一股异样的气味顿时钻入鼻尖，这是……
    她的鼻头动了动，若有所思地歪着小脑袋，一下子就确定了，抬眼对着李廷攸笑道：“攸表哥，给我取一盆清水来。”
    李廷攸嘴角抽了一下，这小丫头这是把自己当小厮使唤了吗？


109良策
    李廷攸还没说话，就听李传应吩咐道：“攸哥儿，去取盆水来……”李传应的语气中有些复杂，似是透着一丝淡淡的惊叹。
    “是，大伯父。”李廷攸闷闷地对着李传应应了一声。
    半盏茶后，水就送来了。
    端木绯毫不迟疑地把那张绢纸放入清水，墨迹在水里没有一点模糊的迹象，反倒是绢纸上空白的地方隐约显出了几行字迹。
    这封信看似普通的家书，其实是一封用明矾水书写的密信。
    端木绯嘴角弯弯，立刻把湿哒哒的信纸捞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
    最初引她怀疑的是纸张的触感，这张信纸恐怕在李传应手里已经下过一次水，信纸干涸后，纸张的触感就变得有些粗糙，而她又闻出了信纸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异味是明矾，方才大胆一试。
    端木绯仔细地端详起信纸上的白色字迹，从上面的数字、量词以及银两的数目来看，这分明就是数笔账目，再结合单价……
    端木绯微微蹙眉，须臾，抬眼看向了李传应，语出惊人地问道：“大舅母正以李家的名义盗卖军粮？”
    端木绯用的是询问的口吻，然而那张小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笃定。
    去岁的米价每石不到二两，可是从冬季雪灾到春季淮北春汛，再发展到流民四处逃荒，几地匪乱，米粟踊贵，到了今夏已经是石米四两。
    按照这份账目，李大夫人以每石一两半的价格买下了四万石大米，转手以石米四两售出，一下子就净赚十万两白银。
    这简直就是无本生意。
    可是她这四万石大米又是从何处而来？！
    四万石大米那可是整整六百万市斤的大米，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
    考虑李家在闽州的身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军粮。
    自古以来，武将吃空饷卖军粮，或者把陈粮换新粮卖了赚取差价，也非罕见之事。
    这一次，李传应控制不了面上的表情，不禁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也知道这封密信所藏的秘密，一开始不提，自然是存着想考验端木绯的意思，却没想到他这个小外甥女竟然没几息时间就看出了其中的关键，想当初他和二弟也是两人一起私下研究了大半天，方才瞧出门道来。
    早知户部尚书端木宪精于算术，端木家的子弟个个都是自幼研读算经，可是这一刻李传应方才感触到何为天赋异禀。
    有的人在某些方面大概就属于天生奇才，注定被人所仰望……
    端木绯伸出一根白生生地手指点着绢纸上的一个印记，继续分析道：“这件事大舅母做得并不隐密，甚至还留下了账目和李家的印戳……像是在故意留下什么把柄。”
    说着，她清澈的大眼中绽放出锐利的光芒，声调软糯依旧，语气却坚定干脆，十分肯定地说道：“大舅父，大舅母这是想以此来陷害李家。”
    而李大夫人会这么做，恐怕十有八九还是与先武宁侯之死有关。
    李传应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但毕竟身在局中，事情又与自己的妻子有关，有时候便难免一叶障目，反倒没有端木绯看得那么通透。
    此刻，听闻端木绯一语道破，他直愣愣地坐在了原地，眸中似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开口道：“若真要弄垮李家，光凭你大舅母这些东西怕是成不了事。而且，她一妇道人家，又如何动得了军粮？”
    他话中难掩艰涩，也没指望端木绯回答，就自问自答道：“李家在闽州不过八年，因剿倭有功方在闽州站稳脚跟，看似如日中天，其实根基尚浅。闽州乃海陆交通要冲，各方势力割据……”
    空气渐渐凝滞。
    端木绯看着上首的李传应，眼前这名身经百战的将领身上流露出来的坚毅，让她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敬意，几分好感。
    端木绯沉吟一下后，又道：“大舅父，您可曾想过，先武宁侯之死的真相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是谁透给大舅母的？”而且故意歪曲真相，是对方只知其一二便妄加猜测，还是他原本就是居心不良？
    这一句点拨又令得李传应再次动容，伯侄俩的目光都射向了端木绯，她问到了关键。
    这一点是他们忽略了！
    李传应的眼眸幽沉幽沉，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背上那微微凸起的青筋透出他内心的翻涌与激动……
    端木绯勾唇笑了，笑得像是一只狡黠的猫儿般，笑吟吟地问：“大舅父，您可要把这根刺彻底拔了？”
    “绯丫头，你有何良策……”
    一阵凉爽的穿堂风猛地刮进了厅堂里，将话尾吹散，庭院里几株秋菊被风拂得微微摇晃，细长的花瓣被随风飞去，让这庭院中平添了几分颓废。
    日头被阴云半遮半掩着，令得灰蓝的天空黯淡无光。
    等端木纭随李传庭回来正厅的时候，话题已经说得七七八八了。
    端木纭隐约觉得厅堂中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心里只以为是因为端木绯与李传应不熟，以致彼此接不上话，便主动挑起了话题，问起两位舅父打算在京中待多久，又说她和端木绯很会做点心，明天就做些点心送来……
    当端木纭坐在端木绯身旁时，姐妹俩之间的差异就尤为显著。
    其实这对姐妹花的外貌都长得像她们的母亲，五官非常精致，可是十四岁的端木纭差不多长开了，眉眼间看着明艳，颇有几分英气；
    但还未满十岁的端木绯却还像一只没长成的小奶猫，软绵绵的，加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总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李廷攸却是心知肚明，这只小奶猫不仅有爪子，脾性还挺大的，傲气得很。
    哼，这小姑娘还真是不可爱！
    忽然间，李廷攸觉得家里那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弟弟们其实颇为可爱，自己以前是不是对他们太严苛了点呢？
    端木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了李廷攸那略带嫌弃的眼神。
    她可不可爱关他什么事？！端木绯皱了皱鼻头，嘴角在其他几人看不到的角度撇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了左肩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李廷攸眨了一下右眼，仿佛在说，表哥，贵府知道你用了“鬼见愁”吗？
    李廷攸差点被口水呛到，撇开了视线，暗暗咬着后槽牙。这丫头何止是不可爱，根本就是可恶，是狐假虎威！
    端木绯的心情畅快了起来，乐滋滋地品起她的大红袍来。
    说来闽州真是个好地方啊，多好茶，只要讨好了两位舅父，以后她和姐姐就有喝不完的好茶了！
    李传应兄弟俩特意留姐妹俩吃了午膳，又用了下午的茶点，若非担心宵禁，他们还想再留两个外甥女用了晚膳再走。
    这一日，端木绯与端木纭可说是满载而去，又满载而归，由李廷攸亲自送回了尚书府。
    日暮西沉，晚风吹拂。
    姐妹俩携手去了永禧堂，端木宪已经回府了，一看到姐妹俩，就笑吟吟地招呼她们俩坐下，态度很是亲和。
    “你们二舅父可好？……说来也是一别四五年了，我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奉旨进京谢恩。”端木宪捋着胡须，有几分怀念地说道。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两家有多亲呢！
    端木纭心如明镜，也没有因为端木宪的亲近就受宠若惊，只说二舅父一切都好，又说二舅父此行捎来不少闽州特产，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半句没提李传应也来了。
    见祖孙三人和乐融融，一旁的贺氏面沉如水，默默饮茶。
    端木宪心情不错，又时不时地问了端木纭几句，跟着就吩咐贺氏道：“阿敏，难得亲家来京，改日当请他们父子俩过府吃顿饭，亲戚之间就该多走动走动。”
    贺氏正把茶缘把唇边送，便没有做声。
    最近端木宪为了长房已经几次让她没脸，这一次，她也想趁机端端架子，谁想茶水才沾唇，就听小贺氏近乎急切地说道：“父亲，您说的是。纭姐儿她舅舅远道而来，是该请人家过府好生招待一下。”
    小贺氏眸子晶亮，心底自有自己的小算盘，若是想女儿与李廷攸的婚事能成，自然要尽力给未来亲家留下好印象才好。
    贺氏眸光一沉，暗暗瞪了小贺氏一眼，倒没想到她是要对李传庭示好，只以为她是想讨好端木宪。
    但是被小贺氏这么一打岔，贺氏的架子也摆不下去了，茶水只是沾唇就又被她放了下来。
    “纭姐儿，五日后是你祖父休沐，不如就选那天你下帖把你二舅父和李家三表哥请来。”贺氏慈爱地看着端木纭道，言辞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巧妙地把最后的选择权给了端木宪，“老太爷看如何？”
    “那就九月十五。”端木宪捋着胡须立刻就拍板应下了。

110借口
    自打李氏死后，他们两家已经很少这样走亲戚了，九月十五这一天，连二老爷端木朝都特意留在府中没有出门，带着妻女一起招待李家人。
    李传庭上一次登门还是为了给李氏送嫁，千里迢迢从墨州南下京城，说实话，那一次两家并不愉快。
    自古文官都看不上武将，其实武将也未尝看得起这些肚子里弯弯绕绕的文人，所幸李氏嫁的是端木朗，只要他们夫妻俩过得好就好。
    他们夫妻俩也确实过得很好，当年李家还在墨州时，他时常去扶青城看望妹妹与妹夫，就从未见二人红过脸，妹妹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只可惜，他们俩去得早。
    思及往事，淡淡的哀伤涌上李传庭的心头，一闪而逝，乌黑的眼眸很快又平静沉淀了下来。
    端木家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分明就是有心与李家交好，自己“从善如流”便是。
    他谈笑间如春风拂柳，却是心里自有计较。
    端木宪和李传庭都是长袖善舞的人，加之两家都是刻意想要化解原本的疙瘩，在一来一回的寒暄试探中，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释出的善意，还算相谈甚欢，厅堂中的气氛十分热络。
    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因此也就没分席，一起享用了席面。
    等席面撤下后，众人又移步偏厅小坐，秋风阵阵吹拂进厅，带着木芙蓉的清香。
    李传庭觉得是时机了，便忽然道：“久闻伯父精于算学，近来小侄正研读《六韬》，其列阵篇之阵势涉及算学，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请伯父指点一二。”
    端木期闻言，只觉得李传庭此言甚是唐突，而精明如端木宪却是心念一动，眯了眯眼。
    李传庭之所以能成为许文诏之父许如松的心结，那也是事出有因，李传庭乃是文武全才，不仅是武状元，还是个文举人，聪慧绝伦，哪里需要请教自己……这恐怕只是他的借口罢了。
    端木宪便起身道：“算学须得静心，传庭且随我去一趟书房吧。”
    “那就烦扰伯父了。”李传庭勾唇笑了，拱了拱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跟着，他又转头对李廷攸道：“攸哥儿，我这边怕要些时候，你不必在此相陪，干脆带着你两位表妹出去玩耍吧。你们少年人别成天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
    李传庭说者无心，而贺氏却是听者有意，耳边不由响起了那日端木纭的声音：“祖母，我和妹妹从小在北境长大，经常独自出府，爹爹在世时也从未阻止……”
    贺氏嘴角一抿，心道：果然是将门武夫！粗率得很！
    李廷攸闻言眸子熠熠生辉，显然早就坐不住了，可是面上却做出文质彬彬的姿态，得体地应下了：“是，父亲。”
    端木绮暗自扭着手中的帕子，偏生小贺氏正好走开了，她只能一脸期待地看着贺氏帮她接一句，让她也跟着一起出门。
    可惜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贺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就没看到端木绮热切的眼神。
    可怜端木绮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廷攸带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走出了厅堂，越走越远，却终于还是没厚着脸皮跟上去，只能以哀怨委屈的眼神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她视野中。
    表兄妹三人却是没人注意到端木绮的异状，直接来到仪门处，须臾，一辆马车和两匹骏马就从角门而出，李廷攸策马引路，往城南而去。
    一行车马穿过几条街道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城南的月湖畔，这“月湖”湖如其名，宛如一个巨大的弯月躺在一片片垂柳与芦草的怀抱中，宁静悠然。
    三人在“月尖”处下了车马，李廷攸带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沿湖一路步行，可见秋风中，柳浪阵阵，芦涛滚滚，湖水清澈似镜，粼波荡漾。
    李廷攸一边走，一边笑着为姐妹俩介绍着：
    “纭表妹，绯表妹，按照月湖的规矩，湖畔只可步行，因此必须在前面下马。”
    “前面湖畔有一座观月阁，临水而建，清晨与傍晚时氤氲水雾朦胧，犹如仙境，清雅别致，中秋十五之夜来此赏月，甚是妙哉。”
    “湖上也常有人泛舟游湖，煮茗赋诗，比之日湖一带山清水秀。”
    “……”
    听李廷攸的神态与口吻，显然已经把京城内外都混熟了。
    端木纭平日出门的机会也不多，之前又在守孝，虽然来了京城三年多，却对月湖一带不熟，因此李廷攸说什么也就信了。
    端木绯却是不然。
    李廷攸没有说谎，观月阁确是有几分清雅，然而，她心知真正招李廷攸喜欢的恐怕不是清雅，而是观月阁里不时有热闹可凑。
    也不知是从哪年开始的习惯，这游湖泛舟的人经常与阁中之人切磋竞技，或文斗武竞，或投壶比琴，甚至还有人赛过舟……
    她这个表兄还真是一贯的心口不一。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端木大姑娘……”
    三人便是驻足，转头看去，就见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匆匆地跑来，看来有些眼生。
    小厮喘着气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我家……公子与君世子请几位稍候。”
    小厮容貌清秀，声音娇软，一看就是女扮男装。
    李廷攸眉头微蹙，表兄妹三人顺着小厮的目光望去，就见后方几十丈外的“月尖”处，两个少年公子正翻身下马，把马绳随意地丢给了另一个小厮后，二人就朝端木绯他们走来，闲庭信步。
    两个少年公子一个着紫袍，一个穿翠袍，皆是手执折扇，看来丰神俊朗，面如冠玉。
    端木绯和端木纭面面相觑，她们不仅认得简王世子，也认得另一人――
    她正是女扮男装的大公主舞阳。
    君然和舞阳渐渐走近，舞阳对着姐妹俩微微一笑，道：“端木四姑娘，远远就看到你的背影，我看着发式身形都像你，还真是！”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玩笑地说道，“本……本公子是不是火眼金睛？”
    听舞阳这么一说，君然和李廷攸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端木绯那圆滚滚的鬏鬏头上，皆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丫头都快十岁的人了，还老喜欢装团子！
    两个少年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叹息，这一刻二人颇有种心有戚戚焉的感觉，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觉得对方就像自己一样眼明心也亮！
    以前二人只是见过几次的点头之交，这一瞬却忽觉彼此亲近了不少。
    君然对着李廷攸眨了眨眼，然后笑吟吟地向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事不过三，这次你可一定要跟本世子去喝喝茶听小曲了！”他轻摇折扇，风流倜傥。
    端木绯昂着下巴看着君然，故作沉吟状，最后皱了皱小脸，缓缓道：“好吧，今日且看在慕公子的面子上，我就勉强答应吧。”
    舞阳噗嗤地笑出声来，完全不给君然一点面子，戏谑地笑道：“阿然，看来还是本公子的脸面比较大！”
    “有道是：此路不通走彼路。本世子得偿所愿就好。”君然也不在意，对着端木绯轻佻地眨了下右眼，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听说观月阁最近刚来了一名从扬州来的歌姬，能歌善舞，尤擅琵琶，今日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阿然，你说的那歌姬莫非就是扬州瘦马？”舞阳好奇地脱口而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君然差点没被口水呛到，哪有姑娘家直接把什么瘦马放在嘴上的。
    端木绯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仿佛不知道“扬州瘦马”是什么，惹得李廷攸忍不住鄙视了她一眼。
    “君公子，我们还是到观月阁坐下说话吧。”这时，李廷攸彬彬有礼地做请状，轻描淡写地替君然带过了这个话题。
    君然连声附和，众人继续往观月阁的方向走去。
    端木绯姐妹与舞阳三人走在前面，说着女儿家的话题；
    李廷攸和君然走在后面，彼此吹捧着父祖辈的赫赫战功，二人都是几代将门子弟，交谈起来十分投契。
    “踏踏踏……”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马鞭声“啪啪”地响起。
    端木绯几人本来没在意，却没想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竟是沿着湖畔朝他们的方向奔驰而来……
    端木绯皱了皱眉，这一带本不允许策马狂奔。
    前后的游人纷纷往走道的两边避了避，前方几步外一个迎面而来的中年文人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纨绔……”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少年带着些许轻蔑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就是你杨家大爷！”
    声音随着马蹄声更近，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挥出一道黑色的鞭影，一条长鞭如毒蛇吐信般挥出，破空而来，抽向了那个中年文人。
    中年文人大惊失色地侧身后退了一步。
    “还敢躲？！”少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手腕一抖，长鞭就微微调转方向，然而，他跨坐在飞驰的骏马上，挥鞭的角度也会受到马儿的影响，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那鞭子正好从端木纭的颊畔擦过……
    眼看那呼啸的长鞭就要甩到那无辜的少女，四周的其他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鞭子下去，没准姑娘家就毁容了……

111叹服
   “姐姐！”
    端木绯低呼了一声，端木纭敏捷地背过了身，把妹妹揽在怀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浅笑。
    破空声一闪而逝。
    那道鞭影在她的背后险之又险地擦过，没有伤到人。
    白马上的杨公子又灵活地转了一下手腕，把鞭子收了回来，嘴里没好气地说道：“大惊小怪什么？！以本公子的鞭术怎么会伤到无辜的……”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一双细细的眼眸瞬间瞪得老大，看着刚才那个差点被他伤到的少女转过身来，扬起小脸与他四目相对。
    今日的端木纭穿了一件青莲色对襟半臂绣折枝梅襦裙，鲜亮的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鹅蛋脸上一双如墨玉般的眼眸熠熠生辉，就似是那花中之王牡丹在百花丛中灿然绽放，明艳而高贵。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杨公子心里不由浮现这句话，痴痴地看着端木纭，眼睛几乎快看直了，心道：幸好刚才没伤到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这位公子，”端木纭浓黑的长眉一挑，精致的脸庞上英气勃勃，不客气地斥道，“这里是步行道，不可纵马奔驰以免误伤路人。”
    “你这小娘……”
    后方又是两名纨绔子弟策马而来，其中一个蓝袍公子趾高气昂地想要教训端木纭，却被那位杨公子急忙打断了：“这位姑娘，刚才确是本公子大意了。”
    他这句话惊得后头的两位公子下巴差点都要掉了下来，等他们看清端木纭明艳的容颜时，这才了然，暗暗交换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
    那杨公子殷勤地继续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公子乃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之所以在此纵马，那也是有公务在身。”
    姓杨？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璀璨的乌眸透着一抹嘲讽，淡淡地说道：“原来这位公子是南城兵马司杨指挥使？真是失敬！”
    杨公子起初直接地想要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不对。对了，月湖这里是南城！
    下一瞬，就听一个文质彬彬的男音响起，“表妹，你没事吧？”
    李廷攸从后方大步走到端木纭身旁，见她无恙，也抬眼看向了马上的杨公子，拱了拱手道：“杨三公子不是北城兵马司的吗？难道刚调到了南城？”
    一语戳破了杨三公子的谎言，引来后面“噗嗤”一声轻笑，杨三公子满脸通红，恼怒地循声看了过去。
    舞阳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她本来被这杨三公子的无礼无耻所激怒，可是刚才听着端木纭和李廷攸这一唱一和地说了两句，怒气突然就消散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庆元伯府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杨三公子没认出舞阳的身份来，正想发作，却见君然大步流星地也走了过来，面色微沉。
    简王世子自己可惹不起。
    “君世子。”杨三公子清了清嗓子，在马上对着君然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原来是杨指挥使啊。”君然笑着颔首打了招呼，收起了折扇，“我们还要去观月阁，就先失陪了……慕公子，李三公子，我们走吧。”
    君然招呼着众人离去了，只留下杨三公子痴痴地望着端木纭那高挑纤细的背影，心道：这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仿佛听到他心底的疑惑似的，他身旁的那个蓝袍公子哥摸着下巴说道：“刚才听君然叫那人李三公子，莫非是最近得了皇上封赏，进了神枢营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另一个少年恍然大悟地击掌道，“万寿宴上我远远地瞅过几眼……”
    等等！杨三公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刚刚那李三公子好像称呼那位姑娘为表妹，而李家在京城的姻亲，似乎是户部尚书端木家？！
    那么，这位佳人岂非是端木家的大姑娘？！
    杨三公子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上次舅母卢夫人找自己去端木家相看的事，心里一时有些复杂，既欢喜又后悔，喜的是得知了心上人的身份来历，悔的是因为被爽了约，所以他恼了，第二次就没再理会端木家……
    现在只能看着佳人的背影就这么离他远去，杨三公子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行，他得回家让母亲帮她去找舅母说一说，再跑一趟端木家才行！
    杨三公子再也没心思待在外头了，他立刻调转马身道：“你们接着玩，我要回家一趟……”
    没等那两个公子哥反应过来，杨三公子已经策马扬长而去。
    而另一边，端木绯他们走进了观月阁的大门，立刻就有小二迎了上来，殷勤地笑道：“几位客官，楼上还有雅座，请！”
    几人就随那小二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很是热闹，人声嘈杂，语笑喧阗。
    可是当他们一行人鱼贯上楼后，二楼瞬间消了声，临窗的几张八仙桌旁，坐了七八个年轻的少年少女，一道道饶有兴致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楼梯口，在小二身上扫过后，就落在了紧随其后的李廷攸身上。
    一个着丁香色衣裙的少女小声道：“不算小二哥的话，就该是这位公子了吧？”
    跟在李廷攸身后的君然、舞阳、端木绯几人听得一头雾水，紧跟着，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着青碧锦袍的少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对君然道：“君世子，别来无恙。”
    “这不是秦四公子吗？”君然笑着与对方颔首致意。
    四周的其他人见这行人中竟然有简王世子，均是面容微变，纷纷起身与之见礼。
    一番见礼后，君然的目光在桌上的黑瓷茶碗、茶具上轻飘飘地扫过，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笑道：“几位真是好雅兴在此斗茶。”看来他们来得正巧，有热闹可看了！
    时人饮茶多是用撮泡法，不过，自前朝往前数百年却是盛行点茶分茶之道，上起皇帝，下至士大夫，无不好此，时至今日，不少文人雅士仍热衷于此，视其为茶道之正统。
    那着青碧锦袍的秦四公子便笑道：“今日我们在此斗茶，张公子和胡公子分茶之技远胜吾等，张公子幻变之幽兰，胡公子幻变之雪梅，各有所长，难分轩轾，刚打了个平手，就想再请一人来评个胜负，刚才这位公子……”说着他指了指李廷攸，“恰好跟在小二身后第一个上楼。”
    言下之意就是想邀请李廷攸为斗茶做评审。
    可是两位斗茶的少年公子却是皱了皱眉，面露不虞之色，那胡公子就淡淡道：“就不麻烦李三公子了，我们还是另寻他人吧。”听他一语点破李廷攸的身份，显然是知道其来历。
    跟着，就听角落里另一个青袍少年压低声音对着友人道：“武人饮茶如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又怎么会懂茶！”
    少年的音量放低了些许，又恰好让四周的不少人都听到了，众人均是似笑非笑。
    朝堂上文臣武将一向泾渭分明，在场的众人多是文臣门第出身，自认风雅，看着李廷攸的眼神就透着几分轻蔑。
    “我是粗人是不懂茶，”李廷攸微微一笑，轮廓分明的五官看来更为俊朗，“不过我有一表妹倒是茶道高手。”
    他面上看着毫无恼色，风度极佳，令几位姑娘都觉得如沐春风，暗暗交换着眼神。
    包括胡公子在内的几个少年便顺着李廷攸看去，目光落在了端木纭身上，见她容姿出众，落落大方，又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娴雅之风，便是眼眸一亮。
    很快就有人想起李廷攸的表妹应该是端木家的姑娘，尚书府的姑娘来替他们做评审，倒也是一桩佳话。
    下一瞬，就见李廷攸对着端木绯挑眉笑道：“小表妹，不如由你替为兄一回可好？”端木绯这小丫头如此好茶，又擅长窖制花茶，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这小狐狸肯定是个茶道高手。他就坐等她替他扬眉吐气就是！
    李廷攸飞快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抛去了一个“拜托了”的眼神。
    四周静了一静，气氛凝滞，众人傻眼了。
    此时，他们方知李廷攸看的人不是端木纭，而是端木纭身旁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
    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眼中钉”的端木绯对着李廷攸心里暗自腹诽：装啊！表哥你就尽管装好了！
    闽州产茶，有铁观音、大红袍、白茶等等名茶，还有前朝的贡茶龙凤团茶，以及赫赫有名的金油滴建盏乃是前朝御用茶具，李廷攸又怎么不懂茶！
    “李三公子，莫要自说自话！”那位胡公子看了端木绯一眼，脸色一沉，“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刚才说得那般客气，已经是给这李廷攸脸面了，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识趣，还要以一个不满十岁的丫头片子来戏耍羞辱他们！果然是粗莽的武夫！
    斗茶乃是风雅之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信口开河地评断一二的！
    李廷攸仍旧嘴角含笑，可是眸中却是微冷，这还真是有人把他当病猫呢！
    “胡公子说的是。”李廷攸抚掌附和了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最后七个字故意加重了音调，便似透着一丝嘲讽。
    一旁的张公子也是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就见李廷攸又道：“说来许久没分茶了，手都有些生了……小二哥，麻烦替我备茶备水备器。”
    看他这语气，似乎打算要当场分茶，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看来我们有口福了！”君然一看有好戏看了，热情地招呼着舞阳、端木绯她们都坐下，看他嘴角那兴致勃勃的笑意，给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二楼的一角就有干净的茶具备着，小二哥应声之后，就利落地把所需茶具都备到了一张空桌上。
    李廷攸一边撩袍坐下，一边对着那釉色黑青的兔毫盏赞了一句：“盏色贵青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不错。”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道出他绝非不通茶道之人，胡公子、张公子等人都是面色微变，心道：莫非这位李三公子也通茶道？……等等，说来李家在闽州驻守八年，闽州好茶……
    李廷攸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异状与窃窃私语，悠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洗茶、炙茶、碾茶、磨茶、罗茶、择水、取火、候汤、茶盏、点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优雅得仿佛每个动作都经过极为精妙的计算和演练，一气浑成，让其他人的目光不由被他吸引。
    那些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地起身，朝李廷攸围了过来。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些许沸水中“咕噜咕噜”地回荡着……
    待李廷攸收手时灿然一笑，就见那墨绿色的乌龙茶汤上已经多了一幅远山飞鸟图，白色的热气袅袅地在自茶盏上方升腾而起，如梦似幻。
    众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乳花盈面的茶汤，惊叹不已。
    “妙！这是妙！”须臾，秦四公子朗声抚掌赞道，“李三公子这分茶之艺真是高啊，照我看，比之闻二公子也不为多让。”比起李廷攸，刚才张公子和胡公子幻变的幽兰雪梅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过奖了。”李廷攸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神态之间文质彬彬，“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又在那里假谦虚了！端木绯一边喝茶，一边朝李廷攸那边瞥了一眼。那眼中的得意简直掩都掩不住。
    茶汤上幻变的图案犹如昙花一现，只是须臾就散去了，但是众人还是意犹未尽，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气氛比之前还要热闹。不过，那张公子和胡公子就被人冷落了，脸色尴尬阴沉得要滴出墨来。
    众人忙着说话，坐在一角的端木绯并没有加入，自得其乐地用泉水仔细地洗涤一一茶具，然后再以沸水洗茶，刮去茶饼上的膏油，再把茶饼放在微火上缓缓灸着……
    忽然，前面的某一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几个姑娘的目光皆是往窗外的步道望去，隐约可以听到言语中似乎夹杂着“杨五姑娘”、“楚三姑娘”，表情和语气有些微妙。
    没一会儿，楼梯的方向就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蹬蹬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楼梯口，楚青语和杨云染一行人鱼贯而上，来到了二楼，两人言笑晏晏，看着彼此很是熟络。
    二楼的气氛随之一冷。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关于皇帝屡屡私访庆元伯府与杨五姑娘私会的那点风流韵事，在京中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他们大都听说过。
    几个少年郎嘴角都勾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心思各异。
    客人们面面相觑之间，楼梯那边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跟着就见一个七八岁的青衣小厮小跑着上楼，对着楚青语躬身行礼道：“三姑娘，小的刚才看到您的玉佩掉在了马车边，就给您送来了。”
    说着，青衣小厮把手中的白玉环佩呈给了楚青语的丫鬟连翘。
    端木绯刚好炙好了茶，听小厮的声音似有些耳熟，不由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那个小厮个头才过楚青语的肩膀，身形削瘦，皮肤晒成了古铜色，那没几两肉的脸庞上嵌着一对有些突兀的大眼，黑白分明，带着一种野性的锐利。
    是他！
    他，不是那个叫阿泽的流民吗？！

    曾经灰头土脸的男孩收拾干净后，显得容貌清秀了不少，但是端木绯凭借对方那双极具特色的眼眸还是一下子把他认了出来。
    这么看来，楚青语应该是把他留在宣国公府里做了一个小厮。
    方才的这一番打岔正好打破了原本的尴尬与沉寂，很快，一个坐在窗边的蓝衣姑娘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招呼道：“杨五姑娘，楚三姑娘，真是巧！相逢不如偶遇，不如一起坐下吧？”
    在场的姑娘皆是官宦人家出身，心里其实对杨云染的做派有几分不屑，只不过，杨家姐妹皆得圣宠，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无论她们心里怎么想，最多不搭理杨云染，却也不会傻得出言得罪对方。
    杨云染本来神色淡淡，正想要拒绝，可是当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坐在一边的端木绯和女扮男装的舞阳时，不由面色微变，眸中瞬间就阴云密布。
    舞阳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份，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又随意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扇着，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举止与神态无形就透着些许挑衅。
    杨云染暗自咬牙，顿时改了主意，笑着应下了：“苏姑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杨云染有些不自在的神色，舞阳似笑非笑地勾唇，眼里掩不住幸灾乐祸。
    端木绯没错过舞阳的神色变化，隐约猜到京中关于皇帝和杨云染的传闻多半是真的……
    她半垂眼眸思索着，手里则不紧不慢地磨着茶，看来很是随意。
    今上在女色上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显然是对杨云染还颇为中意，但因为万寿宴中的变故，并不想接进宫里。
    思绪间，杨云染和楚青语已经在苏姑娘的那桌坐下了。
    苏姑娘殷勤地凑过去与杨云染说着话，还亲自分茶，并双手将茶盅奉给了杨云染，而杨云染竟然也就受下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她就该受人膜拜。
    舞阳用扇柄敲了敲桌脚的鲤鱼纹，对着端木绯似笑非笑地抛了个眼神，仿佛在说，这条鲤鱼啊，不过被猫咬了一口，还没跃过龙门，就已经把自己当娘娘了！
    端木绯也是暗自好笑，这若是皇帝真在意杨云染，早就接进宫中，现在无名无份地养着，不过是图个新鲜而已。
    皇帝如此其实等于是把杨云染放在火上煎熬！
    端木绯择水、取火，表情渐渐专注，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候汤”，水未熟则沫浮，水过熟则茶沉，只有掌握好水沸的分寸，才能茶的色、香、味完美地冲点出来。
    煮水的汤瓶刚放上燎炉，就见前方的楚青语忽然起身，款款地朝端木绯这几桌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小厮阿泽。
    “君世子。”
    楚青语嘴角含笑地对着君然盈盈一福，目不斜视，没有去看端木绯和舞阳。
    坐在一把冰绽纹围子玫瑰椅上的君然摇着折扇，微微颔首道：“楚三姑娘。”俊脸上挂着一贯有些轻佻的浅笑。
    楚青语唇畔的笑意更浓，又道：“世子爷，恕我冒昧，有一事相求……”
    “既然觉得冒昧，那不说也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君然用玩笑的口吻地劝道，令得四周空气一冷。
    楚青语的面色差点没绷住，但还是笑着打圆场道：“世子爷真会说笑。”她干脆也不再绕圈，直接指着那小厮阿泽道，“我府中这小厮顾泽通些拳脚功夫，一心想要保家卫国，还望世子爷成全！”
    这语外之音就是搭上了宣国公府的脸面，想借君然的人情，安排她的小厮进到军中。
    顾泽上前半步，对着君然俯首抱拳，只说了六个字：“望世子爷成全。”
    君然挑眉瞥了阿泽一眼，摇折扇的速度慢了不少，笑眯眯地看着楚青语，话里却是含糊其辞：“楚三姑娘，真是可惜了，今年的征兵才刚过。”
    他似有叹息，既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楚青语当然也知道征兵期已过，可是她让阿泽入军营并非是当普通的士卒，她是要给阿泽一个“机会”。
    楚青语自信地一笑，看着君然的一双乌眸熠熠生辉，“只要世子爷愿意襄助，宣国公府必然铭记于心！”她的语调意味深长。
    这一幕看得君然身旁的李廷攸一时忘形，目瞪口呆。
    这位楚三姑娘真的是宣国公府的姑娘吗？！
    他平生还没见过有哪个府邸的姑娘会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这么一想，自家小表妹虽然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有些多，又喜欢装柔弱软糯的团子，但是好歹胸有丘壑！
    端木纭也是微微皱眉，瞥了楚青语一眼，也懒得多说。反正她也早见识过这位楚三姑娘有多离谱了。她还是帮着妹妹候汤才是正事。
    这时，燎炉上的汤瓶微微作响，水沸如鱼目，是为初沸。
    端木绯一边烘着茶盏，一边又留了一分神暗暗观察着那个顾泽，心里实在拿不准楚青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君然眯眼审视着楚青语，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似在沉吟。
    片刻后，君然就颔首道：“既然楚三姑娘如此诚心，那就让这顾泽先在本世子手上试试。”他虽然同意了，却也没答应让顾泽直接进军营。
    闻言，楚青语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福身谢过了君然：“多谢世子爷……那明日我就让顾泽去简王府拜见世子。”
    接着，楚青语的目光就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柔柔地福了福，“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别来无恙。”
    端木纭和端木绯便也欠了欠身回礼。
    “两位姑娘上次慷慨相赠的那盆‘十丈珠帘’，我于重阳那日转赠祖父后，祖父甚为喜欢，特意吩咐我有机会一定要谢谢两位姑娘。”楚青语落落大方地说道，暗示自己并没有独占功劳，语气中更是透着亲近之意。
    端木绯眸中一亮，嘴角弯起，对她而言，只要祖父喜欢就好。
    “楚三姑娘客气了。”端木纭得体地应对道，“不过是庄子里的人偶然在山上挖到了几盆野菊，我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不足道也。”
    楚青语与端木纭稍稍寒暄了几句后，套了一会儿近乎，方才退下，又回了她与杨云染那一桌。
    姑娘们说说笑笑，看来关系很是融洽，顾泽则蹬蹬蹬地下楼离去了。
    听着那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端木绯压低声音对着君然悄声提醒道：“世子爷，这个顾泽可能有些不妥。”
    一旁汤瓶里渐响的水沸声几乎压过了她的声音，君然轻佻地朝端木绯眨了眨眼，那理所当然的眼神仿佛在说，小丫头这还用你说吗？！
    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千金，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这么大费功夫，难免令人觉得……有趣！
    他刚才会应下楚青语的要求，那是冲着宣国公府的面子，却不会真蠢到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安置为亲信。
    端木绯的目光又移向了汤瓶，汤瓶上模糊地倒映出她的脸颊。
    也是，谁都不是傻的，楚青语拿着宣国公府的脸面给她自己换取利益，却没有想过，她能不能当得起宣国公府的脸，做不做得了宣国公府的主？！
    在军中安插个小兵对于君然来说，是随手一为的事，但他会不会当作亲信用心培养，楚青语就管不着了！
    而且，流民的事她已经在重阳节那日告诉了祖母楚太夫人，祖母一定会妥善处置的。
    思绪间，汤瓶中如涌泉连珠，是为二沸。
    端木绯执起了汤瓶的把手，将热汤注入放了茶末的茶盏中……
    那“哗哗”的斟水声一下子吸引了好几人的注意力，很快就看出了门道，不知道是谁脱口说了一句：“端木四姑娘这是在分茶？”
    众人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是个高手，不由发出了惊叹声，更多的目光望了过去。
    端木绯径自调膏、击拂，少顷，盏面浮起雪沫，如疏星淡月。
    端木绯神色专注，眉目低垂，嘴角含笑，执瓶的右手尾指微翘，如拈花般，这一瞬，她看来与平日里天真烂漫的模样大不一样，透着一股优雅沉静的气息。
    舞阳也在看端木绯，目光怔怔，心底隐约浮现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很快，端木绯放下了汤瓶，小脸上露出灿烂的浅笑，原本那种温婉的气质瞬间褪去。
    舞阳回过神来，好奇地凑过来看那个茶盏，随口问道：“端木四姑娘，你点的可是朵‘绿云’？”
    绿云是菊中名品，舞阳一说就引来四周数位公子、姑娘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位端木家的姑娘分茶之技到底如何。
    四周一静。
    跟着，一位圆脸的粉衣姑娘赞不绝口地叹道：“好精致的一朵‘绿云’！点在绿茶上看来绿中透白，恰到好处……原来端木四姑娘不仅擅长泼墨画，连分茶之技也是一绝！”
    连楚青语也走了过来，看了那茶盏一眼后，也有些惊讶，转头对着端木纭赞道：“端木大姑娘，令妹这一手分茶之技实在是令人叹服。”
    端木纭看着妹妹笑了，眸生异彩，道：“舍妹最近正由祖父亲自教养，如今连我这姐姐都望尘莫及。”她笑得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一些炫耀，显然为妹妹感到骄傲。
    “端木大姑娘谦虚了……”楚青语含笑恭维道，心道：果然，从端木绯着手更能让端木纭对自己有好感。
    这么想着，她心里难免有几分唏嘘：这对姐妹确实是姐妹情深，只可惜命运注定她们很快就要阴阳两隔……
    “原来李三公子方才并非随口妄言，”那秦四公子看向了李廷攸，拱了拱手道，“你这位小表妹果然是茶道高手！”
    端木绯在茶汤上幻变出的这朵绿菊看着比李廷攸那幅远山图在意境上差了点，不过她年纪小，才九岁就有这般分茶之技，委实令人惊叹。
    李廷攸脸上的笑容更盛，含笑地看了那位胡公子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为人自当有自知之明！”
    他心里颇为得意，就知道这小狐狸通茶道……小丫头做得不错，没给他这个表哥丢脸！
    他满意地对这端木绯微微颔首，彷如长辈般。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无语地不再看他。她这是给自己长脸，又不是为了他！
    就是可惜了刚刚分茶时不得不故意歪了歪手，不然这朵“绿云”会更加的栩栩如生。

    分茶自是为饮茶，跟着，端木绯就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那盏兔毫盏，先赏茶汤，再嗅其香，跟着轻啜了一口茶汤，品其味。
    以点茶之技泡成的茶汤乳花盈面，微苦，茶味主于甘滑，品味的是茶之天性，虽不比以撮泡法冲泡的茶汤清澈明亮，唇齿留香，却也别有一番意味。
    秋风拂面，众人各自品茗，很是悠然惬意，气氛随着茶香弥漫而熟络了不少。
    茶过两巡后，四周就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琵琶声，曲调平缓的乐声飘散到茶楼的每个角落，前奏过去后，就有一个柔美婉转的女音加入，悠悠唱道：“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正是一首悲凉凄怆的《扬州慢》。
    歌声清雅，琵琶声铮铮，如水潺潺，丝丝流入心田。
    唱完一曲后，紧接着就又是一首凄美的《长相思》唱响：“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待曲罢，四周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公子姑娘们都是面露赞赏之色，只听那苏姑娘抚掌朗声赞道：“唱得好，婉转动听，荡气回肠。给本姑娘赏！”
    她的丫鬟应了一声，上前给那个自弹自唱的歌姬赏了一个梅花银锞子。
    那歌姬急忙抱着琵琶起身谢赏，又恭敬地问道：“不知几位贵客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苏姑娘却是看向了杨云染，笑道：“杨五姑娘，我听刚才这两曲虽妙，却是悲切了点，不如让她来首欢喜点的，姑娘觉得如何？”
    同桌的其他几位姑娘也皆是看着杨云染，一副众星拱月、以她为尊的做派。
    “不妥。”杨云染放下手中的粉彩茶盅，看着那歌姬摇了摇头道，“她的声音过于柔细，唱点悲切的，还算贴合，改唱欢喜的曲子恐怕不伦不类……”
    说话间，她的眼角瞟见某个临窗而坐的粉色身影，眯了眯眼，目光停顿在了对方身上。
    只见端木绯正伸出一根食指试图逗弄一只停在窗槛上的麻雀，那麻雀很是警觉，每见那根食指靠近一寸，就要蹦跳着往后退三寸，煞是有趣……
    端木绯全神贯注地看着胖乎乎的麻雀，唇畔露出浅浅的梨涡，显然心情不错。
    然而，看在杨云染眼里却好生刺眼。
    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尴尬，皇上虽还算宠她，赏赐不断，却半句不提要接她入宫之事。她也怕，一旦皇上厌倦，那她日后该怎么办？
    想到今晨她不过试探了一句想有个名分，皇上就恼得拂袖而去，杨云染的心里就一阵烦躁难耐。
    凭什么她的日子过成这样，那个屡屡招惹她的端木绯却能依然天真烂漫得不知愁滋味？！

112封炎
    杨云染眸中幽黯如无底深渊，突然娇声道：“我倒觉得端木四姑娘的嗓音娇嫩清亮，似泉水叮咚，唱起小曲来，定然不同凡响。”她那略显尖锐的声音顿时惊得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看着那只麻雀眨眼间就飞远了，只剩下两片细羽打着转儿从半空飘落，端木绯有些惋惜地眨了眨眼，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了杨云染。
    杨云染昂着下巴看着端木绯，妩媚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其他人也是闻声望来，下意识地噤声，四周静如落针可闻。
    杨云染拔高嗓门再次挑衅道：“端木四姑娘，不如你来唱上一曲给大伙儿助助兴吧！”
    她说话的语气高高在上，随意地吩咐着端木绯，仿佛是把她视作了伶人奴婢使唤。说话间，她嘲讽的目光在舞阳身上撇过，舞阳今日女扮男装出宫，若是闹出事来，皇家的脸上也不好看，今日舞阳要是敢为端木绯出头，自己就可以去找皇帝哭诉……若是因此惹得皇帝怜惜，那便是一石二鸟！
    四周又是一静，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方面想瞧瞧这位端木四姑娘会如何应付，另一方面心里多是暗道：这杨家女行事未免也太过嚣张跋扈！
    端木绯仍是嘴角弯弯，神色闲适，小脸上不见一丝羞恼之色。
    端木纭眉宇紧锁，欲拍案而起，就在这时，楚青语开口道：“杨五姑娘真会开玩笑，端木四姑娘不过垂髫之年，进学也没几年，诗词歌赋恐怕涉猎尚浅。”
    楚青语试图用诗词歌赋含混地带过这个话题，想要把这件事搅和过去，也是牵个线给双方下台阶的机会，想必端木纭会领自己的情。
    “楚三姑娘此言差矣！”端木纭面沉如水地看着楚青语，这位楚三姑娘果真是行事不着调，这是可以随便开的玩笑吗？！
    楚青语面色一僵，下一瞬，就听另一个温和的男音接口道：“我这小表妹才学不凡，诗词歌赋自然不在话下。”
    话语间，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形霍地站了起来，正是李廷攸。
    李廷攸对着杨云染拱了拱手，“可惜我这小表妹虽然满腹诗书，偏偏说话跟个小奶猫似的有气无力，哪里似杨五姑娘的嗓音出尘空灵，如翠鸟弹水，似黄莺吟鸣，令得夜莺都为之自惭形秽，展翅飞走……”
    李廷攸说得一脸真挚，端木绯却是暗暗低头，藏着嘴角的笑意。这睁眼说瞎话那也是一种本事，夜莺和麻雀皆是灰褐色的雀鸟，但是刚才被杨云染吓走的那只分明就是麻雀好不好！
    对上李廷攸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俊俏少年，杨云染也有些不好意思，被对方夸得粉面若霞，心花怒放，含笑的小脸上，眼眸流转，清艳之中透着一丝妩媚。
    李廷攸嘴角微翘，优雅温煦的笑容令他的五官看来更为俊朗。
    四周的其他人大多被眼前的发展弄得是一头雾水，不少人都是暗暗皱眉。
    这位李三公子行事未免有失大家风范，杨云染如此折辱他的表妹，他不为表妹出头，反而对着杨云染花言巧语地殷勤献媚，实在是重利轻情，都说李家门风严正，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少人又收回了目光，交头接耳地交谈起来，与窗外簌簌作响的枝叶摇曳声交错在一起。
    李廷攸毫不在意四周的喧嚣，笑吟吟地接着道：“我到京里不久，一直听闻庆元伯府对府中的姑娘教导很是用心。自小就请先生教授各种才艺，姑娘们个个是绝色佳人，不仅能歌善舞，体态娇媚，而且书画琴棋、萧管笛弦，无一不能。”
    说到后来，大部分人都听出了门道来，不知不觉中，四周再次陷入了沉寂，连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下来。
    一些少年姑娘暗暗交换着眼神，哎呦喂，这李三公子哪里是在夸庆元伯府会教女，分明就是说怎么“养瘦马”呢！
    不过，他这话倒是贴切！
    众人不禁联想到了宫中的杨惠嫔以及最近皇帝频频私访庆元伯府的传闻，不少人不禁都暗自窃笑，皇帝这是把庆元伯府当成了青楼妓馆呢！
    想着，众人的眼神又都染上了戏谑之色，低声私语，看着李廷攸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另眼相看。不是说武夫多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这位李三公子嘴巴还真毒！
    杨云染清丽的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道：“大胆！你竟敢羞辱我们杨家！”
    李廷攸脸上笑容不变，依然是那般温润的样子，眉梢微微挑起，似是不解地问道：“我如何羞辱杨家了？”
    “你……”
    杨云染朱唇微颤，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廷攸那一字字，一句句，表面上确实没有丝毫轻慢之意，自己若是不依不饶，岂不是等于亲口承认杨家是那等污糟之地？简直岂有此理！
    舞阳毫不避讳的率先轻笑出声，带着鄙夷的眼神轻飘飘的落在杨云染的身上，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周围的窃笑声也随之响起，络绎不绝。
    端木绯满意地给了李廷攸一个赞赏的眼神。
    怎么说她也是他表妹，总不能任人往他脸上甩巴掌是不是？！李廷攸理所当然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然后笑着又提议道：
    “君世子，慕公子，两位表妹，这久坐有点闷得慌，我们还是下去散散步吧。”
    端木绯几人皆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
    李廷攸伸手做请状，彬彬有礼地让两位表妹和舞阳先行，丝毫没在意身后那仿佛要渗出毒液的阴冷目光。
    一旁的楚青语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气，幽幽地叹了口气。
    杨家虽上不了台面，可靠着杨云染所出的太子，在未来的数年里，会荣宠无限，风头无人能及。否则自己又何苦要交好杨云染。
    今日若是让杨云染出了这口气倒也罢了，偏偏这李廷攸没什么本事还不依不饶，他再这么胡闹下去，说不定李家覆没的命运要提前几年了……
    哎。这都是命。
    端木绯一行五人下了楼后，出了观月阁。
    现在才未时过半，日头正盛，不过比之盛夏温和了不少，阳光暖洋洋的，与那不时迎面抚来的阵阵微风相得益彰。
    舞阳摇着折扇，意兴阑珊地说道：“这月湖逛来逛去也就这么几个地方，无趣得紧，要我说啊，这北城景致最好的府邸还是本……公子的大姑母府上。”
    舞阳口中的大姑母指的当然是安平。
    君然闻言眼睛一亮，提议道：“既如此，干脆我们就去公主府找阿炎玩吧。”
    君然当然知道封炎被皇帝禁足了，不过，皇帝又没说不许其他人登门造访。
    “这个主意好！”舞阳收起折扇，用扇柄敲着掌心附和道，“阿炎都被关了一个月了，一人在府里想必是闷得慌。你们意下如何？”
    端木绯半垂眼帘，不由想到那晚封炎忽然出现在尚书府里讨水的事。
    以她之愚见，这一个月来，封炎怕是根本没好好“禁足”。
    “攸表哥……”端木纭对安平的印象不错，也不反对，于是询问的目光就看向了李廷攸。
    李廷攸微微一笑，爽快地欣然应下：“说来我与封公子也有三个月没见了……慕公子，君世子可介意我也一起去凑个热闹？”
    听舞阳称呼安平为大姑母，李廷攸猜出了她的身份，不过也识趣地没有挑明。
    舞阳见表兄妹三人神色坦然，眸中的笑意更浓。
    “我们走吧。”舞阳笑着率先迈出了步子，神色间又亲昵了几分。
    众人一起说笑着原路返回，回了之前停车马的地方，这才两三百丈的距离，他们之间的气氛便又热络了不少。
    须臾，一行车马就一路朝西南方飞驰，穿过三条街后，就来到了安平长公主府。
    公主府的大门口，一个个身穿重甲的禁军面目森冷地站在府外，十步一岗，释放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得知来人是简王世子君然与李廷攸后，禁军倒也没有为难，立刻就放行让车马从一侧角门进去了。
    安静了好些日子的公主府瞬间就骚动了起来，下人们急忙赶去禀告安平和封炎。
    一盏茶后，几个少年少女就被一个青衣婆子毕恭毕敬地引去了正院。
    他们抵达时，封炎已经等在东次间里了，原本清冷的屋子里因为端木绯几人的到来一下子似乎热闹了不少。
    “见过长公主殿下。”
    “见过大姑母。”
    几人向平行了礼，舞阳既然穿了男装，干脆就行了揖礼，看来英姿飒爽。
    待安平示意众人免礼后，舞阳笑道：“大姑母，我和阿然今日去月湖游玩，正好巧遇了李三公子、端木大姑娘和四姑娘，这月湖甚是无趣，想着大姑母家离得不远，就贸然带着大家过来叨扰大姑母和阿炎，姑母您不会怪我吧？”
    “不怪不怪！”
    安平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和乐融融，她似乎也被感染，容光焕发。
    她怎么会怪舞阳，她还要感激舞阳把未来儿媳带上门来了呢！
    安平笑吟吟的目光在端木绯与端木纭之间游移了一下，又道：“绯儿，这朵‘香山雏凤’果然适合令姐！”话语间，她的视线落在了端木纭鬓间的那朵精致的绢花上。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端木绯就简明扼要地说起她几日前偶遇了安平，安平替她挑了几朵绢花，其中就包括了端木纭头上的这一朵。
    舞阳心里有些惊讶，她这位大姑母这些年虽然不得势，可是眼光却不低，并非什么人都能入她的眼，没想到，与端木绯竟这般亲热……不过端木绯这丫头也确实是不错，值得相交。
    等端木绯说完后，屋子里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变得轻快了不少，言笑晏晏。
    封炎在一旁来回看着颇为投缘的安平和端木绯，凤眸中流光璀璨，似是闪着几分笑意。
    端木绯却感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针似的扎人，差点要以为她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安平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微妙变化，沾沾自喜地暗自感慨着：果然是这样！他们俩之间果然是有苗头！
    既然儿子看上了人家小姑娘，那她这做母亲的，自然要给儿子和未来儿媳制造点机会说说话才行。
    安平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与几个小辈都稍稍说了一会儿话，与舞阳说起她的学业，与李廷攸说起闽州风情，与端木纭聊起北境民俗，什么都能说上几句，让李廷攸暗暗心惊，心道：也难怪祖父和父亲对安平长公主的评价如此之高。
    喝了一盅茶后，安平就若无其事地开始打发他们：“阿炎，今日李三公子初次登门，你带大伙儿在府中四处走走，好好玩玩，就不用陪我这老人家了。”
    安平其实还不到三十，正值芳华，却故意把自己说成了老人家。
    几个小辈知道安平这是一片好意，想让他们自在点，齐齐地起身行礼，向安平告退。
    出了正堂后，封炎就在前头领路，几人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往北边而去。
    这公主府是先帝在世时所赐，如今虽然只住了安平和封炎，地方却是不小，比之尚书府至少大出一倍，其中的亭台楼阁、山石水池、小桥曲径皆是精心设计，错落有致。
    绕过正院后，再经过一个戏楼，穿过一段两边是院落的回廊，正前方就是公主府的后花园了。
    然而，李廷攸的目光却被花园西北方的另一处地方吸引了注意力，问道：“那是演武场？”
    闻言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顺着李廷攸的视线看了过去，封炎点头应了一声。
    “我记得那里原来是个跑马场吧。”舞阳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后来还是阿炎四岁时开始练武，大姑母才把跑马场改造成了演武场。”
    君然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凑上去说道：“阿炎，我还没见识过你家的演武场，带我们瞧瞧去。”
    李廷攸也是好武之人，眸中不禁光彩溢动。
    他们本来就是在府中随意闲逛，封炎见众人都不反对，便带着他们临时改道去了演武场。
    乘着上方浓密的林荫，众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前行。
    比起隔壁的花园，演武场里空荡荡的，荒凉得很，也就是入口的地方放了一排排兵器架，以及演武场的另一头放了一排千疮百孔的箭靶子。
    比之简王府和李家，公主府的演武场只能算是简陋。
    君然也不在意，四处看了一圈后，随手从兵器架里抽出一把长剑。
    他的右腕一抖，手中长剑就随之一振，剑身嗡嗡作响。
    “好剑！”李廷攸脱口赞道，“这莫不是龙泉剑匠制的龙泉剑？”
    龙泉剑产自江南龙泉县，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被称为剑匠郑氏一族，其制作的龙泉剑剑质上乘，供不应求。
    君然有些手痒痒地说道：“阿炎，廷攸，咱们比划一下？”他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眸中蠢蠢欲动。
    李廷攸虽然平时做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本质不过是一个不服输的少年郎，又是好剑的将门子弟，也是跃跃欲试。
    他也从一旁的兵器架里抽了一把龙泉剑，抱拳道：“点到为止？”
    端木绯、端木纭和舞阳三人彼此看了看，眸中都有几分忍俊不禁，就随封炎去了一旁的竹棚歇着。
    伞形竹棚下，茶香袅袅，语笑喧阗，很是惬意；
    四方台基上，两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面对而立，皆是长剑下垂，躬身为礼。
    君然客气地道了声“请赐教”后，立刻就出剑，剑如银蛇，寒光闪闪，猛然朝李廷攸直刺而出。
    李廷攸大步跨出，举剑迎上，然而君然却侧身闪避，手腕顺势一转，长剑对着君然的肩膀削出……
    “铮！”
    李廷攸手腕一抖，挥剑挡下。
    只是弹指间，就见那两剑碰撞了四五回，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两个人虽然都使剑，剑法的路数却大不相同，一个轻灵，一个霸气，倒是不分上下。
    “铮！铮！铮！”
    两个少年起初是彼此试探，探出几分彼此的底细后，就肆意了起来，身形越来越快，两人的身影左右游走，剑光闪闪。
    比起上次在万寿宴中李廷攸与许文诏那场各怀鬼胎的比试，这一次君然与李廷攸的切磋不知道要精彩多少！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双大大的杏眼明净清澈，一眨不眨。
    这时，舞阳身旁的封炎霍地站起身来。
    一时间，端木绯、端木纭和舞阳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封炎随手捞起了一把身旁的长剑，看了端木绯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也陪他们俩去玩玩！”
    他话音未落，已经大步朝李廷攸与君然走去，手中的长剑骤然出鞘，剑锋在二人头顶刷地划过，白光一闪，去势如电。
    “铛！”
    李廷攸与君然急忙抬剑去挡，震得长剑在空气中轻颤不已，嗡嗡作响。
    封炎一击不成，攻势不减，他手中的银剑快如行云流水，发出猎猎剑风，形成一张密集的剑网，透着雷霆闪电之势。
    那闪闪的的剑光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接，令得另外二人只能一退再退……
    就在那如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君然的长剑脱手而出，李廷攸则是连连后退，被逼得踉跄着退下了台基。
    胜负已分。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竹棚下的三个姑娘方才几乎是看不过来，甚至没看懂封炎是怎么卸了君然的剑，三人怔怔地眨了眨眼。
    李廷攸虽然败了，却没有因此萎靡，再次将剑尖下垂，兴奋地对着封炎抱拳道：“阿炎，多谢赐教。”他的语气里听着反而亲近了不少。
    李廷攸在江城没有和封炎交过手，当时，封炎率援军解了围城之危后，有一支两三百人的残匪结伙逃窜，封炎留下援军的主力，只挑选了两百精锐骑兵轻装简从，追击那支残匪，倚靠在途中抓获的一名小头目行了反间计，最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那支残匪。
    封炎担得起有勇有谋这四个字！
    想着江城的点点滴滴，李廷攸感慨地说道：“在江城，阿炎两百步外一箭射落水匪首领，生平罕见。祖父常言，天生神力者，能拉八百石弓，射程近两百步，确是如此。”
    李廷攸的眼眸熠熠生辉，含笑又道：“有机会定要请封公子再行赐教！”
    听李廷攸这么一说，君然也被挑起了兴趣，好奇地说道：“两百步外射中匪首？！阿炎，你的箭法看来又有精进了？来来来，射一箭我瞧瞧。”
    封炎径自饮茶，根本就没理他。
    君然却不肯死心，直接反客为主地对着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快去给本世子拿弓箭来！”
    那小厮可不敢挑战主子的权威，看着封炎的脸色。
    封炎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不客气地朝君然伸出了手，“彩头呢？”
    意思是要他出手，自然要有彩头。
    君然的眼角抽了一下，阿炎这家伙还真是不知道客气！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迎上了其他几人看好戏一般的目光，心念一动：总不能他自己一个人出血！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曲解封炎的意思：“阿炎你说的是，没彩头也太无趣了点。……来来，你们也都来押个注，买定离手。”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丢，三言两语间就以三个茶托开了三个盘口。
    第一个是两百步，第二个是两百五十步，第三个是三百步。
    众人被君然挑起了兴致，纷纷掏出钱袋子豪爽地押了注，气氛很是热络。
    端木绯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梅花锞子，似是沉吟地在三个盘口间来回看着，大家的钱袋都押在了前两个茶托上，唯有第三个茶托空荡荡的。
    见端木绯似有游移，舞阳便开口解释道：“绯妹妹，三百步外射中靶心几乎绝无可能。”
    五尺为步，十尺为丈，两百步就是百丈远，想要射到这个距离不难，问题是羽箭在百步之后就渐渐后继无力，所以才有了“强弩之末”这个词语，想要在三百步外一箭射中靶心，那恐怕也唯有历史上号称曾射石搏虎的名将李广了。
    舞阳细细地与端木绯解释着，端木绯乖巧地听着，不时颔首，再次抬起手，打算押到第二个，没想到手才抬起，就见封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如一汪深潭般，乍一看，波澜不惊，再一眼，又似是含着刀光剑影。
    端木绯手一滑，指间的金锞子就掉了下去，正好掉在了第三个茶托上，骨碌碌地转了半圈，才停了下来，那白瓷茶托上赫然一颗小小的梅花金锞子分外醒目。
    看着端木绯好似傻眼的表情，君然差点没笑出来，也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笑道：“买定离手！”
    他笑眯眯地又看向了封炎，伸手做请状，似乎在说：“你该开始了！”
    封炎接过小厮递来的弓箭，大步朝箭靶的方向，在距离箭靶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众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封炎，只见那削瘦的少年站在那西斜的阳光下，身形显得尤为修长挺拔，四周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少年不紧不慢地搭箭，拉弓，弓开如秋月行天。
    他手指一动，就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那支羽箭如闪电般划过天空，箭去似流星落地。
    下一瞬，“嘭”，箭靶上就多了一支箭。
    箭靶因为那一箭产生的冲击颤抖着，簌簌作响。
    这一箭正中靶心！
    众人怔怔地看着那插着羽箭的箭靶，似是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须臾，舞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抚掌道：“绯妹妹，你赢了！”
    这个赌局本来也就是闹着玩，根本没人在意自己输了银子，大家都心情不错，如众星拱月地簇拥着端木绯，把钱袋子都拱到了她跟前。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夸张地把彩头拥入怀里，一副小财迷的样子。
    “这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君然在一旁摇着折扇，意有所指地说道，似笑非笑地看着正把弓箭递给小厮的封炎，觉得眼前这家伙分明就是一头――
    开屏的公孔雀！
    想着，他的嘴角染上了一抹戏谑的笑意。
    上次去端木家参加寿宴时，他就发现封炎一直盯着端木绯看，似乎很在意这个黑芝麻馅的小丫头。
    自己还真是火眼金睛啊！
    就在这时，子月的身影出现在了演武场的入口，快步朝竹棚的方向走了过来。
    “几位公子，姑娘，”子月优雅地福了福身，“奴婢奉长公主殿下之命，请各位去玉华堂用些茶点。”
    于是，众人又纷纷起身，跟着子月去了正院。
    丫鬟很快给众人上了糖蒸酥酪，青花瓷盏里的酥酪如凝脂般洁白细嫩，上面撒着些碎山楂和杏仁片，红白映衬，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吃在嘴里，那香甜细腻的酥酪入口即化，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在唇齿间荡漾。
    端木绯吃得满足极了，心里赞道：这公主府的厨娘委实是不错。
    用着点心，安平笑吟吟地问道：“阿炎，舞阳，你们刚才都玩什么了？”
    “大姑母，”舞阳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您要问绯妹妹才行，今儿绯妹妹一人的气运顶的上我们所有人了。”
    “绯儿，快与本宫说说。”安平脸上的笑意更深，顺着舞阳的话把话题带到了端木绯身上。
    端木绯就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一时手滑，却把大家的钱袋子都赢了过来，话语间，众人偶尔出声补充一两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好不欢快。
    看着这些青春少艾的小辈们，安平的神色越发柔和了，心里微微叹息：公主府平日里还是太冷清了。
    要是能早点把媳妇娶进门，以后府里自然也就能一点点地热闹起来了……
    安平的目光在封炎和端木绯之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唇边的笑容明艳动人。
    在公主府里玩了个痛快，等表兄妹三人回到尚书府时，已经是黄昏，夕阳落了一半。
    三人原路返回偏厅，端木宪和李传庭正在一起饮茶，二人相谈甚欢，气氛煞是热络。
    见三个小辈归来，李传庭剑眉一挑，笑着随口问道：“攸哥儿，你刚才带你两个表妹去哪儿玩了？”
    三人给端木宪和李传庭行礼后，李廷攸便含笑答道：“父亲，我带表妹们去了北城月湖畔的观月阁，恰逢有两位公子斗茶，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他负手而立，做出一脸赞叹的样子，并没有提公主府的事。
    一看李廷攸又在装腔作势，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表哥说得是。”
    跟着，她就把李廷攸以分茶技惊四座的事娓娓道来，口齿伶俐，听得端木宪有些惊讶，没想到李廷攸还精通茶道。
    端木绯继续道：“祖父，大舅父，今日我算是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贵有自知之明’，表哥你说是不是？”
    端木绯看着李廷攸抿嘴而笑，精致的眉眼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儿，笑得意味深长。
    李廷攸笑容一僵，感觉这小丫头又意有所指地在提“鬼见愁”的事了。
    哎。这丢了的脸面一时半会儿怕是拾不回来了。
    端木绯却是笑得更欢乐了，对着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他在观月阁里推她出去做出头鸟，她也是一报还一报。
    端木纭在一旁掩嘴轻笑，也赞了一句李廷攸的分茶术，屋子里回荡着三个小辈轻快的说笑声，和乐融融。
    见李廷攸和端木纭姐妹俩处得愉快，尤其是和端木绯似有某种默契，李传庭不由心念一动，眸光闪了闪。
    知子莫若父，他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
    这小子就爱在外头装模作样，可是和端木绯这小丫头一起时，似乎总控制不了真性情。
    有趣，实在是有趣！
    看着表兄妹三人言笑晏晏地说着话，李传庭眸中的兴味更浓了，也许等他回了闽州可以试探地和父亲、母亲提一下亲上加亲的事。
    随着夕阳落下大半，天色昏黄，只有西边的天空还留有一抹绚烂的红霞。
    管事嬷嬷进来请示是不是要开席，端木宪见天色不早，就应了，众人就说笑着移步去了宴客厅，日暮酒酣。
    这一日，一直用过晚膳，李家父子俩方才告辞。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端木宪嘴角的笑意一敛，微醺的眼眸也变得锐利深邃起来，似是在算计着什么。
    少顷，他一面起身抚了抚衣袍，一面道：“四丫头，你随我去一趟书房。”
    端木纭以为祖父又是要考教妹妹的功课了，也没在意，紧跟着也站起身来，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意思是你尽管与祖父去吧。
    姐妹俩在院门口分道扬镳，端木纭先回了湛清院，端木绯则随端木宪来到了他的外书房。
    她本来就在观月阁吃了些点心，晚膳又丰盛，不小心就多吃了两口，现在步行了一盏茶，就当是消食散步了。
    端木宪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她也不客气，祖孙二人坐在了窗边的两把圈椅上，圈椅之间的方几上还摆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星罗密布，乍一眼看有些凌乱，细看却暗藏玄机。
    黑子步步为营，试探布局，白子谨慎老练，以守为攻，待布局成形，方见其暗含杀招，黑子力挽狂澜，以凶猛的攻势将棋局停在了难解难分的局面……
    黑白子勉强在伯仲之间。端木绯看得兴味，眸子发亮。
    有道是：执黑子为敬。显然这个棋局中，黑子是李传庭，白子是端木宪，看来她这个二舅父果然是文武双全啊！不错，非常不错。
    端木宪也在看这个棋局，却是眸光闪烁，明明话到嘴边，又有几分犹豫不决。
    这事，该怎么和一个不满10岁的小丫头说呢？

113天助
    下午，端木宪和李传庭打发了三个小辈出去玩耍后，二人在此密谈了一番。
    李传庭提起近来京城涌进了不少流民的事，感慨他这一路北上，也看到不少流民往京城的方向而来，零零散散地加起来，约莫有近千人。
    自古以来，流民最易成人祸，端木宪也不敢小觑。
    而且最近京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流民，这些流民越来越不安分，比如前几日就有一伙流民在粮行街那边起了一阵骚乱，几家粮店被抢，为此，京兆府尹被皇帝传召，训斥了一番。最近，京兆府也加派人手在几处流民泛滥的地方巡视。
    端木宪知道李传庭这是在暗示自己要早做准备。
    这近千流民若是一下子涌进京城，对于京城的冲击可想而知。
    这事不太好办。
    虽然现在乱的是京城，理该京兆府负责，但是大批流民北上，就代表着赈灾不力，自己身为户部尚书，责任重大。
    他也想赈灾，偏偏国库空虚，没银子啊！
    想着，端木宪眸色微深，面露凝重之色。
    他把端木绯叫来书房，是想听听她的看法，可又觉得兹事体大，端木绯毕竟还小……
    端木绯从棋局中抬起头来，赏了一局好棋让她心情颇为不错，小脸上笑容可掬。
    看着端木宪面沉如水的样子，她歪着脑袋直接问道：“是不是二舅父与祖父说了什么？”心里想的却是，还是早点直奔主题，尽早聊完了，她才好回湛清院洗漱睡觉
    端木宪掀了掀眼皮，缓缓道：“四丫头，今日你二舅父与我说起，马上会有一大批流民北上京城……”他语气中还是有一分迟疑，因此没有具体说这件事与尚书府又有什么关联。
    端木绯一不小心又被那棋局勾走了心，不仅心痒痒，而且手也痒痒，她随手从棋盒里拈起一粒黑子，在手中把玩着。
    夕阳的余晖给她白皙的手指和乌黑的棋子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煞是好看。
    “祖父，赈灾不力是因为国库空虚，祖父不如上书皇上开放海禁！”她看着棋局的眼眸熠熠生辉，似是随口提议。
    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
    端木宪眸光微闪，海禁？！他怎么没想到呢！
    百余年前，大盛朝初建，四方犹未平，太祖皇帝为防前朝余孽与倭寇滋扰，下令实施海禁。
    直到十六年前，伪帝执政期间，曾在安平长公主的支持下一度开放海禁，可是随着海上贸易昌盛，海上倭寇泛滥，滋扰沿海，十年前，今上再次下了海禁令，言明“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
    以今上的性格，这旨意既出，白纸黑字，他恐怕也不会自打嘴巴。
    端木绯心里明白端木宪在忌惮什么，却也不说破，仿若未觉地说道：“祖父，海禁一开，可以大兴海贸，增加税收。国库就不会这般捉襟见肘，那便是祖父的功劳……那么，以后首辅之位舍祖父其谁？！”
    首辅？！端木宪微微眯眼，心中又是一惊。他上次只是随口和端木绯提过一句说是柳首辅快要致仕，她竟有如此眼光，联想到了首辅之争？！
    “哎！”端木绯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故作苦恼地说道，“祖父，我也知道海禁之事就算祖父有心一力促成，也不容易，可是近两年各地灾害四起，即便是这次的流民之乱能控制住大局，那下一次呢？国库若再无进项，一旦今冬再有什么灾难或战乱，就怕会动摇国本……”
    端木宪瞳孔微缩，端木绯说的最后一句也正是他这段时日所忧心的，若是再有灾害，大盛还能支撑得住吗？！可是海禁啊，只凭他一人之力，恐怕还不成……
    这时，端木绯忽然笑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把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双眸子璀璨生辉。
    端木宪原本只当她是小孩子家家随便下着玩呢，可是当他的眼角随意地扫过棋盘时，却是双目微瞠。
    当端木绯的这粒黑子落下后，原本伯仲胶着的棋局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散乱的黑子忽然经此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一条蜿蜒的黑龙。
    端木宪幽深复杂的眼眸中仿佛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许久，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眉目之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他一人想要说服皇帝开海禁恐怕不易，可是他却忘了合纵连横，只要为了共同的利益，自然就可以把几方势力联合起来，比如说李家。
    想要开海禁，他就需要李家的支持，而对于李家，开海禁就代表着闽州在大盛的地位会变得更为重要，那么李家自然也就是水涨船高。
    一旦将来国库丰盈，必能使龙颜大喜，首辅之位将再无悬念！
    开海禁也许会一时引来不少阻碍，可是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想要收益就必须承担风险。
    他是户部从一品大员，掌管整个大盛的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以及财政收支，他已经是居庙堂之高，想要再进一步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他的仕途能到什么地步，也许就看这一回了！
    想着，端木宪不由仔细端详着端木绯那可爱的小脸，眸生异彩，那眼神看来慈爱之中带着一抹炽热。
    有孙如此，真是天助端木氏也！
    “墨砚，快去取我的龙井给四姑娘沏一盏。”端木宪含笑地唤了一声小厮，一副要与端木绯继续长谈细说的样子，完忘了自家孙女还不满十岁。
    在袅袅茶香与切切细语中，夜幕彻底降了下来，窗外黑黢黢的一片，书房里点起了两盏羊角宫灯，发出莹莹光辉……
    “咣！嘡！”
    当二更天的锣声敲响的时候，端木绯方才回到了湛清院。
    “蓁蓁，你饿了吧！”
    端木纭早就在东次间里等急了。她本以为端木宪只是把端木绯叫去随便问几句功课，没想到这一去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
    妹妹还不满十岁，祖父布置的功课未免也太重了点！
    此刻见端木绯终于回来了，端木纭关切地拉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嘘寒问暖，又吩咐紫藤赶紧上宵夜。
    秋日的夜晚，空气清新，夜风拂去一天的疲惫，不一会儿，端木绯在窗边吹着夜风，舒舒服服地捧着一盅南瓜百合甜汤吃上了。
    甜汤温温的，恰好入口，她一勺勺慢慢舀着甜汤，唇角弯弯。
    端木绯吃得满足，可是看在端木纭眼里，却只觉得妹妹想必是饿坏，心疼极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蓁蓁，祖父可是又给你布置了什么额外的功课？”
    “你要是累的话，可别忍着，姐姐去和祖父说，减轻些功课。”

    “你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累着……”
    “……”
    端木绯津津有味地吃着宵夜，笑吟吟地听着端木纭的叮嘱，心里暖呼呼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甜汤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点头乖巧地说道：“姐姐，我晚上会早点睡下的。”跟着，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明早是书画课吧？”
    端木纭应了一声，想起端木绯上课的画具还没准备好，正要吩咐绿萝，话还未出口，却想起了另一件事来，改口问道：“蓁蓁，上次袁先生布置的功课你可完成了？”
    袁先生是闺学里专门教授她们书画的先生。
    端木绯身子一僵，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姐姐，我马上就去画。”她还真是把袁先生布置的功课给忘了。
    一看妹妹这可爱的小模样，端木纭简直心都快化了，温言细语道：“不着急，我帮你一起画！”
    端木纭拉上端木绯去了她的小书房，吩咐锦瑟伺候笔墨，那摩拳擦掌的样子看来恨不得能替妹代笔。
    “蓁蓁，袁先生要我们画花草，牡丹、秋菊太过繁复……今儿也不早了，我们干脆就画个简单的兰草好了。”端木纭指着角落里的一盆兰草说，心想着正好可以照着这盆兰草画。

    “狼毫过硬，画兰草当用兼毫。”端木绯笑吟吟地从笔架里取了一支兼毫。
    在一旁准备磨墨的锦瑟就出声请示道：“四姑娘，那奴婢就给姑娘磨淡墨了。”
    画兰当用淡墨，方能显兰之润透。
    端木纭满意地微微点头，这锦瑟虽有诸多不妥，伺候笔墨却是不错，她的妹妹果然有识人之明！
    等锦瑟磨好墨后，端木绯就执笔画了起来，端木纭在一旁不时提点道：
    “出笔画劲利，收笔勿浮华。”
    “用笔要虚虚实实，莫要一股力道用到底！”
    “布局须得有主次。”
    “……”
    没一炷香功夫，端木绯笔下就画好了一株错落有致的兰草，尽得眼前这盆兰草的精髓。
    只不过，这个时节不是兰花绽放的时间，这画中有草却无兰，委实感觉缺了点什么。
    “蓁蓁，我来给你加朵兰花吧！”端木纭忍不住拿起端木绯刚搁下的笔，从书案的另一边，刷刷几笔，一朵小巧精致的兰花在叶稍悄然绽放，看来楚楚可怜，惹人采撷。
    端木绯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这幅画，提议道：“姐姐，有花无蝶如无香，我们再加只蝴蝶好不好？”
    “蓁蓁你说的是！”
    端木纭眉眼一亮，似乎已然忘了这是端木绯的作业，兴致勃勃地执笔又添了几笔，于是，兰草间便多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花香引蝶蝶恋花。”端木纭满意地笑了，放下了手中的兼毫笔，“等交了功课，我就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我的小书房里！”这还是她们姐妹俩一起完成的第一幅画。
    端木绯抚掌应下了，话语间，姐妹俩和乐融融地出去了，留下锦瑟独自在书房，怔怔地看着那幅蝶戏兰草图，表情有些复杂。
    她跟在端木绯身旁伺候笔墨已经近三个月了，每天都随她去闺学上课，亲眼目睹这位四姑娘的书画从一开始的不堪入目到现在明显是摸到了门道。
    这幅兰草虽简，却自有筋骨。
    锦瑟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案头的笔墨，然后关上了小书房的窗户，将那夜空的明月与繁星关在了窗外……
    一夜飞逝，休息了一天的端木绯和端木纭又恢复原本的日常，一早就去了璇玑堂。
    等巳时，袁先生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几位姑娘的功课。
    一眼望去，姑娘们的画作上色彩斑斓，有的画了《国色天香图》，有的画了《玉堂富贵图》，有的画了《菊石图》……相比之下，端木绯这一幅水墨兰草图黯然失色。
    袁先生随口夸了两句“柔韧挺健，自然疏朗”后，就去看别人的画了。
    等把每个姑娘的画作都评完后，她就开始教皴法，皴法种类繁复，多用在山水画中，不过今日袁先生是为了教姑娘们画鸟，所以只简单地教授了两种皴擦羽毛之法，又示范地给姑娘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寒雀，然后就布置了作业，让她们当堂画一幅雀鸟图。
    锦瑟立刻就从画具箱里取出了几支画笔，搁在一旁的笔架上，然后又主动磨起墨来，一方浓墨，一方淡墨。
    端木绯随手拿起一旁清香酸甜的果子露，一边轻啜了一口，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庭院，心想：她到底画什么好呢？
    “四姐姐。”
    忽然，她耳边响起一个娇嫩清脆的喊叫声。
    端木绯循声看去，一个六七岁身穿鸭黄色团花刻丝长袄的小姑娘正站在书案旁看着她，小姑娘圆圆的脸庞，头上梳了个鬏鬏头，缠着琉璃珠串，很是可爱。
    “六妹妹。”端木绯笑着颔首致意，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杯。
    这小姑娘是四房的六姑娘，今年刚六岁，名叫端木缡。
    “四姐姐，你在喝什么？”端木缡指了指那白瓷杯中那洋红色的果汁，笑吟吟地问道。
    端木绯笑道：“这是我今早刚榨的石榴汁。”
    “四姐姐手真巧。”端木缡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期盼地望着她，“四姐姐，可以分我一杯吗？”这石榴汁颜色鲜艳，又散发着淡淡的果香，一看就好喝极了。
    瞧小姑娘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端木绯失笑地应道：“我让丫鬟回去再拿一壶来给六妹妹。”她当着端木璃的面，吩咐了绿萝。
    “多谢四姐姐！”端木缡忙不迭福了福，喜笑颜开。
    这时，端木缡方才想起了她过来找端木绯的正经事，便又涎着脸找她借了支狼毫笔。
    一旁的锦瑟欲言又止，这可是她今日替端木绯准备的唯一一支狼毫笔用来勾勒线条，不过，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端木缡接过笔，再次谢了端木绯，就乐滋滋地走了，心道：还是四姐姐和气又大方，哪里好似三姐姐，不借就算了，还要冷嘲热讽一两句。
    目送鸭黄色衣裙的小姑娘那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端木绯心念一动。
    有了！
    她就来画一幅小鸡啄米图好了。
    毛绒绒的小雏鸡不需要用狼毫来勾线，直接用兼毫和软毫就能画好。
    她不由画性大发，审视了左前方正在蘸墨的端木缡一番后，就开始动笔了……
    刷刷刷。
    下笔如有神。
    这一日，直到午初方才下了闺学。
    远远地，就见碧蝉站在树荫下守在了湛清院的门口，探头探脑。
    “四姑娘。”
    一见端木绯回来，碧蝉就殷勤地跑上前去相迎，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只差把端木绯当做老夫人搀手相扶。
    看着碧蝉这卖乖的小模样，端木绯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不由忍俊不禁，朝小书房的方向去了。
    端木绯走到临窗的一把圈椅坐下，绿萝忙不迭去沏茶，锦瑟则把藤编书箱里的书画一一整理归位，动作熟稔。当她展开端木绯今日在课堂上刚画的那幅小鸡啄米图时，不由顿了顿，眸光微闪。
    四姑娘今日在课堂上画的这幅小鸡啄米图，无论是构图，还是技法都再简单不过，可是在四姑娘的笔触下，那三只稚嫩的小鸡尤为趣致生动，一只怯弱地打量四周，一只贪婪地啄着小米，另一只啄着第二只的尾巴，其乐融融，跃然纸上。
    她自认让她画一幅同样的图，技法上也许她强于四姑娘，却赶不上这一幅的灵动……还有四姑娘的棋艺，如今的自己已经远不是其对手了。
    四姑娘的各项学业皆是突飞猛进，恐怕很快自己只能望尘莫及。
    这世上难道真有所谓的天姿卓绝之人不成？
    锦瑟怔怔地呆立了一会儿，方又继续忙碌起来，仔细地卷好了画纸，放进一旁的画筒里。
    端木绯从碧蝉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敷了敷面，拭去脸上的尘埃，跟着接过了绿萝刚沏好的茶，轻啜了两口后，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甚是舒畅。
    碧蝉收好那敷面的帕子，就在一旁禀道：“四姑娘，今儿一早卢府那边又派人来见二夫人了。”
    端木绯扬了扬眉，“你可打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端木绯语气淡淡地问道，随手拿起了一本棋谱，下一瞬就见锦瑟仿佛与她心意相通般，打开了放在棋盘边的两个棋盒。
    端木绯含笑瞥了锦瑟一眼，她一直都知道锦瑟的那点小心思，这个丫鬟虽然卖身为奴，但是曾经的清高傲气不减……调教这样的丫鬟须得以“才”服人，有趣得很。
    木芙蓉的清香透过窗户飘来，端木绯心情不错，拈起一粒黑子打起棋谱来。
    碧蝉仔细道来：“姑娘，奴婢是听琼华院里的两个洒扫小丫鬟聊天时说起的，卢府来的那嬷嬷说他们夫人这两天冷静下来，觉得之前太冲动了，所以令她来给二夫人赔个不是。又说庆元伯府那边想再安排杨三公子与大姑娘再相看一次，不过二夫人没立刻应下，只说最近府里忙，要再挑个好日子才行……”
    碧蝉说得条理分明，端木绯一边听，一边悠闲地照着棋谱落子，心里对碧蝉的表现还颇为满意。
    近来，三个贴身丫鬟都渐入佳境，端木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惬意了。甚好！
    至于卢府和庆元伯府，端木绯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只要让端木宪知道卢家来人的事，后面就轮不到她操心了，有端木宪挡在前面，自己完不用费心思。
    这时，就见湘妃帘一晃，端木纭带着紫藤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蓁蓁，等用了午膳后，我们一起去一趟昌兴街吧。”端木纭笑道。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立刻想起了什么，问道：“姐姐是打算去看看我们的铺子吗？”
    之前贺氏分了端木纭一处庄子和一家铺子让她先管着，其中的那家铺子就是在昌兴街上，铺子租了出去，每月收个租金。
    端木纭点了点头：“本来那家铺子的租期要到年底才期，但是那姜老爷说是打算一家人回江南老家去，不再续租了。其实这铺子每年的租金也就七十几两银子，我就想着干脆就别再租了，我们俩过去看看，自己开家什么铺子来练练手。”
    端木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兴致勃勃地说道：“姐姐，我记得房契上写的那家铺子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吧？以后我们的铺子无论卖什么，肯定是要找人打理的，正好前边开门做生意，后边用来住人。”
    端木纭也是这么想的，笑着夸道：“蓁蓁你想得可真周到。待会我们就去昌兴街那里看看，那间铺子到底适合做什么生意……”
    姐妹俩正说着话，张嬷嬷就来唤二人去用膳……未时，她们俩的马车就自一侧角门驶出，往城东的昌兴街飞驰而去。
    一炷香后就抵达了昌兴街，车速渐渐放慢。
    昌兴街也算是街如其名，街道上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路人穿行其中，还夹杂着路边某些伙计热情的招呼声，是城东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之一。
    马车很快在一家名叫“香茗”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里冷冷清清，红漆木货架上的东西已经空了一半，一个青衣伙计拿着几张单子正在盘货。
    伙计见有客登门，便笑着看了过来，招呼道：“两位姑娘，请随意看看，我家铺子可是京城十几年的老店，卖的茶叶有口皆碑，这几天正在关门清货，保证物美价廉……”
    伙计正推销着，门帘翻动，从内堂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身形纤瘦的少女。
    正值芳华的少女穿着一件丁香色交领兰花刺绣长袄，下面一条马面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了弯月髻，鬓发中插了一支衔珍珠坠小银凤钗，一身白皙的肌肤如初雪般细腻润泽，瓜子脸上明眸生辉，清纯俏丽。
    端木绯与那少女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对方不由唇角微扬，溢出春日湖水般的明媚，脱口而出：“端木姑娘！”
    她正是重阳节那日在千枫山脚被一群流民冲撞的少女！
    她的模样似乎比半个月前憔悴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好像一阵风就会飘走似的。
    一旁的伙计一听“端木”这个姓氏，恍然大悟，他知道这铺子租的是端木家的产业，便点头哈腰道：“两位端木姑娘，铺子还需要再整理收拾几日，还请姑娘通融一下……”
    端木纭和善地说道：“不着急，今日我和妹妹就是来看看铺子。”
    伙计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去盘货了。
    “蓁蓁，你认识这位姑娘？”端木纭惊讶地问道。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端木绯简单地答道，重阳节那日发生的事也不便在人多的地方说起。
    那姑娘对于端木绯投以感激的眼神，客气地说道：“我姓姜，这铺子是我爹爹租的。两位随我到后面说话吧。”
    端木纭微微颌首，三人挑帘进了内堂。
    内堂里，两边窗扇大开，明净敞亮，空气来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这里本来是茶铺用来招待贵宾的地方。
    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姜家人能在京城开了十几年，显然是用心经营了的，屋子保养得很好，各种家具摆设也十分雅致。
    姜姑娘请姐妹俩坐下后，又吩咐丫鬟上了茶，跟着，她慎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身，谢道：“端木姑娘，重阳节那日真是多谢你了……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
    说着，姜姑娘的眼眶泛红，泫然欲泣，俏丽的小脸上多了一抹楚楚可怜。
    这个顶多不超过的十五岁的小姑娘本来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如今眉宇间却隐约多了一抹愁容。
    端木绯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道：“姜姑娘，难道你们一家赶着回江南与那日的事有关……”
    姜姑娘拿着一方绢帕拭了拭眼角，乌黑的眼眸如雨后的夜空般清澈纯净。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日的事……在这一带传开了，时有闲言碎语，爹娘为了护我，就决定带着我和两位哥哥回老家，离了这事非之地。”
    想到重阳那日发生的事，姜姑娘又是一阵心绪起伏，心里是既委屈，又歉疚，更茫然。
    那一日，她只是一时善心才把糕点给了那个小乞儿，可是事情后来怎么就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了呢？！不止是她自己的名声受累，连父母都被她所累，不得不放下京城的这一切……
    对她而言，她在京城长大，对江南早就没有一点记忆了，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到现在，她回想重阳那日发生的一切，都觉得仿佛是一个噩梦般，哪怕双亲和两位哥哥都劝她，说不是她的错……
    此时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端木绯心里暗暗叹气，捧起了一旁的青花瓷茶盅，默默地饮着茶，一时心中纷乱。
    流民之难，始于天灾，可是若是朝廷赈灾得力，流民何至于背井离乡，远赴京城争一条活路。
    她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京城繁华，一派歌舞升平，但是大盛治下真的如那些文人墨士所描述般是繁华盛世吗？！
    今上好奢靡，天下莫不奢靡。
    如果持续奢靡铺张，上行下效，即便是开放海禁，也是只开源而不节流，恐怕也只能解大盛一时之困……
    长此下去，这大盛天下又能安稳多久？
    想着，端木绯思绪翻飞，心里沉甸甸的。
    姜姑娘饮了半盅茶后，也冷静了不少，唇角微翘，落落大方地说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不巧今日双亲和两位哥哥都出了门，就由我带二位在铺子里随便走走吧。”
    之后，姜姑娘就领着端木绯和端木纭在铺子前后走了一圈。
    这铺子从铺面看着不大，里头宽敞得很，前面的铺子是两开间，后院除了两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外，还有东西厢房，以及后罩房可以用来作为仓库。
    小小的庭院里，铺着干净的青石砖地面，一侧种了几株翠竹，另一侧种着几丛月季，还摆了几盆菊花，一个水缸，安宁祥和。
    姜姑娘不时出声介绍这里，语气平和，又隐约透着一丝留恋与不舍：
    “我们平时就住在这后边的院子里，后院还有一个后门，卸货和出入都很方便。”
    “我爹说，这铺子虽不大，但是位置好，正好在昌兴街的中段。”
    “隔壁又有间茶楼，有时候那些客人从茶楼出来就会顺路来此买茶……”
    “……”
    端木纭和端木绯对这个铺子颇为满意，在繁华的昌兴街上，它不算醒目，但是对于她们姐妹而言，却是恰恰好。
    她们也不打算做什么大生意，只想弄点小本经营练练手，等以后要回了李氏的嫁妆，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被某些奴大欺主的下人所蒙蔽。
    看完了铺子，姐妹俩就出声告辞，姜姑娘亲自送二人到了铺子门口。
    端木绯笑道：“姜姑娘不必相送了，我和姐姐还打算在昌兴街上在逛一圈……”她们是想看看这四周还有些什么铺子，以免与别的铺子冲撞了。
    话语间，就看见隔壁的和韵茶楼走出一道有些眼熟的高大身影。
    三十余岁的男子着一袭藏蓝色织银丝团花纹锦袍，腰间系了条玄色缀碧玉腰带，锦衣玉带，风流倜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白面无须的青衣小厮。
    不仅是端木绯和端木纭看到了他，对方也看到了她们，嘴角一勾。
    姐妹俩赶忙上前几步，对着他福了福，“见过慕老爷。”
    这个男子正是微服出巡的皇帝。
    皇帝看着姐妹俩也有些意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在端木纭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今日的端木纭穿着一件茜色暗妆花交领长袄搭配一条浅粉色的绣花马面裙，耳着明月珰，如玉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如一朵盛开的海棠般，明艳动人。
    皇帝抬眼看了一下那铺面上方的招牌，面露了然之色，亲和地笑道：“原来是端木家的丫头，你们俩今日莫非来此买茶？”
    “回慕老爷，我和妹妹倒不是来买茶的。这铺子原是先母留下的嫁妆，最近店家要退租，我就带妹妹过来看看。”端木纭简单地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皇帝笑道：“我正好要买茶，你们陪我看看……”
    他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矮小身影忽然从后方的一个小胡同里蹿了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如同一只凶猛的小兽般朝皇帝冲了过去。
    “小心！”
    正在店铺门口的姜姑娘紧张地发出一声惊呼，小脸微白，却已经晚了，皇帝已经被那个小乞儿从侧面撞了个踉跄。
    小乞儿撞了人后，也不道歉，撒腿就往另一头跑去。
    “老爷！”随行的小厮紧张地扶住了眉宇紧锁的皇帝，诚惶诚恐。
    端木绯却是立刻注意到皇帝身上少了什么，忙道：“慕老爷，您的荷包！”
    众人皆是朝皇帝的腰侧看去，这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原本悬在腰侧的湖蓝色银丝线刺绣的葫芦形荷包不翼而飞！
    等他们再试图去寻刚才那个小乞儿时，对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颜色精彩变化着。
    端木纭和端木绯暗暗地面面相觑，对于皇帝而言，被偷一个荷包说小也小，这么点损失，皇帝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但是说大也大，天子脚下，皇城根上，皇帝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乞丐抢劫了，这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114下药
    四周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僵硬。
    这时，那位姜姑娘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关心地问道：“这位爷，您没事吧？”
    皇帝挑了挑眉，目光在对方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流连了一番，虽不过是小家碧玉，但胜在肤光如雪，明眸生辉，那纤柔的身姿似是不盈一握。
    皇帝微微一笑，看似豁达地说道：“不碍事，不过是一个荷包罢了。”他一边说，一边摇了摇折扇，儒雅斯文。
    “人没事就好，只当破财消灾就是。”
    姜姑娘抿嘴一笑，清丽中透着一分俏皮，羞涩中又透着一分明艳，宛如一朵枝头的娇花随着微风微微颤颤，悄然绽放。
    皇帝心念一动，正欲再开口，两个身形高大健壮的青衣男子从街对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皆是面露紧张之色，对着皇帝躬身抱拳道：“爷，让您受惊了，都是属下……”皇帝在外被乞儿冲撞，他们救驾来迟，回宫后怎么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皇帝眉头一皱，好像是被浇了一头冷水似的，“啪”地收起了折扇。
    这声响本不大，可是听在两个锦衣卫和那个小厮打扮的內侍耳里，却像是放大了许多倍，都是冷汗涔涔，背后瞬间就汗湿了一片。
    皇帝沉声吩咐道：“去把刘启方给我叫来！”声音不怒而威。
    “是，老爷，属下这就去！”其中一个锦衣卫立刻就抱拳应道。
    端木绯默默垂眸，心里叹息，看来京兆尹刘大人这一回怕是要倒霉了！
    皇帝便不再理会他们，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道：“两个小丫头，陪我进去看茶去。”
    四人纷纷进了香茗茶铺，而两个锦衣卫则一人守在铺子外，另一个策马沿着昌兴接往东而去，马蹄声渐远……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混乱完没有发生过一般。
    直到近半个时辰后，昌兴街上再起涟漪。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锦衣卫来了！”
    就仿佛是一滴水溅入了热油锅般，整条街道都炸开了锅，路上的行人无不避让到两边，那些原本要出店铺酒楼的客人也干脆就暂时待在里头不出来了。
    “踏踏踏……”
    隆隆的马蹄声渐渐临近。
    顺着街道朝东边望去，可见大批锦衣卫就像大片大片的乌云骤然压顶似的来临了，气势汹汹地在街上肆意奔驰，所经之处，扬起一片尘土，让这原本繁华的街道似是染上了一层阴霾。
    没一会儿，整条街道都被锦衣卫封锁了，就仿佛这里的时间瞬间静止了，只余下几匹高大的骏马飞驰而过，在香茗茶铺前停下。
    最前面的红马上跃下一个身穿蔚蓝色锦袍的青年，守在铺子口的那个锦衣卫心中一惊，忙上前半步朝着对方抱拳行礼：“岑大人。”
    来人正是岑隐。
    岑隐丝毫没有理会他，径直迈入茶铺，就听以一座红木嵌珐琅五扇屏风间隔的次间中隐约飘出皇帝的声音：
    “……你们两个孩子倒是勤勉，小小年纪每天不仅要读书，学习琴棋书画，现在还打算自己开铺子，很好！”
    皇帝的语气中透着一分赞赏和两分亲切，岑隐并没有在意，大步绕过那座屏风。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音不卑不亢地说道：“慕老爷，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我和妹妹正是因为年纪小，才要勤勉点，方方面面多学点。”
    岑隐脚下的步子一缓，抬眼看着次间里的四人，除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外，还有三个年轻的姑娘，而其中两人正是端木纭和端木绯。
    岑隐微怔，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幽芒。
    “玉不琢不成器，可不正是如此！”皇帝还没注意到岑隐来了，朗声笑了，看着端木纭的眼神盈满了笑意，“说来你们姐妹与祐显、涵星也是表兄妹，应该称我一声姑父才是。”
    皇帝口中的祐显名慕祐显，乃是大盛的大皇子殿下，端木贵妃所出。
    坐在端木纭右手边的端木绯正捧着茶盅饮茶，闻言，微微蹙眉。
    她放下了茶盅，正欲开口，就听另一个阴柔的嗓音响起：“老爷，那夫人可得不高兴了，说不得要河东狮吼一番。”
    岑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唇边带笑，向上首的皇帝行了礼。
    皇帝虽被打断了话，却也没恼，爽朗地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疏忽了。”
    端木贵妃名为贵妃，实则只是妾，按礼，妾的亲眷可算不上亲眷。这声“姑父”一喊，可不是在打皇后的脸嘛？若是传扬出去，说不得那些冥顽不灵的御使们又要上折子了，实在麻烦的紧。
    “阿隐，还是你想的周。”皇帝眉眼舒展，看来心情更为疏朗，随手招呼道，“出门在外就别这么多礼了，坐吧。”
    岑隐若无其事地应了，在下首坐下，若无其事地与皇帝闲话着，直到，外头的锦衣卫在帘外禀道：“老爷，刘大人来了。”
    坐在端木纭对面的姜姑娘心中一惊，但努力压抑着心头的震惊，不动声色。
    她多少有些猜出对方的身份不同寻常，现在这句“刘大人”等于是肯定了她的某些猜测，看来这位“慕老爷”很可能是某位宗室勋贵，所以才能随意把一个官员叫来这茶铺训斥。
    “让他进来。”皇帝神色微冷，淡淡道。
    岑隐起身，向三位姑娘温和地笑道：“两位端木姑娘，还有这位姜姑娘，这里闷得慌，不如去内堂喝杯茶！”
    三个姑娘从善如流地打帘去了内堂，跟着，一个穿着天青色常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就冷汗涔涔地进来拜见皇帝。
    之后，次间里就传出了皇帝冷厉不悦的斥责声：
    “刘启方，你这京兆尹就是这么管理京城治安的？！”
    “光天化日之下，皇城根上，就有人敢直接强抢路人了？！”
    “京中流民为患，你这京兆尹又在干什么？！安置流民，维护京城治安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
    “……”
    皇帝越说越气，起初声音不大，若隐若现……渐渐地，音量越来越响亮，隔着那道门帘都能感受到他的雷霆之怒。
    可怜京兆尹刘启方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做一声辩解。
    内堂里，端木纭和端木绯径自饮茶，只当做什么也没听到，唯有姜姑娘神色惴惴，不时朝那道通往内堂的门帘瞟去。
    须臾，刘启方就被皇帝冷声挥退了。
    次间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
    皇帝喝了杯內侍奉上的热茶，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淡去了不少。
    他的目光看向了通向内堂的门帘，心念一动，想把端木纭她们再叫出来说话。
    岑隐在皇帝身旁数年，只从他神色间细微的变化，就猜出他的意图，却是若无其事地笑着禀道：“老爷，属下刚才得了消息，太夫人已经快到京城，今天天黑前应该可以抵京了。”
    岑隐说得太夫人当然是指太后，太后月前去礼佛，直到今日方才归来。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皇帝有些意外，立刻就站起身来，“回去吧。”
    皇帝没再多留，带着岑隐和几个锦衣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端木绯听着他们走出了外面的铺子，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外面彻底地安静了下来，连带内堂里都是一片死寂。
    皇帝这尊大佛总算是走了！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抬眼看着身旁的端木纭。
    端木纭正垂眸捧起茶盅，侧脸的轮廓鲜明，长翘的眼睫如蝉翼般微微颤动着，从窗口洒来的阳光在她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碎金，美得仿佛不似真人。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好一会儿，心里既自豪又纠结地暗暗叹息：姐姐的容貌太出众了，以后遇到皇帝还是避着些为妙……毕竟，从皇帝平常的行事看，在某些事上似乎不太拘小节。
    而皇家也从来就是最不讲规矩的，纵观历史，皇帝纳姑侄、收乳娘、夺弟媳等等的荒唐事也没少过……今上不是也才刚收了一对杨氏姐妹花嘛？！
    刚才多亏了岑隐轻描淡写地把“姑父”那个话题带了过去……岑隐待她们姐妹委实不薄。
    端木绯想着和岑隐相识来的种种，暗自记下了对方的这份好意与人情。
    端木纭和端木绯又特意多留了一盏茶功夫，感觉锦衣卫引起的骚动平息了，这才起身与姜姑娘告辞，姜姑娘热情地再次相送。
    当三人走到铺子口的时候，姜姑娘犹豫了一下后，忍不住捏中手中的帕子说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刚才那位……”
    她想问皇帝的身份，端木绯微微一笑，伸出一根白生生的食指压在了粉润的嘴唇上，只说了五个字：

    “佛曰，不可说。”
    外面的昌兴街已经又恢复了原本的繁华，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热闹喧哗，也有人远远地指着这里窃窃私语。
    姐妹俩还记得来意，没急着回尚书府，携手沿街缓行，打量着街上的环境，言笑晏晏。
    这昌兴街就是条店铺街，不仅有茶叶铺、茶楼，还有布庄、首饰铺、胭脂水粉铺、书铺……可说是应有尽有。
    姐妹俩一边走，一边看，等走完这条街，她们身后的两个丫鬟已经是大包小包地拎了不少东西，满载而归地坐上马车离开了昌兴街。
    在马车规律的晃动声中，端木纭含笑问道：“蓁蓁，你说我们开什么铺子好？”
    端木绯就兴致勃勃地把刚才看到的铺子统统都说了一遍，然后笑吟吟地歪着脑袋道：“姐姐，我看了看，这昌兴街正好还缺一种铺子，又非常适合我们。”
    端木纭唇角的笑意更浓，“我们一起说好不好？”
    端木纭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从“三”开始比手指，当她比到“一”时，姐妹俩同时脱口而出：
    “绣庄。”
    清脆整齐的声音在车厢里蓦然响起，姐妹俩都发出了轻快而默契的欢笑声。
    这条昌兴街上正好缺一家绣庄，而绣庄里请的是绣娘，对于姐妹俩而言，最合适不过。
    “可是，姐姐，我们现在一没掌柜，二没绣娘。”端木绯数着手指道，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不觉得烦恼，反而觉得有趣。
    “不着急，反正是我们自家的铺子，不要租金，我们一步步来就是。”
    端木纭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乌黑的眼眸熠熠生辉。
    “嗯。”
    端木绯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与此同时，车厢外传来车夫挥动马鞭的声音，马车似乎驶出了昌兴街，车速还是变快。
    端木绯随手挑开窗户一角，朝窗外的街道看去，路边一双空洞的眼眸正好映入她的眼帘。
    四五个面黄肌瘦的乞丐正跪在路边冷硬的地面上，身前放着一个个残缺污浊的空碗。
    京城里的乞丐似乎又更多了……
    想到刚才那个抢走了皇帝钱袋的乞儿，端木绯的眼眸变得更为幽深，又放下了窗帘。
    她们的马车一路不曾停歇，飞快地穿行在街头小巷，一炷香后，就抵达了尚书府，刚好才申时而已，天色尚早。
    姐妹俩一回到湛清院，张嬷嬷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面露焦色，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四夫人半个多时辰前来过一趟……”
    二人才坐下，没来得及问四夫人所为何事，就听外面的庭院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人在争吵着。
    紧接着，门帘一翻，碧蝉小跑着进来了，通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四夫人来了，气……”气冲冲的。
    碧蝉的话没说完，一个二十来岁的美妇一把推开她，满脸怒容地走了进来，正是四夫人任氏。
    碧蝉顿时噤声，不敢再往下说。
    任氏穿了一件鹦鹉绿十样锦妆花褙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梳了一个牡丹髻，插着一支攒珠累丝金凤钗，步履间，钗上的金色流苏剧烈摇晃着。
    一进屋，她的目光就犀利地落在了端木绯身上，“端木绯！”
    任氏横冲直撞地快步来到端木绯跟前，抬手就指着她的鼻子斥道：“你说，你究竟给缡姐儿吃了什么？！”她眸含戾气，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撕了端木绯”的模样。
    四夫人任氏嫁入端木家已经九年了，却只得一女端木缡，年方六岁，平时是如珠如宝般养着，捧在手里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以说，端木缡就是任氏的命根子。
    端木绯想了想，就答道：“六妹妹上午在璇玑堂问我要石榴汁喝，我就让绿萝拿了一壶过来给她。”
    “果然是你害我的缡姐儿！”任氏怒不可遏，心火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扬手就一巴掌朝端木绯白皙的面颊扇去……
    端木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任氏的右臂，毫不避讳地与任氏怒目直视，冷声道：“四婶母，您这是做什么？”
    “你还问我做什么？！”任氏双眼圆瞪，嗤笑了一声，另一只手再次指向了端木绯，五官微微扭曲，“是我该问你妹妹，我家缡姐儿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她要这样害她？！缡姐儿从闺学回来就腹泄不止，还不是喝了这石榴汁的缘故？！”
    想到女儿那苍白虚弱的模样，任氏就心如刀绞，怒火中烧，恨不得让端木绯把女儿遭的罪也都受一遍！
    端木绯眉头微蹙，说道：“这不可能。我给六妹妹的石榴汁是新鲜石榴所制，我这几天都在吃，一直好好的。四婶母还是去查查六妹妹是不是吃坏了别的东西？”
    任氏闻言更怒，猛地一甩手，从端木纭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对着端木绯甩袖冷哼道：“你一个傻子吃了当然没事！”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端木绯看着任氏的眼神渐渐疏离，她自认不是那种非要把脸凑上去让别人打一巴掌的良善之人。
    “四婶母，”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眼眸一霎不霎地盯着任氏，不紧不慢地说道，“六妹妹吃坏了东西，我也很担心，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既然四婶母是这么看待我的，那么……”
    她停顿了一下，原本温和清亮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
    “送客！”
    最后两个字不留一点情面。
    一旁的张嬷嬷和几个丫鬟也都觉得今天四夫人实在是欺人太甚，端木绯一声令下，张嬷嬷立刻就不客气地对着任氏伸手做请状，“四夫人，请。”
    “端木绯，你害了我家缡姐儿还有道……放肆！你们几个奴婢敢对我无礼……”
    这一次，任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嬷嬷和丫鬟们合力推搡了出去，只余下门帘还在半空中轻颤不已。
    任氏走了，东次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空气微凝。
    端木绯沉吟一下后，吩咐碧蝉道：“碧蝉，你去菡萏院那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蝉应了一声后，就退下了，与送走了任氏又回来的张嬷嬷交错而过。
    “大姑娘，四姑娘，”张嬷嬷面露愁容地说道，“奴婢看四夫人似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端木绯随意地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我问心无愧，不用担心。”
    张嬷嬷欲言又止，而端木绯只当没看到，吩咐绿萝和紫藤把今日在昌兴街买的东西先收拾一下。
    丫鬟们各自忙碌起来，井井有条，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堆在东次间里的大包小包都收拾归置好了。
    金乌西坠，湛清院里一片宁静祥和，草木萧瑟，秋意浓浓。
    约莫一炷香后，碧蝉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回来了，带回了她打听到的消息。
    “四姑娘，六姑娘从闺学回去后就开始腹泄，后来更是腹泻不止……四夫人请了千金堂的程大夫过来给六姑娘看过了，程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给六姑娘扎了针，刚才又灌了药，总算是止了泻，不过人还有点虚弱……”
    端木绯面露沉吟之色，室内一时沉默。
    微风拂过时，枝叶沙沙作响。
    绿萝俏脸发白，不安地往前走了半步，讷讷道：“四姑娘，这石榴汁是奴婢亲眼看着小厨房的丫鬟榨的，后来在璇玑堂里，又是奴婢亲自送去给六姑娘的，没经过别人的手啊……”
    端木绯抬手示意绿萝噤声，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石榴汁肯定没问题，她和姐姐天天都在喝，端木缡应该是因为别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又或者，自己这边送去的石榴汁里被什么人动了手脚。
    端木绯眯了眯眼，若有所思，毕竟有机会在端木缡的食物里动手脚的人必是亲近之人……
    她正思索着，紫藤掀开门帘快步进来了，禀道：“大姑娘，四姑娘，永禧堂那边的夏芙姑娘来了，说是太夫人请四姑娘过去一趟。”
    姐妹俩互相看了看，隐约猜到贺氏在这个时候派人叫她们俩过去很可能与任氏有关。
    “蓁蓁，我跟你一起去。”
    端木纭率先站起身来，神色坚毅，眼眸明亮，她是决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她的妹妹。
    “嗯。”端木绯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吩咐绿萝道，“绿萝，你去把我房里没喝完的那壶石榴汁带上。”
    绿萝快步领命而去，很快就把一个白瓷茶壶捧了过来，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捧着什么无价之宝般。
    跟着，姐妹俩就随夏芙一起前往永禧堂。
    外头夕阳把那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黄昏的秋风微凉，无数落叶如彩蝶般在风中飞舞旋转着，优雅绚烂，却又透着一丝深秋的凄凉。
    “两位姑娘请。”夏芙走在前面挑帘，把姐妹俩引进了东次间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
    贺氏面沉如水地端坐在罗汉床上，任氏就坐在下首的圈椅上，两眼和鼻头均是微红，显然是才刚哭过。
    姐妹俩的到来让婆媳俩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了过来，只是眼神各异。
    四周的气氛有些凝重，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姐妹俩目不斜视地走到贺氏近前，正欲行礼，就听贺氏冷声斥道：“绯姐儿，你给我跪下！”
    本来就要屈膝行礼的端木绯干脆就不动了，一脸疑惑地问道：“祖母为何要我跪？敢问祖母我可是犯了什么错？”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一面镜子倒映着贺氏那冷峻的脸庞。
    只是这么看着这丫头，贺氏心头就觉得憋了一口气，眸深似海。
    “绯姐儿，我问你，”贺氏眯眼盯着她，语调强硬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在石榴汁里下药，害自己的堂妹？！”
    话语间，她身上就释放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任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在一旁补充道：“千金堂的程大夫检查了石榴汁，说是石榴汁里被下了巴豆，所以缡姐儿才会腹泻不止。绯姐儿，都是自家姐妹，你小小年纪，怎么可以这么狠毒！”任氏狠狠地瞪着端木绯，眼眶更红了。
    端木绯虽然可以理解任氏一片爱女之心，却也不会为此就委曲求，直接否认道：“祖母，四婶母，巴豆不是我下的，此事与我无关！”
    任氏气得霍地站起身来，指着端木绯怒道：“石榴汁是你给璃姐儿的，不是你还有谁！”
    贺氏眉宇紧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绯姐儿，你犯了错，还不认，真是冥顽不灵！”贺氏的声音冷得可以掉出冰渣子来，“今天我就罚你跪祠堂，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端木纭眉头一皱，正要启唇，耳边已经传来端木绯清脆的声音：
    “祖母，我不能领罚！”
    端木绯直直地望着贺氏，眉眼弯弯，看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贺氏只觉得脸上发疼，像是端木绯一巴掌生生地甩在了她脸上。
    “既然你不知反省……来人，给我上家法！”
    贺氏气得脸色微微发青，“啪”地一掌拍在了手边的小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盅微微一颤，四周的丫鬟婆子皆是垂眸，噤若寒蝉。
    贺氏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取来了家法。
    端木家的家法是一条一寸多宽的竹板子，两尺长，被削得薄薄的，可是抽打在皮肤上，力道却不小，不超三下必能见淤，十下就就会破皮……
    此时此刻，端木纭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她上前半步，伸臂把端木绯护在了身后，对着那婆子斥道：“谁敢打我妹妹！”
    她明亮的眼眸对上贺氏，语气坚定地又道：“祖母，既然端木府容不下我们姐妹，那我们搬出去住就是！”
    闻言，贺氏的脸色更难看了，这长房的姐妹俩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仗着老太爷的几分宠爱，小的大的都不把自己这祖母放在眼里，视家法为无物！
    还动不动用搬出尚书府来威胁自己，这满京城有哪家的孙女敢如此嚣张的？！
    “给我打！”贺氏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两个人一起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一个熟悉的男音随着一声打帘声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着一袭太师青暗纹直裰的端木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声音中透着明显的不悦。
    东次间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贺氏和任氏心里一惊，没想到端木宪竟然在这个时候恰好来了。
    端木绯半垂小脸，颊畔的一缕碎发挡住了她微翘的嘴角。
    明知道贺氏来者不善，端木绯当然不会傻得上门来讨罚。方才她故意吩咐绿萝去房里取石榴汁，趁着那个空挡，悄悄吩咐碧蝉待会儿去外院请端木宪来，不过要让端木宪比她们晚一刻钟到永禧堂才行。
    碧蝉这小丫头果然机灵，可以出师了，挑选的时机恰恰好。
    刚才的那一幕足以让端木宪看到她和端木纭在这府里受的委屈，也可以让她自己省去不少口水。
    端木宪看着端木绯乌黑的发顶和半垂的小脸皱了皱眉，掀袍在罗汉床上坐下，然后对着贺氏道：“阿敏，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对两个丫头喊打喊杀的！从前便是家中的几个哥儿顽劣，也不见你动用家法……”?
    言下之意显然是在指责贺氏对端木纭姐妹太过严苛。
    贺氏如何听不懂，原本就烧得正旺的心火仿佛被浇了一桶油似的熊熊燃烧起来，却又不得不压下火气，一五一十地把端木绯下药害端木缡的事大致给说了。
    端木宪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面沉如水，贺氏心里一喜，正想再把刚才两姐妹的忤逆之举加油添醋地说几句，却听端木宪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肯定与四丫头无关！”
    贺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气血翻涌，咬牙道：“老太爷，绯姐儿谋害缡姐儿罪证确凿，她小小年纪如此歹毒……”
    “住口！”端木宪直接打断了贺氏，不悦道，“你只是听了老四媳妇这么一说，就定了绯姐儿的罪？”
    端木宪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失望，“阿敏，你一个做长辈的，就如此草率地就说孙女歹毒，也不怕外人说你不慈？！”
    贺氏捂着胸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受伤地看着端木宪，端木宪还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而且还是在媳妇、孙女的面前！
    这些日子来，为了这对姐妹，端木宪屡屡下她的脸面，她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位？！
    任氏更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眸，眼睛几乎瞠到了极致。
    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恨，脱口道：“父亲，我不服！平平都是您的孙女，难道我的缡姐儿就这么白白遭了罪！”
    端木宪目光锐利地看向了任氏，端木宪平日里对几个儿媳一向和善，任氏还是第一次看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不由心中一凛。可是为母则强，她还是强撑着与端木宪对视。
    端木宪缓缓道：“四丫头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以端木绯的聪明才智，就算是要害人总要有个理由，下药去害端木缡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对端木绯而言，根本无一利。
    任氏不服气，还想说话，端木绯却抢在她前面出声道：“祖父，照我看，想要知道是谁下的药并不难……”
    一句话让端木宪、贺氏、任氏以及端木纭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端木绯歪着小脑袋，嘴角习惯地弯成了月牙儿，伸出右手五指大张地对着端木宪比了比，道：“祖父，五天。给我五天的时间，五天后我必会给您一个真相。”
    “五天？”任氏嘲讽地勾唇，冷冷地说道，“要是真有什么‘真相’，为什么还要等五天后？！”
    端木绯总算看向了任氏，一本正经地说道：“五天后我正好要去皇觉寺拜拜，可以顺便问问菩萨到底是谁干的。菩萨知我一向虔诚，肯定会告诉我的！”
    荒谬！
    贺氏和任氏都傻眼了，完没想到端木绯竟然满口胡言起来，这个傻子莫不是疯了？！
    一旁的端木宪却是神色缓和了下来，忍俊不禁。
    他知道这个四孙女最是聪慧，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必是可以的……想必她已经有所成算了。
    “好，那祖父就当你今日立了军令状，给你五天时间。”端木宪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就算查不出来也没事，有自己在，看谁敢为难四丫头？！
    端木宪在府中一向说一不二，任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暗暗地咬牙切齿，心中愤愤不平：他们四房是庶房，在府里一向不得看重……没想到女儿都病到这个地步，端木宪作为祖父竟然如此不公！
    好，她就且等五日就是！
    端木绯只当没看到任氏那怨恨的眼神，给端木宪和贺氏行了礼后，就与端木纭一起离开了永禧堂。
    夕阳落得更低了，只剩下了西边的一条红线，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夜就快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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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俩沿着蜿蜒曲折的游廊往前走着，远远地把永禧堂抛在了后方。
    “蓁蓁……”
    沉默了片刻后，端木纭唤着妹妹的乳名，眉宇轻锁，脑海中被妹妹立军令状的事所占据。
    “姐姐，我想到了！”端木绯却似不知愁滋味，笑吟吟地抚掌道。
    那一声掌击声清脆明快，在这寂静的游廊中分外响亮。
    端木纭不禁顿步，转头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微微仰着下巴，夕阳的余晖下，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映得她肌肤白皙胜雪，小脸神采飞扬。
    “姐姐，我想到我们的绣庄该卖什么了！”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是小本生意，刚起步的阶段也请不起太多人，所以我想着除非是有人订制，我们就不做大件的绣品，平日里铺子里卖的东西重在小巧精细，款式图案好看就好，比如……”
    她指了指端木纭鬓发间的那朵妃色的海棠绢花，“绢花，帕子，抹额，荷包……”
    端木绯一根根地数着手指，小脸上笑靥如花。
    端木纭被转移了注意力，下意识地摸了摸鬓发间的绢花。
    妹妹的想法确实不错，卖这些小玩意，不用请太多绣娘，也不必囤太多的料子，对于她们这种刚起步的绣庄最为妥当。
    而且，姑娘家哪个不爱美，绢花只要做得漂亮精致，老少咸宜，价钱也适当。
    端木纭莞尔一笑，补充道：“蓁蓁，我们还可以卖扇套，香囊，络子。”
    “络子好！”端木绯鼓掌道，“我可会编络子了！我可以教我们的绣娘编络子，什么猫儿，狗儿，鸟儿……统统不在话下！”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挺胸说着，眉飞色舞。
    姐妹俩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都把之前永禧堂发生的那么点龃龉抛诸脑后。
    等回了湛清院后，端木绯单独把碧蝉叫进内室细细地吩咐了一番，就把她打发下去了。
    当晚，五花八门的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旁在府里传开了。
    有人说，六姑娘病了，四姑娘姐妹情深，过几日还要去皇觉寺为她祈福；
    有人说，下药并非四姑娘所为，其实四姑娘已经知道是谁下的药，只是善良，所以给那人机会静思五日，要是对方再不出来自首，四姑娘自然也就无须客气了；
    也有人说，皇觉寺灵验的很，四姑娘这么虔诚，菩萨定能让她那下药之人原形毕露……
    没两日，府中上下就私议纷纷，传得是沸沸扬扬。
    而端木绯全不受影响，一如既往地为皇觉寺之行做起准备。
    九月二十一日，天方亮，端木绯就准备出行了。
    端木纭一直送到了仪门口，心里满是不放心，要不是妹妹坚持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真是恨不得一块儿去。
    端木绯笑着向她挥了挥手，这才放下了车帘。
    青篷马车缓缓地从府中驶出。
    清晨的街道还算空旷，马车畅通无阻地飞驰着，一路驰向城北的皇觉寺。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也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寺中香客不算多，四周一片静谧。
    又是一年，秋风瑟瑟。
    穿梭于三三两两的香客之间，端木绯绕过大雄宝殿，再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西北方走去，直到来到了地藏殿前。
    楚家为楚君羡夫妇在地藏殿供奉了往生牌位，每一年的这一日，她都会来此祭拜亡父亡母。
    清晨的阳光透过那金色的树冠，薄薄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半透明，映衬着清晨的雾霭和寺中的香烟，仿如仙境，把那飞檐翘角的地藏殿衬得更为庄严肃穆。
    “爹爹，娘亲，女儿来了。”
    端木绯微不可闻的轻轻念了一句，随后又是一笑。
    她已经不是楚青辞了，换了一副模样，也不知道爹爹和娘亲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不过，自己能够好好活着，相信他们肯定是会高兴的！
    “碧蝉，你在这里等我……”
    打发碧蝉在外面候着，她独自进了地藏殿。
    殿内正中的地藏菩萨金像法相庄严，右手结印，左手托珠，安详的脸庞上唇角含笑，似在冥想如何解救苦难中的芸芸众生。
    金像前供奉着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其中有一个牌位就属于她的父母。
    端木绯缓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
    八年了……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女儿……现在很好。很好……”
    端木绯努力想露出笑容，可是，眼睛还是不由酸涩难当，眼泪刹那间盈满眼眶。
    檐下的碧蝉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背影，隐约感觉今日的四姑娘似乎有些不对劲。
    主仆俩都没有注意到一双幽深复杂的凤眸正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一眨不眨地望着端木绯跪在殿内的身影。
    那一双如墨染般的眸子里，无数的情绪在里面翻滚。
    秋风簌簌，万片金叶在风中起伏、摇曳、飘落，着一身杏黄色衣袍的封炎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下方树枝，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冷而粗糙的感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一切并非是梦境。
    他就知道……
    封炎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眼眸中波光流转，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他的心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端木绯不会知道，他早就提前令人“封闭”了地藏殿，其他的香客在靠近此处时，就会被僧人拦下，借口地藏殿正在修缮，把人给打发了。
    能顺利抵达这里的也唯有端木绯，应该说――
    她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代表她是阿辞！
    她是他的阿辞！
    方才，当他看着端木绯穿着一身青白襦裙缓缓地穿过前方的院门时，他心里就再没有了一点疑虑。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在他心头倏然绽放。
    上天垂怜，他的阿辞真的回来了！
    “阿辞……”
    封炎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眼眸变得越来越坚定，如磐石般。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看着她似是对着菩萨或父母喃喃自语，看着她磕头上香……等她从殿中出来，已是一炷香后了。
    端木绯提着裙裾跨过门槛，身形停在了屋檐下。
    屋檐挡住了上方的阳光，让她的小脸藏在了阴影下，下半身的裙裾却露在了阳光中，裙角的银丝线刺绣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优雅从容。
    一阵秋风霍地吹来，银杏树叶又一次摇曳起来，那金色的扇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片金雨般……
    端木绯上前半步，并伸出了一只小手，一片金色的杏叶正好飘落在她柔嫩的掌心。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一下子就走出了屋檐的笼罩，莹白如玉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一般。
    看着掌心那片小巧可爱的杏叶，端木绯勾唇笑了，之前的阴霾瞬间消散了，比如旭日还要灿烂的笑容中带着海阔天空的豁达……
    封炎的眼眸更为灼热明亮，直愣愣地盯着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他的阿辞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在悲痛中沉沦萎靡。
    他的阿辞永远是处变不惊，安之若素，只求无愧于心。
    他的阿辞是一颗宝石，任由风吹雨打，霜冻雪寒，还是那般明亮璀璨！
    封炎也跟着她勾起唇角，浅笑，眼角眉梢心底俱是浓浓的笑意，他浮躁喧嚣的心在这一刻又找到了他的归处。
    旭日越升越高，肆意地释放着它的光芒和热量，天空蓝得通透明澈，就像是封炎此刻的心情一般明朗。
    他早就决定了今日要来此等端木绯，却没有预想等他得到了答案后，他该做些什么。
    直到这一瞬，他心底自然而然地就有了答案。
    无关过往，无关阿辞重生的秘密，这一次――
    他要让端木绯也喜欢上封炎才行！
    他不会再错过她了！
    目送主仆俩远去，封炎抓着树枝轻快地在半空中荡了一下，就身轻如燕地从树上跃了下来，身上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步履轻盈。
    他微微一笑，然后就熟门熟路地选了一条“捷径”，飞檐、走壁、翻墙……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就来到了一片树林中，树林外就是一片黑压压的碑林。
    望着眼前这片经过近百年风吹雨打的碑林，想到半年前发生的事，封炎俊美的脸庞上有些复杂，其中有懊恼，有感慨，又隐约有一丝心虚。
    他抬眼望向了西北方，就见碑林外那条青石板小径的尽头，端木绯熟悉的娇小身形再次映入他的眼帘，越走越近……
    封炎整了整衣袍，若无其事地穿过了碑林，信步闲庭，正好与二三十丈外的端木绯来了个狭路相逢，让她根本就没机会躲避。
    这还真是“不巧”了！端木绯自然也看到了封炎，身子一僵。
    见封炎站在原地直直地望着自己，端木绯暗暗叹气，识趣地让碧蝉在原地等她，自己则缓缓上前，对着封炎福了福，“封公子。”
    “端木四姑娘，倒是‘巧’了。”
    封炎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一双凤眸深黑如墨，嘴角的浅笑透着一分意味深长，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如同这金秋九月，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息不需过多的言语，就从他的姿态、神情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看着封炎泰然自若，完全没有避人耳目的意思，端木绯心里实在有些无语，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半圈，心道：幸好这附近暂时没什么人。
    据她所知，皇帝对封炎的禁足令至今没有消除，封炎之前夜半三更溜出门放放风也就罢了，现在直接光天化日就堂而皇之地到处溜达，这样真的好吗？
    无论心里怎么想，端木绯可没这个胆子对着封炎大放阙词，封炎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多得她不敢细思，也不敢试探……
    “封公子，你也来上香啊。”端木绯乖巧地对着他笑了。
    少说少错，所以她也不多说，只是努力眨巴着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表忠心。
    她一直很听话，也对安平长公主很敬重，所以他可以放心了吧？
    凝视着端木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封炎的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
    “我是来还愿的！”
    他如今心想事成，是该来此还个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俊美的五官不笑时透着几分冷然，此刻粲然一笑，气质就柔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慵懒，就如同一头矫健的云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天的封炎似乎心情不错。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这个念头，心放下了大半。
    既然没什么要紧事，那么她就不“耽误”他还愿了。
    “封公子……”
    她嘴角扬起，唇畔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打算告辞，然而话还没出口，却听封炎接着道：“我六月南下去江城的时候，顺路去了趟青州见了华景平。”
    端木绯一听打了个激灵，头皮微微发麻。
    她与封炎本该素不相识，他们之间的纠葛说到底就是起源于“华景平”这个名字……难道说，封炎这趟前往青州得偿所愿了，所以今日才特意跑来皇觉寺还愿？！
    仿佛在验证她的猜测般，封炎继续道：“华景平与我击掌为盟……你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端木绯又是一惊，嘴角翕翕。
    没想到封炎这么快让青州总兵折腰，答应为他效力。
    思绪一时纷乱，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看着封炎的眼神就染上了些许复杂。
    她连封炎在筹谋什么都不知道，封炎当然并非真心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与她说这些不过是表明她以后也是这个盟约的一份子了，她也入伙了。
    所以，她安全了。
    至少以后封炎不会再成天惦记着她这条小命了。
    从这个角度看，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端木绯破罐子破摔地想着，笑着地福了福道：“恭喜封公子得偿所愿。”乖乖地表了忠心。
    “这个……给你。”封炎的眸子闪了闪，抬起了右臂，右拳展开后，露出放在掌心之物。
    那是一根红色的结绳，与她此刻戴在左腕的那根一模一样。这是半年前封炎以“赎金”为由，非要从她手里讨走的那个？
    想到当时的事，端木绯仍然心有余悸，其实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那天封炎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放过了她……
    也就说，因为她现在入伙了，所以封炎就大发善心，决定把当初的“赎金”还给她？！
    端木绯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僵住。
    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
    无论如何，这个结绳已经在封炎这里待了半年了，她再拿回来又算什么？！
    端木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下一瞬，就见封炎的右掌又往她这边送了一寸。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看在端木绯眼里，威吓之意溢于言表――
    端木绯自认不是什么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立刻抬手从他掌心取走了那个结绳。
    她柔嫩的指尖不小心在他粗糙的掌心擦过，指腹下那温热汗湿的触感让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封炎身子一颤，因为方才那不经意的碰触心跳砰砰加快。
    须臾，他的眼瞳才又恢复了平静，没露出一点异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端木绯捏着那条红色结绳，言不由衷地说道。
    封炎如何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眸底的笑意更浓了，似是盛着那银河星子般。
    在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他还从不曾看到过她个模样，可爱娇憨……让他很想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捏一把……总会有机会的！
    “把它戴上。”封炎指着她雪白纤细的左腕道，心里想的是，他亲手编的这根结绳比半年前他从她手里讨走的那根长了半寸，也不知道长度合不合适。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将它系在了腕上，然后乖巧地抬起左腕，意思是，我戴好了。
    看在她这么听话的份上，他可以放她走了吧？
    封炎怔怔地看着戴在她腕上的那条结绳，与她腕上原本的那条并排环绕，大小看着正合适，他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结绳红艳如嫁衣，肌肤雪白如凝脂，她的小手柔嫩，指尖的指甲透明粉红，在阳光下像是发着光，不似阿辞因为心疾体弱，指甲总是微微泛着青白。
    碑林四周静谧无声。
    忽然，两只小小灰雀在半空中追逐着飞过，扑扇的翅膀挠得树枝发出阵阵哗啦声。
    封炎似乎瞬间清醒了过来，话锋一转：“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可别想赖账？！”
    端木绯不由双目一瞠，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上次去公主府的事。
    那日她从君然、舞阳和李廷攸那里赢了不少银子，却忘了那笔赌注最初可是君然设来给封炎做彩头的，这笔银子本就该有一半属于封炎。
    只不过当时大家高兴，也就一时把这事忘了。
    所以，他今日不仅是来还愿的，还是顺便来找她分赃的？！
    端木绯不由眼角抽了一下，心里安慰自己道：也幸好今日偶尔遇上了，否则他要是像那晚一样一时兴起大晚上跑去尚书府找她讨债，那岂不是更麻烦？
    端木绯想了想，谨慎地说道：“封公子，我正好身上没带太多银子，要不，下次我再给？”
    “不用了……”封炎又笑了，“我自己找你去要。”
    说完，他转身离去，根本就没给她反对的机会，只留下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等等，他的意思不会是说，又要半夜去爬尚书府的墙吧？！
    端木绯只觉得头也大了，目送封炎走远，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之后，端木绯也没继续逗留，带着碧蝉离开了皇觉寺。
    她们的马车目标明确地朝尚书府而去，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外面传来的马蹄声。
    端木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条红色结绳，眼眸中一片混沌，思绪起伏。
    此刻冷静下来后，再回想刚才在皇觉寺里偶遇封炎的事，端木绯总觉得自己像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从此没了性命之忧，但又引来了另一个麻烦。
    她，是不是被封炎给盯上了？！
    想着，端木绯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脖子后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一道视线隐藏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似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不明白封炎盯上她做什么……
    她一个锁在深闺的小丫头，既不能上朝堂，也不能赴战场，能做的也就表个忠心、卖个乖，对于封炎的筹谋，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吧？
    思绪间，端木绯的耳边传来了碧蝉的轻唤声：
    “四姑娘。”
    端木绯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尚书府已经到了。
    碧蝉搀扶端木绯下了马车，马车正停在垂花门外，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端木绯不适的眯了眯眼。
    端木绯本想先回湛清院，却见游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从垂花门的另一边走来，一张富态的脸庞上透着淡淡的倨傲，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四姑娘，您回来了啊！”游嬷嬷随意地福了福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夫人听说四姑娘从皇觉寺回来了，让奴婢请姑娘去永禧堂‘说话’。”
    游嬷嬷故意在“说话”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端木绯爽快地应了一声，就随游嬷嬷一起去了永禧堂。
    东次间里，只有贺氏一人。
    正午的阳光透过那雨过天青色的纱窗照进屋子里，角落里点着袅袅熏香，一室清朗祥和。
    等端木绯行了礼后，原本闭眼念佛的贺氏方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捻着手里的佛珠串，淡淡地问道：“绯姐儿，你今儿去了皇觉寺，可有拜出了什么名堂？”
    她的话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自端木绯五日前立下军令状后，贺氏就派了人留意湛清院的动静，想看看端木绯到底要玩什么花样，可是过去这五天，端木绯每日就是按时上下课，根本就没什么动作，最多也就是她院子里那个叫碧蝉的丫头爱到处找人嗑瓜子聊聊天，说得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贺氏几乎肯定端木绯一无所获，只等着她认错求饶……
    “祖母，我今天在皇觉寺求了签，”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脸颊上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签文告诉我是谁在石榴汁里下药。”
    贺氏双目一瞠，手里的佛珠倏然顿住，吐出一个字：“谁？”
    端木绯天真地笑着，说道：“还请祖母把六妹妹以及那日在闺学的姐姐和妹妹们都叫来……”
    贺氏捏了捏手，压下那一簇心火，对着游嬷嬷使了个手势，游嬷嬷就下去了。
    等端木家的其他五位姑娘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永禧堂时，端木绯已经美滋滋地饮了一盅碧螺春，又吃了半碟好吃的点心。
    除了那日在璇玑堂上课的六位姑娘以外，四夫人任氏也随端木缡一起来了。
    过去的这几天中，端木缡吃了石榴汁腹泻不止的事早就在府里传开了，二姑娘端木绮、三姑娘端木缘和五姑娘端木绫当然都知道，刚才也从游嬷嬷那里听说了贺氏把她们叫来这里的缘由，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端木绮秀眉微蹙，率先开口道：“端木绯，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难不成端木绯还想把屎盆子扣到她们几个头上不成？！
    端木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签纸，缓缓展开了签纸，对端木绮道：“二姐姐，这是我今天在皇觉寺里求来的签。”说着，就把签纸递给了端木绮。
    端木绮拿过签纸，随意地看了看，把上面的签文念了一遍：“船到江心补漏，马临涯坎收缰，鸟入笼中跃跃，鱼在网里洋洋。”她一头雾水地挑了挑眉。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解签的那位大师说了，谁心中有鬼，这签就会显现出来！……看来二姐姐是清白的，还请二姐姐把签纸还给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端木绮按捺着心底的不屑，打算先看看端木绯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端木绯接着又把签纸递向了端木纭，端木纭的眼中同样写满了疑惑，但是出于对妹妹的信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地捏了捏签纸再还给端木绯。
    下一个是端木绫。
    那张签纸始终没有任何变化，白纸黑字。
    “三姐姐。”

    端木绯又把那张签纸递向了端木缘。
    端木缘慢吞吞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然后伸出两个手指捏住了那张签纸……
    下一瞬，那张签纸就从端木缘的指尖方向开始变黑，眨眼间半张纸条都黑了，就像是浸泡到了墨汁里似的……
    “咯噔”一声，似乎是有人站起身时不慎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端木缘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张黑了一半的签纸就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分外刺目。
    满堂皆是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签纸。
    任氏站了起来，愤怒地指着端木缘斥道：“缘姐儿，原来是你！”
    “不是我！”端木缘急忙否认道，纤细的手指指向了端木绯，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是你，是你在签纸上动了手脚对不对！明明是你害了六妹妹，你却想陷害我！……四婶母，祖母，你们可别信四妹妹！”
    相比端木缘的激动，端木绯显得平静许多，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说道：“这签是我从皇觉寺诚心求来的，刚才大姐姐、二姐姐和五妹妹也都沾了手，却只有到三姐姐你手里才有所‘显现’……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所有人都不禁这么想着。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若有所思，“我记得九月十六那日，三姐姐好像有大半时间都和六妹妹坐在一块儿……三姐姐，你什么时候和六妹妹关系这般好了？”
    她似是疑惑，又似在质问端木缘。
    端木缘今年十二岁，端木缡才六岁，两人相差了六岁，平日里基本上玩不到一块儿去，端木缘一向和端木绮处得最好。
    此刻端木绯一提，端木纭和端木绮皆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端木缘。
    端木缘只觉得那一道道审视探究的目光像针尖一般刺人，面色微微发白，眼神游移了两下，方才道：“四妹妹，都是自家姐妹，我难道不能和六妹妹坐在一块儿吗？！”
    端木缘如此心虚的模样如何瞒得过人，贺氏看着她面沉如水，一双细目阴晴不定，精明如她，已经猜出这件事十有八九与端木缘有关。
    任氏眉头紧锁，急切地问身旁的端木缡：“缡姐儿，除了十六日那天，你三姐姐可曾与你坐在一起上过课？”
    年方六岁的端木缡懵懂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三姐姐平日里很少和我玩的……”她似乎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
    任氏深吸一口气，再问：“缡姐儿，跟我说说那天你怎么得的石榴汁，还有……你三姐姐又是怎么与你坐在一起的？”
    端木缡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原原本本地一一道来：
    那日，她发现自己忘了带狼毫笔，先去找离她最近的端木缘借笔，端木缘并没理会她。她就跑去找端木绯借了笔又讨了壶石榴汁，那之后没多久，端木缘就来找她道歉，还好心指点她画画……
    任氏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向刀子一样射向了端木缡，咬牙道：“是你……缘姐儿，是你对不对！”
    端木缘的樱唇微颤，咬牙道：“不是我！四婶母，您莫要被四妹妹糊弄了！”
    端木绯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又道：“祖母，四婶母，想要确定是不是三姐姐还不简单吗？这签可是从皇觉寺里求来的，三姐姐要是觉得弄错了，就去皇觉寺里拜拜，菩萨会还三姐姐公道的。”
    端木缘瞳孔微缩，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张黑了一半的签纸，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失态地站起身来，声音中掩不住颤意，“我、我不去！”
    她这般激动的模样等于就给了众人答案，几位姑娘不由得面面相觑。
    原来真的是端木缘所为！
    满室寂静。
    “缘姐儿，我家缡姐儿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任氏狠狠地瞪着端木缘，额头青筋浮动。
    端木缘的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是她偷偷在端木绯送给端木缡的那份石榴汁里下了巴豆。
    只不过，她并非是针对端木缡，她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是她们俩害自己一家！
    自她出生以来，父母相敬如宾，这么多年来一家和乐，若非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挑事精，母亲唐氏何至于惹了祖父祖母生厌，以至于父亲被调任去汝县那种破地方，祖父也不替父亲作主！
    那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太快了，至今端木缘回想起来，都觉得彷如一场噩梦。
    忽然间，就只剩下她和哥哥，孤零零地留在府里……
    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早就备好了巴豆粉，本来，是想找机会把巴豆下在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茶点里，可是苦于没合适的机会……直到九月十六日，她看到端木缡找端木绯讨了那份石榴汁，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自己也许可以祸水东引……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张小小的签纸竟然把她给指认出来了！
    京中百姓皆知皇觉寺灵验！
    几年前，一场大火烧光了皇觉寺周边的一条街，却唯有皇觉寺不受影响，仿佛神佛在冥冥中保佑一般……
    神圣不可侵犯！
    端木绯在一旁云淡风轻地说道：“三姐姐，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她还煞有其事地合掌念了声佛。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外面的庭院里枝叶摇曳，那哗啦声仿佛在响应她这句话似的。
    端木缘不由打了个寒颤，不安地看了看四周，感觉周遭似乎有一双双眼睛躲在她不知道的阴影里打量着她似的。
    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乌黑的凤眼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好戏，瞳孔中熠熠生辉。
    那忍俊不禁的轻笑才从薄唇间逸出，就被那沙沙的枝叶摆动声压了过去……

116蓁蓁
    庭院里，封炎气定神闲地斜倚在槐树上，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屋子里的动静，精致的眉眼间透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以他对阿辞的了解，阿辞肯定早就查到了这件事是端木缘所为，才故弄玄虚地布了今日这个局，不过是让端木缘当着众人的面自己招认，无从反驳而已！
    这是阿辞的作风。
    他的阿辞自小就冰雪聪明，生性豁达，不喜欢与人计较，可是一旦有人触及她的逆鳞，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就算是现在楚青辞变成了端木绯，她的灵魂也始终是同一个人。
    那个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封炎用右手托着侧脸，嘴角高高地翘起，勾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楚青辞，端木绯……蓁蓁！
    他的蓁蓁！
    他直直地看着端木绯，眸中已看不到其他……直到东次间里忽然响起“啪”的一声掌掴声，他骤然回过神来，目光随意地在屋子里一扫。
    不知何时，任氏好似一头捍卫自己幼崽的母狮般冲到了端木缘跟前，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端木缘脸上，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赤红的掌印，触目惊心。
    满室又是一静，屋子里服侍的游嬷嬷和夏芙等皆是目瞪口呆。
    “够了！”贺氏额头一阵青一阵白，一掌重重地拍在案上，仿佛平地一声旱雷起，“老四媳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婆母？！”
    话落之后，屋子里更静。
    屋内的争执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场婆媳之间的对抗，端木缘委屈地在一旁嘤嘤哭着，屋子里的其他人交头接耳地彼此窃窃私语，四周乱成一锅粥。
    贺氏想要帮着端木缘蒙混过关，而任氏则一心想给女儿讨一个公道，婆媳俩争执不休……渐渐地，任氏的气焰就被贺氏以婆母的威仪压了下去……
    一片嘈杂的喧哗中，端木绯却仿佛置身事外般，坐在一旁径自饮茶。
    轻啜一口，细细品茗，眉眼弯弯漾着笑。
    她那副愉快的样子，看来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就算是远远地隔着一扇窗户，封炎也能感觉到她的惬意，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狮子猫，看着雪白可爱，温顺乖巧，却是藏着爪子的。
    果然——
    下一瞬，他就见端木绯放下了茶盅，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
    他兴致勃勃地竖起了耳朵，等着她粉墨登场。
    “祖母，四婶母，”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提议道，“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请祖父过来作主？”
    一句话，又令得屋子里的风向变了。
    窗外的封炎又是忍俊不禁，差点被她狐假虎威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心情雀跃，嘴角的弧度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又直愣愣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尚书府，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封炎的心情好极了，是这几年都没有的畅快，策马直接朝公主府飞驰而去。
    金日灿烂，马蹄飞扬。
    缕缕阳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那鲜亮的杏黄色锦袍衬得他俊美的脸庞越发清逸明净，丰神俊朗，吸引了路边不少审视赞叹的目光。
    一炷香后，一人一马就来到了公主府所在的中辰街。
    公主府的四周仍旧被那些身穿重甲的禁军包围着，整条街上都没什么人，那些普通百姓怕惹麻烦，大都选择绕道而走。
    然而封炎却是毫不避讳，从府侧的一条小巷奔驰而过，来到西侧的偏门外，守在门外的一个小将含笑对着马上的封炎抱了抱拳。
    门内的人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几乎是下一刻，那道偏门就“吱”地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封炎翻身下马，把马丢给了出来相迎的小厮，大步流星地进了府，一路往正院去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好，步履轻快，眉飞色舞。
    安平自然也看出来了，她知道儿子一大清早就跑出府去了，现在又这么喜形于色地回来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安平放下手里的茶盅，故意道：“阿炎，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封炎给安平行礼后，就在一旁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了，捧起一旁的茶盅连饮了几口，嘴角带着舒畅的笑意，浑身似在发光般。
    安平已经许久没看到儿子如此欢喜的模样，就像……就像是他以前说到楚青辞时的样子。
    莫非，儿子今儿一早出门是为了见端木绯？！
    安平心念一动，不由精神一振。
    封炎又啜了一口热茶，不客气地向安平讨茶：“娘，您这君山银针委实不错，也送儿子两罐吧。”蓁蓁爱茶，一定会喜欢的。
    “子月，去取两罐茶来。”
    安平爽快地应下，俯首看着手中的茶盅。
    茶盏中的茶汤橙黄明净，叶底嫩黄匀亮，清纯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这确实是好茶，可是儿子回京已经一个多月，这君山银针不知道喝了多少回，之前也没见他夸一句，怎么今儿舌头就变了？！
    安平心底越发好奇，不动声色地再次试探道：“阿炎，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铁观音，你要不要？”
    铁观音……封炎怔了怔，笑吟吟地说道：“不急，等我以后缺茶喝了，再找娘讨。”心里想的却是：李家人刚到京城，想必短时间内，蓁蓁都不愁铁观音喝了。
    想到李家人，封炎眸光微闪，抬手挥退了屋子里的下人。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娘，我前几天得到消息，闽州李家来人了。”
    安平神色不变，颔首道：“这事我听说了，来的是李家老二李传庭。”
    “不仅是李传庭，”封炎沉声又道，“李家老大也来了。”
    “李传应也来了……”安平有些意外，才捧起的茶盅又放下了，“武将擅离驻地，他的胆子还真是不小。”
    可想而知，一定是事出有因！
    安平挑了挑眉，目光再次看向了茶盅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缓缓道：“看来李家也不笨，十有八九是发现了那件事……”
    “盗卖军粮，罪名可不小，又是内宅起火，李家应该是急了……”封炎语气淡淡，听来平静无波。
    李家本来无关紧要，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
    李家现在可是蓁蓁的舅家，以蓁蓁的性子，李家若是遇到麻烦，她怎么都会搭一把手！
    封炎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娘，您觉得李家怎么样？”
    李家……安平怔了怔。
    李家是今上近年才提拔起来的，是今上的人，和她并无任何渊源，之所以派人盯着闽州，与李家无关，只是因为闽州位置特殊，处于大盛东南沿海，依山傍水，无论海路还是陆路，都是南北交通要冲。
    早在封炎去北境之前，他们就得了闽州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人暗中盗卖军粮，这一查就查到了李家大夫人的身上。
    对安平和封炎而言，若是有必要，也不过是设法让人代替了李家，所以他们虽然早就抓了李家的错处，却没有声张，只当留了一个把柄在手。
    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
    反正没了李家，也有张家王家陈家什么的可以顶上……等等！
    安平忽然灵光一闪，幸好儿子一语惊醒梦中人，她这么把这事给忘了，李家不足道也，可是李家却是未来儿媳妇的外祖家啊！
    也难怪儿子莫名其妙就这么关心起李家，原来是为了儿媳妇啊！
    安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看李家不错。”
    也不就是李大夫人不好吗？总不能为了一颗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是不是？！况且，李家人在闽州战功赫赫，确实是有真本事！
    “得用。”她语气坚定地一锤定音。
    封炎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心力才能说服母亲，却没想到母亲与他真是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
    “娘说的是。”封炎勾唇笑了，原本就俊美的脸庞更为夺目，“我即刻去信闽州，让那边的人好生盯着。”
    母子俩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轻快了许多。
    安平抿了口茶，又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说道：“阿炎，估计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出去放放风了。”

    “娘是说秋猎？”封炎挑了挑眉。
    现在都九月了，往年的这个时候皇帝都会离京去秋猎，以皇帝的性子，想必不会放心把他留在京城，他必是要去的。
    “也好，我出门去给娘打块狐狸毛回来做围脖。”封炎漫不经心地说道，心里想着得给蓁蓁也猎一块。
    “阿炎，一块可不够……”安平扬了扬眉笑道。一块当然不够，还得给未来儿媳妇也猎一块才行！
    母子俩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儿去了。
    封炎唇角微翘，正要应声，外头传来子月的声音：“殿下，公子，驸马爷来了。”
    闻言，母子俩嘴角的笑意一收，秋日正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可是屋子里的空气却瞬间就冷了下来。
    安平眯了眯眼，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须臾，就听到外面传来下人的行礼声，跟着门帘一翻，一个三十来岁白皙俊朗的男子就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竹叶纹锦袍，戴玉冠配锦带，身形高大挺拔，一双黑眸湛然有神，步履之间神采奕奕，乍一眼看去，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正是安平的驸马封预之。
    封预之、封炎皆是丰神俊朗之人，只是，封炎的容貌与安平更为肖似，五官比封预之更为精致夺目。
    “安平！”封预之含笑地看着罗汉床上的安平，乌黑的眼眸中熠熠生辉，闪着璀璨的光芒，然而目光在扫过一旁的封炎时，却是微微一黯，晦暗不明。
    “父亲。”封炎起身抱拳见了礼。
    “阿炎，你也在啊。”
    封预之神色淡淡地在封炎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
    安平面露一丝不耐，直接问道：“你来做什么？！”
    封预之的视线又从封炎移向了安平，嘴角泛出一丝殷勤讨好的笑意，“安平，三日后就是母亲的寿辰，母亲打算办个寿宴，不如你回府住上几天吧？”
    “本宫没空，就不去了。”安平打断了他，神情间透着几分疏离。
    封预之唇角的笑意一僵，定了定神，动之以理地又道：“安平，你是封家的长媳，母亲的寿宴你怎么也该出席才是！”
    安平勾唇笑了，云淡风轻地说道：“驸马，你身边也有了平妻，让她帮着张罗招呼就是。”
    她心里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封预之闻言面上一喜，连忙道：“安平，当时纳她只是因为形势所迫，又……”想和你赌气，“她怎么能跟你相提并……”
    他才说到一半，安平抬手制止了他，一霎不霎地看着他的眼眸，冰冷果决，“十四年前，本宫就要与你和离，从此恩断义绝。可是你不同意。所以本宫才退而求其次，本宫住本宫的公主府，你住你的封家，从此本宫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莫非是忘了不成？！”
    封预之面色变了几变，目光艰涩地看向了封炎，眸底含着浓浓的阴霾，缓缓道：“安平……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我已经……不介意了，只想我们能够和从前一样……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下？！”
    安平沉默了。
    四周也随之静了一瞬。
    安平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了不耐与疲累，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本宫乏了，驸马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他们之间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封预之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又站起身来，“安平你好好保重身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封预之来了才一盏茶功夫，屁股没坐热，就又走了。
    门帘被他随手撩起，又粗鲁地甩下，帘子刷地落下，带起一阵风，晃动不已，连那帘子上绣的凤求凰都黯然失色。
    封炎直愣愣地看着那门帘，长翘的眼睫下一双星眸幽深如泉。
    “娘……”封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可是目光在对上安平冷漠果决的脸庞时，话又梗在了喉头。
    安平捧起茶盅，轻啜了一口茶水后，话锋一转：“这两天京里倒是热闹不断……阿炎，今日早朝户部尚书端木大人刚上了一道奏折，请皇上开海禁，开放海上贸易……这件事你可知道？”
    封炎怔了怔，微微挑眉。
    安平勾了勾红艳的嘴唇，莞尔一笑，仿佛这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她似是喃喃自语道：“端木宪这个老家伙倒是胆大！”
    封炎半垂眼眸，也是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却是为了其它。
    胆大不是端木宪，应该是蓁蓁吧。
    秋日的正午，阳光轻柔地洒落，庭院里连一丝风也没有，公主府里静谧无声，安逸祥和，将那些世俗朝堂的喧嚣隔绝在外。
    端木宪今早的那道折子可谓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在朝堂上下引起了一阵震荡。
    十几年前，海上倭寇猖獗，滋扰沿海，不仅抢劫过往商船，还伪装成商船上岸烧杀掳掠，因此今上于十年前下了禁海令。
    自李家驻守闽州后，剿匪平倭，这几年闽州沿海才渐渐又太平了下来。
    端木宪的这道折子显然是早做准备，深思熟虑过了，折子上先阐述了当年海禁的起始，并表明如今闽州倭寇已平，紧接着就分析了开海禁对于大盛上下的好处，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出海便可以与海外番国互通贸易，增加税收，充盈国库，以富国强民。
    海禁已有十年了，端木宪一开口，立刻引来部分朝臣的反对：
    “皇上，臣觉不妥。开海禁，只会引海乱，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臣附议。闽州太平不易，这时候再开海禁无疑重蹈覆辙，令得闽州又乱！”
    “皇上，开海禁虽有一利，却有百害！”
    除了那些反对的声音，朝野上下大多还在观望，毕竟近来各方灾害四起，朝廷也确实需要增加税收来充盈国库。
    连着几日的早朝都围绕着这个话题争执不下，皇帝一直没有表态，如此僵持了三日，就有大臣提议问问李家，毕竟李家镇守闽州，对闽州以及沿海一带的情况最为了解。
    这一次，皇帝终于有了反应，下旨垂问闽州总兵李培恺，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满朝无不恭维皇帝圣明，眼看着计划非常顺利，可是皇帝的下一道旨意却令端木宪才扬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皇帝下旨十月秋猎，着钦天监择出行吉日，百官随行。
    端木宪心里发苦啊，海禁还没有苗头，眼前的秋猎却代表着户部又要筹银子了。
    这种苦处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还以为今年这都九月了，皇帝许是忘了秋猎之事，没想到还是来了！
    端木宪心中暗暗叹气，这一日，他在户部忙到太阳西下才回到了尚书府。
    等他来到永禧堂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正是小辈们黄昏定省的时间。
    众人请安后一一坐下，端木宪便道：“皇上下旨，下月秋猎，我会伴驾出行……”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端木绯的小脸上，含笑道，“四丫头，你随我一起去。”
    此言一出，屋子里瞬间寂静下来，不闻半点说话嬉笑声，只有端木宪慢悠悠地用茶盖拨动茶叶的细微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几乎是目瞪口呆。
    今上一向喜爱骑射打猎，端木宪身为天子近臣，每年都会伴驾秋猎，却从没有带过小辈同往，就连府中的嫡长孙端木珩都没享过这份殊荣。
    端木绮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木绯，这个傻子凭什么得到祖父的偏爱！
    她期盼地看向了贺氏，祖母一定不会同意的，对不对？
    “老太爷，这怕是不妥吧。”贺氏心口的一簇火苗“滋”地点燃，想也不想地就反对道，“绯姐儿不会骑射，又是小姑娘家家的，恐怕多有不便……”
    端木宪既然没有事先与贺氏商量，而是直接开口提起此事，便是心意已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手道：“我自有我的道理……此事就这么定了。”
    贺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开口，半垂的眼帘下却是闪过了一道寒意。
    端木宪的目光又转向了端木纭，温和地吩咐道：“纭姐儿，你帮你妹妹准备一应事宜，多备几套骑装。”
    端木纭白净的脸庞上荡漾起灿烂明媚的笑意，如牡丹绽放般娇艳，看来比身旁的端木绯还要高兴。
    “是，祖父。”她欠了欠身，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一旁的小贺氏眸色也是微沉，来回打量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右手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帕子。长房这对姐妹彼此照应，气焰真是越来越盛了！
    她还是要想个法子尽快把端木纭嫁出去才是。
    想着，小贺氏的目光定在了容色逼人的端木纭身上……杨家前日又派人来了，也算是诚意十足，她得再与婆母说说，若这门亲事能成就好了！
    “阿敏。”端木宪想起了一件事，又道，“等缘姐儿领完了罚，就把她送去汝县吧。”
    贺氏一惊，难以置信地说道：“老太爷，缘姐儿才十二岁，那汝县穷乡恶水的……”
    “是啊。才十二岁。”端木宪眸光冰冷，淡淡地说道，“才十二岁就敢给妹妹下药，栽赃嫁祸。”
    对于贺氏而言，端木绯与端木缡都及不上端木缘与她血脉相连。
    但在端木宪的眼中，这几个都是他的亲孙女。
    他可以不在意孙辈们平庸无能，但却容不下为了一己私欲栽赃嫁祸，骨肉相残！
    “老太爷……”贺氏还想说她已经重罚了端木缘，令她在佛堂里跪上三天三夜，罚抄百遍《金刚经》。
    可是端木宪已经不想听下去，“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他一捶定音，起身道，“我先去书房了。”他还得好好算算这秋猎的银子该从哪里挪……
    东次间里，一片静默。
    待到端木宪走后，面沉如水的贺氏草草地就把其他人给打发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起回了湛清院。
    十月秋猎，时间实在有些紧张，端木纭立刻就召来了针线房为端木绯量体裁衣。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针线房的人才浩浩荡荡地走了。
    东次间里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端木纭不无可惜地叹道：“蓁蓁，可惜以前在扶青城时，你年纪小，没学过骑马……”说到这里，端木纭不免忧心忡忡，担心地叮嘱道，“你可千万要注意不可在猎场里乱跑，并非所有人都像爹爹和封公子一样箭法高明的，有些人的箭术……准头委实不太好……”
    端木纭抿着嘴，似乎是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端木绯本来还乖巧地不时点头，却冷不防被“封公子”三个字吓得差点被茶水呛到。
    端木绯定了定神，缓了过来，以帕子擦了擦嘴角。
    见端木绯的表情有些怪异，端木纭急忙又道：“蓁蓁，你可别大意了，你不知道有些少年郎是花花架子……”
    端木绯听得有趣，忍俊不禁地勾唇。
    她知道端木纭是担心跟皇帝去狩猎的勋贵子弟中混着些纨绔子弟，怕自己被那些不知道轻重之人误伤了。
    她做出正襟危坐的样子，认真地聆听端木纭的教诲……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了。
    深秋的夜晚少了蝉鸣的骚扰，很是宁静祥和。
    很快，钦天监定下了十月初五为出行的吉日。
    接下来的几天，湛清院里以端木纭为中心为端木绯的出行做各种准备。
    按照端木纭的想法，她还想给端木绯备一匹马，但是府里的马不是用来拉车的，就是有主人的，根本就没有合适的马匹可以挑选。
    这外面的马来历不明，端木纭又不敢随意买，毕竟端木绯还不会骑马，须得谨慎选一匹温顺的母马才行。
    俗话说的好，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九月二十九日，祥云巷那边派人送来了一匹温顺的母马，约莫是想着端木绯年纪小，还特意送了一匹矮脚马。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浑身没有一丝杂毛，阳光下毛发油光发亮，马背的高度才堪堪过端木绯的胸口。
    它轻快地踱着步子，打个响鼻，不时甩着如拂尘般的马尾，眼神温顺，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端木绯看着这匹母马眸生异彩，小脸上容光焕发。
    等李家的人走后，端木纭就干脆拉着端木绯一起去了马场试马。
    端木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是家里的男丁都必须精通君子六艺，因此府中的西北角特意辟了一个小小的马场。
    碧蝉等几个小丫鬟看着这匹漂亮得不了的白马都很是兴奋，围着马儿好像喜鹊般叽叽喳喳。
    “蓁蓁，你给它取个名字吧！”端木纭笑着提议道。
    端木绯沉吟了一下，就有了主意，笑道：“姐姐，叫霜纨怎么样？”
    看着白马那如白色丝绸般的毛发，端木纭笑了，抚掌赞道：“这个名字好，好，就叫霜纨。”
    “霜纨。”端木绯一边叫着白马的名字，一边踮起脚，大着胆子伸手轻抚它修长有力的脖颈，试图表达她的亲近。
    霜纨并没有排斥，还愉快地甩了甩长长的马尾，鼻腔里轻轻地喷了一口气。
    这果然是一匹性子十分温驯的马儿。
    “姐姐，霜纨是不是知道我在叫它？它可真聪明！”
    端木绯眉飞色舞地笑了，这还是她拥有的第一匹马。
    端木纭在一旁笑着指点她怎么跟霜纨亲近，倒也不急着教妹妹骑马，只让她喂马儿吃糖，让她牵着马儿在马场里散步，先让这一人一马一点点地彼此熟悉起来。
    姐妹俩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马场里，久久不散。
    从这一天起，端木绯每天又多了一件事，就是黄昏等太阳西下时，就是与端木纭一起去马场学骑马。
    平静的日子飞快地流逝，十月初二一大早，闽州八百里加急的折子终于抵达了进城，一骑红尘般在京城的街道中驶过。
    “八百里加急！”
    随着马上驿使的声声嘶喊声，路人无不避让。
    早朝进行到一半，驿使风尘仆仆地进了金銮殿，折子经过岑隐，递到了皇帝手中。
    当皇帝打开折子后，众臣皆是沉寂。
    海禁一事到底走向何方，没准就要看李启恺的这道折子了。
    皇帝缓缓地看着手中的折子，眸色随着那一行行文字变得幽深起来。
    李启恺在折子里说，如今闽州及以南一带沿海的倭寇海盗已经扫平，只余下四五股不成气候的残匪在海上流窜，不敢登岸。
    然而，因为海禁，导致闽州及以南一带走私泛滥，不少民间商人为了谋取暴利，私下阻止民船出海，远赴南洋，带回货品从沿海一带机动登岸，再销往大盛各处，如今那些走私商户大发横财。
    而那些海匪从不与官兵正面对决，只抢劫那些走私商户的船只，来去如风，即便如此，民间走私仍然屡禁不止，自古商人皆逐利，可见远洋贸易之暴利。
    在折子的最后，李启恺表示，与其屡禁不止，不如规范条约，开放海禁，令得那帮如血蛭般的海匪倭寇再无可趁之机。
    为了大盛的繁荣昌盛，开放海禁誓在必行。
    皇帝的脸色微变，李启恺虽然没明说，但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如今那几伙海匪就是靠那些走私商户被抢的货船“供养”着。
    而闽州官府之所以拿那几伙海匪没辙，也正是因为那些走私商户本身见不得光，所以他们不仅不敢告官，而且行船时还要刻意避开官兵，如此反倒是给了海匪可趁之机！
    倘若如李启恺所言，在开放海禁后，规范条约，让那些商船走固定的航线，在固定的口岸靠岸，那么官兵就可以在航线上安排巡逻，彻底绝了海匪的生路，并且从进口的货物中抽取丰厚的税收充盈国库。
    在岑隐当场念完这道折子后，端木宪立刻就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对着皇帝做了一个长揖，朗声道：“臣附议。皇上，开海禁利大于弊，臣以为势在必行。”
    满朝文武再次陷入沉默，金銮殿上寂静无声。
    那些精明的大臣都心里清楚皇帝迫不及待地吩咐岑隐念出折子本身就代表着皇帝应该是心动了。
    那么，又有谁会傻得在这个时候泼皇帝一头冷水呢？！
    如此大事，皇帝当然没有当场作出决断，很快就宣布退朝，在百官的俯首恭送中离开了金銮殿。
    皇帝沿着空荡荡的抄手游廊往前走着，岑隐和一个小內侍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游廊里突然响起皇帝的声音：“阿隐，海禁一事你怎么看？”
    静了一瞬后，岑隐方才缓缓答道：“皇上，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哦？”
    皇帝的尾调微微上扬，示意岑隐接着往下说。
    岑隐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十年前，闽州沿海海匪倭寇泛滥，滋扰民生，海禁是为平乱；如今十年过去，四海升平，百姓安乐，闽州又有李家驻守。今时不同往日。”
    “臣以为开海禁一则能增加税收充盈国库；二则也可以向四海蛮夷扬我泱泱大盛之国威。”
    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神色间一片霍然开朗，抚掌笑道：“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也！说得好。”
    “皇上过奖了。”
    岑隐那双妖魅的黑眸明亮生辉，似乎比那阳光下的金色琉璃瓦还要璀璨夺目。
    岑隐心知皇帝对于开海禁早就心动了，只是十年前一力主张海禁的是皇帝，而皇帝素来爱颜面，觉得自己是盛世明君，想要如秦皇汉武般成为后世帝王的楷模，皇帝决不能容忍有人说他自打嘴巴，说他朝令夕改。
    皇帝看着岑隐那恭敬的神色，满意地勾唇。
    他知道有些清流文官暗地里批判他宠信宦臣，可是在他看来，这些宦臣没有家人没有子嗣没有牵挂，才会以他的利益为重，才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刃。
    帝皇，是天下之主，却不代表可以肆意妄为，那是暴君。
    身为皇帝，就要平衡各方势力，使各方相互忌惮，方能保证皇权是最强大的力量！
    所以，就必须容忍某些人、某些事的存在。
    皇帝眸色幽深地望着前方几丛红艳似火的朱槿，忽然问道：“阿炎最近怎么样？”

117勾搭
    岑隐眸光微闪，简单地回道：“回皇上，封公子自被皇上下令禁足后，一直在公主府里，不曾外出半步。”
    皇帝眯眼盯着其中一朵开得最为灿烂的朱槿花，淡淡地说道：“这次秋猎让阿炎也随行……”
    说着，皇帝又继续往前走去，似是自语的声音随风钻入岑隐的耳朵：“阿炎是朕的外甥，可不能让人觉得他失了圣宠，就随意作践！”
    岑隐看着皇帝高大挺拔的背影，红艳的嘴唇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知，皇帝只是不放心封炎留京罢了。
    春秋猎，避暑，南巡……皇帝每次出远门，这安平长公主或者封炎，总是得带上其中一个人的。
    岑隐在原地停了三息后，就继续跟着皇帝往前走去。
    后方，那几丛朱槿花在风中摇曳着，彷如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般，肆意而张狂。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上下都越来越忙碌，忙着准备即将到来的秋猎。
    其中最繁忙紧张的大概就是钦天监了，钦天监上下是天天盯着天象看，就怕老天爷不长眼，出发之日来场倾盆大雨，扫了皇帝的兴致，倒霉的就是他们钦天监。
    好在天公作美，十月初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天方亮，城门口就聚集着一个庞大的车队，随着明黄色的天子旌旗浩浩荡荡地一路往西而去。
    这一次秋猎，除了皇后、贵妃等后宫嫔妃大多奉诏留守外，皇子公主、勋贵宗室、文武大臣大多随行，可说是把大盛的朝堂搬空了大半，加上随行的禁军、锦衣卫以及那些官员的家眷、下人，足足有六七千人，浩浩荡荡。
    从天子的旌旗御驾离开，一直到车队的尾巴驶出京城，足足费了一个多时辰。
    对于端木绯而言，这些琐碎的程序与等待都是细枝末节，抵不过她对出行的期待。
    楚青辞自小身子不好，最多只去过京郊一带踏青游玩或者上香礼佛，从未真正地离开过京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端木绯兴致勃勃，挑开窗帘看着沿途的风景。
    无论是这个庞大的车队，还是外面的山水景致，都是那么新鲜有趣。
    只可惜，时间实在太短，她根本没来得及学会骑马，所以现在只能坐在马车里看看别人策马奔腾，鲜衣怒马。
    “踏踏踏……”
    忽然，一阵清亮的马蹄声临近，一匹红马飞驰至端木绯的马车边。
    马上的少女“吁”地一声稍稍放缓了马速，她着一身正红色的绣花骑装，那鲜亮的红色衬得她肌肤如雪，明眸皓齿，策马而来时，英气勃勃。
    “舞阳姐姐。”
    端木绯看着窗外的舞阳，露出璀璨的笑容，如牡丹初放般明丽。
    “绯妹妹。”舞阳笑容满面地看着端木绯，眉宇间泛着浓浓的笑意。
    端木绯一看就知道她是特意来找自己的，直接邀请她上车，马车在短暂的停歇后，就载着两个姑娘继续上路了。
    放下车帘后，马车里的光线就暗了不少，也将外面的喧嚣阻隔在外。
    “舞阳姐姐，您试试这奶油炸糕。这是我姐姐在我今早出门前特意给我做的，我姐姐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吃食，特意少加了一勺糖，还有这茉莉花茶清新爽口，搭配奶油炸糕刚刚好，可以解解腻。”
    端木绯热情地又请舞阳吃点心，又请她喝花茶。
    舞阳尝了块奶油炸糕，又试了花茶，觉得眼前一亮，不由就又多吃了一块，心里还感慨她这位绯妹妹的口味与自己还真是相近，投缘得仿佛……像是上辈子的姐妹似的。
    饮了半杯茉莉花茶后，舞阳再次开口道：“绯妹妹，西苑猎宫距离京城足有六百多里，路上走走停停，至少也要走个四五天，这些天吃住行不似在家里那般方便，你现在还觉得新鲜，过两天就知道无趣了。”
    “等抵达西苑猎宫后，一般会休息个一、两天，父皇才会带人去围场狩猎。”
    “那里的风景好极了，有山有水有湖，平日里游游湖，钓钓鱼，溜溜马……也比待在京里有趣多了。”
    “……”
    舞阳往年也时常陪皇帝巡猎，非常熟悉巡猎的流程，因此就特意提点了端木绯一番。
    端木绯明白她的好意，嘴角弯弯地聆听着，偶尔赞叹一声或者细问一句，两人说说笑笑。
    说话间，马车外传来一片热闹的语笑喧阗声，夹杂着飒爽的马蹄声，引得端木绯好奇地挑开了窗帘，舞阳也探出半边脸朝外张望了出去。
    七八匹高大矫健的骏马你追我赶地在马车边奔腾而过，长鬃飞扬，四蹄翻腾，带起一阵尘土滚滚，“啪啪”的马鞭声此起彼伏。
    少年骑士们那意气风发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爽朗的笑声与肆意的姿态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目光。
    端木绯看得饶有兴致，心底也升腾起一股豪情壮志。
    等她把骑马学好了，自然也可以享受一番“银鞍骏马驰如风”的肆意。
    随着马蹄声，一道月白的身影飞驰而过。
    君然一边策马，一边回头取笑道：“阿炎，你也太慢了！干脆今天谁垫底就亲手烤羊给大伙儿吃好不好？”
    立刻就引来三四个少年的附和声，唯有一个蓝衣少年扯着嗓子反对道：“不行，那可不行！”
    舞阳微微挑眉，心里隐约有个直觉：这位谢家表哥啊，恐怕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果然——
    紧接着，就听蓝衣少年又道：“你们别再激封炎好不好！我可不想当垫底的那个啊！”
    “谢愈，瞧你那点出息！”也不知道是谁取笑了一声。
    “我就是没出息……”说着，谢愈回头望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紧张地喊道，“都怪你们添什么油、加什么火啊！快跑啊，封炎来了！”
    “踏踏踏……”
    少年们微微伏低身段，都是加快了马速，马蹄声更为急促。
    下一瞬，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映入端木绯的眼帘。
    着一身玄色骑装的封炎骑着一匹黑马自右后方而来，束起的墨发随风飞扬，透着一丝桀骜不逊的感觉。
    封炎恰好转头，与端木绯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封炎的嘴角微勾，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一人一马眨眼就自马车边风驰电掣而过，
    端木绯却是手一僵，不由心道：他刚才对她笑得那么古怪，莫非是在提醒她尽快还债？！
    眼看着封炎眨眼间就策马超越了两个少年，少年们不服输地奋起直追，几人几马渐渐跑远，端木绯默默地放下车帘。
    舞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封炎来了，”想起谢愈刚才那番没出息的言论，她笑得前俯后仰，“他怎么不干脆说‘狼来了’啊！”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她倒是觉得谢愈说得没错啊！
    舞阳以为端木绯是在赞同自己，又是一阵闷笑。
    须臾，她饮了口茶后，问道：“绯妹妹，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端木绯诚实地点了点头，比了五根手指说：“我才学了五天……只能由我姐姐牵着马稍微走上两圈。”
    舞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今晚应该会在林浦庄歇息，那里有不少空地，等到了地方，我们一起去练练吧。骑马很简单的，孰能生巧。”
    舞阳一锤定音，端木绯便笑着应下了。
    黄昏的时候，车队如预计般抵达了林浦庄安顿，这是一处水清木秀的驻跸之地，每年去西苑猎宫巡猎的队伍都会途径此处小憩一晚。
    那些先行开路的禁军把驻扎安顿的事安排得井然有序，众人抵达后不到一个时辰，暂住的帐子都安顿得七七八八了。
    舞阳亲自来端木绯的帐子接了她，两人牵上马儿打算去河边漫步。
    夕阳如血，落下了大半，给不远处的河面披上了一层红纱，微风拂动时，波光粼粼的河水闪烁着如红宝石般的璀璨光辉，此情此景把人这大半天的疲累都一扫而空。
    可是，她们还没走到河边，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请留步。”
    两人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后方几步外，一个四十来岁拿着拂尘的太监笑吟吟地朝她们走来，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王公公。”舞阳微微颔首，显然认识对方。
    那王公公甩了甩拂尘，对着行了一礼，含笑道：“皇上让奴才请殿下和端木四姑娘过去说话。”说话间，他以拂尘朝不远处指了指。
    只见十来丈外，几个连绵的玄色帷棚搭在河边的一片竹林旁，帷棚下围了不少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舞阳和端木绯便把马暂时丢给丫鬟照料，二人在王公公的引领下，朝竹林旁的帷棚那边走去。
    隔着几丈，就已经听到那里一片热闹的语笑喧阗声。
    皇帝就在正中最大的那个帷棚下，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刺绣龙袍，姿态闲适地坐在一把红木雕花太师椅上，眉眼含笑。
    皇帝身侧聚集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大皇子等皇子亲王，也有端木宪、岑隐等天子近臣，还有君然、封炎等一众勋贵子弟……
    众人众星拱月地围在皇帝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好不热闹。
    端木绯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掠过，却在皇帝左侧的几个妃嫔中看到了一张令她意外的俏脸。
    是她！
    虽然她们只见了两次，虽然对方如今的打扮已经大不相同，但是端木绯还是一眼认出这是香茗茶铺的那位姜姑娘。
    端木绯的目光不由在对方妆容精致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瞬。
    今日的姜姑娘穿了一件烟霞红缠枝花纹对襟褙子，里头一件水红色缎面立领偏襟袄子，下面一条粉色绣折纸牡丹的马面裙，乌黑浓密的青丝反梳了一个弯月髻，露出了白皙饱满的额头，簪了一支紫金戏蝶花簪，鬓边压了两朵白玉海棠，容姿并不明艳，却自有一种清纯明丽之美。
    她那光洁的额头与然挽起的发式代表着，如今的她已经是个妇人了。
    端木绯知道姜家人已经从香茗茶铺搬走了，原以为姜姑娘已经随家人回了江南老家，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与她再逢。
    很显然，“姜姑娘”已经不再是“姑娘”了，她应该是被召入宫了。
    “姜姑娘”当然也看到端木绯，抿嘴对她微微一笑，俏丽的脸庞上比之过去多了一抹娇花初绽的妩媚。
    想起之前种种，端木绯眸光微闪，若无其事地随舞阳上前，然后与她一起给皇帝行了礼。
    “参见皇上。”
    “参见父皇。”
    “免礼。”皇帝心情大好地抬了抬手，随口问道，“舞阳，你和端木家的四丫头这是要去骑马？”
    舞阳便笑着答道：“父皇，绯妹妹不会骑马，所以我就想带她去练练胆子，慢慢走两圈。”
    皇帝听舞阳唤端木绯的口吻亲昵，显然和她处得不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这两个气质迥然不同的小姑娘，觉得甚是有趣。
    “皇上，臣女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颇有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架势，逗得皇帝朗声笑了出来。
    皇帝想起了一件事，笑道：“你祖父还在朕面前夸过你聪明！”
    “祖父不妄言也！”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皇帝闻言，喉咙间又溢出一阵大笑，笑得胸膛微微震动。
    看着这端木尚书家的小姑娘还颇得几分圣宠！人群中不少人都是暗自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审视，有嫉妒，也有不以为然……
    端木宪这老家伙还真是敢替他这小孙女吹牛，也不怕这牛皮吹破了天！一个中年大臣眉头抽了抽，朝右前方正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的端木宪瞥了一眼。
    “皇上，”那中年大臣站起身来，对着皇帝作揖道，“臣与端木兄相交已久，今日方知端木兄家中有这么个聪慧绝顶的小姑娘。”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身着天青色锦袍的中年大臣，只见他身形矮胖，肥头大耳，乍一眼看去，不像个文臣，倒像个哪里来的富商。
    此人乃是吏部尚书游君集，在朝堂上与端木宪一向亦敌亦友，逮着机会就要损端木宪几句，此刻听他竟煞有其事地夸奖起端木绯来，某些大臣都听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彼此看了看，等着看好戏。
    游君集很快就话锋一转，指着身前的一个榧木棋盘道：“皇上，既然这位端木四姑娘如此聪慧，不如让她也来试试解这棋局如何？”
    众人的目光又顺着游君集的手望向了他身前的一个榧木棋盘，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浅金黄色的榧木棋盘上，那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星罗云布，进行着一场没有血腥味的厮杀，看得人眼花缭乱。
    端木绯直接走到了棋盘前，俯首看起棋局来，歪着脑袋，嘴角似有沉吟之色。
    舞阳也走过来，看着这棋局，眉头微皱。
    除了才刚到这里的她们二人，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和皇觉寺的高僧远空大师在三日前下的一局棋。
    棋局下到这里已经是中盘，能看出黑子渐露衰败之相，白子显然占了上风……
    这局棋摆在那里也近半个时辰了，却始终没有人能想出如何方能令这黑子起死回生。
    皇帝失笑，知道这游君集分明是存着调侃端木宪之意，也没把这些臣子之间的争锋放在心上。
    皇帝故意玩笑地问端木绯：“小丫头，你怎么看？”
    皇帝只是故意逗逗小丫头，却没想到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福了福，道：“请皇上准许臣女和游大人接着把这局棋走完。”
    这言下之意竟是想试试解这棋局。
    四周一时哗然，不少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这周遭聚集的人群中有一半是一二品的天子近臣，其中的棋道高手不在少数，他们一时半会儿都没能解开的棋局，这端木家的四姑娘不过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女娃娃，又怎么可能解得了呢？！
    就在几步之外的封炎不禁勾唇，看着端木绯的那双凤眸柔和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以蓁蓁的棋力，她既然说了，就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逆转棋局。
    他只要静观好戏就好！
    想着，封炎唇畔的笑意更浓，兴致勃勃。
    除了封炎以外，大概也唯有端木宪略知几分端木绯的棋力，亲眼目睹过这个四孙女三言两语间以一颗棋子轻描淡写地破解了那个他和李传庭下得难分难解的棋局……
    “游大人，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端木宪在一旁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笑吟吟地插了一句，那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游君集心里忽然有些没底：莫非这端木老儿的孙女在棋道上有一手？
    想着，游君集抬眼朝端木绯望了过去。
    一个小內侍给她搬来了一把花梨木冰绽纹围子玫瑰椅，端木绯走到近前，先对着游君集福了福见了礼，笑得天真娇美，让游君集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一个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会是个棋道高手。
    端木老儿莫非是在故弄玄虚吓唬自己不成？！
    端木绯在玫瑰椅上坐下后，就从棋盒里捻起一粒黑子气定神闲地落了一子。
    ?“十七星，三。”
    这一子的位置落在了一个众人皆意想不到的位置上，一时四周又起了一片骚动。
    莫名其妙！游君集挑了挑眉，完放松了下来。这一子根本就是“废棋”，非但没有扩张黑子的优势，反而跑到了犄角旮旯的位置，这一子没有任何作用。
    这小丫头果然不懂棋。
    游君集随意地捻起一粒白子，咄咄逼人地吃下了一片黑子，把黑子好不容易建立的半边天下彻底打散，也同时扩大了白子的包围圈。
    四周围观的人皆是对游君集这一招暗暗点头，于是不少人看向端木绯的眼神就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讥诮，似是在嘲讽她不自量力。
    端木绯毫无所觉，眼里只有面前的棋局，她轻巧地又捻起一粒黑子，再次落下。
    ?“十二月，五。”
    游君集皱了皱眉，更觉无趣。
    又是一招“废棋”，导致棋盘左上角一大片黑子“死”。
    游君集一方面心中不悦，而另一方面又不好意思跟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计较，这弄哭了一个黄毛丫头，说出去还不是一则笑话！
    他耐着性子继续跟端木绯下棋，想着二十子内必要打发了这小丫头，然后再好好耻笑这王婆卖瓜的端木老儿一番。
    一老一小在沉默中你一子我一子地下着棋，落子声响亮清脆。
    虽然才十几手，但是四周的不少人已经觉得无趣，这不过是一局早就注定了结局的对弈，围观棋局的人渐渐散开，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到一边，或是闲聊或是赏景……
    “啪、啪、啪……”
    那隐约的落子声还在随风传来……
    一盏茶后，忽然就有人惊叫了一声：“这……赢了！竟然赢了！”
    几个在树阴下闲聊的勋贵公子直觉地闻声望去，觉得这句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
    竟然赢了？！
    游大人赢棋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围在游君集和端木绯四周观棋的人群中起了一片骚动，如同一锅快要被烧沸的热水般越来越激烈，又有内侍提着袍子惊喜地跑去通禀皇帝：
    “皇上，端木四姑娘赢了！”
    随着这声高喊，四周一时哗然。
    那些原本走开的人顿时又围了过去，连皇帝也亲自起身过去查看，那些观棋之人赶忙往两边分开，给皇帝让路。
    乍一眼看去，似乎还是那个棋盘以及同样的两个对弈之人。
    再一看，棋盘边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原本气定神闲的游君集眉宇深锁，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棋局，神色间难掩震惊之色，似乎至今难以置信这局棋竟然在二十手内被逆转了。
    黑子然抛弃了上半局既有的优势，从右下角开始找准了白子的弱点重新开辟了一番新局面。
    白子输了，又或者说他输了。
    正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守住既有优势的基础上扩张白子的局面，所以他输了。
    游君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观棋的人则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刚才的棋局，津津乐道。
    “妙！实在是妙！”皇帝看了棋局后，抚掌赞道，发出爽朗的笑声，“远空那老儿那天还夸口说黑子二十手内必输，非赶着要出宫！”
    大盛朝的皇帝多信佛，皇帝、皇后与太后亦然，皇帝与皇觉寺的远空大师也算相交多年，不时会招远空大师进宫讲经论道、品茗下棋。
    这局棋就是三日前远空大师进宫陪着皇帝下的，当时天色将黑，远空大师急着出宫，就用“黑子二十手内必输”打发了皇帝，皇帝不服气，对着棋局研究了三日，却还是没想出破局之法，今日在此小憩，闲着也是闲着，就派人摆了这个棋局。
    远空大师是当世知名的棋道高手，有人曾赞其与“圣手”只差一步之遥，棋艺高深。
    本来皇帝招呼群臣破局也就是凑个趣，却没想到端木绯竟然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丫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在棋道上竟然有如此造诣，比之远空那老儿也不分轩轾，不错，实在不错！”皇帝含笑赞道。
    端木绯起身对着皇帝福了福，“皇上过奖了。”
    赢了棋后，她说话反倒是谦虚了起来，“这局棋如果执白子的人是远空大师，臣女十有八九会输。”她歪着脑袋，吐吐舌头，笑得很是可爱。
    皇帝怔了怔，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围棋之道，变幻莫测，每走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
    远空大师的棋力远胜游君集，若是今日执白子的是远空大师，也许早在端木绯落下前两子时，远空大师就能洞悉她的意图，所以，胜负还真是不好说。
    “有趣，你这小丫头真是有趣！”皇帝指着端木绯笑得更为爽朗，跟着就看向了右手边的端木宪，“端木爱卿，果然是有其祖必有其孙！你这孙女教得不错，自信却不自傲！”
    “多谢皇上夸赞。”
    端木宪上前半步，嘴角含笑，还是如平日一般温文儒雅。
    “臣这孙女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不仅是棋艺，而且在算学上的资质也远胜于臣。”端木宪倒也不谦虚，嘴角微扬。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游老儿想奚落他，反倒是自讨没趣，让他们端木家在皇帝跟前长了脸。
    想着，端木宪暗暗地瞥了一旁面沉如水的游君集一眼，心里颇为畅快，难得看这游老儿吃瘪。
    这盘棋之前，四周的其他人恐怕会觉得端木宪是自卖自夸，可是这盘棋后，众人听来却又是另一番感觉。
    众人皆是交头接耳，又有人说起了今年凝露会上端木绯那幅泼墨图，越说越是热闹，一时间，端木绯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
    这时，坐在一旁观棋的舞阳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对皇帝说道：“父皇，儿臣看您这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棋盘，棋子是上好的云子，有道是：宝剑赠英雄，不如父皇您就把这副棋盘棋子赏给绯妹妹吧！”舞阳直接替端木绯找皇帝讨赏。
    “宝剑赠英雄。说得好！”皇帝爽快地应下了。
    这一赏，不仅是赐了这副棋盘棋子，又额外赏了端木绯一套玉饰，有玉耳珰、玉锁、玉镯、大小玉珠串、玉珠花等等，一应俱。
    “谢皇上赏赐。”端木绯乐滋滋地谢了皇帝，终于体会到了荷包鼓鼓的感觉。
    看完了热闹后，那些个少年人就觉得有些无趣，谢愈第一个站了出来，笑嘻嘻地请示皇帝：“皇上姑父，今儿难得出门，小侄瞧着这郊外空气好，景致也好，不去遛个马实在是辜负了这片好山好水，您说是不是？”
    皇帝不由失笑，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你就是个坐不住的猴儿，自个儿去玩吧，”跟着又叫了一连串的名字，“祐显……阿炎，君然……你们也不用在这里陪着了，都玩去吧。舞阳，你留一会儿，朕有话跟你说。”
    那些个少年人本来也都有些闲不住，一个个都从善如流地应声，然后就退下了。
    众人纷纷吩咐小厮、丫鬟牵来了马，沿着河畔信马游缰，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端木绯牵着她的霜纨沿河漫步，羡慕地看着众人策马远去的背影，一股雄心壮志油然而起，她要快点学会骑马才行！
    仿佛听到她心里的声音般，一个熟悉的男音从身后响起：
    “我教你骑马。”
    端木绯一下子就听出了的主人，身子微僵，缓缓地转过身，一张俊美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身后几步外，封炎负手而立，看着她浅浅地笑着，眉眼柔和，就像是一个邻家兄长般亲切。
    “……”端木绯觉得她越来越看不透封炎了。
    封炎大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端木绯身旁那匹雪白的矮脚马，又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它的头。
    霜纨不躲不闪，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封炎微微点头，赞道：“你这匹马不错，性子温顺，适合初学者……可取了名字？”
    “霜纨。”端木绯乖乖地答道。
    “霜纨，很好听的名字。”封炎又摸了摸霜纨脖子上雪白的鬃毛，霜纨满足地轻声嘶叫，轻轻扣着蹄子。
    不知道为何，端木绯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只被人宠爱的白猫发出了撒娇的“咪呜”声。
    再后来，封炎随意地勾勾手指，霜纨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了。
    端木绯还能怎么办？！
    她的马都被人勾走了，她当然也只能乖乖地跟着去了，心里琢磨着她以后要好好教教霜纨才行，它好歹是个姑娘家家，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跟男人跑了呢！
    她心中幽幽叹息，跟着前面的一人一马朝西南方的一片小树林缓步而去……
    端木绯原以为封炎是要找一块空地教她骑马，却没想到他竟然带她来到了营地西南角的马棚，又随手塞给了她一把手掌大小的毛刷。
    她不解地抬眼看着封炎，“这是要我刷马吗？”
    封炎微微地笑，手里也拿着把毛刷，轻柔地给霜纨刷掉马身上脱落的毛发和尘埃，一下又一下……
    “两年前我去北境军时，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刷马。”
    “简王说，在战场上，生死一线，善待自己的马就是善待自己。”
    “当你骑上马时，就要学会与自己的马融为一体，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危急关头，救你一命的，很有可能就是你的马！”
    端木绯听得入了神，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也学着他的样子从另一边给霜纨刷起马来，像模像样。
    是啊，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存亡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倘若自己的战马不听话，那又如何与敌人对战？！
    封炎见她受教，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一边教她刷马，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自己这两年在北境的事，故意略过血腥的战事，只说些军中趣事……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合力把霜纨刷得干干净净，夕阳的余晖下，霜纨浑身那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白毛发仿佛在发光般，漂亮得不可思议。
    端木绯情不自禁地摸着它的棕马，赞道：“霜纨，你可真漂亮！”
    霜纨轻轻甩着尾巴，得意地踏着蹄子嘶鸣了一声。
    此刻端木绯仿佛能从它的眼眸里读懂它的欢喜。
    她知道封炎不仅仅是在教她刷马，还是在教她学会马的肢体动作，现在她知道当马儿双耳竖立时，代表它对某件事物很感兴趣；知道它鼻孔张大以及双耳挺立是因为害怕；知道它被打理时，偶尔会轻咬她的手表示它的喜爱……
    虽然才短短的半个时辰，她仿佛就与霜纨亲近了不少。
    这种感觉真好！
    端木绯眉眼弯弯，一双杏眸明亮生辉。

    她正欲启唇谢过封炎，眼角却瞟见前方十来丈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穿着大红麒麟袍的岑隐不紧不慢地朝二人的方向走来，嘴角含笑，那一身织金麒麟在夕阳的余晖中似是闪着光。


118嫉妒
    “封公子，端木四姑娘。”
    岑隐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随意却又不失客气，“封公子，皇上召公子一见。”
    封炎挑了挑眉，直接问道：“何事？”
    端木绯从封炎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熟稔，不由抬眼看着他俩。
    两人皆是身形挺拔俊朗，气质却是迥异，封炎是公主之子，皇亲贵胄，身上有着世家子弟的风流倜傥、洒脱不羁，而岑隐是位居高位的宦臣，言行间不免流露出几分淡淡的阴柔邪魅之气。
    岑隐略有迟疑。
    封炎神色坦荡地看着他，含笑地负手而立，轻风拂过，袍裾摆随风而舞。
    岑隐妖魅的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须臾，开口道：“前方探路的禁军刚回来禀说，二十里外的玉林镇有数百流民聚集不散，恐惊扰圣驾。皇上欲派兵先行开路……”言下之意皇帝就是想让封炎带兵前往。
    端木绯耳朵微动，漫不经心地抚着霜纨的脖颈，心如明镜。
    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所以皇帝才让封炎去。
    如果那些是流匪，封炎带兵镇压，于情于理；可是流民只是些逃荒的可怜百姓，若是处理不当，只会为他人诟病，既失了名声，也失了人心。
    这一点，端木绯能想到，封炎和岑隐也能想到，二人的嘴角皆是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瞥了瞥一旁的岑隐，心绪飞转。
    很快她就抬起起小脸，一派天真地说道：“皇上乃盛世明君，如今流民北上，定是有地方官员办事不利之处，皇上英明睿智，爱民如子，一定会想听听流民是否有冤情要诉。”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试图隐晦地提醒他，皇帝一向自诩明君，想要流芳百世，只要抓住皇帝的心理忽悠他去倾听流民的心声，也许封炎就可以不用动武，四两拨千斤地做成这件差事。
    封炎俯首看着站在白马旁的端木绯，勾唇浅笑，眼角眉梢泛起了一抹温暖的光华。
    “端木四姑娘，今天的第一课先上到这里。”
    封炎抛下这一句后，就随岑隐一起离开了。
    等他二人走远，端木绯才迟钝地意识到“第一课”就代表着接下来还会有“第二课”，她一时又有些纠结，只能对自己说，名师出高徒。
    她且再忍忍，先把骑马学会了！
    安顿好霜纨，端木绯就回了自己的帐子，在马棚待了大半个时辰，她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古怪的味道。
    绿萝和碧蝉服侍她沐浴更衣，又仔细地用药油给她揉捏放松胳膊。
    端木绯是真的累了，随意地用了些晚膳就沉沉地睡着了……她是被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猛然惊醒的，整个人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四周黑漆漆地，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姑娘，没事的。”绿萝拿着油灯闻声而来，柔声安抚道，“碧蝉刚才去外面打探过了，是封公子奉皇命带人出营。您要是累，就再歇息一会儿吧，皇上已经下旨明日不拔营。”
    听到封炎出发了，端木绯怔怔地地看着抱在怀里的锦被好一会儿，然后又躺下了。
    这一夜，端木绯一觉睡到了天明。
    既然不用赶路，端木绯用过早膳，就带霜纨出去溜达了，走走停停，看看风景，等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和霜纨回了马棚，像昨天封炎教的那样给它刷毛、清理……
    时间在这一人一马的默契配合中悄悄过去……
    四周一片静谧闲适，忽然霜纨发出一声轻轻的嘶叫，抬头翘尾，神色间露出好奇之色。
    端木绯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一道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形，风尘仆仆地走来。
    封炎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玄色锦袍，显然是刚回来不久，气息澄净平和，嘴角似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虽然什么也还没说，端木绯隐约猜到这次的差事应该还挺顺利的。
    “你温习得不错。”封炎看着她手中的鬃毛梳，笑了笑，胸膛一阵震动。
    端木绯看着他胸膛上微微隆起的一处，眨了眨眼，发现有些不对劲，封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自己的前襟，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随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毛团，伸手递给了她。
    “这是谢礼。”
    他说话的同时，掌心的那只毛团抖了抖羽翅，这是一只拳头大的鸟儿，通体是油光发亮的乌黑色，嫩黄色的鸟喙，金色的眼珠，翅尾上有一些零散的白色翅斑。
    “呱呱！”
    小黑鸟似乎有些惊慌，在他掌心上仰首叫了两声。
    这分明就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八哥。
    见端木绯没有动，封炎笑容更深，又道：“我说服了那些流民在今早就离开了玉林镇，又挑了三个能说会道的回来，皇上正在接见他们……想来怎么也会有个‘交代’……”
    他似乎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送他这个谢礼。
    而那只八哥也不飞走，只是傻乎乎地在他掌心叫个不停。
    她其实真不想要这“谢礼”！想归想，端木绯还是乖乖地收下了，嘴里客套地说着：“封公子言重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而……”
    她手里的“谢礼”毛绒绒、暖呼呼的一团，微微颤颤，触手油光水滑，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咕……”打断了她的话。
    端木绯以为自己弄痛了它，手掌放得更轻，俯首凑了过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家伙，你没事吧？”
    封炎直愣愣地看着她精致的侧颜，嫩白红润的脸庞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似乎闪着淡淡的光晕……
    砰砰！
    封炎忽然心跳加快，耳根微微发烫。
    他咽了咽口水，丢下了一句：“它翅膀受了点伤，你记得帮它包扎一下……”
    话音还未落下，他人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去了，近乎是落荒而逃。
    “等……”
    端木绯骤然抬起头，想叫住封炎，想说她欠他的那些“赃银”还没给呢？！
    可是封炎已经走远了……
    只余下端木绯与手上的那只小八哥面面相觑。
    “呱？”小八哥憨憨地歪了歪小脑袋。
    前面的封炎拐过一个弯后，就收住了脚步，如擂鼓的心跳渐渐平静了下来，嘴角扬得高高。
    他的蓁蓁真是太可爱了！
    封炎只差要吹一声口哨，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扯着嗓子喊着：“封公子！封公子！”
    一个小內侍气喘吁吁地朝他跑了过来，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您怎么……在这里啊，让小的……一阵好找！”可怜的小內侍一路从封炎的帐子绕着这偌大的营地跑了大半圈，总算在这里找到了封炎。
    小內侍喘了两口气，恭敬地行了一礼，正色道：“封公子，皇上有请！”
    “走吧。”封炎甚至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就大步朝林浦庄的方向而去，小内侍急忙跟了上去。
    皇帝如今暂住在林浦庄里，庄子四周自然是有禁军重兵层层把守，非皇帝传召，闲人不得轻易入内。
    封炎才走到庄子的正门口，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另一个方向也朝这边走来。
    “阿炎！”对方淡淡地出声唤住了封炎。
    封炎停下了脚步，等着对方不疾不徐地走近，步伐稳健，整个人如修竹般挺拔。
    “父亲。”封炎抱拳行礼，笑了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父子俩短短的四个字透着一股浓浓的陌生感，那小內侍自然感受到了，低眉敛目地站在几步外，不敢打搅这对父子俩。
    封预之在三四步外停下了脚步，父子俩不近不远地面向而立。
    封预之先开口了，说道：“阿炎，你娘一向疼你，你也该为你娘考虑一些，无事就多劝劝你娘回府来住。”他的话里话外似是谆谆教导，语气却很是冷硬，透着一股命令的味道。
    封炎仍是微微笑着，却是直接拒绝了封预之：“父亲，请恕儿子不能从命，儿子不能干涉母亲的决定。”
    “你……”
    一声怒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被封预之压了回去，他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不能由着别人看了笑话。
    封预之愤而甩袖离去，率先大步跨过了门槛，往庄子里走去。
    封炎面不改色，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庄子，都朝同一个方向行去，封预之也是皇帝宣召来的。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以致那领路的小內侍也不敢说话，暗暗咽了咽口水。
    绕过一个九龙照壁，再穿过两个禁军林立的庭院，正前方就有一个厅堂映入眼帘，飞檐翘角，白墙朱瓦，正厅的四面镂花槅扇大敞，可以看到厅里除了上首的皇帝以外，还有数道熟悉的身影也在其中，端木宪等几位内阁大臣都在一旁。
    经一个內侍进去通报后，封预之和封炎父子俩就鱼贯而入。
    厅堂里，之前封炎带来的那几个流民已经不在了，只在那光鉴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些许泥土的痕迹。
    “参见皇上。”父子俩齐齐地对着太师椅上的皇帝行了礼。
    “免礼。”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看着封炎的目光温和慈爱，“预之，这次阿炎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真是教子有方！”
    “臣不敢当。”封预之面色微沉，义正言辞地说道，“依臣看，阿炎这次办事却是不妥……”
    皇帝眉头一动，右手转起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封预之继续道：“皇上命阿炎带兵前去玉林镇清扫流民，为御驾开路，可是阿炎却擅自将闹事的流民带回，实乃罔顾圣意，有哗众取宠之嫌。皇上，臣以为此风不可助长！”
    封炎站在一旁，半垂眼眸，长翘的眼睫在俊美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皇帝目光锐利地看着封炎，带着几分审视，右手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问道：“阿炎，你可有话说？”
    言下之意就是给封炎自辩的机会。
    封炎继续沉默。
    厅堂里一片寂静，其他大臣也都是不语，早知封预之对这唯一嫡子的不喜，却没想到“不喜”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这是他们封家的家务事，说得难听点，父杀子，即便律法都不能将其治罪。
    这时，岑隐开口了，含笑道：“封大人真乃严父也，难怪俗语说严父出孝子。这可为难了封公子，毕竟‘子不言父’。”
    子不言父，完整地说，是子不言父过。
    这也难怪封炎闭口不言。皇帝释怀了，阿炎虽跟着安平一直住在公主府，与封家并无多少往来，但看来倒也不是一个忤逆不孝的。
    岑隐那绝艳的脸庞上笑容更深，继续道：“皇上，难得离京，别为了区区流民坏了您的兴致。”
    皇帝笑着微微颌首，扫清这些流民简单的很，可难免会大动干戈，弄得流民死伤严重。相比之下，封炎这次的差事就办得妥当多了。
    皇帝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说道：“预之，严父出孝子是没错，你也别对阿炎太过严厉了。”顿了一下后，皇帝话锋一转，“阿炎，你把先前在玉林镇的那些流民暂且送去京城安置，待朕回京再说。”
    “是，皇上！”
    封炎抱拳领命，便先行退下，半个时辰后，就整军出营。
    圣驾于次日一早才继续起驾。
    没能学会骑马的端木绯白天坐在马车里随车队赶路，直到傍晚车队停下时方能刷刷马、遛遛马，剩余的时间也是和舞阳他们一块儿玩。
    十月初十，圣驾终于抵达了西苑猎宫。
    西苑猎宫位于九秀山的山脚，占地广阔，依山傍水，如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这个猎宫经过大盛几代皇帝的扩建，如今所占面积比皇宫还要三倍不止，足以容纳皇帝和随行所有官员、家眷在其中安顿。
    皇帝住进了猎宫中央的正殿，几位皇子、公主、亲王等宗亲以皇帝为中心分布在四周的殿宇院落中，再往外就是那些官员以及家眷的居所。
    猎宫中有花园，有演武场，有藏书阁……还有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花鸟池鱼，富丽堂皇。
    端木绯本该随端木宪住进猎宫东北方的文溪阁，不过，计划稍微发生了一些意外的变故，经端木宪同意后，她应邀住在了舞阳的瑶华宫。
    这一次巡猎皇后没有随行，舞阳身为大公主，就是女眷之中最尊贵的一位。
    等众人稍稍安顿后，那些女眷就纷纷地跑来瑶华宫请安问礼，一时间，瑶华宫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又送走了几个来请安的勋贵女眷后，端木绯见舞阳的小脸上写满了“麻烦”，就笑眯眯地提议道：“舞阳姐姐，与其这样大伙儿分批来来去去的，还不如您专门开个小宴招待大家，省事又省时！”
    舞阳顿时眼睛一亮，抚掌赞道：“绯妹妹，你这个主意好。”
    说完，她就转头就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
    “一个时辰后，本宫要在翠微园里安排一个小宴，吩咐下去，若是再有人过来请安，就请他们去翠微园……”
    “再发些帖子出去，请一些公子姑娘一起到园中游玩……”
    “对了，再找两个琴师、歌姬来唱唱小曲，热闹一下。”
    舞阳吩咐了一番后，那宫女就匆匆地领命下去了。
    宫室内便安静了下来，舞阳感觉浑身一轻，如释重负般，悠然地与端木绯一起在品茗小憩，龙井的甘香冲去一身的疲惫。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方才起身，在宫女的指引下，说笑着朝猎宫东南方的翠微园行去。
    外面已经是太阳西斜，正是晚霞满天之时。
    猎宫中的空气清新怡人，仰首眺望，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草木苍翠，层层叠嶂，无尽秀色尽收眼底。
    端木绯和舞阳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前行，绕过一座假山后，两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正坐在一个八角凉亭里，似在赏景。
    “炎表哥，阿然！”
    舞阳看到二人眼睛一亮，出声唤道。
    下一瞬，就见两只灰色的雀鸟从凉亭后方振翅飞起，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封炎闻声望来，站起身，走出了凉亭。
    几日不见，封炎看来神清气爽，他穿了一件青莲色云纹团花直裰，腰间缀玉锦带上一边悬着玄色刺绣葫芦形荷包，另一边的碧色的宫绦上挂了块通体无暇、晶莹润白的羊脂玉玉佩，一头鸦羽般的乌发以白云簪束起，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夕阳的柔光下，面冠如玉，丰姿俊朗。
    漂亮的少年一身鲜衣玉带，如旭日般光彩夺目，引得端木绯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他今天的打扮似乎有些……过于华美。
    “炎表哥，你是刚到吗？”舞阳笑着寒暄道，“本宫还担心表哥你赶不上明早的狩猎呢。”
    封炎还没说话，跟在他身后来的君然已经替他回答道：“阿炎半个时辰前才刚到。”
    君然故意在“刚到”两个字上加重音量，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端木绯和封炎的身上来回游移了一下。
    舞阳本想问二人是不是要去翠微园，话到嘴边，眼角正好瞟到凉亭后的一片空地里支着一个竹编筛子，筛子以一段树枝斜撑起，下方洒了些许谷粒。
    舞阳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笑了，“阿然，炎表哥，你们刚才是在抓麻雀？”
    “是啊，”君然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笑吟吟地故意抱怨道，“可惜啊，麻雀都被你和四姑娘吓跑了！”
    他就说嘛，明明他们俩说好了要去翠微园的，阿炎怎么就半途忽然提议要在这里抓麻雀了！
    原来，阿炎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为了在这必经之道“逮”另一只“小麻雀”啊！
    有趣，真是有趣！
    端木绯没注意到君然那兴味的眼神，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个筛子，心里忍不住浮现某个念头：封炎他不会再塞给她一只麻雀做“谢礼”吧？！
    想着自己屋子里那只每天“呱呱呱”的小八哥，她真是头也大了。
    决不能留他在这里继续抓麻雀……
    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赶紧笑眯眯地提议道：“舞阳姐姐，世子爷，封公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翠微园吧。”
    其他三人纷纷响应，四人便朝翠微园的方向走去。
    夕阳渐渐落下，给这猎宫披上一层柔和的红色纱衣，虽然暮色即将降临，可是这里却是朝气蓬勃，仿佛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越靠近翠微园，四周就越热闹，一路上可见一些公子姑娘三三两两地结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一看到舞阳等人，就上前见礼，等一行人来到翠微园时，身旁已经多了七八人，说说笑笑，一片语笑喧阗声。
    前面带路的宫女一直把众人引到了翠微园中央的一片小湖旁，湖水清澈湛蓝，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水色清幽。
    湖边几棵梧桐树遮天蔽日，形成一大片天然的凉棚。
    树下的空地上，一眼望去，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待端木绯、封炎、舞阳一行人走近了，便能看到其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包括涵星在内三位公主，几个宗室勋贵家的郡主、县主，还有那些勋贵官宦家的公子贵女等等，至少有二三十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说话或玩耍或泛舟。
    “嗖！嗖！嗖！”
    数支竹矢从三四个姑娘的手中掷出，零落地落入壶中，清脆的落壶声此起彼伏，也偶有竹矢不仅是落了空，还不慎把铁壶都撞倒了，引来旁观的众人一阵嬉笑声。
    “嗖！嗖！”
    又是连接两声投掷声，两支竹矢先后落入同一铁壶两侧的双耳之中，竹矢与铁壶的撞击声干脆响亮。
    “连中贯耳！”一个翠衣姑娘抚掌赞道，“楚三姑娘，你这投壶之技还真是教人叹服！”
    旁边其他两位姑娘也是围着楚青语赞不绝口地恭维了几句。
    “几位姑娘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凑巧罢了。”
    穿了一件浅紫色绣花襦裙的楚青语微微一笑，看来优雅大方，自有一番世家嫡女的风范。
    话语间，她眼角瞟到十来个公子姑娘簇拥着一袭大红骑装的舞阳朝这边走来。
    楚青语的目光在这些公子姑娘身上飞快地扫过，然后眼睛一亮，停驻在一道挺拔的青莲色身形上。
    少年公子俊美的脸庞上五官精致无暇，谈笑风生，映衬得四周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公子姑娘都黯然失色，成了面目模糊的庸脂俗粉。
    封炎！
    楚青语的眸中绽放出异常灼热的光芒，上前半步就想要过去，可是步子才迈出，又瞬间顿住了。
    封炎一边走，一边随手从一旁的花丛中折下一枝芙蓉，却是递给了他身旁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岁左右，白皙俏丽的脸庞上稚气未脱，笑吟吟地把玩着那朵粉色的芙蓉花，笑靥如花。
    二人谈笑风生，彼此似乎很是熟稔。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那朵娇艳欲滴的芙蓉花，神色怔怔。
    自古以来，都以“芙蓉”代指美人。
    芙蓉的花语是高洁之士，是漂亮纯洁的美人。
    可是，怎么会是“她”呢？！
    楚青语的脸上透着一丝复杂，眸光闪烁，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若非此刻亲眼目睹，她怎么也想不到封炎会和端木绯凑在一起，还颇为和乐的样子。
    这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应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去啊！
    盯着端木绯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楚青语捏了捏拳头，眸色幽深，心绪翻腾，不知是羡慕多些，还是懊恼多些。
    回想起四月的凝露会，楚青语至今不明白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自己才会错过了与封炎相遇的机会；后来万寿宴上更是出了意外的变数，没能顺利助封炎拨乱反正……以至于直到现在，她都没能在封炎面前露脸令他对她刮目相看。
    反倒是这个端木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得了封炎的一丝青睐……
    怎么会这样？！
    明明楚青辞已经不在了，怎么会又出现一个端木绯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楚青语的眸中如同那暴风雨夜的海面般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翻腾不息。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自己乱了阵脚，自己还有机会，秋猎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这个端木绯和楚青辞一样，注定就是早夭的命，是绝对争不过自己的！
    自己不能慌……
    楚青语压抑着内心的汹涌，若无其事地又俯身拿起一支竹矢，随手投了出去。
    她心已乱，这一矢就偏了方向，歪歪扭扭地在壶口擦过，撞得铁壶微微晃着……却无人在意，那些公子姑娘的注意力都被舞阳所吸引，包括涵星在内的公主贵女，皆纷纷上前给舞阳行礼。
    一时间，舞阳如众星拱月般被人团团围住，四周热闹喧哗。
    好一会儿，众人才渐渐散去，各自玩乐。
    端木绯、舞阳、涵星几人围着几张红漆雕花大桌临湖而坐，宫女上了茶后，众人便是悠然品茗。与此同时，一阵优美的琴声响起，流畅明快，如那山涧泉水叮咚。
    好茶好曲，令众人心情舒畅，好不惬意。
    “阿炎，阿然，”没一会儿，承恩公府的谢愈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浩浩荡荡地来了，“坐着多没意思啊，跟我们去投壶吧！”
    封炎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高傲地只给了两个字：“不去。”
    君然暗自闷笑，眼珠滴溜溜一转，“昧着良心”说道：“投壶多累啊，不如玩射覆吧！”
    所谓“射覆”是一种行酒令，“射”是猜度，“覆”是覆盖。
    意思是出题之人预先将一物或者写好的字条藏在一个倒扣的杯碟内，再说出一段隐语，让人猜射，猜不中，就要罚杯酒水。
    比之投壶，射覆确实不累人。
    谢愈这些公子哥平日里让他们读书就头疼，但是玩起行酒令，一个个就不在话下。
    “射覆好！”谢愈立刻就爽快地应下了，“那就以这园中之物为限怎么样？”
    “射覆”一般要先定一个范围，否则出题者若是异想天开地在字条上胡乱出题，那么猜谜的人就太没有头绪了。
    于是，几位公子就纷纷围着那几张红木雕花桌子落座，谢愈吩咐一旁的宫女去取些碗碟和笔墨等，众人说说笑笑，皆是兴致勃勃，眉飞色舞。
    这边的热闹自然是吸引了四周不少目光，其中也包括楚青语。
    自封炎和端木绯一起出现后，楚青语就一直心不在焉，连着三次投壶失利后，她干脆放下了竹矢，朝湖边的端木绯、舞阳她们款款走去。
    楚青语渐渐走近，端木绯自然也注意到了，刚捧到唇缘的茶盅顿了顿。
    黄昏的阵阵晚风中，楚青语鬓角的几缕秀发被风吹拂起来，轻抚在桃花般的面颊上，步履间，那丁香色的百褶裙裙裾翻飞如蝶翼，步步生莲。
    楚青语对着几位公主和郡主盈盈一福，问了安，然后看向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又见面了。”话语间，楚青语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打量着端木绯，仿佛此刻方才真正地把面前这个娇憨的少女映入了眼中。
    端木绯隐约能感觉到今日的楚青语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与往昔有几分不同，却想不出为何。
    “楚三姑娘。”端木绯对着她颔首致意。
    楚青语微微一笑，神色间露出亲昵之色，“端木四姑娘，你是第一次随御驾秋猎吧？想必对这猎宫很不熟悉，不如明日我带你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多谢楚三姑娘的好意。”端木绯笑眯眯地拒绝了，“我跟着舞阳姐姐……和涵星表姐就好。”
    楚青语的笑容僵了一瞬，气氛一时凝滞。
    舞阳却是唇角微翘，心道：她这个绯妹妹说起话来就是合她的心意！
    连涵星都是心里暗暗点头，这个端木家的四表妹总算是有了些自觉，自己才是她的亲表姐。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用一种艳羡的口吻说道：“端木四姑娘真是讨人喜欢，与大公主殿下就似亲姐妹般，君世子、封公子也把姑娘当做亲妹妹似的……”
    楚青语感慨地说着，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端木四姑娘，我记得令尊在世时曾在简王麾下效力，姑娘与君世子、封公子莫非是在北境相识的？”
    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是啊。”一派天真烂漫。
    楚青语不禁一梗，她当然知道端木绯和她姐姐是三年多年来的京城，一直到年初才刚刚除服。而封炎却是两年半前才去的北境，两人根本不可能在北境相识！
    她这么问，不过是想打探一下两人是如何相识的，没想到，端木绯小小年纪竟如此狡猾，随口就是谎话连篇，故意敷衍自己，简直太可恶了！
    楚青语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勉强按耐着心中的怒火，又再追问道：“四姑娘和封公子……”很熟吗？
    “楚三姑娘。”舞阳重重地放下茶盅，茶盅撞击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有些刺耳，引来周遭数道好奇的目光。
    舞阳满不在意，嘲讽地斥道：“你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姑娘，怎么跟个三姑六婆似的罗哩罗嗦！”
    舞阳没有放低音量，其他人自然也都听到了，不由交头接耳地对着楚青语指指点点。
    这个舞阳真是多管闲事！楚青语瞬间满脸通红，狠狠地瞪着舞阳，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火花四射。
    一时间，空气中暗流涌动，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119东厂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朗的男音自后方传来：“表妹，原来你在这里啊！”
    来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一袭宝蓝色蒲菖纹交领锦袍，身姿如松柏般挺拔，笑容温润，斯文儒雅，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此人，瞳孔猛缩。
    她认得他，他是成聿楠，楚二夫人的娘家侄子，也是楚青语正在议亲的对象，年纪轻轻已经是少年秀才，又是成家这一辈的嫡长孙，在京中颇有“公子温如玉”的美名。
    看着成聿楠，端木绯一时心潮翻涌，不由心想：当日，云门寺的事，成聿楠到底知不知情？
    成聿楠走到楚青语身旁，恭恭敬敬地给舞阳和涵星行了礼，然后又对楚青语道：“表妹，你不是一向最爱芙蓉吗？我看那边有几丛芙蓉布局错落有致，适合入画，你可要随我过去看看？”
    成聿楠笑得和煦，很显然是意识到这边的气氛不对，特意过来打个圆场，拉走楚青语。
    楚青语有些不甘心，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了，对着舞阳、涵星道了声“告退”，随成聿楠走开了。
    四周的空气一松，众人眨眼就把刚才那小小的龃龉抛诸脑后，又各自玩耍起来。
    之后，陆续有公子姑娘来园中赴宴。
    渐渐地，这园中的众人就隐约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舞阳为中心，身旁的几位公子哥说笑着玩着射覆；另一派则以楚青语为中心，玩着投壶，仿佛有种无形的屏障将两方人马区分开来，井水不犯河水。
    玩乐之间，楚青语不时地往封炎的方向瞟去，神色阴晴不定。
    她想要加入那群正在射覆的公子们，却又顾及刚才和舞阳的龃龉，实在不想在众人面前对着舞阳低头。
    “沙沙沙……”
    又一阵微凉的晚风吹拂而来，随风带来少年们爽朗明快的笑声。
    君然大笑着拍案而起，得意洋洋地指着谢愈道：“酒，肯定是春酒。你赶紧把碗翻开啊！”
    谢愈皱了皱眉，打开了倒扣在桌面上的一个青瓷大碗。
    果然，碗下赫然是一盏清酒。
    “凭你谢三，还想赢得了本世子。”君然玩世不恭地摇着折扇。
    谢愈认罚，仰首将杯中之物一口饮尽，心里有些不服气。
    玩射覆，他还没输过呢！
    “阿然，你怎么知道是春酒？”谢愈不服气地问道。
    他明明不过就提示了一个“春”字，君然怎么就能猜到“春酒”了呢。
    正悠闲地听着小曲的端木绯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好奇地张望过来，就听君然神秘兮兮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也。”
    故弄玄虚！端木绯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引得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舞阳眨了眨眼，心念一动，就问道：“绯妹妹，你可是看出什么了？”
    既然舞阳问了，端木绯就指着一旁的一个如玉般的青瓷壶，乖巧地说道：“玉壶春。”
    这种“玉壶春”的酒瓶因为“玉壶买春”而得名，其中的“春”字指的就是“春酒”，意思是拿着玉壶买春酒。
    而且，这春酒的气味这么浓，稍微鼻子灵光的人恐怕都该闻出来了！
    端木绯这么一说，众人皆是忍俊不禁地轻笑出来。
    这个精明的小丫头！君然但笑不语，显然是默认了端木绯的说法。
    他又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不动声色地瞥了封炎一眼，心道：阿炎偏偏看上了这么个精明的丫头片子，以后恐怕会被管得服服帖帖吧？！……咳咳，似乎还挺有趣的！
    “我们再来玩！”
    谢愈正玩在兴头上，低头吩咐了小厮一句，很快小厮又取来一个倒扣着碗碟的托盘。
    这一次，谢愈给了两个字：“七夕”。
    君然沉吟思索着，就听封炎已经开口了，说道：“蜘蛛。”
    一想到八脚蜘蛛，一旁的几个姑娘家吓得差点没跳起来，涵星尖声命人将蜘蛛赶快拿走，而君然却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封炎。
    “木芙蓉。”
    “梧桐叶。”
    “……”
    封炎如得神助，每次都抢在众人之前点出所覆之物。
    谢愈起初还不服输，到后来，被赢得没脾气了，再之后，他已经觉得无趣了。
    比试也好，游戏也罢，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势均力敌，当结果完一面倒的时候，那等于就是被碾压……
    谢愈摸了摸鼻子，与封炎商量说：“不如，我们玩点别的？”
    “哈哈哈……”
    一旁趴在桌子上闷笑了许久的君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阿炎这只公孔雀又在开屏了！
    阿炎这是故意要在人家小姑娘面前显摆呢！
    再换一样玩，谢愈还是照样输！
    在众人的一片欢声笑语中，夕阳西垂，暮色渐合。
    四周一片昏黄，便有宫人陆续挂起了一盏盏宫灯，把这园中装点得彷如一片璀璨的的星河。
    这时，不远处的园子入口起了一片喧嚣。
    起初，端木绯、舞阳她们没在意，待到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骚动渐渐蔓延了过来，空气中就隐约飘来了“杨五姑娘”这个名字……
    端木绯抬眼一看，就见一道翠色的窈窕身影沿着一条挂满宫灯的小径走来，宫灯的莹莹光辉照在她晶莹如玉的脸庞上，娇艳动人。
    果然是杨云染来了。
    “杨五姑娘。”楚青语笑语盈盈地迎了上去，“你可总算来了，我都想着要派人去华安阁请你了。”
    “劳烦楚三姑娘挂怀了。”杨云染含笑道，“我稍稍有些晕车，所以就先在屋子里小睡了一会儿。”
    话语间，杨云染随楚青语朝那片梧桐树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视线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定在了湖边的舞阳、涵星和谢愈三人身上，目光一滞。
    谢愈正嬉皮笑脸地走到舞阳和涵星跟前，殷勤地给前者奉上一个绣球，给后者递了一个棒槌，似乎是在招呼她们玩击鼓传花。
    看着眼前这三人，万寿节那天发生的事在她眼前飞快地闪过，那一幕幕令她羞辱欲绝……
    杨云染瞳孔猛缩，暗暗地咬牙，乌黑的眼眸像是染上了血一样，身子轻颤不已。
    楚青语正挽着杨云染的胳膊，立刻就注意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大皇姐。”
    前方几丈外传来了涵星蓄意拔高的声音：
    “你不是说今日的这个小宴请的都是未成家的公子姑娘出来玩耍，以免得大家太过拘束吗？”
    涵星目光轻蔑地看着杨云染，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厌恶。
    涵星是天之骄女，一向不知道委屈自己，不客气地对着舞阳抱怨道：“大皇姐，怎么连‘她’也来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众人皆是心知肚明，皇帝与杨云染的那点风流韵事虽然没人放在明面上说，却早已传得各府皆知了，不知道的恐怕也只有成聿楠这种闷头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学子以及封炎这种懒得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的人……
    四周顿时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骚动，众人皆是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窃窃私语，神色间就多了一种似轻蔑似讥诮的戏谑。
    对于杨云染而言，周围那些目光就仿佛针扎似的尖锐。
    她本就心中愤愤，此刻心火更是被浇了一桶油，羞愤得满脸通红，再也待不下去。
    不顾楚青语的阻拦，杨云染拂袖走了。
    “杨五姑娘！”
    楚青语迟疑了一瞬，回头朝封炎看了一眼，终究是提着裙裾小跑着追了上去，在几十步外拉住了杨云染。
    楚青语附耳在杨云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云染的身子渐渐地僵直，那纤细的背影坚韧犀利如利刃。
    杨云染在原地停了几息，大步朝前走去，毫不回头，带着一股决绝。
    楚青语和杨云染一起走了，只留下成聿楠犹豫地站在原地，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一头雾水，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可是再看四周，众人已经继续玩乐起来，言笑晏晏。
    对于在场的那些公子姑娘而言，走掉区区杨云染和楚青语，根本就微不足道。
    夜幕落下，近似圆盘的银月升起，翠微园中仍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一晚，快二更天的时候，众人才纷纷散去。
    偌大的猎宫渐渐陷入了夜的静谧中，秋风瑟瑟，夜色笼罩着四野。
    虽然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但是端木绯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直到外面的庭院里那清脆不绝的鸟鸣声把她从好梦中唤醒……
    天空才露出鱼肚白，屋子里不太敞亮。
    丫鬟们听到动静，立刻进来内室服侍端木绯起身，二人的动作熟练得如行云流水。
    等到端木绯穿戴完毕又用了早膳后，天色已经敞亮了，远处传来一阵呜咽的号角声似乎是在传唤着她。
    今日是十月十一日，秋猎才算刚刚开始。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众人皆是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短短半个时辰，此次随行参加秋猎的皇子公主、宗室朝臣、勋贵子弟都聚集在了猎宫外的广场上，仰望着前方高高的猎台。
    皇帝按照祖宗规矩亲自主持祭天仪式，感谢天地赐予万物，养育万民，并祈求国泰民安。
    跟着，皇帝慷慨激昂地对着下方群臣发表了一番演说，表明自古皆因田猎以讲武事。巡猎并非为嬉游而来，而是于军伍最为有益，可借此整饬戎兵，展现大盛男儿血性方刚云云。
    众人皆是磕头下跪，直呼：“皇上英明，万岁万万岁！”
    当号角声再次吹响后，皇帝利落地翻身上马，第一个扬鞭策马，朝着前方那片绵延千余里的山林飞驰而去，众臣以及勋贵子弟紧随其后地跟了上去，卷起滚滚黄尘。
    所谓：秋猎为狝。
    狝，杀也。
    众人一个个都是杀气凛然，凌乱的马蹄声隆隆如闷雷般，渐行渐远，很快就被那幽深似海的山林所吞没……
    等到马蹄声轻得听不到了，广场四周也安静了下来，周遭空旷了不少。
    时人皆好君子六艺，哪怕是文臣，大多也略通骑射的，狩猎的第一日，自然也都随圣驾而行，留下的多是些夫人和姑娘们。
    姑娘们都穿上了修身的戎装，且不论她们的骑射功夫如何，至少一眼望去，都是英气勃勃，一个个好似巾帼女将般。
    此后半个时辰，也有一些背着弓箭的将门贵女陆陆续续地策马进了围场。
    至于端木绯，很有自知之明。
    她是学了几天马，不过练得最好的还只是刷马而已，让她在平地上随便骑马溜几步还凑活，这山中的山路崎岖，陡峭难行，她可不敢轻易挑战。
    端木绯就乖巧地做了舞阳的小尾巴，跟着舞阳以及一些宗室贵女们去了附近的湖边钓鱼。
    阵阵山风轻拂湖面，姑娘们怕惊动水中的鱼儿，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偶尔交头接耳地私语几句。
    端木绯敏锐地感受到鱼竿下的细微动静，猛地一扯鱼竿，那鱼线就随之飞舞而起，一尾咬钩的活鱼在空中摇摆着鱼尾，水花四溅，细细的水珠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端木绯嘴角微翘，眸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绯妹妹，你钓到了！”
    舞阳笑着抚掌道，四周其他的姑娘也围了过来，看着她们的第一条“猎物”，觉得有趣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宫女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形容焦急地走舞阳身旁，在她耳边悄声说话。
    端木绯本来没在意，可是目光不经意瞥过那宫女的脸庞时，发现对方面善得很，这不是涵星身旁的宫女璎珞吗？！
    端木绯眉头一动，稍微一留心，就注意到舞阳的脸色微变，低声对着璎珞吩附了几句，又从腰带中掏出了她的腰牌递给了对方。
    璎珞接下那腰牌又是致谢又是行礼，然后就急匆匆地快步又走了。
    端木绯樱唇轻启，正迟疑着要不要问问舞阳，涵星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舞阳轻声嘀咕了一句：“涵星这丫头，连骑马都是三脚猫，还敢往猎场里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端木绯怔了怔，仔细回想一番，好像早上祭天仪式时她在猎台附近看到过涵星，那之后，就没看到她了，约莫是跟着一群贵女进猎场狩猎去了吧？
    这片山脉绵延千里，不过其中猎场的范围也不过百余里，皇帝巡猎事关重大，提前就有护军统领率兵在猎场中度地势，设行营，建帐殿，驱猛兽，又以黄幔在猎场中隔出内城和外城，内城中有些许虎狼猛兽漫步其中，而这外城里最多不过些兔、獾、狸之类的小兽。
    时常有一些姑娘家结伴进猎场的外城打些兔獾回来，也就是凑个热闹。
    “舞阳，不如我们也进猎场玩玩吧？”站在舞阳另一边的少女亲昵地挽起了舞阳的手，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那少女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胭脂红镶边绣折枝梅骑装，梳了精致的回心髻，鹅蛋脸，柳叶眉，气质清雅。
    她是宝亲王的嫡长女、皇帝钦封的云华郡主，也是舞阳的堂姐，与舞阳一向玩得不错。
    其他姑娘听云华一说，心里也有几分意动，皆是期待地看着舞阳。
    舞阳迟疑了一瞬，道：“云华姐姐，山路崎岖，我们几个又都不擅骑射，还是别进猎场了……前面不是有片野树林吗？去那边走走，随便碰碰运气如何？”
    云华兴致不减，抚掌道：“我还记得去岁我还在那里猎了只野兔呢！”
    “分明就是那只兔子被郡主您的箭吓晕了！”另一个姑娘快人快语地取笑了云华一句。
    这件事端木绯也曾听舞阳提起过，当时云华的那一箭正好擦着野兔的身体射在了树干上，却是把那胆小的野兔生生吓晕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一个个都是兴趣盎然，放下了鱼竿，牵上各自的马儿在舞阳和云华的带领下一路西行。
    姑娘们也不赶时间，悠然自得，或步行，或遛马，一边说话一边闲逛一边狩猎……
    只不过，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四下也射了十来箭了，却是一无所获。
    反倒是端木绯使唤着碧蝉摘了不少野果子，足足装了半箩筐。这野果子不好保存，端木绯已经在琢磨着把部分野果子做成了果酱，也好带回京给姐姐尝尝鲜。
    端木绯拿起一颗野果子用帕子擦了擦，正想送入口中，就感到身旁的霜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胳膊，目露希冀地看着她。
    端木绯笑了笑，就摊开手掌把野果子凑到了马嘴边，婴儿拳头大小的野果子只够它“咔嗤”一口吞进嘴中……
    看它吃得欢喜，端木绯正想抬手再摘一颗野果子，眼角正好瞟到一个陌生的蓝衣宫女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三丈外的舞阳身旁，附耳说着话，舞阳眉宇紧锁。
    跟着，舞阳随手打发了那个蓝衣宫女，然后大步走了过来，道：“绯妹妹，云华姐姐……你们在这里玩，本宫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就来找你们。”
    云华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放心，我不会欺负端木四姑娘的。”说着，云华还俏皮地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逗得端木绯忍俊不禁。
    其实，楚青辞与云华以及在场的几个贵女都很熟悉，自小就玩在一起，即便此刻她换了一副面貌站在这里，也不觉得拘束，更像是回到了往昔般。
    舞阳带着一个贴身宫女策马离去，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中，而剩下的几位姑娘则继续往前漫步，稀稀落落地射着箭……太阳越升越高，树林的浓荫遮天蔽日，替她们挡住了灼热的阳光。
    一个少女忽然惊喜地叫了出来：“射中了！射中了！”
    “我看着是头锦鸡呢！”
    “卢二姑娘，你的箭术长进了不少啊！”
    “……”
    姑娘们眉飞色舞地聚在一起说着话，唯有端木绯有些心不在焉，舞阳都走了一个时辰了……璎珞拿走舞阳的腰牌后也没再回来过，难道是涵星出了什么事？
    端木绯眉头一动，朝舞阳留下的另一个宫女望去，正想着是否找对方试探几句，却发现对方的脸上似有几分不安，时不时地朝她们来的方向回望着。
    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越发担心了。
    她随手把马绳交给了碧蝉，朝那个宫女走去，笑着与对方搭话：“我记得你叫初雨吧。”
    宫女有些惊讶，赶忙福了福身，“奴婢正是。”
    “初雨，你可知舞阳姐姐去了哪里？她都走了一个时辰了……”端木绯看似随意地问道。
    初雨局促地笑了笑，含糊道：“端木四姑娘，殿下很快就会回来的。”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袖口。
    这个回答端木绯并不意外，毕竟身为舞阳的贴身宫女，初雨又怎么能随意对外人道出主子的行踪。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初雨，目光在她游移的眼神和左袖口打量了一番，骤然逼近了一步，逼问道：“你袖口里藏着什么？！”
    初雨被吓得倒退了半步，又直觉地伸手去摸左袖口，花容失色道：“没……没什么！”
    她越慌手脚越不听使唤，踉跄地后退时，左袖口中滑出了一张字条……
    端木绯眼明手快，立刻就往前跨了一步，右手一抄，精准地在那折成长条状的纸条落地前一把抓住。
    初雨低呼了一声，端木绯想也不想地打开了那张字条，这张字条被烧了一半，除了淡淡的焦味，还有一股混杂着桐油烟、麝香、冰片等的墨香钻入她的鼻头。
    这是漆烟墨，还是顶级的漆烟墨。
    端木绯眸色微沉地扫了一眼，字条上被烧得只剩下残缺的两行字——
    正午在……
    不见不散。
    “这是什么？！”端木绯神色一冷，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初雨俏脸惨白，还想说什么推诿过去，端木绯干脆转身，嘴里喃喃道：“也不知道皇上回……”
    听她话中威吓之意溢于言表，初雨慌忙打断了她，道：“端木四姑娘，这……这不是给奴婢的。”宫女与人私通那可是大忌！
    初雨朝四周看了看，见其他几位姑娘正围着刚猎的锦鸡说着话，拉着端木绯到了一棵老树后，压低声音道：“端木四姑娘，这张字条是一早有人放在膳房送来的膳食盒里的……殿下看到了，但没有理会，随手丢宫灯里烧了，后来奴婢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只烧了一半。奴婢有些不安，神使鬼差地……就先收着了。”
    顿了一顿后，初雨继续道：“奴婢也不知道殿下现在是去了哪儿……”
    初雨面若死灰，心里也担心舞阳出事：大公主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们这些奴婢可担当不起！
    端木绯眉宇紧锁，心绪翻腾。
    先是涵星不见了，现在连舞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加上这张字条，显然是有人在幕后精心算计着什么。
    来者不善！
    想着，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点点变得深邃复杂，无数幽光在眸底翻滚。
    皇帝带着一众勋贵武将、宗室子弟进了猎场，虽然这猎宫里外有禁军把手，然而，禁军乃天子之卫兵，只听命于皇帝和直属将领，凭借自己区区一个垂髫小儿是调动不了。
    这猎场这么大，山路崎岖复杂，就算是她有心去找皇帝请旨，恐怕也不一定能找得到皇帝。
    而今日，适逢秋猎第一日，文臣武将也大都随皇帝进了猎场，无人可以求助。
    或许这正是那人的目的，哪怕舞阳和涵星身边的宫人发现到不妥，一时间也做不了什么。
    难道她只能等着，等到圣驾回来吗？
    若舞阳和涵星真遇到了麻烦，到时候恐怕是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端木绯眉头微蹙，思绪飞快而动。
    对了！

    还有一个人！
    端木绯的眼前不由浮现起一张昳丽妖艳、亦男亦女的脸庞。
    岑隐。
    她记得，今天并没有看到岑隐随御驾进猎场，他现在多半还在猎宫里。
    岑隐尽管在朝野上下名声不佳，不少人对他恨之入骨，但自相识以来，他却对她们姐妹颇为和善，履次出手相护，如今……也许只有他可以帮她了！
    端木绯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便若无其事地朝云华她们走了过去。
    “郡主，”端木绯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累地对云华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猎宫歇息一下。”
    云华关心地问道：“端木四姑娘，要不要我派人给你请个太医看看？”
    端木绯露出一个乖巧的浅笑，“谢谢郡主，我没事。就是昨晚在陌生的地方一晚上没睡好。”
    她这么一说，好几个姑娘都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说起昨晚的各种不适应，都劝着端木绯好好回去小憩一番。
    端木绯牵着马儿走出了森林，她心里越着急，就越不敢胡来，以最快的速度步行回了猎宫。
    第一件事就是去墨渊阁找岑隐。
    墨渊阁位于猎宫的西南方，四周一片四季长青的翠竹，即便是深秋，仍旧郁郁葱葱，映衬得四周幽静闲适。
    这里是岑隐在猎宫中的住处，也是他处理公文的地方，里面多是机密奏折，周遭自然是戒备森严，由东厂厂卫重兵把手。这些厂卫一律戴尖帽，着皂靴，穿褐衫，系小绦，乍一眼看去，比那些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朴素了许多，但是在这朝堂上下，东厂却比锦衣卫更为声名狼藉，令人闻风丧胆。
    自今上登基以来，东西两厂的督主都是由岑振兴兼任的，直到半月前，岑振兴才正式将东厂交给了岑隐掌管。
    端木绯本来还担心在这重重厂卫的守卫下，自己恐怕要费一番心力才能见到岑隐，没想到门口一个干瘦的小內侍一看到她，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领着她走过青石砖地面的庭院进了墨渊阁……
    一路穿过几道门帘，最后进了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一股混杂着书香、墨香与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岑隐正坐在一张红木雕花大案后，执笔而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笔搁等文房四宝外，还堆了一叠叠奏折，放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似的。
    端木绯目不斜视，不敢随意扫视四周。
    岑隐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搁在碧玉笔搁上，然后抬眼看向了端木绯，如朱染的红唇微翘，愈显明艳。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也不废话，就开门见山地问道：“端木四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端木绯先对着他福了福，见了礼，就不客气地坐下了。
    “多谢督主。我是为了大公主殿下和四公主殿下前来……”
    端木绯也是直接道出来意，把涵星和舞阳相继“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把那张烧了一半的字条递给了岑隐，并说了自己的怀疑。
    其实她手头的线索太少，若非此刻面对的是岑隐，端木绯还怕对方觉得是她想多了，毕竟进猎场打猎暂时不见人影的贵女多的是。
    “督主，”端木绯抬眼直视岑隐，平日里总是眉眼弯弯的小脸上神色肃然，正色请求道，“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了，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还请督主帮忙找找大公主殿下和四公主殿下。”
    岑隐沉吟片刻，右手的食指下意识地在一旁的大红奏折上摩挲了几下，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可知道把大公主殿下叫走的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端木绯摇了摇头，“不过我记得她的样貌……请督主借我纸笔。”
    岑隐唤了一声“小蝎”，刚才那个小內侍立刻就进来了，走到窗边的另一张书案帮着铺纸磨墨。
    端木绯走到窗边，随手取了一支羊毫，沾了些墨就画了起来。
    她画得极为简练，不管构图，不管审美，只是尽量精准得用画笔表现出对方脸部的特征，圆脸、平眉、细目、圆鼻头、厚唇……最后添上了宫女常梳的双环垂髻。
    “如此甚好。”
    端木绯收笔之时，耳边忽然响起岑隐阴柔的声音，她转头看去，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书案的左侧，俯首看着案上的画像。
    这幅画的画技称不上高明，犹如官府缉凶的画像般单调平板，却抓住了人物五官中的特征。
    这个小丫头委实机灵……而且有趣得紧。
    “把人给我找出来。”岑隐淡淡地吩咐道。
    小蝎立刻抱拳应下，拿着画纸匆匆下去，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纷乱的步履声渐渐远去……
    “坐一会儿吧。”岑隐笑着又请端木绯坐下，“只要她人还在猎宫里，就飞不了。不出一个时辰一定能找到！”
    他的语调还是那般温和，然而一瞬间那眉眼间露出的杀伐果决，让端木绯更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和善的青年是大权在握的禀笔太监。
    端木绯留在书房里有心神不宁地饮着茶，岑隐则回到了那张红木大案后，再次执笔批阅起奏折来。
    书房内，一片静谧无声，时间静静地流逝……
    直到屋外，又响起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回来了。
    端木绯看了一眼放在多宝格上的壶漏，现在正好是午时，这才不到半个时辰……
    下一瞬，锦帘一翻，小蝎疾步匆匆地回来，恭敬地对着岑隐禀道：“督主，那名宫女已经拿下，现在擒到了西厢。”
    岑隐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伸手作请状。
    “端木四姑娘，可要随我过去会会她？”
    端木绯应了一声，乖巧地跟了过去，就像一个小跟班一样。
    二人从正厅绕出，往西厢而去。
    靠近北侧的一间厢房房门大敞开着，可以看到一道圆润的背影跪在冷硬的地面上，那蓝色的身形轻颤不已，就如同那暴风雨中摇摆不已的树苗般。
    只凭这道背影，端木绯就可以确信对方就是她要找的人。
    东厂办事果然是雷厉风行！

120救人
    端木绯脚下的步子一顿，紧跟着岑隐进了那间厢房。
    岑隐大步流星地在如兰身旁走过，一撩衣袍，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姿态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那微微上挑的眼眸似能勾人心魄。
    跪地的如兰根本看也不敢看岑隐，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和脸颊地涔涔落下，“滴答滴答”地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岑隐不愠不火地问端木绯：“可是此人叫走了大公主殿下？”
    “正是她。”端木绯简洁地应道。
    如兰急忙抬起了头，结结巴巴地说道：“督主，奴……奴婢不曾见过大公主殿下啊。”她圆圆的脸庞上写满了惶恐，面无血色。
    上首的岑隐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也没说话，小蝎已经知情识趣，冷声斥道：“督主什么时候叫你说话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出手闪电地在如兰的左肩上按了一下，“咯嗒”一声，下一瞬，如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左肩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很显然，她的关节被卸了。
    这一幕令端木绯不由绷紧了身子，两世为人，她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半垂眼帘，平复着心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祖父楚老太爷很少与她提及东厂，只在讲到东阳党一案时，唏嘘地说过，无论是东厂锦衣卫，还是勋贵朝臣，最终都是皇帝手中的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些年东厂权势滔天，人人畏惧，私底下自然也难免议论几句，比如连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指挥使都要听命于厂公，比如东厂的厂卫都是从锦衣卫中挑选了精干组成，再比如东厂尤其擅长缉拿刑讯，不仅有十八套刑具，还有十大酷刑令人毛骨悚然，相比下，这卸关节之法恐怕根本不足道也。
    “督主饶命……奴婢……奴婢是见过大公主殿下！”如兰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叫声凄厉，可是屋子里的人都不为所动。
    岑隐漫不经心地用右手抚了抚衣袖，手指白皙修长，如玉竹般节节分明，修剪得平滑有度的指甲透着淡粉色的光泽。
    此刻，他方才缓缓问道：“本座问你，是谁让你给大公主殿下传话？”
    如兰身子微颤，支支吾吾：“奴……奴婢……”
    小蝎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毫无预警地再次出手，又卸了她的右肩。
    如兰又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不慎咬破了舌头，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整个人以一种极为扭曲怪异的姿态跪在那里，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断了线的操线木偶般。
    如兰的心防彻底被击溃，眼神涣散，颤声答道：“端木姑娘……是端木姑娘让奴婢去的！”她圆圆的脸庞上写满了惶恐之色，面无血色。
    “端木”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满朝文武也就端木宪一人。
    这次端木宪伴驾出行，仅仅只带了端木绯这个孙女，也就说是，如兰口中的端木姑娘十有八九指的就是“端木绯”了。
    端木绯闻言先是有些惊讶地瞪大了杏眸，随后失笑，乖巧地没有插嘴。
    岑隐淡淡地问道：“端木姑娘，你可认得她？”
    端木绯摇了摇头，回道：“今日之前，我与她素不相识。”
    说话间，她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如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透着几分犀利，似乎想把对方看透似的。
    如兰猛地抬头看向了她，惨白的嘴唇微颤，道：“你、你就是端木姑娘？……是你、是你就让奴婢去的！你救救奴婢！”她膝行着向端木绯爬去，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形容疯癫，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小蝎不客气地一脚踹向她的肩膀，随后右手一翻，指尖就多了一根长长的铁钉，寒光闪闪。
    如兰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她也没想到一时贪财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咚！咚！咚！”
    她一边磕头，一边喃喃道：“督主，奴婢没有说谎……一个翠衣丫鬟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说、说是端木姑娘让奴婢去给大公主殿下传句话……”
    她看来仿佛是魔障了一般，嘴里反复叨念着“是端木姑娘”。
    以她这个浑浑噩噩的状态，如果不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探子死士在装模作样，恐怕是真的这么以为了。
    岑隐沉吟着再问：“那么，你跟大公主殿下说了什么？”
    如兰胆战心惊地继续回话道：“奴婢跟大公主殿下说……四公主殿下在大千湖畔等着大公主殿下……”
    岑隐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小蝎立即再次出手，往如兰后颈上猛地一劈。
    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端木绯站起身来，没有试图解释什么，而是目光清澈地看向了上首的岑隐，说道：“督主，我可否随你们一起去？”
    岑隐站起身来，没有直接回答端木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备马！”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一旁那不省人事的宫女一眼，不染而朱的薄唇微微勾起。
    端木绯这小丫头被人当场指证还如此镇定，胆大得很啊……莫非北境来的姑娘家都是这般初生之犊不畏虎？！
    岑隐那双妖魅的眼眸中波光流转，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唇畔的笑意更为柔和，大步往屋外走去。
    听岑隐这言下之意是同意了，端木绯小跑着跟了上去，顺便卖乖道：“您放心，我会很听话的。”
    等她随岑隐来到猎宫门口时，一辆青篷马车已经备好了，举着马鞭的车夫正是那个小蝎。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三四十个东厂厂卫骑在一匹匹高头大马上。
    他们都是身形高大，目光如电，只是这么跨坐在马上浑身就释放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就像是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些人恐怕皆是东厂中的精锐。
    等端木绯上了马车后，一行人就出发了。
    这一带的小路不似官道平坦，但马车却行驰得相当平稳。
    一众车马在泥泞崎岖的山野间驰骋而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外响起了男子恭敬的禀报声：“督主，发现大公主了。”夹杂在阵阵马蹄声中的男音不紧不慢，似乎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某个事实，“就在前方三里处。”
    岑隐淡淡地说道：“过去瞧瞧。”
    一行车马继续往前奔驰，端木绯不禁挑开一边的窗帘向外望去，不多时，她就远远地看到了路边的树林旁有两道女子的身影，一个身形臃肿，狼狈地坐在地上；另一个着一袭艳丽夺目的大红色骑装，手里牵着一匹红马，赫然就是大公主舞阳。
    马车渐渐地慢了下来，端木绯喊了起来：“舞阳姐姐。”
    见舞阳安然无恙，端木绯松了半口气。
    一众车马浩浩荡荡地行来，这么大的动静舞阳当然不可能发现不了，心里正奇怪东厂的人怎么会在这儿，直到听到端木绯的声音，才展颜一笑。
    青篷马车在舞阳身边停了下来，端木绯立刻跳下马车，小跑着过去。
    午后的太阳灼热刺目，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舞阳的身上，她明丽的小脸上香汗淋漓，额角的鬓发被汗液微微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她先向着岑隐点头致意，唤了一声“岑督主”，随后望向端木绯：“绯妹妹，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端木绯点点头，就简单地从她见舞阳许久未回有些担心说起，一直说到她在初雨身上发现了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然后问道：“舞阳姐姐，你可见到了涵星表姐？”
    舞阳轻咳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她本来是打算应约去大千湖见涵星，可是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涵星就算有事要与她私下说，随意在猎宫里找处地方说话就是，何必这么麻烦，非要去大千湖说，而且来传话的宫女看着眼生得很。
    舞阳想到了早上的那张纸条，心里有几分怀疑涵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想了想，就打算返回猎宫再找些人手。
    可是这附近的景致单调得很，目光所及之处就是野树林、草地和山脉，那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泥泞小道看着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绕着绕着，就迷路了。
    她在这附近已经溜达了快两个时辰了，一直没找到回猎宫的路，也没找到大千湖……要不是端木绯他们找来，恐怕她到天黑都回不去。
    知舞阳如端木绯一看她微妙的表情就知道她是迷路了！舞阳自小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不擅长记路——这要是沿途没有什么标记，就是在宫里迂回的游廊上，她也能把自己给走丢了。
    所以，舞阳这是压根儿没见到涵星吧？！
    端木绯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
    “那……这又是谁？”岑隐淡淡地开口了，斜眼瞥向一旁坐在地上的青衣妇人，乌沉沉的黑眸中幽光一闪。
    那妇人头发凌乱，形容狼藉，嘴角眼角一片青紫，似乎是因为周围多了这些杀气腾腾的厂卫们，她整个人有些呆掉了，缩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本宫在路上遇到的。”见没人追问她迷路的话题，舞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好像是遇到了贼人。”
    舞阳也是刚刚才遇到这个青衣妇人，当时，她正想要找个人问问路，走近了才发现这妇人的形容很是狼狈，哭天喊地的，似是被人给抢了，还没等她细问，岑隐和端木绯他们就到了。
    “官、官爷。”妇人颤着声音说道，“民妇、民妇是良民……”
    端木绯小脸一歪，一双杏目定在了妇人右耳垂上的一只金耳环上，这耳环的样式很精巧，雕着莲纹，是江南的花样，与她身上这平平无奇的青色儒裙看起来丝毫不搭。
    金耳环只有一只，另一只耳朵的耳垂上沾着血，似是被人用力扯掉了耳环，倒真像是被贼人给抢了。
    但是，为什么只抢了一只耳环？
    莫非是有什么比金耳环更重要的事吗……
    而且，她既然认出他们是“官”，也明明才刚被抢，却为何没有想“报官”，反而那么害怕呢？！
    端木绯心念一动，急忙看向岑隐，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还没有说话，就见岑隐勾了勾唇，像是道家常般神态温和地问道：“你，可曾见过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姑娘家？”
    “没！”青衣妇人忙不迭地摇头，撇清道，“民……民妇没见过别人。”
    岑隐右眉一挑，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淡淡地出声吩咐道：“拿下去，好生打着问。”
    这东厂刑讯也是有讲究的，所谓的“好生打着问”就是重刑逼供，却务必要留下她这条小命。
    两个厂卫领命，一左一右地把那个青衣妇人拖了出去，动作粗鲁，那妇人吓得脸色发白，嘴里叫着：“官爷饶命！民妇说得都是实话啊！”
    舞阳还有些不明白，但明智地没有出声。
    她不喜东厂，但东厂行事再如何暴虐，应该也不致于无缘无故的对一个普通妇人动手。除非，岑隐是有什么发现……虽然，她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妇人的讨饶声中，两个厂卫把她拖到了一旁的树林中去了，很快，就听到女子凄厉尖锐的惨叫声直冲云霄，跟着，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林子里一片静谧，反而让人不由去揣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两个厂卫才又拖着那青衣妇人从林中出来，而那个妇人似乎已经晕厥了过去，瘫得好似一滩烂泥。
    一个小胡子厂卫走到岑隐身旁，悄声附耳说了几句，并指了指西南方，舞阳和马车里的端木绯皆是一霎不霎地看着二人，却听不到一个字眼。
    岑隐乌黑的眸子半眯了一下，飞快地朝端木绯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勾人心魄。
    没等端木绯从他眸中看出什么，他的目光已然移开。
    端木绯试图从岑隐的表情上看出些端倪，然而，见到的却始终是那抹轻描淡写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没被他放在心上。
    岑隐随意地做了一个“随他来”的手势，率先上了马。
    舞阳拉上端木绯与她同骑，策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往西南方又奔驰两三里，远远地，端木绯就听到了许多人嗓门大开地说着话，吵吵嚷嚷，还有一声又一声重重的敲击声：“砰！砰……”
    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口般，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详。
    紧接着，一个破旧的庙宇进入他们的视野，那庙宇残墙破瓦，断碑烂砖，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砰！砰！砰！”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撞门声越来越响，清晰可闻。
    十来丈外，只见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壮年男子正团团地聚集在那个破庙门口，最前面的男子疯狂地撞击着庙宇那腐朽不堪的大门，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撞得咯吱作响，岌岌可危得仿佛随时就要倒塌似的。
    “砰！”
    又是一声重击，那道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在连翻的撞击之下，被轰然撞开了，庙宇中传来一阵少女尖锐恐慌的惊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涵星！”听着那熟悉的女音，舞阳紧张地脱口而出，直觉地想上前，却被岑隐一抬右臂拦下了。
    前方，为首的男子大臂一挥，粗声叫嚷着：“弟兄们，快进去把那小娘……”
    “嗖——”
    他的话没机会说完，一道犀利的破空声自后方而来，如闪电般劈开空气，一道羽箭眨眼间就从百来丈外疾射而来，锋利的箭头从那领头人的后颈穿颈而过，发出“咯嗒”的脊骨断裂声。
    中箭的男子直挺挺地往前倒了下去……
    “咚！”
    那高大的身体就这么倒在了庙宇的入口处，脖颈上插的那支羽箭触目惊心，其他几人发出惊恐的叫喊声，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嗖嗖嗖！”
    又是数道羽箭如流星般朝他们袭去，与此同时，还有十几个厂卫策马朝庙宇的方向疾驰。
    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一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厂卫更为惊慌，惊叫声此起彼伏：
    “是……是官兵！”
    “怎么办？”
    “快跑啊！官兵来了！”
    “……”
    他们慌不择路，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四方流蹿，可惜他们大都没机会跑远，就狼狈地中箭倒下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除了刻意留下的两个活口，其他都已全数毙命。
    “沙沙沙……”
    一阵深秋的凉风吹来，带来浓浓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与舞阳同骑的端木绯当然也闻到了，眉宇紧锁，却没有移开目光，还是看着前方庙宇的方向，看着那些厂卫利索地把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拖到了一边，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岑隐翻身下马，径直进了前方的破庙，明明四周尽是尸体，明明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作呕，可是岑隐举手投足间依然闲庭信步，仿若出来踏青郊游的贵公子般，优雅而从容。
    舞阳和端木绯也赶紧下马，目不斜视地跟了上去。
    破烂不堪的庙宇中一片狼藉，那些破旧的香案、蒲团、架子等横七竖八，布满了灰尘。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城隍爷雕塑，雕塑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陈旧而斑驳。
    雕塑下方，一个纤细的粉衣少女背靠在墙角里，小脸惨白如同褪了色的花瓣，纤细的娇躯更是颤抖得如同那风中残败的落叶，神色惊惶。
    正是失踪了大半天的四公主涵星。
    当看到岑隐、舞阳和端木绯进来时，涵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看着三人，两眼通红。
    “四皇妹！”
    还是舞阳第一个出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涵星跟前，一把拉住了她发凉的小手。
    “涵星表姐，你没事就好！”端木绯对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两个姑娘见涵星安然无恙，皆是长舒一口气。
    幸而只是虚惊一场！
    涵星直愣愣地盯着舞阳和端木绯熟悉的脸庞，一时恍然如梦，只有后颈和手腕传来的疼痛感告诉她，这一天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今日一早涵星收到了一张字条，上面说有端木贵妃害了刘婕妤小产的证据，向涵星索要五千两银子作为封口费，并约了她在大千湖畔见面。
    涵星本来想要与大皇子商量，可是今天是狩猎的第一天，大皇子一早就随侍在皇帝身旁，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与他私下说话。
    猎宫距离京城数百里，她也不可能找贵妃商议，甚至她都不知道刘婕妤小产是不是真与自己的母妃有关！她想了又想，还是悄悄撇下了宫女，去了大千湖，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勒索自己。
    可是没想到的是，她还没看到人就被人从后面打了闷棍，晕厥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她已经被一个青衣妇人捆绑了起来又以布团塞住了嘴巴，丢进了一辆驴车里。
    从对方的言辞中，她才知道这妇人是一个黑牙侩，对方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像她这样的小宫女最好卖了，卖到深山老林里给猎户做媳妇，至少也能卖十两银子。
    涵星趁着牙侩没注意，躲在驴车里一点点地磨掉了绑住她手腕的麻绳，并伺机想要跳下驴车逃走。没想到，这时却遇上了一伙凶恶的匪徒。
    那伙匪徒抢了牙侩随身的银两、首饰，然后又发现了自己。
    他们眼中流露出来的贪婪和欲望让涵星知道，自己一旦被他们抓住就完蛋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逃跑了，但匪徒们却紧追不舍……直到她逃到了这座破庙。
    方才当大门被匪徒撞破的那一瞬，涵星几乎是连自尽的心都有了。
    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涵星的眼睛瞬间红了，此刻方懂何为“劫后余生”，心里既委屈，又是后怕。
    “大皇姐！”
    涵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汹涌，扑进了舞阳怀中，肩膀微微抖动着，泪水自眼角淌下，如雨水般不止。舞阳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一会儿，小小的破庙里都只剩下她一人的抽噎声。
    久久，涵星才从舞阳的肩上抬起头来，却见眼前多了一方水绿色的帕子，端木绯对着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没事了。
    涵星顿时觉得脸颊一阵灼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了视线，还是顺手接过了那方帕子，擦掉了眼角的泪花。
    跟着，涵星又想到了什么，急忙道：“大皇姐，有个牙侩掳了本宫……”
    舞阳又轻拍了两下涵星的背，“没事了，那牙侩已经被岑督主拿下了……”
    舞阳看似平静，其实也是心绪纷乱，心里有许多疑惑，可是现在涵星惊魂未定，此时显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还是按捺了下来。
    涵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岑隐和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一众厂卫。
    在一干穿着褐衣的厂卫中，着一袭紫红色祥云纹直裰的岑隐仿佛鹤立鸡群般醒目，他负手而立，以竹簪挽发，浓黑的眸，雪白的肤，殷红的唇，组成一张毫无瑕疵的脸庞，美艳且魅惑，如一朵高岭之花，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
    皇帝宠信岑隐，涵星身为皇女，平日对他也是颇为忌惮，能避则避。
    涵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客气地致谢道：“今日多谢岑督主救命之恩，本宫铭记于心。”
    涵星挺直了腰板，仿佛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有些骄傲的小姑娘，只是眼眶微红，声音中掩不住微微的沙哑。
    岑隐微微一笑，不冷不热地说道：“殿下无碍便好。”
    舞阳却是看向了端木绯，道：“还有绯妹妹……四皇妹，今日真是多亏绯妹妹发现不对，特意去请了岑督主出马。”
    涵星闻言一惊，她本来还以为岑隐是舞阳请来的，正想着舞阳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端木绯。
    端木绯可不敢居功，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舞阳姐姐和涵星表姐那么久都不见人影，我担心极了。偏偏皇上一早就进了猎场……”
    舞阳伸手揉了揉了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神情温和。
    自己果然是没看错人！
    东厂声名狼藉，不知道有多少忠良死在其冤狱之中，除了皇帝以及那些附庸阿谀之辈，谁见了东厂不绕道！
    端木绯这么个单纯的小姑娘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惜主动跑到虎狼窝里搬救兵，这份心意实在是太难得了！
    涵星的脸上也难掩感动之色，想起以前自己对端木绯多有责难，不免有些内疚。
    以前她还觉得端木绯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就知道围着舞阳转，像是全然忘了还有自己这表姐……是自己错了。原来这小丫头还是分得清亲疏，知道她们才是亲表姐妹！
    姑娘们说话间，小胡子厂卫走进了破庙，在岑隐耳边禀着审讯的结果，说道：“……是从淮北那一带逃难来的流民，路上勾结在了一起，一伙足有百人，一路劫掠、偷猎，听闻圣驾在此，正要避一阵子，遇到那牙侩就又干了一票，本是打算抢了四公主回去压寨……”
    岑隐只说了一句“带回去”，就又对舞阳等说道：“两位公主，是时候该回猎宫了。”
    舞阳和涵星当然没有异议，这周围的血腥味也实在让她们很不自在，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出了破庙，舞阳弃马，与端木绯、涵星一同上了马车，在一声利落的马鞭声中，马车缓缓加速，朝着猎宫的方向驰去……
    申初，姑娘们的马车就在岑隐以及一众厂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回了西苑猎宫。
    公主被掳并非什么光彩的事，因此谁也没有声张。
    舞阳把涵星带回了她的瑶华宫，又请了太医过来给涵星把了脉、开了安神汤又处理了她手腕的擦伤，然后就让涵星先歇下了……
    下午的猎宫中空荡荡的，除了一些服侍的奴婢，几乎没什么人影，一片静谧。
    时间缓缓流逝，太阳随之渐渐西沉，西边天空的云彩被夕阳染得红艳艳的，娇艳欲滴得仿佛一大片绽放在天际的繁花。
    皇帝以及一众随行狩猎的人员在夕阳落下前返回了猎宫，猎宫中仿佛随之注入了一股活力般，变得一派生机勃勃。
    得了消息的舞阳立刻就带着涵星赶去正殿求见皇帝，顺便把端木绯也一起拖了过去。
    两位公主气势汹汹，正殿里服侍的內侍不敢轻慢，赶忙就引着她们去了东暖阁。
    东暖阁内，熏香袅袅。
    黄昏的余晖洒在外面庭院的枝叶上，残叶在晚风中婆娑起舞，透着几许颓废与黯淡，似乎也知道黑夜即将来临。
    皇帝此刻就坐在窗边的一把红木雕竹节纹圈椅上，眉目阴沉，脸色不佳。
    除了皇帝，岑隐也在，他换了一身大红麒麟袍，侧身站在皇帝身旁。
    屋内的气氛微微凝滞。
    “参见父皇。”
    “参见皇上。”
    三个小姑娘纷纷给皇帝行礼，皇帝语气温和地给三人赐了座。
    “父皇，您这次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涵星并没有坐下，她心头有满腹委屈与愤怒需要地方发泄，回想着自己这一日的遭遇，她的眼睛就自然而然地红了，樱唇扁了扁，泫然欲泣。
    “女儿差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父皇了……连大皇姐也差点就落入贼人之手！”
    涵星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低低抽泣着，看得皇帝心疼不已。
    “涵星，别难过了！事情的经过阿隐都跟朕说了，朕一定会给你做主的！”皇帝对着涵星招了招手，慈爱地轻拍她的背。
    他的女儿那可是天之骄女，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这件事必须追究到底！
    “多谢父皇。”涵星终于展颜，小脸上又有了明媚的神采。
    看着眼前这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一幕，端木绯捧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眼角不动声色地朝岑隐那边瞥去，不由想起半个多时辰前的事。
    下午在随舞阳、涵星回了猎宫后，端木绯就被岑隐悄悄招去说话。
    岑隐告诉她，那牙侩招供说有人收买了她，让她把两个宫女拐去深山老林里卖给猎户，可是今日来到大千湖畔的却只有涵星一人，另一个宫女始终没有出现。
    牙侩还说，收买她的人是一个姓端木的姑娘……
    无论是如兰、牙侩，还是早上那个悄悄在舞阳和涵星的食盒里放纸条的御膳房宫女铃儿全都一口咬定，所有的一切皆是一位“端木姑娘”买通她们所为。
    想到这里，端木绯清澈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幽光，斜对面的岑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掀了掀眼皮朝端木绯望去，正好对上了她略带思忖的眼神，挑了挑眉。
    既然被对方抓包，端木绯就大大方方地对着他抿嘴一笑。
    岑隐也是勾唇，深邃的眸底闪着盈盈笑意。
    这个小丫头啊，总是令他觉得意外，比如方才……
    这要是旁人连着被三人指证为幕后的指使者，恐怕早就慌了神，只会反复强调并非自己所为，但是端木绯不同。
    她反而思路清晰地对自己提出，要是今日下午她没能因为那一丝不明显的端倪，发现不妥，进而及时救下舞阳和涵星的话，皇帝一定会下令彻查。
    舞阳被叫走的时候，包括云华郡主在内的好几个贵女都见过那名叫如兰的宫女，而舞阳和涵星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女也定会招出食盒里放着纸条的事，顺着这两条线查下去，最后线索肯定都会指向“端木姑娘”。
    届时，雷霆之怒的皇帝是会理智地下令查个清楚明白，还是干脆就“宁杀错，不放过”呢？
    也就是说，差一点，不但是涵星将沦落至难以想象的地狱，就连她也会陷入这个圈套中，无从自辩。
    这幕后之人还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对视的二人心有灵犀地想着，皆是眯了眯眼笑了，仿佛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笑。
    那一瞬间，端木绯再次从岑隐那双幽深魅惑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慈爱。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还有端木纭都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不管外人如何评价岑隐以及东厂，岑隐对自己姐妹俩确实和善得很……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垂眸，轻啜着热茶。
    她这人记恩也记仇，岑隐的恩惠要记下，别人欠她的债也得慢慢地算一算……

121主使
    “皇上。”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小內侍打帘进来了，恭敬地禀道，“封公子来了。”
    端木绯眼角一抽，按捺着朝门帘那边看的冲动。
    “宣！”皇帝皱眉挤出了一个字。
    很快，着一袭玄色翻领戎装的封炎就闲庭信步似的来了，修身的戎装衬得他的身形更为挺拔，齿白唇红，眉眼如画，矜贵之中透着少年人的飒爽与锐利。
    他大步走到近前，给皇帝抱拳行礼。
    然而，这一次皇帝却是目光冷凝地看着他，神情中再不见平日里的慈爱。
    皇帝没有让封炎免礼，由着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怒斥道：“阿炎，这猎宫周围竟有流匪横行，烧杀掳掠，你是怎么当差的？！”
    闻言，端木绯端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忍不住看了封炎一眼，目光就移向了窗外那一丛丛摇曳的晚菊。
    这西苑猎宫是由禁军把守，而封炎自江城归来后就被皇帝借着莫须有的罪名夺了兵权，这猎宫之外的流匪又与他何干！
    这不过是皇帝借题发挥，对于封炎而言，还真是无妄之灾！
    在皇帝的雷霆之怒下，封炎却是毫不躲闪地与皇帝直视，抱拳请命道：“流匪可恨，扰民为恶！还请皇上舅舅赐外甥神枢营，恩准外甥带兵扫荡九秀山周边，彻底歼灭流匪，以振朝廷威风！”
    “……”皇帝看着封炎，眉头微微隆起。
    旁人见他雷霆震怒，只会下跪领罪又或者狡辩一番，他完没想到封炎竟然反其道而行，借机找他讨起兵权来，倒把他逼到了两难的境地。
    他若是拒绝，那就代表着他刚才是在故意找封炎的差错，但若是同意……
    想着，皇帝的眸中一片幽深，似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此次巡猎是由禁军中的五军营负责布防驻守猎宫，神枢营巡逻哨视。封炎要神枢营，岂不是等于把猎宫的安危都给了他？！
    皇帝又怎么能放心！
    他只是想杀杀封炎的傲气，没想到反而被封炎架了起来，逼得左右为难。
    封炎……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舞阳和涵星也敏锐地感觉到皇帝的神色有些不对，面面相觑。
    东暖阁中静了一瞬，一个阴柔的轻笑声忽然响起，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
    “皇上恕罪，”岑隐眉眼含笑地对着皇帝躬身作揖，“臣只是想起了三年前……方才有些忍俊不禁。”
    三年前……皇帝眉眼一动，立刻就想起了什么。三年前，封炎进宫找他，说是想去西北军中历练，将来好戍守边关，保家卫国。
    彼时的封炎才十一岁。
    比起当时的他，现在的封炎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脸庞上也多了几分棱角与少年的锐气。
    但是那双乌黑的凤眸还是如往昔般坚定倔强。
    仔细回想，连封炎说的话，都与当初差不了多少……
    十四岁的少年还未被世道与人情磨去棱角，是以意气风华，目空一切！
    如此才好……
    皇帝的神色柔和了些许，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应下道：“好，朕就准了你所求。阿炎，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是，皇上舅舅。”
    封炎抱拳应下，声音干脆利落，之后就大步流星地退下了。
    这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千神枢营的兵权就在那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之间落入了封炎囊中。
    若非是自己亲眼目睹，又怎么能窥见这其中的精彩。
    端木绯心里颇有几分唏嘘，暗暗为封炎鼓掌，这出戏一唱一和真是唱得太漂亮了！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岑隐出声提醒道。
    皇帝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西方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暮色渐合。
    “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来，窗外金灿灿的晚菊旁，翠竹葳蕤，彼此依扶，彼此映衬。
    皇帝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道：“舞阳，涵星，还有端木家的四丫头，随朕一起去猎台吧。”
    三个小姑娘皆是应声，纷纷起身，随皇帝朝殿外走去。
    猎宫中已经点起了一盏盏八角宫灯，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四周。
    以皇帝为首的几人说笑着朝猎宫的正门方向行去，一路言笑晏晏，不时有臣子过来给皇帝请安。
    不知不觉中，端木绯、舞阳和涵星就落在了后面。
    “绯表妹，本宫听说你刚养了只小八哥？”
    涵星自今日脱险后，就对端木绯亲热了不少，“本宫养了一只黄莺，声音如笛似笙，好听极了。绯表妹，干脆今晚你去我的秋霁宫住吧，我们可以让两个小家伙一起玩一玩……”涵星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神采飞扬，似乎已将之前的阴霾抛诸脑后。
    “四皇妹，今天奔波一天，你和绯妹妹都累了，晚上早点休息吧。”舞阳直接替端木绯拒绝了，神情中颇有长姐风范。
    “大皇姐说的是，倒是本宫疏忽了。”涵星吐了吐舌头，娇声笑了，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
    “绯表妹，本宫听说八哥都很聪明，会学嘴，你的八哥会说话吗？”
    “要不本宫再养只鹦鹉与你的八哥‘斗嘴’怎么样？”
    “……”
    空气中回荡着少女清脆愉悦的笑声，不免也传入皇帝的耳中，皇帝嘴角微翘，步履轻快了不少。
    等一行人簇拥着皇帝来到猎宫外的广场时，天色已经完暗了下来，一轮银盘般的圆月悬挂在夜空中。
    广场与猎台的四周点起了一个个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猎台的中央还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熊熊燃烧着，发出“滋吧滋吧”的声响，火花四溅开来，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一股活力。
    随着皇帝的到来，广场上的众人都聚集到了猎台下，熙熙攘攘。
    呜咽的号角声吹响，同样的声响在白天令人热血沸腾，在夜晚听来就透着一种淡淡的悲壮。
    第一天的祭祀仪式开始了。
    皇帝登上猎台，几位皇子亲自扛起皇帝今日在猎场亲手所猎的五牲，紧随在皇帝身后。
    众臣齐齐地伏地下跪后，下方一片黑压压的乌发，皇帝俯视群臣意气风发，跟着就仰首对着天上的明月高声诵读祭文，并焚烧五牲作为献给上天的祭品，感谢上苍滋润万物、哺育万民。
    五牲的尸体投入篝火堆后，一瞬间，烈火燃烧得更为激烈，明亮的火光猛地升腾而起，炙热的热气扑面而来……
    烈火急速地吞噬了这些祭品，也代表着上天接受了皇帝的献祭。
    群臣在钦天监的示意下，齐声高呼：“皇上圣明，国泰民安，天佑大盛！”
    喊声震天，如轰雷炸响天际……祭祀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摆驾翠微园！”
    在一个小內侍尖锐的喊叫声中，那些皇子亲王以及天子近臣就簇拥着皇帝浩浩荡荡地返回猎宫。
    按照惯例，皇帝今晚会在翠微园中举办一个露天的晚宴，与众臣一起饮酒赏月，并享用今日所得的猎物，也是寓意巡猎并非是为了弑杀享乐。
    端木绯、舞阳和涵星她们自然也要参加这个这个晚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翠微园的方向走去。
    众人说说笑笑，无论是这些姑娘们，还是那些公子们，皆是兴致勃勃，交头接耳地说着白天狩猎时的趣事。
    四周一片喧哗热闹。
    夜渐渐深了，前方一盏盏宫灯密密麻麻，仿佛夜幕中的繁星一般莹莹生辉，又似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般。
    端木绯一边往前走，一边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着，琢磨着如果寻个高处一览这猎宫的夜景，想来也别有一番美不胜收的味道。
    忽然，前方的某盏宫灯快速地闪了两下，似乎是快要熄灭了。
    端木绯的目光不由停驻其上，多看了两眼，却发现那盏宫灯还在持续闪烁着，一下，两下，三下……
    灯火闪烁的节奏十分均匀，莫非是哪家的小公子在调皮了……
    这个念头才闪现脑海，端木绯就瞟到那盏宫灯旁一道眼熟的修长身影正站在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下。
    宫灯那朦胧的光辉洒在少年俊美的脸庞上，照得他的五官半明半晦，大半的身体都在夜与梧桐的阴影中。
    其实，以端木绯所处的距离，根本就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光凭这熟悉的身形与无声中散发出的气定神闲，一个名字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她心头——
    封炎。
    原来是“调皮”的封家公子啊。
    端木绯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本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却见封炎漫不经心地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他这个手势的意思相当明确，他要与她谈一谈。
    端木绯又四下看了看，确信四周没人在意她一粒小虾米，就默默地脱离了人流，慢吞吞地朝右前方的那棵梧桐树走去，心道：封炎不是刚接管了神枢营，要带兵扫荡九秀山周边吗？他现在不是整个猎宫最忙碌的人吗？
    怎么还有空溜过来找她这小虾米啊！
    端木绯硬是把一步拖成两步走，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梧桐树下，娇小的身形躲在老树粗壮的树干后。
    “封公子。”端木绯乖巧地福了福，笑得可爱，却又不至于太过殷勤谄媚。
    “这件事……就交给我。”
    封炎缓慢而坚定地说道，眸中仿佛有点点火苗灼烧跳跃着，低低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冷硬与杀气。谁敢打蓁蓁的主意，就是与他为敌！
    “这件事”又是哪件事？！端木绯却是疑惑地眨了眨眼，愣了一下后，迟钝地想起了封炎才刚领的差事，他是在说那伙流匪的事？！
    她微微地笑，顺着他的话尾恭维道：“这事由公子出马，一定马到功成。”她一边说，一边心道：她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那是自然。”封炎笑了，脸上原本冷冽的线条变得软化了不少，凤眸在灯火中熠熠生辉，带着少年的骄傲与自得。
    一瞬间，端木绯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一只骄傲的孔雀，翘着绚丽的尾羽，得意洋洋地招摇显摆……
    也就是说，自己这句话颇合他心意！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看来自己是越来越懂得揣摩封公子的心思了。
    想了想，端木绯又谨慎地补了一句：“封公子，万事小心。”她对着他笑了，眉眼和樱唇皆是笑得弯弯，小脸如月光般晶莹柔和。
    封炎几乎看直了眼，忽然就转过了身，宫灯那橘红色的光辉正好掩住了他微微发红的耳朵。
    “你自己也是。”
    封炎抛下这句后，就像逃命似的走了。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端木绯摸了摸鼻子，一头雾水。
    她还是不懂封炎为什么要专门来找她说话。
    莫非，他是把她当成了树洞，仅仅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端木绯没有纠结，理了理鬓发后，就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小跑着朝舞阳、涵星她们追了过去，在舞阳她们入园前，若无其事地跟在了后面，偶尔插一句话，那悠然的姿态仿佛她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翠微园中，席位早就井然有序地摆好了，不同于昨日舞阳那个随性而起的小宴，今日的晚宴很是隆重，还象征性地在中间点了一堆篝火。
    皇帝率先在高高的金漆雕龙御座上坐下，杨云染以及姜才人等几个嫔妃随侍在侧。美人环绕身侧，皇帝看着心情不错，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姑娘家的席位设于东南边，因此包括舞阳、端木绯在内的姑娘们都朝那个方向蜂拥过去。
    “舞阳！”
    后方，一个熟悉的女音叫住了舞阳。
    舞阳和端木绯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云华郡主与几个贵女走了过来，姑娘们一个个皆是容光焕发，笑语盈盈地给舞阳行了礼。
    “舞阳，可算找到你了。”云华款款走到舞阳跟前，玩笑地说道，“下午你自个儿跑了，害我们一阵好等啊！不行，今晚我非得罚罚你才解气！”
    舞阳性子一向不扭捏，爽朗地应下：“那本宫今晚自罚三杯好了。”
    “自罚三杯岂不是便宜你这小酒鬼了！”云华笑吟吟地调侃道，“今日我好说歹说总算哄丹桂拿出了去年酿好的桂花酒，还要留着大家一起举杯邀明月的！”
    “能喝到丹桂县主酿的桂花酒，那我们岂不是有口福了？”端木绯也笑着凑趣道。
    众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丹桂县主来，谈笑风生。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姑娘！”
    四周瞬间起了一片骚动，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皆是循声望去，只见皇帝身旁一道纤细的身形软软地朝地上倒了下去，又引来周遭不少惊呼声，此起彼伏。
    “云染！”皇帝脱口而出地喊道，猛然起身，同时长臂一捞，紧张地将少女窈窕玲珑的娇躯揽在了他强壮的臂弯中。
    穿了一件粉紫色绣折枝海棠襦裙的杨云染软绵绵地依偎在了皇帝的怀中，双臂软绵绵地垂下，长翘的眼睫垂下，似乎是晕厥了过去。
    “云染！”皇帝看着她双眼紧闭的小脸担忧地又唤了一声，立刻将那身轻如燕的美人一把抱起，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翠微园，完忘了这园中的其他人。
    几个嫔妃和内侍都追了过去，只留下园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彼此交换着饶有兴致的目光。
    这下，可好了。
    原来皇帝和杨云染的那点风流事大概有八九成人知道，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算是知道了！
    舞阳望着皇帝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就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涵星和云华她们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似笑非笑。
    “大皇姐，我们要不要给‘她’请个太医过去看看？”涵星故意地说道，语气透着一丝不屑。
    “哪里轮得到我们啊。”
    舞阳淡淡道，说着，就随手招来了一旁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宫女就匆匆离去。
    虽然皇帝走了，但是大皇子等几位皇子还在，宴会还是继续进行着。
    众宾客各自饮酒闲聊，热闹不减，只是说话间，众人的目光难免不时扫向那空荡荡的金漆御座。
    随着酒酣耳热，夜更深了。
    这一夜的晚宴，皇帝终究没有再出现……等快二更天的时候，宴会就散了。
    众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宫室，猎宫中又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银月与繁星俯视着这片宁静的大地。
    月落日升，昏暗的天色又渐渐地亮了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来临了。
    旭日金色的光辉柔和地洒猎宫前的广场上，一大早四周就聚集了不少人，今日是秋猎的第二天，皇帝神清气爽地带着一干皇子近臣进了猎场，隆隆马蹄声呼啸而去。
    恭送圣驾远去后，辽阔的广场上又只剩下了那些不擅骑射的姑娘们，一眼望去，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一切恍如昨日，但仔细观察四周，又似乎迥然不同了。
    附近的大部分姑娘家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广场的西北方搭建了一大片凉棚，凉棚下放着不少桌椅，此刻已经有不少女眷在凉棚下坐了下来，喝茶说话，好不自在。

    而吸引众人目光的自然不是这些面目模糊的女眷，而是杨云染。
    昨晚在晚宴上晕厥过去的杨云染此刻看不出一丝虚弱，那张清纯秀丽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如同那娇艳欲滴的粉桃一般，容光焕发。
    她的四周如众星拱月般围了七八位姑娘，那些姑娘殷勤地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而杨云染也颇为受用，不时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舞阳和涵星也看着杨云染，皆是面色不虞。亏她们在万寿宴上安排了那么出好戏，居然还是让杨云染寻找机会翻盘了！
    云华顺着她们俩的目光看去，小声道：“听说，皇上要封她做贵人？”
    另一个蓝衣姑娘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那宫里的惠嫔娘娘以后可就不孤单了，姐妹俩也好做个伴。”
    “怎么会孤单呢？！”又一个黄衣姑娘凑过来道，“两大一小多热闹啊！”
    蓝衣姑娘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晚杨云染晕倒的事，脱口问道：“周姑娘，你是说杨五……姑娘她有了？”
    再联想皇帝经常私访庆元伯府的事，几位姑娘皆是面面相觑，有人轻声地嘀咕了一句：“难道这杨家的其他姑娘以后都不想嫁人了？！”
    约莫是吧。端木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云染。
    昨日回宫后，她仔细回忆和整理了整件事的经过。这件事很显然针对的是舞阳、涵星和自己三个人。
    舞阳和涵星暂且不论，单单自己……端木绯三年半前才进京，为了守孝三年来足不出户，别说与人结怨了，原身压根儿就不认得府外的任何人。
    而她在成为端木绯以后，与他人发生过的争执也是屈指可数，再加上那个人又同时与舞阳和涵星有仇……
    幕后之人是谁，她其实心知肚明。
    所以，昨晚在祭祀前，她稍稍设计试探了一下，借故以看灯为由，拉着舞阳和涵星到了那个人的跟前。
    那个人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还是让端木绯肯定，就是她！
    杨云染！
    杨云染恐怕是发现事情进展的不顺利，为了给她自己加上一层保障，才会立刻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出有孕，不然，昨天可算不上一个好时机。
    “真是有趣。”端木绯嘴里喃喃地念道。
    杨云染是不是正在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没有被牵扯进去？
    端木绯的嘴角翘了翘，颊畔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青衣丫鬟气喘吁吁地小跑到杨云染的身旁，躬身附在她耳边说话。
    “姑娘，”名唤玛瑙的丫鬟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对着杨云染耳语道，“姑娘，浣衣局的如兰……御膳房的铃儿……她们人都不见了。”
    杨云染闻言却是嘴角一勾，总算是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些人一定是被查了出来！
    昨晚当她看到舞阳和涵星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就知道计划失败了。
    自从万寿节那天被算计以后，她就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直到前日，当看到那个污蔑她的谢愈和舞阳、涵星相谈甚欢时，那一瞬间，她就如醍醐灌顶，顿时什么都想明白了。
    舞阳、涵星还有……谢愈！
    她精心布下这个局，就是想让舞阳和涵星罪有应得，没想到，那两个人的运气真好！
    杨云染虽然很失望，但也没太担心。
    她安排得很周密，没有人会知道是她做的，如兰也好，铃儿也罢，还有那牙侩，她们都只知是“端木姑娘”请她们办事，与她杨云染可没有一点干系！
    无论东厂的人怎么审，都审不到她的头上……
    杨云染笑容依旧，目光悠然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端木绯，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厉。
    谁让端木绯一直招惹自己，这是她活该！
    只是，按理说，东厂既然都已经查到了如兰和铃儿，为什么没人来带走端木绯呢？！
    杨云染疑惑地眯了眯眼，下一瞬，正好撞入了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
    端木绯朝她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在一起。
    跟着，端木绯对着她抿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开怀。
    然而，杨云染却是呼吸微微一滞，从端木绯嘴角的那一抹笑意中看出一丝意味深长来，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难道说，端木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会知道的，再如何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杨云染下意识地紧握双拳，对自己说。
    再说了，就算是端木绯知道了又如何，自己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想着，杨云染已经完镇定了下来，嘴角翘得更高，微仰下巴，对着端木绯露出一个挑衅而嘲讽的笑容。
    端木绯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不怒反笑，只是多了一丝刀锋般的锐利。
    很显然，杨云染是打定主意要栽赃给她，还自持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个世上的很多事有没有证据根本不重要。
    没有证据，她可以制造出证据来。
    既然杨家不会教女儿，那她就好心地替他们教教女儿好了，让她学学什么才叫栽赃嫁祸，什么叫做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端木绯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可爱极了，随意地对着一旁的碧蝉招了招手。
    “姑娘……”碧蝉俯首凑了过去，却是觉得颈后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每次看到自家姑娘笑得像是一个小狐狸般，就代表着有人倒霉了！
    果然！
    钻入耳朵的一字字、一句句听得碧蝉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真是得罪什么人，都不能得罪自家姑娘！
    碧蝉低低地在端木绯耳边应了一声，就匆匆地跑回了猎宫。
    目送碧蝉进了猎宫后，端木绯就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了舞阳、涵星、云华她们，笑眯眯地问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云华姐姐，我们今天玩什么好？还去打猎吗？”
    “绯妹妹说的是，我们还是想想玩什么才是正事。”云华抚掌附和道，“舞阳，涵星，难得出来玩，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兴致！”
    云华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众人莞尔一笑，丹桂县主接口道：“我可事先说好了，今儿不打猎。昨天射了箭后，我到现在胳膊还酸痛得很。”
    其他几位贵女也是连声附和，她们几个都不是武将家的姑娘，平日里鲜少射箭，因此昨日稍微动了动，胳膊和手腕就酸痛得厉害。
    云华想了想后，就兴致盎然地提议道：“我们昨天不是打了一只锦鸡吗？我的丫鬟见它尾羽鲜艳夺目，就做了两个毽子，我看着也好看极了。干脆我们今天踢会毽子怎么样？”
    一说到踢毽子，涵星也被挑起了兴致，“说来本宫也许久没踢毽子了……来人，去取几个毽子过来。”
    一个翠衣宫女匆匆领命而去。
    涵星又想到了什么，看向了端木绯，问道：“绯表妹，你可会踢毽子？”
    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无论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都不会踢毽子，也不会骑马、射箭、蹴鞠……这么想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涵星一听，却是眼睛一亮，笑容满面地走到端木绯身旁，很有表姐风范地说道：“绯表妹，我来教你好了。”总算轮到她在她这绯表妹跟前露一手了。
    瞧涵星神色间透着得意洋洋的味道，云华凑趣地对端木绯笑道：“绯妹妹，你这位公主表姐那可是踢毽子的高手，名师出高徒，你跟着她好好学！”
    端木绯便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脑海中却不由想起了另一位“名师”来，说来她跟着封炎学骑马，好像还只学会了刷马……
    想着，端木绯握着右拳放在嘴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须臾，那翠衣宫女就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五彩毽子的竹编篮子。
    舞阳、云华她们挑了毽子以后，就围成一个圈子彼此踢了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至于涵星，则把端木绯拉到了一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兴致勃勃地教起她踢毽子来。
    “绯表妹，这踢毽子有八种基本的踢法，盘、蹦、拐、磕、抹、背、勾、踹。”
    她每说一种，就简单地演示了一下基本的动作。
    “此外，还有不少花式踢法，比如单飞燕、双飞燕、鸳鸯拐……”
    涵星身轻如燕，一会儿踢，一会儿跳跃，一会儿转体，带着长羽的毽子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飞跃着，就仿如她身体的一部分似的，看得端木绯小嘴微张，目瞪口呆，连连为涵星鼓掌。
    毽子在空中又是一个起伏，就稳稳地落入了涵星手中。
    虽然刚刚动了一番，涵星仍旧脸不红气不喘，露齿而笑时，神采奕奕，又道：“不过绯表妹，你不会踢毽子，就先从最基础的盘、拐、绷、蹬这四个踢法学起。”
    所谓的“盘”，就用脚内侧踢毽子，可以说是学踢毽子的第一步。
    按照涵星的说法就是，等端木绯可以一次性连贯地盘上二十下毽子后，就可以开始学“拐”了。
    “那我开始了。”端木绯一脸慎重地拿起了一个毽子，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抛……
    然而——
    第一次，第一脚就落空了。
    第二次，毽子一脚踢到了涵星的鞋面上。
    第三次，第一下还是盘毽子，第二下已经用脚面把毽子给“绷”飞了……
    看着那个五彩毽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涵星的眼角抽了一下，见她的小表妹腼腆地笑了，急忙安慰道：“每个人刚开始学都是这样的……”她似乎担心自己的话还不够具说服力，绞尽脑汁又补了一句，“万事开头难，说来不过一句‘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端木绯又继续练习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当她好不容易能连续盘上三次时，涵星抓住机会好生夸奖了她一番，心里却是明白了。
    以前，她曾听闻康郡王家的一个小庶女平日里在平地走着都会左脚拐到右脚摔上一跤，还想哪有人这么蠢的，现在算是明白了，有的人就是手脚不太灵活。
    比如她这小表妹，平日里多聪明机灵的一个人啊，小小年纪棋力比那游尚书还要厉害，可是此刻踢起毽子来，却是……一言难尽啊！
    再想着端木绯放个纸鸢都会断线，骑马学到现在才只会缓缓地溜几步，涵星忽然觉得自己真相了。也难怪以前端木绮、端木缘她们几个老说她蠢，敢情源头是在这里啊！
    人各有所长，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涵星不时地给端木绯一个鼓励的浅笑。
    端木绯完不知道涵星在想什么，在她连续盘了五下后，不由沾沾自喜地笑了，一张小脸因为连续踢了两盏茶时间的毽子而变得红扑扑的。
    像现在这样尽情地舒展活动自己的身体曾经是楚青辞想也不敢想的事！
    忽然，猎宫的方向起了一片骚动，四周的姑娘们皆是循声望去。
    端木绯心念一动：碧蝉应该办妥了吧？

122拿下
     端木绯直觉地朝猎宫的正门瞥去，这一分神，脚上的毽子一不小心就高高地踢飞了出去，正好从涵星的头上飞过……
    涵星的嘴角抽了一下，就见五六个穿褐衫、戴尖帽的东厂厂卫盛气凌人地从正门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过旬三旬的青衣內侍。
    那內侍浑身干瘦，形如枯槁，阴柔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双目中寒芒如电。
    一见此人，四周的某些姑娘便是微微皱眉，皆是噤声。
    那些厂卫所经之处，一片死寂，仿佛骤然进入寒冬似的。
    东厂的赫赫威名谁人不知，而这一位內侍乃是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
    这曹由贤的刑讯手段向来严苛狠辣，连那些朝臣都惧他三分，听闻曾有犯事的锦衣卫落入他手中后，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被其刑讯。
    瞧这位曹千户带厂卫来势汹汹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办差，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竟然被东厂盯上了！
    姑娘们的目光皆是一霎不霎地看着那伙厂卫，看着他们目标明确地穿过猎宫前的广场，一直来到了那片凉棚下，径直地走到了杨云染跟前。
    难道说……
    不少人都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面相觑。
    曹由贤在距离杨云染三四步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阴冷无情的目光在她的俏脸上扫过，然后随手指向了她身旁的丫鬟玛瑙，不客气地冷声下令道：“给我拿下这个贱婢！”
    “是，曹千户。”
    两个厂卫抱拳应和了一声，就大步走向了玛瑙。
    玛瑙吓得连连后退，踉跄得差点没摔倒，“姑娘……”
    话音没落，两个厂卫已经一左一右地从她的腋下将她钳住，直接把人给架了起来。
    玛瑙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来回晃动着，花容失色地叫了起来，惊恐万分，“姑娘……姑娘救命！”
    “你们这是做什么？！”杨云染勃然大怒，指着曹由贤的鼻子质问道，“凭什么抓我的丫鬟？！”
    “我们东厂行事从不必向人解释！”
    曹由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一种阴森的感觉扑面而来。
    对方那轻蔑的态度气得杨云染双眸喷火，“你……她是我的人，你无缘无故就要抓她，我这个做主子的如何就问不得了？！”
    曹由贤依旧微微笑着，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神色间隐隐透露着一丝轻蔑，“姑娘若是愿意，也可同去！”
    “啪！”
    杨云染愤而拍案，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一口气憋在喉口不上不下，“大胆！你敢如此对我说话，就不怕我告诉皇上，让皇上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谁想，曹由贤还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随意地对着杨云染拱了拱手，笑道：“杨五姑娘，请。”
    言下之意就是杨云染要是想去告状，就尽管去好了！
    玛瑙见这些个东厂厂卫完全不给杨云染面子，吓得脸上血色全无，嘴里喃喃地说道：“饶命！大人饶命！……奴婢什么也没做啊！”
    “还不把人带走！”曹由贤不耐烦地冷声催促道。
    他一甩袖，就转身走了，还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还不是娘娘呢！倒是摆起娘娘的谱了！”
    这句话自然也传到了杨云染的耳中，气得浑身发抖，差点闭过气去，脸上是一片铁青，咬牙切齿。
    “你……你……”她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然而，曹由贤与那几个厂卫根本就没有理睬杨云染，押着玛瑙毫不回头地走了。
    这一幕让周围一片哗然，几个交好的姑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狐疑震惊的目光朝曹由贤和杨云染之间来回看着。
    照道理说，杨云染怀着龙种，又正得圣宠，下面的人巴结且不及，这东厂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打杨云染的脸，莫非杨云染身边这丫鬟犯了什么大事不成……
    “这东厂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姑娘家不由轻声叹息道，“他们就不怕皇上……”治罪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已经纷纷避开，脸色有些难看。
    有些话想想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众目睽睽下就放在嘴上说，难道就不怕被东厂拖去诏狱审上一审？！
    端木绯目光怔怔地目送曹由贤几人的背影进了猎宫，只留下两个厂卫握着刀鞘守在广场上，面目森冷，不怒自威。
    “咚！”
    端木绯手上的毽子从指间倏然滑落，直直地落在地上。
    端木绯骤然回过神来，缓缓地眨了眨眼，有些懵了。
    明明她都准备好了一切，只差一步就可以动手，就这么被人抢先一步……
    她这算是被人截胡了吗？！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这个念头。
    舞阳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笑眯眯地指桑骂槐道：“这东厂办事总有他们的道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故意拔高嗓门，清亮的声音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广场，杨云染当然也听到了。
    舞阳眼神冰冷地看着杨云染，此时，她哪里还想不明白，东厂的人在这个时候兴师动众地抓走杨云染的丫鬟，多半是为了昨天的事……
    舞阳捏了捏了手中的毽子，若无其事地招呼大家道：“云华姐姐，丹桂，我们继续玩！”东厂既然都动手了，这件事总会有一个交代！
    杨云染被舞阳那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又朝那两个厂卫望了一眼，心里一阵慌乱。
    难道说，东厂的厂卫抓走自己的丫鬟是因为昨天的事？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个时候，东厂要抓也该抓端木绯！
    杨云染的眸中闪过一道利芒，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霍地站起身来，义正言辞地愤然道：“久闻东厂一向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被屈打成招、冤死诏狱之人数不胜数……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我就不信皇上会纵容这等奸佞胡作非为！”
    杨云染拔高嗓门吩咐一旁的宫女道：“来人，快给我备车，我要去猎场！”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小腹。
    以皇上对她的宠爱，还有她腹中这个龙子，皇上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瞧杨云染的架势，谁都能看出她急着去猎场找皇帝告状。
    一旁的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粉衣姑娘心有戚戚焉地暗暗点头，只是顾忌不远处的厂卫，欲言又止。
    但更多的人则是不以为然。这杨云染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这还没生下龙子，站稳脚跟，就想跟东厂对上，这也太不知死活了！
    不一会儿，宫女就备好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广场前。
    杨云染站起身来，抬头挺胸地穿过广场走向马车，就仿佛一个奔赴战场的将士一般，然而，她还没上马车，就被曹由贤留下的两个厂卫拦住了。
    这二人冷眼旁观地看着杨云染下令备车，直到她要上马车，才阴阳怪气地说道：“督主有令，还请杨五姑娘莫要四处乱走得好！若要告状，等圣驾回营再说。”他说着，把手里的刀鞘往前一横。
    杨云染本来心里就义愤难平，闻言，只觉得心火上像是被浇了一桶热油似的，化作熊熊烈焰，焚烧着她的理智。
    “我可是庆元伯府的姑娘，我要进猎场，你们凭什么拦我？！简直是目无王法！”她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两个厂卫怒道，“亏你们堂堂男儿，竟然任由区区阉人对你们指手画脚！”
    周围的人皆是移开了目光，暗暗地互相看了看，不敢搭话。
    且不说那曹由贤，谁不知道岑振兴和岑隐父子俩大权在握，深受皇帝信任，今日曹由贤敢来拿人，自然是有所倚仗。
    这杨五姑娘满口什么阉人，这要是传到了岑氏父子耳里……
    想着，众人不由心里打了个寒颤。
    那厂卫不怒反笑：“杨姑娘还是省点口水吧。我们东厂说一不二，杨姑娘请回吧！”
    杨云染却不为所动，她都在众目睽睽下放了狠话，今天她要是再退一步，那脸都要丢光了！
    杨云染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挺了挺肚子道：“我就是要去呢！”说着，她拎起裙裾就要上马车。
    她就不信，东厂的人敢对她下手，她腹中可是怀着龙子的，万一这天家血脉有了闪失，他们区区东厂担待得起吗？！
    “那就得罪了。”厂卫随意地抱了抱拳，两人同时出手，两把刀鞘在杨云染身前交叉，挡住了她的前路。
    “让我过去！”
    杨云染推搡着刀鞘想往前走，可是这两个厂卫就仿佛两座大山屹立在那里，她根本就撼动不了一分。
    “放肆，让我过去！”她怒道。
    身形伛偻的马夫战颤地缩在那里，想走又不敢走，想留更不敢留，觉得今日这差事简直是要命。
    杨云染对着两个厂卫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四周的其他姑娘神色各异，各自交头接耳，那目光中有轻蔑，有狐疑，有审视，也有震惊。
    毕竟现在杨云染正是得宠的时候，还怀着龙种，东厂拿下她的丫鬟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对她出手！
    这到底是东厂不知死活，还是有所倚仗呢？！
    这么一出好戏看得端木绯津津有味，早就忘了踢毽子的事。
    不止是她，舞阳也是笑眯眯的，嘴里似是自语地说道：“难得东厂行事对本宫的胃口！”
    “大皇姐说得是，本宫今日算是对岑督主另眼相看了。”涵星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端木绯当做没听到，笑吟吟地转移话题道：“涵星表姐，你再教我别的踢法吧。盘毽子我已经会了，虽然还不熟练，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可以自己慢慢练。”
    舞阳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涵星教了那么久，才只教了“盘”毽子。她瞥了涵星一眼，心道：也是，就如同会读书的人不一定会教书一样，涵星自己擅长玩毽子，不代表她就会教人啊！
    舞阳干脆就抢在涵星前说道：“绯妹妹，我来教你吧。”跟着，她又打发涵星去跟云华、丹桂她们玩。
    涵星隐约从舞阳的那个眼神中体会到了什么，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大皇姐很快就知道她的苦了！
    育人子弟还真是不易！以后她要对几位太傅客气点才好！
    “绯妹妹，你看我给你演示，‘拐’就是用脚外侧踢毽子，你可以一下‘盘’，一下‘拐’。”舞阳熟练地给端木绯反复演练了好几回，“你来试试。”
    舞阳把手中的毽子递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手里仿佛捧着什么金贵的宝贝似的，然后轻轻往上一抛……
    眼睁睁看着端木绯脚下的毽子“活泼”地上天下地掉了个遍，甚至还差点“飞”到了丹桂的发髻上，舞阳也沉默了。
    其他几位姑娘见端木绯似是不得要领，也都自告奋勇地跑来指点，让端木绯好生体会了一番众星拱月的滋味……
    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端木绯身上，倒是没人在注意杨云染，也唯有端木绯分出一分心里留意地那边的动静，眼角瞟到一道水绿色的纤细身形快步朝杨云染走了过去。
    哪怕没看到对方的脸，就从这熟悉的背影，端木绯就可以肯定她是楚青语。
    “杨五姑娘，”楚青语走到杨云染身旁，出声劝道，“你且冷静些。”

    说话的同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两个厂卫，眸光微颤。
    “他们……他们是在欺人太甚！”杨云染双眼通红地瞪着两个厂卫，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嚣后，她的情绪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正愁找不到机会下台，幸好楚青语来了。
    “杨五姑娘，我相信皇上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看着杨云染，语气笃定地又道，同时亲昵地挽住了杨云染的胳膊。
    虽然她不知道东厂为什么要拿下杨云染的丫鬟，但是她可以确信杨云染是不会有事的，杨云染可是将来会诞下太子的人。
    楚青语对着杨云染微微一笑，殷勤而不谄媚。
    她其实对这次秋猎所知不多，只知道涵星会在秋猎中失踪，等找到她时候，就已经是一具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尸体……她是被一伙流匪生生凌辱致死的。
    后来大公主舞阳也不知道怎么地跟杨云染对上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杨云染起了争执，最终导致杨云染流产……那件事最终闹得很大，舞阳偏偏还死不认错，最终皇帝对她失望至极，圣驾回京时把她独自留在了猎宫，整整三年，直到后来奉旨和亲，才得以回宫备嫁。
    而杨云染也因此事得了皇帝的怜惜，进而再次有孕诞下太子。
    杨云染抿了抿嘴，朝楚青语看了一眼，长翘的眼睫微颤，似有动摇。
    见对方神色之间流露出松动，楚青语趁热打铁地又道：“杨五姑娘，等圣驾回营，必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杨云染瞪了两个厂卫一眼后，淡淡道：“也好，我就在此等皇上回来！”楚青语说得不错，左右也不过半天罢了，皇帝在太阳下山前一定会回猎宫的！
    楚青语暗暗地松了口气，对着两个厂卫客气地一笑。
    今日她拦下了杨云染，没让局面发展到一个不可控制的地步，想来无论是岑隐，还是杨云染，都会记她这个好，承她这个情，毕竟杨云染有孕在身，若东厂的人太过咄咄逼人，让她动了胎气，有什么不妥，皇帝十有八九会迁怒到岑隐的身上……
    自己借此对岑隐卖个好，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想着，楚青语的眸子熠熠生辉，一边搀扶着杨云染往回走，一边柔声安慰着她：“杨五姑娘，你且消消火，身子要紧莫要气坏了自己……”
    当她亲热地扶着杨云染从端木绯、舞阳身旁走过时，忍不住飞快地朝正俯身从地上捡毽子的端木绯瞥了一眼。
    这次的秋猎，她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将来，暂时也顾不上端木绯了。
    希望端木绯还有些自知之明，别整日缠着封炎。
    楚青语口中溢出一声无人查知的叹息声，随风消散。
    端木绯捡起毽子后，也不动声色地再次望向了楚青语和杨云染，眉头微皱。
    楚家的公子姑娘自幼皆秉承庭训，知书达理，明辨是非，然而楚青语如今所为已经完全违背了宣国公府自小对他们的教导，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是宣国公府的姑娘，行事之前有没有想过宣国公府？！
    端木绯抿了抿嘴角，垂眸看着手中的毽子，一阵秋风吹来，那长长的羽毛随风肆意飞舞着，就像是她此刻有些混乱的心绪般。
    她并不是不恨楚青语，这半年来，一直没有行动，完全是因为顾及宣国公府。
    就算她现在变成了端木绯，她也同时仍然是楚青辞，是宣国公府的嫡长女，自小在祖父祖母的疼爱和教养下长大，她不能做出任何有损宣国公府的事。
    否则，她早就让楚青语声名扫地。
    然而，她一直隐忍不发，楚青语行事却越发嚣张，越发不知轻重……再这么下去，端木绯真担心楚青语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甚至因此连累整个宣国公府！
    看来自己是不能再这么坐视楚青语肆意妄为了……
    见端木绯怔怔地站在原地，舞阳上前两步，走到她身旁，关心地问道：“绯妹妹，你可是累了？你别着急，踢毽子慢慢练就是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吃点茶和点心吧。”
    在场几个姑娘之中，端木绯是年龄最小的一个，舞阳这么一说，涵星、云华她们也是纷纷附和，做出一副“小姑娘家家别太逞强”的样子。
    端木绯根本就没机会说一个字，已经被姑娘们簇拥着在几丈外的红漆木大桌旁坐下了。
    一旁服侍的宫女们眼明手快地给几位姑娘都上了刚泡好的碧螺春。
    出了一身汗后，再喝点热茶，浑身感觉就像是被打通了奇经八脉般，畅通无阻。
    端木绯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连着抿了好几口茶。
    姑娘们说说笑笑，好不悠闲，还有那阵阵秋风吹拂着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像是风儿在四周窃窃私语般。
    日头徐徐高升，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人回了猎宫，有的人进了猎场，有的人策马遛弯去了……
    坐了一会儿，闲不住的云华就觉得有些无趣，提议道：“我们还是找几个懂武的宫女进猎场走走吧……”说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端木绯，又补充道，“我们不骑马，步行去就好。我记得往前面山里走个两三里有一处山泉水，凛冽、清澈、甘甜……”
    端木绯闻言，双目一亮，接口道：“最适宜泡茶了！”
    一看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几位姑娘都是哑然失笑。
    舞阳凑趣地说道：“那我们可得多备两匹马来扛那些水桶才行！”
    姑娘们说笑中纷纷起身，这时，天上的灿日忽然被一片阴云所遮蔽，四周一暗，风云骤变。
    只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猎宫方向传来，很快就见以曹千户为首的七八个东厂厂卫疾步匆匆而来，杀气腾腾。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杨云染……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就不怕皇上治你们的罪吗？！”
    就在杨云染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中，她就这么被两个厂卫粗鲁地架走了。
    女子愤慨的怒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这一次，东厂没有再留下人看守。
    众人都傻眼了，面面相觑，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刚才的这一切不会都是一场梦吧？！
    东厂的人竟然把杨云染给抓了？！
    等东厂的人消失后，广场上一片哗然，众人都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四周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般越来越来热闹了。
    至于舞阳她们，在短暂的惊诧后，就继续按照原定的计划进山去了。
    云华说得好听，走个两三里的山路就有山泉水，结果几个姑娘们足足走了五六里路，还没见到山泉的影子。
    “云华，”丹桂走得满头香汗，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液，“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云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朝四周看了看，有些不太确定地歪了歪脑袋，“我记得是这一带没错啊。”说着，她看向舞阳，试图寻求舞阳的认可，“舞阳，去年你随我一起来的，应该是在这附近对吧？”
    几位姑娘又齐刷刷地看向了舞阳，端木绯知道舞阳不擅记路的毛病，暗暗地好笑，正想帮着舞阳把话题含糊过去，就听后方传来男子熟悉的声音：“你们几个小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在场的几个少女皆是怔了怔，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赶忙转身看去。
    只见右后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明黄色戎装的男子牵着一匹白马从几丛荆棘丛后走了出来，他身后还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七八个牵马的男子，皆是英姿飒爽。
    “父皇。”
    “皇上。”
    姑娘们纷纷上前几步给皇帝行了礼。
    跟着，就由舞阳答道：“父皇，儿臣几个是特意来寻一处山泉水的，想带几桶泉水回猎宫泡茶……”
    皇帝闻言，莞尔一笑道：“你们几个倒是好兴致。”说着，皇帝抬眼看向了她们身后还空荡荡的水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朕也和你一道吧。”
    古有“茶圣”陆羽觅水，这也是雅事一桩。
    看着皇帝的心情不错，几个姑娘下意识地彼此看了看，隐约猜到皇帝恐怕还不知道杨云染被东厂的人给拿下的事。
    等皇帝回猎宫后得知了此事，怕又有一场狂风暴雨袭来……
    姑娘们心里皆有些不安。
    这时，皇帝身后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上前两步，抱拳禀道：“皇上，大公主殿下所说的山泉水，末将应该知道。”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他指了指西南方道：“沿着这条下路再走半里路左右应该就到了。”
    “我就知道我没记错！”云华喜形于色地抚掌，沾沾自喜道，“就是在这附近！”
    瞧着她一副小儿女的娇态，皇帝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令他在前面带路。
    程训离显然是比云华要靠谱多了，说是半里路就是半里路，没走一会儿，众人就听到了“哗哗哗”的山泉声。
    再绕过一片野竹林，就看到了一股清澈的溪流沿着山涧的石隙汩汩地往下流着，泉水晶莹清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无数水晶流淌在其中，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看着眼前的这番美景，仿佛人心底的郁结都被冲刷殆尽，浑身一轻。
    姑娘们忙忙碌碌地装起山泉水来，可说是满载而归。
    与皇帝同行，回去的路上也少走了不少冤枉路，这一次只走了三里路就出了猎场……
    太阳高高悬挂在天空中，此时才不过是未时，正是日头最猛烈的时候，阳光照得广场上的细沙白亮亮的，有些刺眼。
    偌大的猎宫广场，只有西北方的凉棚那边还坐了一些喝茶的夫人姑娘，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
    皇帝一行人一出猎场，就见一个身穿大红麒麟袍的丽色青年带着四五个厂卫闻讯而来。
    那堪称绝色的青年只要一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连四周单调的景致仿佛都因他而生出一分艳色来。
    “皇上，”岑隐走到近前，对着皇帝作揖禀道，“杨家图谋不轨，臣已尽数将其拿下，如何治罪还请皇上示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远处凉棚下的那些人自然也听到了，皆是心中一凛，竖起了耳朵：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不少人都是亲眼见证的。
    皇帝闻言一惊，眉宇紧锁，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才出去半天的功夫，杨家竟然就犯事了？！
    岑隐便俯首回道：“回皇上，杨梵仗着职位之便，收受贿赂，向一帮流匪泄露了九秀山地图以及猎物分布图，以供流匪在猎场外围偷猎。”
    九秀山脉绵延千里，皆属于皇家猎场，虽然平日里皇帝狩猎的范围不过是猎宫周边百余里，但是按照规矩，皇家猎场不容外人盗猎！
    岑隐所说的杨梵乃是杨惠嫔和杨云染的二叔父，是五军营的一名参将，这次领了提前来此清扫猎场的差事，没想到竟然胆大包天到和流匪勾结在一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神情各异。
    看来这岑隐行事果然是事出有因，而且还雷厉风行……
    皇帝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立刻就联想起了昨日涵星被劫的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帮子流匪竟然是这么来的！
    跟在皇帝身后的舞阳、涵星等人都察觉出皇帝的不悦，暗暗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她算是看出来了。躲在人群中的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岑隐这一招不是跟她原本的打算一样吗？！
    这一手“无中生有”真是耍得漂亮极了！
    须臾，皇帝才沉沉地又开了金口：“都散了吧。阿隐，你随朕来！……还有，给朕宣阿炎！”
    话音未落，皇帝已经沉着脸阔步走了，岑隐神情平静地跟了上去，至于其他人则都留在了原地，丹桂直到此刻方才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看来这回杨家是摊上大事了！舞阳和涵星彼此对视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嘲讽，只等着继续看好戏。
    皇帝带着岑隐进了猎宫后，就直接回了正殿，一路无语，气氛透着几分凝重，似乎风雨欲来。
    皇帝刚在书房里坐下，就有人来禀说，封炎来了。
    封炎穿着一身轻便的玄色戎装，乌黑的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打帘时那一串串晶莹的琉璃珠串散在他的发间，颊畔，袖上……像是无数零星的碎光裹在了他身上。
    “见过皇上舅舅。”
    待封炎行过礼后，皇帝就沉声问道：“杨梵的事，你可知道？”
    “外甥知道。”封炎应道，“外甥昨日接掌神枢营后，就命人盘查了猎宫及九秀山方圆百里之地，进而发现了一伙流匪的踪迹，便即刻带兵清剿，生擒流匪七人，剿杀八十九人。经审讯，流匪交代他们一伙就在猎宫这一带盘踞，靠着买来的九秀山地图，以盗猎和抢劫为生。”
    本来，偷卖九秀山地图只是一件小事，每年都会有人这么干，一些民间富商经常会在春猎、秋猎以后悄悄地来猎场偷猎寻乐，对于那些负责清扫猎场的将士，还能因此得一笔外快。
    数十年来都是如此，不仅朝中大臣，连皇帝自己都有所耳闻，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小错也是错，在适当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这个“错处”就可以摆到台面上，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刃。
    封炎又道：“将地图卖予这伙流匪的正是五军营参将杨梵。因此事涉及五军营，按规矩，外甥就人移交给了东厂处置。”
    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岑隐察言观色，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句：“皇上，‘官匪勾结’不可姑息。”
    官匪勾结？！皇帝一听，心中一惊。
    不错！杨梵胆大包天，把地图卖于流匪，那可不就是官匪勾结，自古以来，官匪勾结都是大忌，会祸乱朝纲，祸害百姓。
    更甚至，还会危及自己的安危！
    皇帝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这帮子流匪连公主都敢掳，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闯进猎场掳劫、刺杀自己这个皇帝了？！

123惩处
    “杨梵现在何处？”
    静默了片刻后，皇帝一边随口问道，一边捧起了书案上的茶盅，茶盅挡住了他半边脸庞，让他看来高深莫测。
    岑隐就答道：“臣将杨梵囚于西桂苑的地牢中，杨梵已经招认。为圣驾安危，臣把杨三公子、杨五姑娘等杨家一众随行人都请到了西桂苑，只等皇上旨意再行处置。”
    一听到“杨五姑娘”这四个字，皇帝一阵心神荡漾，眼前不由浮现杨云染那窈窕的身形，如雪的肌肤，还有那微嗔娇吟之间露出的旖旎与风情……
    皇帝眸色更深了，心口火热。说来杨梵虽然犯了错，可是美人何辜！
    岑隐见皇帝似有不舍，便继续说道：“皇上，还有一事……事关杨五姑娘……”
    皇帝微微皱眉，挥了挥手，道：“阿炎，你先下去吧。”
    封炎从善如流地抱拳：“是。”
    他俯首的同时，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起来。他这件事办得这么漂亮，蓁蓁一定会高兴的吧？！
    封炎退下后，皇帝淡淡道：“阿隐，你有话就直说吧。”
    岑隐沉吟了一下，这才含蓄地缓缓道：“臣之前请杨五姑娘去西桂苑暂住时，厂卫无意中从杨五姑娘的贴身丫鬟身上搜到了一味药……”
    药？！皇帝眉头一动。
    岑隐继续道：“曹千户对药理有几分研究，发现那是‘玉生香’。”
    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皇帝的脸色刹那间变了，双目微微瞠大。
    “玉生香”是药，却不是什么用来治病的药，服下玉生香，女子的脉象就会发生改变，产生如珠滚玉盘之状的滑脉，所谓滑脉即喜脉。
    这种药与身体无益，可是数百年来后宫之中却屡见不鲜，时常有嫔妃为了争宠，服下此药假装育有龙胎！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额头、手背那凸起的青筋无声地宣示着他心底的愤怒。
    后宫三千佳丽，皇帝自然是见惯了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有些小事对皇帝而言，无伤大雅，然而，皇家子嗣是大忌，不容一丝混肴！
    杨云染她这是把他当猴子耍呢！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皇帝已经自己挑帘出去了，只留下那数以千计的琉璃珠子串成的珠链在半空中躁动不安地跳跃着……倒映在岑隐彷如一汪幽潭般的瞳孔中。
    那一串串珠链渐渐归于平静，书房里也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岑隐站在原处，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庭院中的晚菊掩不住颓败之色，秋风中，片片金色的花瓣随风飞起，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岑隐伸手穿过窗户随意地折下了一枝残菊，放在鼻尖嗅了嗅。
    晚菊灿烂如金，却在那妖冶夺目的美人映衬下，黯然失色。
    秋风愈刮愈猛，吹来层层叠叠的阴云，遮天蔽日，黄昏的天空越来越阴沉，那些还在猎场的人唯恐暴雨来袭，陆陆续续地提早回了猎宫。
    然而，没等老天爷降雨，一场无形的风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猎宫袭来。
    “什么？！皇上下旨夺了庆元伯府的爵位？……这怎么可能呢！”
    “谁让杨家出了不孝子呢！官匪勾结，收受贿赂，还真是胆大包天了！”
    “可是……杨家姑娘不是正得圣宠吗？”
    “皇上这次龙颜震怒，已经责令那杨五姑娘去圆华寺剃度，为杨家祈福赎罪。”
    “这么说来，这杨家算是完了……”
    随着众人的窃窃私语，皇帝的这道旨意像是长了翅膀般在天黑前就传遍了整个猎宫，猎宫上下都知道庆元伯府以教子不严为由被皇帝夺了爵位，杨二老爷杨梵被夺了差事，就连杨云染都不能幸免。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毕竟昨晚杨云染还因为怀了龙子得了皇帝的怜惜，连杨家似乎都要因此鸡犬升天，这才一夜过去，风向竟然又变了。
    细思起来，“收受贿赂”之罪可大可小，往年皇帝也以罚银的方式惩戒过几个受贿官员，基本上都是轻轻放下。
    可是，“官匪勾结”恐怕就犯了皇帝心中的忌讳……
    当楚青语从贴身丫鬟连翘口中听到这些消息时，一时有些懵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乱哄哄的。
    “啪！”
    青花瓷茶盅从她手中滑落，直直地摔在了青石板地面上，无数碎瓷片以及热茶水飞溅开来，不仅弄得她脚下的地面一片狼藉，也溅湿了她的裙角，淡青色的布料因为沾了水变深了不少，那一滩茶水渍看来尤为突兀。
    “姑娘，您没烫着吧？”连翘紧张地问道，然而楚青语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怔怔地僵坐在那里，俏脸褪去血色，眼底思绪翻腾。
    怎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楚青语在心里反复地喃喃自问，一遍又一遍。
    杨云染将会是诞下太子的人，怎么会被送去圆华寺？！
    明明庆元伯府至少还要辉煌十年，直到那场狂风骇浪搅得整个大盛天翻地覆……
    一切都变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青语惶惶不安地绞着雪白修长的手指，双眸死死地盯着绣在裙脚上红艳似火的朱槿……
    如果一切都变了，那么封炎又会怎么样？！
    想到封炎，她心口砰砰砰地加快，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膝头的裙裾，将原本平整簇新的裙子捏得一团皱。
    没有了楚青辞，却来了一个端木绯……那么，如果楚青辞犹在的话，端木绯还有机会趁虚而入吗？！
    佛曰：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万事皆有因果。
    难道说……这一切超出她预料的变化真的都是因为楚青辞早死了半年引起的？！
    忽然，一阵微凉的晚风猛地自窗口吹了过来，吹得窗扇“咿呀”作响，那声音凄厉得好似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般，惊得楚青语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过来。
    “姑娘……”连翘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又给楚青语上了热茶，目露担心地看着她，“奴婢服侍您换一身衣裳吧？”
    楚青语正心烦着，哪有心情换衣裳，挥了挥手想打发连翘，但是话到嘴边却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是一变……
    对了，她差点忘了“那件事”，杨家是在“那件事”后如日中天的，一时风头无人可及。
    虽然现在杨家一时被皇帝夺了爵，却并没有走到绝路，宫里还有杨惠嫔，杨家几个儿郎的差事也没有受到影响，所以，杨家势微应该只是一时的，杨云染必然能够再回来！
    就如同杨云染本来应该在万寿宴后就进宫的，之后没两个月就传出了喜讯，如今她虽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却还是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结局终究没有变。
    是以古语有云：殊途同归，其致一也。
    还不能放弃杨家！
    想着，楚青语的眼眸变得坚定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未免不是一个机会！
    楚青语急忙吩咐道：“连翘，赶紧收拾几件皮毛披风，还有准备些银……”
    她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忽然想起这次出行并没有多带银子。
    楚青语心里懊恼不已，无奈地朝梳妆台上的梳妆匣子看去……如今也只能临时整理些首饰了。
    内室中随着楚青语的吩咐而忙碌了起来，连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夜幕早已经完落下，屋子里点着几盏宫灯，将里面照得灯火通明，一直到深夜都没有熄灭。
    这一夜，暴雨来袭，雨珠敲打在瓦楞、窗格、树枝和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连绵不绝。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直到黎明旭日冉冉升起，方才停歇。
    天方亮，楚青语就披着一件水绿色的斗篷离开了自己的院落，行走在猎宫中蜿蜒的青石板小道上，朝猎宫外走去。
    雨后的清晨，空气很是清新，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宁静祥和。
    猎宫的正门口，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早已经候在了那里。
    小丫鬟搀扶着杨云染就要上马车，一旁还有四五个禁军待命，显然是要“护送”杨云染前往圆华寺。
    楚青语远远地就看到了杨云染的身影，急忙加快脚步，出声唤道：“杨五姑娘，请留步。”
    杨云染原本提起的裙裾又放了下来，转头循声望去，见楚青语快步朝自己走来，脸上难免露出一丝意外。
    “杨五姑娘，”楚青语走到杨云染跟前停下，微微一笑，“我是特意来给你送行的。”
    闻言，杨云染不由微微动容，“多谢楚三姑娘的好意。如今也唯有你还惦记着我……”
    这才短短一天的功夫，杨云染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何为人情冷暖，想当初她春风得意时，多少人围着她曲意讨好，如今一遭落难，那些人不是避她如瘟疫，就是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没想到楚三姑娘这个时候还愿意来送自己一程。
    楚青语轻声慢语地宽慰道：“依我看，姑娘不必太过担心，皇上只是一时义愤，方才迁怒与你，等过两天皇上气消了，定会很快接姑娘回宫的。”她声音轻柔，语气笃定。
    杨云染的心堵得很。
    她芳华正茂，当然不甘心就这样面对青灯古佛，度过一生！
    她想求见皇上，可是东厂那些阉人却阴阳怪气地说什么皇上不会见她的。
    这怎么可能？！
    皇上那么宠她，总说她肤若凝脂，娇媚可人……若是能见到皇上，哪怕是看在她腹中孩儿的份上，皇上也一定会收回成命的！
    “寺庙清苦，还请姑娘收下这些……”楚青语从连翘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亲自递向了杨云染。
    “这我不能收……”杨云染越发感动，面上仍有几分迟疑。
    楚青语直接把包袱塞给了杨云染的丫鬟，然后道：“杨五姑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姑娘且忍一时，再看他日！……这些就当我暂时借姑娘的便是。”
    楚青语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算是里子面子都做了。
    杨云染也就不再推辞，福身谢过：“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姑娘不必多礼。”
    楚青语急忙扶住了杨云染，却听对方在自己耳边轻声道：“楚三姑娘，我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不远处的凉棚下，坐着几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把刚才的一幕幕都收入眼内，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皇姐，这楚三姑娘和杨五姑娘倒是颇为‘投缘’啊！”涵星语调古怪地说道。
    舞阳和涵星得知杨云染要被送走，就特意拉了端木绯来这里瞧热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楚青语来送杨云染。
    舞阳心里巴不得以谋害公主之名降罪杨云染，然而，世事不能两，她更不希望涵星差点被流匪掳走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岑隐借着处置杨梵的机会，送杨云染去寺庙青灯古佛，也许是最合适的处置方式了，一方面保住了涵星的清誉，另一方面也让那杨云染和杨家得了教训！
    这一次，她和涵星等于又承了岑隐的恩惠。
    舞阳眉宇紧锁，沉声道：“辞姐姐没了以后，宣国公府这一代姑娘的名声都要毁在她楚青语一人手里了！”
    舞阳完没有压低音量，这话也传入了不远处的楚青语耳中，她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
    楚青辞，又是楚青辞！
    为何她做了鬼还要这么阴魂不散！
    楚青语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了袖中，冷哼了一声后，对杨云染道：“杨姐姐，这世上总有人喜欢落井下石，殊不知风水轮流转，不知道将来谁会求到谁！”
    楚青语同样没有压低声音，甚至还蓄意拔高了嗓门，舞阳三人自然也听到了。
    舞阳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就见身旁的端木绯放下茶盅，抬眼朝楚青语看了过去，如点漆般的眼睛清澈明亮，说道：“落井下石自然比不上楚三姑娘的雪中送炭。”
    她眉眼弯弯，唇边似乎还带着笑意，叹息着又道：“只可惜，这风水再怎么转也转不到杨五姑娘的身上。”
    这句话一出，杨云染和楚青语两人的目光同时射了过来，冰冷似刀，尤其是杨云染，她此刻心情正糟，还想好生谋划一下，偏偏这端木绯竟然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在咒她吗？
    杨云染忍不住脱口道：“端木四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端木绯轻轻笑了，“那杨五姑娘，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明日有两个宫女卖于你，只收一两银子，你远远发卖去山里，足能赚个十几二十两’……”
    随着端木绯不紧不慢的声音，杨云染的脸色渐渐泛白，眸中露出一抹难以置信。
    难道，那件事真的被东厂发现了？
    难道，杨家被罚并不是因为叔父杨梵收了贿赂，而是因为那件事？
    难怪、难怪皇帝再也不愿意见她……
    一瞬间，杨云染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楚青语不明所以，她看了看杨云染，又看向端木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端木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显然，楚青语根本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就敢这么胆大妄为，一意孤行，简直愚蠢至极！
    端木绯站起身来，朝楚青语走了过去，直视着对方道：“楚三姑娘，杨家有罪乃是皇上亲口定夺，姑娘这般作为，是觉得皇上不公，还是仗着宣国公府为所欲为？！”
    这番话就诛心了！楚青语面色大变，目光像是带毒的剑般刺了过去，恨声道：“端木四姑娘，莫要无中生有，没事挑事！”
    端木绯却是甜甜地笑了，“素闻宣国公府自古便有庭训：凡天下事，不可轻忽，虽至微至易者，皆当以慎重处之。楚三姑娘可还记得？”
    “……”楚青语完没想到端木绯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或者说，她根本想不到端木绯居然会知道宣国公府的家训。
    “宁与君子为敌，不与小人为伍……”端木绯淡淡地瞥了楚青语身旁的杨云染一眼，“我劝楚三姑娘以后还是谨言慎行得好，免得害人害己！”更败坏了楚家的门楣！
    “说得好！”
    忽然后方传来一个儒雅的男音，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轻不重，却中气十足。
    一瞬间，端木绯和楚青语皆是身形微僵，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这是宣国公楚老太爷的声音。
    “祖父……”楚青语微不可闻地惊呼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祖父。而端木绯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叫着，眼眶一酸，有些湿润。对她而言，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和蔼。
    端木绯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几丈外，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正朝这边缓步走来，相貌儒雅，剑眉入鬓，穿了一件太师青暗纹直裰，用竹簪挽发，鬓角的白发清晰可见。
    他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看过来，楚青语已经觉得仿佛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般，几乎喘不过起来。
    自小，楚青语最怕的人就是这个祖父。
    祖父从来不苛言笑，在宣国公府里，除了楚青辞和长兄楚云寂外，别的兄弟姐妹想从他口中得一句夸奖都难，一个个见了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楚老太爷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原本冷峻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先是对着舞阳和涵星行了礼：“老臣见过大公主、四公主殿下。”
    舞阳和涵星皆是还了半礼。
    “国公爷。”
    舞阳自小与楚青辞玩得好，跟楚老太爷也是非常熟悉，对她来说，对方就是一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跟着，楚老太爷就看向了舞阳身旁的端木绯，目露赞赏之色，问道：“小丫头，你是哪家的姑娘？”
    端木绯心中如浪潮澎湃，小脸上却是笑吟吟地，落落大方地对着楚老太爷屈膝行了福礼，“回国公爷，我叫端木绯，在家中姐妹行四。”
    “端木……原来是你啊。”楚老太爷若有所思地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闪现些许笑意，“前几日，从游君集那里赢了一局的小姑娘可是你？”
    自己的棋艺可是由祖父亲自教授的。端木绯笑容更深，谦虚却又自得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顶多只能算赢了半局。”
    毕竟那局棋的上半局是由皇帝和远空大师所下。
    楚老太爷负手而立，笑道：“游君集的棋力虽然逊远空大师一筹，但是在这京中能与他旗鼓相当之人也屈指可数。你小小年纪能有此棋力，不错！”
    “多谢国公爷夸奖。”端木绯又福了福身，心里雀跃，感觉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当她努力时，祖父就会这么夸奖她。
    楚青语却是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楚老太爷。
    旁人不了解楚老太爷，也许只会以为他这“不错”的评价是随口一说，可是她是楚家女，自然知道要得楚老太爷这么一句“不错”有多难……
    端木绯不就是侥幸在游君集那里赢了半局棋吗？！祖父竟然对她如此另眼相看！
    想着封炎，想着楚老太爷，楚青语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楚老太爷又看向楚青语，眼神微凉，似是叹息道：“我们宣国公府的姑娘倒是不如了……”
    祖父竟然这样说她……楚青语的小脸惨白，双目瞠大，感觉脸上像是生生地被人甩了一巴掌般。
    “语姐儿，你可知错？”楚老太爷淡淡地问道。
    “……”楚青语樱唇微颤，不愿认，却又不敢反驳。
    她没有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哪怕她不是家里的嫡长女，她也是楚氏女，怎么都不会害楚家的！
    偏偏，她知道的那些，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是总有一天，祖父会知道，她也许没有楚青辞天资聪颖，学什么都轻而易举，可是她却能帮助宣国公府更上一层楼！
    看着楚青语那双倔强不服的眼眸，楚老太爷的眼神更冷了，声调不变：“语姐儿，你回去收拾一下，即刻就回京城去吧！”
    “祖父！”这一回楚青语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秋猎才进行到一半，这个时候她若是被赶回京城，定会教人揣测她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责罚，以后她如何再继续和京中闺秀往来？！
    而且，祖父还在舞阳和端木绯她们的面前这么说，完不给她留一点面子。
    楚青语只觉得舞阳她们的目光充满了嘲讽，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似的，她心中又羞又急，额头汗液涔涔落下。
    楚青语咬了咬唇，艰难地认错道：“祖父，孙女知错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现在就回京！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这次秋猎，封炎将会在一场夜猎比试中被恶熊重伤，右臂差点就废了，幸而他福大命大，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才保住了他那条胳膊……
    她一定要留在这里，她要救封炎！
    “祖父，求求您了！”
    楚青语焦急地上前了一步，试图去拉楚老太爷的袖子，却被楚老太爷一声“放肆”，直接甩开了手。
    楚青语惧于楚老太爷的威仪，惨白的嘴唇轻颤不已，却再也不敢说话，那双乌黑的眼眸闪烁着委屈的水光。
    一旁的端木绯、舞阳和涵星皆是沉默不语，四周静了一瞬。
    “两位公主，老臣还有事在身，就告辞了。”
    楚老太爷对着舞阳和涵星拱了拱手，正要转身离开，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驻足，再次朝端木绯看去，语气又变得和煦起来：“小丫头，内子时常提起你，说你聪慧通达，等你回京后有空就来国公府坐坐，陪她说说话。”
    端木绯竟然认识祖母，还颇得祖母的欢心？！楚青语再次傻眼了，心中五味杂陈，时而酸，时而苦，时而辣……心绪纷乱，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思绪了。
    端木绯根本就没在意楚青语，她的眼里只有楚老太爷，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展颜，笑得比四周的木芙蓉还要娇俏可爱。
    “好，我一定会去贵府拜访的。”她急忙应下了，声音清脆明亮。
    楚老太爷微微一笑后，就转身走了。
    楚青语也顾不上杨云染了，匆匆跟上楚老太爷。她想再向祖父求求情，她现在还不能回京……
    端木绯站在凉棚下，笑意盈盈地目送楚老太爷挺拔的身形渐渐远去，心中很是畅快，不是因为楚青语，而是因为等她回京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祖父祖母了！
    这大概是今天除了见到了祖父以外，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国公爷果然是英明神武！”舞阳觉得痛快极了，乐滋滋地抚掌赞道。照她看，楚青语就是该回京闭门思过，免得在这里上蹿下跳平白给楚家惹祸！
    “那是自然。”端木绯笑眯眯地颔首道，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的祖父可是这世上最睿智、最公正、最慈爱、最深谋远虑的人！
    没有比他更好的祖父了！
    端木绯又朝楚老太爷离开的方向望去，小脸上盈满了孺慕之情。
    舞阳只觉得端木绯与自己无论是看人待事都再投缘不过，莞尔一笑，看来精神奕奕。
    “大皇姐，绯表妹，我们今天去哪儿玩？”涵星笑眯眯地问道。
    舞阳斜了涵星一眼，调侃道：“四皇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涵星却是笑得更甜了，亲热地挽住了舞阳的右臂，睁眼说瞎话道：“怎么会呢！我一向都最喜欢大皇姐了……还有绯表妹。”
    舞阳不以为然地翻了一个白眼，跟着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姐妹俩笑作一团。
    看这对姐妹其乐融融，端木绯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她想了想后，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我们再去踢毽子吧？”
    昨天她才学了“盘”和“拐”，接下来也该学学其他的脚法了。
    舞阳和涵星瞬间笑意一收，直觉地面面相觑，心有灵犀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同样的意思——踢毽子还是算了吧！
    舞阳清了清嗓子，道：“绯妹妹，这一年一度的秋猎如此难得，何必成天踢毽子呢！”
    “就是啊。绯表妹，踢毽子回京也是一样的。”涵星在一旁打边鼓。
    “这四周好山好水的，莫要辜负才是。”
    “没错没错。我们干脆去游河怎么样？”
    “今日秋高气爽，正适合泛舟钓鱼……我们叫上云华姐姐和丹桂她们一起吧！”
    姐妹俩一唱一搭，极具默契，三言两语就一左一右地忽悠着端木绯往位于猎宫东北方的九秀河方向去了。
    直到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杨云染才在禁军的催促下，失魂落魄的上了马车。
    这一日，端木绯她们和云华、丹桂几人都在九秀河一带嬉戏游玩，收获颇丰地带了几箩筐的野生活鱼回去，吩咐御厨做了一席色香味俱的鱼宴。姑娘们大快朵颐，一个个都吃得津津有味。
    玩玩乐乐，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之间不时有一些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听说，楚青语正午前就离开了猎宫，被宣国公派人强送回京城。
    听说，成府和凌府的两位公子同时射中了一头鹿，两方人马吵得差点就打起来。
    听说，忠武将军府的韩士睿猎了一头吊睛白额虎回来。
    ……
    待到太阳西斜的时候，圣驾就浩浩荡荡地从猎场归营，满载而归。
    高高的猎台上堆满了血肉模糊的猎物，在夕阳的余晖下，那血色似乎更为浓重了。
    众人皆是兴致勃勃地来到了猎台附近，今日是秋猎的第三天，按照规矩，皇帝会在今天黄昏对前三天的狩猎中表现最出色之人有所赏赐与嘉奖，不少将门勋贵子弟就等着今日在皇帝跟前露脸了。
    皇帝被众人簇拥着来到猎台，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在御座上坐下了，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臣。
    一个內侍在皇帝耳边耳语了几句后，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猎台一角的吊睛白额虎上，眉眼一挑，笑问道：“韩士睿何在？！”
    一群年轻的公子中就走出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浓眉星目，身量高挑，一身靛蓝色的戎装轻甲衬得他英气勃勃。
    青年单膝下跪，抱拳回道：“臣在。”
    两个字铿锵有力，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
    “好！很好！”皇帝喜形于色，当着众臣与众位公子的面，就抚掌朗声赞道，“我大盛男儿英才辈出，将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韩士睿看来意气风发，俯首抱拳道：“承蒙皇上夸奖，末将愧不敢当！”
    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拍着一旁的雕龙扶手，朗声道：“光凭这头猛虎，魁首之名，你就当之无愧！不必自谦。今日朕就赐你大宛宝马一匹，弓箭一副，良田百亩……”
    皇帝一口气就给了韩士睿一连串的赏赐，可说是恩宠有加。
    韩士睿喜形于色，赶忙抱拳谢恩。
    皇帝心情大好，他看向了封炎，状似轻描淡写地说道：“阿炎，你这两天的差事办得不错。这难得秋猎，既然出来了，你也该去好好玩玩才是。朕看韩士睿年轻神勇，干脆明日你就把神枢营交接给韩士睿，进猎场好生玩去吧。”
    皇帝慈爱地看着他，如同一个疼爱外甥的普通舅父般。
    闻言，韩士睿欣喜若狂，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皇帝，正要应下，就听少年明朗的声音抢在他之前响起：“皇上舅舅……”
    封炎闲庭信步般走到了韩士睿身旁，不服气地对着前方皇帝抱拳道：“韩兄确实神勇，但外甥自认不比韩兄差。”
    封炎挑衅地看了韩士睿一眼，“皇上舅舅，韩兄想要神枢营，可得先与外甥比上一比！”
    十四岁的少年意气风发，颇有几分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雄心壮志，就仿佛那冉冉升起的旭日般释放出万丈光芒。
    御座上的皇帝直直地看着封炎，目光深邃如利剑，看不出他是喜还是怒。
    须臾，皇帝轻轻地抚了下掌，笑道：“阿炎这主意不错！”
    皇帝抬眼朝四周的众臣看了一圈，然后看着西方天空即将完落下的夕阳又道：“今天是秋猎的第三天，按照往年的惯例，第十日为夜猎，干脆这一回就把夜猎提前，谁能在启明星升起前，最先打到黑熊回营地者为胜出。”

124夜猎
    这原本只是封炎和韩士睿之争，皇帝也不知是何意图，却是让所有人都有参加的资格。
    比试胜利条件只有一个——猎到黑熊！
    一头成年黑熊力大无比，甚至可以连根拔起一棵树，而且看似身形臃肿，速度倒是极快。
    想要独自猎一头黑熊，那可不简单！
    四周的公子哥们闻言顿时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
    这场比试是为了神枢营的差事而来的，要是运气好能猎到黑熊，岂不是就可以进神枢营？！想到这里，不少人忘了黑熊的可怕，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封炎挑了挑眉梢，抱拳应道：“是，皇上舅舅。”
    夜猎一事就此一锤定音，韩士睿根本就没机会反对，而且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他又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接着，又有几个府邸的公子得了皇帝的嘉赏，赐了宝马、宝刀和弓箭，之后，众人才纷纷散去。
    按照惯例，夜猎要等月上柳梢头时方才开始，因此那些打算参加夜猎的人都抓紧时间回猎宫中的住处做各种准备。
    而其他大部分人都留在了猎宫广场上。
    今日在这里皇帝将与群臣同饮同乐。
    广场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那些宫人已经开始铺设地毯，摆放晚宴的桌椅，张灯结彩……没一会儿，这空荡荡的广场就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舞阳和涵星回了自己的宫殿更衣，端木绯没有跟去，独自找了处僻静的槐树下兴致勃勃地练习盘毽子。
    一下，两下，三下……六下。
    她现在已经能一鼓作气地盘六下毽子了。
    端木绯满足地嘴角一勾，眉飞色舞，脚下的力道稍微重了一分，那毽子像长了翅膀般飞了出去……
    端木绯赧然地鼓了鼓嘴，赶紧要去捡，可是下一瞬就有一只长臂从树干后伸出，右掌一张，那半空中的毽子就稳稳地落入他掌心，干脆利落得让端木绯差点为他叫好。
    等抬眼对上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庞时，端木绯差点一个趔趄。
    封炎不知何时悠然地倚靠在树干上，似在眺望前方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莫非他是在此为晚上的夜猎养精蓄锐？端木绯绞尽脑汁地仔细回想，也无法确定到底他们俩是谁先来的，只能笑了笑，“多谢封公子。”
    封炎似若未闻般，抬手把那毽子往上一抛，轻轻地颠了两下，摇头道：“不好。”说话间，那双让人心悸的凤眸微微向上倾斜。
    比起方才面对皇帝时，此刻的他神色间少了狂放不羁，多了几分闲适与兴味。
    什么不好？！端木绯眨了眨眼，就听他继续道：“这毽子的羽毛太长了些……”
    原来是在说毽子啊。端木绯上前一步，脱口而出道：“封公子，你也会踢毽子啊。”
    封炎用眼角斜了她一眼，瞳孔中掠过一道璀璨流光，那眼神仿佛在说，有本公子不会的吗？！
    封炎晃了晃手中的那个毽子道：“这毽子的羽毛长度最好在四到五寸之间，羽毛太长在空中又不易翻转，太短又不易控制，下面的毽托也要大小适宜，两者相辅相成。”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端木绯一脸受教地频频点头。对了，记忆中，封炎无论是蹴鞠、马球，还是投壶、射覆什么的，都玩得不错。
    这些她都做不了，所以小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玩……好像每次赢的人都是封炎！
    “多谢封公子指点。”端木绯喜笑颜开地对着封炎福了福，跟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上前两步，拿起了放在树下的一个竹篮子。
    “这是我做的蜜饯，如果封公子不嫌弃的话……”
    她指着篮子里的两个瓷罐说，话还没说完，对方的手已经一把抓住了竹篮的把手。
    端木绯不由噤声，想说什么，可是双目对上封炎那双漂亮的眸子时，原本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默默地松了手。
    封炎嘴角微翘，似乎心情不错，道：“你这毽子不好，等我今晚猎头锦鸡，重新做一个……”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离去了。
    看着封炎离去的背影，端木绯忍不住抬起右臂，想叫住他，最后还是没敢出声。
    本来那两罐蜜饯是她特意吩咐碧蝉拿来想送给舞阳和涵星一人一罐的，刚才想着封炎指点了她几句，就临时打算把其中一罐送给他，没想到封炎一下子就把整个篮子都拎走了……
    端木绯心痛不已地望着他渐行渐远。
    而前方的封炎虽然始终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端木绯“灼热”的目光，步履轻快，心头小鹿乱撞，嘴角翘得高高。
    那一双乌眸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流光溢彩。
    封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穿过广场，又穿过一条砂石小道，来到一片无人的树林，直至走到树林深处方才停下，轻轻唤道：“墨乙。”
    一袭鸦青劲装、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立刻就如一道幽灵般出现了，对着封炎抱拳行礼，请示道：“公子，是不是按计划行事？”
    封炎半眯眼眸，看向了手中的竹篮，眸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寒芒，缓缓道：“我改变主意了。皇上想要从我手上拿走神枢营，可没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回响在这片寂静清冷的林中，掷地有声。
    神枢营是禁军三营之一，在他的手里，皇帝必定是不放心的，这才会借着韩士睿想要拿走神枢营。
    事实上，神枢营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没什么大用。因而，封炎原本是打算借着受伤示弱，静静地蛰伏一段时间，让皇帝别总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但是，刚才看着蓁蓁把竹篮递给他的那一瞬，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不能再这么拖沓下去……
    三年前，他雄心壮志地去了北境，以为他最多不过去两年，阿辞一定会在京中等着他……却没想到当他归来的那一天，等来的却是阿辞的死讯！
    便是此刻再回想当时种种，封炎仍然觉得心如绞痛，心底泛出一股浓浓的苦涩来。
    差一点，他就永远地失去了他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冥冥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阿辞变成了蓁蓁，让她又回到了人间……这一次，他不能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为了娶蓁蓁，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旁，他必须更雷厉风行才行！
    封炎的眼眸变得更为幽深，静立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树影中，挺拔如松。
    “是，公子。”
    墨乙垂首，拱手应声，心里颇有几分唏嘘。
    自打楚大姑娘去了后，公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曾一度以为公子会撑不下去。
    所幸，端木四姑娘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半年前，他在皇觉寺第一次遇上端木四姑娘，就感觉公子对她有些不一般，却也没深思，毕竟那不过是一个没长开的小姑娘，没想到公子真的对她上了心。
    难怪古语说先成家再立业，公子有了媳妇后，行事间就透出一种杀伐果敢的气魄。
    男儿当如是。
    想着他们所谋之事，墨乙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热血沸腾。
    二人说话间，夜幕已然降下，夜空中，如银盘般的圆月高悬，月明星稀，冷冽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山林间，这正是一个适合夜猎的日子。
    封炎又慢吞吞地返回了广场，此刻那些准备参加夜猎的公子们已经大都聚集在了那里，骏马、大弓、长刀……一个个都是全副武装。
    不同于白日里进猎场有护卫随行，这次的夜猎只许这些公子孤身前往，又是在夜间狩猎，视野难免受到一些影响，其危险性可想而知。
    眼看到了戌初，包括封炎、韩士睿在内的十来个公子就来到了猎台上，先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的目光在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与少年扫过，心情不错，含笑道：“我大盛男儿血性方刚，当如是。”皇帝从內侍手中接过一杯酒，对月高举道，“朕就以此酒为你们践行，看谁今晚可以拔得头筹！”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那些公子皆是抱拳谢恩，喊声如雷。
    就在这时，一道削瘦的声音高喊着跑来：“等等我！还有我呢！”
    一个十三四岁、穿着紫色戎装的少年全力朝这边跑了过来，一直冲到了猎台上，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那少年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只是嬉笑间有些油滑。
    皇帝难掩惊讶地扬了扬眉，“阿惇，你也打算参加夜猎？”
    四周其他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这名叫“阿惇”的少年身上，表情有些微妙。
    这少年全名方惇，乃是皇帝的同母胞姐长庆长公主之子，一向颇受贺太后和皇帝的宠爱。
    只不过方惇在京中是有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他竟然也打算参加夜猎，四周的众人都难掩惊讶。
    方惇上前一步，笑嘻嘻地对着皇帝拱了拱手道：“皇上舅舅，外甥有自知之明，就是随便凑个热闹。”
    皇帝不由失笑，伸出一根食指无奈地晃了晃，“你啊！”
    这短短的插曲后，封炎、韩士睿等人便下了猎台，纷纷上马，然后少年们马鞭一挥，策马离去。
    众人策马进了猎场后，很快就分道扬镳，各自踏着那银色的月光往四面八方散去。
    飞驰了一炷香后，封炎的四周就只剩下了他一人的马蹄声，他放缓了马速，让胯下的马儿慢慢踱着步子，随意张望着四周。
    秋日夜晚的山林很是清寒，万籁俱寂，那些参天大树、灌木杂草在黑夜的阴影中看来狰狞扭曲，晚风间，它们疯狂地摇摆着，似在欢呼狂舞，黑暗中似有一双双眼睛躲在不知名的角落窥探着他。
    封炎气定神闲，慢悠悠地策马缓行，仿佛他今夜不是来夜猎，而是来踏秋般。
    猎熊不急，当务之急是他答应了要给蓁蓁做一个毽子，他得先猎一只锦鸡才行……
    忽然，又是一阵夜风吹来，拂动枝叶摇曳作响，发出“簌簌”的声响。
    封炎耳朵一动，毫不犹豫地抽箭、拉弓，然后身子往右一扭，箭尖瞄准右后方，羽箭如流星般射出……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般。
    下一瞬，就听到了“咚”的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封炎策马踱了过去，就见灌木丛里躺了一只兔子大小的野貂，一箭从双眼直穿而过，未损一点皮毛。
    这野貂虽然小了点，不过马上要入冬了，送给蓁蓁让她做个貂皮围脖，似乎也不错。
    封炎俯身随手抓起那支羽箭连着那黑色野貂一起塞入箩筐中，然后继续沿着山间小道缓行。
    夜正漫长，月寒如水。
    不知不觉，封炎就在山间走了近一个时辰，收获颇丰，除了那只野貂外，又猎了两只锦鸡和一只雪白无暇的狐狸。
    封炎看着箩筐中的猎物，对今晚的收获还算满意。
    “老伙计，”他拍了拍胯下马儿的脖颈，笑吟吟道，“接下来，我们去猎点大个儿的，怎么样？”
    马儿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急促地踏着蹄子，那兴奋的样子似是迫不及待。
    封炎又拍了拍它，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拉了拉马绳，正要掉转方向，却听到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异动，似乎是撞击声，又似乎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封炎警觉地搭箭拉弓，弓如满月，羽箭在月光下散发着森冷的寒光，仿佛随时都会离弦而出……
    “踏踏踏……”
    来者渐渐临近，便确定那是马蹄声，急促凌乱，由远而近地狂奔而来。
    须臾，一个蓝衣青年策马从几十丈外的一片野竹林中冲出，朝着封炎的方向飞速奔来。
    而马上的那个青年正是韩士睿。
    比之黄昏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韩士睿看来很是狼狈，头发凌乱，被汗水打湿了一半，肩膀上似有一滩血迹，而他胯下的骏马也看来疲惫不堪，似是受了惊吓般，马鼻中急促地喷着白气。
    封炎眯了眯眼，却是把目光放在了韩士睿身后。
    几乎是下一瞬，就听一阵震耳的怒吼声响起，一道巨大的黑影紧接着从野竹林冲出，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般横冲直撞而来，所经之处，两边的绿竹全部被撞得歪七扭八，地面更是微微震动着，颇有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月光下，黑影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头足足有一人半高的黑熊，体型至少有两匹骏马加起来那般庞大，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小山。
    “嗷！”黑熊挥舞着强劲有力的四肢奔腾着，疯狂地紧追着韩士睿跑来。
    黑夜中，它金色的眼眸似乎闪闪发光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封公子，小心！”
    马上的韩士睿高呼着，身子低伏，随着奔驰的白马一起一伏，白马越跑越快……
    封炎却在原地一动不动，举弓对准了那金色的熊眼，然后果断地放箭。
    “咻”的破空声响起，箭如闪电般划破空气，朝黑熊射了过去。
    “嗷！”黑熊发出一声怒吼，停了下来，厚实的前爪狠狠地一拍，那支羽箭就被它拍得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铮”的一声射在了后方的竹节上……
    竹子簌簌摇晃不已，竹叶如雨般落下。
    黑熊短短一瞬间的停顿，给了韩士睿逃命的机会，白马在封炎身旁飞驰而过，没有人看到韩士睿的嘴角在另一边微微勾出了一个冷酷的弧度……
    “吼！”黑熊直起身子仰天发出怒吼，一双嗜血的眼睛从韩士睿身上移开，冰冷无情地看向了封炎。
    此刻，在它眼里，封炎才是它的敌人。
    它的前肢再次落地，然后咆哮着冲向了封炎，身形如此巨大，却又十分灵活快速，那血盆大口猛然张开，露出其中白森森的牙齿，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
    “嘭！”
    一束流光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绚烂夺目，可是端木绯的心却随着烟花的炸响漏了一拍，心口有些发闷。
    那血色的烟花让她看着有些刺眼，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由朝猎场的方向看去，心想：现在才二更天，在这偌大的猎场中，想要找到黑熊，再将其猎杀，恐怕没两个时辰也回不来……
    端木绯有些心不在焉地捧起了茶盅，她的身旁一片语笑喧阗声，舞阳仰首看着烟花笑道，“阿然，你这烟花不错啊！瞧着比江南进贡的烟花飞得还高，炸得还要绚烂。”
    君然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折扇，道：“那是自然，本世子拿出来的东西能差吗？！”顿了一下后，他又环视众人道，“怎么样？！这烟花够格当赌注吧？”
    “够了够了。”谢愈急忙颔首，目光灼灼地看着放在一旁的那一箱子烟花，正想立刻把它们给点燃了。
    君然利落地收起了折扇，把扇子往身前的红漆木大桌上一放，“本世子就押阿炎。”
    桌面上，放了七八个白瓷碟子，每个碟子下都押着一张筏纸，筏纸赫然写着一个个名字：封炎、韩士睿、方惇、路延钊……
    一盏茶前，君然提议说，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个赌，赌赌谁才会是今晚夜猎的魁首。
    既然是打赌，当然是要有赌注的，君然没带银子，干脆就拿了一箱烟火出来当赌注，顺便做个庄。
    “买定离手，快下注吧！”君然的右拳在那红漆木大桌上敲了敲，对着众人吆喝道。
    涵星看他吆喝得活像赌坊里的庄家似的，忍俊不禁地笑了，随口问道：“君世子，你不是身手不错吗？怎么不去参加夜猎？”反倒是在这里开起赌局来！
    “那还有用说吗？”谢愈笑眯眯地凑趣道，“他这是把机会让给别人！”
    谁想，君然却是一本正经地反驳道：“错了错了。本世子这张俊脸举世无双，要是不小心被熊瞎子伤到了，大盛该有多少姑娘要心疼垂泪啊！”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一派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舞阳笑得前俯后仰，涵星则是不忍直视，一个青衣少年不客气地调侃道：“君世子，求求您了，我晚上刚吃的晚膳差点就吐出来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说笑间，他们陆续押了赌注。
    韩士睿今日刚猎了头猛虎，自然是热门人选，写着他名字的白碟子上没一会儿就堆了好几个形状不一的银锭子、银锞子。
    端木绯取出她自己缝的葫芦形绣花荷包，一点点地掏出了放在里面的银锞子，这些银锞子都做成了精致的梅花形，约莫葡萄大小，十分可爱，是端木纭专门给端木绯准备的，想着妹妹可以在猎宫里打赏给宫女什么的。
    端木绯自来猎宫后就跟着舞阳住在瑶华宫里，平日里也没什么需要麻烦别人的地方，至今为止，这银锞子在荷包里一个不少，足足有二十个。
    端木绯仔细地数了数，目光落在了那个写着封炎名字的碟子上。
    封炎是个财神爷，押他准没错！
    端木绯弯了弯嘴角，笑了，把所有银锞子都放了上去。
    等她坐回去时，眼角瞟到身旁又多了一道纤细的倩影，直觉地朝对方看去。
    那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清秀少女，她穿着一身妃色绣鸾鸟骑装，小巧的瓜子脸上，大眼睛，柳叶眉，樱桃唇，只是眼角眉梢尽显娇蛮与高傲。
    少女俯首瞥向了端木绯，樱唇撅了撅，然后就掏出了一张银票，往某个碟子上一放，拔高嗓门道：“本县主押一千两。”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一下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四周静了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赌局也只是一群公子贵女闹着玩的，没有谁是真的想赢钱，因此君然的赌注是一箱烟花，端木绯的二十个银裸子加起来也就十来两，其他人押的也就是一锭五两或十两的银子。
    相比之下，这一千两未免也太过头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气氛有些怪异。
    端木绯默默地垂眸看着自己茶盏里的花茶，金色的菊花在清澈的茶汤里舒然绽放……
    菊有多种别称，比如黄花，龄草，日精，女华，延年……还有九华。
    少女出生时正值金秋，一出生，其母长庆长公主就求皇帝为其赐名，皇帝便赐下“九华”这个封号，封了她为九华县主以示恩宠。
    九华县主是方惇的胞妹，所以她那张银票自然是押给了“方惇”。
    短暂的静谧后，谢愈笑着对九华拱了拱手道：“县主出手真是豪迈！我算是知道何为兄妹情深了！”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一个粉衣小姑娘，笑吟吟地教训道，“四妹妹，你可要学着点。”
    谢四姑娘心里不以为然，谁不知道方惇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他决不可能成为这次夜猎的魁首，也就说，九华这一千两肯定是打了水漂。
    她要是这么败家，她娘还不罚她抄上几天经书？！
    “三哥，那也要你给我机会啊！”谢四姑娘嘟了嘟嘴，故意道，“要不这样，你现在也进猎场玩玩？”
    “四妹妹，你就绕了我吧。”谢愈干笑着摸了摸鼻子，其他人也都凑趣地调侃起他来。
    气氛又热闹了起来，轻快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随着那阵阵夜风向四周扩散开去……
    皇帝看到这些孩子们玩得很是热闹，饶有兴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串的勋贵近臣，浩浩荡荡。
    一众公子姑娘见皇帝来了，自然而然地朝桌子的两边分开。
    皇帝径直走到桌前，随意地朝桌面扫了一眼，瞧那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筏纸和那些银锭，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你们几个这是在押这次夜猎的魁首？”
    说话的同时，皇帝的目光就在两个银锭子最多的碟子上来回看了看，押封炎的人最多，其次就是韩士睿。
    “看来阿炎暂时领先一步。”皇帝负手笑道。
    九华闻言又撅了撅嘴，仰起小下巴道：“皇上舅舅，平平都是您的外甥，却都没人押我大哥！我大哥的人缘也没那么差吧！”九华愤愤地为兄长打抱不平。
    皇帝嘴角的笑意一僵，眸色微深。
    且不说方惇的人缘到底如何，封炎的人缘未免也太好了一点！
    皇帝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自然瞒不过众人的眼睛，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端木绯心里幽幽叹息：九华县主在京中的人缘并不好，哪怕她的母亲是长庆长公主，哪怕她是太后的亲外孙女，不少闺秀还是对她敬而远之。同样性子中有几分娇蛮，涵星是天真单纯，九华就是心眼比针尖小。
    “县主此言差矣！”端木绯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比着一根食指说道，“县主一人就押了一千两！我们这么多人全加起来也远远不及……只能积少成多，大家再多押一点了！”
    一旁的君然饶有兴致地看着端木绯，机敏如他，哪里看不出这颗芝麻馅的团子是在帮着阿炎圆场子呢！
    可惜阿炎不在，没亲眼看到这一幕，否则怕是要乐坏了！
    不过没关系，有自己在，自己替阿炎看着，等他回来，再转述给他听就是，说不定还能趁机把阿炎那把西域弯刀骗到手！
    端木绯摸了荷包半天也没能再摸出一个银锞子来，腼腆地笑了笑，然后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皇上，要不您也押一注？”
    皇帝一听，还真的被挑起了几分兴趣。
    见状，舞阳笑着抚掌，帮着打边鼓：“父皇，难得夜猎，您和几位大人也一起玩玩凑个热闹吧！”她顺口把皇帝身后的几位勋贵大臣也揽进了赌局中。
    “好，朕就陪你们玩玩。”皇帝朗声笑了，右手一伸，一个服侍的內侍就把一个银锭子呈到了皇帝的掌心。
    皇帝把银锭子抓在手里把玩着，似有沉吟。
    “皇上舅舅，您押我大哥吧。”九华上前半步，用撒娇的口吻说道。
    这本来也就是随便玩玩而已，九华这么一撒娇，皇帝就干脆押给了方惇。
    皇帝押了注，那些大臣也都纷纷掏出了银锭子，自然是跟随圣意，全押给了方惇……没一会儿，写着“方惇”名字的白碟子上放得是满满当当，银锭子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遥遥领先其他人。
    这一面倒的押注让九华得意洋洋，骄傲地昂了昂下巴，而皇帝却开始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所有人都跟着他下注，那还有什么意思？
    “臣也来跟皇上凑个热闹。”
    这时，一个阴柔的男音从皇帝身后响起，一道颀长的红色身影走到了皇帝身旁。
    四周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广场亮如白昼，那明亮的火光把青年那袭织金红袍渲染得更为艳丽夺目。
    青年肌肤如玉，笑靥如花，漂亮得让人心悸。
    “臣就押……”
    他微微笑着，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个十两的银锭子，随意地放到了那个写着“封炎”的碟子上。
    岑隐竟然下注押了封炎。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难掩脸上的惊讶，跟着又看向了皇帝，却见皇帝在短暂的错愕后，就舒展了眉头。
    善于察言观色的某些大臣又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大臣试探地把银锭子押给了韩士睿，紧接着，其他大臣也纷纷放开手脚，随意地各押各的。
    总算是颇有了一种“百家争鸣”的景象！
    皇帝勾唇笑了，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给了岑隐一个赞赏的眼神。
    还是岑隐最懂他，哪像那些人实在是愚不可及！
    皇帝带着岑隐和一众大臣往御座的方向去了，端木绯抬眼目送他们，目光在岑隐衣袍上的金麒麟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半垂眼帘，看向那张写着“封炎”二字的筏纸，眸中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不管岑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下注的时机选得实在太妙了！不仅让皇帝的心情转好，也足以消除皇帝之前对“封炎领先一步”的芥蒂……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这满满一桌的银锭子，倒映在她乌黑的眼瞳中，就像那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夜越来越深，四周却越是越热闹喧阗，酒气弥漫。
    不少男子的脸上都有了微醺的醉意，直到远处有人高喊着跑来：“回来了！回来了！有人从猎场回来了！”
    除了皇帝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好奇地纷纷起身，朝猎场的方向远眺而去。
    渐渐地，就能听到“得得得”的马蹄声，不算特别响亮，但确实是朝这边而来……
    来人这个时候回来猎宫，要么就是中途放弃了夜猎，要么就是猎到了熊，究竟会是哪一个呢？！
    相比于明亮的广场，山林间显得黑压压的，就像是那层层叠叠的阴云般，散发着一种阴森沉闷的的气息。
    那马走得更近了，可以看到马上驮着什么一团黑影，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难道说……
    广场上的不少人心里浮现某种可能性，有几个禁军的人举着火把纷纷朝那匹马儿走去，他们的步履声和盔甲撞击声在此时分外响亮。
    四周的人交头接耳，心中皆是浮躁不安。
    一个个跳跃的火把照亮了前方，一匹高大的黑马从那影影绰绰的一条山道走出，马上驮着一个浑身黑毛如小山般的庞大躯体，那垂在马侧的巨掌厚实如狼牙棍，毛绒绒的长嘴间隐约可以见森白的牙齿，让人不寒而栗……
    “熊！……这是黑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贵女们的低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广场都瞬间骚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形从马后走出，少年一身青莲色的戎装，从左肩到左臂已经被一大片赤红的鲜血所染红，半边俊脸上沾满了鲜血，血迹斑斑，看着让他俊美的脸庞透出一丝危险与邪魅，也同时触目惊心！
 
125如愿
    “封公子。走在最前方的禁军侍卫对着少年拱了拱手，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封炎看了看了左肩和左臂的血迹，随意地扬了扬眉，轻描淡写道：“我没事。这些血都不是我的。”
    这些血都不是他的！
    这句话回荡在众人耳边，众人怔了怔后，就意识到这血既然不是封炎，那自然就是——
    熊的血！
    一道道神态各异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马上的熊尸上，那庞大的熊尸看着几乎要把下面的马儿给压垮似的。
    广场瞬间就沸腾、喧嚣了起来，众人皆是与有荣焉。
    虽然今日夜猎就是为了猎熊，但是众人皆是心知这件事相当不容易，本来在狩猎前先行军已经将大部分的猛兽驱逐，这猎场中的熊寥寥无几，百余里的猎场想要遇上熊本来就不易，想要独自战胜一头足以把几个大汉撕裂的黑熊，那就更不容易了！
    封炎竟然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凭一己之力就猎了一头黑熊！
    这足以成为这次秋猎的一则佳话，让大家津津乐道上好几天。
    那几个侍卫愣了一下后，就反应了过来，合力把那黑熊的尸体从马上搬了下来。
    那矫健的黑马如释重负，欢快地踱着蹄子，也不用封炎吩咐，就自己跑到一旁的草地吃草去了。
    几个侍卫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中把那黑熊搬到了高高的猎台上，一直送到皇帝的御座前。
    黑熊那庞大的躯体咚的一声落在地面上，似乎连整个猎台都随之震动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微微扬起，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封炎走到那熊尸旁停下脚步，形容狼狈，却又气定神闲。
    他挺直腰板对着皇帝抱拳朗声道：“皇上，外甥不负所望！”
    少年明朗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传入周遭每个人的耳中。
    皇帝看着一丈外身长玉立的少年，目光沉沉，抚掌赞了一句：“阿炎，你能凭一人之力拿下黑熊，可见平日里不曾懈怠，不错。”
    “倒是皇上今日要破财了。”岑隐在一旁笑着接口道，“臣等是托了皇上的福。”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刚才的那个赌局，朗声大笑，打发封炎赶紧去换一身衣裳。
    封炎下去了，而他所猎的黑熊还静静地躺在猎台上，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不时有人跑去围观，谢愈更是大着胆子找皇帝讨一只熊掌，说是要烧一道红扒熊掌吃。
    猎台、广场上皆是一片欢声笑语，更为热闹了。
    两盏茶后，封炎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竹叶纹直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席宴上。
    “阿炎，快过来！”君然迫不及待地对着封炎招了招手，把他唤到了跟前。
    赌桌上还摆着那些筏纸和凌乱的银锭子，自然逃不过封炎的眼睛，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君然，那眼神仿佛在说，又是你开的赌局？
    君然笑着对他眨了眨右眼，没有否认的意思。
    封炎又俯首看向了赌桌，盯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筏纸以及那些零散的银锭，凤眸中波光一闪，随口问道：“谁押的我？”
    君然一看封炎那闪着期盼的眸光，就知道他的心意，笑吟吟地答道：“阿炎，我们当然是挺你的。我把我那里最后一箱从北境带来的烟火都押上了，还有端木四姑娘她们都押了你。”
    一听到蓁蓁也押了自己，封炎心情大好，给了君然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个赌局开得好，这下，自己又给蓁蓁赚银子了。
    很好！
    封炎唇角扬起，眸子似乎又璀璨了几分，如清风朗月，光彩照人。
    不远处，响起了阵阵呜咽的号角声，浑厚悠长，在这夜晚寂静的山林间传向了远方……
    这是传给猎场中的信号，示意在猎场里的人可以归来了。
    须臾，山林间相继地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朝这边而来，马蹄声渐近。
    那些青年武将以及将门子弟陆陆续续地策马归来了，不少公子纷纷上前相迎，广场上又变得更为喧嚣。
    韩士睿是和方惇一起回来的，九华见兄长归来，也是亲自相迎：“大哥！”
    方惇利落地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问道：“九华，皇上舅舅怎么这么快就把我们叫回来了，莫非有人猎到熊了？”
    九华点了点头，不服气地说道：“炎表哥一炷香前猎了头黑熊回来。”
    闻言，方惇和韩士睿皆是一惊，只是面色各异。
    “那我可要去看看！”方惇迫不急待的朝猎台大步走去，像是想起什么说道，“九华，我给你猎只兔子，这兔皮正好给你做个围脖。”
    留下韩士睿怔怔地停在了原地，忘了下马，也忘了肩膀的疼痛，目光朝不远处与众人说笑的封炎望去，瞳孔微缩。
    封炎竟然平安无事，还率先猎到了熊，成了今日夜猎的魁首！
    韩士睿暗暗地攥紧了马绳，眸色渐浓，似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盏茶后，所有归来的年轻人都聚集在了猎台上向皇帝行礼，韩士睿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对着皇帝抱拳道：“皇上，封公子年少有为，末将自愧不如。”
    胜不骄败不馁。皇帝看着韩士睿面露赞赏之色，扫视众人道：“阿炎是今日夜猎的魁首，那朕就把神枢营……”
    皇帝的话还未说完，就有一个骄慢的女音响起：“还请皇弟三思！”
    一个三十余岁、身段玲珑有致的艳丽妇人朝猎台上走了上来，她梳着妩媚的堕马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灿灿的赤金拔丝衔珠丹凤钗，石榴红的蝶戏牡丹刻丝褙子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般白皙，高贵从容。  这是长庆长公主，皇帝的胞姐，大概这猎宫之中也唯有她敢用这样的口吻跟皇帝说话了。
    长庆不紧不慢地在封炎等人身旁走过，一直来到了皇帝身旁，随意地福了福，接着道：“皇弟，神枢营乃是禁军，为天子亲兵，关乎天子安危、京城安防，这种大事怎么能以如此儿戏之法定夺？！”
    话落之后，周围瞬间静默。
    紧接着，就听一个平朗清亮的男音响起：“皇上，臣附议。”
    众人的目光皆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声音的主人，封预之，也是封炎之父。
    封预之走到了封炎身侧，叹息着对着皇帝抱拳又道：“皇上，阿炎年纪小，不过才舞勺之年，臣以为实在难当重任。”
    说着，封预之又看向了封炎，眼神凌厉。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直接斥道：“阿炎，人贵有自知之明。”
    封预之乍听之下像是在斥封炎年纪小所以胡闹，但再细品，又似乎在暗示封炎他的身份，封炎是安平之子，在血脉上就与伪帝有脱不开的干系，哪有资格去掌禁军。
    周围瞬间静默，众人暗暗地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父训子天经地义，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再者，封炎的身份确实太尴尬了，哪怕他再年轻有为，皇帝也永远不可能视他为心腹。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帘半垂，似有沉吟之色。
    长庆看了皇帝一眼，知弟如她，一看就知道皇帝当然是不愿意让封炎留在神枢营的，否则又何来此次夜猎。她的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韩士睿，再次启唇道：“皇弟，本宫记得韩士睿去岁曾随父赴去西北支援西北军剿匪，立下不少军功。今日本宫观韩士睿有勇有谋，且心胸宽广，更适合执掌神枢营。”
    韩士睿本来正忐忑着，就怕封炎会把黑熊之事如实告诉皇帝告他一状，无论皇帝信不信，他以后怕是名声有瑕，却没想到长庆长公主竟然想要举荐他？！……莫非他这是要时来运转了？
    四周的那些朝臣中也有善察言观色的，心里只以为是皇帝故意安排长庆出面。
    很快，便有一个中年大臣率先出声附和道：“长公主殿下说得是。封公子毕竟年纪还小，未及弱冠，现在执掌一营禁军未免太过儿戏。”
    “不错不错。封公子年方十四，尚须历练。”
    “拔苗助长，过犹不及啊。”
    “……”
    那些大臣纷纷应承，一派人心向背、大势所趋的气象。
    见状，皇帝眉头一扬，嘴角舒展开来，正要顺着台阶下了，就见封炎仰了仰下巴，不服气地说道：“皇上舅舅，您可是金口玉言有言在先的，外甥才是今晚夜猎的魁首。”
    皇帝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沉沉地看着几步外的封炎和那头声息无的黑熊。
    的确。
    是自己定下了夜猎的规则，封炎猎得黑熊，却无半点嘉奖反而要夺了他的差事，任谁都不会服气的。
    “皇上。”岑隐阴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含笑道，“封公子这次猎得黑熊，皇上理应嘉奖，这神枢营佐击将军一职也委实太低了些。”
    皇帝心念一动，若有所思。如今封炎名义上是掌着神枢营在猎宫的布防，虽然没有给予明确的任免，但一般而言，也就是一个佐击将军。若是自己以嘉奖为名，名升实降，岂非顺理成章？！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好了，笑着说道：“朕当然金口玉言。阿炎你猎得黑熊，是为夜猎魁首，朕就赏你……”
    说着，皇帝一时间又有些为难，不能给封炎实权，可若太过敷衍，不仅封炎不会服气，也难免留下个话柄……
    他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了岑隐，问道：“阿隐，你可有提议？”
    岑隐想了想，随即就提议道：“皇上，您看五城兵马司如何？”
    皇帝沉吟了一下，眸光微闪。
    五城兵马司分为中、东、西、南、北这五个指挥司，负责京中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宜，京城有禁军和锦衣卫在，五城兵马司平日里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多是一些纨绔子弟在里面混日子。而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却是正四品，比正五品的佐击将军恰好高了一级……作为嘉奖可谓是正正好！
    岑隐果然思虑周，知他心意！
    皇帝笑着拍了下一侧扶手，朗声道：“阿炎，那朕就升你为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封炎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不甘心，最终还是抱拳应道：“多谢皇上舅舅。”
    见封炎还算识趣，皇帝满意了，他又看向了韩士睿，说道：“韩士睿，朕就任命你为神枢营佐击将军，即日生效。”
    韩士睿已经为这峰回路转的变化心绪剧烈起伏了好几回，直到此刻方才尘埃落定，急忙抱拳领命：“末将遵旨。
    他努力压抑着心头的狂喜，有些东西该他的就是他的。
    长庆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笑吟吟地又道：“皇弟，惇哥儿也大了，这男孩子也该磨炼磨炼，还请皇弟准许惇哥儿进神枢营历练历练。”
    长庆早就看上了神枢营，可是方惇的年纪和封炎差不多，她刚刚才以封炎年纪轻为由阻了封炎，那么方惇自然也就暂时不能直接争这个差事了，所以，长庆才退而求其次，先把赵士睿送进去，让方惇领个副手也好先积累些经验，免得不能服众。
    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方惇是皇帝嫡亲的外甥，对皇帝而言，这不过是件小事，爽快地允了。
    方惇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可是在也是长庆威吓的眼神下，只能乖乖谢恩。
    不远处的端木绯见这出戏总算落幕了，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又饮起茶来，心里暗叹封炎还真是辛苦了。
    神枢营为禁军三营之一，不止负责守备京城，每每皇帝出行，这神枢营还要负责为御驾巡逻哨视，关系重大。封炎留在神枢营就等于在皇帝心里扎了一根刺，封炎想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这是故意在以退为进吧……恐怕他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虽管得都是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不过这京中哪怕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其耳目，一个总指挥使意味着五城兵马司在封炎的掌控中，而且……
    思绪间，她就听桌子对面的谢愈扯着嗓子急切地催促君然道：“我说阿然，你算好账了没？我到底赢了多少？！”
    君然看着手上的两张单子，头大如斗，俊朗的脸庞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色。
    他也没想到皇帝会带着一群大臣加入这场赌局，以致这盘子开得太大了，现在光是看着些个人名和投注，他就头晕，眼也炫。
    这么多人下了注，这赔率又该怎么算？！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朝君然看了过来，有人故意闹君然：“君世子，你不会是要赖账吧？”
    君然咳了咳，正想说等回京后他找简亲王府的账房再结算，话还未出口，手中的单子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抽走了。
    封炎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几张单子随意地扫了一眼，就直接送到了端木绯跟前。
    舞阳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道：“绯妹妹，本宫记得端木尚书说过你在算学上颇具天赋，不如你来试试？”
    君然一听，急忙高声道：“来人，还不给端木四姑娘伺候笔墨。”
    他悠然自得地摇着折扇，不客气地当了甩手掌柜，那神色间仿佛在说，能者多劳，就有劳端木四姑娘了。
    端木绯有些啼笑皆非，眼看着四周一双双眼眸都齐刷刷地看着她，让她这短短两天内就又体会了一次众星拱月的滋味，只得笑着应道：“那我就姑且一试。”
    这赔率看着复杂，其实也就是君然没抓到窍门罢了，端木绯把两张单子扫了一眼后，就默默地开始心算，三下五除二，就把押了封炎胜的人一一给报了出来。
    “谢三公子，两百两。”
    “涵星表姐，一百两。”
    “舞阳姐姐，一百两。”
    “……”
    他们押的银子最多不超过二十两，赢的却是好几倍，也算是托了九华县主以及皇帝一行人的福，生生地让赔率涨了不少。
    对于在座的的众人而言，这些银子都是小钱，但是赢钱谁不高兴啊，一个个都是喜笑颜开，彼此道着“托福托福”，又有输了银子的人叫嚷着让谢愈他们请喝酒，好不热闹。
    涵星觉得有趣，给端木绯当了一回“秉笔”，把名字和对应的数目一笔笔地记下。
    碧蝉和几个宫女则是帮着数银子，把“赃银”一一分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账目就清了，原本凌乱的桌面也变得又整洁起来。
    看着分给自己的那一份，端木绯心情大好，正打算仔细收起来，就听封炎忽然问道：“有没有我的份？”
    他清朗的声音在这喧闹的氛围中极具穿透力，四周一静，谢愈抱起了他的钱袋子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封炎瞥了他一眼，就从端木绯的跟前“随手”抄起了一个梅花形的银锞子，似笑非笑道：“这就当我的辛苦费好了。”
    谢愈肩膀一松，长舒一口气，而君然却是捂着嘴，侧过脸，笑得肩膀都疯狂地抖动了起来。
    他可以确信阿炎拿的这个梅花银锞子是端木绯刚刚从荷包里掏出来的！
    “阿炎，收着吧。这点‘辛苦’银子你该拿！”
    “阿炎，下次要再有这种好事，记得招呼兄弟一起啊！”

    “……”
    几个公子哥围着封炎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直到近三更天的时候，皇帝率先携美离去，晚宴才散了席。
    一众皇子公主、勋贵大臣、世家子弟浩浩荡荡地回了猎宫，然后在那如漫天繁星的宫灯指引下朝四面八方散去。
    三更的夜色浓稠如墨，静谧似水。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端木绯早就倒在床榻上歇息了，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掩嘴打了个哈欠，看着前面还在精神奕奕地说着话的舞阳和涵星，眼底闪现一抹笑意。
    忽然，她耳边响起一个低低的男音：“明早我在马棚等你。”
    端木绯猛地打了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
    她想说什么，但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已经左拐进一条青石板小径，在浓浓的夜色中走远。
    端木绯的小嘴张张合合，终究是没敢追上去。
    猎宫中很快就随着众人的安眠，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中……直到旭日再次冉冉升起，雀鸟又开始在枝头滑块地吟唱。
    端木绯如同在京时一般，不到辰时就醒了。
    昨晚她几乎是沾床就睡，睡得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明。
    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的端木绯却有些蔫蔫的，怔怔地看着床帐叹了口气。
    哪怕是给她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放封炎的鸽子，只能振作起精神，穿衣、洗漱、梳妆、用膳……然后就出了瑶华宫。
    清晨的山野间很是清冷，端木绯特意裹了一件茜色的斗篷，明艳的斗篷映得她肤白如雪，也衬得她的身形更为娇小，就像是一尊玉雕娃娃似的。
    等她走出猎宫来到马棚附近时，远远地就看到封炎已经在那里了。
    他慵懒地斜靠在一段离地四五尺高的树枝上，仰首看着上方那黄了一半的梧桐树冠，一只脚悠然垂在下方，微微晃动着。
    不远处，一匹矫健的黑马正在一旁径自吃草，偶尔轻甩着长长的马尾，油光发亮的皮毛在旭日的光辉下像是闪着一层光晕似的。
    端木绯不由想起昨晚这匹黑马扛着一头小山似的黑熊昂然从猎场归来的情景，目露崇敬之色，心道：马王也不外如是吧。
    坐在树上的封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悠闲的笑意，然后就从树上纵身跃下，衣袂在明亮的晨曦中翩飞，翩若惊鸿，如展翅大鹏般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潇洒利落。
    端木绯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黑马问道：“封公子，它叫什么名字？”
    “奔宵。”封炎答道，然后问道，“你要骑骑看吗？”
    奔宵不知道是不是也听懂了，一边嚼着草，一边也顺着主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不用了不用了！”端木绯连连摆手道。
    她的骑术连三脚猫都称不上，怎么敢骑奔霄这样的马王，那不是要折煞她吗？！
    封炎微微挑眉，倒也没勉强她，看了看十来丈外的一排马棚，道：“去把你的霜纨牵来……我教你骑马。”
    教她骑马？！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几乎懵了。
    也就说，封炎一大早特意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教她骑马？！
    封炎似乎看出她脸上的错愕，负手朝她逼近了一步，扬了扬眉道：“我不是答应过要教你骑马的吗？”
    他漂亮的眸子眯了眯，眸中闪着一抹异芒，仿佛在说，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吧？
    这才过去了几天，端木绯自然记得这件事，只是后来封炎领了神枢营的差事，她也就以为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现在封炎又“闲”下来后，就惦记上她了。
    哎，就当是有始有终吧。
    端木绯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乖乖地进了马棚去牵马。
    等她牵着霜纨从马棚里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一道耳熟的男音嬉笑着响起：“阿炎，你也在这里啊！”
    是君然。
    端木绯循声看去，便见前方一排槐树下，君然与五六个公子贵女说笑着朝这边大步而来，谢愈、舞阳、涵星、云华他们几个也在，少年少女们一个个都是穿着骑装、背着大弓与箭囊，英姿勃发。
    “阿炎，相逢不如巧遇，你也跟我们去猎场打猎吧。”谢愈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是啊，阿炎，跟我们一起去吧。”另一个蓝衣少年跟着起哄道，“我还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打到熊的！”
    “要是顺便能再打头熊就好了。”谢愈咽了咽口水，垂涎欲滴道，“熊掌不愧是八珍之一……”
    “谢三，你昨天不是找皇上讨了一只熊掌吗？”
    “一只哪够塞牙缝啊！”
    几个少年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讨论起熊掌的三十六种做法来，听得舞阳无语得扶额。
    舞阳正想打断他们，眼角恰好瞟到了牵着白马从马棚里走出来的端木绯，便改口唤了一声：“绯妹妹。”
    一时间，涵星、君然、谢愈他们的目光也看向了端木绯。
    舞阳笑着说道：“难怪你不肯随我们一块儿去猎场，这是想偷偷一个人练骑马吧。”
    君然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飞快地在封炎和端木绯之间来回看了看，扬了扬眉，隐约猜到了什么。
    阿炎真是动作快！
    “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涵星笑吟吟地说道，“绯表妹，既然遇上了，就和我们一块去吧，人多才热闹。”她上下看了看端木绯，“我把我的旧弓借你好了！”
    说着，她已经吩咐贴身宫女回猎宫去取一副弓箭来。
    涵星好似一阵急惊风，端木绯根本就来不及阻拦，“涵星表姐，不用了，我不会……”
    涵星却是不以为然地甩了甩手，理直气壮地说道：“就算是不会，这狩猎的行头也得配起来，才算像模像样。再说了，正好可以进猎场慢慢学……”
    说着，涵星脑海中忽然闪过了端木绯之前把毽子踢得飞来跳去的场景，一下子又噤声，觉得这学弓箭的话题还是别提了。
    这么三言两语间，他们就拉上了封炎和端木绯。
    须臾，等宫女取来了弓箭后，众人纷纷牵了各自的马，然后就翻身上马，朝着猎场的方向去了。
    几个公子哥虽然巴不得在林间肆意奔腾一番，可是毕竟今日有几位姑娘家同行，因此为了照顾她们，都特意放缓了马速。
    山间的小道崎岖难行，对于端木绯这样的初学者而言，需要集中十二分的精神，神贯注，小心翼翼。
    乘着山林间的浓荫，走过几条蜿蜒的山道，渐渐地，等端木绯再次回头，就看不到后方的西苑猎宫了。
    一眼望去，周遭古木参天，灌木丛生，远处的山林间还弥漫着一片轻柔的雾霭，随着旭日高升，那如烟似云的雾霭渐渐散去，万千草木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众人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随意游走，所经之处鸟语花香，风光美不胜收。
    不知不觉中，封炎和君然就落到了后方，并排骑着马，而前面的几人彼此说得正开怀，完没留意他俩落后了两三个马身。
    “阿炎啊！”君然压低声音对着封炎挤眉弄眼，暧昧不清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妨碍‘你们’了？”
    君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既然说了“你们”，说的当然不止封炎一人。
    封炎眉头一挑，转头对上君然笑意盎然的眸子，两人四目相交之时，不约而同地勾唇笑了，彼此都心知肚明君然没斥诸于口的那个是谁。
    也好……封炎看着君然的眼神更柔和了，柔和得君然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张俊脸微微扭曲，感觉封炎还不如打他一拳……咳咳，不对，他可没兴趣被揍！
    “阿然，帮我一个忙。”封炎直接道。
    君然贼兮兮地笑了：“把他们……都弄走？”他指了指前面的舞阳等人。
    封炎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看着封炎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君然心里未免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指望看到封炎被看破心意后羞答答的小模样呢。
    真是没趣！
    君然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嘿嘿笑道：“阿炎啊，等你家奔霄当爹的时候，马崽子分我一匹！”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封炎胯下的黑马，两眼灼灼，那热情奔放的眼神差点没在奔霄的马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嗤！”奔霄不耐烦地喷着白气，打了个响鼻。
    封炎抬起了右臂，与君然心照不宣地击掌为誓。
    “那就一言为定……”
    君然最后一个“定”字还没落下，就看封炎已经一夹马腹，奔霄立刻加快步伐，“得得得”地朝前而去，“不经意”间，长长的马尾在君然那匹白马的脸上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
    奔霄真是太傲了！君然心里叹道，着迷地盯着奔霄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了马背上的封炎。
    封炎正抬手从一旁矮树上摘下一个鲜红似火的野果子，递向了白马上的端木绯，那双凤眸波光潋滟，温柔得简直可以滴出水来。
    哎呦喂，这就献上殷勤了！君然鄙视地看了封炎一眼，鄙视归鄙视，但还是哼着调子立刻办事去了。
    “这是红果。”封炎把那个红果子往端木绯的方向送了送，“和山楂有点像……你可以试试味道。”
    “它的颜色好像比山楂更为鲜艳。”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接过那还没龙眼大的果子把玩了一番。
    她对狩猎一窍不通，不过像这样在山里采采野果子或是收集一些山泉水回去泡茶，也别有一番趣味。
    端木绯用帕子擦了擦那颗红果，一口咬了下去，那八分酸中带着两分甜的味道酸得她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一双大眼眯成了缝儿。
    封炎含笑看着他的小姑娘，又随手摘下了一颗红果，塞到嘴里也咬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
    是有点酸……不过更甜！
    端木绯一脸“敬佩”地看着封炎就这么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颗红果，正想说什么，忽然瞟见眼角好像空荡荡的。
    她怔了怔，赶忙朝四周看了一圈，这才迟钝地注意到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只剩下封炎和她了。
    舞阳，涵星……还有其他人呢？！
    端木绯瞪大了眼眸，傻眼了。
    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封公子，舞阳姐姐、涵星表姐，还有君世子他们呢？”
    封炎“惊讶”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心里觉得君然办得不错，脸上却不露声色，轻描淡写道：“也许是走散了吧。”顿了一下后，他安慰道，“没事的，有君然和谢三他们在，舞阳她们不会有事的。”
    端木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不担心舞阳她们，她更担心的是她自己好不好！
    这深山野林的，根本没有人烟，她才第二次进山，已经完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事到如今，她唯一的“依靠”似乎也唯有——
    封炎了。

126同处
    端木绯很识时务，乖巧地问封炎：“封公子，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她眨巴眨巴地看着封炎，笑得温顺甜美，仿佛一只可爱的小奶猫。
    封炎冲她微微一笑，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说了要教你骑马的。”说着，他朝四周看了一圈，“这里还算平坦，我们就在这里学。”
    看他兴致勃勃地欲为人师的样子，端木绯完全不敢说不，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麻烦封公子了。”
    封炎翻身从奔霄一跃而下，让奔霄到旁吃草，兴致勃勃地教了起来：
    “骑马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害怕，如果你上马就害怕，霜纨也会感觉到你的恐惧。”
    “当你发现马跑偏时，就用缰绳向一侧拉……”
    “仔细随着霜纨的步伐‘小颠’……等你学会了这个，以后快马奔驰时就不会颠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了。”
    “慢慢来，不着急……”
    封炎耐心地仔细与她说着，端木绯练了近半个时辰，才下马小憩。
    此时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如那清晨犹沾着露水的花瓣，莹润生辉。
    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奕奕，正打算把霜纨栓在一旁的树干上，就听封炎道：“让它们自个儿玩吧。奔霄会看着你的霜纨的。”
    奔霄还会看护马儿啊，不愧是马王！端木绯再次崇敬地看向了奔霄，把霜纨牵到了奔霄身旁，一本正经地说道：“奔霄，那我家霜纨就拜托你照顾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特意奉上了一块红糖作为孝敬。
    奔霄不客气地吃了她掌心的那块红糖，然后打了个响鼻，就往前跑去，从一片灌木丛上飞越而过，霜纨则是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就像是一个忠实的小跟班似的……
    “封公子……”
    端木绯收回了视线，看向了身后几步外的封炎，却见他右掌捂着脸，眸中水光潋滟，耳尖有些红红的……
    看他这样子难道是……发烧了？！
    “封公子……”端木绯上前了一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封炎则是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似乎是有数人朝这边走来，端木绯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不远处，韩士睿骑着一匹骏马，带着三四个神枢营士兵从一片密林中而来，他们显然也看到了端木绯和封炎，停了一瞬后，就策马朝这边过来，伴着轻微的盔甲碰撞声。
    韩士睿穿着一身蔚蓝色的戎装，搭配一套银光闪闪的轻甲，金灿灿的阳光下，那轻甲甚是炫目，映得他整个人神采焕发，春风得意。
    “这不是封公子吗？！”
    韩士睿一边笑着与封炎打招呼，一边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那个几个士兵就勒马停了下来，而他自己则继续上前。
    到了封炎跟前，他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封炎，俊朗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轻蔑与嘲讽。
    封炎看似血脉高贵，然而，他与伪帝之间的血脉关系就注定他不会有什么前途，错过了这一次，也不过有下一次。
    就是昨晚的事，事到如今，封炎也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他再提，也不会有人信了。
    想着，韩士睿的眼角眉梢就泛起了几分得意。
    “韩将军。”封炎看着韩士睿淡淡道，“真是巧了。”
    “是啊。我与封公子真是有缘。”韩士睿嘴角微翘，故意拱了拱手，“说来，我还没‘谢谢’封公子呢。”
    韩士睿笑吟吟地在“谢谢”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显得意味深长。
    封炎只是抿嘴浅笑，从对方的三言两语中，他已经可以肯定韩士睿昨晚夜猎时的行径不仅仅是落荒而逃，还是祸水东引。
    是韩士睿故意把那头黑熊引向了自己！
    见封炎不接话，韩士睿不免有些无趣，可是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心里还是有几分意难平。
    本来，他昨日猎了头猛虎，是这次秋猎的魁首，风头无人可及，皇帝要把神枢营交给他，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偏偏封炎毫无自知之明，非要以夜猎向他挑战……最后还把他的风头都抢了！
    有了封炎在夜猎中猎到黑熊，谁还会记得他也猎了虎！
    韩士睿眼中闪过一抹嫉恨，瞥了一旁的端木绯一眼，阴阳怪气地又道：“封公子，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带着个小姑娘进山林，要是遇到虎狼猛兽，出了什么意外，那就不美了。”
    闻言，封炎本来漫不经心的俊脸瞬间一凛，乌眸中寒芒如电，朝韩士睿射去。谁也不能拿蓁蓁的安危来说嘴！
    韩士睿被这冰冷如刀的一眼看得心中发虚，捏紧了手中的缰绳。
    “韩将军，虎狼倒也无妨……”封炎唇角勾出一段似笑非笑的弧度，细碎的阳光透过上方浓密的树冠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脸庞看来阴森诡异，浑身透着一股邪魅危险的气息。
    话语间，封炎的声音变得更为轻缓柔和，斜睨着韩士睿，“这若是再来头熊，韩将军可要小心了！”
    韩士睿脸色变了变，眯眼看着前方的封炎，“本将军也是一片好意，封公子好自为之！告辞了。”
    话音未落，韩士睿一夹马腹，气冲冲地策马离去，他身后的几个士兵紧跟而上。
    马蹄声渐远，他们的身影很快就在浓林密荫间淡去……
    四周又只剩下了端木绯和封炎，还有那风吹草木的哗啦声不时响起。
    “沙沙沙……”
    韩士睿和封炎虽然只交谈了几句，却是句句透着意味深长，端木绯隐约也听出了端倪。
    她朝封炎走近一步，问道：“封公子，昨日的夜猎可是发生了什么？”
    封炎本来不想说这些事来污了端木绯的耳朵，可是当他对上她那双宛若水洗的明眸时，耳边忽然响起母亲的叨念：阿炎啊，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封炎浓密的眼睫微颤，又瞬间改变了主意，声音晦涩莫名，“其实，昨日能这么快猎到黑熊，也是侥幸……”
    见端木绯脸色微讶，封炎立刻猜到她定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
    封炎翘起唇角，心道：他的蓁蓁就是这般聪慧！
    封炎故意叹了口气，把昨晚巧遇韩士睿，韩士睿却祸水东引，留他独自与黑熊搏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端木绯不知道该感叹韩士睿的无耻，还是该惊叹封炎在那种险境下竟然冷静地化险为夷。
    封炎……他果然是头云豹！
    端木绯眨了眨眼，脑海中不由浮现一头凶猛的云豹力斗黑熊的场景。
    至于韩士睿，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尾见不得光的黄鼠狼罢了。
    端木绯忍不住抬眼朝韩士睿离去的方向又望了一眼，此刻再回想起昨晚猎台上长庆长公主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心头不免就有些复杂。
    皇帝行事轻率，因为忌惮封炎，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神枢营交给了这么一个心胸狭隘、心思恶毒的小人，神枢营可是天子近卫啊。
    想着，她那双明净如湖的眼眸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似沉吟，似唏嘘，似感慨……
    封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当如何？”
    端木绯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自己，还是乖乖答道：“自当不能姑息。”
    封炎笑了，半眯的凤眸中似是揉碎了星光铺在眼底，轻轻两声击掌，唤道：“墨壬。”
    下一瞬，右前方的一棵大树上一阵“簌簌”的骚动，跟着，就有一个着墨绿劲装的精瘦青年从树上轻快地一跃而下，身轻如燕，落在地上毫无声息。
    端木绯眼角一抽，忍不住想道：这人到底是何时在那里的？
    墨壬看也没看端木绯，直接俯首抱拳：“公子。”
    封炎眼底闪过一道锐芒，对着墨壬轻描淡写道：“去办吧。”
    然后，他转身看向了几步外的端木绯，俊美的脸庞歪了歪，露齿而笑，神情间露出一抹少年特有的狡黠，笑吟吟地问道：“端木四姑娘，要不要去瞧热闹？”
    这句话真是似曾耳闻啊！端木绯眼角又抽了一下，不由心道：怎么总有人爱带她去看热闹呢！
    她只是一瞬间的闪神，就发现那个叫墨壬的青年不知何时又失去了踪影，可说是神出鬼没。
    封炎抬起右手，尾指成环，放在口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口哨声悠长响亮，随着风声传播开去……
    须臾，就听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传来，随着一声马儿高昂的嘶鸣声，高大的黑马率先进入端木绯的视野，它高高跃起，马蹄飞扬，仿佛腾云驾雾般。
    后方的霜纨落后了一大截，也轻快地跑了过来。
    霜纨一直是一匹乖巧温顺的母马，端木绯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活泼的样子，不由嘴角翘了起来，温柔地抚了抚它脖颈的皮毛。

    奔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打着响鼻兴奋地绕着封炎转着圈，那迫切的样子仿佛在说，我们又要去玩了是不是？
    封炎拍了拍它，就纵身上马，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道：“跟我来吧。”
    待端木绯也上了马后，两人两马就慢悠悠地朝西南方走去。
    四周青山叠嶂，绿树长荫，遮天蔽日，不时有鸟儿扑棱着翅膀在山林间飞过，夹杂着清脆的鸟鸣声。
    这九秀山脉山清水秀，风光秀丽，但也很容易迷失方向。
    没一柱香功夫，端木绯就已经放弃记路了……
    封炎似闲庭信步，一边在山林间漫步，一边对端木绯介绍着九秀山的格局：
    “九秀山是大盛十大名山之一，共有九峰，正前方的白云峰又叫龙门峰，是九秀山脉中的最高峰……”
    “东边是黑狼峰，西边有紫霞峰、长青峰……我们所处的观月峰是山势最平缓的一座山，多鹿群出没。”
    “虎豹狼之类的猛兽大多分布在黑狼峰和紫霞峰一带，还有……”
    “观月峰和长青峰之间有条小河，河边常有些鹿兔狐狸什么的去饮水……长青峰上还有一道瀑布，颇有几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势。”
    封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十分随性，而端木绯还是第一次出京城玩，对什么都好奇极了，听得十分认真，那专注的目光一会儿看封炎，一会儿又顺着封炎指的方向朝远方望去……
    她完全不知道看似神色淡淡的封炎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平静，他已经被她看得完全不敢再看她了。
    他的蓁蓁，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论什么事，都是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不过，她的这个性子还真是让他吃不消啊……
    封炎的心口如小鹿乱撞砰砰地加快，表面还是若无其事地说着，口若悬河。
    这九秀山脉他最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他六岁以前每年都会与母亲安平一起随御驾来猎宫，等他六岁以后，就开始独自随圣驾来此，除了他在北境的两年，年年如此。
    九秀山一带不仅是猎场范围连其他八座山峰，他也都跑遍了，不止知道哪里有熊，虎狼，狐狸野貂，还知道……
    想着，封炎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冷芒。
    本来昨日他既然达成了目的，也懒得节外生枝，但韩士睿却不该拿蓁蓁来说嘴。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韩士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封炎惦记上了，此刻，他正好带人来到了昨晚的野竹林附近，一眼望去，周围八九丈都是一片狼藉，那些被黑熊撞断的绿竹还歪七横八地躺在竹林里，附近的地面上还隐约能看到那头黑熊留下的爪印、血迹、毛发……
    “将军，这里莫非就是昨晚封公子猎到熊的地方？”一个神枢营士兵随口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韩士睿面色微微一变，故地重游的感觉并不太妙。
    他脑海中快速地闪过许多画面，握着缰绳的左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
    每年秋猎的前三日是最佳的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为了这一天，他特意从杨梵手上弄到了一份观月峰的走兽分布图。为了不露声色，他特意按捺到昨日才去图纸标识的位置猎了那头猛虎希望能借此在秋猎中一鸣惊人以得到皇帝的青睐，没想到中途却被封炎横插一脚。
    昨晚夜猎时，他再次根据那张图纸找到了熊窝。
    然而，黑熊强壮凶猛，远超他的预计，他被它一掌拍伤了左肩，只能策马一路狂奔，后来偶然间发现了封炎的踪影，这才灵机一动，干脆就往封炎那边逃了过去，试图把那头黑熊的注意力引向封炎，好给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最终，他的计划成功了，他顺利地逃走了，却也同时又失败了，没想到封炎竟然拔得头筹——
    猎下了那头黑熊！
    想着，韩士睿的眸中阴沉如古井。
    他要是早知道封炎有这般的身手，还不如留下和封炎共同击毙那黑熊，那么昨晚他领下这神枢营的差事才显得更为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只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将军，韩将军！”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身形精干、皮肤黝黑的神枢营士兵骑着一匹棕马朝他这边飞驰而来，满头大汗，行色匆匆。
    “吁——”
    黝黑的方脸士兵在一丈外勒住了马绳，那棕马发出急促的嘶鸣声，两只前腿高高地抬起……
    士兵略显狼狈地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对着韩士睿抱拳禀道：“禀将军，左哨司在紫霞峰那边发现有行迹可疑的人出没……”
    韩士睿顿时精神一振，目露异彩。
    这可是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
    神枢营是他昨晚刚从封炎手上拿来的，在过去短短的三天内，封炎就带着神枢营剿了流匪，还顺带牵扯出杨梵从流匪那里收受贿赂，官匪勾结的案子，办好了差事也立了威，自己新官上任，绝对不能输了他！
    士兵还在继续禀着：“对方极为狡猾，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的人，借着山林躲藏潜逃。将军，绕过紫霞峰就是九秀河……”
    韩士睿又是面色微微一变，一旦对方遁逃入九秀河，那么他们想要再抓住人无疑大海捞针！
    等他现在传令下去，聚集人手然后再赶去紫霞峰，至少要半个多时辰，这贼人恐怕早就跑得没影了。
    唐士睿急忙催促那方脸士兵道：“快快给本将军带路！”
    “是，将军。”士兵忙抱拳领命，也是翻身上马。
    唐士睿高高扬起马鞭，“啪”一声甩在了马背上，马儿嘶鸣着朝西边的紫霞峰驰去，那方脸士兵和他的两个亲兵策马紧随其后。
    四人的骏马穿行在一片白桦林，方脸士兵落了一个马身，在后方不时发出声音为韩士睿指路。
    “将军，往前走再穿过两片松林，前面就是紫霞峰了。”
    “山脚下有一片溪水，贼人就是在溪边饮水时被左哨司的人从一侧山上瞥到的……”
    “当时虽然射了几箭过去，不过不确定有没有伤到人……”
    没用！唐士睿心里暗道，这都发现了人，居然还让人跑了，果然还是要他亲自出马，以他的箭术，即便是百步之外也可以将贼人一箭毙命！
    唐士睿心急如焚，又扬起了马鞭。
    “啪！”
    “啪！”
    “啪！”
    马鞭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且越来越快。
    韩士睿一心往前冲着，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人似乎是有力有不逮，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而他没有回头，毫无所觉，一鼓作气地冲过一片落叶松林来到了山脚下。
    一条清澈的小溪静卧在山脚下，溪水潺潺，晶莹剔透，汩汩的水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那流动的水晶般。
    韩士睿顺着那溪流往前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两支羽箭凌乱地散在溪水边，旁边似乎有一摊血迹……
    韩士睿心中暗喜，利落地翻身下马，急切地朝那边快步走去，马靴踩着地上厚厚的松针上发出咔嗤咔嗤的声响。
    他俯身捡起了溪边的两支羽箭，不用看箭上的刻印，他就可以确信这是大盛禁军专用的羽箭。
    那么，贼人应该是往……
    “咝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嘶鸣声，韩士睿皱眉看了过去，却见一尾色彩鲜艳、两指粗细的青蛇不知何时地出现在两三步后弯曲着长长的身体爬行游动。
    它仰首张开三角嘴，吐着长长的舌信，那冰冷的金色眼瞳中只有一条狭窄的细缝，阴毒无情。
    韩士睿不知道这是什么蛇，却可以从它那鲜艳斑斓的色彩断定这必定是一尾毒蛇。
    某些剧毒之蛇一点小小的蛇毒，就足以在瞬息间毒死一头大象。
    “咝咝！”青蛇猛然飞窜而起，朝韩士睿的小腿张开獠牙，撕咬而来。
    韩士睿面色一变，急忙抽了腰侧的长刀，刀光一闪，那尾青蛇瞬间就被拦腰斩断，瞬间丧命，蛇血朝四面飞溅开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间扩散开来……
    那条头尾分离的青蛇“啪啪”两声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彻底死绝了。
    韩士睿松了一口气，却听后方的马儿发出了惊慌的嘶鸣声，慌乱地踱着蹄子。
    韩士睿循声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就在距离他两三步外，又是两尾长长的青蛇吐着舌信盯上了他，体型足足比刚才那条大了一倍，蛇嘴里不住地发出了吐信的咝咝声。
    两尾毒蛇在厚厚的松针上游移，发出一阵阵悚人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然而在此刻寂静的空气中，却被放大了好几倍。
    韩士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几乎是下一瞬，那尾毒蛇弹飞而起，离地三尺，如闪电般朝他的胳膊袭来。
    韩士睿忍着肩膀的痛，再次挥舞着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刀，刀光凌厉如电，一刀就拦腰了其中一尾蛇……
    “啊！”
    韩士睿吃疼地发出惨叫声，手腕被另一尾青蛇一口狠狠地咬住，紧咬不放。
    他凄厉的惨叫声惊起了林中一片雀鸟乱飞。
    他当机立断，急忙掐住青蛇的三寸处，那毒蛇终于松口，可见他的右腕上赫然留下了两个血洞。
    伤口迅速发黑发紫，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了起来……
    韩士睿再次发出一记痛苦的闷哼声，他将手中的青蛇重重地甩出，青蛇被甩得飞了出去，落在了几丈外，然后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游走了。
    “将军！将军……”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三匹骏马从松林飞驰而来，马上的三人纷纷下马去看韩士睿状况。
    溪水边，众人皆是围着韩士睿，一片混乱。
    没有人注意到右前方的山腰上几丛浓荫间藏着两个人，端木绯把下方的混乱尽收眼底，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四周的静谧与山下的混乱形成鲜明的对比。
    端木绯翘起了唇角，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
    有道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只不过……
    端木绯飞快地抬眼看了封炎一眼，眸底闪过一道异芒。
    今日封炎随口一声令下，就有人准确地把韩士睿引到此处来，那是不是表示，神枢营里其实就有封炎的人？！难怪封炎这么轻易的就把神枢营拱手相让。
    封炎看来暗藏了不少实力，所图甚大。
    端木绯长翘如梳篦的眼睫半垂，眸光闪了闪，她脑海中不由想到了安平和那个故去的伪帝，一时心潮纷乱。
    “蓁……是有趣。”封炎心里雀跃，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蓁蓁”硬生生地改了口，眼底似燃烧着火焰般灼热明亮。
    他就知道蓁蓁不会觉得他做得不对！
    从以前，阿辞就是这样的，善良正直，是非分明，绝不会把她的善心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阿辞看着柔弱，却是极有主见的人，不会被人轻易动摇。
    封炎的心情就像鸟儿展翅般地飞扬起来，连嘴角也弯了起来，然而，下一瞬，就见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提议道：“封公子，要不……我们回去吧？”
    端木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封炎，她在说的是回猎宫。
    封炎却是故意歪曲她的意思：“好，我们回去接着练习骑马。”
    说话的同时，他轻松地翻身跨上了马背，等到端木绯也不太熟练的上了马后，他才收回目光，上半身微微往前，他胯下的奔霄已经知他心意，踏着马蹄往前而去。
    这一人一马如此默契，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看得端木绯艳羡不已。
    她不由看向了霜纨，摸着它的鬃毛，嘴里喃喃道：“霜纨，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抓住了马绳，慢慢地遛着马跟随封炎又离开了。
    按照封炎的计划，是想找一处空旷的空地好好教端木绯骑术，然而，走出一大片大青杨林后，迎头就见百来丈外六七个公子姑娘与他们正好迎面相对。
    远远地，还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可是从对方衣着、身形与马匹，封炎心里已经隐约有数了。
    果然，下一瞬，就见前面一道大红的身影对着他俩挥起了右臂，“炎表哥，绯妹妹！”
    奔霄只是稍一停步，霜纨就“得得得”地从它身边踱过，封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乐滋滋地投向了舞阳和涵星她们。
    “舞阳姐姐，涵星表姐，云华姐姐。”
    几个姑娘家聚在一起，好不亲热，就像是失散的姐妹终于又重逢似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
    看着孤零零的封炎被抛在了后方，君然差点没笑出来，闷笑着抖动着肩膀。
    “阿炎，”还是谢愈策马飞驰到封炎身旁，他当然不知道内情，笑嘻嘻地取笑道，“你和端木四姑娘怎么走丢了？”
    “是啊是啊。”君然策马也过来了，似笑非笑地接口调侃道，“阿炎，你也太不小心了！”君然一语双关。
    封炎斜睨了君然一眼，连名带姓地唤道：“君然，你们怎么来这里了？”君然这家伙也太不靠谱了，这么件小事也办不好，居然又把人给带回来了？！
    君然笑眯眯地甩了甩马鞭，“云华说想要猎头狐狸，我记得这附近的松林虽然‘冷凄凄’的，不过好像有狐狸出没，就过来了。”
    他怎么知道阿炎的品味这么独特，不带小姑娘家家去赏花玩水，居然跑到这么片荒林来了。
    封炎自然是看懂了君然眸中的那一抹戏谑，随手摸了摸奔霄的鬃毛，“奔霄，我想着小马驹还是别送人了，养着给你作伴也不错……”
    奔霄似乎是听懂了，欢快地在原地踩了两下蹄子。
    阿炎这是要克扣他的小马驹？！君然如遭雷击般，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封炎，“阿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一次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得更漂亮的！
    谢愈一头雾水地来回看着君然和封炎，不知道他们俩的话题怎么忽然就从猎狐转到了奔霄的小马驹身上……不管了！
    谢愈急忙开口争取道：“阿炎，奔霄有小马驹了？不如送给我吧！你放心，我肯定会把小马驹照顾得好好的，让它住最豪华的马厩，吃最好的干草……”
    谢愈滔滔不绝地保证着，君然笑吟吟地看向了他，揉得拳头咯嗒作响，道：“谢三，你确定要跟我争？”
    谢愈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豺狼盯上的待宰羔羊，但是，为了奔霄的崽儿……
    “阿炎，你考虑一下我啊……”
    话音还没落下，谢愈已经很怂地落荒而逃。
    君然勾了勾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一夹马腹，策马朝谢愈追了过去。
    “喂喂喂，君然，你跟着我干嘛！……我是不会放弃小马驹的！”
    一时间，只听谢愈大呼小叫声回荡在四周，也吸引了几位姑娘的注意力，一片语笑喧阗声，好不热闹。
    他们在原地稍稍歇了两盏茶时间后，就继续上路了。
    接下来，狩猎才算是真的开始。
    几位公子各显神通，尤其是封炎和君然，这两人几乎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必有所获，没半个时辰，大伙身后的箩筐里就被猎物装得满满当当，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在阳光和微风的抚触下，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不仅是公子们收获颇丰，姑娘们也是装了两箩筐的野果子和野山菇，众人皆是满载而归，等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猎宫时，约莫是未时过半。
    烈日中天，四周也陆续有一些人从猎场归来，舞阳招呼着大伙儿一起去翠微园的水阁中吃些甜汤，可是他们才刚下马，就见三四个锦衣卫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给舞阳、涵星等人见了礼，然后就对封炎淡淡道：“封公子，皇上有请！”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封炎还没说话，谢愈已经大步先跨了出去，“程大人，我们俩先说几句……”
    他亲热地招呼着程训离到一边说话去了，两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跟着，就见谢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跟着程训离回来了。
    “阿然，我们跟阿炎一起去见皇上吧！”
    谢愈眨了眨眼，看他那轻快闲适的样子，其他人也猜到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皆是释然。
    封炎、君然和谢愈跟着程训离走了，剩下的人也就各自散了，回了猎宫的住处。
    一炷香后，舞阳和端木绯就在瑶华宫里舒舒服服地喝上温温的甜汤，香甜的味道弥漫着在鼻息唇齿间，化去身上的疲惫。
    这时，出去探听消息的小內侍就回来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得是仔仔细细：
    “殿下，今早新上任的神枢营佐击将军韩士睿被毒蛇咬了，幸而伤口处理得当，送回猎宫后，又让太医看了，方才保住了性命。”
    “韩将军缓过来后，就去找了皇上，说是封公子害了他，所以皇上才特意宣了封公子过去对质！”
    “方才君世子和谢三公子在皇上跟前给封公子作了证，说封公子今日一大早就和他们一起去了猎场。”
    “皇上刚刚已经放封公子他们回去了。”
    舞阳随手打发了那个小內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绯妹妹，俗话说的好：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韩士睿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光风霁月的，原来心胸如此狭隘。本宫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在夜猎中输给了炎表哥，所以心里不服气，借故找父皇告状呢！”
    端木绯慢慢地饮着甜汤，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这事儿封炎做得漂亮极了，想告状也得看韩士睿有没有这能耐！

127狂妄
    自打秋猎的头三天过去后，皇帝像是已经尽兴了，没再去打猎。
    一些勋贵子弟们却是纷纷进猎场玩耍，打打猎，跑跑马，赏赏景。
    皇帝留在猎宫里，却也没闲着，每天都有大量的奏章从京城快马加鞭地送至猎宫，这些奏章会先送至墨渊阁由岑隐一一过目，再挑拣出其中重要的折子送到御前给皇帝批阅，而其他的，大多由岑隐代为批红。
    饶是如此，皇帝还是忙得晕头转向，来猎宫的路上以及前三天的狩猎已经积累了不少折子，一摞摞地堆在皇帝的案头……
    十月十七日，护送杨云染前往圆华寺的几个禁军匆匆返回，禀说，他们在途中遭遇了一伙流匪，虽然拼死与之一斗，无奈对方人数众多，最后连人带马车都被劫走了！
    皇帝顿时雷霆震怒，下令把那几个禁军拉下去各杖责五十棍，并下旨缉拿那伙流匪。
    至于杨云染，皇帝提都没提。
    御书房里，皇帝心中犹不解恨，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御案后，浑身就释放出一股慑人的气势，四周的几个内侍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上，流匪猖獗，横行霸道，必须尽快剿匪，以免小祸终成大患。”岑隐在一旁作揖道，“臣以为这流匪源于逃荒的流民，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流匪的问题，还是要赈灾抚民……”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深沉的眼眸中晦暗不明，如同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藏汹涌。
    皇帝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
    只不过，要抚民，就要银子，然而，从去冬起各地连着有雪灾、春汛、匪乱，为了赈灾剿匪就拨下去不少银子，之前与北燕交战几年也消耗了不少军需，加上今年的税收因为灾害又少了近一半，如今国库空虚，财政不堪重负，根本就拨不出银子了……
    想要充盈国库，就必须设法另谋出路！
    沉默在御书房里蔓延，直至半个时辰后，御书房中终于走出一个小內侍，跟着几个小內侍就匆匆地离开正殿，前去传皇帝的口谕。
    巳时过半，几位一头雾水的内阁大臣齐聚于御书房，在众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皇帝沉声再次把开海禁提上了议事日程。
    众臣皆是下意识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再提起这个话题，毫无准备，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皇上，臣以为开港互市势在必行！”
    端木宪率先站出来支持皇帝开海禁。无论是什么事推了皇帝一把，对他而言，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端木宪对开海禁的利弊早就烂熟于心，没一会儿就滔滔不绝地说了开港互市的“五利五虑”，以及继续海禁的“四利四虑”，言辞凿凿，情真意切。
    相比之下，吏部尚书游君集坚持“开海禁非同小可，不慎会引发海乱，还需再细细权衡利弊”的言论，就显得空乏无力。
    在场的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天子近臣，对他们这位皇帝的了解没七八，也有五六，他们都知道早在闽州李家上了那道折子后，皇帝就已经对开海禁动了心，只是还有最后一分犹豫，然而这一丝犹豫现在似乎也已然烟消云散了。
    皇帝一旦下了决心，任谁也无法阻挡他的决议！
    十月十八日，皇帝正式下旨，开放闽州海禁，在闽州两城设置海关，监管往来贸易商船，并征收关税，海关暂时由闽州总兵兼管，朝廷专设布政司官员一员，往札定海关等等。
    明旨一下，猎宫中就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为之喧嚣沸腾，而端木宪则是松了一口气，最艰难的一步已经成了。
    皇帝又命户部负责相关“开市事宜”，令端木宪拟出具体细则，端木宪忙得脚不沾地，可是他却丝毫不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只要开海禁一事顺利进行，国库丰盈，那他就是最大的功臣！首辅之位舍他取谁？
    时间在端木宪的忙碌中又过了三日，皇帝下旨开海禁所引起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直到十月二十一日，简亲王奉诏抵达了猎宫。
    端木绯是从舞阳口中听说这个消息的，舞阳本来今日约了君然、谢愈他们去九秀河上赛舟，可是才刚出门不久却又半途折了回来。
    “……阿然去迎他父王了，愈表哥也去凑热闹，本宫和云华姐姐就先回来了。”舞阳一边说话，一边在端木绯身旁坐下。
    端木绯怔了怔，若有所思。
    她曾听端木宪提起过，北燕与大盛签了和书后，为两国交好，北燕王特意派了使臣赴京向皇帝问安，简亲王一向得圣心，这次没有随圣驾来猎宫，就是为了留京安排相应事宜。
    现在简亲王奉诏来了猎宫……
    “舞阳姐姐，可是北燕使臣来京了？”端木绯问道。
    舞阳惊讶地挑了挑右眉，那表情仿佛在说，她的绯妹妹可真聪明。
    “可不正是。简亲王是陪同北燕使臣来猎宫的。”舞阳轻啜了一口茶水，又道，“北燕这次还派了他们的二王子过来，父皇今晚应该会设宴招待使臣吧……”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翠衣宫女快步进来禀道：“殿下，四公主殿下来了。”
    话音还未落下，外面已经传来了涵星清脆欢快的声音：“大皇姐，绯表妹，你们可要去看热闹？”
    话语间，门帘一翻，穿了一件妃色折枝梅刺绣襦裙的涵星就笑吟吟地进了左次间。
    舞阳抬眼朝看去，勾了勾唇角，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热闹？！”
    涵星就眉飞色舞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今儿一大早，九华、丹桂她们一群姑娘家去翠微园里办琴会，赏花弹琴。大家都弹了一曲后，就想评个琴会的魁首出来。九华和蓝蕙的琴艺旗鼓相当，她们俩谁也不服谁，没几句话就斗上了气，说她们今日非要好好比比，谁赢了就是京城第一才女！”
    自打半年前楚青辞过世后，京中那些自诩才女的贵女们就谁也不服谁。
    过去的半年中，那些个贵女在京中的各种聚会中也发生过数次龃龉，只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没掀出什么浪花来。
    舞阳和端木绯听了，不由互相看了看，皆有些忍俊不禁。
    蓝蕙就是瑾郡王府的蓝大姑娘，她和九华县主到底有多少斤两，舞阳和端木绯都心知肚明，这两位虽然可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比起京中一些文臣世家的才女，还是相差了几分。
    涵星最喜欢凑热闹，兴致勃勃地一手拉起了舞阳，一手拉起了端木绯，就往外走。
    “大皇姐，绯表妹，我们快去吧。丹桂特意派人来叫我们，可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这要是晚了，热闹可就散场了……”
    舞阳和端木绯反正也闲着无事，就从善如流地随涵星一起往翠微园去了。
    旭日正暖，秋风拂面，片片落叶在风中纷纷扬扬，好似连天空都染上了一丝萧条的味道。
    三人说笑着一路进了临水阁。
    临水阁中面阔五间，宽敞通透，此刻四面的窗扇大开着，远远就能听到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从里面飘了出来。
    屋子里衣香鬓影，聚集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姑娘家。
    舞阳、端木绯和涵星三人一进阁内，丹桂县主笑眯眯地迎上来给她们行了礼，若无其事地说道：“两位殿下，九华和蓝大姑娘正在比试琴棋书画，刚才已经比了琴、书、画三场了，前三场打了个平手，现在正进行第四场呢。”
    顺着丹桂的视线望去，可见九华和蓝蕙正坐在临水的窗边，二人面对面地隔着棋盘而坐，聚精会神。
    两位姑娘的四周围了七八个姑娘在观棋，姑娘们偶尔以扇掩面交头接耳。
    “哒。哒。哒……”
    那清脆的落子声不时传来。
    舞阳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就见端木绯好奇地指着东面靠墙的两张红木大案问道：“丹桂姐姐，那边可是九华县主和蓝大姑娘方才所作的书画？”
    丹桂应了一声，笑吟吟地招呼她们过去看画。
    那两张红木大案上并排摆着四幅字画：两幅字，两幅画。
    左边的两幅字上分别写了两首小诗，一幅是楷书，一幅是草书。
    “你们猜，哪一幅是九华写的，哪一幅又是蓝大姑娘写的？”丹桂故弄玄虚地问道。
    涵星来回看着这两幅字，一时没什么头绪。
    舞阳却是心如明镜，随手指着那幅草书，肯定地说道：“这一幅是九华所书吧！”
    丹桂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舞阳，她还没说话，就听另一个女音含笑附和道：“殿下猜得不错。这幅草书正是九华县主所书。”
    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姑娘带着四五个姑娘凑了过来，纷纷与舞阳行礼，跟着刚才出声的蓝衣姑娘就看着那幅草书赞道：“县主这手草书状似连珠，绝而不离，如龙蛇飞动，实在是妙！”
    “听说县主还特意去江南请教了草书大家，如今看来还真是不虚此行。”另一个粉衣姑娘接口道，“相比之下，蓝大姑娘的楷书就显得不功不过，难免就逊色了一分。”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先赏了字，然后又凑到一旁的另一桌去赏画。
    案上的两幅画是应景而作，画的是园中景致，一幅是花鸟图，另一幅画的是湖边风光。
    端木绯打量了一番后，就指着其中一幅花鸟图问道：“丹桂姐姐，蓝大姑娘莫非是以这幅画赢了九华县主？”
    刚才丹桂说九华和蓝蕙比了三场琴、书、画，却正好打了个平手，如果二人在琴上勉强算是平局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她们在书、画这两项上各赢了一局。
    丹桂没想到舞阳和端木绯都是一语道破玄机，顿时觉得自己这关子卖得甚是无趣，好奇地问道：“端木姑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言下之意是肯定了端木绯的猜测。
    端木绯指了指那幅画上某道湖水的波纹，又指了指那幅草书上龙飞凤舞的某一笔，“出自同一支笔。”
    众人皆是一愣，丹桂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了看，然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抚掌对着舞阳赞道：“殿下，我一直觉得端木姑娘的眼睛漂亮，原来还是火眼金睛啊！”
    一句话都得其他几位姑娘也是哑然失笑。
    舞阳唇角微翘，眼中也染上了几分笑意，走到了端木绯身旁也朝那两幅画看去，意兴阑珊地说道：“不过尔尔。”
    话语间，舞阳的神色就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就这么点微末伎俩，她们二人还敢口口声声要与辞姐姐媲美，真是不自量力。
    闻言，几个姑娘不由面面相觑，也没人敢接舞阳的话。
    谁不知道九华县主为人一向不好相与，万一说错了话，传入她耳中，她们恐怕没好果子吃……
    四周气氛微冷。
    丹桂与舞阳相熟，不以为意，亲昵地挽起舞阳的胳膊道：“殿下，我们去看看她们下棋吧。”
    一行人就又簇拥着舞阳和涵星往正在下棋的九华和蓝蕙走去，那些围观的姑娘们皆是往两边退了退，给舞阳和涵星让出些空位来。
    这临窗的位置很是清幽，窗外的几丛万年青映得半室浓绿，偶尔微风吹来，那绿意就随之摇曳。
    簇新的榧木棋盘上，二人的棋局已经下了一半，黑子和白子各占据半边天地，势成水火，一个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个见招拆招，果断反击。
    “哒。哒。”
    落子声还在不断地响起，棋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端木绯歪着脑袋，嘴角弯弯，脑海中不由得联想起之后的棋局，如果按照这个形势下下去，等黑子把局布完，白子恐怕就危……
    “绯妹妹。”舞阳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一脸无趣地说道，“我们出去玩吧。”舞阳对于下棋一贯没什么耐心，更别说看棋了。
    端木绯又看了看那对战正酣的棋盘，有些不舍。
    舞阳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眯眯地提议道：“绯妹妹，我们去踢毽子吧。”
    一听舞阳提议踢毽子，端木绯眼睛一亮，顿时就把棋局什么的抛诸脑后，笑着应道：“好。”
    端木绯还想招呼涵星一起，却见涵星对着她摆了摆手，一副“你们自己去吧”的模样。瞧涵星那双眸熠熠生辉的样子，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她要留在这里看热闹。
    舞阳和端木绯相视一笑，二人携手离开了临水阁，往湖边的空地去了。
    湖边的那一排梧桐树遮天蔽日，挡住上方的灼灼灿日，这个位置平坦又空旷，正适合她们俩踢毽子。
    不一会儿，碧蝉和舞阳的贴身宫女青枫就给两个主子都取来了毽子。
    “绯妹妹……”舞阳本来想问端木绯学到什么程度了，可是当目光落在碧蝉手中的那个毽子时，不由眼睛一亮，改口赞道，“你这毽子可真好看！”
    乍一看两人的毽子似乎差不多，但是当两者摆在一起时，差别就出来了。
    端木绯的那个毽子做得既好看又精致，那一根根长羽油光水亮，色彩斑斓，如倏然绽放的花朵一般朝四面垂落。
    缕缕阳光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洒了下来，那毽子上的彩羽就如同那熠熠生辉的七彩宝石般似在发光。
    端木绯正从碧蝉手里接过那个毽子，闻言，身子不由微僵。
    这个毽子是封炎送来的，那次封炎说她的毽子不好以后，没两日就送了一个他亲手做的毽子给她。
    端木绯本来是想把这个毽子“供”在屋子里的，可是这毽子确实好，比她原来的那个稳多了，让她爱不释手，就常拿出来踢。
    端木绯这微微一个闪神，手一滑，那毽子就从她指间摔落……
    舞阳飞快地上前半步，俯身一抄手，就眼明手快地接住了那个毽子，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又试踢了两三下。
    毽子如同一只羽毛绚丽的小鸟般随着舞阳的踢动规律地一起一伏，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随心所欲。
    舞阳试踢了几下后，就把那个毽子又还了端木绯，问道：“绯妹妹，你现在能盘几下毽子了？”
    端木绯捏着毽子，沾沾自喜地答道：“舞阳姐姐，我已经可以最多一口气盘十下了……等我再练练，你就教我‘绷’毽子好不好？”
    舞阳自是应下，还顺口安抚道：“你慢慢练，熟能生巧。”
    端木绯就自己玩了起来，绚丽多彩的毽子再次飞舞在半空中，一会儿高升，一会儿低落，一会儿横飞……
    舞阳看了一会儿，就有些不忍直视。
    端木绯在十次里偶尔有一次能一口气盘十下毽子，只是她盘毽子时就跟一只刚开始学飞的雏鸟般磕磕碰碰，整个人随着毽子奔来又跑去，不像涵星和自己盘毽子时是可以维持一只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稳若泰山。
    不过，好歹有进步了是不是！舞阳在心里自我安慰着，脸上却是笑容满面，不时出声鼓励端木绯，又难免对四下替端木绯捡毽子的碧蝉生出一分同情来。
    端木绯足足盘了近半个时辰的毽子，饶是她躲在树阴下，额间也渗出些许薄汗，却是容光焕发，霞飞双颊，显然玩得很是开心。
    “绯妹妹……”舞阳本想劝端木绯坐下小憩片刻，却见一道眼熟的青蓝色身影从临水阁的方向朝这边小跑了过来。
    是涵星的贴身宫女璎珞。
    “大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璎珞在几步外缓了一口气，就对着二人福了一礼，笑着道，“四公主殿下请二位去临水阁看热闹。”
    听璎珞这戏谑的口吻，舞阳和端木绯都生出几分好奇来，舞阳单刀直入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璎珞就原原本本地说起了舞阳和端木绯离开临水阁后发生的事：
    一炷香前，九华和蓝蕙的棋到终盘时，皇帝、简亲王以及几位近臣、勋贵公子正好携几位北燕使臣来翠微园中游园漫步，也进了临水阁围观棋局。
    北燕使臣中有北燕王的次子二王子耶律辂，这位北燕二王子是个好棋之人，见棋局还有反转的可能，就出言点拨一二，让原本处于劣势的九华县主逆转了棋局。
    那耶律辂自恃棋艺不凡，就向在场之人提出挑战，左都御史府的黎二公子自告奋勇地与耶律辂下了一盘，可是才到中盘就认输了。
    “……现在，那位北燕二王子正在与工部尚书府上的林四公子对局。”璎珞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
    工部尚书府是几代书香门第，这位林四公子虽然还不过是一个秀才，但是棋力在年轻一辈中却是佼佼者，连远空大师都亲口赞过，林四公子不时会去皇觉寺找远空大师下棋。
    闻言，舞阳眉头一挑，眉宇间露出一抹饶有兴致，这个棋局和比刚才九华和蓝蕙的棋局有趣多了。
    舞阳转头对上端木绯熠熠生辉的眸子，挽起她的胳膊含笑道：“绯妹妹，那我们就去凑凑热闹好了。”
    说着，二人就朝临水阁的方向缓步走去，璎珞紧随其后。
    园子里，微风徐徐，闲适悠然。
    水阁里，静谧无声，气氛紧绷。
    舞阳和端木绯鱼贯而入，目光一眼就望向了那临窗的棋盘。
    棋盘边，人头攒动，不少姑娘、公子都围在那里观棋，比起之前要热闹了不少。
    人群的中心，两个形容迥异的年轻公子正执子手谈。
    一个是二十余岁的异族青年，身形伟岸，浓眉大眼，轮廓深邃，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种阳刚之气；另一个是斯文儒雅的大盛公子，约莫弱冠之年，着一身天青色的直裰，细目长眉，君子如玉。
    你一子，我一子，二人落子的速度皆是极快，仿佛在进行着一场速度的对决一般。
    坐在耶律辂对面与他对局的人并非是林四公子，而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杜大学士的长孙杜大公子。
    舞阳和端木绯的目光在四周扫了半圈，就看到了穿了一件蓝色云纹直裰的林四公子，只见他神色黯淡，嘴角倔强地紧抿着，似有一分羞愧，两分不甘，三分悔意。
    难道林四公子也输了？！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这个念头，脸上更为惊讶了。
    “啪、啪、啪。”
    那激烈的落子声还在此起彼落地响起，落子声之间火花四射，剑拔弩张。
    端木绯隐约想到了什么，低低地说道：“他们……是在下快棋？”
    “还是十息一手的快棋。”涵星来到二人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这么多人，舞阳和端木绯自然是看不到棋局的。
    不过，一旁有两个內侍正来来去去，熟练地把棋局一一摆了出来，供皇帝和几位大臣观棋，舞阳和端木绯干脆就去了东边靠墙的座位给皇帝行了礼，顺便也沾沾皇帝的光，观一下棋局。
    这场棋局已经接近终盘。
    比起之前姑娘们的那局棋，这局棋显然凌厉不少，如同沙场上敌我双方誓死拼杀，黑子白子皆是频出杀招，棋局初看扑朔迷离，再一看，其实优劣已分。
    不出十招，胜负必分。
    仿佛在响应端木绯心头的猜测般，耶律辂和杜大公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哗然，观棋的众人瞬间骚动了起来。
    下一瞬，内侍就快步过来，战战兢兢地禀道：“皇上，杜大公子投子认负了。”
    耶律辂又赢了！
    闻言，皇帝的嘴角紧抿，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加上这一场，大盛已经连输三局了！
    围棋，乃棋之鼻祖，起源于华夏中原，千年来源远流长，堪称君子之艺，君子之术，君子之学。
    可是现在，泱泱大盛居然在围棋上输给了北燕区区番邦来人。
    棋盘方向再次传来一阵骚动，耶律辂站起身来，四周的公子姑娘们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着一身靛蓝色翻领镶边戎袍的耶律辂昂首阔步地朝皇帝的方向走来，在三步外停下，似是没有看到皇帝的不悦，笑吟吟地抱拳，用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话说道：“大盛皇帝陛下，本王曾闻楚氏长女棋力不凡，能否请教一二？”
    四周瞬间一静，落针可闻。
    一时间，四周的不少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楚老太爷，神色皆有些微妙。
    这京中谁人不知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聪慧绝伦，才学惊人，不过红颜薄命啊……
    楚老太爷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缓缓道：“谢二王子赞誉，不过老夫的孙女已经不在人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哀乐。
    端木绯不由垂眸，长翘的眼睫微颤，眸中泪光闪烁。她知道她又让他老人家伤心了……
    “可惜了！”耶律辂似唏嘘似感慨地长叹一口气，跟着又摇了摇头，“不过，今日看来，大盛的棋力不过尔尔，这楚氏长女虽有才名，可本王记得中原有一句古语：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语外之音就是说楚青辞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犹如阴云密布。
    他们大盛乃天朝大国，竟然要被一个区区番邦蛮夷如此羞辱！
    此刻阁中有数十人，皇帝当然可以从随行臣子中挑出一个棋力远胜耶律辂之人，只不过这些臣子多数已过不惑之年，就算是赢了耶律辂，也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疑……说来还是这些年轻小辈不争气！
    “二王子，本宫的辞姐姐岂是你能提的！”这时，舞阳不悦地出声道，目光锐利而冰冷地看着耶律辂，“别说你连辞姐姐一根指头也比不上，连本宫这个才九岁的绯妹妹都比不上！”
    这一句话让周遭几十道目光都集中到了舞阳身旁的端木绯身上，不少人还记得端木绯赢了吏部尚书游君集的那局棋，神色各异。
    耶律辂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了端木绯，上下打量着这个身量才到他胸口、好似白面团子一样的小丫头，眯了眯眼，似是自语道：“小丫头看着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姓端木？！”他直接抬手指着端木绯问道。
    端木绯还没说话，一旁的九华已经惊讶地脱口而出：“二王子如何知道？”
    耶律辂嘴角一翘，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淡淡道：“本王四年前曾去过一次北境扶青城，那个端木守城尉的傻子女儿，就是你吧。”他神色与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端木绯完全不记得以前曾见过耶律辂，四年前，原主才五岁，记忆里懵懵懂懂的，多数都是关于父亲与姐姐的记忆。
    端木绯抬眼看着几步外的耶律辂，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透出一抹清冷的寒光。
    对于两国议和，端木绯没有任何意见，毕竟两国长年征战受害的终究是那些普通百姓与边关将士，但是这北燕二王子对亡者没有一丝敬意，如此狂妄，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也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以为大盛无人！
    端木绯仰首对着耶律辂笑了，朗声道：“二王子殿下，家父正是端木朗。殿下可要与我手谈一局！”
    端木绯声音清脆如溪水叮咚，清澈明净，却又透着几分挑衅。
    耶律辂闻言有些可笑，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你一个傻子还敢向我二王兄挑战？！”
    耶律辂身后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珊瑚红斜襟胡服的异族少女。
    那异族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口音，模样与耶律辂有三四分相似，浓眉深目，面若桃花般艳丽，额心垂着一串红色的珊瑚珠串，映得她肌肤白皙胜雪，两侧颊畔的秀发与红色丝带一起编成了几股小辫子，随意地垂落在胸前、肩上，俏丽可爱，别有一番异族风情。
    这少女也是北燕使臣队中的一员，是北燕王膝下的五公主耶律琛。
    耶律琛比端木绯要高上近一个头，以轻蔑的目光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端木绯，丰润的红唇轻扬，娇声道：“我二王兄三岁学棋，十岁已经在我北燕难逢对手，还远赴东瀛，拜在东瀛第一棋圣门下，被棋圣视为其唯一的传人，三年都不曾有过败局。”
    东瀛人好棋，大盛人也有耳闻，数百年来，也时有东瀛棋手不惜千里迢迢渡海赴大盛切磋棋艺，这东瀛棋圣就是其中之一，曾在江南与数个棋道高手对决，罕有对手。
    周围众人的面色皆是一变，心知这位北燕五公主并非夸口，刚刚那三局快棋足见耶律辂的棋力。
    相比下，端木绯虽然在围棋上似是有几分天赋，但是毕竟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那日能在那局残局上找到一线生机赢了游君集，一来是因为游君集大意，二来恐怕也有几分运气与巧合。
    现在与耶律辂这样的棋道高手从头开始下快棋，就不是几分运气可以赢棋的了，一旦再输，就验证了方才耶律辂那句“大盛的棋力不过尔尔”，丢的可是大盛的脸！
    众人询问的目光皆是看向了皇帝，皇帝面沉如水，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没有说话。
    端木绯却似乎没发现其他人异样的神色，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耶律辂，再次问道：“二王子殿下，你可敢与我一战！”
    这个小傻子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耶律辂的嘴角翘得更高，那笑意中的嘲讽却更浓了，淡淡道：“那本王就陪你随便玩玩！小丫头，你输了可千万别哭鼻子！”
    端木绯甜甜地笑了，一本正经地宽慰对方道：“二王子殿下放心，我输棋的时候从来不哭的。说来，我也有好些年没输过棋了呢！”她掐了掐指头，似乎在不确定地掐算着时间。

    别人只当端木绯是装模作样，而君然却是有另一番想法。
    以他对这黑芝麻馅的小团子的了解，她说的话十有八九是认真的。
    君然闻言差点没笑出来，只能勉强忍耐着，肩膀抖动不已。
    有趣，太有趣了！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好事怎么能自己独享呢！
    君然悄悄对着小厮招了招手，在小厮的耳边附耳吩咐了一句，那小厮微微点头，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三四息之间，根本就没人注意。

128胜负
    “端木姑娘，请。”耶律辂伸手做请状，彬彬有礼。
    端木绯也就不客气，率先朝临窗的棋盘走去，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耶律辂也是撩袍在对面坐下。
    梳着鬏鬏头的少女与异族青年面向而坐，当面对棋盘时，两人原本闲适的脸庞上多了一分凝重，只不过看在君然眼里，这画风委实有些不一致。
    就像是一幅画里，左半边还是轻柔温婉、精雕细琢的工笔画，右半边就变成了浓墨重彩、豪迈奔放的写意画，怎么看都有些不和谐！
    只是这么看着，君然忍不住又闷笑了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出声道：“耶律二王子，你以大欺小，这要是输了，总该给些彩头？……以本世子看，不如就以五百匹大宛马作为彩头如何？！”
    君然一边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一边以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夜路辂，仿佛在说，你可敢赌一赌？
    大宛马乃是北燕的一种良马，素有“其先天马子也”之美誉，北燕视其为珍宝，他国得一匹都难。倘若大盛能得这五百匹大宛马，就能拿来繁育，改善马种，增强骑兵的战斗力。
    这个机会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耶律辂怔了怔，似乎有些迟疑，跟着他淡淡地瞥了坐在他对面的端木绯一眼，眸光一闪，还是应下了：“本王就应世子所言，只不过，敢问大盛又拿何下注？”
    闻言，皇帝顿时面色一沉。
    君然似是不觉，笑眯眯地收起了折扇，摇了摇扇柄道：“耶律二王子，你这就不对了。你和一个九岁的孩子比棋，还要彩头？！这也太没风度了吧！”
    耶律辂的脸色不太好看，又看了看呆呆地坐在那里端木绯，冷笑道：“君世子提醒的是。本王的年纪都可以当这位端木姑娘的父亲了，是不该‘以大欺小’。”反正这小丫头输定了，大盛输定了！
    端木绯从头到尾只是抿嘴浅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懵懂的样子。
    得逞的君然看着端木绯笑容更浓，心道：咱们北境骑兵日后的马崽子可就靠这只小团子了！
    接下来，二人就开始猜子，结果是由耶律辂执黑子先行。
    “啪！”
    黑子礼貌地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气定神闲，这是最常见的下法，也算是棋手给对手的一个招呼。
    端木绯挑了下眉，两根白嫩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粒剔透的白子，从善如流地落下了，动作不紧不慢，以最常见的定式回礼。
    接下来，第三手、第四手、第五手……
    两个人都是从容镇定，下得不疾不徐。
    快棋的规则是要在十息内落下一子，一旦超出时间，就是违反规则，自然算输了，可是也不代表棋手就要一味求快，如同他们此刻般，每六七息落下一子，就显得从容不迫。
    二人的开局都下得极为稳健，旁观的众人皆是心里暗暗点头。
    耶律辂的嘴角却是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眸光一闪。
    过了最初的十手后，耶律辂忽然一改棋风，落子的速度一步步地变得凌厉迅猛，五息落一子，四息落一子，三息落一子……
    随着他的节奏加快，端木绯似乎也受其影响，越下越快。
    观棋的众人不由皱眉，暗道不妙：端木四姑娘毕竟年纪太小，这如果是下正常的棋，慢慢下，也许还有赢棋的一线生机，可是现在她显然已经被带入到对手的节奏中。
    落子无悔，快棋考验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棋力，更考验一个人临场的应变能力，以及处事的心态。
    这位北燕二王子赢一局快棋也许是巧合，但是能连赢三场，那就是毋庸置疑的实力了，端木绯决不能傻得与耶律辂比快啊！稳扎稳打方为致胜之道。
    咳、咳！就有人在一旁努力地干咳清着嗓子，希望提醒端木绯不要被耶律辂所干扰。
    然而，端木绯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摆在了棋盘上，全神贯注。
    “啪、啪、啪……”
    黑白子的落子声交迭响起，不绝于耳，回荡在这偌大的水阁中，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窗外风吹树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
    那落子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清脆响亮，就如同那急促的琵琶声，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也同时提心吊胆。
    一步错，步步错。
    这要是下错了一步，被对方拿捏住了弱点或者陷入对方的陷阱，那可就是满盘皆输啊！
    像此刻这般一息就落一子，几乎就没有思考的余地，又如何能总览全局？！
    这一次，大盛怕是又要输……
    不少人皆是眉宇紧锁，心里暗暗叹息。
    时间在落子声中飞快流逝，仿佛只是弹指间，一粒粒黑白子就交错纵横地占据了近半的棋盘，各自的布局渐渐成形，进行着一场没有血腥、没有硝烟的战争……
    耶律辂看似镇定，心底早已经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故意下快棋，是因为他善快棋，棋场如战场，连师尊东瀛棋圣都曾赞他的快棋有战将的狠辣决断。
    他也一度以为端木绯受他影响，落入了他的陷阱，但此刻他却不太确定这一点了……
    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施展了必杀技，端木绯一次次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攻势，到现在，乍一眼看去，黑白子双方不分上下，然而唯有耶律辂知道自己隐隐处于下风。
    才到中盘，他必须设法改变劣势才行。
    耶律辂沉吟了一瞬，两息后方才落子。
    “啪。”
    端木绯仍然是毫不犹豫地落子，似乎全然不需要思考。
    那一下清脆的落子声仿佛一击重锤般敲击在耶律辂的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三息方才落子。
    “啪。”端木绯继续维持一息落子的速度。
    看着白子落下的位置，耶律辂的额头隐隐浮现一根青筋……
    眼看耶律辂落子的速度越来越看，就算是那些棋力平平的人此时也瞅出了端倪，耶律辂迟疑了，他的迟疑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示弱，端木绯把他一步步地逼到了绝境！
    这怎么可能呢？！
    当四周观棋之人再细观棋盘上那杀机四伏的棋局时，皆是心惊不已，目光不由看向了端木绯的脸庞。
    小姑娘家半垂眼帘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小嘴微微抿着，云淡风清，似在浅笑，又似在沉吟……这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若非众人此刻在这里亲眼目睹，又如何能相信就是这么个小姑娘下得这么一手杀气腾腾、杀伐果敢的棋！
    唏嘘间，就不免有几道目光望向了皇帝身旁好似闲云野鹤般的端木宪，心想：有道是，棋品如人品。莫不是有其祖必有其孙，端木四姑娘看着绵软可欺，指不定似端木宪般，骨子里就是头小狐狸！
    君然摇了摇折扇，目光从端木宪身上收回，眼角正好瞟到一道颀长的身形快步走入阁内，少年剑眉凤目，面如冠玉，着一身玄色骑装，鸦羽般的乌发间还落了几片芙蓉花瓣，形色匆匆。
    急了吧！君然又是一阵闷笑，待封炎走近后，就用口型轻声调侃道：“放心吧。还不算太晚。”
    见棋局还没有结束，封炎松了一口气，根本看也没看君然，就径自朝端木绯的方向看去，目光专注，仿佛在看着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阿炎这家伙啊……以后一定是个妻奴！君然心里暗暗叹道，眼中却是熠熠生辉，等到以后孔雀娶到了团子，肯定很有趣！
    就在这时，清脆的落子声倏然停止。
    君然愣了一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难道说棋局结束了……
    他急忙看了过去，落子声果然停下了。
    应该已经过了三息吧？
    君然在心中默默数着，四、五、六……目光则是饶有兴味地落在了那耶律辂身上。
    可怜的耶律辂早就不如开局前那般意气风发，此刻的他身形僵硬地坐在棋盘前，额头、颊畔的冷汗汩汩流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瞳孔微缩，写满了不敢置信。
    八、九……
    君然还在继续默默数数，四周的其他人亦然。
    正当众人要数到“十”的时候，耶律辂出手了，从棋盒中捻起两粒黑子放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这是投子认负。
    代表他认输了。
    耶律辂直愣愣地看着棋盘，口中吐出一口不甘的浊气。
    “承让。”端木绯对着对方微微一笑，一双白嫩的小手开始熟练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如平日里般。
    四周一时静默，众人都觉得恍然如梦，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这北燕二王子认输了？！
    是啊，他再不认输还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这棋盘上黑子白棋之间已经是胜负分明。
    无论是端木绯，还是耶律辂，又或是其他几位棋道高手都心知肚明其实早在五六手之前耶律辂应该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他自己输了，但是耶律辂还不死心，试图从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硬是又多下了好几手……当棋局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耶律辂还不认输，就显得没有棋士风范了。
    对于一个棋手而言，这比输棋还要为人诟病！
    “赢了！……皇上，端木四姑娘赢了。”内侍呆若木鸡地站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朝皇帝的方向跑去，禀告这个喜讯。
    因双方越下越快，内侍们连摆盘都来不及，因而皇帝只听到落子声停，却不知战况如何。
    皇帝闻言喜形于色，差点没站起身，但总算还记得他身为皇帝的风范，含笑地看向了右手边的端木宪，“端木爱卿，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孙女！”
    今日在这些个番邦蛮夷跟前，不仅替大盛扳回一局，更好生替他们大盛长了脸！
    一个区区九岁的小姑娘就可以战胜他们北燕第一棋手，谁还敢再说“大盛的棋力不过尔尔”！
    端木宪也是松了一口气，他难掩喜色，起身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承蒙皇上夸奖，臣替孙女谢过皇上。”
    皇帝心情大好，发出爽朗的笑声，连带这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变得轻快愉悦起来。
    在场的一众大盛臣子公子姑娘皆是喜笑颜开，与有荣焉，周遭一片语笑喧阗，唯有耶律辂兄妹俩和几个北燕使臣脸色不太好看。
    人群后方的君然悄悄地用右手肘撞了撞炎，压低声音戏谑地悄悄道：“阿炎，没想到你家小丫头的棋力不错啊！给咱们赢了足足五百匹大宛马！”
    自家的小丫头……封炎对君然这么识趣的称呼还颇为满意，目光灼灼地看着正在亲自收拾棋子的端木绯，唇角轻扬。
    自打四五年前起，就连楚老太爷都下不过他家的蓁蓁，又何况这区区北燕王子呢！
    “端木姑娘……”随着白子归回棋盒，耶律辂也渐渐冷静下来，回想着刚才的棋局，端木绯的布局相当稳健，暗藏杀机，不知不觉中自己被卷入了她的节奏中，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一着错棋，就步步错。
    是他太急躁了！
    想着，耶律辂看着端木绯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神色中带着几分冷冽。
    这个看似单纯的丫头片子竟然害得他输了五百匹大宛马，这大宛马的价值重之又重，若是平白让大盛得去，父王会怪罪不说，他的那些兄弟也定会落井下石！
    “你……真的是那个傻子吗？看起来不傻啊！”耶律辂盯着端木绯的小脸，一双比汉人要深邃的眼眸冰冷犀利，似要把她看透似的。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仔细收着白子，看也没看耶律辂一眼。
    耶律辂似笑非笑地又道：“本王曾听说过有一种傻子，不通世理，专精某一项技艺，或是书画，或是棋弈，或是射箭……莫非端木姑娘你就是这一种？！”
    左一个傻子，右一个傻子，这个耶律辂还有完没完！封炎的俊脸刹那间好像是墨染似的瞬间全黑了，忽然就上前了一步，出声道：“二王子殿下，素闻贵国尚武，人人精通骑射，殿下更是其中翘楚，不知今日我可有幸见识一下！”
    少年的声音清亮干净，仿佛平地一声旱雷响，四周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沉寂。
    一道道心思各异的目光凌厉地朝封炎射去，不少大臣的神色间都是露出一抹不以为然，心道：这十四五岁少年郎就是血气方刚，太冲动了！
    北燕的男儿可谓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其铁骑之威名，天下皆知，封炎要是输了，大盛靠什么再来扳回颜面？！
    众人之中，大概也只有君然知道这与什么少年意气根本就没什么干系。谁让这北燕二王子眼神不好，一口一个傻子，不收拾他收拾谁去？！
    耶律辂循声看向了封炎，不由眯了眯眼，原本笑吟吟的眸子瞬间就变得锐利起来，似是藏着刀锋般。
    他记得这个少年，他应该是叫封炎。
    大盛与北燕交战数年，直到二月开春时方才停战。
    耶律辂身为北燕王子自然要随父兄叔辈征战沙场，去冬他所在的一支先锋营奉命从一侧城门进攻北境立川城，彼时封炎带兵从后方突袭，从百步外一箭击毙先锋营主将，导致军中一时乱了阵脚，那一战北燕军败了，只能暂时撤退……
    但是……
    耶律辂与封炎四目直视，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剧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但是，两军交战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并非个人的战斗力，他并不觉得自己就比封炎逊色，那一次，封炎也不过胜在突袭罢了！
    耶律辂霍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仿佛一瞬间就从一个优雅的棋士变成了一个杀气凛然的将士，锐气四射。
    “封公子，我们燕人，可从不呆站着对着靶子比骑射。”耶律辂说话的同时，嘴角翘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封炎微微一笑，怡然自得，“二王子殿下想怎么比？”
    “奔射。”
    耶律辂也笑了，吐出两个字。
    所谓奔射，就是要在骑马时当下拉弓射箭，难度自然要比普通的立射大多了。
    “至于靶子嘛，”耶律辂嘴角的笑意更浓，伸出右手先指了指封炎，然后又指了指自己，“你我如何？”
    这耶律辂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让二人骑马彼此对射！
    一时四周哗然，众人皆是交投接耳地窃窃私语，心里觉得这北燕蛮夷真是拿人命如儿戏，居然提出如此血腥的对决方式！
    耶律辂深深地看着封炎，目露挑衅，仿佛在说，封炎可敢与他以命搏命？！
    “如此甚是有趣！”封炎笑着抚掌应下了。
    这封炎莫不是不要命了？！众人的眼神更加震惊，他竟然真要拿命与北燕人赌气不成？
    水阁内变得更为喧哗，如同沸水般喧嚣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皇帝突然出声道：“既然是比试，就须遵从比试之道，点到为止。”
    皇帝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反对，但细思又似乎透着几分深意。
    耶律辂转身，朝皇帝拱了拱手，附和道：“比试之道，当点到为止。大盛如此，我们北燕也是如此。”
    说话间，耶律辂又变得彬彬有礼，“在我们北燕，会以厚布包住箭头以免误伤了对手，又可分出胜负，大盛皇帝陛下以为如何？”
    众人心里都是暗道这北燕人狡诈，故意在这时才说出这番话，真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待皇帝应下后，封炎和耶律辂之间的比试就算是成了定局。
    要比试奔射自然不能在这小小的水阁内，众人簇拥着皇帝离开了临水阁，往猎宫西北的演武场去了。
    与此同时，封炎要与耶律辂比试奔射的消息迅速地在猎宫中传播开去，越来越多的人闻讯也朝演武场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后，至少有上百人聚集在了演武场的四周，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皇帝与简亲王等勋贵近臣，还有几位北燕使臣坐在了演武场一角的凉棚下，其他人就只能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翘首以待。
    就在那数百道灼热的视线中，封炎和耶律辂骑着各自的马匹慢悠悠地出现在演武场的两头，面对面地策马而立。
    阳光下，封炎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柏，衣袍被秋风卷起，猎猎作响。
    空气中，似乎陡然多了几分冷意，那瑟瑟秋风冷如刀锋，众人下意识地屏息以待。
    一旁的小內侍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后，就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铛！”
    锣声震天，如一声晴天霹雳在演武场上炸响，一瞬间，四周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仿佛声音倏然被收走似的，寂静无声。
    两匹骏马打了个响鼻，如同奔赴战场的将士般朝彼此冲了过去，马蹄飞扬，四周一片静谧，唯有那“得得得”的铁蹄声回荡在空气中……
    随着马儿飞驰而出，两人的气息变了，仿佛那出鞘的利剑般凌厉冷冽，杀气腾腾。
    两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忽然，耶律辂动了，取箭、搭箭、勾弦、开弓……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漂亮，眨眼间，拉得弓弦如满月。
    众人皆是一惊，整个演武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已经相距不足二十丈远的二人。
    “咻！”
    耶律辂已是率先出手，羽箭离弦，朝封炎激射而出，如闪电划破空气……
    封炎一个俯身，敏捷地趴在马背上，羽箭险之又险地从他背上擦过，几乎下一瞬，两匹骏马已经彼此擦身而过。
    耶律辂暗道可惜。
    紧接着，演武场上再起喧嚣，仿佛一阵狂风暴雨骤然降临似的。
    耶律辂下意识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三道羽箭“刷刷刷”地朝他直冲而来，猛烈地撞在了他背上。
    “咚咚咚！”
    三声撞击声如擂鼓般回荡在他耳边，而他的身子也因为那三支羽箭的冲击力往右前摔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耶律辂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接着，周围再次静了下来，众人回想着方才封炎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反身搭上三箭，勾弦射箭的那一幕，还觉得恍然如梦。
    封炎赢了！
    刚才那一人一马配合得太默契了，倘若这马儿受了惊或者稍快稍慢点，封炎就会失去平衡！
    “二王兄！你没事吧？”
    一道红影飞奔而过，耶律琛紧张地冲到了耶律辂的身旁，把他搀扶了起来。
    耶律辂的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鬓发微微凌乱，掩不住的狼狈之色。
    “我没事。”耶律辂沉声道。
    他们燕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自小也没少摔马，刚才在落地前，他已经调整了身体的姿态，以背落地，又顺势滚了两圈，卸去力道，虽然看着狼狈，却根本没有受伤。
    说话间，耶律辂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封炎，二人再次四目相对。
    “承让。”封炎学着端木绯的口吻对着狼狈的耶律辂随意地拱了拱手，俊美的脸庞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围观的众人在短暂的静谧后，皆回过神来，四周又骚动了起来，赞誉声此起彼伏：
    “封炎这手是连珠箭吧！？”
    “这一人一马宛如一体，实在是妙！”

    “三箭无虚发，还将那北燕二王子射落在地，这准头和力度无人能及啊！”
    全场的气氛更为热烈了，众人交头接耳地说着封炎和耶律辂刚才的表现，投向封炎的目光中除了惊讶也多了几分赞叹。
    即便是那些平日里与封炎没什么往来的人这一刻也是精神振奋，毕竟此时的胜利不仅是属于封炎，也代表着大盛子弟在骑射上胜了北燕人一筹！
    皇帝的脸上容光焕发，心情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口中却是对着封炎朗声斥道：“阿炎，来者是客，你怎么可以对客人这般无礼！”
    今日大盛无论是文，还是武，都胜了这北燕来客，这下马威是极好极妙的，待到这北燕使臣回国，才可让北燕王以及北燕上下知道他们中原大盛乃天朝大国，可不是他们这等区区蛮夷小族可以侵犯的！
    封炎拉了拉马绳，胯下的奔霄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得得”地踱着马蹄。
    耶律辂在妹妹耶律琛的搀扶下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凉棚下，微微一笑，道：“大盛皇帝陛下，比试切磋难免有些碰撞，陛下不必介怀。大盛乃中原大国，果然是人才济济，今日是封公子赢了，本王认输。”他豁达地说道，一副心胸开阔的样子。
    皇帝和耶律辂客套地彼此寒暄着，而马上的封炎完全没在意他俩，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端木绯身上，见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情大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心跳不由砰砰加快了两拍。
    哎，早知道今天要来见蓁蓁，还要在她跟前露一手，他就不该穿这么暗沉的玄色，应该换一身鲜亮的靛蓝色，再用紫金发箍把头发束高点，肯定比现在看着要精神多了……
    封炎一时心中有些懊恼，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马绳。
    奔霄不耐烦地微微甩了甩尾巴，乌溜溜的马尾在阳光下油光发亮，似是闪着水晶般的碎光。
    奔霄真是太厉害了！端木绯一霎不霎地看着那矫健的黑马，想着它刚才四蹄飞腾的样子，双目熠熠生辉，若非这里人太多，她真想冲上前去，给它喂一颗糖吃，再好好地夸上几句。
    “耶律二王子。”君然摇着折扇走到了耶律辂的身旁，相比较耶律辂的狼狈，君然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可别忘了你还欠我大盛五百匹大宛马呢！”他不客气地为刚才端木绯胜的那局棋讨起彩头来。
    想到来年就会有小马驹出生，君然的心情大好。
    耶律辂嘴角的笑意又瞬间僵住了，眼眸阴沉晦暗。
    这时，皇帝已经笑着出声，随意地挥了挥手道：“阿然，好了，这彩头什么的也不过是玩笑而已！”他们大盛乃天朝大国，怎么会如此没有风度找这等蛮夷小国追讨那么点彩头呢！
    耶律辂又是面色一喜，急忙抱拳恭维了皇帝一番：“多谢大盛皇帝陛下，慷慨仁义。”
    君然还是笑吟吟地摇着折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然而他的眼眸却是如一汪深不可见底的幽潭般，深邃幽黯。
    演武场上，阳光灿烂，人声鼎沸，场中众人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地说着，一片欣欣向荣，热闹非凡。
    皇帝的御驾没有久留，与耶律辂以及使臣说了一会儿话后，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演武场，顺便把封炎、舞阳他们也一起叫走了，说是让舞阳与耶律琛好好认识一下，言下之意就是让舞阳作陪耶律琛。
    端木绯独自回了瑶华宫的住处，一进屋子，就听“呱呱”两声，一只拳头大的黑鸟拍着翅膀飞了过来，仿佛在说，你可终于回来了！
    看着这只自来熟的小八哥，端木绯有些头疼。
    这只小八哥翅膀上的伤早就全好了，它本来是山里的野鸟，在端木绯看来，最适合它的生活还是回归山林，可是这是封炎给的鸟，端木绯又怎么敢随便“放生”？
    所以她干脆就采取了散养的方式，也不用鸟链什么的拘着它，由它自己在瑶华宫里随便乱飞。
    端木绯心里其实是希望这小八哥能自己飞走，那她对封炎也就有了交代。
    谁知道这个小家伙才这么短短几天就像是被养熟了，赖在瑶华宫不走了，还会自己找吃的，这瑶华宫上下都知道这是端木四姑娘的八哥，也都不敢为难它，时常喂它些小米、野菜、果子，把这小八哥生生地养肥了一圈。
    “呱呱！”
    小八哥扑棱着翅膀，绕着端木绯飞了一圈，瞧它那圆润的身子一颠一颠的，端木绯真担心它会胖得飞不起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碧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啊！”
    端木绯循声看去，一眼就看到那只小八哥长长的尖嘴一把叼住了碧蝉篮子里的那只毽子，毽子被它叼飞了起来，那长长的彩羽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就像是一只羽毛绚丽的小鸟……
    “小八，快放下！”碧蝉紧张地脱口而出，试图伸手夺回那只毽子。
    小八哥似乎觉得碧蝉在跟它玩耍，用尖尖的鸟喙把那毽子往上一丢，然后又接住，再抛出……
    “小八，别闹了！”
    碧蝉在下面追着小八哥跑来又跑去，忙忙碌碌，后来连绿萝也跑来帮着她一起抓那只小八哥。
    看着这二人一鸟“玩”得欢乐，端木绯心里隐约有种直觉，她们怕是摆脱不了这只不怕生的小黑鸟儿了。
    哎，这名字都取好了，还能怎么办？！……等等，这毽子可是封炎送的，要是被小八玩坏了，那她该怎么跟封炎交代？！
    端木绯也着急了，赶紧使唤绿萝去取些小米，打算来个食诱……
    瑶华宫里，虽然舞阳不在，但还是热热闹闹。
    主仆几人一边逗鸟，一边说笑，时间过得飞快，随着夕阳落下，夜幕再次降临大地。
    等端木绯用过晚膳后，舞阳就怏怏然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端木绯正在左次间里喝茶消食，立刻笑吟吟地招呼舞阳坐下，又让绿萝给舞阳上了她亲手制的花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却安抚不了舞阳烦躁的心绪。
    她喝了两口热茶后，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绯妹妹，这帮北燕人真是无礼得很，刚刚还说什么听闻大盛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想让本宫一展琴艺，以为本宫堂堂公主是歌女吗？”
    “绯妹妹，你知道吗？北燕王特意派那二王子和五公主来大盛，其实是想与大盛和亲的。”
    “听说北燕男人可以娶两个正妻，那耶律辂都二十五了，早就有了正妻嫡子，就连侧妃、侍妾都有一大堆，竟然还敢妄想娶大盛公主？！”
    “……”
    在二人的细语声中，夜渐渐深了，又是一天看似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从次日起，舞阳就很少待在瑶华宫，时常被皇帝叫去与北燕公主作伴。
    舞阳虽然不在，但是端木绯却丝毫不觉寂寞，甚至于这瑶华宫内还喧闹得很，一大早就有不速之客造访。

129投缘
    “端木姑娘，不知道可否与我手谈一局？”蓝蕙一坐下，就矜持地笑道。  蓝蕙是与其他几个姑娘一同来的，目的当然是特意来请端木绯指教一二。
    没等端木绯应下，其他姑娘已经迫不急待地接口道：
    “端木姑娘，你昨天那局快棋下得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啊！”
    “是啊是啊。端木姑娘，我看你一息落一子完没有思考的时间，怎么就能顾大局，把那北燕二王子逼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要是我，恐怕早就乱了手脚……”
    “你是你，端木姑娘是端木姑娘，这人与人自然是不同的……可惜昨日我不在，没能亲眼目睹。”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端木绯就吩咐绿萝道：“绿萝，你去取棋盘和棋盒过来。”
    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
    不多时，屋子里就静了下来，姑娘们都静静地观棋，只剩下那清脆响亮的落子声回荡在空气中……
    一个时辰后，以蓝蕙为首的姑娘们就心满意足地走了，一个个嘴里对端木绯的快棋赞不绝口，感慨地说着什么“开了眼界”、“足以与远空大师披靡”、“难怪游尚书会输”云云。
    碧蝉才把人送走，就有宫女送来了一张帖子。
    包括林四公子和杜大公子在内，几个素有才名的少年公子同共在翠微园里摆上了棋局，请端木绯前去指教。
    这帖子都送上门来了，回绝反而不美，于是端木绯便理了理衣裳，去了翠微园。
    这一日，端木绯足足与人下了一天的棋，饶是她再好的耐心，也有几分厌倦了。
    她想了想，当晚就琢磨了一个残局，令人把棋局摆在了瑶华宫前，明言若想与她下棋就先得破了这残局。
    残局摆出去后没半天就引来了不少抄棋谱的宫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近半个时辰，这才慢慢散去了。
    几个少年公子正聚在翠微园，他们一拿到宫女抄好的棋谱，立刻就摊开在了石桌上，参详想来。
    没想到，这一看就着了迷。
    “这个棋局看着眼生得很，我好像不曾在那些知名的残谱上见过……”
    “妙哉妙哉！你们看这黑子与白子环环相扣，缠得难分难解，局中有局！”
    “看似死局，又似有一条生路，可这生路又似通向另一条死路……”
    蓝衣公子怔了怔，忽然发现最后一个男音有些耳生，好像不是他们在场的四人说的。
    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矮胖、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
    凉亭中的其他三位公子也看到了此人，急忙对着那中年男子作揖行礼：“游大人。”
    来人正是吏部尚书游君集。
    可是游君集根本没理睬他们，那神色仿佛是着了魔似的，痴痴地看着那张棋谱，嘴里喃喃说着：“妙啊！实在是妙！”
    须臾，游君集方才抬眼看向了那蓝衣公子，“程家小四，这棋谱就先暂时借我一观！”
    他不客气地抄起棋谱，就走了，留下凉亭中的四位公子面面相觑。
    “久闻游大人是个棋痴，看来传言非虚。”
    “……要不我们再使人去抄一份棋谱？”
    “刘兄这建议好！”
    随着这棋谱在猎宫中传开，瑶华宫的门口又热闹了起来，不时有人亲自过来赏棋局，却一时半会没人能解开这残局。
    于是，端木绯就彻底清净了。
    她的香囊才做了一半，现在总算有时间把它做完了。
    做这个香囊不是为了熏衣，而是为了驱虫。虽然现在不是夏季，但是山林间的虫蚁委实不少，她上次进山回来后就发现手腕处多了一个小红疙瘩。
    她记得《御香谱》上有一个香方可以驱虫蚁，就试着找了山林中现成可以采摘的香料药草自己动手调配了，又缝了一个简单的葫芦形香囊。
    她本就不着急，已经慢悠悠地做了四五天，到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把配好的香料放入香囊中，封好口子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呱呱！”
    端木绯正俯首剪断线头的时候，小八哥激动地在案头跳着脚，张嘴叫着。
    “这不是给你的。”端木绯无奈地说道。
    这只贪心的小八哥啊，仿佛觉得她们准备的东西都是给它的，以致最近绿萝和碧蝉都小心翼翼，尤其把端木绯的首饰匣子看好了，怕一不小心就落入鸟嘴中。
    “呱呱呱！”小八哥又激动地叫了几声，看它的方向似乎不是对她叫的。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抬眼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窗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着靛蓝锦袍的少年，缕缕阳光下，少年无暇的肌肤仿佛最上等的美玉，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端木绯吓了一跳，小脸上却是直觉地露出了灿烂的笑靥，“封公子……”他特意来找她可是有何指教？
    她这一闪神，手上一空，那只香囊就被小八哥尖尖的鸟喙叼走了。
    小八哥一得逞，就展翅飞了起来……
    “小八……”
    端木绯惊呼了一声，下一瞬，就见封炎上前了一步，左臂随手一抓，抓住了香囊的一端。
    小八哥不死心地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当对上封炎那如狼一般的眼眸，瞬间就怂了，“呱”，它松开了鸟嘴，拍拍翅膀飞走了。
    封炎抓着那个葫芦形的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下子就闻出些熟悉的味道来，扬了扬眉，问道：“这是驱虫的香囊？”
    端木绯应了一声，有些纳闷，他是怎么“偷溜”进来的？
    封炎似乎没看到端木绯微僵的小脸，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端木绯怔了怔，这才迟钝地想了起来：是啊，明天就是“端木绯”的生辰了。  下一刻，就见窗外的封炎抬起了右臂，端木绯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两个色彩绚丽的纸鸢，尾部拖着长长的“尾羽”，两只双翅大展的凤凰跃然纸上，色彩绚丽，笔触细腻，似在抬首吟唱，形态十分灵动……
    “这一凤一凰画得真好！”端木绯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道。
    凤为三尾，凰为两尾，也就是说这对纸鸢一只是凤鸟，一只是凰鸟。凤凰与龙一般是传说之物，反而要比寻常可见的猫、虎、孔雀之类的更为难画，其姿态、神态只能依靠历代画作加以揣摩，因而难出新意，容易流于俗套。
    然而这一对凤凰却把那展翅高吟的姿态把握得极好，鹦鹉似的嘴，孔雀似的脖，鸳鸯似的身……这个画者应该很擅长画鸟。
    封炎嘴角微翘，他就知道蓁蓁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雪鸾坊的金坊主亲手所制的纸鸢，就送给你作为生辰礼物吧。”封炎又道，只字不提这纸鸢是他命人快马加鞭从江南刚刚送来的。
    江南的雪鸾坊，端木绯也是知道的，是个百年老铺，专门只制纸鸢，也只卖纸鸢。
    那位金坊主不仅是制纸鸢的高手，也是画虫鸟的高手，无论蝴蝶、蜻蜓、瓢虫，还是雄鹰、大鹏、孔雀……皆画得活灵活现，为不少书画名家所称颂。
    果然是名不虚传啊！端木绯又细细地端详起纸鸢上所绘的一凤一凰，聚精会神，完忘了自己那只刚刚才制好的香囊。
    “沙沙沙……”
    微风习习，枝叶摇曳间，把那庭院中的花香柔柔地送入窗口，吹拂着少年与少女那柔软的鬓发和脸颊。
    封炎抬眼看向了风吹来的方向，下巴微抬，忽然道：“今天的风力正适合放纸鸢！”
    端木绯一下子就领会了封炎的意思，主动迎合道：“封公子，我们去放纸鸢怎么样？”
    果然，少年展颜笑了，衣如碧空，笑如灿日。
    之后，二人兵分两路，封炎是偷溜进瑶华宫的，自然只能再偷溜出去，而端木绯自是光明正大地走了瑶华宫的正门，一路闲庭信步地来到了猎宫外的广场。
    封炎早就在广场东北方的空地等着她了，其中的凤鸟纸鸢已经飞得高高，那长长的“尾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灿烂的阳光给那绚丽的“凤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凤啸九天当如是！端木绯忍不住抬起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翱翔在高空中的纸鸢，大眼亮晶晶的，神采焕发。
    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就觉得手痒痒了，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封炎小跑过去，她本想自己把那凰鸟纸鸢放上天去，谁想封炎直接把手中的线轴塞给了她。
    端木绯怔了怔，从善如流地笑了：“多谢封公子。”
    她笑得欢快，脸颊上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封炎双眸发直，一声不吭地直接转过身，耳尖微红。
    端木绯也没在意，乐滋滋地玩起纸鸢来，扯着线轴，试图把那凤鸟纸鸢放得更高，脸上笑容绽放。
    背过身的封炎嘴角微翘，在一旁熟练地把另一只凰鸟纸鸢也放飞到空中。
    然而，“凰鸟”才上天，他身后就传来了端木绯的一声惊呼，“嚓”的一声，一条绷紧的纸鸢线擦过枝头猛然断成了两截，跟着那“凤鸟”就像是挣脱牢笼般一下子就顺风朝西南方展翅飞去……
    “咳咳……”端木绯僵硬地笑了笑，几乎无法直视封炎乌黑如墨的凤眼。
    她清了清嗓子，“我去……”捡。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封炎已然道：“你在这里等我。”
    说话间，他强势地把手中的线轴塞到了端木绯的手中，完不容她拒绝。
    端木绯抓着两个线轴，看着封炎大步流星地追着那飞走的凤鸟纸鸢去了……
    须臾，她便收回了视线，这一回，她再也不敢再放线轴了，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凰鸟”千万不要没良心地与那“凤鸟”私奔了！
    思绪间，秋风似乎更强劲了，端木绯神贯注地仰首盯着空中的凰鸟纸鸢。
    “九华姐姐，你看这纸鸢真是好看！”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小姑娘清脆娇嫩的声音，端木绯的耳朵动了动，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
    端木绯抓着纸鸢的线轴，转头看去，只见七八丈外两个少女正并肩朝这边走来，一个十二岁上下，着一袭明艳的紫色骑装，落落大方，却又透着一丝娇慢，正是九华县主；另一个穿着翠色骑装的小姑娘才十来岁，比九华矮了半个头，俏丽可爱的小脸稚气未脱，笑意盈盈。
    刚才说话的人便是这个翠衣小姑娘，端木绯也认识她。
    “我记得你是端木四姑娘吧？”九华抬着下巴看着端木绯，随口说道，那骄傲的模样仿佛被她记得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般。
    端木绯含笑应了一声，与二人见了礼，“县主，封姑娘。”
    九华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着端木绯，抬手指着上方的凰鸟纸鸢道：“你这个纸鸢不错。”
    说着，九华随手从左腕上拔下了一个金镶白玉镯递向端木绯，趾高气扬地说道：“本县主这个镯子给你，你把你这凰鸟纸鸢卖给本县主！”以她这个镯子，足够端木绯再去买十个百个纸鸢了！
    端木绯闻言几乎是傻眼了，缓缓地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
    她知道九华为人一贯跋扈，只不过，以前在她还是楚青辞时，九华从不敢在她面前这般无礼。
    至于现在……凭什么她得惯着她？
    端木绯轻弯唇角，凑过去看了看九华手中的那个镯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玉是上好的羊脂玉……”
    九华嘴角微翘，掩不住自得之色，她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可是下一瞬就听端木绯摇头叹息道：“可惜了，这要是一个完整的白玉镯子就好了……”
    说着，端木绯抬眼看向了九华，正色道：“县主，碎玉不值钱的！”
    九华皱了皱眉，道：“我这玉镯可是出自江南的琅玕轩！”怎么可能不值钱！
    端木绯也不直接与她争论，抬眼又望向了天空中的凰鸟纸鸢，“我这个纸鸢啊，也是来自江南，是江南最有名的雪鸾坊金坊主亲手所制，金坊主那可是做纸鸢的名家，一年只定制二十个纸鸢，现在金坊主明年的纸鸢早被人订完了……这个纸鸢那可是可遇而不求的无价之宝！”
    九华听端木绯说了一堆废话，不耐烦地直接问道：“到底要多少银子你才肯卖？”她的声音猛然拔高，显得有些尖锐。  端木绯比了一根白生生的食指，给了三个字：“一万两。”
    “你……你说什么？！”九华气得脸色微微发青，气急败坏地指着端木绯道，“就这么个破纸鸢你想要一万两？！”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县主，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这时，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声从后方传来，封炎大步流星地朝三人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他刚刚捡回来的凤鸟纸鸢。
    那姓封的翠衣小姑娘面色微微一变，形容间多了一抹局促，上前一步对着封炎唤道：“二哥。”
    这位封姑娘是驸马封预之那位平妻所出的女儿，今年十岁，名叫封从嫣。
    “炎表哥。”九华一眼就看到封炎手上的那个凤鸟纸鸢更为精致绚丽，不禁朝封炎走了两步，亲热地说道：“你这纸鸢真漂亮，送给我可好？”她直接找封炎讨起纸鸢来。
    “多谢封公子替我捡纸鸢。”不等封炎开口，端木绯便一本正经地福了福，伸手接过了那只凤鸟纸鸢，脆声道：“县主，这个纸鸢也是我的。”
    她笑着，没有再说话，但落在九华的眼里，就仿佛变成了一种嘲笑。
    “你……”九华狠狠地瞪着端木绯，又朝封炎看去，见封炎完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气得跺了跺脚，拂袖而去。
    “二哥……”封从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叫着“表姐”追了上去。
    封炎含笑盯着端木绯嘴角那抹得意洋洋的笑意，舍不得移开眼，心想：蓁蓁果然喜欢这对纸鸢！下次再找金坊主做个更好看的。
    封炎的神情更加温柔，说道：“我们继续放纸鸢吧。”
    给断线的纸鸢接上线后，封炎再次替端木绯把那凤鸟纸鸢放上了天，一凤一凰两个纸鸢展开羽翼，翱翔在天际，给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平添了几分绚烂的色彩。
    秋风缓缓地吹拂着，吹得树叶渐黄，却也恰好把纸鸢送得更高……
    少女轻快的笑声回荡在风中。
    旭日冉冉高升，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过去了。
    眼看着日头快要正午了，生怕端木绯晒着，封炎开始一点点地收线，这只纸鸢刚收下，正要帮端木绯收她那一只，猎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踏踏踏……”
    那急促得好似快板声的马蹄声隐约透着一种不祥的感觉。
    须臾，就见一个护卫模样的男子策马从猎场中飞驰而出，一直来到猎宫外方才急切地拉住了马绳。
    马儿高抬着前蹄发出一阵嘶鸣声，来人根本就等不及停好马，就仓促地翻身下马，匆匆进了猎宫，那满头大汗、心急如焚的样子显然是有什么要事。
    端木绯朝猎宫的正门口望了一眼，顺手把线轴给了封炎。她本来几乎要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然而两盏茶后，猎宫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凌乱的步履声。
    刚才那个护卫带着两个太医以及几个宫女步履匆匆地从猎宫中走了出来，还有两个婆子特意抬来了肩撵，一行人浩浩荡荡，一下子就吸引了广场上不少人的目光。
    端木绯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两个老太医的身上，微微蹙眉。难道是出事了？
    似是看出了端木绯的心思，封炎抬手做了个手势，他的小厮落风立刻迎了过来。
    “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封炎吩咐了一句，落风立刻就笑嘻嘻地领命去了。
    落风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个太医身后的一个小药童身边，跟那个小药童一阵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很快，落风就又回来了，走到封炎和端木绯近前，压低声音禀道：“公子，长庆长公主今天进了猎场，刚才偶遇了一群鹿，长公主不慎惊了马……”所以才特意派了人回来又叫来了太医在这边候着。
    封炎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把落风挥退了。
    听闻出事的不是舞阳他们，端木绯也就放心了。
    不多时，猎场的方向又传来了阵阵交错的马蹄声，凌乱嘈杂，隆隆作响，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盏茶后，就见七八匹高头大马从山林中飞驰而来，马蹄飞扬，其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君然、舞阳、耶律辂，还有……
    端木绯的目光倏然停顿在那个坐在耶律辂身前与他同骑的女子身上，双目微瞠，几乎傻眼了。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容貌艳丽的妇人，穿一袭大红色绣牡丹的骑装，修身的骑装勾勒出她婀娜丰腴的身形，一头浓密青丝挽了一个牡丹髻，只是此刻鬓发微乱，几缕鬓发垂落在眼角颊侧，一双乌眸水光潋滟，透着几分媚色。
    她，竟然是长庆长公主。
    长庆慵懒地依靠在耶律辂宽阔厚实的胸膛中，似是蔫蔫，又似是餍足。
    广场上的其他人自然也把这一幕收入眼内，众人表情各异，或惊或羞，或讥诮或不屑，又或是不以为然，却也没人敢上前斥责长庆有害风化。
    “母亲！母亲……”
    后面传来九华紧张担忧的声音，伴着她凌乱的脚步声。
    当九华看到马上的长庆和耶律辂，顿时停了脚步，身子仿佛瞬间被冻僵似的，僵直当场。
    马儿停稳后，耶律辂就率先从马上翻身而下，潇洒不羁。
    九华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后，若无其事地迎上去了，“母亲，您没事吧？”
    “九……”
    长庆才吐出一个字，却是身子一轻，樱唇间不由娇嗔地发出一声令人酥麻的低吟。
    耶律辂长臂一伸，就轻松地把长庆从马上抱了下来。
    “真是麻烦二王子了！”
    长庆抬眼对上耶律辂深邃的褐眸，展颜一笑，眼中潋滟如波，妩媚多姿。
    九华面沉如水，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公主太客气了。”耶律辂一边说，一边把长庆抱到了肩撵上，小心翼翼地放下她，起身的同时，大掌像是不经意地在长庆修长的脖颈间滑过，然后才慢慢地退了一步。
    四周的下人皆是垂眸，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之后，太医方才快步上前给长庆把脉，望闻问切了一番……
    一阵闹哄哄的鸡飞狗跳后，两个婆子扛着肩撵上的长庆朝猎宫的正门去了，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等他们的身影从猎宫正门消失后，其他人也就渐渐地散去了。
    舞阳没有跟上去，面沉如水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正门好一会儿。
    “舞阳姐姐。”端木绯拿着刚收好的纸鸢来到舞阳身旁，笑眯眯地说道，“你今儿在猎场里可有什么收获？”
    “就猎了一头锦鸡而已。”舞阳有些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目光看向端木绯手中的那个纸鸢，“早知道本宫还不如与你在这里放纸鸢呢！……英雄救美？！简直跟唱戏似的！”
    虽然舞阳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很显然，她话中的“英雄”是耶律辂，那么“美人”自然就是长庆了。
    长庆惊了马，耶律辂救了她。
    但是……
    想到方才耶律辂把长庆从马上抱下来的那一幕，端木绯皱了皱小脸，又觉得有些怪异，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舞阳难掩嘲讽地嗤笑了一声，盯着那色彩斑斓的凰鸟纸鸢嘲讽地喃喃自语：“明明是头凰鸟，却非要当凤鸟！”长庆长公主府里的男人，这些年还少嘛！
    凰鸟非要当凤鸟……端木绯忽然想到了什么，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恍然大悟。
    “咳咳！”她不由干咳了两声。
    长庆的驸马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长庆如今“独居”在公主府中，不过，长庆的公主府里虽然没了驸马，却热闹得很，长庆在府里养了不少花容月貌的美少年，可以说是夜夜笙歌。
    长庆行事也不避讳，她的风流事在京中上下可说是人人皆知，连皇帝都有所耳闻，也曾语重心长地劝过长庆几句，然而长庆不以为然，觉得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也可以，更何况，她也不是寻常女子，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姐，是天家血脉。
    只要有皇帝在，无论她做什么，别人最多在私底下嘀咕几句，又有谁敢当着她的面来奚落教训她！
    皇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次日长庆就又往宫中给皇帝送了几个美人，逗得龙心大悦，却气坏了不少后宫妃嫔。
    这么多年来，长庆一直我行我素，渐渐地，京中上下对这位长公主的行事就有了几分“见怪不怪”的味道。
    这些事旁人自然不会对未出嫁的小姑娘家说，京中闺秀聚会时也不好意思拿来说嘴，可饶是如此，也还是免不了一些风言风语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传入她们的耳中。
    长庆的为人行事在大盛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然而对于北燕人而言，恐怕是稀松平常。
    端木绯虽没去过北燕，却曾读过不少关于北燕书籍，书中说，北燕不似中原规矩森严，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北燕人生性狂野奔放，觉得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素有“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的习俗。
    看方才耶律辂与长庆又共骑又搂抱的样子，这两人显然颇为“投缘”……
    舞阳提起过，北燕这次来是想与大盛和亲的，可是耶律辂总不能和长庆和亲吧？！毕竟长庆有儿有女，她会愿意抛下儿女去北燕吗？
    想着，端木绯的神色就有些复杂，但再一想，又觉得长庆也好，耶律辂也罢，又或者和亲，都与自己没什么干系。
    她定了定神，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舞阳姐姐，你饿了没？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吧。”端木绯亲昵地挽起舞阳的胳膊，二人就说笑着朝猎宫方向去了，完把一旁的封炎忘得一干二净。
    君然同情地拍了拍封炎的肩膀，也拉着他回猎宫去用午膳了。

    不到半天，刚刚广场上发生的事就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地在猎宫传开了，人人都在讨论北燕二王子在猎场英雄救美并与长庆同骑归来的那些事，说得是绘声绘色，一个个都仿佛在现场亲眼目睹似的。
    听说，长庆与耶律辂黄昏时携手共游翠微园，谈笑风生。
    听说，长庆与耶律辂在翠微园中，一个抚琴，一个舞剑，琴瑟和鸣。
    听说，耶律辂黄昏进了荣华宫后，就一夜没出来。
    ……
    连着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热闹了，沸沸扬扬。
    十月二十五日，安平长公主奉诏而来。
    秋猎通常要持续一个月的时间，此时，才刚刚过去了一半。
    端木绯前几天就已经知道安平要来，每年的秋猎都是这样，先是封炎随驾来九秀山，等秋猎进行一半时，就换安平过来，封炎回京。
    很显然，皇帝这十几年来，对安平和封炎母子俩一直都不放心。
    倚在窗边的端木绯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才逸出口，就被庭院里的微风吹散了。
    端木绯抬眼看着庭院里的几丛子母草，目光微怔。
    此刻，花开满枝，朵朵白花纯白如雪，恍如小小的仙鹤栖息枝头，花瓣草叶在秋风中微微颤颤地摇曳不已，却是迎风傲然绽放！
    端木绯不由想到封炎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眸色微深，那朵朵白花映在她乌黑的瞳孔中摇摆着，小巧精致的花瓣如同白鹤的羽翼扑扇……子母草也叫仙鹤草。
    无论皇帝再如何忌惮安平和封炎，封炎的羽翼还是在皇帝不知道的时候渐渐丰满起来了，谁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姑娘。”
    这时，绿萝的声音随着一阵打帘声响起，手里拎着一个两层的红漆木食盒。
    端木绯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来，抚了抚自己的衣裙上的褶皱，又理了理鬓发，带着绿萝一起往外走去。
    她要去畅月宫给安平请安。
    畅月宫就在猎宫正殿的东南方，距离瑶华宫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当端木绯抵达畅月宫时，院子里还乱着，宫人奴婢们忙忙碌碌，有的正在为安平整理安顿，有的则在收拾行装。
    安平来了，也代表着封炎要走了。
    “端木四姑娘。”子月立刻就迎了上来，亲热地将端木绯迎了进去。
    宴息间里点着淡淡的熏香，如同那夏荷吐着幽幽的清香，清雅馥郁，弥漫屋内，异香扑鼻而来。
    安平正坐在一张红木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身上穿了一件海棠红宝瓶牡丹刻丝褙子，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纂儿，发间一支赤金填羊脂玉发钗，耳着白玉滴珠耳环，即便打扮清雅，仍然明艳不可方物。
    她一路从京城赶来，旅途劳顿，形容间难掩风尘仆仆，却还是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封炎也在屋子里，正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母子俩的嘴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都心情不错。
    当门帘翻起的那一瞬，封炎的目光便黏在了端木绯身上，嘴角翘起，那双乌黑的凤眸闪过如流星般的璀璨光辉，心里雀跃不已：蓁蓁来给他送行了！
    “长公主殿下，封公子。”端木绯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给安平福了一礼，笑得亲热，“这是我今天才刚做的一些点心……”
    她想说这些点心是她特意拿来孝敬安平的，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封炎唤了一声：“落风……”
    他身后的小厮落风立刻领会了自家公子的意思，上前从绿萝手里接过了那个食盒。
    屋子里静了半响。
    “……”安平有些无语地看着儿子，眼角抽了一下。
    她如何看不出端木绯这些点心分明就是特意给自己做的，阿炎竟然就这么厚脸皮地截胡了！
    封炎从容自若地捧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原本心里的那一丝依依不舍因为这盒意外得来的点心瞬间散去了。
    来日方长！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端木绯一对上封炎，哪里敢说真话，只能甜甜地笑着。反正无论这点心是谁吃，她的心意总归是送到了。
    封炎陪着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有嬷嬷来报说，已经收拾了好公子的行装，皇帝特意派了禁军过来护送封炎回京。
    语外之音当然是催促封炎该走了。
    封炎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安平想说几句安抚他时，他已经爽快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后，对着安平道：“母亲，我先走了。”
    安平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吧。
    封炎走了，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安平和端木绯，端木绯担心安平失落，就凑趣打诨地说着自她抵达猎宫后的种种见闻，说得是绘声绘色，不时逗得安平莞尔一笑。
    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直到丫鬟来禀说，驸马爷带着公子姑娘来给安平请安。
    空气骤然一冷。
    “安平！”
    没等安平出声，封预之的声音已经在门帘的另一边响起，紧接着，门帘一掀，封预之颀长的身形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他身后两个模样有四五相似的少年少女鱼贯而入。
    着一袭靛青色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四岁上下，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步伐矫健，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与驸马封预之十分相似。
    少年名叫封元质，是封预之的庶长子，而他身旁的粉衣少女正是封从嫣。
    “见过母亲。”
    封元质和封从嫣一起对着安平行了礼，形容中透着些许局促。
    他俩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安平了，公主府一向拒他们兄妹于门外，安平这些年也从不去封府，两府形同陌路，泾渭分明。
    安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慵懒地说道：“卑贱之礼以君臣为重。”
    古语有云：人伦之大以父子为先，卑贱之礼以君臣为重。
    安平不提人伦，只说“卑贱”与“君臣”就是让他们直接行君臣之礼。
    封元质和封从嫣身子一僵，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封预之，想看看封预之的意思。
    封预之也是面色微僵，脱口道：“安平，你……”
    话到嘴边，却又发现无话可说，这十几年来，他与安平不知道多少次因为这个话题起了龃龉，他认了错，也求了情，可是安平心如铁石。
    想着，封预之的眼神一时又有些复杂，暗潮汹涌。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改口道：“安平，阿炎可是回京了？”
    安平淡淡地瞥了封预之一眼，没有说话。
    封预之接着道：“安平，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是劝劝阿炎啊，他这段时间实在是……”风头太过。
    以封炎的身份，本来就该收敛锋芒，行事低调些，才能让皇帝安心。
    可是自秋猎以来，封炎先是在夜猎中得了魁首，后来又在奔射中赢了北燕二王子，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他真怕封炎再这么张扬猖狂下去，一旦引起的皇帝不满，很可能还会连累安平。

130帝女
    面对封预之这副为她煞费苦心的样子，安平眉头一挑，嘴角泛出一抹浅笑。
    封预之以为她听进去了，心中一喜，正欲再言，就听安平傲然道：“本宫的阿炎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还容不得你置喙！”
    “……”封预之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当面甩了一个巴掌般，脸颊生疼。
    他一片好意，为何安平就是不懂？！
    封预之目光沉沉地看着安平，他是曾犯了错，可是她为何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安平看着这一家三口就心生厌烦，直接捧起了茶盅，端茶送客。
    一旁的子月立刻不客气地上前对着封预之伸手做请状，“驸马爷，请！”
    封预之握了握拳，嘴角紧抿，似是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大步离去了，封元质急忙跟上。
    封从嫣追出两步，又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步子，一脸真切地对着端木绯说道：“端木姑娘，你最好听我一句劝，那纸鸢再罕见再好看，也不过是一个纸鸢罢了，你还是赶紧让给九华县主的好……县主是真的生气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端木绯根本就没兴趣与封从嫣多说，只是抿嘴微笑不语。
    封从嫣觉得无趣极了，甩袖离去了。
    封家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屋子里又只剩下了端木绯与安平。
    很显然，安平与封家人处得不太愉快，端木绯半垂眼帘，正琢磨着是不是要说些话逗安平开心，却听安平含笑道：“绯儿，你试试这毛峰，这是阿炎上次去江城时捎回来的黄山毛峰……”
    话语间，一阵淡雅如兰的茶香传来，丫鬟又泡了两盅热茶送了上来。
    一闻到那诱人的茶香，端木绯就像是猫儿见了腥似的，眼睛一亮，捧起茶盅，陶醉地嗅了一口茶香。
    安平也抿了口茶，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绯儿，你可知道一般的茶树大都是长于丘陵、盆地，唯有这黄山毛峰不同，长在黄山的高山深谷之中……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好茶终究是好茶，埋没不了。”
    她说得意味深长，仔细观察着端木绯的神色，心道：绯儿啊，甭管这封家怎样，阿炎可是鼎鼎的“好茶”啊！
    “殿下说的是。”端木绯乖巧地附和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看着她可爱乖巧的模样，安平不禁笑了，心放了一半。这丫头虽然看着天真，却是个通透明净的孩子，一定会明白阿炎的好！
    安平捧起茶盅，正打算再抿口茶，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刚才封从嫣说，九华看上了你的纸鸢？”安平当然知道九华骄纵的性子，怕端木绯在她那里吃亏，所以就多问了一句。
    端木绯就如实地把那天的事说了，从她放纸鸢时偶遇了九华和封从嫣说起，说到九华想强买她的纸鸢，可是她直接“狮子开大口”地把人给打发了，听得安平忍俊不禁，连茶都忘了喝。
    儿媳妇可真聪明。安平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这娃儿看来不会吃亏！如此甚好。
    二人正说笑着，子月忽然疾步匆匆地进来了，面有异色地禀道：“殿下，皇上派了王公公过来宣您去正殿。”
    屋子里登时一静。
    安平仍然神色淡淡，抚了抚衣袖道：“子月，你亲自送端木姑娘回去吧。”
    端木绯赶忙站起身来，与安平告辞，独自又回了瑶华宫。
    这个下午，平静无波，直到傍晚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般在猎宫炸响，震得整个猎宫都似乎摇晃了一下——
    北燕二王子耶律辂向皇帝求娶安平长公主！
    这个消息惊得整个猎宫的人都懵了，其中也包括端木绯和舞阳。
    左次间里，宫女禀完这则消息后，许久都是鸦雀无声，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
    舞阳和端木绯面面相觑，半晌，舞阳方才喃喃道：“那北燕二王子不是已经是长庆姑母的入幕……”
    最后两个“之宾”没出口，舞阳骤然噤声，忽然想到端木绯才刚满十岁，又不似自己在宫中耳闻目睹了不少腌臜事，还是别说这些事来污了小姑娘家的耳朵了！
    舞阳硬是将话锋一转：“安平姑母可是有驸马的……”哪怕安平现在和封预之分居两处，可名义上始终是夫妻，“她怎么可能和亲呢！”
    “……”端木绯沉默不语。
    自今上登基以来，这已是第二次有外邦要求和亲，上一次是七年前，新乐郡主和亲蒲国，以换回被蒲国占去的西州和陇州。
    而如今，北燕以和亲作为两国交好的条件之一，不管是否诚心，对于耶律辂而言，他不可能不知道安平已经成亲，却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也太妄为了，这简直没有把大盛放在眼里！
    之后几天，猎宫内人人都在感慨北燕二王子对安平真是一片痴心。
    据说，耶律辂跟皇帝明言，他知道安平与驸马封预之貌不合神又离，求皇帝允许二人和离。
    据说，耶律辂慷慨激昂地表示，他愿意以正妃之礼迎娶安平。
    据说，皇帝也有所动容，只是一时没有应下。
    这些流言愈演愈烈，完全把之前耶律辂和长庆的那点风流韵事掩盖了过去。
    这一日旭日方升，端木绯就出了门，今日安平约了她策马去九秀河，然后再泛舟游河。
    端木绯还特意早起，做了些小点心，打算在泛舟时和安平共享。
    她带着碧蝉出了猎宫正门，熟门熟路地往马棚的方向去了，远远地就看到马棚附近的梧桐树下，有一道熟悉的修长倩影。
    是安平。
    今日的安平穿了一身茜红色镶银边的骑装，利落大方，衬得平日里雍容明艳的她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气质。
    端木绯面上一喜，下一瞬，却听到一阵清亮的马蹄声，紧接着，另一道眼熟的身影进入她的视野中。
    身穿一袭湛蓝翻领胡服的耶律辂策马朝安平逼近，在离她七八步外的地方，轻盈地翻身下马。
    他显然在对安平说着什么，春风满面，步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安平走近。
    端木绯眉头紧皱，这个北燕二王子还真是荒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纠缠起安平来！
    端木绯正打算加快脚步走过去，安平已经出声喝斥道：“放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浑身就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而威，仿佛那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帝女花。
    话音未落，她右手的马鞭如灵蛇出洞般撕裂空气，凌厉地朝耶律辂的脸颊甩了过去……
    耶律辂顿时面色一变，直觉抬臂去挡，“啪”的一声，马鞭重重地甩在了他的小臂上。
    “你……”耶律辂狠狠地瞪着安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色彩精彩地变化着。须臾，他冷冷地一甩袖，大步离去了。
    安平长公主真是好气魄！不远处的端木绯只想为安平鼓掌，心道：历史上的那赫赫有名的女帝也不过如此吧！
    下一瞬，安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端木绯望来，二人四目相对。
    安平原本威仪的脸庞上又多了一抹笑意，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
    端木绯微微一笑，好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奶猫一样，屁颠屁颠地朝安平小跑了过去，“殿下。”
    “绯儿，这个给你。”安平从一旁红马上的鹿皮囊里取出另一条崭新的马鞭塞给了端木绯，谆谆教诲道，“女子当自强自立自尊自爱，谁敢对你无礼，一鞭子抽过去就是！”
    端木绯接过马鞭连连点头，看着安平的眼眸熠熠生辉，毫不掩饰她的崇拜之情。女子当如是！
    安平见端木绯受教，嘴角微扬，差点就伸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并赞上一个“乖”字。
    “大皇姐……”
    就在这时，一道刻意拖着长音的女音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身明紫色衣裙的长庆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走出，乘着旭日的光芒款款而来，优雅从容，却又同时风情万种，步步生莲。
    “大皇姐，别来无恙？”
    安平看着长庆神色淡淡，颌首道：“托福。”她只给了两个字，一句都不愿多言。
    长庆在两三步外停下了脚步，掩嘴轻笑，叹息道：“这一眨眼的功夫都过去十几年了，大皇姐还是一如当年在闺中般容颜如玉，清丽明艳，难怪就连耶律二王子都对大皇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说来姐夫和二王子都是人间俊杰，各有所长，不知现如今在皇姐心中谁更胜一筹？”
    话语间，长庆飞快地朝方才耶律辂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一闪而逝。
    “皇妹也是，十年如一日……”安平看着长庆红唇轻启，意味深长地说道，“对本宫这般挂怀在心。”
    闻言，长庆妩媚的脸庞上笑容僵了一瞬，暗暗咬牙。
    她假笑着叹了一口气，声音微冷：“都是自家姐妹，本宫关心皇姐几句也是应当的。大皇姐明明风华绝代，惊才绝艳，偏偏姐夫不懂珍惜，以致皇姐如今要日日守活寡，实在可惜了。”
    安平轻抬了下巴，微微一笑，“本宫宁缺毋滥，当然比不上皇妹夜夜春宵，日日换新郞了！”她神情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长庆却是毫不在意，笑得更为妩媚，上前两步走到了安平的身旁，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皇姐还是这般会装模作样！表面看来光风霁月，暗地里最爱夺人所好。哼，这耶律辂，本宫也不稀罕……不过，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顿了一下后，长庆缓缓道：“你好自为之。”
    长庆的眼眸中透着一抹阴毒，今时不同往日，安平早就不是先帝和伪帝时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嫡公主了！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在空气中响起，接下来就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似有一股冷凝。
    长庆白皙细腻的左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半边脸立刻就浮肿了起来，那血红的掌印映衬着雪白的皮肤，看着触目惊心。
    长庆捂着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平，脱口而出道：“你……你敢打我？！”她气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忘了自称“本宫”。
    安平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藏住那打得微微发红的掌心，冷冷道：“长庆，虽然父皇不在了，但是作为长姐，本宫还是得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作言行有度。本宫再不济，也是先帝钦封的一品安国公主！”
    虽然平平都是公主，可是安平却是先帝在世时钦封的正一品安国公主，位同亲王，其他如长庆等几位皇妹皆是从一品公主，比她要低上一级。
    这些年来长庆风光惯了，早就把这点给忘记了！
    长庆顿时气血上涌，胸膛一阵剧烈起伏，那充血的眼眸几乎瞪凸了出来，端木绯一度以为她会失去理智犹如一头愤怒的野兽般撕咬过来，但长庆终究是没有那么做。
    她狠狠地瞪了安平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说，来日方长，这笔账咱们慢慢清算。
    她一甩头，昂首挺胸地离去了。
    长庆渐渐走远，端木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目露异彩地看着安平，那双黑眸简直比天上的旭日还要璀璨。
    见端木绯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神采奕奕的样子，安平脸上更为柔和，流光溢彩，含笑指点道：
    “绯儿，你是端木府的嫡女，并非毫无倚仗的孤女，若有人胆敢欺你辱你，不用客气。”
    “女子一世本不易，该肆意时自当肆意妄为些，方才不负此生！”
    “什么妻以夫为天，夫为妻纲？！……也要看这男子当不当得起！”
    暖暖的阳光给安平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华，整个人看来雍容华贵，英气勃发。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平，眸子更亮了。
    长公主殿下真乃女子之楷模也。
    这一次，安平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端木绯的发顶，然后道：“绯儿，快去牵马吧。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坏了我们的兴致。”
    “殿下请稍候。”端木绯就乖乖地进了马棚去牵霜纨，等霜纨亲昵地用马首蹭着她的掌心时，她突然回过神来，回味着方才安平的话，表情有些古怪。
    封炎以后肯定是要娶媳妇的，以后他的媳妇要是依着安平的教诲行事，那么封炎岂不是要被压得死死的？！
    想着一头云豹被两头母豹子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
    好像……还挺有趣的！
    端木绯步履轻快地牵着马儿出了马厩，与安平一起翻身上马，二人就策马朝着九秀河的方向而去。
    这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适合出游。
    端木绯与安平一起骑马，泛舟，钓鱼，又在船上享用了一桌丰盛的河鲜宴，玩得很是尽兴，二人早就把上午在马棚附近发生的那点龃龉忘得干干净净，一直过了未时，才慢悠悠地策马回了猎宫。
    看端木绯的神色间并未露疲态，安平带着端木绯去畅月宫里小坐。
    宫人丫鬟们手脚利落地为两位主子布茶上点心，饮上一盏茶后，原本喧嚣的心就仿佛找到了归处般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
    安平似想到了什么，笑着提议道：“绯儿，听说你最近炙手可热，本宫可有幸与你手谈一局？”说着，她还故意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
    一看安平神色中带着一抹戏谑的样子，端木绯就知道她肯定听说了关于猎宫中那个残局的传闻，放下茶盅，弯了弯嘴角，一本正经地颔首道：“殿下的面子我当然是要给的。”
    二人话语间，子月为她们摆好了棋盘和棋盒。
    略过猜子这个步骤，棋局很快就开始了，安平直接执黑子先行，不过，二人下的并非是快棋，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对弈。
    这一局只到了中盘，安平就投子认负了，赞道：“绯儿，你的棋艺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那局残局把这一整个猎宫的高手都难住了，快与本宫说说，你那残局到底有解没解？”
    端木绯一边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边道：“那我就摆给殿下瞧瞧。”
    她神秘兮兮地笑了，那可爱的小模样逗得安平又是忍俊不禁。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端木绯不紧不慢地摆起棋局来，才摆了一半，一个青衣宫女来了，捧着一个红漆雕花木匣子道：“殿下，内廷司的人刚送来了皇上赏下的一些香囊，说是可以驱虫熏衣。”
    打开那红漆雕花木匣子，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可见匣子里的绣花香囊五颜六色，色彩鲜艳，做成各式各样的形状，葫芦形、桃形、月牙形、扇面形、圆形……琳琅满目，绣工、做工都十分精致。
    “绯儿，别摆棋了。过来挑几个。”安平笑吟吟地说道，让宫女把匣子捧到了端木绯跟前。
    端木绯就放下了才刚捻起的一粒黑子，从善如流道：“多谢殿下。”
    端木绯从那匣子里挑了一个桃形的香囊，在手上把玩了一番，又放在鼻端嗅了嗅。
    淡淡的晚香玉、白芷、八角、沉香、乳香……各种香料的香味巧妙地交融在一起，令闻者精神一震。
    这香囊确实可以驱虫，虽比不上她亲手制的那个，但却更加清新馥郁，果然术业有专攻。
    端木绯微微勾唇，安平在一旁道：“绯儿，本宫看这月形还有葫芦形的都适合你，你悬在腰带试试。”
    安平饶有兴致地使唤着端木绯一个个地试了起来，试着试着，又说她有块玉佩与那个月形的香囊很是搭配，又使唤安嬷嬷去取。
    屋子里热热闹闹，直到，子月进来禀道：“殿下，皇上派人来宣您觐见。”
    见状，端木绯就识趣地说道：“殿下，那我就先告辞了。”
    安平也没留端木绯，吩咐安嬷嬷再取个匣子把那几个刚才挑好的香囊，还有那块羊脂玉佩都装了起来，就让端木绯回去了。
    端木绯在子月的引领下穿过正堂出了屋子，就见一个三十来岁、手执拂尘的內侍正候在檐下，低眉顺眼。
    “沙沙沙……”
    端木绯从他身旁走过，正好有一阵微风拂过，吹得那內侍的袍角飞了一起，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随风而来，钻入她的鼻尖……
    “阿嚏！”
    端木绯鼻头一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跟在她身旁的子月关心地说道：“端木姑娘，您不是着凉了吧？回去记得喝点姜汤驱驱寒。”
    “多谢子月姑娘。”
    端木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出了畅月宫后，就朝瑶华宫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的灿日才刚开始西斜，秋风暖暖的，不时地迎面拂来，送来四周草木花卉的气味，还有那些香囊的香味从子月手中的匣子里飘来……
    端木绯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内侍身上散发的熏香味，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御香谱》中提到过一味香，名叫：紫述香，平日里闻着无妨，但是，一旦紫述香遭遇了……就会造成一种可怕的后果！
    那个内侍身上的紫述香味很淡很淡，很显然，这紫述香并不是熏在他身上，而是应该他之前去过某个点着紫述香的地方，或者刚刚在哪里沾到了紫述香。
    紫述香来自西域某小国，在中原大盛并不不常见。
    那个内侍沾了这香，又跑来传唤安平，会不会——
    这是一个针对安平的陷阱？！
    想着，端木绯瞳孔猛缩，对上了子月疑惑的眼眸，“子月姑娘，你可认识刚才来宣召长公主殿下的那个内侍？”
    子月怔了怔，就答道：“那位是皇上身边的冯公公。”
    端木绯没有因此而松口气，继续追问道：“那姑娘可知道长公主殿下被皇上宣去哪里觐见？”
    子月见端木绯眉头紧锁，也有些不安，立刻就回道：“说是去惊蛰殿，就在正殿后面。”
    “子月姑娘，麻烦你赶紧去找安嬷嬷带些人去惊蛰殿。”端木绯急忙吩咐道。
    话音还未落下，端木绯已经在前方的分叉道上左转朝惊蛰殿的方向跑去。
    看端木绯的样子，子月知道事情肯定哪里不对，迟疑地看了端木绯离去的方向一眼，还是咬牙往回跑。
    端木绯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身骑装，跑起来比襦裙、马面裙什么的，可轻快方便多了。
    她拼尽全力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前跑着，努力地加快，再加快……脑海里不由得响起了云门寺的事，当时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发疼。
    阵阵秋风呼呼地吹在她脸上，吹得那鬓角的碎发凌乱地飞舞着，她的呼吸随着跑动越来越浓重，气喘吁吁。
    端木绯咬了咬后槽牙，奋力地往前冲去，一鼓作气地穿过一片两边都是木芙蓉的小径，一栋飞檐翘角的殿宇就映入眼帘，安平和那个安公公正走上几阶石阶朝惊蛰殿的正门而去。
    “殿下且留步！”
    端木绯急忙拔高嗓门高呼起来，试图拦下安平。
    安平闻声停下了步子，转头朝端木绯的方向望来，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疑惑地眉眼一挑。
    端木绯暗暗松了半口气，幸好她赶上了。
    她吐了一口气，小跑着来到安平跟前，调整了下呼吸，方才道：“殿下，我刚刚忘了把这环佩还给您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腼腆地笑了笑，看也没看那安公公一眼，从腰上解下一块云纹白玉环佩，不好意思地递向了安平，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陷阱。
    安平的右眉挑得更高了，没有接过那环佩，含笑道：“绯儿，你收着吧。”
    “端木姑娘，既然殿下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那安公公在一旁笑吟吟地接口道，“姑娘快回去吧。皇上只宣了长公主殿下一人。”
    他言下之意就是催促端木绯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下一瞬，就见安平毫无预警地猛然出脚，一脚直接踹在了安公公的小腿胫骨上。
    安公公痛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从五六阶高的石阶上翻滚了下去，在平地上又滚了一圈后，就一头撞在了下方一个巨大的陶瓷花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安公公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两眼一翻，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端木绯看着这一幕，也觉得自己的脑门有些发疼，一时默然，心里叹息道：真不愧是封炎的娘啊！
    “啪啪啪！”安平随手击掌三声，跟着，一个劲瘦的黑衣人就如幽灵般从殿宇的屋檐上纵身而下，落地悄无声息。
    黑衣暗卫来到安平跟前，目不斜视地对着安平抱拳行礼：“殿下。”
    “把人带下去吧。”安平一边吩咐，一边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是，殿下。”
    暗卫抱拳领命后，就快步走到了安公公身旁，右臂一抄就轻松地把人好像沙袋般扛在了肩膀上，绕过惊蛰殿，一下子就没影了。
    夕阳渐渐低垂，天空布满了火烧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染红了猎宫上上方的天空，仿佛熊熊火焰燃烧在天际，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惊蛰殿外，只剩下了安平和端木绯二人四目相对。
    周围一片寂静，偌大的庭院里空荡荡，气氛却不冷凝，甚至安平的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绯儿，你是怎么看出他有问题？”安平亲切地与端木绯闲话家常。
    “是香味……紫述香。”
    端木绯就把自己从安公公身上闻到紫述香的事简单地说了。
    “根据《御香谱》上的记载，当紫述香与檀香这两种香融在一起，就会让人肝郁化火，君相火旺，痴痴呆呆，甚至产生一些幻觉……”说着，端木绯的神色有些古怪，“最后导致……‘花癫’之症。”
    所谓“花癫”又称花心风，也就是俗称的花痴病。
    端木绯话落之后，周遭又静了一瞬，安平唇角一勾，神色间多了一抹似笑非笑。
    这时，刚才的那个暗卫又独自回来了，走到石阶下方，恭敬地禀道：“殿下，属下已经审问了那个阉人，他说是长庆长公主让人安排的，但他不知道其它，长庆长公主只是吩咐他把您带来此处，再点燃殿中的檀香香炉。”
    “原来是她啊。”安平淡淡道，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再一看，却又波澜不惊，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她微微一笑，又对端木绯道：“绯儿，你先回去吧，本宫进去小坐片刻。”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仰首看着石阶上的安平，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
    “殿下，我对调香之道还颇有几分研究，不知殿下可需要‘调香’？”端木绯嘴角弯弯，眯了眯大眼，瞳孔中闪着狐狸般的狡黠。
    安平深深地看着端木绯，温和地含笑道：“那就劳烦绯儿出手了。”
    二人都没有明言，却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心意，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一瞬，这一大一小的神情出奇得相似。
    一旁的暗卫默默地移开了眼，觉得从这两人背后都看到了招摇的九尾，只差对着夕阳狂舞了。

131花癫
    端木绯离开了，跟着那暗卫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留下安平一人，朝荣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后，就转身走进了惊蛰殿内。
    “吱呀”一声，惊蛰殿的大门关闭了。
    外面的庭院里静悄悄的，直到端木绯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一头，一个青蓝色的身影这才鬼鬼祟祟地从庭院外的一片芙蓉树林中走了出来，赫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
    小宫女探头探脑地往端木绯离去的方向望了望，确信她不会回头了，这才放心地朝惊蛰殿那边走去。见殿宇的大门闭得紧紧的，小宫女总算松了一口气。
    很快，小宫女转身又快步走了，完不知道某个角落里中有一双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目送她离去。
    夕阳落下了大半，天空一片昏黄，预示着黑夜即将到来。
    小宫女熟门熟路地在猎宫中穿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正殿东北方的荣华宫，一直来到了东次间。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帘进去了。
    里面已经点起了几盏八角宫灯，把屋内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长庆正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她早就换了一身新的衣裙，乳白色的鸳鸯戏水刺绣肚兜，外面披着火红纱衣，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那纱衣的前襟半敞着，露出她胸口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以及肚兜下那一抹深深的沟壑……妩媚动人。
    美人榻旁，一个容貌清秀的蓝衣少年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方冰水泡过的帕子为长庆冷敷着左脸。
    小宫女急忙恭声禀道：“殿下，安平长公主已经随安公公进了惊蛰殿。”
    长庆撇开了那蓝衣少年的手，嘴角微勾，吩咐道：“你继续去守着，有什么消息就来回禀。”
    小宫女应声后，就快步又退下了。
    长庆随手拿起榻边一面团扇大小的龙凤纹棱花铜镜，朝镜子里看去。
    冷敷了大半天后，她的左颊已经差不多消肿，只是脸上的五指印仍然清晰可见。
    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长庆眯了眯眼，眸露怨毒之色，嘴里喃喃低语：“安平，你胆敢如此待本宫，本宫定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这紫述香可是个好东西，就让她的好皇姐好好“享受”一番吧！
    今晚皇帝会带领朝臣在惊蛰殿中招待几个北燕使臣，过一会儿，他们就会亲眼看到安平那不堪入目的样子，届时，安平势必会声名尽毁，从此再无颜见人！
    等受了这次教训后，安平想必能“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可不是伪帝那会儿了，她也该从过去的美梦中清醒过来，看清她自己的身份了！
    想着，长庆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与期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很快，这场她精心谋划的好戏就会拉开帷幕了，而她就等着瞧热闹吧！
    长庆心中一阵雀跃，手里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就有另一个俊美的翠衣少年捧着一个酒盏过来了。
    “殿下，让我来服侍您吧。”翠衣少年微微一笑，漂亮的脸庞上殷勤而不失诱人。
    “哦……”长庆漫不经心地拖曳着尾音，红艳艳的樱唇翘起，如血似火，透着一种危险而妖魅的美。
    翠衣少年知其心意，轻啜了一口酒水口，俯首哺到长庆口中。
    二人的唇舌亲昵地交缠在一起，偶尔有娇媚的呻吟中从她唇齿间逸出，一旁侍候的其他几人皆是低眉顺眼，仿佛什么也没看到般。
    长庆与翠衣少年好一阵耳鬓厮磨，约莫又过了一柱香时间，刚才那个小宫女又回来了，神色间难掩一丝忐忑。
    “殿下，安平长公主进了惊蛰殿后只待了一柱香，就从里面出来了……”小宫女小脸低垂，战战兢兢，完不敢直视长庆。
    也就是说，安平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长庆本来只等着听安平的笑话，好好乐上一阵，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长庆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一手正好撞落了一旁的棱花铜镜，“咣当”一声，铜镜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斜滚出去好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长庆震怒地看着那小宫女，拔高嗓门尖声道，“安公公人呢？让他速速来见本宫！”定是安公公哪里出了什么差错，没把事情办成！
    “是，殿下。”小宫女唯唯诺诺地应了，再次退下。
    然而，小宫女迟迟未归，眨眼又是一炷香过去了，还是没见安公公的身影，长庆周身的气息更为阴沉冷冽，一屋子的人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眼看着宫宴的时候就快到了，一个嬷嬷大着胆子提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可要准备梳洗？”
    长庆虽然心中烦躁，但也知轻重，今天皇帝设宴招待北燕使臣，一方面也是为了谈论和亲的事，她怎么也该到场。
    “替本宫梳妆！”
    长庆一句话落下，一众宫人就纷纷上前服侍，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足足忙了半个多时辰，她就着装完毕，换上一身真红色百鸟朝凤刻丝褙子，里头是粉色小竖领中衣，下面一条银灰马面裙，再配上鬓发间那绚丽夺目的赤金满池娇分心，如漫天星辰般的气色宝石璀璨生辉，衬得她一张绝世丽颜妩媚动人。
    她脸上的五指印被厚厚的脂粉遮得一丝不露，乍一眼看，肌肤光洁无暇。
    长庆揽镜自怜，还颇为满意，就站起身来，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离开荣华宫，往惊蛰殿的方向去了。
    等她来到惊蛰殿外时，夕阳几乎完落下，天空阴沉沉的一片，只余下西方天空最后一笔红色，猎宫四周陆续地点起了一盏盏朦胧的宫灯。
    长庆走到了殿门外的石阶下，正欲上石阶，就听另一边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宫人簇拥着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形也朝这边走来。
    长庆下意识地驻足，抬眼看着对方。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安平也仔细地梳妆打扮过了，换了一袭簇新的浅金色绣飞凤牡丹宫裙，在宫灯的莹莹光辉下，那她白皙的肌肤泛着如玉的光泽。
    她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堕马髻，戴着一支赤金点翠九尾凤钗，凤口衔着一颗晶莹透澈的东珠垂在额心，赤金点翠九尾如孔雀开屏般舒展开来，华贵夺目。
    长庆的眼眸死死盯着那赤金点翠九尾凤钗，双拳不由在袖中紧握。
    这凤钗是由父皇亲手所绘，后着人定制送与元后的。元后仙逝后，凤钗并未随葬皇陵，父皇在安平十五岁那年，亲手赐给了安平，还封她为正一品安国公主。
    往事历历在目，长庆心中似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嫉妒之火越烧越烈，忍不住对着两三步外的安平嘲讽道：“大皇姐，你怎么还戴着这等陈年旧首饰？！若是大皇姐如今日子拮据的话，与本宫说一声，本宫给皇姐送些本宫不用的首饰就是！”
    安平与长庆四目相对，二人皆是眉眼含笑，但目光对撞之处却是火花四射。
    安平眸底闪过一丝不屑，她这个皇妹也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不必了。皇妹留着自己用便是。”安平淡声道，“本宫心领了！本宫一定会好生回报皇妹的一番‘心意’！”
    她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眸中更是射出一道如利刃般的寒芒。
    长庆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一惊又一乍：安平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想着至今还不见人影的安公公，长庆一瞬间有些不安，但随即就不屑地撇了撇嘴。
    哼，就算是安平知道了又如何？
    如今的安平看着是大盛的长公主，但是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娘家无依、夫家又靠不上的女人罢了，她又能拿自己如何？！
    就算安平找皇帝告发自己，皇帝也会向着自己，而不会向着她！
    只不过，今晚皇帝要宴请北燕使臣，她若是在此与安平撕扯，害得皇帝在北燕使臣面前丢了颜面，皇帝恐怕会恼上一段时日。
    有道是：瓷器不与烂瓦碰。她且让安平再逍遥一时便是！
    “大皇姐知道本宫的心意就好。”长庆随口敷衍道，不打算继续和安平纠缠下去，提起裙裾就打算跨上石阶，却被安平拦下。
    安平右掌轻轻拍在了长庆的左肩上，似笑非笑地提醒道：“皇妹，长姐如母。姐妹之间，争归争，闹归闹，该有的体面还是应该要有的，可不能当着外人没规没矩，让人看了笑话。”
    言下之意是说长庆走在长姐前面是何道理？！
    长庆气得咬牙，心中暗恨：安平早上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时，怎么就不见她讲什么体面和规矩了？！
    长庆稍稍一个迟疑，安平已经收回了手，大步朝石阶上走去，昂首挺胸，英姿勃发。
    跟在安平身后好似隐形人一样的端木绯急忙拎着裙裾跟了上去，不客气地借了安平的光走在了长庆前面。
    惊蛰殿内，一片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月麟香，目光所及之处，一片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除了皇帝和几位北燕使臣，大部分的宾客已经到了，在各自的席位上落座，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安平进殿坐了下来，便笑着对端木绯道：“绯儿，你不必在这里陪本宫，去和舞阳、涵星她们玩吧。”这惊蛰殿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安平也担心端木绯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会有不少闲言碎语。
    端木绯微微一笑，她知道安平的心意，从善如流地福了福，就朝前方的舞阳、涵星和云华她们走去。
    “绯妹妹！”舞阳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来试试这虎眼窝丝糖，又香又甜，这糖丝极细……”
    “虎眼窝丝糖太甜了，绯表妹，你还是试试这金丝蜜枣吧。”
    “这两个都甜，舞阳，涵星，你们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云华在一旁取笑道。
    姑娘们聚在一起，围绕着点戏、首饰、香囊什么的，有说不完的话。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殿门口的方向就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
    殿内的众人循声看去，就见皇帝带着耶律辂、耶律琛以及几个北燕使臣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待皇帝在最前方的御座上落座后，众人便齐声给皇帝行了礼，喊声整齐划一，几乎掀翻屋顶。
    皇帝道了一声“免礼”，众人就又坐了下来，紧接着，一阵悠扬悦耳的乐声响起，宫人们训练有素地给众宾客上了酒水菜肴，穿梭来往，整齐利落。
    很快，殿内就是一片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端木绯慢悠悠地饮着茶、吃着菜，偶尔与舞阳她们说几句，却也留了一半的心神在另一个人身上。
    又啜了口茶后，端木绯借着茶盅的遮挡，再次望向了长庆，唇角微翘，心里暗道：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坐在御座右下方的长庆正抬手拿起粉彩酒盏，可是这酒盏才凑到唇边，却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感袭来，眼前更是一阵模糊……
    她的右手一颤，酒盏差点就要脱手而出，盏中洒出了少许酒水，弄湿了红木案几。
    一旁服侍的宫女眼明手快地立刻就用一方帕子擦干了案几。
    长庆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素手轻抬，揉了揉眉心，感觉浑身暖烘烘的，神志有些迷离，再看四周，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周遭的东西都朦朦胧胧的。
    她又揉了揉眉心，心道：难不成她是喝醉了？
    虽然她也才了三四杯而已，却是空腹喝的，都说空腹饮酒容易醉，原来是真的……
    思绪间，长庆觉得身子更热了，头也更沉了。
    她扶着额头站起身来，道：“扶本宫出去醒醒酒……”
    “是，殿下。”
    宫女恭敬地应了一声，小心地搀扶着长庆的左臂，往殿外走去。
    长庆的脸颊被酒气染得微红，娇艳欲滴得仿佛那春日绽放的粉桃一般，呼吸也渐渐浓重了起来。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忽然，视野中映入一道挺拔如修竹般的背影。
    青年挺直腰板坐在案几后，一袭青碧的胡服包裹着他的猿背蜂腰，英武健硕，一头乌发以粗犷的青铜箍竖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灯火下，那小麦色的肌肤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辂……”
    她不禁驻足，唇齿间溢出一声柔媚的声音，似乎是在唤着某人的名字，又似是在呻吟。
    耶律辂闻声转过头来，五官深邃，一双褐眸在宫灯的光辉中光华璀璨，如那夜空中最闪亮的星辰般。
    “长公主殿下。”耶律辂对着她微微一笑，眉眼一挑，笑容中带着一丝暧昧，一丝邪魅。
    长庆顿时心口一阵火烫，痴痴地看着耶律辂，意识飞远，脑海中闪过他们之前耳鬓厮磨、缠绵温存的一幕幕，肌肤相贴，唇舌交缠……
    一瞬间，长庆完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眼里只看得到耶律辂。
    “辂郎……”
    她脚下一软，身子就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般，如乳燕归巢般朝耶律辂倒去……
    耶律辂见她娇软的身子倒来，霍地站起身来，右臂一抬，轻松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再顺势一个转身，卸去了力道。
    长庆就这么仰躺在他有力的臂弯与温暖的胸膛中，右手顺势揽住他的蜂腰，只觉得她浑身都被男子的阳刚之气所环绕，看着耶律辂的眸子里春情脉脉，波光流转。
    耶律辂的目光却是望向了不远处的安平，挑了挑眉，对着安平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狭长的眼眸半眯时如狐狸般魅惑而挑衅，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魅力。
    下一瞬，耶律辂大臂一收，轻松地将长庆的娇躯扶直了，胳膊却仍然搭在她纤细的腰身上，一本正经地俯首对着长庆说道：“殿下，本王与你虽然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现在已经结束了，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好聚好散……”
    “辂郎！”长庆又朝凑近半步，那丰满的胸脯几乎贴在了耶律辂的胸膛上，目光痴痴地黏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我们在一起是那么美好，难道你忘得了吗？”说到后来，长庆的声音近乎呢喃，似乎眼里只有耶律辂，再无旁人。
    两人近得仿佛耳鬓厮磨般。
    满场一阵哗然，那些大臣、女眷都傻眼了，神色各异。
    他们早知道长庆风流多情，却万万没有想到长庆竟然如此不知羞耻，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北燕二王子投怀送抱，视众人于无物！这简直就是伤风败俗啊！
    不少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都猜测着：莫非长庆长公主是因为这耶律辂一意求娶安平长公主，以致妒火中烧，是以才会酒后失态，甚至是借酒装疯？！
    以这位长公主平日里的作风，似乎也不无可能！
    长庆皇姑母还是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真真是丢人现眼！舞阳和涵星皆是面沉如水，感觉他们慕家姑娘的脸面都快被长庆皇姑母给丢尽了。
    舞阳身旁的端木绯却是微微勾起了嘴角，悄悄地朝安平的方向望了一眼，安平正似笑非笑地捧起茶盅，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二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眼，安平捧着茶盅的右手轻轻勾了下尾指。
    端木绯笑了，随手从一碟蜜饯里捻了一颗蜜饯，尾指也顺势地翘了翘，仿佛与安平遥遥相对地彼此勾了勾手指。
    蜜饯入口后，那种酸甜可口的味道就弥漫在口腔中，端木绯笑容更深，笑眯眯地继续看热闹。
    “本宫好热……”
    长庆眼神迷离，红唇微嘟，喃喃地说着，娇躯柔弱无骨地歪在耶律辂的胸膛上，右手却扯自己的领口，一下，两下……她的领口被她扯松，露出雪白的脖颈处一段诱人的锁骨……
    殿内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这当众投怀送抱已经够伤风败俗了，没想到长庆竟然当众欲宽衣解带。
    “还愣着做什么！”九华第一个反应过来，躲了躲脚，对着长庆身旁的那宫女尖声叫道，“母亲醉了，还不赶紧扶她下去歇息！”九华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宫女这才回过神来，忙去搀扶长庆，试图把她带走，然而长庆却是不依，嘴里还嘟囔着：“走开，谁也别想分开本宫和辂郎……”
    她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耶律辂的腰身不放，脸颊埋在了他宽厚的胸膛行，呢喃着：“辂郎，你别走……”
    耶律辂的脸上难掩僵硬之色，想推开长庆，但他一向自诩风流，不对女子动粗，只好柔声道：“好，殿下你醉了，不如让人扶你去休息一下吧？”
    “本宫没醉，本宫不去！”长庆哪里肯依，反而如八爪鱼似的把耶律辂缠得更紧了，嘴里还吃吃地笑着。
    “殿下。”又一个宫女也跑来扶长庆，四人如市井小民般撕扯成一团，只听“嘶拉”一声，耶律辂身上的蔚蓝色胡服被安庆扯开了一大片，露出了耶律辂小麦色的精壮胸膛，肌肉微微隆起……
    殿内的女眷们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有掉下来，低呼一声后，移开了视线。
    衣料的撕扯声和四周的哗然声仿佛一头冷水倒在了长庆头上，她打了个激灵，原本晕眩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傻愣愣地看着抓在自己手里的衣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所为……她心中一片混乱，几乎是无法思考。
    前方御座上的皇帝自然也把刚才的一幕幕收入眼内，皇帝已经看懵了。
    这猎宫不大不小，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就瞒不住人，皇帝也曾断断续续地从內侍那里耳闻过长庆和耶律辂的一些风流韵事，但是长庆一贯风流，皇帝也以为这不过是她一时贪图新鲜，如今看来这一次似乎有几分不同。
    想着，皇帝的目光不由投向了安平。
    长庆对安平的心思，他作为皇弟再了解不过，恐怕长庆对耶律辂是有四五分真心，但是另外一半还是因为耶律辂一意求娶安平刺激了长庆……
    哎——
    皇帝在心里幽幽叹息，不管怎么样，长庆是自己的胞姐，自己得为她作主，总不能看着她求而不得，心生魔障。
    皇帝清了清嗓子，顿时就吸引了殿内其他人的注意力。
    “二皇姐，”皇帝抬眼望着长庆和耶律辂，犹豫了一瞬后，温和地说道，“耶律二王子，若是你们彼此有意，朕可以下旨为你们赐婚……”反正长庆的驸马已经死了五年了，长庆就算再嫁，方家以及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听皇帝的语气，仿佛完忘了刚才耶律辂对长庆说的那句“好聚好散”。
    如今大盛和北燕两国议和，诸事待定，现在皇帝主动提出要为长庆做主，那么耶律辂又当如何选择呢？！
    闻言，耶律辂的脸色阴晴不定，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众人的神色则更为诡异，瞠目结舌，心道：说来长庆长公主与这耶律二王子也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了！
    至于九华，面上仿佛染了墨似的，面黑如焦炭，差点就没脱口反对，然而她还知道对方可是皇帝啊，哪怕皇帝素来疼爱自己，也不会纵容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他的脸面！
    九华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长庆和耶律辂身上，长庆的脸色越发潮红了，眸中水波流转，欲迎还拒……
    “皇……”她樱唇微启，正要说什么，忽然两眼一翻软软地斜倒了下去……
    “殿下！”
    “母亲！”
    “长庆！”

    紧张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距离长庆最近的耶律辂一把将长庆拦腰抱起，接下来殿内就是一阵混乱，有人围过去查看长庆的状况，有人匆匆地跑去喊太医，又有人引着耶律辂把长庆抱去了隔壁的左稍间……
    留下这满殿的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晚宴继续进行，却再不复之前的热闹，无论是长庆还是耶律辂，都再也没回来，连皇帝也没心思提和亲的事。
    过了半个时辰后，晚宴就在一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外面的天色早已经一片漆黑，月明星稀，一更天的锣声遥遥地传来，众宾客各自散去……
    夜深了，人也静了，唯有夜空中的群星闪烁，俯视着人世百态。
    当夜，猎宫中渐渐传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不少人都言辞凿凿地说，长庆长公主对那北燕的耶律二王子痴心一片，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长庆正是因为一片痴心得不到回应，昨晚才会酒后失态。
    听说啊，太医院的几位太医给长庆诊脉后，探知长庆肝郁化火，君相火旺，肝风易动，乃是得了花癫之症，此症多因女子所愿不遂或失去恋慕的男子所导致，正是那俗称的花痴病。
    又有人悄悄去查了太医院给长庆抓的药，发现药方乃是龙胆泻肝汤，有清脏腑热、清泻肝胆实火之功效，稍懂些医理的人都知道这龙胆泻肝汤是用来治疗花癫症的。
    这也等于是从侧面验证了长庆患了花癫的这个猜测，一时猎宫再次哗然。
    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经的人、经的嘴多了，某些传言就变得夸张了起来，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长庆在惊蛰殿里当场对着耶律辂宽衣解带、半露酥胸云云。
    同样是与番邦和亲，不免有人想起了七年前和亲蒲国的新乐郡主。
    伪帝的嫡妻许氏，其父为两广总督，总管两广等处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宜，乃是一代封疆大吏。新乐郡主就是许氏的同胞幼妹，名唤许景思。
    七年前，蒲国出兵大盛，并最终夺了陇州与西州。为换回两州，大盛答应了蒲国提出的一系列条件，其中就包括送公主和亲。
    但是，今上的公主们都年幼，舞阳彼时也还不满七岁，先帝的几位公主均已出嫁，一开始今上是想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和亲蒲国，然而一来是没几个适龄的人选，二来唯一一个适龄的宗室女是礼亲王府的嫡女，礼亲王是先帝的二弟，又对今上拥立有功，礼亲王对今上直言不愿宝贝闺女和亲番邦，今上自然不能勉强。
    彼时，今上为难之际，许景思主动提出自己愿意和亲，以换得许家满门回归故里，再不涉朝政。
    今上应了，特封许景思为新乐郡主，和亲蒲国，两国从此结为姻亲之好。
    这一眨眼就已经七年过去了。
    这七年来，大盛与蒲国相安无事，蒲国再不曾骚扰过大盛西北边境，边境的百姓都感念新乐郡主的功绩与恩德。
    相比之下，长庆与耶律辂的这件丑事，人人都看在眼里，大盛皇室简直丢尽了颜面。

132绝不
    虽然过了一晚，舞阳还是义愤难平，忍不住要直抒胸臆：
    “丢人，真是丢人！绯妹妹，本宫真是羞于有这么个皇姑母！”
    “若非我们是皇家女儿，出了这样一位姑母，一辱俱辱，我们慕家姑娘们怕都要出家做姑子去了。”
    “本宫下面的几个妹妹都还年幼呢，父皇也不怕她们有学有样！”
    “现在可好了！和亲是两国大事，却搞得好似一场闹剧，长庆皇姑母一时当着大家的面与那耶律辂腻腻歪歪，一时又反悔说不肯和亲，她真当和亲是玩笑啊！”
    “难道她以为堂堂北燕二王子会留在她的公主府当她的禁脔不成？！”
    舞阳绷着小脸，气得胸膛微微起伏着。
    “舞阳姐姐，别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气坏自己。”端木绯脆声安抚道，“我来给你沏壶茉莉茶来消消火。”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起身去给舞阳泡茶，脑海中回想着昨晚惊蛰殿中长庆对着耶律辂投怀送抱的那一幕……
    昨日黄昏，端木绯与安平告别后，先是拦下了安嬷嬷她们。然后就回了瑶华宫亲自动手配香。
    在紫述香中加入适量的檀香，制成一味“春花散”，然而春花散的药效太猛，她就依着《御香谱》先是加了龙诞香，一来是掩盖紫述香特有的香味，二来也是为了稀释春花散，让它发作得慢一些。再又添了苏合香，让春花散消散的更快一些。
    在晚宴开始前，她和安平是故意凑着时间与长庆“偶遇”在惊蛰殿外，安平借着轻拍长庆肩头的机会把春花散拍在了长庆身上。
    接下来，就只等春花散发挥它的作用，干扰安庆的神志了……
    一切都计算得恰恰好。
    端木绯嘴角微翘，将滚烫的沸水倒入茶盅中，朵朵茉莉花在热水中倏然绽放，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起淡淡的茉莉花茶的香味。
    舞阳饮了半杯茶，感觉心绪平复了不少，正想与端木绯讨论明日的计划，一个青衣宫女快步进来禀道：“殿下，皇上正让钦天监择吉日，许是要启程回京了。”
    这个消息不仅传到了舞阳耳中，也在猎宫各处传开了，一下子就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整个猎宫上下都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东西，讨论回京的事宜。
    他们离京已经大半个月了，不少人的心里也开始怀念自己的家人，以及京城的种种繁华便利。
    次日一早，舞阳、涵星和云华她们就又拉着端木绯跑去猎场玩，想着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京了，等她们回了京城，想要这样随性地踏秋狩猎，可就没那么便捷了。
    姑娘们都穿了骑装、带了弓箭，兴致勃勃。
    然而这才刚出猎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音：“端木姑娘，且留步！端木姑娘……”
    正往马棚去的姑娘们便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提着袍裾从猎宫的正门跨步跑出，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油光满面，一袭石青直裰衬得他肥硕的身体仿佛一个巨大的冬瓜朝她们滚来。
    正是吏部天官游君集。
    “端木小姑娘……”游君集在几步外停下脚步，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液，一边笑容可掬地说道，“你摆的那个残局我已经解开了……走走走，快随我下棋去。”

    他一笑起来，眯着细眼，再配上那大腹扁扁的样子，颇有几分弥勒佛的感觉。
    涵星闻言眉头一皱，娇声道：“游大人，我们马上要去猎场，等回来再下也不迟。”
    “臣不敢耽误四公主殿下，臣找的是端木姑娘。”游君集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说着，又看向了端木绯，用柔和的声音诱哄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打猎有什么好玩的，咱们还是下棋去吧。要不，你要吃什么野味，跟我说，我找人给你打去。”
    瞧他那插科打诨的样子，若非知道他的身份，几乎要有人怀疑这是哪里跑来的拐子想要拐骗小姑娘呢！
    端木绯不由失笑，她那个棋局也摆了好些天了，本来也是一时兴起，其实连瑶华宫门口的棋盘也早就被她收了，她自己几乎快忘了这回事……
    不过残局的事，她有言在先，当然不能失言。
    端木绯歉然地看向舞阳、涵星几人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云华姐姐……你们去玩吧，我陪游大人下一局，明日再与你们玩。”
    游君集顿时喜笑颜开，搓着手道：“你这丫头不错，下完棋，我请你喝……”下一个“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急忙改口，“喝茶！”
    说着，他就招呼着端木绯往西北方的凉棚去了。
    几位姑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厮手里还捧着棋盘和棋盒，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果然是棋痴。”
    涵星她们牵了马后，说说笑笑的就去了猎场，唯有舞阳改变主意留了下来，也跟了过去观棋。
    前去观棋的人不仅是舞阳，还有广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地聚了过来，对于端木绯摆的那个残局，众人也是如雷贯耳，看过棋谱的人就算没有十之七八，也有十之五六。
    没一盏茶功夫，那片凉棚就被围得熙熙攘攘，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观棋之人，还有更多的人闻讯赶来…
    凉棚下，人虽多，却是一片寂静，众人来到此处以后，仿佛瞬间被收去了声音似的，一个个都屏息静心观棋。
    凉棚下居中的那张桌子边，游君集与端木绯对着棋盘面向而坐，一大一小沉默地下着棋。
    这局棋虽然不是快棋，但是二人却下得极快，十息落一子。
    游君集对着残局的棋谱钻研了五六天，早就对这棋局的布局与变化了然于心，有条不紊地按照心中的方案落子。
    端木绯也不容多让，胸有成竹地一一化解游君集的每一个攻势。
    “啪啪啪……”
    时间在这单调规律的落子声中过得极快，眨眼间一炷香时间过去了，棋盘上的棋子变得更为复杂，密密麻麻，其他人的思绪几乎跟不上他们落子的速度。
    “啪！”
    端木绯弯着小嘴，又在“十七星，三”的位置落下了一颗白子。
    “妙……”
    一旁的人群中一个少年公子低呼了一声，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骤然噤声。
    周遭的数人皆是不赞同地朝那少年公子看了一眼，少年公子赔笑了一声，用扇子挡了挡嘴，跟着，众人的目光就再次看向了游君集。
    只见他伸出两根圆润的手指从棋盒中捻起了一颗黑子，指尖微微扬起，正当众人以为他要落子的时候，他的手又迟疑地顿在了半空中，眉头微蹙……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游君集都是一动不动，彷如一尊石像，显然是陷入苦思之中。
    这下，连落子声都消失了，四周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不少观棋之人都是暗暗交换着眼神，看来游君集是要输了，此时再看棋盘和端木绯，众人心里都是咋舌。
    这位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但是在棋弈上的造诣委实是惊人，也不知道过几年又会是如何惊艳绝才。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端木绯依旧从容镇定，慢悠悠地捧起一旁的茶盅抿了口茶……
    “游大人！游大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猎宫的方向传来一阵內侍尖细的高呼声，伴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就有人把那內侍认了出来，“那不是章公公吗？”
    章公公是皇帝身旁近身服侍的內侍之一，瞧他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游君集，众人就隐约猜到可能是皇帝有事宣游君集，纷纷给那气喘吁吁的章公公让了道。
    果然——
    “游大人，小的可算找到您了。皇上宣您即刻去正殿觐见！”满头大汗的章公公急匆匆地说道。
    游君集的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棋盘，觉得自己只差一步……不对，只差半步就可以想到应对之道了。
    他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关口离开，随口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章公公不由面露犹豫之色，不过他也知道游君集素有棋痴之名，想要把他从棋盘拖走恐怕不易。
    他迟疑地朝端木绯看了一眼，最终俯身在游君集耳边悄声答道：“游大人，有御使上折弹劾闽州李家私卖军粮，通敌叛国。”
    他虽然说得小声，但是端木绯和舞阳都离得近，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舞阳双目一瞠，眉宇紧锁，反射性地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而端木绯却是神色自若，仿若未闻般说道：“既然游大人有要事在身，还请自便。”
    游君集幽幽地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黑子，若非事关重大，他真是舍不得啊……
    他转头对着一旁服侍的小厮反复叮嘱道：“给我把棋局保存好了，可千万不许他人随意乱动。”
    小厮自是连连保证。
    “端木家的小丫头，”游君集一脸歉意地看着端木绯，似乎怕她恼了般好声安抚道，“等我办完了事，咱们晚点继续下。”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他心里还想着他的棋局，丝毫没有意识到闽州李家正是他眼前这小棋友的亲外祖家。
    在短暂的震惊后，舞阳就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安慰端木绯道：“绯妹妹，你不用担心。父皇一定会下令严查的，李家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拉起了端木绯的一只小手，絮絮叨叨地说道：“那些御史平日里也没少弹劾别人，这样的弹劾时不时地就会有人上一折，多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有事的……???”
    端木绯微微垂眸，默不作声，那长翘如蝉翼的眼睫微微扇动着，如点漆般的眼瞳闪过一道流光。
    “哗啦啦……”一道强风忽然刮来，吹得她们上方的凉棚还有四周的树木都摇晃作响。
    风一阵比一阵强烈，那呼呼声仿佛无数人在空气中低语似的，将整个猎宫皆席卷其中。
    闽州李家盗卖军粮一事由李御史上折呈到了皇帝御前，当日，皇帝就下旨命闽州总兵李徽自辨。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了闽州。
    这件事也在猎宫中传扬开去，却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朝堂之上，臣子之间相互弹劾的事履履有之，被那些个自命青天的御史弹劾的封疆大吏亦不在少数。
    再者，这盗卖军粮之事，其实可大可小，关键端看君心如何定夺；至于这通敌，哪次弹劾那些边关武将时，不会扯上个通敌谋反之类的罪名来引起皇帝的重视，说来也不过是一种危言耸听的手段而已，就如同弹劾某些贪官们时，总是会附上危害黎民、江山社稷云云的词。
    众人也就是当做一道耳边风，听过就算，大都没有太过在意。
    然而，十一月初三，圣驾尚未启程返回京城，又一道弹劾李总兵的折子十万火急地递到了御前，这一道是以火漆封口的密折。
    御书房内，久久没有声息。
    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些个小內侍都噤若寒蝉，也唯有一道着大红色织银蟒袍的身形悠然自得。
    许久，皇帝终于从折子中抬起头来，面色阴沉，眸光冰凉好似寒霜，晦暗不明，似在思考衡量着什么。
    沉默了一息，皇帝把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岑隐，缓缓地问道：“阿隐，你怎么看？”
    岑隐一目十行地看着手中的折子，长翘的睫毛半垂，在眼下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宁静而淡然，须臾，他抬起头来，神情平静地回道：“回皇上，闽州少不了李家。”
    屋子里再次沉寂了下来，皇帝没有再说话，又陷入了沉思……
    沉默渐渐蔓延开去，外面原本还阳光普照的蓝天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布满了一片片阴云。
    ?“轰隆隆——”
    天际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风雨眼看着就要袭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还不让开？！本宫要去见皇弟。”那骄傲的女音高亢激昂，又透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激动。
    “长公主殿下，请您在这里稍候，奴才这就去通……殿下，皇上还在议事呢。”内侍紧张地说着，却拦不住女子那气势汹汹的步伐。
    随着一声粗鲁的打帘声，穿着一件石榴红宝相花缠枝金丝纹刻丝褙子的长庆昂首挺胸地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內侍，形容惶恐。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那个內侍就俯首退出了御书房。
    “皇弟！”长庆横冲直撞地来到皇帝跟前，“本宫绝不和亲！”
    她尖锐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皇帝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抚了抚太阳穴。
    明明那晚是她酒后失态，非要痴缠着耶律辂，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已经满朝皆知了！
    他为了这个皇姐，无视了耶律辂的不虞，想为他们二人下旨赐婚，皇姐怎么还要闹个没玩没了？！
    “皇弟，本宫不是与你说过了，本宫是被安平那个贱人算计了！”长庆一看皇帝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想法，急切地又道，情绪更为激动，脸颊气得通红。
    “皇姐，你冷静一点！”皇帝无奈地说道，“那晚朕就已经找了太医院院判和制香局的总管看过了，你身上没中什么药，也没有什么紫述香……”
    皇帝心里也觉得长庆那晚在惊蛰殿对耶律辂的痴缠似乎有些蹊跷，那日就让人悄悄查了，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皇姐，太医说了，你只是肝郁化火，又饮了酒，导致君相火旺……”皇帝说得还算含蓄，终究没好意思直白地说自己的胞姐是犯了花癫症。
    太医说了，花癫症源于病患求而不得，是以郁结于心肝，容易反复。
    为了治好长庆的花癫症，皇帝也是豁出去了，决定独断独行一回，怎么也要让长庆如愿嫁给耶律辂！
    没想到他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长庆却如此反复无常，无视自己的好意！
    想着，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神色间就露出一抹不耐。
    “皇弟，总之，本宫绝不离开京城！”长庆又上前一步，语气强势坚决，“反正那耶律辂不是看上了安平吗？！”
    一说到“安平”，长庆就是咬牙启齿，“那么，让安平与封预之和离了，再去和亲就是！”
    见皇帝眉尾一挑，似有动容，长庆便又体贴地补了一句：“如此一来，皇弟也能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这不是一石二鸟吗？！”
    或者说，是一石三鸟！长庆目光炯炯地盯着御案后的皇帝。
    皇帝瞥了长庆一眼，半垂眼眸，神色中带着一抹沉吟。
    其实，早在耶律辂到他跟前求娶安平的时候，皇帝就这么考虑过，反正世人皆知安平与封预之夫妻不和已久。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长庆在惊蛰殿里闹出了这一出闹剧，让他还怎么好意思开口叫安平和亲北燕？！
    甚至于，现在无论是让公主还是宗室贵女和亲，都不妥了。
    “皇姐，你先回去吧。此事朕还要仔细思量一番……”皇帝语气温和地说道，试图把长庆哄回去，却又含糊其辞，没有明确地给出一个回复。
    知弟如姐，长庆也知道皇帝是在哄自己，是暂时敷衍自己，她会这么激动，也是心知这次的事闹得有些难以收场……
    皇帝重视姐弟之情，可是皇帝更在意的是他的颜面！
    长庆紧紧地握拳，眸中一片暗潮汹涌。她也曾想过，如果实在推不掉和亲，自己该怎么办？！
    那么，也唯有退而求其次了！
    “皇弟，本宫知道你为难……”长庆咬了咬后槽牙道，“本宫可以答应和亲，可是你要答应本宫三个条件。”说着，长庆眼尾斜挑，眸光流转，斜眼朝左前方瞥了一眼。
    皇帝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长庆，顺着她的话说道：“你说来与朕听听。”
    长庆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恶意，缓缓地伸出右手的一根食指，道：
    “第一，皇弟你下旨申斥，夺了安平那贱人的安国公主！”
    “第二，耶律辂入赘本宫的公主府。”
    “第三……”
    说到“第三”的时候，长庆顿了顿，一双含着脉脉春情的眼眸再次朝左前方的丽色青年看去，“你把岑隐给本宫……”
    说话间，长庆的脸颊微微一歪，鬓角几串珍珠流苏垂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那肌肤与珍珠交相辉映，似是闪着淡淡的光晕，妩媚中透着诱惑。
    岑隐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默默地饮着茶水，那修长漂亮的手指映得他指下那鲜艳的珐琅粉彩茶盅黯然失色。
    他身上那华丽的锦袍、炫目的紫金冠、精美的玉带……都不过是他那张绝世丽颜的陪衬物罢了。
    如此的美人偏偏就……
    长庆心里忍不住微微叹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哪怕把他藏于府中，金屋藏娇，也是一件美事。
    随着长庆提出的这一个个条件，皇帝的脸色越来越看，面沉如水，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怒意，直接一掌拍在了御案上，斥道：“胡闹！”
    “啪！”
    案头的茶盅、折子随着这一掌微微晃动不已，跟着，屋子里静了一瞬，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皇帝气得脸色微青，指着长庆怒道：“朕还有政务，皇姐，你退下吧。”他的语气十分强硬，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长庆还是不甘，眉宇紧锁，心里愤愤不平：她都愿意退一步，皇弟为何不肯成全她？！
    长庆愤然地拂袖离去，走到门帘前，又蓦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撂下话来：“皇弟，你要是不答应本宫的条件，本宫绝不和亲！”
    说完，她就自己打帘走了。
    那沉重的锦帘被她随手甩下，在半空中剧烈地来回晃荡着，仿佛在替长庆宣泄着她的怒意。
    四周再次静了下来，鸦雀无声，直到皇帝幽幽的叹息声响起：“哎，朕这个胞姐越来越不懂事了……”
    这些话皇帝能说，太后能说，别人确实接不得话的。
    岑隐放下茶盅，对着皇帝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换了一个话题：“皇上，钦天监夜观天象，十一月初八是个吉日，监正刚刚呈上了折子……”
    皇帝揉了揉眉心，因为这两天的事觉得败兴了不少，也迫不及待地想回京了。
    “那就十一月初八启程回京。”
    一捶定音。
    口谕当天就传了下去，接下来的几天，猎宫上下忙忙碌碌，井然有序地为圣驾回宫的事准备起来。
    长庆又去痴缠了皇帝几回，但这一次，皇帝没有丝毫让步，只说大盛与北燕和亲一事，等回京后再行定夺。
    如此，到了十一月初八，圣驾起驾回京。
    一大早，天空才露出了鱼肚白，庞大的车驾就浩浩荡荡地上路了，端木绯也骑马混在姑娘们的队列中。
    在猎宫苦练了一个月的马，端木绯的骑术还是稍微长进了一点点，虽然不能跟舞阳、安平相比，但幸亏霜纨实在温顺的很，一人一马也算是配合默契，好歹能勉强跟上车队了。
    众人一路谈笑风生地策马而行，中午又在一条河畔扎营小憩了一个时辰……待到未时，车队即将再次踏上归程时，端木绯却笑吟吟地唤住了舞阳和涵星：
    “舞阳姐姐，涵星表姐，你们和我一起坐马车吧……一会儿会下雨。”
    涵星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色，此时，艳阳高高悬在空中，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哪里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涵星与舞阳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当端木绯是骑马骑累了，为了叫她们陪她坐马车才这么说的，就应下了。
    三个姑娘一块儿上了马车，马车随着车队飞驰而出，车队又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姑娘们说说笑笑，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车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
    舞阳怔了怔，下意识地挑开了一侧窗帘，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层层叠叠的乌云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
    “滋啦啦——”
    天空中猛然炸下一道巨大的闪电，刹那间把四周和马车里照得亮如白昼。
    “吧嗒，吧嗒……”
    下一瞬，豆大的雨滴如小石子般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树枝、马车、地面上，雨越下越大，这才几息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打湿了原本干燥的地面。
    一场暴雨以猝不及防之势骤然来袭了！
    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马儿的嘶鸣声，但凡策马随行的人全都被雨淋湿了身子，女眷们惊呼着裹上斗篷飞快地避回到马车里梳头换衣裳，勋贵官员们也纷纷上了马车避雨。
    那些禁军、护卫和下人们就无可奈何了，最多也就是披上蓑衣，大部分人都只能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周身，没一会儿浑身就全部湿透了……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却不快，一直下了一个时辰才停，把周遭变成了一片泥泞水泽，两旁的树木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汽。
    待到黄昏扎营的时候，整个营地里都飘扬起姜汤的气味，上上下下都捧着一杯姜汤怯寒气。
    端木绯、舞阳、君然、谢愈、涵星等七八人坐在一个帷棚下一边饮着温热的姜汤，一边闲聊着。

    “下午这雨委实来得突然。”谢愈一鼓作气地饮完姜汤后，就随口道，“舞阳，幸好你坐了马车，我们男人淋点雨没事，你们姑娘家身子弱，受了寒就不好了。”
    舞阳和涵星直觉地互相看了看，想起了同一件事来，舞阳笑道：“这事说来多亏了绯妹妹，她下午启程前就说要下雨，让本宫和四皇妹随她一起坐马车。”
    涵星在一旁频频点头，好奇地眨眼问道：“绯表妹，你怎么会预料到下午要下雨……难道你还会观天象不成？”
    端木绯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姜汤，笑眯眯地说道：“区区天象算什么，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的话没说完，涵星已经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你这是自比诸葛再世呢！”
    端木绯的这番话真是某本演义小说里用以形容诸葛孔明的一段话，也常常在戏台上被用来唱诵，众人皆是耳熟能详，都笑得前俯后仰。
    谢愈更是笑得肚子也痛了，指着端木绯道：“端木姑娘，你这人可真好玩，又机灵，怎么别人非要说你是傻子呢？！”
    谢愈口中的“别人”说指的其实是耶律辂，可是听在涵星耳里，却像是在说自己和端木绮她们。
    “咳咳……”涵星被姜汤呛到，微微地轻咳了起来。
    舞阳见状轻轻地拍着涵星的背，嘴里嘀咕着“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云云。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带过，众人也就随意一听，大都也没放在心上，又说起这一路的见闻来，唯有某个狐狸眼中闪过一道利芒，似是若有所思。
    又坐了两盏茶后，众人便散去了，端木绯正要进自己的帐篷，却被某只狐狸叫住了：“端木四姑娘。”
    君然摇着折扇笑吟吟地朝端木绯走来，一袭碧蓝锦袍映得他面如冠玉，高挑俊美，让人看了不由心赞一声“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可是端木绯却觉得他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君然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本世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把绿萝给打发进了帐篷。
    “端木四姑娘，你悄悄与本世子说说，回京前还会不会下暴雨？和今天一样的暴雨。”君然摇了摇折扇问道，心里觉得阿炎这小媳妇真是能干，自己没看错人啊！
    端木绯惊讶地眨了眨眼，君然的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抬眼看了看天空，此刻夜幕已然降下，雨后的夜空漆黑如墨，那点点星辰璀璨如无数宝石……
    端木绯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樱唇微动，似是喃喃有词，须臾，她才再次望向了君然颔首道：“会。”
    闻言，君然的眼睛顿时笑成了眯缝，略显急切地再问道：“哪一天？”
    然而这一次端木绯就没那么爽快了，笑眯眯地对着君然比了一根白嫩嫩的食指，意思是，你不是只请教一个问题吗？
    君然贼兮兮地笑了，狐狸眼中精光四射，“端木四姑娘，你上次这么辛苦才赢了五百匹马，怎么能让人平白赖了呢？！总得连本加利地讨回来，你说是不是？”他一副理所当然地说道。
    端木绯眸光一闪，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爽快地笑道：“后日初十午时左右会有暴雨，大致持续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
    “端木四姑娘，多谢了。”君然喜形于外地收起了折扇，用扇柄敲了敲掌心。他本来就指望知道哪一日会下暴雨，没想到端木绯给的信息如此详尽。
    甚好，真是甚好！
    “明年本世子定送你一匹小马驹。”君然拱了拱手后，就步履轻快地走了，朝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
    封炎离开猎宫前曾私下与他商议，打算在圣驾回京的路上把那五百匹被赖掉的大宛马给弄回来，封炎说了，他会带人在回京路上预先设下埋伏，让君然想办法把耶律辂引过去。
    封炎那日也没多说，把难题丢给了他，自己就跑了，害得君然头疼了好几天，不知到底该如何引蛇出洞方为上策。
    刚才他一听端木绯居然会看天象，便灵机一动，觉得可以利用暴雨作为天时，这段回京路是为地利，接下来再有他和封炎这人和，必然能成事！
    君然仿佛已经看到那五百匹大宛马正以万马奔腾之势朝他奔来，对了，还有未来那些可爱的小马驹呢！
    君然得意洋洋地吹起口哨来，悠扬的口哨声随着那寒凉的夜风飘远……

133嫁祸
    十一月初十，艳阳高照，圣驾一早就照常上路了。
    浩浩荡荡的车马行驶在官道上，整个车队绵延二三里，北燕使臣团正好处于队列的中间，受前后车队的牵制，速度不快也不慢。
    耶律辂策马奔驰在妹妹耶律琛的马车旁，心情并不好，神色恹恹。
    长庆这样的女子，他在北燕见多了，风流多情，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的男子，他与她只是一段露水姻缘，你情我愿，对双方而言，都仅仅是一场艳遇而已。
    没想到长庆外表豪放爽朗，实际上也不过一个普通的大盛女子，这么玩不起！
    相比下，平平是姐妹，安平与长庆无论容貌、性情和气质皆是迥然不同，安平明艳如牡丹，生性飒爽，像是有着利爪的天山雪豹般，高贵美丽中透着一分野性，神圣不可侵犯，也让人有征服欲。
    想着，耶律辂心口一阵火热。
    这时，他发现眼前似乎暗了不少，抬眼望去，天空灰蒙蒙的，墨色的阴云布满天空，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了……
    “轰隆隆”，远方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仿佛声声战鼓敲响。
    紧接着，雨水如帘幕般倾泻而下，又一场暴雨骤然袭来。
    “下雨了！”
    “快上车……大家披上蓑衣！”
    随着声声喊叫声在暴雨中回响着，整个车驾乱成了一锅粥，那随着马蹄和车轱辘飞溅而起的泥水弄得整个车队狼狈不堪，好像是在泥巴里滚了一遍似的。
    “轰隆隆”，又是一阵阵雷鸣声响起，雨势似乎更大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水汽朦胧。
    耶律辂眨眼间就被暴雨淋得浑身都湿透了。
    他放缓马速，打算停马披上蓑衣，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男子策马来到他身旁，雨水刷洗着那厚重的蓑衣，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耶律二王子，长庆长公主殿下命小的请王子上马歇歇脚，换身衣裳……”瓢泼大雨中，男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迅速地被雨水打散。
    耶律辂想了想，觉得浑身湿透委实不太舒服，就应道：“你在前面领路。”
    “耶律二王子，殿下的马车就在后面。”蓑衣男子领着耶律辂往车队后方而去。
    四周一片混乱，车队零零落落，众人行色匆匆……
    后方的车马越来越少，耶律辂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放缓马速，质问道：“长庆呢？”
    “拐过弯就到了……”蓑衣男子回头说道，大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庞，只露出唇角和下巴……
    耶律辂皱了皱眉，正想再说什么，只觉得一股剧烈的感从后颈传来，他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身子往后倒去……
    下一瞬，一个青衣男子轻盈地跃上了马，让耶律辂靠在他身上。他与那蓑衣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就策马往一旁的树林去了。
    “哗啦啦……”
    暴雨如瀑布般落下，遮挡了众人的视线，没人发现耶律辂连人带马从车队中失踪了……
    雷越打越响，雨越下越大，地上彷如一片汪洋大海。
    “哗哗……”
    暴雨连绵，一直到未初才停了下来，阴云散去后，太阳又显露了出来，照耀着大地。
    突然，一阵尖锐的喧哗声在后方的北燕使臣团中炸响——
    “我二哥呢？！”
    北燕五公主耶律琛略显尖锐的声音几乎惊动了半个车队，紧接着，整个车队的车马都陆陆续续地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车队中的一众大盛人都四下打量起来，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说着话，骚动愈演愈烈，瞬间就向四周蔓延开去。
    谁也没看到那北燕二王子耶律辂！
    雨后的碧空如洗，空气清新，树叶、枝头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只需一阵微风，水珠就“沙沙沙”地落了下来，似乎又下起了一场绵绵细雨，风雨再起。
    “大盛皇帝陛下，我二哥在何处？”耶律琛顾不得鬓角和衣衫被雨水微微打湿，冲到了皇帝面前，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耶律琛身旁一个大胡子使臣立刻接口道：“吾国二王子竟然在贵国领地上凭空失踪，大盛皇帝陛下，你必须要给吾等一个交代！不然就等着两国开战。”他的语气也是咄咄逼人，一双锐目死死地盯着皇帝，心里怀疑耶律辂的失踪是大盛的阴谋。
    銮驾上的皇帝面沉如水，与耶律琛和几位使臣对视着，气氛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剑拔弩张，火花四射。
    四周更是一片哗然，众人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亮，整个车队如同快被烧沸的热水般喧嚣鼓噪起来，众人神色各异，心绪飞转。
    大盛与北燕僵持十年，今年初才终于停战，难道因为北燕二王子的失踪要重燃战火？！
    耶律辂也许只是一时走散，可是这北燕人却动不动就把开战挂在嘴边，莫非欺他们大盛无人不成？！
    无论皇帝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朗声道：“耶律五公主，朕亦是不知所以然。公主先莫急，朕会立刻命人前去寻找令兄的踪迹……许是因为刚才雨大，所以与车队走散了……”
    耶律琛看着皇帝的神色还是冰冷，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是燃着熊熊烈火，那种如烈焰骄阳般的张扬气质与大盛女子迥然不同。
    “听闻大盛皇帝金口玉言，好，那我就信陛下一回……静待陛下佳音。”
    耶律琛说完后，也不行礼，就直接转身离去了。
    目送耶律琛火红色的背影远去，皇帝随意地招了招手，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就立刻凑到了皇帝身旁，听候皇帝的吩咐。
    锦衣卫浩浩荡荡地往回行去，马蹄飞扬，泥水四溅，隆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车队没有再继续往前，皇帝下令原地扎营，而营地中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大盛众人和北燕使臣团分离开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里私议纷纷，各种揣测与流言蜚语像野火一般蔓延开去。
    有人说，长庆气势汹汹地去过皇帝的营帐让皇帝一定要找到耶律辂；
    有人说，耶律辂十有八九是因为小解什么的才一时脱队，北燕人真是大惊小怪；
    还有人说，这出戏也许根本就是北燕人自己策划的，目的就是借此再挑事端以重燃战火，又或是以此为把柄令得大盛在议和的条件上低头……
    碧蝉在营地里打探到各种消息，都回来一一禀告端木绯。
    端木绯正躲在自己的帐子里与小八哥玩一个婴儿拳头大的金丝绣球，绣球一甩出，小八哥就一口叼住，在半空中抛了两下后，又送回到端木绯手中，金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那绣球，一脸期待。
    端木绯随手把玩着那个金丝绣球，脸上带着一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耶律辂就会“平安”归来，毕竟耶律辂是北燕二王子，若他真有三长两短，好不容易停战的大盛和北燕必会再起战火，到时候，苦的就是百姓，流血的就是将士，君然身为简亲王世子，在北境战场多年，对此他再清楚不过，心里自有分寸，就算再厌恶耶律辂，也不会让事情到那种地步。
    退一步来说，就算要出事，耶律辂也不能在大盛的领土上出事。
    不过，倒也不妨碍他给那耶律辂一点苦头吃！
    想着，端木绯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自己只需静观好戏就是。
    “呱呱！”
    小八哥不耐烦地催促了两声，在案头跳了一下，扑棱着翅膀，撞得端木绯的茶盅咯嗒作响。
    端木绯就随意地又把那金色的绣球抛了出去，小八哥好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在这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帐子里玩得兴致勃勃。
    “呱呱”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掺杂着少女清脆如银铃的低笑声。
    夕阳西沉，夜幕就再次降临了！
    远处又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如天际的闷雷般朝这边压来，营帐中的众人皆是闻声而出，朝那马蹄声的方向远眺着。
    须臾，就看到一众锦衣卫浩浩荡荡地归来，风尘仆仆，马蹄将那早已干涸的地面踏得黄沙滚滚……
    待他们走近，就可以看到他们一个个都面目阴沉，且一行人皆是身穿飞鱼服，根本就不见耶律辂的踪影。
    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回来向中央大帐的皇帝复命，他们至今一无所获。
    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皇帝眉宇紧锁，沉吟片刻后，就道：“给朕宣大皇子和二皇子！”
    “是，皇上。”內侍急忙领命，匆匆退出帐外，不一会儿，两个锦衣少年就来了，一个着蓝袍，一个就紫袍，兄弟俩的外貌皆有三四分像皇帝，只是年长一岁的大皇子的容貌与气质更斯文，二皇子则多了一分武者的豪爽。
    “参见父皇。”
    兄弟俩恭敬地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皇帝立刻下令道：“你们俩各领一百禁军，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北燕二王子找出来！”

    两个皇子知道这是在皇帝跟前露脸的大好机会，皆是雄心勃勃，齐声应道：“是，父皇。”声音掷地有声。
    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很快就分别领着一队禁军，手持火把地离开了营地。
    兄弟俩兵分两路，命禁军沿途搜寻着，包括那些路边的树林什么的都没放过，仔细地搜寻着每一寸土地……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方圆几里，在这漆黑的夜晚，如那漫天繁星般。
    夜越来越深了……
    大皇子渐渐地有些不耐，眼看着已经是半夜了，他心里忍不住担忧是不是二皇子早一步找到了人。
    他正打算下令继续往回，一个禁军士兵策马狂奔而来，嘴里嚷着：“殿下，找到了！找到耶律二王子了！”
    “快快带路。”大皇子面上一喜，急忙说道。
    一群人就簇拥着大皇子朝一片幽深的野树林去了，一个个火把沿途照亮，形成了一条明亮的小径，一行人一直来到了某棵大树下，两个士兵正守着一个赤裸着上身、只着一条月白色中裤的俊朗青年，正是耶律辂。
    耶律辂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两眼紧闭，显然正昏厥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一道道鞭痕，皮肉裂开间渗出血迹……地上还散着一地的麻绳。
    其中一个禁军士兵禀道：“大皇子殿下，小的发现耶律二皇子时，他整个人都被麻绳挂在树上，小的几个差点就错过了。”
    大皇子看着耶律辂身上的伤痕微微蹙眉，看来耶律辂很可能是脱队的时候遇上了劫匪，被劫匪打劫了……这事有点麻烦！
    等等！
    大皇子眯了眯眼，忽然注意到耶律辂的裤腰里似乎塞着一块红色的锦帕，就道：“把他腰头帕子拿来本宫瞧瞧。”
    其中一个士兵立刻把那红色的锦帕扯了出来，这一扯，众人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锦帕，分明就是一件绣花肚兜。
    大皇子不过是一个正值舞勺之年的少年，看着这肚兜几乎傻眼了。
    火光照亮了那个肚兜，把上面绣的图案照得一清二楚，分明就是一只飞舞的锦凤，绚丽的羽翅边绣着两个字。
    大皇子身旁的一个小內侍瞳孔微缩，指着那两个字道：“殿下，您看，这是……”
    大皇子也看到了那两个字，又是一惊。
    长庆。
    这肚兜上赫然绣着“长庆”两个字。
    小內侍咽了咽口水，小声地又道：“殿下，您说会不会是长庆长公主殿下求而不得，因爱成恨，就找人打晕了耶律二王子，打算给他个教训！”
    这事听来有些荒唐，但是小內侍越说越觉得不无可能。长庆姑母为人行事一向出格，敢为人所不敢为！只是，又怎么留下肚兜呢……难道是想借此向父皇暗示不要追查？以长庆姑母的为人，似乎的确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大皇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心里也觉得恐怕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可是嘴里却轻斥道：“莫要胡言。”
    一主一仆低声说着话，周遭的几个禁军士兵震惊之下，噤若寒蝉，以致谁也没注意到耶律辂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耶律辂觉得浑身都痛，尤其是后颈，那抽痛的感觉直传到他的头部，让他头痛欲裂。
    他的意识还迷迷糊糊的，隐约有几个“长庆”、“因爱成恨”、“教训”之类的字眼飘入耳朵，又想起了他昏迷前发生的事，没错，是长庆那个女人派人把他叫去的，然后他就被打晕了……
    可恶！长庆这个贱人！
    耶律辂心底暗恨，怒极之下，头更痛了，一声低低的呻吟逸出口间。
    跟着就有人喊道：“殿下，耶律二王子醒了。”
    耶律辂努力地睁开了眼，抬眼朝大皇子的方向看去，大皇子见他醒转，赶忙吩咐道：“快给耶律二王子披上斗篷，扶他上马，等回营后再找太医！”
    说话的同时，大皇子悄悄地对着小內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行赶回营地，向皇帝澄明其中内情，也好让皇帝事先有个准备。那小內侍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先是一人一马从树林中飞驰而出，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后，以大皇子和耶律辂为首的一帮人也朝营地的方向飞驰而去。
    马蹄声在这寂静无声的黎明尤为响亮，所经之处，惊得一片雀鸟乱飞。
    “得得得……”
    当一行人回到营地时，就见启明星在遥远的天际冉冉升起，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众人还在酣睡中，营地里再度哗然。
    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扯着嗓子高呼了一声：“耶律二王子回来了！他回来了！”
    高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衣冠不整地从帐子里探头探脑张望着。
    耶律辂在大皇子和一众禁军的护送下声势赫赫地归来了，他俊朗的脸庞上惨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精神萎靡，看来昨晚似乎也遭了罪……
    回到营地后，大皇子立刻带着耶律辂去中央大帐向皇帝复命。
    “参见父皇。”
    “大盛皇帝陛下。”
    二人各怀心思，声音中都透着一丝古怪。
    看着身披乌色斗篷、形容狼藉的耶律辂，皇帝觉得自己的额头都隐隐抽痛起来。
    他这个胞姐啊，又惹麻烦了……此事涉及两国邦交，必须得蒙混过去！
    皇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故作唏嘘地说道：“耶律二王子，昨日那场暴雨来得突然，雨势又大，也难怪你会走散了。”皇帝的语气不是询问，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要直接把这件事定义为“走散”。
    耶律辂狠狠地瞪着几步外的皇帝，眼珠上布满了血丝，狰狞可怖。
    昨日的羞辱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是他毕生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然而，被女人算计对于他们北燕的勇士而言，是天大的屈辱，要是拿出来告状，就势必会传得整个大盛都知道，甚至传回北燕，那他以后还如何在北燕立足？！
    虽然当下如果他与皇帝对质，必然可以为北燕争取一点好处，可是相比他的名声、他的前途……这些好处根本就微不足道！
    耶律辂暗暗咬牙，只能顺着皇帝的话道：“是啊，昨天的雨确实大。”
    皇帝勾唇笑了，隐约也猜出了耶律辂好颜面，不会允许这等丑事传扬出去，这坏的也不过是两国的颜面罢了！
    皇帝松了口气，脸上更为和蔼，温声道：“耶律二王子，你先早点去休息，今天不急着赶路，等明天再继续上路也不迟。”
    “谢陛下。”耶律辂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心里暗恨，这件事他是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耶律辂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帝的营帐，与此同时，皇帝下令在原地再扎营休息一日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营地，营地里随之渐渐热闹了起来。
    外面的喧嚣完全没有影响到端木绯，她一觉睡到了辰时方才睁开眼，绿萝和碧蝉忙服侍自家姑娘起身更衣。
    碧蝉一边忙碌，一边就像一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耶律辂一早归营的事：
    “姑娘，耶律二王子是因为昨日暴雨时马匹的铁蹄松散了，停下马来查看时，才落在了后面……”
    “后来，他的马儿还因为雷声受了惊，他去追马，走了另一条道，雨又大，不慎迷了路，在山野间绕了一夜，幸好凌晨时被大皇子他们找到了。”
    “皇上让他好好休养一日，说明日再启程。”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唇畔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似笑非笑。
    这个解释也太假了，简直是漏洞百出，既然都传得整个营地无人不知，想来也有皇帝在背后推动，打算和稀泥。而耶律辂看似也默认了这个说法，这么看起来，定是落下了什么把柄才让他生咽下这口气。
    想必君然早有安排，才敢大白天掳人，行事这般肆无忌惮！
    “姑娘，奴婢给你戴这对蝴蝶珠花配梅花耳珰可好？”绿萝从梳妆匣中拿起一对白玉蝴蝶珠花，对着铜镜中的端木绯问道。
    端木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子里想着她的小马驹，嘴角的笑靥更为灿烂。
    这五百大宛马应该已经被君然弄到手了，不然，君然也不会这么爽快地放耶律辂回来！
    只是，这营中数千人都可以作证昨天君然一直追随圣驾，一步不曾离营，也不知道他找谁干的这一票，做得这般干脆利落，不露痕迹……
    思绪间，帐子外传来了涵星明朗的声音：“绯表妹……”
    碧蝉急忙把四公主迎了进来，来的不止是涵星，还有她养的黄莺。
    涵星的右手提着一个鸟架，鸟架上以鸟链栓了一只通体金黄色、黑翅黑尾的小黄莺，羽色鲜艳，还不时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声。
    涵星一进帐子，就向四周张望了一圈，问道：“绯表妹，你家小八呢？”
    端木绯一早起来也没看到小八哥，还是碧蝉回道：“四公主殿下，小八一早就出去玩了。早上外面雀鸟叫得欢乐，它最喜欢凑热闹了……”
    “本宫还想让本宫的琥珀和小八玩呢。”涵星不无惋惜地说道，“绯表妹，你家小八真聪明，自己知道回家，也不用鸟链和笼子。我家琥珀要是不栓链子早飞走了。”涵星目露羡慕之色。
    说话间，鸟架上的黄莺又鸣叫了两声，仿佛在抗议似的。
    涵星急忙又对着自家鸟儿赔笑道：“琥珀，本宫最喜欢你了！”
    黄莺高傲地撇开了头，似是不屑。
    帐子里回荡着两个小姑娘和一只黄莺轻快的笑语声。
    等北燕使臣团稍作休整后，銮驾于次日继续上路了。
    后面几日的行程再无波澜，连着几天大晴天，一路颠簸劳顿的众人于十一月十五的正午回到了京城。
    圣驾返京，早有禁军提前回京禀告这个消息，消息已传遍京城上下。
    京城的西城门口，皇后与留守京城的文武大臣出城迎接皇帝的銮驾，不少平民百姓也来附近围观圣驾，场面极为隆重。
    “恭迎圣驾回京，万岁万万岁！”
    艳阳高照的城门口，喊声震天，恭迎的群臣皆是俯身作揖行礼。
    马车里的端木绯挑开了马车的窗帘一角，看向窗外，却见右手边的一辆朱轮车也挑开了窗帘，露出半边明艳的脸庞，正是安平。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站在最前方的皇后凤冠翟衣，珠光宝气，如那翱翔九天的凤凰般骄矜瑰丽。
    皇后的身侧、身后是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着一袭青莲色织金锦袍，腰间系着镶嵌翠玉的腰带，鸦羽般的青丝用锦带束起，锦带尾端的两片金丝羽毛随风飞舞，阳光下，他细腻的肌肤莹莹如美玉，似是闪着淡淡的光辉。
    端木绯的目光在封炎的身上停了一瞬，正要移开，封炎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朝她这边看来，对着她微微一笑，神采飞扬，璀璨如艳阳般。
    端木绯怔了怔，然后立刻就朝对面的安平看去，对了，封炎是在对着安平笑吧。
    她这一转头，正好跌入安平笑眯眯的丹凤眼中，眸底闪着慈爱温和又似乎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绯儿，有空来公主府找本宫玩。”安平唇畔的笑意更浓了，她是当娘的，当然知道儿子打扮得这么张扬是为了啥，体贴地又帮了儿子一把。
    端木绯点了点头，二人说话间，前面的车马又开始动了，皇帝的銮驾率先进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上。
    进城后，大部分车马都四散而去，各归各府，不过，端木宪、游君集等近臣却还要先伴圣驾回宫。
    銮驾随着天子旌旗行驶在最前方，如那启明星一般受路边那些百姓的瞻仰，后方的车马断断续续地跟随在后。
    封炎故意落后一步，策马来在君然身旁。
    两个韶华少年彼此相视一笑，阳光下，灿烂耀眼，神采飞扬。
    二人继续放缓马速，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车队的最后方。
    “阿炎！”君然对着左手边的封炎意味深长地眨了下左眼，压低声音与他窃窃私语，“都办妥了？”
    君然说得没头没尾，可是封炎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封炎扬了扬右眉，唇畔似是带着一抹漫不经心，道：“那蜡模带回来后，就着人复刻了，令牌和印章都已经制好，昨晚也伪造好了书信，盖了印，封了蜡。今晚我就派人带着令牌前往北燕……”
    君然闻言嘴角翘得更高，再问：“派去的人机灵吗？”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可决不能出一点差错，“不会被人瞧出来吧？”
    封炎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又不必去北燕都城，只需找个边境小城，凭着‘二王子殿下’的令牌和亲笔书信，保管把那五百匹大宛马骗到手！”封炎胸有成竹地说道，嘴角泛出一抹笃定的浅笑。这是他家蓁蓁辛苦赢回来的，谁也别想赖掉！
    想着那五百匹大宛宝马，君然差点没仰头大笑三声。
    他干咳了两声，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又眨了下左眼，凑趣地恭维道：“阿炎啊，这次可真多亏你家团……咳咳，端木四姑娘了。没想到她居然还会观天象！”
    “那有什么稀奇的！”他的蓁蓁本来就无所不通！
    封炎好像在夸自己似的，漂亮的凤眸熠熠生辉，嘴角的笑容更是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着封炎理所当然的话，君然的脑海中忽然回响起端木绯得意洋洋的某句话：“区区天象算什么，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
    “噗嗤！”
    君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阿炎，你还真是跟她一样不知道谦虚。”这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君然笑得更欢乐了。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接着，他就好心地把那天端木绯与他们几个人吹的牛都说了，笑得是前俯后仰。
    可是，封炎却听得津津有味，他知道他的蓁蓁没有开玩笑。
    他的蓁蓁是最聪明的！
    “阿炎啊。”君然自然看出封炎听得入了神，还有这家伙嘴角那抹宠溺的笑，真是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君然用手肘撞了撞封炎的胳膊，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说道：“你今天怎么穿得这般花枝招展的？”
    他等着看封炎害羞，可是封炎却面不改色，反过来安慰君然道：“阿然，你虽然长得不如我好，却也不必太过羡慕或自卑，长得比我好的男子本来就没几个！谁让我长得像我娘呢！”
    说着，封炎唇角一勾，颇为自得。
    君然无语地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道：“本世子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还用羡慕你？”他还用羡慕阿炎这公孔雀？！
    顿了一下后，君然又道：“要不我们现在就下马，找街上的人评一评，断一断？”
    封炎似笑非笑地瞥了君然一眼，那高冷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才不会陪你干这种蠢事呢？！
    封炎不在理睬君然，一夹马腹，胯下的奔霄就加快了步伐，朝前面的銮驾追去。
    “阿炎，等等我！”君然急忙追上。
    周遭的不少路人都对这双俊美的少年投以好奇的目光，其中某一道目光灼热得几乎在封炎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云清茶馆的二楼，楚青语正坐在临街的一间雅座里。
    雅座里一片语笑喧阗声，除了她，还有三位楚家姑娘也在，她们笑吟吟地说着刚才圣驾经过时的庄严热闹，唯有楚青语心不在焉，心思根本就没在这里。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下方街道上那着青莲色锦袍的少年公子身上，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自打二十几天前她回京后，几乎是寝食难安，就担心封炎会在秋猎中重伤。
    然而她被禁了足，打听不到外面消息，今日还是因为祖父楚老太爷回来了，她才被楚二夫人允许和姐妹们一起出门，在这里定下雅座，迎接圣驾回京。
    此刻看到封炎安然无恙地策马奔驰，一副鲜衣怒马的样子，楚青语方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没事！
    楚青语痴痴地看着黑马上的封炎，今日的他是那般光彩夺目，便是那天际的灿日也压不住他的风采。
    封炎，他是与众不同的，决不泯然众人！
    看着他朝这边靠近，楚青语眼睫一颤，赶紧解下了自己腰侧的荷包，往下扔去。
    月牙形的绣花荷包随风飘落，正好落向了少年的左肩……
    只要封炎接住自己的荷包，自己就可以与他搭上话……想着，楚青语的眼眸便漾起了一层潋滟的水光，春情荡漾。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荷包，等着它落入封炎怀中，可是下一瞬，就见封炎稍微侧了侧身，荷包就从他的左臂边擦过，掉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封炎眉头一动，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抬手掸了掸左袖。
    “得得得……”
    随着一阵清脆响亮的马蹄声，封炎头也没回地策马走了……

134私心
    端木绯坐着自己的马车先回到了尚书府，端木纭一得了消息，早就在仪门处候着了。
    一见妹妹归来，端木纭就是好一阵嘘寒问暖，那模样不似长姐，倒更像是端木绯的母亲般，直说妹妹黑了也瘦了，又跟张嬷嬷叨念这两天要给妹妹好好补补。
    姐妹俩说笑着往永禧堂去了，端木绯给贺氏请了安，贺氏又随意地问了两句，就把姐妹俩给打发回了湛清院。
    虽然赶了几天路，但是端木绯看来精神奕奕，把她从猎宫里带回的东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毽子、纸鸢、兔貂皮、鱼干、皇帝赏赐的头面，还有……
    “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果酱。”端木绯把两个钱罐大小的白瓷罐送至端木纭跟前，得意洋洋地卖弄道，“这果子都是我在九秀山里亲手采摘的，配馒头、做点心都好极了……还有这个，是我做的蜜饯，你试试？”
    蜜饯酸酸甜甜，而端木纭全然感觉不到一丝酸味，甜得她眼睛都笑眯了。
    “蓁蓁，你这蜜饯做得真好，下次来教姐姐做这蜜饯吧！”
    端木绯脆生生地应下了：“姐姐，我还琢磨了几个点心，可以用上这蜜饯，下回我们一起来试试……”
    姐妹俩说得欢乐，却被某个不速之客所打断。
    “呱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粗嘎的鸟叫声，屋子里静了一瞬，紫藤蹙眉道：“这是哪里来的乌鸦……”
    “呱呱！”
    她话音未落，小八哥已经拍着翅膀从敞开的窗口斜飞了进来，绕着紫藤飞了半圈，也不知道是在打量她，还是在为自己辩护，它才不是什么乌鸦呢！
    紫藤眨了眨眼，看着这只尖嘴儿的小黑鸟扑腾在半空中飞来飞去，自在得好似自己家似的，迟疑道：“这……不是乌鸦？”
    碧蝉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紫藤姐姐，这是只八哥。”
    端木纭看着端木绯主仆三人都望着那小八哥浅笑不已，神色间很是随和，灵光一闪，问道：“蓁蓁，这是你养的八哥？”
    端木绯掩嘴轻笑，微微点头：“这是小八。”她长话短说，把自己偶然“得了”这只羽翼受伤的小八哥，给它治了伤的事三言两语地说了。
    “……我本来是想把它放回山林，可谁知这只小八心大得很，不怕人，又或是猎宫中好吃好喝地供着过得太惬意了，之后它就赖着不走了。”端木绯故意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道，“我心想左右我这里也不缺它一口米吃，它想留着就留着吧！”
    没几句话，就把端木纭又逗笑了，吩咐紫藤去拿些小米来。
    小八哥是典型的“有奶就是娘”，一看到金灿灿的小米，就呱呱地飞到了端木纭身旁的案几上，津津有味地对着碟子上的小米啄了起来。
    “哒！哒！哒！”
    屋子里不时响起小八哥嫩黄的鸟喙轻啄着瓷碟的声响，那好似小鸡啄米般的可爱模样逗得一屋的姑娘丫鬟们又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整个湛清院都因为端木绯的归来注入了一股活力，语笑声不断，弥漫在空气中，为这清冷的深秋增添了一分生机勃勃。
    端木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在小八哥油光发光的黑羽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八哥温热的身子微微一颤，停下啄米的动作，回头“瞪”了端木纭一眼，仿佛在说，别打搅它吃东西。
    看它凶悍的眼神中毫无惧意，端木纭嘴角又逸出一阵轻笑，又伸指在它的后颈上抚了一下，随口问道：“蓁蓁，它会说话吗？”
    端木绯摇了摇头，“除了呱呱叫，就没听它说过别的。”
    “呱呱。”小八哥又抬起头来，仿佛在与端木绯对话似的，叫个不停。
    “小八，这是蓁蓁。”端木纭兴致勃勃地指着端木绯教小八哥说话，“蓁蓁，蓁蓁……”
    “呱呱，呱呱，呱呱！”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地反复重复着单调的词汇，说得端木纭口干舌燥，最后还是小八哥先放弃了，拍着翅膀飞出了屋子，又在外面“呱呱”叫着，似乎在对着群鸟宣誓着自己的主权……
    看着端木纭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端木绯眸底笑意又更浓了，继续与端木纭闲聊，说起她会骑马了，说起她如今能盘二十下毽子了，说起她与舞阳、涵星她们去钓鱼打猎，说起杨云染意图设计舞阳和涵星，并陷害自己，多亏了岑隐帮忙……
    起初，端木纭听得欢乐，当听到杨云染的那些丑事时，端木纭整张脸都黑了，紧张地握住了端木绯的小手，一直等妹妹说完，方才感慨地说道：“蓁蓁，岑督主如此尽心地帮了你，我们理应上门道谢才是。”
    “嗯。”端木绯应了一声。
    不可不说，岑隐对她们姐妹实在太好了，他是堂堂司礼监禀笔太监，如今又是手掌东厂，绝非普通人眼中的良善之人，更多的是人想要与之攀附，他却偏偏对她们姐妹这般照顾。
    不管是为了什么，端木纭说得对，她们是该好好道一声感谢。
    就是不知道岑隐什么时候休沐。
    想着，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亢奋之后，浑身的倦意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皮沉甸甸的。
    “蓁蓁，你到美人榻上歇一会儿吧。”端木纭软言哄道。
    这才短短的一句话，端木绯又打了个哈欠，她乖乖地起身，去美人榻上躺下了，端木纭又亲自给妹妹盖了一床薄被。
    端木绯几乎是沾榻就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甜，似乎梦到什么，梦里潮起潮落，人来人往，她也随着人流忙忙碌碌……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到端木纭蓄意压低的声音：“四姑娘睡着了，也不急在一时，等她睡醒后再去请安也不迟……”
    端木绯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揉揉眼睛抱着薄被坐了起来。
    “姐姐，有人找我吗？”端木绯的声音透着些许沙哑，小脸上懵懵的，显然还没有完全睡醒。
    端木纭就在美人榻的边缘坐下，温声道：“祖父刚才回来了，让你去外书房见他……”
    端木绯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左手做了个手势，绿萝就机灵地给她奉了茶，伺候她漱口，敷面。
    当热气腾腾的巾帕敷在脸上时，端木绯的睡意瞬间就散去了，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她在绿萝和碧蝉的伺候下，又换了一身粉桃色的衣裙，重新梳了头发。
    眼看着绿萝又习惯地给妹妹梳起丱发来，端木纭忍不住出声道：“还是梳个双平髻吧……蓁蓁，你都十岁了，也该好好打扮了。”
    绿萝迟疑地看了铜镜中的端木绯一眼，端木绯微微颔首，丱发也好，双平髻也罢，也不过是发式罢了。
    绿萝弯了弯嘴角，手脚利索地拿着牛角梳给端木绯梳起头来，手都有些痒痒了，以前姑娘老是让她梳一对最简单的鬏鬏头，她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如今姑娘渐渐长大了，她也可以多给姑娘换几个发式，什么双丫髻、双螺髻、垂挂髻、垂鬟分肖髻，其实都很适合十岁十一岁的小姑娘。
    绿萝三两下就给端木绯梳好了双平髻，端木纭又过来，亲自从梳妆匣子里挑了两对小巧的粉色珠花给端木绯戴上，并搭配耳珰、项圈、手镯……
    一直到端木纭觉得满意了，才把端木绯放走了。
    出了湛清院，端木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了黄昏，夕阳把天空中的云层映得绚丽多彩……
    端木绯慢悠悠地往前走着，熟门熟路地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书房里服侍的丫鬟也没通传，就直接带着端木绯进去，端木宪正坐在窗边饮茶。
    “四丫头，到这边坐。”
    端木宪才刚回来不久，身上还透着一丝淡淡的疲倦，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端木绯给他行了礼后，就坐下了。
    “四丫头，今天正午皇上一回宫，就又收到了一封弹劾李家的折子，这一次，还附上了一本账本……”
    皇帝虽然没有把账本拿给端木宪看，但是端木宪与几位阁臣与皇帝商议此事时，难免瞥到几眼账本，上面那一连串的数字所代表的意思令得端木宪触目惊心。
    一旦罪证确凿，可以想象李家怕是阖家都保不住，至少要发配边疆，甚至是满门抄斩……
    端木宪说话的同时，那丫鬟悄无声息地忙忙碌碌，一会儿给端木绯奉茶，一会儿奉点心，跟着又手脚利落地点起了一盏宫灯。
    莹莹灯火将屋子里照亮，端木宪的半边脸在明亮的灯火下，半边脸则在黄昏的阴影中，斯文儒雅的脸庞半明半晦，哪怕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周身却在无形间透出几分凝重的感觉。
    端木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端木宪是担心李家一旦获罪会牵连到作为姻亲的端木家，却是不急不躁，嘴角弯弯地问道：“祖父可是在担心我外祖父和几位舅父？”
    端木宪捧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用茶盖轻轻地移去了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一下又一下……
    这姻亲之间好比这配套的茶盏，如果说端木家是茶碗，李家是茶盖，这一旦茶盖摔破了，茶碗虽然还能用来喝茶，可是看着未免不美了，有了缺憾……
    端木绯微微一笑，也懒得绕圈子，意味深长地又道：“祖父不用挂心，闽州离不开李家。”
    端木宪愣了愣，眉头一动，思绪转得飞快，端木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提点，他就反应了过来。
    皇帝已经下了明旨开了海禁，天下皆知，皇帝不可能朝令夕改，加之国库空虚，开海禁一事势在必行！
    李家在闽州那一带已经待了整整八年了，无论在闽州民间，还是对于那些海匪倭寇，皆是积威甚重，闽州才堪堪太平了三四年。
    若是李家在这个时候被动了，于民，只会觉得狡兔死、走狗烹；于匪，便是再无顾忌，恐怕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届时，海禁一开，闽州怕是会乱，就算立刻换一任总兵，也难平定军心和民心……皇帝也迟早会想明白这一点！
    这么说来，开海禁看着倒是成了李家的一道保命符！
    端木宪蹙眉思吟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忍不住怀疑开海禁一事是不是李家在背地里促使的，但想想也不对，毕竟这件事从头开始就是他一力主张的，绝没有受到李家的影响。更何况，倘若李家真知道自家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首要是要消除他们私卖军粮的把柄，而不是多此一举、兴师动众地开什么海禁，这不是反而把李家和闽州推到天下人的眼前吗？！
    许久，端木宪都没有任何声响，又轻啜了两口茶后，他放下茶盅，问道：“绯姐儿，你觉得现在当如何？”
    “祖父主掌的是何部？”端木绯不答反问，又甜甜地笑了。
    端木宪是户部尚书，掌的当然是户部。
    各部各司其职，李家的事与户部无关，端木宪自然不需要去烦心，更不需要对此采取任何作为。
    端木宪眯了眯一双深沉的眼眸，若有所思。
    是啊，李家有闽州作为倚仗，并未到绝境，他还是先静观其变。
    皇帝一向多疑，自己要是对李家的事太过积极，难免让皇帝怀疑自己是否有私心……还不如尽快做出点成绩来，让皇帝明白自己心里只有皇帝和大盛！
    端木宪眉头舒展，嘴角微翘，心情也好了。
    看了看案头的壶漏，他笑着道：“绯姐儿，随我一起去永禧堂吧。”
    端木绯站起身来，从善如流地福了福，“是，祖父。”
    祖孙俩就一起说笑着去了永禧堂。
    端木宪今天归府，府里为了迎他，晚上要办一个团圆小宴，这只是家宴，因此就摆在了永禧堂中。
    见端木宪和端木绯一起来了，贺氏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手指死死地捏住了紫檀木佛珠，几乎将珠子捏碎，但很快就克制住了，保养得当的脸上又有了淡淡的笑意。
    “老太爷，绯姐儿……”她含笑道。
    除了贺氏，端木家的几个小辈也都到了七七八八，纷纷起身给端木宪行礼问安：“见过祖父。”
    端木宪慈爱地一笑，正想让他们都坐下，目光正好落在了一旁穿着一身丁香色襦裙的端木缘身上，眉头顿时一皱。
    端木缘既然还在这里，那就代表着他出京后，贺氏没有把她送走。
    端木宪一边撩袍在罗汉床上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贺氏一眼，这一眼，藏着冷然的锋芒。
    端木宪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就让屋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冷。
    贺氏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岔开话题，笑道：“老太爷你出去一个月，今日家里头总算可以好好吃上一顿团圆宴了……”
    话语间，外面又传来一阵语笑喧阗声，二房、四房以及五房的人前前后后地来了，把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端木宪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贺氏没脸，便也没提端木缘的事，随意地与儿孙们寒暄，问了儿子们的差事以及孙子们的功课。
    跟着，端木绯又特意让丫鬟婆子把她特意给众人带的一些礼物拿了出来，都是些小东西，像是蜜饯、兔毛抹额、鱼干肉脯肉松什么的，也就是一点心意罢了。
    几个小姑娘皆是喜笑颜开，屋子里更为热闹了，看来和乐融融，也唯有小贺氏神色淡淡，心中暗恼：若非是端木绯抢了女儿的机会，这一次本该是端木绮去秋猎结识那些贵女。
    不一会儿，众人就移步去了偏厅，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宴。
    到了月上柳梢头，四周一片静谧，席宴方才散去……
    虽然下午小憩了一番，不过当晚端木绯还是睡得极沉，一觉睡到自然醒，等她睁开眼时，外面早已是日上三竿。
    昨天端木宪放了话，让她多休息几天再去闺学，因此端木绯就却之不恭地接受了祖父的好意。
    等丫鬟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头后，才不过巳时过半，端木纭还未从闺学下课，端木绯就干脆去了小书房练字，锦瑟在一旁铺纸磨墨，一如往昔。
    不一会儿，小书房里墨香袅袅，让空气中似乎多了一分宁静与闲适。
    端木绯执起笔，正欲沾墨，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呱呱”声，抬眼看去，小八哥不知何时落在枝头，蹦跳着，扑棱着。
    端木绯顿时改了主意，刷刷几笔落在纸上，三两下就画了一只乌溜溜的小八哥在枝头仰天长啸，活灵活现。
    端木绯一边满意地端详着这幅画，一边放下手头的羊毫笔，随口问道：“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事？”
    “呱呱！”
    回应她的不是锦瑟，而是小八哥，它拍着翅膀飞了过来，停在窗槛上，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端木绯刚画的画，又“呱呱”地叫了几声。
    “……”锦瑟面有局促之色，支支吾吾地连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端木绯在书案旁坐下，眸光一闪，再问道：“院子里头的几个小丫鬟可还安分？”
    “都还算安分。”锦瑟含糊地答道，却说不上一句细枝末节。
    端木绯没有再问，反正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让她满意的回答。
    锦瑟入府已经大半年了，很显然，她的性子还是过于清高。
    俗话说：一种米养百种人。
    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端木绯并没有打算把锦瑟变得和碧蝉一个样子，却也不能让她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
    过去的这一个月，自己和绿萝、碧蝉不在府里，锦瑟身为这院子里的二等丫鬟，理应对府中的动向留意一二，理应要管束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然而，她却是什么也没干。
    端木绯捧起茶盅，慢慢地喝着茶，屋子里寂静无声，不知何时，小八哥都不叫了，歪着脑袋来回看着端木绯和锦瑟。
    空气随着沉默的蔓延变得紧绷起来，锦瑟的小脸微微泛白，咬牙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地面冰寒刺骨，可是她的心更冷。
    “奴婢知错。”锦瑟艰难地说道。
    “起来吧。”端木绯随意地挥了下手，示意她退到一边，就不再理会她，接着又吩咐绿萝去把那三个三等丫鬟叫过来。
    跪在地上的锦瑟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起身，静静地候在了角落里。
    很快，绿萝就把那三个三等丫鬟叫了进来，三个小丫鬟的名字是张嬷嬷当时看着庭院里的花卉重新取的，分别叫建兰、木槿和水莲。
    三个小丫头都在十岁到十一岁上下，模样还算端正，穿着一式的青色衣裙，却是神情各异，建兰落落大方，木槿低眉顺眼，水莲局促不安。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捧着茶盅又抿了口香醇的茶水，然后问道：“这些日子你们都在跟着张嬷嬷学识字吧？”
    建兰率先出声回道：“是，姑娘。奴婢们已经学完《百家姓》，现在正在读《三字经》呢。”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
    “把你们写的字拿来我瞧瞧。”端木绯又道。
    三个小丫头应了一声，就下去拿她们的作业了，屋子里静了片刻，没一会儿，她们就又回来了，每个人都呈上了四五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竹纸。
    端木绯随意地翻了翻，她们学识字写字还不到半年，这字迹也称不上端正，歪歪扭扭的。
    翻到某一张时，端木绯忽然停了下来，扬了扬手中的几张竹纸问：“木槿，你这两张为何字迹与其他几张不同？”
    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木槿身上，绿萝微微蹙眉，她对自家姑娘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对于作弊偷懒什么的，姑娘定不能容忍。
    木槿的形容间难免露出一抹局促，急忙解释道：“奴婢前天去厨房时，厨房的李大成家的不小心打翻了热汤水洒在了奴婢的右腕上，烫出了几个水泡。”
    说着，木槿稍稍拉开了自己的右袖，露出一段包着白色纱布的手腕。
    “李大成家的苦苦求奴婢别声张，说她不能没了厨房的差事。厨房的宋婆子也帮着求情，说李大成家的因为孙女得了风寒高烧了好几日，所以这些天没休息好，才有些心不在焉，她们给奴婢处理了伤口。”
    “奴婢想着确实听人说起过最近天气冷得快，京中多发风寒，连府里都有好些奴婢因为得了风寒怕过给主子，就没来当值……”
    “奴婢看烫伤不算太严重，就没声张，用左手写了最后的两张。”
    一听这是木槿用左手写的，端木绯的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来，来回又看了看木槿的那几张纸。
    这几张的字迹差别不大，不过左手与右手写字在起笔、行笔、收笔自然而然地会有差别，仔细看，就会发现木槿说得不错，这最后两张确实是用左手写的。
    端木绯又看了看几步外的木槿，觉得这小姑娘说话条理分明，能明辨是非、衡量轻重，也十分勤勉，很不错。
    端木绯勾了勾唇角，含笑问道：“木槿，今日起，你就进屋伺候吧。”意思就是提了她为二等丫鬟。
    木槿惊喜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
    对于她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小丫鬟而言，得了主子的赏识，那就是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
    木槿自然是求之不得，急忙郑重其事地屈膝应道：“多谢姑娘。”一张清秀的小脸神采焕发。
    一旁的锦瑟小脸低垂，小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纤细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表面还算镇定，心里惶恐不已，脑海中第一次开始正视一个问题：如果姑娘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她如今只是一个丫鬟，原来就是比其他丫鬟强在识几个字，能给姑娘伺候笔墨，可是其他的小丫鬟也能慢慢学着识字……姑娘并非是缺了她不可！
    可是，她却必须留在这尚书府。
    虽然她在人牙子那里也不过是待了短短不到一个月，但是那段时间已经足以她见识到很多她曾经根本想不到的人与事，被父母卖去窑子的幼女，被富商主母发卖的妾室，被灌了热油烫哑了嗓子的丫鬟……
    锦瑟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一幕幕，眼睫轻颤不已，如同那风雨中被吹落的残叶般。
    “哗啦啦……”
    一阵随意的挑帘声猛然将锦瑟从思绪中惊醒，碧蝉打帘进来了，神色有些古怪地禀道：“姑娘，三姑娘来了。”
    对于湛清院而言，端木缘那可是一个天大的稀客。
    端木绯扬了扬眉，挥退了建兰、木槿和水莲，又吩咐碧蝉把人给请进来了。
    端木缘今日穿得很是素雅，里头一件白绸云纹竖领偏襟袄子，外罩雪青色鸡心领绣梅花襦裙，同色的绣花腰带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她款款走来，看来竟有几分病西施的感觉。
    “四妹妹。”端木缘走到近前，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一双垂凤眼眨了眨，眼中已经泛出些许水光。
    端木绯似是没有注意，只喊了一声，“三姐姐。”
    下一瞬，就见两行晶莹的泪水已经从端木缘的眼角滑落，自脸颊一路淌下，沾湿了衣襟，楚楚可怜。
    “四妹妹，我知道错了。”端木缘一把上前握住了端木绯的一只小手，抽噎着道歉，“我当初真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那等事来！四妹妹，这段时日，我越想越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求了祖母让我留在府里，我想等你回来，向你道了歉再启程去汝县。”
    端木绯觉得自己的手被她攥得发疼，缓缓地一针见血地说道：“三姐姐，当日你是向五妹妹下了巴豆粉，要道歉也该去向五妹妹才是。”
    端木缘瞳孔微缩，一时语结，连泪水都止住了。
    她不愿去汝县，苦苦求了祖母贺氏一番才暂时留在了京里，但是她心知一旦祖父端木宪回来，肯定会要她立刻启程赴汝县的。
    想要说动祖父，靠她是不可能的，在祖父那里，端木绯比她要说得上话……或者说，这满府的姑娘中，最得端木宪欢心的就是端木绯了。
    至于五姑娘端木绫，不过是一个庶房的姑娘，端木缘根本就没在意过。
    此刻端木绯问了，端木缘迟疑了一瞬后，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理所当然地说道：“四妹妹你说的是，五妹妹那里，我早已去道过歉了。”
    她睁着一双被泪水洗涤过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期待。
    她都道了歉，端木绯是不是该主动提出替她去找端木宪说情！
    端木绯微微一笑，只当做没听懂端木缘的言下之意。
    “三姐姐，俗话说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端木绯用另一只小手拍了拍端木缘的手背，大度地说道，“三姐姐去到汝县以后也切莫忘了，要时时谨记在心。”
    “你……”端木缘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木绯，额头青筋浮起。
    自己都如此放低身段求她了，里子面子也都给她做足了，没想到端木绯这臭丫头心肠如此冷硬，还是不肯帮自己，非要逼自己去汝县那种地方！
    端木缘越想越气，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胸膛急剧起伏着。
    她猛然退后了两步，气势汹汹地指着端木绯的鼻子，指名道姓地斥道：“端木绯，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冷血，也太不顾念姐妹之情了！”
    端木绯看着她，也不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三姐姐，妹妹受教了。待会儿我就去向祖父认错。我一定好好‘聆听’祖父的教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三姐姐，祖父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他老人家说得话，想必都是对的，我们当孙女都该放在心上才是。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一副乖巧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熠熠生辉，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她就是要去提醒端木宪，让他知道端木缘非但没按他的吩咐去汝县，还跑来湛清院“威胁”自己！
    端木缘如何听不出端木绯的语外之音是要找端木宪去告状，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这四妹妹小小年纪软硬不吃，又有祖父当靠山，自己竟拿她完全没辙！

    端木缘狠狠地跺了跺脚，抛下四个字“你给我等着”，就气冲冲地跑了，心里很不甘心：她绝对不要去汝县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祖父才刚回京，想必公务繁忙，肯定没工夫来管她，她一定还有办法的！
    端木缘好像一阵急惊风似的走了，在屋外的庭院里，正好与归来的端木纭交错而过。
    “三妹……”
    端木纭见端木缘双眼和鼻头微红，似乎才刚哭过，就叫了一声，然而端木缘恍若未闻地从她身旁飞奔而过，一下子就跑远了。
    看着端木缘远去的背影，端木纭微微蹙眉，径直地去了小书房。
    “蓁蓁，刚才你三姐姐可是来找你的？”
    端木纭心知肚明端木缘为何要特意来找端木绯的。
    没等端木绯回答，端木纭就又道：“蓁蓁，你不用管她！她这样越是闹，祖父就越是不会宽容她。”
    “姐姐说的是。”端木绯笑眯眯的应是，一副听姐姐教诲的小模样。
    端木纭放心了不少，拿起丫鬟刚奉的热茶，饮了半盅后，她就觉得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
    姐妹俩说话间，张嬷嬷挑帘进来了，面有为难地禀道：“大姑娘，二夫人派了宋嬷嬷过来，说是让您去一趟小花厅。”
    端木纭眉头皱了皱，不耐地说道：“回了她。就说我不去。”
    张嬷嬷目露担忧之色，似是欲言又止。
    “张嬷嬷，出了什么事？”端木绯立刻看出有些不对劲，问道。
    张嬷嬷看着端木纭明艳而倔强的脸庞叹了口气，说道：“四姑娘，您是不知道，您和老太爷离京后没几天，二夫人就请了庆元伯府的人过府，杨三公子还在花园里和大姑娘‘偶遇’了……”

135清理
    四周的空气一凝，端木绯皱了皱眉，又看向了端木纭，“姐姐……”
    端木纭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浅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蓁蓁，你放心，我只是与他打了个照面而已。”接着，她反过来安慰端木绯，“我的婚事，只要我不愿意，谁也不能逼着我嫁，哪怕是祖父祖母，更别说隔房的二婶母了！总之，婚事什么的等你出嫁后再提也来得及。”
    那就来不及了！……端木绯觉得自己真得好好纠正一下姐姐的这个念头！
    不过，看着端木纭那精神奕奕的样子，端木绯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也是，她的姐姐性子明快，一向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端木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姐姐，我看二婶母恐怕还不知道猎宫发生的事吧……”
    端木纭昨日就从端木绯口中知道杨家和杨云染的那些事，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不以为意地淡淡道：“蓁蓁，你不用理会二婶母，等过几日就该消停了。”
    众人昨天正午才刚随圣驾返京，这一个月来，因不少勋贵世家都不在京中，以至于一些宴会来往也少了许多，小贺氏恐怕还不知道杨家被夺爵的事，再过两天，消息就该传开了……到时候，恐怕就要避杨家唯恐不及了。
    可是小贺氏却等不了，半个时辰后，她就气冲冲地来了湛清院。
    也不等下人通传，小贺氏径直冲到了东次间，指着端木纭就斥道：“纭姐儿，你也太没有规矩，庆元伯夫人亲自登门，你身为小辈竟也不去问候一二，是何道理？！”
    小贺氏趾高气昂，这次的事怎么说都是端木纭不在理，两家的这桩婚事无论成不成，基本的礼数总是不能落人话柄的。
    今日端木纭怠慢庆元伯夫人的事要是传扬出去，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他们端木家故意给庆元伯府脸色瞧呢！
    坐在窗边的姐妹俩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不紧不慢地起身先给贺氏福了福，“二婶母。”
    做足了礼数后，端木绯方才一脸疑惑地道：“庆元伯夫人？……二婶母，您难道不知道杨家因为教子不严已经被夺了爵位？您在外面可千万别叫错了，免得别人以为您在藐视圣意，那才是给我们端木家惹祸呢。”
    “什么？”小贺氏一惊，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哎。”端木绯故意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把杨梵仗着职位之便，收受贿赂，向一伙流匪泄露了九秀山地图，皇帝大怒，以教子不严为名夺了庆元伯的爵位的经过都一一说了。
    说完后，端木绯顿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贺氏问：“二婶母，不知祖父可知您请了杨家夫人上门？”
    “……”小贺氏嘴唇动了动，没有回话，眼睛几乎瞠大了极致。这才短短一个月，怎么就像是翻了天地般！
    杨家圣眷正浓，声势正旺，杨惠嫔和杨云染正得圣宠，皇帝怎么可能会夺杨家的爵位呢？！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小贺氏，和端木纭一搭一唱地说道：“二婶母，你若是不信我的话，派人去一趟杨府就是，看看那‘庆元伯府’的匾额是否已经取下……”
    端木绯也不客气，直接就端茶送客。
    小贺氏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姐妹俩好一会儿，还是甩袖离去，绿萝赶忙给她打帘，想快点送走这尊大佛。
    小贺氏正要出去，端木纭忽然从后面又叫住了她：“对了……二婶母，麻烦您与二妹妹说，上次那个并蒂花图案的荷包，二妹妹绣得还真是不错。”
    一瞬间，小贺氏的身子仿佛是被雷劈中似的，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晦暗地看向了窗边的端木纭，“你……”你说什么？！
    也不用她往下问，端木纭就“贴心”地继续道：“前几天，我刚好捡到了二妹妹的荷包，本想亲自送还给二妹妹，却不想两天前把那个荷包给弄丢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白芷特意给二婶母送去了。既然是二妹妹的荷包，反正送去给二婶母也是一样。”
    端木纭说话的同时，意味深长地对着右手边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青蓝色褙子的丫鬟瞥了一眼。
    这个丫鬟正是白芷。
    白芷是端木纭六月底时从今春买的那批丫鬟中刚提拔的一个二等丫鬟，这四个多月来在端木纭身旁近身服侍。
    白芷与端木纭对视了一瞬，吓得如风雨中的残叶轻颤不已，那神情仿佛在说，姑娘是这么知道的？！
    跟着，白芷哀求的目光看向了小贺氏。
    可是小贺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么个区区小丫鬟，她现在满心满眼想的是她的女儿端木绮。端木纭那寥寥数语中透露的语外之音让小贺氏的脸上几乎血色全无。
    端木绯稍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贺氏收买了白芷去偷端木纭的荷包，而端木纭早就发现了端倪，却不动声色，反而暗中换成了端木绮的荷包……
    端木绯眸光微冷，抬眼看向了门帘旁的小贺氏。
    小贺氏狠狠地瞪着端木纭，眸底一片血红，就像是厉鬼一般。如果说，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端木纭已经死上无数遍了。
    小贺氏的嘴唇微颤，想要破口大骂，却又不知该骂什么。
    最终，她握了握拳，转回头匆匆走了。当务之急，她得设法把那个荷包弄回来才行！
    当门帘落下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身旁瑟瑟发抖的白芷，抿了抿小嘴，似笑非笑地说道：“姐姐，二婶母这是想弄出个私相授受？”
    很显然，小贺氏命白芷偷走端木纭的荷包，就是为了把荷包交给杨三公子，造成二人私相授受的把柄，让祖父端木宪不得不应下这门婚事，其心险恶。
    闻言，白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端木纭也斜了白芷一眼，明艳的脸上似蒙了一层冰霜，冷哼道：“除了这等龌蹉心思，还能有什么？”
    上次在花园“偶遇”到那杨三公子后，端木纭就在提防小贺氏会再玩什么别的花样，暗中吩咐张嬷嬷和紫藤留心整个湛清院，别让人钻了空子。紫藤发现白芷前几日行事鬼祟，就悄悄地与端木纭说了，端木纭干脆“顺势而为”……
    端木绯眯了眯眼，清亮的大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小贺氏实在歹毒至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暗害端木纭，若是真的让她得逞，就算端木纭不嫁去杨家，这名节上肯定也会有了瑕疵。
    “蓁蓁，为这等小人气坏自己不值当。”端木纭看出妹妹的气恼，柔声安抚道，“如今二婶母算是自作自受，害人不成反害己。”
    要是小贺氏没起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也连累不到端木绮，现在这烂摊子就要她自己去收拾了！
    想着，端木纭眸中幽光明灭，晦暗幽深。
    而她，也该清理一下门户了。
    白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全数褪去，重重地对着青石板地面磕起头来，“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然而，端木纭已经对白芷无话可说了，她转头吩咐张嬷嬷道：“张嬷嬷，你去把钱牙婆叫来。”
    “是，姑娘。”张嬷嬷急忙应道，恨恨地瞪了白芷一眼。这丫头真是没良心，亏大姑娘提拔她做了二等丫鬟，谁想竟然是个狼心狗肺的！
    “咚咚咚……”
    白芷磕头的动作更猛了，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得青紫一片，还隐约地渗出血来，求饶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一张小脸上更是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姑娘，您留下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像她这样在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奴婢，被发卖出去能有还什么好下场，为了不让她出去到处胡说，指不定要用热油烫哑了嗓子……
    “来人，把白芷拖下去！”张嬷嬷当机立断地一声令下，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了，用抹布捂住白芷的嘴，粗鲁地把人拖了下去。
    白芷咿咿唔唔的，发不出声音，只能睁大一双眼睛，祈求地看着端木纭，眼底、脸上只余下绝望。
    很快，白芷就被拖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她这个姐姐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端木绯嘴角微翘，眼睛发亮地看着端木纭。这种事就是该快刀斩乱麻，把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对于白芷这等背主的奴婢，端木绯并不同情。
    女子的名节大于天，白芷胆敢如此行事，就该承受相应的后果。
    白芷如此，小贺氏亦是如此。

    佛曰，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恶念付出代价！
    端木绯一双明眸如水，水波隐约染上了一丝寒凉，嘴唇紧抿。
    端木纭偷偷用端木绮的荷包替换，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手应付小贺氏极为干脆漂亮，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还是有一点后患，那就是——
    杨家。
    不管杨家一开始想与端木家结亲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还想攀着端木家十有八九是为了自保了，那么哪怕杨家知道荷包是端木绮而不是端木纭的，也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认下这门亲事。

    如今的杨家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端木家于他们而言，就是一条浮木，杨家恐怕会巴着端木家不放。
    端木绯正思忖着，就听一阵打帘声响起，碧蝉快步进来禀报道：“姑娘，族长来了。”碧蝉说得小心翼翼，“听说族长的脸色不太好，刚才去了永禧堂见太夫人，斥责太夫人没有管好府里的姑娘，竟与外男私相授受……”
    尚书府是端木氏一族中最为荣耀的一房，族长对端木宪和贺氏一向极为客气尊重，这次会对贺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可见其愤怒。
    这其中怕是有杨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端木绯右眉一挑，眸中闪过一抹幽光。杨家的动作快得出乎她的预料，想来他们这是急了，怕节外生枝，所以有些不管不顾了。
    端木纭不紧不慢地饮着茶水，接下来就该小贺氏头疼了。
    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碧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去打探消息。
    碧蝉机灵地眨了眨眼，福身之后，就快速地退下了，步履轻快。
    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端木绯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从一旁的小碟子上捏了一块龙眼大小的核桃酥，然而，还没送至唇边，就见一道小巧的黑影如疾风闪电般一闪而过，还顺便叼走了她指间捻的那块核桃酥……
    端木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停顿在半空中，缓缓地眨了眨眼，有些懵了。
    得逞的小八哥展翅在屋子里滑翔着，得意洋洋地衔着核桃酥落在了角落里的高脚花几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着妹妹傻乎乎的小模样，端木纭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呱！”吃干抹净的小八哥又抬起小脑袋看向了姐妹俩，抖了抖黑色的羽翼，金色的眼眸就好像是剔透明净的琥珀般单纯无暇。
    端木纭看着有趣，也捻起了一块核桃酥，下一瞬，就见小八哥那金色的眼眸好似是猫儿见了腥般闪闪发亮起来。
    端木纭晃了晃右手中的核桃酥，小八哥的眼珠子顿时就黏在了核桃酥上，小脑袋跟着核桃酥转来又转去……
    端木纭用左手点了点端木绯，不死心地教道：“蓁蓁。”
    “呱呱。”小八哥张着尖嘴叫了两声。
    “蓁蓁。”
    “呱呱。”
    一人一鸟反复了好几遍后，端木纭就把核桃酥往小八哥的方向丢了去，小八哥立刻反应了过来，展翅冲了过来，准确地在半空中叼住了那块核桃酥。
    “小八真棒。”端木纭笑吟吟地抚掌赞道，又转头对端木绯说，“蓁蓁，小八这么聪明机灵，肯定很快就会学会说话的。”
    瞧端木纭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已经颇有几分“自家的娃一定是最聪明”的感觉。
    端木绯含笑看着端木纭，心情不由得轻快雀跃起来。
    倒是一旁的绿萝狐疑地揉了揉眼睛，为什么自家姑娘看着大姑娘时眼中竟好似透着一抹慈爱，就好像她才是姐姐似的。
    等绿萝再定睛一看，就见自家姑娘自得其乐地咬着一块核桃酥，满足得笑得眉眼弯弯，分明就还是一个孩子。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碧蝉就匆匆地小跑着回来了，她从永禧堂打听到了更详细的消息。

    “大姑娘，四姑娘，是琋少爷今天与国子监的同窗吃饭，巧遇了杨三公子……”
    碧蝉口中的“琋少爷”指的是族长的次孙端木琋，她这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姐妹俩把注意力从小八哥身上移开了。
    碧蝉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禀了起来：
    端木琋今天与国子监的几个同窗在得胜楼吃饭，偶遇了杨三公子，其中一个沈公子正好认识杨三公子，就招呼着一起去了雅座。众人还算相谈甚欢，用了膳后，杨三公子与那沈公子抢着结账，二人推搡间，杨三公子怀里就掉出了一个绣有并蒂花的荷包，被沈公子抢先捡到了。

    众人起哄了一番，说是不是哪个相好的赠与杨三公子的，杨三公子就让他们不要胡言乱语，说他很快就要称呼端木琋一声舅兄了，这荷包是端木家的姑娘送的，他们两家正在议亲，等好事定下了，就改日请大伙儿喝酒，见者有份。
    端木琋差点没当场翻脸，他自然知道端木家的几位姑娘都还没有定下亲事，既然亲事没定，那这等行为就是私相授受。
    端木琋匆匆与同窗告辞，回去告诉了族长，族长这才怒气冲冲地来了尚书府质问贺氏。
    碧蝉说完后，整个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霎时凝固。
    端木纭微微蹙眉，眉宇间露出一丝懊恼与愧疚，喃喃道：“都怪我没处理妥当……蓁蓁。”
    她没想到杨家竟无耻到把端木家的姑娘挂在嘴边四处宣扬，她自己倒还罢了，她就怕连妹妹也会被这件事连累了名声！
    端木绯心思玲珑，哪里不明白端木纭对自己的心意，笑吟吟地逗她开心：“姐姐，总不能因为怕疯狗咬人，就由着它挠人吧！”
    端木纭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空气中的凝重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紫藤打帘进来了，神色凝重地禀道：“太夫人派人来请大姑娘过去永禧堂。”
    端木纭和端木绯下意识地相视一眼，心里明白定是为了荷包之事。
    端木绯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吩咐碧蝉道：“碧蝉，你去看看祖父回来了没？”
    碧蝉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嘴角弯了弯，脆声应下，立刻就退下了。
    端木绯起身，抚了抚衣裙，然后拉起了端木纭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与姐姐一起去。”说着，她故意天真的眨了眨眼，“我给姐姐壮壮胆！”
    闻言，端木纭有些哭笑不得，反握住了端木绯的小手，姐妹俩手拉着手地往永禧堂去了，闲庭信步，仿佛只是出去散个步似的。
    一进永禧堂的左次间，气氛就倏然一转，空气中冰冷凝重，就像是骤然进入了寒冬似的。
    族长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贺氏，她的双眼红通通的，正捏着一方帕子抹着眼角的泪花。
    小贺氏眼里瞬间迸发出怨毒之色，死死地盯着端木纭姐妹俩，仿佛下一刻就飞窜过去撕咬一番。
    “祖母……”
    姐妹俩才刚屈膝，贺氏已经抓起一个茶杯砸向了端木纭脚边，“啪”的一声响，茶杯摔得四分五裂，茶水随着碎瓷片四溅开来，令得一屋子的奴婢不由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端木纭和端木绯却是眉眼不动，依旧先把礼数给做全了。
    看着这对姐妹，贺氏只觉心堵得慌，沉声喝道：“纭姐儿，你身为长姐，为何要陷害自家的妹妹？！”
    端木纭毫不畏惧地看着贺氏，淡淡道：“祖母掌家数十年，此事起因为何，又为何会发展至此，难道祖母真的不知吗？”她语气平和，神情中也无不敬之色，但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贺氏明知故问。
    贺氏感觉好像被当面甩了一巴掌似的，面颊一阵抽痛。
    虽然小贺氏说得支支吾吾，但是内宅的手段也不过是这一些，小贺氏这次也玩得不算高明，贺氏哪里会猜不出前因后果，可是端木绮是她的亲孙女，她当然向着端木绮。
    她的亲孙女绝不能坏了名声！唯今之计，自然只能把端木纭推出去了。
    于是，贺氏板着脸，冷声道：“纭姐儿，事情既因你而起，就该由你而终。”
    “祖母此言差矣，此事是由二婶母而起……”端木绯笑眯眯地插嘴道。
    贺氏更怒，正欲再言，端木绯又是话锋一转，说道：“杨家犯下弥天大错，触怒圣颜，皇上至今余怒未消，如今这满京城根本就无人敢搭理杨家。”
    说话间，她拉着端木纭绕开了那一地的碎瓷片，直接在小贺氏对面的两把圈椅上坐下了，接着道：“祖母，孙女就不明白了，那杨家究竟有什么好的，竟让您和二婶母如此中意，非要与之结亲？以至惹下如此祸端。”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几乎在端木绯话落的同时，左次间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令得贺氏与小贺氏婆媳俩均是面色一变，直觉地循声望去。
    随着一阵打帘声响起，一袭太师青直裰的端木宪步履矫健地走了进来，一直来到贺氏身旁坐下。
    端木宪扫了地上的茶汤和碎瓷片一眼，刚才的事哪怕他没有亲眼目睹，他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端木宪目光冷清地看向了贺氏，“阿敏，我明明与你说过杨家不是良配。我只走了一个来月，你就阳奉阴违……实在让我太失望了！”
    贺氏面色白了白，成亲多年，端木宪还从不曾当着一众小辈的面如此给她没脸过！
    小贺氏捏了捏拳头，强辞辩道：“父亲，这事不怪母亲，都是纭姐儿自己不检点，与人私相授受，不小心被我发现，这才想着要诬赖我家绮姐儿……父亲，您一定要为我家绮……”
    端木宪额角青筋一跳，甚至懒得与小贺氏争辩什么，随手抓起案几上一个茶杯，狠狠地朝小贺氏的方向掷去。
    又是一个茶杯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得粉碎，那四溅的茶水溅湿了小贺氏的裙裾和鞋子都湿了一半，清脆响亮的撞击声在这寂静凝重的屋子里仿佛被放大了几十倍，如轰雷般。
    小贺氏吓得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脸色惨白。
    贺氏看着地面上两个碎裂的茶杯，眼皮狠狠一跳，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端木宪目光冰冷地盯着小贺氏，声如寒冰，“老二媳妇，我在朝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颠倒黑白的事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过，更何况区区内宅小事……你还敢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班门弄斧？！”
    小贺氏心口砰砰加快，嘴唇微颤，几乎不敢直视端木宪。
    “老太爷……”贺氏声音艰涩地开口唤道，却见端木宪目光冰冷地瞧向了她，瞳孔中似是带着寒霜。贺氏顿时噤声，再不敢言语。
    跟着，端木宪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端木绯，神情柔和了几分，问道：“四丫头，事到如今，你觉得应该如何解决才是上策？”
    端木绯嘴角翘出了个浅浅的梨涡，毫不犹豫地答了四个字：“报京兆府。”
    “这怎么行？！”
    贺氏和小贺氏齐齐地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等着端木绯。
    这个小傻子是疯了吗？！
    这种事哪里能闹上官府，这不是让尚书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
    端木宪也是皱了皱眉，似在思索，又似有迟疑。
    “祖父，”端木绯目光清亮地看着端木宪，一双大眼睛好似一汪清泉，“这件事杨家有心为之，在他们的刻意宣扬下，早晚会闹得满城风雨，压是压不住的，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他人以为我们心虚。既然如此，倒不如正大光明地摆在台面上解决了。是非对错，皇上自有论断。”
    端木宪眯了眯眼，睿智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瞬间明白了端木绯的意思。
    端木绯说报京兆府，但其实这种事又不是杀人放火盗窃，京兆府决不可能打开府衙大门公审。
    而自己可以借此事顺势向皇帝示弱，求皇帝来定夺，只要皇帝有了决断，对杨家有所惩戒，这京中的其他人家自然也就会知道端木家是被杨家给诬蔑了，如此，对端木家的损伤就能减至最低。
    杨家如今不过是一块狗皮膏药，谁沾上了谁倒霉！
    还是要当断则断，才能避开将来的大祸。
    端木宪捊了捊胡须，神色放松了不少，“四丫头此计甚好。”
    她的蓁蓁就是聪明！端木纭温柔地看着端木绯，目露骄傲之色。无论再棘手之事，蓁蓁也能条理分明地提出解决之道。
    小贺氏见端木宪对端木绯的提议露出心动之色，心急如焚：老太爷怎么就被这傻子给说动了！
    什么圣上自有论断，姑娘家的名声是能拿去论断的吗？！
    有道是：三人成虎。
    这说多了，就算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小贺氏想要说话，又不敢。就算她说了，老太爷也不会听她的，早知如此，她应该把自家老爷也拉来才是！
    端木宪如何看不出小贺氏的躁动与不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头看向了贺氏，忽而问道：“阿敏，四丫头年齿多少了？”
    “上个月刚满十岁了。”贺氏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答了。
    端木宪看着贺氏的神情渐冷，淡淡道：“四丫头不过才幼学之年，却已明了何为家族荣辱，知道事事为家族考虑，而你们呢？！”
    端木宪口中的这个“你们”，指的自然就是东次间里的大小贺氏。
    婆媳俩被说得面上青白交加，心有不甘，然而在端木宪的威仪下，皆是敢怒而不敢言。再者，这件事本来就是小贺氏想要算计端木纭，理亏在前。
    端木宪大发雷霆地斥道：“你们心胸如此狭隘，出了点事，只想着祸水东引，把脏水泼自家人身上，却忘了大家都姓‘端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在打什么肮脏的主意！”
    他再不给二人留一点情面，声音如冰如刀，刀刀砍得贺氏心痛如绞，面如之色，几乎喘不上气来。
    端木宪一向从士大夫的礼仪，人后教妻，照规矩，教导儿媳孙女都是妻子的责任。以前，他不会逾越来教训儿媳的，但今天盛怒之下却是破了例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半垂小脸，乖顺地在一旁装木头桩子。
    端木宪滔滔不绝地训斥了一通，火气渐消，人也冷静了下来。
    他拿起一旁的茶盅，抿了口茶后，神情坚定地道：“以后家里几个哥儿，还有纭姐儿、四丫头的婚事，都要我点头应了，才可定下。”说着，端木宪目光沉沉地瞥了小贺氏一眼，眉峰隆起。
    俗话说：娶妻不贤祸三代。
    下面几个孙媳妇，尤其是嫡长孙媳一定要选好了，不然再来个小贺氏、唐氏之流的搅事精，这偌大的尚书府说不定就要毁在几个内宅妇人的手上！
    贺氏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好似古潭般幽深的眸里仿佛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语调艰涩地应下了。
    “纭姐儿，绯姐儿，”端木宪又看向了姐妹俩，神色慈爱温和了不少，安抚道，“你们俩先回去吧。这件事祖父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祖父。”
    端木纭和端木绯忙起身屈膝行礼，快步退出了左次间。
    待两人离开后，屋子里似乎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跟着，端木宪也站起身来，也没再说什么，直接甩袖而去，留下这一地的狼籍和满室的死寂，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面面相对，久久说不出话来……
    端木宪离开永禧堂后，就即刻令小厮备马，亲自去了趟京兆府，对着京兆尹就是一番慷慨激昂的申诉，说杨家如何如何可恨，他们俩家无冤无仇，可是那杨家却在外大肆造谣，败坏端木家的名声，他一定要找杨家讨个公道云云。
    京兆尹大惊失色，觉得自己真是祸从天降。
    这种事情摆在民间那不就是邻里之间的口角吗，谁又敢闹到衙门来？！可是端木家他得罪不起，今日又是户部尚书端木宪亲自来府衙告状，他也不敢轻怠。
    等送走了端木宪后，京兆尹在后衙与师爷商量了好一会儿，最终穿上官服，急急地进宫面圣去了。
    这个案子可不好审啊！
    端木家不仅是尚书府又是贵妃的娘家、大皇子的舅家，杨家虽然刚被夺了爵位，但还有一个受宠的惠嫔在宫中，这两家的龃龉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这要真的宣人当堂审起来，岂不是连京兆府都要成为京中的笑柄？！
    再说了，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就理不清！
    京兆尹进了宫后，没一个时辰，宫里就传来了旨意，宣端木宪入宫觐见，这时才不过是刚未时过半。
    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宣示着寒冬的来临，连午后的太阳都无法让端木宪觉得温暖起来，心里七上八下，一路忐忑地随那个传口谕的內侍进了宫。
    御书房还是那个御书房，端木宪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回，今日却觉得这里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屋中燃起了银丝炭，温暖如春，角落里的浮雕云蝠纹兽足螭龙耳龙纽熏炉升起袅袅的龙涎香，清香扑鼻而来。
    皇帝正临窗坐在一个榧木棋盘边，棋盘的另一边是红袍青年，一个执白子，一个执黑子，只听那落子声不疾不徐地间或着响起，气氛幽静闲适。
    “参见皇上。”
    端木宪目不斜视地上前，恭敬地给皇帝作揖行礼，再抬眼时，眼角隐隐闪现泪光。
    皇帝在棋盘上放下一粒白子后，方才转头看向两眼发红的端木宪，嘴角似笑非笑地缓缓道：“一个时辰前，杨羲来见朕，说是他家的小三与与你家孙女情投意和，特来请旨赐婚。”

136旨意
    皇帝口中的杨羲就是杨三公子的祖父，也是刚被削了爵位的原庆元伯。
    端木宪闻言难掩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皇帝从棋盒旁拿起一个葫芦形荷包随手扔给了端木宪，端木宪下意识地接住了荷包。
    这是一个以青莲色绸布缝制而成的荷包，绣着精致的并蒂花图案。
    之前在尚书府，他就已经让端木纭把这个荷包的样子仔细地画给他看过了，所以端木宪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荷包，却已经能够确信这就是那个杨三公子从小贺氏手里得的荷包，没想到杨羲竟然直接把荷包呈到了圣前，杨家行事委实已经没脸没皮了！
    皇帝看着端木宪复杂的脸色，淡淡地又道：“端木爱卿，这是你家长孙女的荷包吧？你也别说是杨家故意偷走荷包，一个姑娘家的荷包哪有这么容易遗落！是不是这对小儿女彼此有情在先，但是你现在不想认了？！”
    毕竟如今杨家落魄了，就算是端木家后悔不想认下这门亲事也是人之常情，这类的事情无论在民间还是在戏本里，也没少见。
    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回若非是有四丫头的提醒，端木家恐怕就要落到被动的地步了！
    端木宪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俯首认错道：“皇上，这一切都怪臣治家不严，臣有罪。”
    此时此刻，端木宪也顾不上岑隐就在一边，一五一十地把小贺氏有意让端木纭与杨家结亲，端木纭不愿，小贺氏意气之下从端木纭那里偷了一个荷包想要用它来造成既定事实，谁想到那只荷包竟然是端木纭无意中捡来的，还是小贺氏的亲女端木绮的荷包……
    说完其中的内情后，端木宪惭愧地叹息道：“家门不幸啊，让皇上见笑了。”
    家丑不外扬，可是事情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况且这也不仅仅是家丑，小贺氏是皇帝的亲表妹，这件事怎么都不会闹大……
    事到如今，他必须把自己从这件事中彻底摘出来，才能把端木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只是弹指间，端木宪已经是心思百转。
    他维持着下跪作揖的姿势，继续道：“皇上，那荷包上除了正面绣了并蒂花外，在荷包内衬的角落里还绣着一个‘绮罗’的‘绮’字，这是臣的二孙女的闺名，而臣的长孙女闺名是‘纭’。皇上只要打开荷包一观，就知臣所言非假。”
    说着，端木宪就用双手把荷包高高举起，送到皇帝跟前。
    皇帝微微挑眉，眉眼间难掩惊讶之色。
    他做了个手势，就有一个小內侍接过了那个荷包，解开抽绳，往里面一看，就对着皇帝微微点头，表示端木宪所说属实。
    皇帝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原来这其中的内情竟然是如此曲折。虽然荒唐，倒也是合理。
    也是啊，端木宪在朝中一向与杨家并不亲近，这后宫里，杨惠嫔也总说端木贵妃仗着份位高欺负她。
    他就想嘛，端木家怎么会想到和杨家联姻？！
    原来是尚书府内宅不宁之故。
    端木宪随驾秋猎，离府一个多月，没发现府里妇人们的小心思也算正常……说来他这个表妹小贺氏行事还是荒唐了些！
    皇帝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随意地挥了挥手道：“端木爱卿，你先退下吧。”
    “是，皇上。”
    跪在下方的端木宪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背后早已经汗湿一片。
    这次差点因为无知妇人给府中惹上大祸！哪怕最后皇帝相信了他的解释，但是不管怎么样，肯定在皇帝面前留下了他治家无方的印象，自己的仕途恐怕多少也要受点影响……
    端木宪站起身来，稍微掸了掸衣袍，就退下了，只剩下门帘的珊瑚珠串还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
    御书房里，很快就响起了皇帝幽幽的叹息声：“端木宪此人确实有才干，然治家却不行。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
    这家不和嘛，难免也就事事不顺，否则，端木宪今日又何须闹到京兆府去！
    岑隐看着棋盘，沉吟思索了许久，终于落下了一粒黑子，似有几分唏嘘地接了一句：“端木大人忙于户部之事，自然是管不到那等内宅小事……”
    皇帝的注意力也回到了棋盘上，又落下一子，想起最近端木宪为了开海禁的事，可说是鞠躬尽瘁，又叹道：“端木宪确实劳苦功高……说来此事也不能都怪他，也是朕那表妹不懂事……该罚啊。”
    皇帝虽然口口声声说小贺氏该罚，可是他身为天子怎么也不可能下旨去罚一个女眷。
    御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窗外，阵阵寒风吹拂着，吹得庭院里那凋零的白杨树枝叶摇曳，簌簌作响，似是转眼间，就入冬了，万物萧条。
    须臾，岑隐方才再次开口问道：“皇上可是要弃了杨家？”
    皇帝沉默了，抬眼看着窗外那随风摇摆的白杨，看似衰败，下方粗壮的树干却是稳如泰山地扎根于土壤中……
    岑隐微微一笑，颊畔一缕墨发随风飞舞，那魅惑的眼眸中透着潋滟的流光。
    “既然杨家还‘有用’，依臣之见，不如就‘成’了这对姻缘。”岑隐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来，让杨家知道他们并未失宠，以安其心；二来，也是给端木尚书提个醒，内闱不修，乃是乱家之源。”
    岑隐所言也不无道理……皇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似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杨羲口口声声说要娶的是端木家的嫡长女……”
    皇帝的眼前不由浮现端木纭那张明艳的脸庞。
    “皇上，”岑隐慢悠悠地再落下了一粒黑子，半似开玩笑地说道，“这若是赐婚端木家的嫡长女，臣就怕端木尚书明早又要来哭了。”
    顿了一下后，他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句：“事由何起，就该由何终……”
    话语间，岑隐的嘴角翘得更高，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艳色逼人，那神情仿佛在说，既然是端木家二房的夫人惹出的事，又何故让长房的孤女来承担？！
    正是这个理！皇帝微微颔首，赞赏地看了岑隐一眼，还是他知自己的心意。
    端木宪做事一向勤勉，户部也少不了他，当然不能让他寒心。
    这道赐婚一是为了安抚杨家，二是为了给端木宪一个小惩以示警戒，既是如此，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把端木家的嫡长女嫁出去了？！那就罚得太重了。
    皇帝半垂眼帘又思忖了片刻，就抬眼吩咐道：“阿隐，你亲自跑一趟端木家吧。”皇帝的眼神与语气皆是意味深长，打了一鞭子，总要再给颗糖！
    “是，皇上。”岑隐镇定从容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作揖领命，留下那残局静静地躺在窗边。
    半个时辰后，岑隐就拿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从御书房里出来了，外面已经是金乌西沉，彩霞满天。
    岑隐带着一众天使浩浩荡荡地自宫门飞驰而出，一路往着权舆街的方向策马奔驰，瑟瑟寒风呼啸而来，像刀子般迎面刮在脸上。
    一行人在在夕阳彻底落下前，来到了尚书府。
    门房立刻开大门相迎，又派人去通知各房的主子，庭院里、屋子里的一个个灯笼陆续被点了起来，灯火通明。
    端木宪率先赶到了前院的承明厅接旨。
    他从宫中回府后，再细思宫里发生的一幕幕，这一个时辰来，心里始终是有些不安，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似的不上不下。
    虽然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已经跟皇帝一一禀明了，皇帝似信了，也有几分动容，却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君心难测啊，不到最后，谁也不能确保圣心会偏向何处！
    “岑督主。”
    端木宪一看坐在承明厅里来传旨的天使竟然是岑隐，心惊不已，心底的担忧更浓了。
    “端木大人。”岑隐放下茶盅，含笑站起身来，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态度看着很是随和。
    “真是有劳督主了！”可是端木宪却不敢大意，客气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又请对方坐下，令下人再重上一壶龙井。
    二人颇为和乐地寒暄了几句，说话间，府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包括太夫人贺氏与各房的子孙，男女老少皆是盛装打扮。
    他们看到岑隐，心里也是一惊，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
    待家里人都到齐后，便由端木宪带头跪在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其他人也随后跪了下去，皆是矮了一身。
    端木绯和端木纭是小辈，又是女子，跪在了最后一排。
    岑隐站在最前面，从一旁的小內侍手里接过那道明黄色祥云纹绫锦的圣旨，“啪”地打开，就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有德，成人之合，兹闻户部尚书端木宪之孙女端木绮知书达理，恪恭久效于闺闱，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杨旭尧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二人可为佳偶。着有司择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钦此！”
    这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听得下方跪地的端木家众人差点没跳起来，面色各异，但终究还是没有人敢出声。
    厅堂里，只有岑隐那阴柔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明明不轻不重，却像是闷雷般响彻在贺氏和小贺氏的耳畔……
    小贺氏如同那风雨中的残叶般摇摇欲坠，差点就没晕厥过去。
    圣旨已下，便是天恩，没有人可以抗旨不遵！
    大概也唯有跪在最后一排的端木绯嘴角似笑非笑地翘了起来。且不论皇帝到是何用意，她的姐姐总算从这件腌臜事中彻底脱身，再无后顾之忧。
    端木绯抬眼朝岑隐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正好与岑隐四目交接，岑隐对着她微微一笑，似乎在示意她宽心。
    “臣接旨。”
    端木宪高抬双手，恭敬地接过了圣旨，然后站起身来。
    他身后的端木家人紧接着也纷纷起身，浑身无力的小贺氏几乎是被一个丫鬟搀扶起来的。
    端木宪上前了一步，对着岑隐客气地赔笑道：“真是劳烦督主了。”
    “分内之事而已。”岑隐勾唇一笑，明艳如牡丹盛放，令得一屋子的人黯然失色，“本座还要回去向皇上复命，就先告辞了。”
    “我送送督主。”
    端木宪把圣旨交给了一旁的小厮，亲自把岑隐送出了承明厅。
    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夕阳落得更低了，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不少，空中的云层半明半晦，黑夜马上就要降临了。
    端木宪见四周无人，便试探地问道：“岑督主，这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圣心到底是喜，还是怒？
    岑隐信步往前走着，一双乌眸潋滟夺目，薄唇轻启道：“端木大人且放宽心，皇上明白大人的一片忠心，对大人也是寄于了厚望。此事一来是小惩大诫……”岑隐的声音渐低，隐晦地提点道，“二来，杨家虽辜负了圣意，但罪首已罚，皇上仁慈，余者也不想追究。端木尚书身为臣子，理该‘为君分忧’。”
    端木宪眯了眯眼，一下子就心领神会。
    “为君分忧”？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还有要用到杨家的地方，才会用这门赐婚来暂时安抚。所以，皇帝在这道圣旨中，只含糊地说“着有司择吉日”，却根本没有提哪一年或者哪一月……如此看来，待到日后时机合适之时，许是能够解除这桩婚约。
    哎——
    端木宪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半口气。
    哪怕将来能够解除婚约，端木绮的名声也不再是白璧无暇了，日后亲事肯定会受到影响。然而，这个时机上，却也顾不得这些了，毕竟此事端木家亦有过，皇帝这是略施薄惩以示警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自家就只能受着！
    想明白后，端木宪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端木家总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真是谢督主提点了。”端木宪拱手谢过岑隐，神情之间更为殷勤恳切，“以后还请督主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两句，替在下周一二。”
    “大人客气了。”岑隐云淡风轻地一笑。
    话语间，二人就来到了仪门处。
    随行的內侍和马匹都还候在原处，岑隐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匹高大矫健的红马前，捞起马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随意地抖了抖马绳，胯下的红马就打着响鼻踱起了步子，迫不急待地想朝大门的方向而去。
    忽然，岑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拉住了马绳，俯首看向端木宪，笑着提醒道：“端木大人，内闱不和乃是乱家之源。”
    俯首时，岑隐那墨黑的乌发顺势倾泻而下，整张脸庞就笼罩在黄昏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黑眸流光溢彩，偏阴柔的气质让他哪怕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也不似烈阳，更像那朦胧夜色中的一轮幽月。
    “皇上已允了柳首辅致仕，开年后，柳首辅就会离京回乡。……大人切记内宅无小事，不可因小失大。”
    岑隐的话听得端木宪心中一凛，心跳砰砰加快。也就是说，皇帝即将任命新的首辅！
    端木宪对岑隐越发感激，再次郑重作揖谢道：“多谢岑督主。”这个消息自己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
    岑隐淡淡地一笑，这一次，他一夹马腹，策马毫不回头地出了尚书府。
    一行天使很快就鱼贯离开了尚书府，马蹄声渐渐远去，然后尚书府的大门就再次“吱呀”地关闭了。
    只留下端木宪看着那闭门的朱红大门，静立在原地许久。
    等他回过神时，就发现周遭一片昏暗，天空已经完暗了下来，夜空中的明月洒下柔和的银色光芒。
    四周的灯笼随着夜幕的降下变得更为璀璨，如宝石似星辰。
    心情复杂的端木宪原路返回了承明厅，远远地，就见厅内一片喧哗，众人都聚集在那里没有离去，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厅外。
    “父亲！”
    “祖父！”
    一见端木宪归来，承明厅更为嘈杂，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宪的身上。
    “老太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首的贺氏紧张地出声问道，眉宇紧锁，“皇上，他怎么会下旨赐婚？”
    贺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杨家不是遭了皇帝的厌弃，被夺爵了吗？
    皇帝为何会给端木家和杨家赐婚呢！……他们的绮姐儿难道真的要嫁到这种破落户去？！
    端木宪心里还在想着岑隐的那番话，淡淡地瞥了贺氏一眼，道：“既是圣意，受着就是。”
    贺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小贺氏抢在了前面，“父亲，这怎么能行！”
    小贺氏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
    她恶狠狠地看向了端木绯，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道：“这都怪你！若非你说什么报京兆府，闹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又怎么会下赐婚圣旨？！”
    这番话听得不少端木家的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端木绮忽然就有了反应，嘴唇微颤，目光阴冷也看向了端木绯，嘴里喃喃道：“是你……原来是你。都是你在害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朝端木绯的方向扑去，“端木绯，你这贱丫头，为何要害我？”
    “放肆！”端木宪蹙眉发出一声怒喝，“还不快拦住二姑娘！”
    端木宪身为一家之主，在这府中说一不二，他一声令下，就有一群丫鬟婆子们一窝蜂地涌上前，三两下就制住了端木绮。
    一个青衣丫鬟小声地劝道：“二姑娘，冷……”
    端木绮双目赤红，脑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根本就听不进去，死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她的情绪也来越激动，脸颊气得通红，眸里泪光闪烁。
    几个丫鬟婆子怕激怒了端木宪，赶忙半强迫似的地把端木绮给拖走了，厅堂里一片鸡飞狗跳。
    小贺氏心疼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既悲切又委屈地对着端木宪哭喊道：“老太爷，您不能这样啊！绮姐儿也是您的嫡亲孙女，您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啊！”
    “闭嘴！”端木宪被吵得头也疼了，冷声斥了一句。
    一看到小贺氏这个蠢妇，端木宪就心烦：若非是她心思恶毒，端木家何至于迎来此祸？！
    这次也亏得四丫头提出报了京兆府，不然被动之下，端木家要付出的代价就远不止是赐婚了！现在名义上以赐婚作为惩戒，事实上，又何偿不是皇帝对他还寄于厚望，这才会让岑隐亲自跑一趟。
    端木宪懒得与这蠢妇论理，直接看向了端木朝，神情威严地说道：“老二，管好你媳妇，这次的祸事都是她惹来的！”
    端木朝还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小贺氏，看得小贺氏心中一凛，顿时缩了缩。
    一旁的端木珩沉默不语了许久，眉头微蹙，心道：母亲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把祖父气到了这个地步？！
    端木宪看出父子俩以及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一脸疑惑，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瞒，至少不能瞒着家里人，否则指不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端木宪抬手做了个手势，这屋子里的奴婢们就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游嬷嬷守在厅外的屋檐下。
    跟着，端木宪就把关于那个荷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也包括了不久前的君前奏对。
    小贺氏的脸越来越低垂，感觉众人的视线火辣辣的，刺得她像被千百根针一起扎似的。
    端木朝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僵硬地说道：“父亲放心，儿子会管好她的。”
    端木宪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又对着贺氏神色淡淡地说道：“阿敏，以后府里的事就先由纭姐儿管着……老二媳妇身子不好，就好好养着吧，府里养不好，就去庄子上，庄子上再养不好，就去家庙好了。”
    端木宪的神情和语气中如此平静，不疾不徐，却听得小贺氏浑身凉飕飕，直冒冷气。
    “四丫头，”端木宪转而又对端木绯温和地说道，“以后你就帮着你姐姐一起管家可好？”
    “是，祖父。”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这偌大一个尚书府琐事可不少，要是由端木纭一人管着，端木绯也怕累坏了她的姐姐，有她做帮手，姐姐也不至于太疲累了。
    不远处的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神色各异，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也不知道是该唏嘘小贺氏竟把一副好牌打成这样，还是震惊这偌大的尚书府竟然要有两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掌家！
    这才短短不到一天功夫，府中竟是翻天覆地般变了个样！
    “好了，大家都散了。”端木宪随意地挥了挥手道，“老二，老四，老五，珩哥儿，你们随我去一趟书房……”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四丫头，你也一起来吧。”
    端木绯再次应下了，随几位叔父、堂兄一起簇拥着端木宪朝外书房的方向去了。
    十一月的天色暗得极快，这才酉时过半，天色已经黑得好似深夜一般，夜色如墨。
    众人来到外书房中，纷纷坐了下来，丫鬟手脚麻利地给几位主子都上了热茶，就垂手侍立到一旁。
    烛火在宫灯里偶尔不安地跳跃下来，气氛中透着一丝凝重。
    这一路走来，端木朝的心绪已经冷静了不少，出声道：“父亲，我仔细想了想，虽然这事绮姐儿她娘有错，可是也不能就这样让绮姐儿嫁入杨家啊，这也太委屈绮姐儿了！不如我们进宫求求太后和贵妃娘娘，请皇上收回成命……”
    端木绯径自饮着茶盅的陈年普洱茶，满足地眯了眯眼，仿佛完没听到端木朝说了什么似的。
    端木宪看着端木朝神情失望，道：“老二，你就只想到这些？”他这次子竟如此浅薄！
    说着，端木宪的目光扫视着书房里的其他人，正色问道：“你们呢，对皇上的圣旨怎么看？”
    端木朝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晴不定，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四老爷端木腾犹豫了一下，便道：“父亲，皇上这个时候赐婚可是有惩戒端木家的意思？”
    端木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平平姓端木，一辱俱辱，他如今任着正六品的大理丞，本来还指望来年可以稍微升一升，如今看来怕是不好说了。
    相比之下，五老爷端木朔就没有那种切肤之痛了。
    他多年来都管着家中的庶务，朝堂之上的事，他素来插不了嘴，便干脆就没吱声。
    端木宪的目光干脆地在端木朔身上掠过，直接问长孙端木珩道：“珩哥儿，你呢？”
    端木珩俊朗的脸庞上比平日里还要严肃，嘴角紧抿。他思索片刻后，就答道：“祖父，皇上虽然想小惩，却并非大怒，不然就不单单是赐婚了。”
    端木宪眉头一扬，又捋了捋胡须。他这长孙比之老二、老三和老四又多一分机敏，可是毕竟还太生嫩啊，想得还不够深远。
    端木宪又看向坐在窗边的端木绯问道：“四丫头，你又怎么看？”
    端木绯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普洱茶，说道：“祖父，对皇上而言，杨家怕是还‘有用’吧。”
    其实，端木绯也没想到皇帝会下这么一道赐婚的旨意，不过，皇帝既然不是真的恼了端木家，那么单纯从圣旨本身来分析，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了。
    杨家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继续分析着：“杨家这次在猎宫犯下大错，有罪在先，皇上夺了杨家的爵位，照道理，短时间里是不可能再抬举杨家，但是杨家对皇上又有‘大用’，所以才有这门赐婚，其中有一半原因应该是想借机告诉杨家，圣宠还在。”
    如今的杨家从杨梵这一辈起就没有能提得起的儿郎，所以皇帝觉得杨家还“有用”应该不是想用杨家的人，那么——
    除了人，杨家还能有什么让皇帝不得不“提拔”杨家呢？！
    端木绯勾了勾唇，乌黑的大眼睛闪现饶有兴致的光芒。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还是端木绯想得透彻。
    等他的目光看向端木朝、端木腾和端木朔时，那满意就变成了失望，淡淡地斥道：“你们三个啊，好好跟四丫头学学！”
    端木朝却是不服气，面沉如水，眉宇紧锁地说道：“父亲，这只是绯姐儿的猜测而已……”就跟她之前因为几句猜测就怂恿端木宪去京兆府告状有什么差别？！父亲这是被她下了什么蛊吗？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根本就不打算与端木朝争辩什么。
    端木宪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的脸色，刹那间又沉了下来，心里对这个次子越发失望了。哎，怎么偏偏四丫头不是男儿身呢？！
    想着家和万事兴，想着这次子也不算是朽木，端木宪还是耐着性子道：“你知道什么？！我方才已向岑督主打听了一二，这件事儿确如四丫头所言。”
    闻言，端木腾几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面面相觑。
    端木朝也是难掩惊色，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父亲，就算这样，也不该让我们端木家的女儿来拢络杨家啊。”
    端木绯慢悠悠地用茶盖移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忽然插嘴说了一句：“谁让端木家有错在先呢？！”
    所以，这道赐婚根本就是自家撞上去的！
    端木朝一时语结，还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反驳。
    见状，端木腾与端木朔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反正这婚事也不是在他们俩的女儿身上，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道：
    “二哥，既是圣意，自家理当遵从。”
    “是啊，二哥，君命不可违。”
    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端木宪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理。”
    跟着，端木宪再次看向了端木朝，严肃地告诫端木朝道：“老二，刚才我说的这件事切不可告诉你媳妇，她是个嘴里把不住门的……”
    端木朝也知道事关重大，自然是听从父意，忙道：“父亲，这点轻重儿子还是明白的。您且放心。”
    “还有你们，老三，老四，珩哥儿，”端木宪又细细地叮咛其他几人，“都记住了，不管是何人，都不能吐露半分。不然，就休怪我不念及父子、祖孙之情。你们要明白，圣意岂能妄加揣测，若是一不小心有什么闲言碎语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在朝须得时刻谨记，君心难测，圣心易变。”话语间，端木宪面色愈来愈凝重。
    众人心中一凛，不敢轻慢，齐齐地站起身来，作揖应道：“谨记父亲（祖父）教诲。”
    见儿孙们一派恭顺，端木宪眉头的郁结稍缓，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把眼前的难关度过了。
    众人又坐了下来，端木腾、端木朔这才有心思品茶，唯有端木朝还是有几分心绪难平，又道：“父亲……真要把绮姐儿嫁进杨家吗？”小贺氏愚昧，可是绮姐儿何辜啊！
    “最后就看圣意如何了……”端木宪沉声道，“再者，这件事也都是你媳妇惹出来的。”
    端木宪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道：“老二，你这个媳妇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从前京中的局势没那么复杂，她看着还算规矩贤惠，如今却是越来越不成样了……”
    身为长辈，小贺氏没事就盯着隔房侄女不放，算是怎么回事？！
    端木朝只觉得两个弟弟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是几个巴掌甩在他脸上般火辣辣的疼，这些年来，他还不曾这样被父亲数落过。
    端木宪继续道：“礼部右侍郎莫大人府上有一庶女，因为连着为祖父祖母守孝耽误了花期，如今年已十八，至情至孝，贤名在外，为父稍后就同你母亲商量，为你求娶作二房……”

137名节
    “这，这……父亲，万万不可。”这一次，端木朝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端木宪。
    端木宪神色间渐冷，“你房里总不能这么由着你媳妇折腾，总要有个明白人才是。老二，内内闱不修，那可是官场大忌。”
    这莫姑娘若是娶进门，那就是正经的二房。
    按照大盛朝的规矩，抬二房那是要正式给女方过礼下聘，在官府办理文书的，不同于普通姨娘妾侍之流，虽无平妻之名，却有平妻之实了。
    端木朝的脸上一阵纠结，他和小贺氏是表兄妹，夫妻多年来一向相敬如宾，若是纳了二房，那对于小贺氏而言，绝对是莫大的羞辱。
    可是小贺氏这次也未免太荒唐，竟然惊动了皇上……
    须臾，端木朝作揖应道：“一切但凭父亲母亲作主。”
    这个次子还算孺子可教。端木宪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他这做父亲的，这么多年来又何尝插手过几个儿子房里的事，若非是不得已，端木宪堂堂户部尚书又怎么想管这些内宅事！
    “行了，你们几个都先回吧。”端木宪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四丫头，你留下，我还有事与你说。”
    “是，父亲。”
    “是，祖父。”
    四人齐声应诺，起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了端木宪和端木绯祖孙俩，外面的夜色更浓了，一更天的打锣声一慢一快地自远处传来，伴随着更夫悠长的吆喝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屋子里的火烛在灯笼中躁动不安地跳跃着，随着打锣声远去又渐渐平静下来。
    端木宪看着乖巧地坐在窗边抿茶的端木绯，眼神十分柔和慈爱，谆谆叮嘱道：“四丫头，祖父知道你平日里还要忙着功课，不过你姐姐初次挑大梁，万事开头难，你且多费些心，帮着你姐姐把府中内务先理顺了。那些不安分的，不听话的，不必客气，尽管打发了。”
    说话的同时，端木宪心里颇有几分唏嘘：哎，这若秋猎时四丫头留在府里没随自己出门，此刻肯定没这么多糟心事！
    想着，端木宪对贺氏和小贺氏越发的不满，这婆媳俩啊，后者是搅事精，前者就念着姑侄情总是听之任之……
    他那几个儿子就没特别出挑的，而孙辈之中，珩哥儿虽然比他爹强，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点！
    也就是四丫头最像他这祖父了，这怎么就不是孙子呢，若四丫头是个男孩，自己再好好培养，定能撑起整个端木家了。
    届时，端木家必会再上一层！
    看着端木宪惋惜的眼神，端木绯只觉得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隐约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她倒是不以为然，男孩是有男孩的便利，不过，做个女孩儿也挺好的，她才能当姐姐的贴心小棉袄。
    端木绯慢悠悠地放下茶盅，只当不知端木宪的那点心思，笑吟吟地脆声应道：“祖父，你放心，我会跟姐姐好好学的。”
    顿了一下后，她朝一旁的茶盅看了一眼，笑道：“祖父，您这普洱茶好喝得很，不如赏孙女一罐吧。”
    端木宪怔了怔，这偌大的尚书府大概也唯有端木绯敢这般跟他讨东西了。
    端木宪捋着胡须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眉宇间的疲倦一扫而空，吩咐丫鬟道：“还不给四姑娘去取一罐普洱来。”
    半盏茶后，端木绯就满足的捧着她的茶罐子施礼告辞了：“祖父，那孙女就先告退了。”
    “去吧。”端木宪挥了挥手道。
    端木绯出了书房后，沿着庑廊上挂的灯笼朝内院的方向行去，庭院中的灯火映得她一双大眼在黑暗中璀璨生辉。
    她心不在焉地缓步而行，心里还在想杨家的事。
    杨家的手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以致皇帝对杨家如此“上心”？！
    这个宝贝肯定不简单……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抬眼朝天上的圆月望去，十六的圆月皎皎如一面浑圆的明镜，洁白无瑕，仿佛能照出这世上所有的秘密。
    端木绯心念一动，会不会就连杨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家身怀“宝物”？！
    不然的话，杨家这些年来势微，早该献给皇帝换取荣华富贵了。
    这个猜测似乎也不无可能……
    思绪间，湛清院就出现在了前方，张嬷嬷守在院门口，急忙迎了上来，笑道：“四姑娘，你回来了啊。”她虽然笑着，却是眉心微蹙，似有担忧地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见张嬷嬷面有异色，端木绯想到了什么，问道：“张嬷嬷，姐姐还没回来？”
    张嬷嬷点了点头，“大姑娘在承明厅接了旨后，就被太夫人叫去了永禧堂，到现在还没回来。”
    端木绯干脆就连院门也没进，又回了头，“我去找姐姐。”
    “四姑娘，夜风凉，快披上斗篷吧。”
    张嬷嬷急忙让丫鬟给端木绯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斗篷，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的大红斗篷衬着端木绯的小脸更为小巧精致，仿佛一个瓷娃娃般。
    夜渐渐深了，冬日的夜风寒冷刺骨，如刀似剑。
    端木绯拢着斗篷，不疾不徐地朝永禧堂的方向走去。
    她倒也不急，以姐姐的性子吃不了亏，只不过，这天色都不早了，总该让人回去用些晚膳吧？！
    永禧堂里一片喧哗，端木绯一进正堂，先由绿萝伺候着脱下了斗篷，耳边就听到了东次间的方向传来了阵阵哭声、喊声以及安抚声。
    一个青衣丫鬟在前头打帘，端木绯就缓步进去了。
    屋子里乱糟糟的，端木绮跪在地上对着罗汉床上的贺氏哭，端木缘在一旁轻抚着她的背安抚着。
    其他人也围着端木绮团团转，也唯有端木纭从容淡定地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捻着一块山药枣泥糕吃着，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周边的纷乱迥然不同，就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其他人分离开来，一边还是闹哄哄的菜市场，她这边就是闲云野鹤。
    她的姐姐果然不会亏待自己。端木绯嘴角微翘，眸子更亮。
    端木纭也看到了端木绯，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蓁蓁，你可吃了东西？”
    端木绯摇了摇头，道：“我想等姐姐一起用晚膳。”
    端木纭听了心里真是觉得比吃了糖还甜，赶忙把手边的点心碟子往妹妹那里推了推，让妹妹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吃起点心来，目光朝还在抽噎着端木绮看去，端木纭就在她耳边与她小声地咬耳朵。
    端木纭会来永禧堂，本来是因为贺氏说要与她和小贺氏说说中馈交接的事，免得明早乱了手脚，她想着也该来拿一下对牌，就来了。
    谁知道话才起了个头，端木绮就哭哭啼啼地来了。
    端木纭斜了端木绮罗一眼，继续说着：“……你二姐姐啊，已经哭闹了半个时辰了，哭着吵着说不要嫁，还求着祖母，另找人顶替她出嫁……”
    端木纭说一半，藏一半，其实一开始，端木绮还口口声声斥责她什么陷害妹妹，说长幼有序，要议婚，也该是从端木纭开始，想要逼迫端木纭就范。端木纭根本懒得理会她，只拿圣旨有一说一。
    毕竟这圣旨上可是指名道姓说要端木绮嫁给杨旭尧的，这要是找人替嫁，那可就是阴奉阳违，抗旨不遵了，即便是贺氏和小贺氏再疼爱端木绮，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应下。
    这不，哭哭啼啼闹了许久，最后都没能谈上几句正事。
    端木绯朝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端木绮看了一眼，觉得今晚姐姐肯定是谈不上正事了，正要提议离去，就听外面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步履声，紧接着帘子一翻，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进来了。
    “二夫人。”宋嬷嬷面有难色地朝小贺氏走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终究还是来到了小贺氏身旁，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虽然听不到宋嬷嬷说了什么，却能看到小贺氏的脸上瞬间血色无，身子更是摇摇欲坠，仿佛遭受了什么晴天霹雳般，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小贺氏再也顾不上女儿，直接拉住贺氏的手道：“母亲……母亲，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小贺氏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般紧紧地握住了贺氏的手，贺氏微微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父亲要给二爷纳……纳二房！”说话间，小贺氏两眼通红，眸中的泪水倏然落下，悲悲切切，连端木绮一时都忘了哭，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看着主子这副样子，宋嬷嬷也很是心疼，心里沉甸甸的。
    方才她奉命去老太爷的书房那边守着，本来是想把二老爷请来永禧堂，谁知道却正好听到了四老爷和五老爷说起老太爷让二老爷纳二房的事，惊得宋嬷嬷当场差点没失态。
    等她回过神来时，端木朝、端木珩父子俩已经走远了……
    宋嬷嬷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这事肯定也瞒不了多久，恐怕今晚就会传得阖府都知道，踌躇再三，还是先跑来永禧堂通禀小贺氏。
    端木纭也有些意外，以求证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端木绯就在她耳边把刚才发生在外书房的事都一一说了。
    坐在炕上的贺氏眼帘半垂，默不作声。
    乍一听闻纳二房之事，贺氏也吃了一惊，可是再细想，这也是端木宪的作风。
    他，一向是当断则断。
    贺氏的眼眸幽深如古潭，深沉不见底。
    “祖母，您可能不能让父亲纳二房啊！”端木绮哭喊了起来，与小贺氏抱作一团，母女俩哭哭啼啼……
    “母亲……”
    永禧堂里越来越闹腾，端木纭和端木绯懒得再看戏了，就对着贺氏先行告退了，反正对牌端木纭也拿到了，剩下的都是小事罢了。
    姐妹俩携手出了永禧堂，朝着湛清院闲庭信步地走去。
    仰首望着漫天繁星，端木纭忽然笑道：“蓁蓁，接下来该拿回母亲的嫁妆了……”她仰望着夜空的眸子熠熠生辉，盈满了对未来的期望。
    “姐姐，我看嫁妆一事恐怕还得再等等……”端木绯晃了晃与端木纭牵在一起的左手道。
    端木纭看向妹妹，也顺势晃了晃右臂，了然地一笑，“你说的对，咱们不急。”
    也是，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祖父把中馈权交给她，也并非就放心了，恐怕还带着考验她的意思。
    若是她做的不好，这中馈权早晚会被收回，所以，现在不能再起争端以免落人话柄，先把根基扎稳了，再一步步地筹谋就是！
    而且，按照现在姐妹俩在府中的情况，确实不急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有中馈权在手，妹妹有祖父当靠山也不会吃亏的，拿回嫁妆的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端木纭嘴角一翘，想起刚才永禧堂里的那一场闹剧，又道：“如今最要紧的是该给二叔父纳二房了，虽然是二房，但也是礼部侍郎府里的姑娘，礼不可废，这提亲的事自有祖母作主，我就打打下手，收拾收拾院子，发发请柬，准备准备席面什么的。”
    “说来，府里也很久没那么热闹……”端木绯随口接着话。
    姐妹俩渐行渐远，把永禧堂的喧嚣抛在了身后，夜更深了，四周陷入一片属于夜的宁静中……
    一夜弹指即逝，接下来的几天，尚书府里很是热闹，端木纭初掌内务大权，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端木纭原来就在管家，但当时还有小贺氏在，而现在，她却要一力管起这个诺大府邸的一切事宜。她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尤其是小贺氏已经当了十来年的家了，府里不少体面的嬷嬷都是她的人，对于端木纭，总有些阳奉阴违。这让端木纭也平白多了不少事。
    而这湛清院中第二忙的人大概就是碧蝉了，每天都忙着在府中各处打探消息，尤其是琼华院那边。
    小贺氏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接受端木朝纳二房，在府里闹腾着，一会儿找贺氏，一会儿找端木朝，一会儿找端木珩，甚至还闹回了娘家贺府，又递了牌子进宫求太后，可是太后避而不见。
    小贺氏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折腾了一番，然而皆是徒劳。
    十一月十九日，贺氏亲自去了莫府提亲，小贺氏当日起就卧病在榻。
    然而，端木宪并不在意，只抛下一句，若是治不好，那正好莫家姑娘进门后就可以扶正。
    十一月二十一日，莫府有了回应，两家定下了年前过门。
    一定尘埃落定后，十一月二十二日一大早，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带着亲手做的一些糕点，去了一趟岑隐的府邸。
    岑隐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自然是公务繁忙，姐妹俩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够见到岑隐，亲自前去也只是为了表达谢意，把东西放在门房就走了。
    跟着，马车又去了她们在昌兴街的那个铺子。
    端木绯离京一个月有余，铺子已经开起来了，当初那个“香茗”的牌匾自然也被取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写着“绣芳斋”三个金漆大字的黑色牌匾。
    端木绯仰着小脸看着这块大匾，不由想起了那位姜姑娘，便随口提了一句：“姐姐，你可知那位姜姑娘已经是姜才人了。”
    端木纭惊讶地眨了眨眼，脑海中便闪过当初皇帝在此处遇上姜姑娘的一幕幕，只是唏嘘了一瞬，说道：“这么一来，她的父母兄长也就不需要离京了，说不定重新又租了铺子呢。”不过，这就和她们没有关系了，端木纭兴致勃勃地对着端木绯道，“蓁蓁，快看看我们的铺子……”
    她乐滋滋地拉着妹妹的手进了绣芳斋，铺子里有些冷清，这才开了半个月，里头除了雇的女掌柜外，仅仅才两个绣娘而已。
    “大姑娘，这位是四姑娘吧？”
    女掌柜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穿着一件栗色暗妆花褙子，梳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发髻上戴着一对翠玉扁方，气质利落大方。
    端木纭应了一声，含笑道：“石掌柜，你不用招呼我们，我和妹妹就是四处随便看看。”
    端木纭来到柜台旁，随意地打量着铺陈在柜台上的帕子和荷包等等的绣品，从中捡了方帕子递给端木绯：“蓁蓁，你看看。”
    这是一方海棠红的帕子，颜色正好与端木绯今日的衣裙很是搭配，帕子上绣着一只可爱的白色狮子猫，憨态可掬。
    端木绯点头赞道：“姐姐，这个绣娘的绣工真是不错。”这猫儿并不复杂，重在猫儿的神情与动态抓得精准，让人看了便是心头一软。
    石掌柜并没有走开，立刻就说起这是一位赵绣娘所绣，她的绣工虽然比不上另一位王绣娘，不过却对图案设计很有几分天赋。
    石掌柜又挑了几方赵绣娘的绣品递给姐妹俩看，几人正说着话，忽然就见一个流里流气的青衣男子朝这边探头探脑。

    石掌柜怕对方冲撞了两位姑娘，正想把他打发了，那男子已经进来了，对着石掌柜道：“掌柜的，我来卖我家婆娘绣的荷包，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水绿色的月牙形荷包，递向了石掌柜，同时斜眼在端木纭和端木绯身上扫过，对着端木纭多看了几眼，目光轻浮，看着像是那种市井无赖。
    有些绣庄小，养不起太多的绣娘，会收一些普通妇人绣好的绣品来卖，但是绣芳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不收的。
    石掌柜上前拦住了那男子，摇头道：“我们这里不收外面的绣活，请去别处吧。”

    男子没有走人，反而挥舞着那个荷包又朝石掌柜逼近了一步，吊儿郎当地拔高嗓门道：“喂，你们打开门做买卖，哪里有把人推出去的道理！”听他那无赖般的语气，还想强卖。
    石掌柜微微皱眉，把铺子里负责拉马车、干粗使的小厮叫来了。
    小厮还算客气地请对方出去，而这男子倒是来劲了，直接动手和小厮推搡了起来，骂骂咧咧……
    突然，男子猛地一用力，推得那小厮踉跄了好几步，而男子手中的荷包也不慎脱手而出，飞了出去，掉在了端木绯跟前。
    端木绯本来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目光却是粘着在了荷包上，这是……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把荷包捡了起来，那水绿色的月牙形荷包上绣着精致的蝶恋花图案，那娇艳的海棠花旁还绣着两个字：“青语”。
    端木绯双目微微一瞠，再细看，她就发现荷包上的刺绣所使用的针法是那么眼熟，心中一凛。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青语”就是“楚青语”！
    那无赖男子见一个小丫头捡起了荷包还“爱不释手”地看着，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道：“小姑娘，我这荷包不错吧？你就买下吧，从我这里买，可比这铺子里便宜多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脑海中不由闪过端木绮的那个荷包闹出来的风波，捏着荷包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楚青语的荷包竟然落到了这样一个无赖的手里，要是一个弄不好，被人发现这荷包属于楚青语，怕是连府里的其他妹妹们都要被楚青语的一人之过所连累！
    端木绯歪着脑袋笑了，点头道：“这荷包绣得是不错，你要多少银子？”
    那无赖顿时喜笑颜开，搓了搓手，装模作样地说道：“小姑娘，这荷包用的可是丝绸，上面的那花蕊是金线绣的……我看姑娘你面善，就卖你一两银子好了！”
    一两银子都够一个小户人家简简单单地过上半年了，这个荷包哪里值一两，也不过是这无赖看端木绯的打扮，猜到她想必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
    端木纭微微皱眉，却从来不会驳妹妹的意思，无声地默许了。
    “碧蝉。”端木绯轻唤了一声，碧蝉明白了自家姑娘的心意，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递给了那个无赖。
    那无赖颠了颠那碎银子，又放在嘴里咬了咬，满意地笑了，“小姑娘，下回生意啊。”
    他仔细地把碎银子揣在了怀里，然后就乐滋滋地走了。
    看着对方走远，端木绯把手里的那个荷包递向了端木纭，指着上面绣的那两个字小声地说道：“姐姐，你瞧……”
    青语，难道是……端木纭瞳孔微缩，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某个叫“青语”的少女，“蓁蓁，你是说……”
    “这个荷包也许是宣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的……”端木绯缓缓道，如点漆的眸中闪烁着一抹复杂的光芒，“姐姐，我们去一趟宣国公府吧。”
    端木纭也曾听端木绯提起过她两次偶遇楚太夫人的事，知道妹妹与楚太夫人还颇为投缘，便应了：“妹妹，我陪你一起去。”这荷包若真是楚家姑娘的，既然到了她们的手里，总得亲自去一趟还了才算妥当。
    姐妹俩与石掌柜告辞后，登上马车，又临时改道往宣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青篷马车一路往北飞驰而去，马车里的端木绯还在把玩着那个月牙形的荷包，心里渐渐地有几分心神不宁……
    这大概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端木绯半垂眼帘，眼睫微微颤动着，脑海中掠过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一时思绪纷乱。
    “哒哒哒……”
    马车一路飞驰，在一炷香后，就来到了北门大街，一直来到一栋气势恢弘的宅邸前方才慢慢地缓下了速度。
    那宅邸的正门前蹲着两个威武的石狮子，三间兽头朱漆大门上钉了足足七七四十九个铜钉，代表着这是一个公侯世家。正门上方挂着一方黑匾，匾上大书“宣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
    只是看着这个匾额，端木绯就又是一阵心潮涌动。
    马车又往前行了几丈，就在一侧角门外停下了，碧蝉率先下了马车敲响了角门，很快，那角门便被打开了，有门房探出半边脸与碧蝉说了会儿话。
    接下来，就是一阵漫长沉静的等待。
    门房派了人前去通禀楚太夫人，两盏茶后，角门就完打开了，有几个婆子出来恭敬殷勤地迎她们的马车入府，一路到仪门处。
    姐妹俩依次下了马车，端木绯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了几步外，对方慈眉善目地对着她微微笑着，正是之前陪着楚太夫人去过千枫山的俞嬷嬷。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请。太夫人正在等二位呢。”
    俞嬷嬷笑吟吟地亲自为二人引路，引得周遭的那些丫鬟婆子暗暗咋舌。
    这偌大的府邸里谁不知道俞嬷嬷是太夫人的亲信，即便是府中的几位公子姑娘，谁不看在太夫人的面子敬俞嬷嬷一分。
    这两位端木府的姑娘明明是不速之客，竟然得俞嬷嬷亲自来迎，可见楚太夫人对这两位的看重。
    “有劳嬷嬷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了一句，跟着一行人就在俞嬷嬷的引领下，朝着正院方向去了。
    楚青辞在这个府邸中出生，在这里长大，近十五年不曾离开过，她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
    此时再次置身于这个熟悉的环境时，端木绯的心绪不由一阵剧烈地起伏。
    自猎宫回来后，她就想挑个楚老太爷休沐的日子登门来探望祖父和祖母，只是今日的意外来得太突然，没想到她还没做好准备，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这里。
    端木绯眨了眨眼，眼眶有些酸涩，嘴里却若无其事地与俞嬷嬷寒暄着。
    不一会儿，楚太夫人居住的六和堂就出现在了前方。
    “两位姑娘请。”俞嬷嬷领着姐妹俩进了暖阁中，四周顿时一暖。
    楚太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缎面吉祥纹通袖袄裙，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微抿，如平日里般威严冷峻，她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就透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这才是楚家人的风范！端木纭心里暗暗赞了一句，此刻再想到楚青语，不免又几分感慨：就算是再好的门第，也难免会有不贤的子孙啊！
    “见过楚太夫人。”
    端木纭和端木绯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给楚太夫人行了礼。
    “不必多礼，坐下吧。”看着眼前这对乖巧娟秀的姐妹俩好似这冬日的一对腊梅般清新可人，楚太夫人嘴角微微翘起，脸上就多了一抹慈爱的笑意，整个人看来温和了不少。
    “小姑娘，这是你的姐姐吧？”楚太夫人拉过端木纭打量了一番，又从腕上拔下了一个白玉镯子赏给了端木纭。
    玉镯一触手，端木纭就发现玉质温润细腻，必然是上品。这位楚太夫人如妹妹所言，与妹妹投缘得很，自己倒是沾了妹妹的光了！
    端木纭含笑瞥了端木绯一眼，落落大方地谢过了：“多谢楚太夫人。”
    真是有其妹，必有其姐。楚太夫人心中暗暗赞道，这对姐妹花皆是目光清亮，乖巧聪慧，二人姐妹情深，能互相帮扶……如此，很好！
    待姐妹俩坐下后，一个青衣丫鬟就上了热茶，端木绯才略略移开茶盖，就感觉到熟悉的香甜就扑鼻而来，正是她之前曾经在千枫山赞过的菊花茶。
    祖母还是那般细心。
    端木绯捧着茶盅的手指微微用力，温热的茶水自喉头灌入腹中，让她浑身都暖烘烘的。
    放下茶盅后，端木绯就欠了欠身，说起了此行的正事：“楚太夫人，我们姐妹冒昧来访请您莫要见怪，也是事出突然，方才失礼了。”端木绯本来是想着做好了那个给祖母的抹额再来的，今天却是两手空空地来了。
    端木绯做了一个手势，碧蝉就把那个月牙形的荷包先递给了俞嬷嬷，俞嬷嬷又呈给了楚太夫人，主仆俩皆是面色一变。
    俞嬷嬷挥了挥手，屋子里的其他丫鬟奴婢就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步履悄无声息。
    接着，端木绯口齿清楚地把今日如何得了这只荷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听得楚太夫人的脸色微沉，俞嬷嬷也是神情凝重，她当然知道这荷包要是流出去了，事情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楚家百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
    楚太夫人随后把荷包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神色又和蔼了起来，正色道：“绯丫头，这件事我记下了。”
    楚太夫人的语气又亲昵了不少，一声“绯丫头”听得端木绯眼眶微微一红，她不动声色地又捧起了茶盅，抿了口香甜的茶水。
    楚太夫人还想着荷包的事，也没注意端木绯的异状，只当她果然喜欢这花茶，又和蔼地招呼姐妹俩用些点心，然后闲话家常般道：“绯丫头，我听我家老太爷说，你的棋下得不错……逼得吏部尚书那棋痴投子认负。”
    “哪里哪里，我只是赢了游大人半局棋而已。”端木绯谦虚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游大人是棋痴，不过棋艺嘛……”
    “他也就是个臭棋篓子罢了！只能靠着辈分哄哄你这小姑娘陪他下棋，真是为难你这小姑娘家家了。”楚太夫人不客气地直接取笑道，这朝堂上下敢这么说游君集的，也没几个了。
    “‘祖父’自小就教导我要敬老尊贤。”端木绯嘴角微翘，乖巧地说道。
    同是在朝为官，游君集与祖父楚老太爷也颇为熟稔，她小时候，游君集有段时间常来找楚老太爷下棋，可是楚老太爷嫌他是个“臭棋篓子”，能避则避。
    楚太夫人被端木绯逗得忍俊不禁，又道：“绯丫头，听说你还在猎宫摆了个残局把一个猎宫的棋道高手都难倒了……”
    话语间，就听外面传来丫鬟恭敬的行礼声：“见过三姑娘。”
    跟着，就是一个耳熟的女音响起：“祖母这里是有客人在吗？”
    楚太夫人顿时笑意一收，面色微沉，不一会儿，一阵利落的打帘声响起，楚青语款款地走了进来。

138责问
    今日的楚青语穿着一件艾绿色绣梅兰竹绫袄，下头配一件象牙白的百褶裙，鬓角戴了两朵玉兰珠花，看着清新淡雅。
    自打从猎宫回来后，楚青语就被楚太夫人责令在小佛堂抄写佛经，刚刚抄好了今天的份，所以过来行礼。
    她一进屋就看到楚太夫人屋子的两个客人竟然会是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心里有些意外，却是不露声色地走到了炕前。
    “祖母。”楚青语先给楚太夫人见了礼，眼角正好瞟到了刚才被楚太夫人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月牙形的荷包，不由面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认得这个荷包，这是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
    本月十五日正午，她从云清茶馆的雅座里把这个荷包丢向了封炎，却被封炎所无视，她急忙吩咐连翘去把荷包捡回来，然而荷包却被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抢先一步捡走了，对方飞似的跑远了，连翘根本追也追不上。
    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荷包而已，丢了也就丢了，偏偏她为了让封炎记住她，特意在荷包上绣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这个荷包怎么会在这里？！
    楚青语心里一阵骇然，惊疑不定，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祖母，这荷包看着很是精致……”
    楚太夫人的嘴角一下子抿紧，眸色幽深如古井，面沉如水。
    端木纭和端木绯见状，不由面面相觑，楚太夫人要训孙女，她们外人也不适合在继续留着，便一起站起身来。
    端木纭出声道：“楚太夫人，我和妹妹就不打搅了。”
    她们俩来了还没一炷香功夫……楚太夫人沉吟一下后，含笑道：“你们才来，都还没在这府中好好逛逛，别急着走。俞嬷嬷，你带两位姑娘到花园走走，我记得府里的腊梅林已经开了……”
    姐妹俩再次互看了一眼，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楚太夫人的好意，退出了暖阁。
    沉重的锦帘被打起后，又“哗”地落下，在空气中微微震动发出的声响令得楚青语心中越发不安，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有种不祥的预感。
    楚太夫人又拿起了那个月牙形的荷包，把荷包上的图案面相楚青语，单刀直入地质问道：“语姐儿，这个荷包是不是你的？”
    楚青语紧紧盯着荷包上的“青语”两个字，俏脸微白。这个荷包上有她的名字，根本无法否认。
    许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楚太夫人眸光一闪，淡淡地说道：“这荷包是被一个京中无赖卖去了我楚家的当铺，对方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心上人赠与他的，他因为一时拮据，才拿去当铺当了。老掌柜知道你的名字，唯恐不妥，就收下了荷包，悄悄地送来了府里……”
    “祖母，孙女冤枉。”楚青语急忙跪在了青石板地面上，仰着一张白玉小脸，一双氤氲眸楚楚可怜地看着楚太夫人。
    她咬了咬下唇，为自己申辩道：“祖母，孙女这一个多月来只出过一次门，就是十五那日与姐妹们一起去云清茶馆迎接圣驾回京，这荷包就是那时不慎弄丢，不想竟被那无赖捡了去，还胡言乱语。这都是孙女的错！孙女胆小，怕长辈责怪，没敢告诉祖母与母亲……”
    楚青语磕了个头，乖乖认错。
    话落之后，四周静了一瞬。
    楚太夫人似在自语道：“云清茶馆是谨郡王府家的，往来都是权贵雅士……”
    “是啊。”楚青语急忙应道，“祖母只需去打听，就会知道那等无赖根本进不了云清茶馆！”她怎么可能与一个无赖私相授受！
    楚太夫人嘴角漫不经心地翘了翘，声音渐冷，“你们那日只去了云清茶馆，也就是说，你的荷包是在你上下马车的时候丢的喽？你身旁这么多人跟着，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都是瞎了眼吗？竟然没一个看到你的荷包落下了！”
    楚太夫人的目光中透着如刀锋般的锐利。
    “不不不。”楚青语吓得心口砰砰加快，赶忙又道，“祖母，这荷包是孙女在雅座时，不小心掉下窗去的，当时孙女马上就着人去捡了，不想却是迟了一步……”
    “语姐儿，当着我的面，你还要穷辞狡辩？！你既然坐在雅座里，这挂在腰上的荷包为何会掉落窗外？就算是不慎掉了，也应该是掉在雅座里才是。”楚太夫人的语气始终是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却是字字都说中关键，“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不小心’才让这荷包掉到了窗外？”
    “我……我……”楚青语结结巴巴，小脸变了好几变。
    “还是，你没事解下了荷包，在手中把玩这才不慎掉了？……你这手伸得也够‘长’的，都伸到窗外去了。”看着楚青语到现在还不知悔改，楚太夫人心里失望到了极点，眼神更为冰冷，像是腊月寒冬一般，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嘲讽。
    楚青语俏脸惨白，咬着下唇，再不发一言。
    “说说，”楚太夫人目光紧紧地盯着楚青语，似能看透一切，既然楚青语不到黄河心不死，楚太夫人干脆就把话说白了，“你这荷包原本是想要扔给谁的？！”既然不是“不慎”，那自然是楚青语蓄意把荷包丢出窗外的！
    楚青语的整个身子瞬间都僵住了，支支吾吾地说道：“祖母，我没有……”
    “你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居然学那等没脸没皮的小门小户使这等不入流的手段，”楚太夫人一边说，一边不由想起杨家那个杨云染的那些个丑事，看着楚青语的目光变得嫌恶起来，“我们楚家数百年来，还从未出过似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姑娘！你倒是开了先例了！楚家女儿都是一般教养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虽比不得你大姐姐聪慧伶俐，洞察世事，但也算是端庄贤淑，恪守礼仪……”
    一听到楚太夫人提起楚青辞时百般赞誉，跪在地上的楚青语身子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楚太夫人刚才所言，楚青辞什么都好，轮到自己就只得几句敷衍的“端庄贤淑，恪守礼仪”，平平都是国公府嫡女，凭什么那楚青辞就事事比她强？！
    人死如灯灭，楚青辞都死了，为何还要压上自己一筹，为何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有“他”的心里，都只有楚青辞？！
    她不服，不服……
    楚青语的心中仿佛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着，随时都要从体内窜出似的。
    楚太夫人看着显然心有不甘的楚青语，冷声提醒道：“语姐儿，你可还记得你是有婚约在身的！”
    这一句彻底点燃了楚青语心中的火苗，并“轰”地燃烧成熊熊烈火，燃得她理智尽失。
    “什么婚约？！那桩亲事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嫁的人是封炎……”楚青语终于忍不住仰首嘶吼出声，那一句话中包含着她满心的不甘与愤怒。
    话落之后，屋内如死水般一片沉寂，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太夫人闻言，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楚青语，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楚青语的嘴里听到“封炎”的名字。
    “你说谁？！”楚太夫人勾唇笑了，笑容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就凭你，也配妄想嫁给封炎？！”
    本来楚青语在刚才那句话出口后就后悔自己太冲动了，却没想到楚太夫人会这么说。
    她身子一震，既惊讶，也同时为祖母话语中对自己的轻蔑感到不甘，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不懂祖母为什么会这么说，依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依现如今封炎尴尬的处境，她哪里就配不上封炎了！
    无论说到哪里去，别人都只会说是封炎配不上她才对。
    可是祖母却不是这么说的……
    盯着楚太夫人嘴角那抹轻蔑的笑意，楚青语心中突起一番惊涛骇浪，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难不成祖母她知道封炎他……
    楚青语瞳孔微缩，却也知道现在并非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可能摆在台面上说……
    这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事到如今，自己唯有抓紧机会表明心迹才是！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楚太夫人，语气坚定地又道：“祖母，除了封炎，孙女谁也不嫁。求求您，就成全了孙女吧！”
    说着，她一双黑眸中闪现些许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楚太夫人。
    “既然如此，那就别嫁了，明天就去莲心庵，落发做姑子去吧。”楚太夫人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青语只觉得仿佛一阵晴天霹雳般震得她浑身动弹不得，她的眼睛几乎瞠到了极致，瞪着楚太夫人。
    她明明是楚太夫人的嫡亲孙女，为何她要这般对待自己？！不惜悔掉她一生的幸福让她青灯古佛！
    楚青语受伤地楚太夫人，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草般摇摇欲坠。
    楚太夫人毫不动容，缓缓道：“语姐儿，事不过三，你已经一错再错，别以为楚家会永远这般纵容你。好自为之。”
    “祖母……”
    一瞬间，楚青语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与祖母说，想让祖母知道她大错特错了，得来的却是楚太夫人疲累厌倦的眼神。
    “你退下吧。”楚太夫人挥了挥手道。
    楚青语的樱唇张张合合，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把话都咽了回去。祖母一直看轻她，又怎么会信她！
    “是，祖母。”楚青语艰难地挤出三个字，福了福身，然后就退了出去。
    锦帘落下的那一瞬，她听到后面的暖阁里又传来了楚太夫人吩咐丫鬟的声音：“去把两位端木姑娘请回来吧。”
    “端木”这两个字如同两个针一般狠狠地刺在了她的心口，让她脸色更为难看。
    她踱着步子慢慢地穿过正堂往外走去，步履慢得仿佛把一步分为了三步走，她心里既挫败又不甘心，且不说楚青辞，难道她连一个小小的端木绯也比不过吗？！
    祖母也好，封炎也好……难道他们都是入了魔障吗？！
    为什么偏偏对那个端木绯如此在意！
    楚青语在堂中忽然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裙裾下露出的锦绣鞋尖，那鞋面上绣着一只飞舞的凤凰，精致华贵，那姿态高高在上，轻蔑地俯视着凡尘俗世……
    楚青语仿佛被冻僵在原地般一动不动，连翘默不作声地站在后方，看着自家姑娘很是心疼。
    楚青语的身旁人来人往，而她似乎毫无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听到了熟悉的清脆女声：“俞嬷嬷，腊梅不止好看，还浑身是宝，根叶可药用，花朵芬芳馥郁，用来做花茶、香囊都好！”
    端木绯拎着一篮子腊梅花，与俞嬷嬷、端木纭一起朝这边走来。
    看到楚青语直立在正堂中，端木绯她们也没在意，只是略略地行了福礼算是打了招呼，就进了暖阁里。
    锦帘一起一落，楚青语忍不住回头看去，就听里面楚太夫人笑吟吟地说道：“绯丫头，你们回来了啊。你采了这么多腊梅，是不是想做花茶？！”
    “等我做好了花茶，就让太夫人尝尝我的手艺……”
    暖阁中，一片笑语声此起彼伏，楚青语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她又停了一瞬，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连翘急忙追了上去。
    暖阁里的气氛和乐融融，楚太夫人正在与姐妹俩说着制作花茶的小技巧，又令俞嬷嬷把她珍藏的几罐花茶都拿了出来，各种花香随着热水弥漫在屋子里，一时间，让人有些恍然地觉得仿佛已经冬去春来……
    “喵！”
    伴随着一声软绵绵叫声，一只白色的猫儿轻盈地跃上了窗台，看着屋子里的几人，似是闻香而来。
    那是一只白色的狮子猫，浑身雪白的长毛，无一丝杂色，一双碧绿的猫眼在阳光下瞳仁眯成一条细缝，灵活透亮得好似乎绿宝石般。
    这只猫儿显然养得极好，连头带身至少有一尺半长，白毛在阳光温柔的抚触中闪闪发光。
    众人的目光不由地都闻声望去，白猫从容镇定地蹲在窗槛上看着屋子里的几人，漫不经心地用一只前爪抹了抹猫脸，慵懒可爱。
    “好可爱的猫咪。”端木绯抚掌赞道，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猫，眸子发亮。
    俞嬷嬷见端木绯喜欢这猫儿，就笑着道：“这是我们太夫人养的猫儿，叫雪玉。”
    “喵！”白猫似乎也能听懂有人在叫它的名字，应了一声，从窗槛上跳了下来，落地悄无声息。它摇了摇尾巴，朝楚太夫人的方向走去。
    当白猫经过她身旁时，端木绯忍不住像往昔般唤了它一声：“雪玉。”
    白猫停下了步子，转头用一双圆滚滚的猫眼打量这她，然后朝她走了过去，端木绯试探地对着它伸出了一根食指……
    “端木四姑娘，雪玉它不喜欢……”生人。
    俞嬷嬷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她惊讶地看着雪玉伸长脖子用粉色的鼻头嗅了嗅端木绯白嫩的指尖，接着就轻盈地一跃到了她的膝头，优雅地匍匐在她腿上。
    “喵呜。”
    雪玉微微仰首，轻叫一声，碧绿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端木绯的外表直击她的灵魂，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这些日子跑去哪儿了？
    端木绯勾唇笑了，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地搔着雪玉的下巴，雪玉舒服得眯起了眼，看得俞嬷嬷和一屋子的丫鬟差点惊掉了下巴。
    雪玉一向高傲，除了楚太夫人、楚老太爷和过世的大姑娘，根本就不亲近外人，没想到竟然与这位端木四姑娘如此投缘。
    俞嬷嬷自然没提楚青辞，只是唏嘘地说起这府中被雪玉挠过的人没五十怕也有四十七八人了。
    “我家小八也特别喜欢蓁蓁。”
    端木纭说起了自家妹妹养的小八哥，那些个趣事听得众人皆是忍俊不禁，笑声不止，六和堂里一片生机勃勃。
    这一日，端木绯与端木纭被楚太夫人留着用了午膳后，方才告辞，又坐上马车，宣国公府的一侧角门再次开启，马夫吆喝了一声，挥动马鞭，赶着马车出了国公府……
    “得得得……”
    不远处，一个玄衣少年骑着一匹黑马沿着北门大街飞驰而来，玄色的披风随风飞舞，披风上绣着一只威武的雄鹰，似在风中展翅飞翔般。
    马夫本想避让对方，却不想来人竟然“吁”地缓下了马速。
    黑马活泼地在原地踩着铁蹄，马上的玄衣少年俯视着车夫，朗声问道：“这是不是端木府的马车？”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调，然而神色间却又十分笃定。
    那车夫还没来得及回话，车厢上的一边窗帘已经被一只白皙的小手从里边挑开，那粉嫩如扇贝的指甲盖在午后的阳光抚触下闪烁着珍珠般的淡淡光泽，跟着半张熟悉的小脸映入他的眼帘……
    他就知道这肯定是蓁蓁的马车！少年嘴角一勾，凤眸中熠熠生辉，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仿佛在发光似的，恍若天人。
    他今日无事，就借着巡逻四处逛逛，谁想去了趟权舆街后，却打探到姐妹俩出了门，之后他就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下意识地来了宣国公府，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端木绯，心情顿时大好。
    端木绯从车窗的另一边抬眼朝外望去，与封炎四目相对，她当然是因为听出了封炎的声音，这才挑帘。
    “封公子。”端木绯讨好地对着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有些庆幸今儿封公子看着心情不错。
    是蓁蓁。封炎的嘴角弯得更高，露出唇畔浅浅的笑涡，而且她还换了一个发式，这个双丫髻让她看来多了一抹俏丽，鬓发间的那对珐琅金丝蝴蝶也好看极了，让封炎真想伸手抚摸一下她柔软乌黑的头发……
    奔霄似乎感应到主人心中的渴望，踱着步子朝马车的方向又逼近了半尺，封炎下意识地抬手，然而下一瞬，就见那窗帘被另一只素手彻底拉开了，露出端木纭明丽的脸庞。
    “封公子，”端木纭客气地对着封炎微微颔首，正色致谢道，“在猎宫里承蒙公子照顾舍妹了。”
    猎宫发生的事，端木绯捡着能说的都事无巨细地说给了，因此端木纭也知道封炎好心教妹妹骑马的事，还有妹妹随舞阳他们进山打猎时也颇受了封炎的照顾。
    一对上端木纭那清亮的眼眸，封炎感觉好像是被丈母娘抓了个正着似的，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他不着痕迹地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得体地对着端木纭拱了拱。
    “端木大姑娘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封炎微微一笑，语气与笑容恰到好处，整个人看来翩翩有礼，如同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般。
    端木纭怔了怔，觉得封炎的用词好像有些怪异，照顾蓁蓁怎么会是他“分内的事”……难道说因为安平长公主和舞阳大公主都喜欢蓁蓁，封炎也把蓁蓁当作妹妹了？！
    端木纭看了看自家妹妹好似白糯米团子一般的脸颊，心道：也是。像蓁蓁这么乖巧可爱聪慧机灵的小姑娘，又有哪个人会不疼爱！
    这位封公子的眼光不错！端木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原本客套的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真诚，“听说封公子在夜猎中得了魁首，真是年少有为。”
    “哪里，端木大姑娘夸奖了。”封炎的神色间更为谦虚恭敬，直接把端木纭当长辈来对待了。
    若非他还有几分理智在，一声“大姐”差点就喊出了口。
    有道是：长姐如母。
    封炎曾派人仔细调查过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的过去，心知对于如今的蓁蓁而言，端木纭就是最重要的亲人。端木纭对蓁蓁的情谊，对蓁蓁的维护，也当得起“长姐如母”这四个字，更受得起自己的敬重。
    他想要娶到蓁蓁，估计端木宪说了不算，还得得到端木纭的同意。
    想着，封炎的眉宇间流露出一抹肃然之色。
    一旁的端木绯眨了眨眼，来回看着封炎和端木纭，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封炎有些不对劲，就像是……
    她皱了皱小脸，然后灵光一闪。
    对了，封炎看着姐姐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晚辈面对长辈一般！
    奇怪了？端木绯歪了歪脑袋，难道说，封炎与她那位攸表哥一样喜欢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非要摆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啊！
    端木纭也没再与封炎多说，毕竟这是宣国公府外，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含笑道：“封公子，我们还要回府，下次再叙。”
    封炎看着自家蓁蓁精致的小脸，心中依依不舍，却也知道此刻的时机不对。
    他淡淡地一笑，又多看了端木绯几眼，拱手道：“我也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封炎心里幽幽叹气，轻拉缰绳，奔霄便扬起了马蹄，开始加速，只听后方传来端木纭的赞叹声：“蓁蓁，封公子的骑术真好，难怪你的骑术进步那么多……”
    端木绯应了一声，然后兴奋地说道：“姐姐，你看，奔霄是不是很英伟，又聪明，我还没见过比奔霄更好的马儿！”
    端木绯夸的是马，可是封炎却觉得她仿佛夸得是自己一般，腰板挺得更直，留下一道英挺的背影。
    端木家的马车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一马一车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封炎策马继续在京中的各条大街上巡视着，寒风呼呼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百姓都在为生计而奔波，不时可以看到一些衣不蔽体的乞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那些医馆和药铺更是门庭若市，自本月上旬起，京中就有风寒肆虐，到现在还没缓和的征兆……
    今冬是个寒冬，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等到腊月下雪了，恐怕情况会更糟。
    封炎在城里绕了小半圈后，也懒得回五城兵马司点卯了，正打算回公主府，就听前方的一家铺子外一个伙计正扯着嗓门吆喝道：“瞧一瞧，看一看，江南来的手炉好看又好用！”
    手炉……封炎心念一动，阿辞一向怕冷，蓁蓁肯定也怕冷。思绪间，他立刻就拉住了马绳，奔霄嘶鸣了一声，就在那家铺子外停了下来。
    封炎利落地翻身下马，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指着几个摆在外面摊位上的手炉道：“公子，您看看，这些手炉那可是江南最新的款式，送给家里的女眷最合适了！”
    这些个手炉做得确实精致，形状各异，每个不过是碗口大，小巧玲珑，炉盖和炉身上的图案趣致，颜色鲜艳。
    封炎随手挑了两个掐丝珐琅紫铜手炉，一个南瓜形，另一个八角形，打算分别送给端木绯和安平。
    随手给伙计一锭银子后，封炎就上马走了，心里琢磨着：等回去就怂恿娘把蓁蓁叫来公主府做客，他才好把这手炉亲手送给蓁蓁，与她说说话……没准还能吃上蓁蓁做的点心！
    想着，封炎嘴角翘得更高，神采飞扬，一夹马腹，奔霄打了个兴奋的响鼻，撒腿肆意狂奔，意气风发，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只听那响亮干脆的马蹄声回荡在青石砖街道上。
    “得得得……”
    等封炎和奔霄回到公主府时，太阳才刚开始西下，他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时辰。
    封炎一下马，小厮落风就过来接手了奔霄，并笑吟吟地禀道：“公子，温公子来了，半个时辰前才刚到。”
    “无宸到了！”封炎眉尾一挑，喜形于色，“不是说他要下个月才来吗？”
    话音还未落下，封炎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玉华堂的方向去了，神采奕奕，步履轻快。
    “见过公子。”
    封炎没空理会那些沿途给他行礼的下人，直接进了东稍间。
    暖阁的方向传来男子熟悉温和的声音：
    “……我这次从江南北上，途径两淮，淮北春汛水患后，至今还未重建，流民四处为乞。所谓‘盛世’不过如此。”
    男子云淡风轻地说着，温润的嗓音如那潺潺流水，又好似微风轻拂杨柳。
    “无宸！”
    人未到，声先到，封炎打帘进了东稍间的暖阁中。
    安平正坐在炕上，今日的她穿了一件宝蓝色四蒂纹织银丝立领偏襟袄子，一头墨发只松松地挽了个纂儿，再素雅的装扮也掩不住她明艳的容貌，肤如凝脂，艳光四射。
    下首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着一袭霜色直裰，袍裾处绣了丛丛翠竹，他俊逸的脸庞上，白皙的肌肤近乎苍白，眉若乌墨染成，一双狭长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深沉如子夜，那一头浓密的乌发只是用一根霜色丝带松松地束着。
    这若是旁人如此打扮，怕是会显得有几分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然而，他看来却还是那般斯文儒雅，让人不由想到四个字――

139无宸
    “阿炎，你回来了！”温无宸抬眼看着前方这个如骄阳般的少年大步朝他走来，乌眸中一时有些恍然。  自打去年他赴北境看过封炎后，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
    似乎弹指间，这个孩子一下子就长大了，如今怕是与自己一般高了吧。
    “阿炎，你又长高了。”温无宸微微一笑，俊雅的脸庞染上了几缕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说起这个，安平也颇为唏嘘，看着儿子道：“阿炎啊，今春回来的时候，还与我一般高，这大半年，他的个头蹿得飞快……”她的阿炎真的长大了！
    安平那双明艳的凤眸半眯，似乎回想到了什么，瞳中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很快又变为戏谑的笑意：也许是因为绯儿那丫头，阿炎才长得这么快吧！
    “阿炎，无宸这次从江南来，给你带了不少礼物……”安平笑眯眯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红漆木大箱子，那箱子已经被打开了，可以看到箱子里堆满了书画、茶罐、笔墨、印钮等等的琐碎物件。
    安平一脸殷切地看着封炎，试图提醒他这些好茶正好拿去送给端木绯，她一定会喜欢的。
    封炎随意地扫了那箱子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兴致勃勃地说道：“无宸，我从北境带回来几把好刀，你可要看看？”他似乎没有明白安平的意思。
    说话间，子月给屋子里的三人都上了茶，气氛和煦如春。
    温无宸抿了口茶后，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意味深长地说了两个字：“不急。”
    封炎看着温无宸微微挑眉，眸光闪了闪，似乎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
    “最近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有些急了。”温无宸又道，温和的嗓音仍是如常般云淡风轻，乌黑雅致的狭长眼眸中不见一丝锐气，仿佛在与封炎道家常般。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没有一丝声响。
    封炎静静地直视温无宸，毫不闪避，须臾，他话锋骤然一转：“无宸，陪我下一局残局怎么样？”
    温无宸虽然不解其意，还是颔首应了，然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清离。”
    话音落下后，一个着鸦青短打的青年推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制轮椅来到了温无宸身旁，青年轻松地俯身把温无宸抱到了轮椅上。
    与此同时，子月也搬来了棋盘和棋子，放在了窗边的一张雕花案几上。
    封炎率先在棋盘前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手捻起棋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在棋盘上落子，清脆的落子声一下接着一下。
    随着一阵沉重的轮椅转动声，温无宸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棋盘边，连安平也起身过来观棋。
    不一会儿，她就发现这个棋局眼熟得紧，低低“咦”了一声。这不正是绯儿在猎宫设下的那个残局吗？她还曾好奇地让绯儿给她摆过……
    温无宸闻声朝安平看去，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右眉，以示疑问。
    安平只是抿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你自己看下去就知道了。
    温无宸再次俯首看向了棋盘，原本还神色淡淡，渐渐地，眸中透出了一丝兴味，专注地盯着棋局的发展。
    接下来，暖阁中只剩下封炎干脆利落的摆棋声，没有一点其它声响。
    此刻封炎是按照黑白子落子的次序重新摆的棋局。
    虽然端木绯当初在西苑猎宫时，是把残局摆好后直接就把棋盘放在了瑶华宫外，但是后来在她与游君集对局时曾经当众重摆了一次残局，观棋的众人中便有几个有心人把棋谱一一记下了。回京后，君然“好心”地把棋谱赠与封炎说是给奔霄的小马驹付的定金。
    封炎当然从善如流地接下了棋谱，之后，他就照着摆了好几次，如今他对那张棋谱早就烂熟于心，不用看棋谱，就流畅地在棋盘上摆下了一子又一子。
    黑白子如同铁链般一环扣一环，似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又似一张蛛网纵横交错地铺设开去……
    这局棋有意思。
    温无宸眼角微眯，墨色蕴沉，明明只是在一旁观棋，却一步步地深陷在棋局中。
    眼看着黑子渐渐被白子压制却又似乎犹有余地，温无宸忍不住开始期待，执黑子者接下来又会怎么走……
    黑子一子接着一子地落在令他意外的地方，待封炎不知道第几次落下白子后，屋子里就再无声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寒风吹拂枝叶的摇摆声。
    “沙沙沙……”
    温无宸又静静地凝视了棋盘片刻，抚掌赞了一句：“妙。”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样精彩的棋局，让他不由地思索起黑子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破局。
    牵一发而动身，这个局布得实在精细。
    相比于白子，此刻黑子的局面过于分散，若是以保守的下法，慢慢地蓄积黑子的实力静待时机的话，白子的优势就会持续扩大，这个棋局也会拖得更长，未来的未知变数也由此而生……
    可若是铤而走险……
    温无宸眸中飞快地闪过一道流光，瞬间明白了。
    阿炎，他这是不想等下去了！
    温无宸了然地从棋局中抬起头来，眼神沉淀了下来，睿智沉稳。明明才过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却有种时光经年的感觉。
    他抬眼再次看向了安平，以眼神无声地询问安平的意思，想问她知不知道阿炎的心思。
    安平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雏鹰既然长大，总该展翅翱翔！
    温无宸半垂眼帘，右手的食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摩挲了几下，似在思吟，片刻后道：“如此，会有更大的风险，却也未必不可为。……阿炎，你可有大刀阔斧的决心？！”
    “有。”封炎爽快地应了，只简简单单、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就透出了他如磐石般的决心，一双上挑的凤眼灿烂如星，神采熠熠。  知子莫若母，一旁的安平看着儿子好似吃了千年老参般亢奋的模样，娇艳饱满的红唇微翘，心中暗道：阿炎这是急着想娶媳妇过门了吧？
    只不过……
    阿炎啊，绯儿现在才刚满十岁，就算是要娶媳妇，那至少也得再等五年，等绯儿及笄了吧？
    封炎正意气风发着，却骤然从母亲那里接收了一个近乎怜悯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安平。
    温无宸没注意到母子俩的眼神交换，他又看向了身前的棋局，饶有兴致地从棋盒里捻起一粒黑子，然后落在了棋盘上的右上角。
    那利落的落子声透着一种杀伐果敢的锐气，不似他温润如玉的外表。
    见状，封炎也捻起了一粒白子，毫不犹豫地落下，眉宇间胸有成竹。
    温无宸一边继续落子，一边随口问道：“阿炎，这棋是何人所摆？”
    封炎只是惊讶地挑眉看着温无宸，而安平直接问道：“无宸，你怎么知道这是由一人所摆？”而非二人的对局！
    “棋风，棋力。”温无宸简练地给了四个字。
    这局棋的黑白子棋力相当，棋风一致，而且这黑子与白子一步步地走到如今这个局面须得精心设计，一步不可以走偏……十有八九并非巧合所成就。
    思绪间，温无宸眼角瞥了安平一眼。
    很显然，安平也知道这棋局是由何人所摆。
    此人在短短不到一年内，与安平、封炎母子俩都颇为熟稔，“他”会是谁呢？
    封炎本来也没有瞒着的意思，直接朗声答道：“这个棋局是户部尚书家的四姑娘所摆。”
    封炎只简单地答了这么一句，安平却忍不住把事情的经过补充了一遍，眉眼之间笑语盈盈，那浓浓的欢喜就快从她眼中溢出来了。
    温无宸再看棋局时，难免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棋局竟然是由一个十岁的幼女所设计的，虽然围棋之道讲究的并非是棋龄，更多的是天赋，是以多的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一举击败花甲之年的老者，但是只凭天赋也远远不够的，还要费心费时费神去钻研才行。
    难得看到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温无宸露出这般讶色，安平眸底的笑意更浓了，颇为骄傲地又补充了一句：“绯儿很聪明的，又一向勤勉。”
    温无宸眸中的惊讶很快就化成了兴味，定了定神后，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又从棋盒里捻起了一粒黑子，微微抬起。
    他深邃的眼眸盯着那指尖的黑子，眸光一闪，忽然道：“原本想把杨家作为一枚棋子慢慢使，但现在，阿炎你既然改变了主意，就要加快步伐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黑子也落在了棋盘上，以“啪”的一声收尾。
    封炎又抓起一粒白子，随意地在指尖把玩着，从尾指滚到拇指，又从拇指滚到尾指，漫不经心地淡淡道：“皇上老是挖空心思惦记着祖宗父辈留下的那些东西，也难怪这些年来‘不进反退’。”
    照他看，杨家这种人家有什么好施恩的，无论杨家在先帝那里领了什么差事，他们既然不得用，就该如同腐肉般果断从伤口割下才是。
    封炎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然后毅然落子。
    落子声此起彼伏地回响在屋子里，熏香袅袅，茶香四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封炎主动投子认负。
    这也就是代表着——
    温无宸破局了！
    “无宸，这局残局可是把一个猎宫的棋道高手给难住了，倒是被你轻易破解了。”安平笑着抚掌赞道。
    “不算。”温无宸摇了摇头，“这位端木四姑娘好一颗七窍玲珑心，这局棋若是由她执白子，胜负还不好说。”
    温无宸这么一说，封炎不由想起端木绯在林浦庄赢了游君集后说的那番话：“……这局棋如果执白子的人是远空大师，臣女十有八九会输。”
    封炎勾了勾唇，安平似乎也想到一个地方去了，笑得更欢，道：“你和绯儿这些个棋道高手，一个个都是怪胎！”
    该谦虚的时候，傲得很；该傲的时候，又谦虚起来。

    “安平，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会会这位端木四姑娘了。”温无宸微微一笑。
    “这还不简单吗？”安平笑吟吟地瞥了瞥正在整理棋子的封炎，“过几天，本宫把人请来，你不就能见上了吗？”
    闻言，封炎眸子一亮，他本来就想怂恿娘把端木绯请来公主府做客，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娘就主动提起了。
    安平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不过得挑个阿炎休沐的日子才行。”否则，阿炎肯定不乐意。
    温无宸看了看母子俩，清透的瞳仁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淡淡地又道：“也快过年了……阿炎，你既然已经拿下了五城兵马司，就好好干吧。”
    “那是自然。”封炎灿然一笑，他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才得了这个差事，可不能浪费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跟着就有丫鬟进来禀道：“殿下，公子，千颐来了，说有事要禀。”
    安平眯了眯眼，道：“让她进来吧。”
    跟着，帘子被人从另一边挑起，一个穿着青色劲装、身形修长的女子箭步如飞地进来了，三十余岁，相貌平凡，形容干练，一双眼眸湛然有神。
    “殿下，公子，刚刚闽州总兵李徽的自辩折子到了，皇上已经火速召了几位阁臣进宫……”千颐对着安平和封炎抱拳禀道。
    安平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让千颐退下了。
    安平转头看向温无宸道：“李家被弹劾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温无宸捧起青花瓷茶盅，眼帘半垂，浅啜了一口后，方才道：“这件事想来应该是李家自己所为，李家也算狠，当机立断，借着开海禁，闽州离不开李家之际，要彻底去了病灶，好断了这个把柄。”
    温无宸盯着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心里其实有些意外：这些年来，李家看似繁花似锦，却也同时如同烈火烹油般，岌岌可危。
    他也没想到李家会出此奇招！
    以前倒是他把这李家看浅了……
    “无宸。”封炎干脆地盖上了棋盒，又道，“我想用李家。”
    他用的不是疑问的口吻，而是陈述的语气。
    温无宸怔了怔，笑了，带着长辈看子侄的和蔼。
    阿炎真的长大了，不仅是个子，还有心性。
    “既如此，那咱们就推一把吧。”他微微颔首道，温和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名剑即将出鞘的锐利。
    安平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亦师亦友的二人，明艳的脸庞上，闪着珍珠般莹润的光芒。幸好，在阿炎成长的路上，还有无宸陪着他！
    小小的暖阁内，温馨柔静，谈笑风生，这偌大的公主府似乎因为这远方来客，变得生机盎然。
    相比于公主府闲云野般的气氛，外面的朝堂上却是一片风起云涌之势。
    闽州总兵李徽的自辩折子是以八百里加急马不停蹄地从闽州送来京城的，仿如一阵疾风骤雨猛然袭来。
    在折子里，李徽慷慨激昂地表示，李家对大盛、对皇帝一片忠心，赤诚可鉴，决不会行盗卖军粮这等卑劣之事，请皇帝派钦差去闽州查个究竟，李家定当力配合，皇帝圣明，定可还李家一个公道云云，最后还好生把皇帝是如何英明神武等等夸了个遍。
    这道折子由御书房里的一个小內侍拖着长音缓缓念来，那些个溢美之词把在场的几个阁臣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那些个武将常自吹他们自己耿直，说文臣谄媚，心里多弯弯绕绕。瞧瞧，他们武将玩起什么歌功颂德来，简直比他们文臣还要溜。
    小內侍念完后，就把折子又呈给了皇帝，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奏折，神情间颇为唏嘘感动。
    “李徽对朝廷一片忠心啊。”皇帝长叹道，“这些年来，李家为了抗击海匪倭寇，可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家三郎、四郎战死海上，李徽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仅是李徽丧子，也是我大盛少了两个英才，朕心亦痛啊！”
    在场的几个阁臣都是天子近臣，最了解皇帝的心意，连声应诺，这个夸李家忠义，那个夸李徽刚正无私，君臣之间一派其乐融融。
    端木宪反倒没有多言，毕竟李家是他端木家的姻亲，为了避嫌，他还是少说为妙。
    端木宪静静地垂首立在一旁，眼角撇着皇帝那“真情流露”、眸闪泪光的样子，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大半个月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说到底，无论是盗卖军粮，还是吃空饷，都是大盛朝百余年里军中屡见不鲜、屡禁不止的事，尤其近年来更有变本加厉之势。比如以吃空饷为例，该论的不是有多少将领吃空饷，而是有几个地方将领不吃空饷。
    李家盗卖军粮的罪名本就可大可小，端看皇帝是否要追究。
    现如今，闽州肯定少不了李家，有了李家，开海禁才能顺利推行，所以无论李家是不是真的私卖军粮，只要皇帝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皇帝今天放了话，那么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出了御书房后，端木宪在檐下长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不少。他抚了抚袍裾，朝宫外的方向走去，可是才走出了十来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端木兄！”
    穿着一件天青色锦袍的游君集笑呵呵地朝端木宪追了过来，他身子圆润，一跑动起来，下巴上的几圈肉就一颠一颠的，一双细细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儿。
    不知为何，端木宪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狗儿盯上的肥肉似的，淡淡应了一声：“游大人。”
    游君集毫不在意端木宪的冷淡，在两步外停下，笑眯眯地说道：“端木兄这是要回府吧？”也不等端木宪回答，他就又道，“介不介意小弟去府上喝杯茶，下个棋……”
    一听到下棋，端木宪总算是明白游君集在打什么主意了。
    “你想跟我孙女下棋？”端木宪直接点破道。
    被人说破，游君集也不窘迫，笑着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端木兄，你那小孙女真是妙人儿啊。”
    端木宪嘴角一抽，若非他这四孙女才十岁，游君集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的祖父了，他几乎要觉得在调戏他家四丫头了。
    游君集也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兴致勃勃道：“你那小孙女摆的那个残局，我又好好地研究了一番，我这次肯定能破局！这破局第一人非我莫属！”
    想到这里，游君集心口一热，直接拖着端木宪就朝宫门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催促道：“端木兄，再不走，这太阳就要落山了。”
    端木宪也就半推半就地拉走了。
    等二人的马车从宫门一路来到权舆街时，太阳已经落下了小半，冬季夜长日短，又是一天快要过去了。
    没一会儿，端木绯就被一个婆子叫来了承明厅，一进屋，就见游君集对着她露出极为慈爱的笑容，“端木小姑娘，别来无恙啊。”
    端木绯并不意外，平日里，端木宪都是叫她去外书房，今日唤她来承明厅，她感觉不对，就多问了那婆子一句，方知吏部尚书也跟着端木宪一起来了。
    “游大人。”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游君集和端木宪都行了礼，得体大方，“祖父。”
    端木宪无视游君集那迫不及待的眼神，和蔼地对着端木绯笑道：“四丫头，刚刚祖父进宫去见过皇上了，皇上已经收到了你外祖父的折子，皇上英明果断，明辨是非，相信李家忠心不二。”
    端木宪说得冠冕堂皇，只差对皇帝歌功颂德，跟着又对一旁若有所思的游君集解释道：“闽州总兵李徽是我这四孙女的外祖父，李家出事后，这孩子也是夜不成寐，担心到现在。”
    游君集怔了怔，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是啊，李家与端木家似乎是姻亲，原来这个小丫头是李徽的外孙女啊。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游君集也没多想，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他笑得更亲切了，五官都挤在了一起，直接学着端木宪唤道：“四丫头，我们来下棋。”
    游君集显然是早有准备，他甚至是直接让小厮自备了棋盘和棋子，然后殷勤地主动摆起了那个残局。
    端木绯坐在棋盘边，姿态端正优美，气质宁静悠然，她看似在看棋局，心里却在想着李家的事，精致的小脸上嘴角弯弯，不动声色。
    皇帝既然已经当着几位阁臣的面表了态，那么明天整个朝堂都会知道皇帝的态度，计划的第一步总算是顺利走完了。
    第一步是主动出击。
    第二步就是以静制动了。
    无论那个唆使李大夫人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又所图为何，他在发现这个谋划多年的计划很可能功亏一篑时，必会再次出招。
    只要“他”动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思绪间，只见游君集双手一起上，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在棋盘上快速放着棋，手指快得几乎要舞出一片虚影来，看得端木绯心中暗暗咋舌。
    摆好了棋局后，游君集满意地一笑，率先落下了一粒黑子，接着就抬手做请状。游君集毕竟是堂堂吏部尚书，平日里不拘小节，但是当他正襟危坐、收敛笑意时，身上又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端木绯也是微微一笑，捻子又落子……
    端木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坐到一旁观棋。
    这一日，直到夜幕彻底降下，游君集才恋恋不舍地告辞，口口声声地邀请端木绯有空去他府上做客，还说什么他的幺女与端木绯年龄差不多，都喜欢下棋，肯定合得来云云，那副恨不得把端木绯拐回家做女儿的模样，看得端木宪都有几分哭笑不得。
    游君集走后，尚书府就陷入了黑夜的宁静中，随着腊月的临近，夜晚的天气越来越寒凉了。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越来越忙碌，尤其是刚接手了府中内务的端木纭。
    一来，马上要过年了，府里必须要提前采买年货、准备节礼、缝制新衣、布置府邸等等；二来，二老爷端木朝的二房年前要过门，也要准备起来。
    两件事凑在一起，把新官上任的端木纭忙得是脚不沾地，但是小贺氏倒是消停了，像是认命了一半，每天和端木绮都关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二房静得可怕。
    端木纭因为忙碌，干脆就暂时没去闺学，端木绯便开始独自上下学。
    弹指过了几日，十一月二十七日，端木绯下了闺学后回了湛清院，发现院子里还热闹得很，东次间里传来一片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在说话。
    端木绯抬眼看了看天色，这都正午了，就算再忙，也该让人用午膳吧。端木绯本想先去小书房，又改了主意往东次间去了。
    “大姑娘，奴婢看着府中的银骨炭有些不够，需要再买一百斤。”一个陌生的女音笑吟吟地说道。
    端木绯打帘进去，只见东次间里人头攒动，除了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纭外，还站了七八个管事嬷嬷和媳妇子。
    刚刚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管事嬷嬷，穿了一件秋香色对襟暗妆花褙子，里面一件棕红绣领口长袄，挽了一个整齐的圆髻，戴着一支翠玉簪，圆圆的脸庞上笑容可掬。
    端木纭看着对方微微蹙眉，道：“邹嬷嬷，我记得账册上写了月初才采购过银骨炭，怎么才不到一个月就又要采买了？”
    “大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冬比去冬冷，炭烧得快，如今库房里已所剩无几了。”邹嬷嬷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纭眉头皱得更紧，正想吩咐紫藤去取账册，就听端木绯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记得账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月初采购银骨炭五百斤，松木炭一千斤，柴炭一万斤，够去冬一个冬季用的了。这府里只有主子用银骨炭。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就是祖母的屋里也就跟去冬一样才点一个炭盆，三叔和三婶又不在，现在银骨炭就不够用了，莫非是有人偷卖了不成？！”
    屋子里静了一瞬，几个管事嬷嬷闻言，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咋舌不已。
    邹嬷嬷原本还笑吟吟地，瞬间就僵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四姑娘竟然随口就能说出账册上的数量，连去冬的采买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是曾听说过四姑娘善算经精数字，却也没曾料到竟然是精到了这个地步！
    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赔笑认错道：“四姑娘，许是奴婢弄错了，等奴婢回去再与库房核查一下。”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在邹嬷嬷身旁走过，然后在端木纭身旁坐下，道：“姐姐，我看邹嬷嬷满头华发，难怪记性不好了，这采买的事太过精细，还是换一个人吧。”
    邹嬷嬷才四十余岁，头上乌溜溜的，不见一根白发，端木绯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却也没人会去驳她，谁让邹嬷嬷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看人下菜，想要为难大姑娘呢！
    不过这四姑娘也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要撤了邹嬷嬷的差事！几个管事嬷嬷心惊不已，又互相看了看，心都提了起来，以后她们办差也得小心仔细才行。
    端木纭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如土色的邹嬷嬷，她一向不会驳妹妹的意思，立刻就道：“俗话说，良才善用，有能者居之。邹嬷嬷，你既然记性不好，以后就由程而安家的来顶替你的位置。”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那正是程而安家的，本来是邹嬷嬷的副手。
    程而安家的喜形于色，上前一步，赶忙福了福身应道：“多谢大姑娘，多谢四姑娘。”本来她上面有一个年岁不大的邹嬷嬷，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出头，没想到这邹嬷嬷竟然傻到跟大姑娘作对！
    邹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巴支支吾吾，想要求情，可又不拉不下脸，想说她是二夫人小贺氏的陪房，以此来压端木纭，可也知道如今小贺氏在府里失势，端木纭又一向与二房不和，恐怕不但不给面子，还要再多奚落几句。
    端木纭看也没再看邹嬷嬷一眼，直接吩咐道：“程而安家的，你明儿多去采买两百斤的银骨炭，五百斤松木炭。”
    什么？！邹嬷嬷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了端木纭，眼珠子都瞪圆了。
    大姑娘刚刚才因为自己要采买一百斤银骨炭而撤了自己的职，如今这才一眨眼的时间就命别人又采购起两百斤银骨炭来，这是何道理！
    其他几位管事嬷嬷也惊讶不已，其中一个褐衣嬷嬷忍不住出声劝道：“大姑娘，银骨炭价高……”这银骨炭本来就昂贵，若是在冬季以前买每斤也要五两上下，现在入冬，价格更是飞涨到了每斤十两，两百斤的银骨炭就是两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端木纭抬手示意那嬷嬷噤声，语气果断地说道：“我看今冬是个寒冬，还是多备点炭火的好，有备无患。”
    这还是程而安家的领了采买管事后的第一件差事，她也顾不上其他人不赞同的目光，立刻就应下了：“是，大姑娘。”
    邹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呕得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阴霾。不行，她要找二夫人说说去，不能再任由大姑娘在府中为所欲为！
    这时，端木绯随口道：“没事的话，就都散了吧。”
    几个管事嬷嬷连连应声，感觉这才一盏茶的功夫这心就像是被人捶了又敲似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大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心里有主意的，不会轻易被摆布，以后这府里还真是要变天喽！
    一场小小的风波这才掀起一圈涟漪，连个浪头都没打起来就散去了……
    这天越发的冷了，寒风刺骨，端木绯怕冷，没过几日，索性就连闺学都不去了，每天都懒在屋里轻易不出门。端木纭向来由着她，觉得妹妹这般聪惠，上不上闺学都一样，只要别冻出病来就成。
    这懒洋洋的日子一直到了腊月初二，一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地进了东次间，禀道：“姑娘，大公主和四公主殿下来了！”
    正歪在坑上的端木绯放下了手上的话本子，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看了看身上八成新的绣花长袄，觉得也挺好的，因此也没特意换衣裳，只让碧蝉给她围了件镶兔毛的梅红绣花斗篷，就出了屋子。
    这才出了院门，就见两个豆蔻少女并肩朝湛清院的方向走来，一个围着胭脂红绣莲花纹斗篷，另一个裹浅粉蓝色镶貂毛斗篷，一个明艳，一个俏丽，正是舞阳和涵星。
    等二人走到近前，端木绯就笑着福了福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快请进。”
    舞阳笑道：“绯妹妹，本宫和四皇妹就不进去了。”
    涵星直接挽住了端木绯的右臂，灿然一笑，“绯表妹，走，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要随我们去一趟状元楼，一睹无宸公子之风采才行！”
    “无宸公子回京了？”端木绯面露讶然地挑了挑眉。
    “是啊。”舞阳笑吟吟地说道，“明年开春就是文科的春闱了，各地的学子们大多已到了京城备考。状元楼每月都会举办一次文人学子之间的辩会，由学子们谈古论今，直抒胸臆，也是以文会友，听说今日的辩会无宸公子也会到。”
    “绯表妹，这无宸公子已近三年未返京，机会难得。”涵星也在一旁打边鼓，眸露异彩，璀璨夺目。
    端木绯也听闻过无宸公子之名，只是无缘一见。
    无宸公子本名温无宸。
    他出身布衣平民，姿容出尘，才华横溢，世人都夸他君子六艺，独冠天下，不仅连中大小三元，还是大盛朝百余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温无宸于十八年前先帝在位期间高中状元，却不愿入朝为官，先帝赏其才，不但没有动怒，还对他赞誉有加，夸他“公子无双，光风霁月”。
    这一些都是众所周之的无宸公子。
    但是，端木绯曾经从祖父楚老太爷那里听过更多，据说，这位无宸公子虽没入朝，但却和当时还是太子的伪帝交情颇深，两人时常禀烛夜谈，论及古今，太子登基后，曾言道：若无宸愿入朝，他为臣，吾为君，君臣相佐，必能开创大盛盛世天下。
    到了伪帝被废，今上登基，无宸公子与伪帝之间的私交就很少有人提及了，这十几年来，也渐渐被人所淡忘。
    端木绯眸光一闪，就听舞阳唏嘘地又道：“听说当年父皇登基后，还想召无宸公子入朝为官的，却不想他居然不慎惊马，伤了双腿，从此不良于行。父皇还派了太医为他诊治过，可惜太医说他伤了经脉，恐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140督主
    “大公主殿下，涵星表妹，蓁蓁，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就在这时，一个明朗的女音从右前方的抄手游廊传来。
    披着一件品红色绣折枝梅斗篷的端木纭朝三个姑娘的方向走来，她刚在花厅见了几位管事嬷嬷，得知两位公主来了，就匆匆赶来，却见三人像是要出门。
    端木绯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舞阳和涵星挽在中间，三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走到了一段游廊前，早就把湛清院甩在了身后。
    涵星抚掌笑道：“纭表姐，我们正要去状元楼看无宸公子呢！”
    “无宸公子？”端木纭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三年多前才来的京城，又一直在守孝，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涵星见状，来劲了，眉飞色舞地又把温无宸的生平说了一遍……一盏茶后，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就从尚书府的正门驶出，载着四位姑娘一路朝着城东的状元楼飞驰而去。
    状元楼就在城东的文合街，平日里逢一月一次的辩会就甚为热闹，今日更是门庭若市。
    端木绯和端木纭随两位公主进了一楼大堂后，朝四周扫了一圈，就发现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今日这里也来了不少京中贵女。
    端木绯抿着小嘴笑了笑，心如明镜。
    大盛朝素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这状元楼的辩会虽是给学子们参与的，但也允许其他人来，这也是给贵女们认识这些学子的机会，无论对于学子还是状元楼，都是两其美的事。
    许是因为无宸公子会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今天到的贵女还不少。
    端木绯四人来得有些晚了，小二哥有些歉然道：“四位姑娘，您四位也瞧见了，这楼中实在是客满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后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慕大姑娘，慕四姑娘，我们姑娘请几位去雅座。”
    一个穿青蓝色褙子的丫鬟朝四人走来，正是云华郡主的丫鬟。
    小二哥见状，乐了，喜笑颜开道：“原来四位姑娘和这一位是一起的，那敢情好，小的领姑娘上楼去。”
    舞阳四人相视一笑，就跟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雅座里，不仅是云华郡主在，丹桂县主也在。
    云华性子开朗活泼，一看端木纭与端木绯有几分相似，立刻就心中有数，笑道：“让我猜猜，这位姑娘可是绯妹妹的姐姐？”
    “见过郡主。”端木纭落落大方地与云华见礼，跟着又对丹桂福了福，“县主。”
    这几人皆是性子明朗，寒暄了几句后，彼此间就熟稔了不少，雅座里一片语笑喧阗声。
    “云华姐姐，无宸公子可到了？”涵星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伸长脖子从雅座一边的窗户往楼下的大堂望去。
    端木绯也好奇地往下张望着，在大堂扫了半圈后，目光就被一个正值而立、着霜色直裰的男子所吸引。
    男子就坐在大堂北面靠墙的一张方桌旁，以端木绯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正捧着一个茶盅半垂着侧脸，五官不甚清晰，却是气质温润儒雅。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坐于轮椅之上，就散发着一种如玉似月的气质。
    让端木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八个字——
    公子无双，光风霁月。
    如果说这大堂里有哪个男子当得起这八个字的话，恐怕也唯有他了。
    端木绯指着那男子道：“应该是他吧。”
    “就是他。无宸公子。”云华直点头，凑到她们耳边道，“绯妹妹，你的眼睛还是这么亮！”
    端木纭、舞阳和涵星三人也是好奇地打量着那气质卓绝的男子，涵星脱口赞了一句：“名不虚传，当得起‘无尘公子’这个称号。”
    十几年前，温无宸年纪轻轻中了状元，簪花游街时，有人赞了他一句“君子无尘”，之后这句话流传开去，众人便开始唤他“无宸公子”。
    一楼的大堂里，一片喧哗热闹，人头攒动，那些学子书生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地侃侃而谈，说得是面红耳赤，情绪颇为激动的样子。
    涵星随口问道：“云华姐姐，下面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云华看着此刻堂中某个站立在一张桌旁的蓝衣学子道：“他们在说流民之事，说这半年来京中流民不绝，以致窃贼乞丐成患，都是朝廷‘无为’之故。”
    丹桂唏嘘地接口道：“他们觉得流民成患是因为朝廷不肯赈灾，官员腐败，层层盘剥，以致到百姓手上所剩无几，那些两淮灾民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逃到京城……”
    端木绯微微皱眉，半垂眼帘，看着下方又一个青衣学子激动地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说道：“……照鄙人看，咱们应该上万民书，呈交皇上，让皇上知道百姓之苦，不能让小人蒙蔽圣听。”
    “吏治不清，民由何安！”那蓝衣学子振臂高呼道。
    二人一声声、一句句说得豪情壮志，实际上却空乏得很，舞阳无趣地收回目光。
    云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指着靠近大门的一桌道：“舞阳，涵星，你们看那桌，那位穿玄青衣袍的学子说话还颇有几分见地，他提出要尽快安定在京的流民，登记造册，鼓励其开荒，为雇佣流民的商户、农户减赋减税，只有将流民变良民，才能解当务之急……”
    舞阳点了点头，此人的观点倒是务实多了，不是那等“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咯噔。”
    这时，又有一个灰衣学子猛地站起身来，撞得身后的凳子与青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就算是上万民书又如何？！”灰衣学子拔高嗓门，冷声道，“这万民书能到皇帝手中吗？！如今朝堂宦官当道，所有的奏章都要经过那些司礼监内侍之手，他们想让皇上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连那些朝中大臣都要对司礼监内侍前倨后恭……”
    “宦官当道，是以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啊！”蓝衣学子仰首叹道，一副为国为民的赤胆忠心。
    “成兄说的是啊。”另一个褐衣学子叹息着附和道，“小生也曾听过员外郎秦忠杰曾上奏哀求皇上废东西两厂，然而，那奏章直接就被驳下，之后没多久秦忠杰更是明升暗贬，被驱逐出京，去了偏远蜀州赴任……”
    “还有五年前的曾御史，因为得罪司礼监掌印太监岑振兴，被革职查办。”
    “……”
    一个接着一个的年轻学子站起身来，对着岑振兴等內侍太监口诛笔伐，尤其那些身着布衣、出身贫寒的学子，场顿时沸腾起来。
    但在坐也有一些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读书人，这些人自然知道东西两厂的厉害，哪里敢多言。
    眼看着这大堂就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般，丹桂小声地说道：“他们再这么辩下去，今天别说这辩会，连状元楼都要关门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下面传来一道少年意气的声音：“无宸公子，你对此又怎么看？”
    这一句话落下后，大堂四周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收走似的，雅雀无声，连雅座里的丹桂也忘了说话，几个姑娘都挤在窗口朝温无宸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状元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温润出尘的男子身上。
    温无宸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嘴角逸出一抹浅笑，如和风霁月，却是沉默。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声骤然响起，刚才那灰衣学子目光如箭地射向了温无宸，发出充满挑衅意味的质疑声，“无宸公子，你是不是不敢说？！什么无宸公子，还不是怕了那些阉人，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温无宸还是没说话，四周再次陷入死寂，空气瞬间就变得沉甸甸的，颇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一个着靛色云纹锦袍、打扮还颇为华贵的俊雅公子站起身来，试图缓和局面：“这位兄台且冷静，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以文会友，还是不要妄议朝政的好……”自古以来，妄议朝政都是大忌。
    “这位公子，你若是畏惧，还是速速离去得好。”成姓的蓝衣学子冷声道，“也免得我们这些妄议朝政之人连累了你。”
    那蓝衣学子说话的同时，一道修长如修竹的身形出现在状元楼的大门口，青年穿一袭青碧织金锦袍，腰环玉带，背光下，青年绝美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掩不住他的绝世风姿。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大堂中不少人的注意力，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青年随意地在大堂的角落里找了个座位与人拼桌，小二急忙给他上了茶水。
    大堂里，那些不认识他的人只是暗暗赞叹那张堪称倾国的脸庞，而某些个认识他的人则脸色一变，差点被口水呛到，比如那着靛色锦袍的公子，心跳砰砰加快。
    这……这不是——
    东厂督主岑隐吗？！
    众人皆是心里咯噔一下，噤若寒蝉。
    看来这东厂果然耳目众多，这才一会儿功夫，这里的事竟然就传到了岑隐耳中。
    雅座里的云华和丹桂当然是认识岑隐的，面面相觑。
    丹桂想起刚才自己随口说再这么辩下去没准连状元楼都要关门，忍不住心道：不会被自己的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丹桂的樱唇动了动，迟疑着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东厂拿人一向不管对方的身份，她们这要是莫名其妙卷入到这些学子们一时热血冲头惹来的事端里，那也太冤了！
    “蓁蓁，”端木纭看到岑隐出现在这里，也有些惊讶，却是嘴角微翘道，“督主上次帮了你大忙，我们一会儿得去道谢才行。”
    “嗯。”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舞阳和涵星不由互看了一眼，隐约猜到端木纭在说猎宫的事，神色有些僵硬，心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果然是亲姐妹。姐妹俩都心大得很，这旁人看到这位岑督主都是避且不及，她竟然还敢过去找岑隐搭话。
    这时，下方的大堂又是一道激动高亢的男音伴随着抚掌声传来。
    “成兄说的不错！我们读书考取功名就是想为国为民出一份力，”灰衣学子重重地击掌两下，说着，讽刺的目光看向了那靛色衣袍的公子，义正言辞地斥道，“像兄台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人，就算是入朝为官，也不过是再多一个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成兄，刘兄，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与这等人还是少说为妙。”那青衣学子也是朗声附和道。
    这番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那着靛色锦袍的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角不由瞥向岑隐的方向，迟疑着他是该坐下，还是趁机甩袖走人的好……
    “敢问宦臣如何把持朝政？”，一道清雅温和的男音倏然响起。
    那声音彷如山涧清澈的溪流淌过，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了温无宸，而他正抬眼看着那慷慨激昂的灰衣学子，眼神清亮。
    那灰衣学子立刻就答道：“比如那司礼监秉笔太监岑隐，所有上达天听的奏章皆要经他之手，他甚至还替皇上批阅奏章，这难道还不是把持朝政？！”他的语气义愤填膺，咄咄逼人。
    与他四目相对的温无宸还是那般平静，如那皓月当空，笑容清浅似水。
    他抿了口茶，方才缓缓道：“今上在位十四年，每年从各地送往京城的奏章不知凡几，这些奏章先由众位内阁大臣批阅，秉笔太监的职责便是按照众位内阁大臣票拟的结果替皇上朱笔批红，其中的国政要事则由皇上亲自御批。这十几年来，经朱笔批红的奏章至少超过四万件。”
    温无宸从头到尾语气淡淡，似乎只是在陈述某个事实，然而那语外之音却仿佛在说，这位兄台莫非以为那些内阁大臣会放任秉笔太监在奏章上随意胡为不成？
    灰衣学子一时语结，他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对于那些朝堂之事，所知泛泛。
    “无宸公子所言正是。”又一个三十来岁、着柳黄色锦袍的男子站起身来笑着，试图转移话题，“大家来自大盛各方，今日难得相聚一堂，就由在下来请各位喝一杯水酒。”男子故作从容，却完不敢看向岑隐的方向，只想轻描淡写地赶紧带过这个话题。
    可是，那几个学子正义愤着，根本就不给面子。
    “水酒就不必了。兄台也说了，这难得的机会相聚一堂，鄙人只想求教无宸公子，”成姓蓝衣学子嘲讽地抬眼看着温无宸挑衅道，“不知道公子对那东厂又有何看法？……谁人不知东厂骄横跋扈，肆意拿人，根本视官府为无物！”
    温无宸与他四目相对，仍是神色淡淡，道：“东厂，即东缉事厂，乃太祖皇帝所设，其职责为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等，与锦衣卫均权势，彼此制衡。侦缉、拿人本就是太祖皇帝创立东厂之用意……”

    “温无宸，你不过是借着太祖皇帝来当挡箭牌罢了！”那成姓蓝衣学子愤然地打断了温无宸，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东厂嚣张跋扈，人人皆知，没想到你堂堂公子无宸不过沽名钓誉，也是那种畏惧强权、阿谀奉承之人！”
    温无宸看着那成姓学子，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而不语。
    “啪啪啪……”
    一阵击掌声骤然响起，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状元楼里却分外响亮。
    众人起初还以为又是哪个书生意气的学子，却不想击掌的竟然是不久前刚进门的那个绝色青年，不少知其身份之人暗道不妙。
    “我才知道原来我东厂行事如此嚣张跋扈，倒是我督导不利。”岑隐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如道家常般，不见一丝怒意，却听得不少人心里凉嗖嗖的，仿佛心口骤然出现几个大窟窿，寒风呼呼穿过。
    本来岑隐便服出行，在场某些人即便是认识他，也只得假作不识，可是现在岑隐几乎是自报身份，他们也不好再视而不见，包括那靛袍公子在内的十来人都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对着岑隐作揖道：“见过督主。”
    在京中，会被称为“督主”的也就两人，眼前这个青年不过是弱冠年华，又把东厂挂在嘴边，自然就是岑隐了。
    其他人都吓蒙了，特别是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扬、忠君为国的几个学子们，他们是对如今的朝政颇为不满，恨不得扫奸佞清圣听，一展抱负，却也没打算把命丢在这里。
    十年寒窗苦，也就是为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固，没有人敢再出声，那几个学子更是脸色惨白，真怕下一瞬那些如狼似虎的厂卫们就蜂拥而入，把他们一一拿下。
    岑隐环视众人，淡然一笑，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袖，说道：“今日这辩会也颇有几分意思，不过，这朝堂也好，民间也罢，都要讲究个各司其职，方能成事。”
    岑隐比在座的不少学子都要年轻，此刻他老气横秋地以长辈的语气训斥着这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现在都腊月了，春闱在即，你们既然是来考试的，就该好好温书备考，莫要四处乱跑，免得招惹祸端！”
    岑隐的嘴角一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而不见一丝戾气，却是听得众人如坠冰窖，总觉得他话中带话。
    四周的空气中越来越压抑，不少学子都是暗暗地捏着拳头，面露羞辱之色。
    岑隐似乎恍然不觉，他缓缓站起身来，从袖中随手掏出一个银锞子作为茶钱，跟着就朝状元楼外走去。
    这一楼的人几乎都目送着他的背影，近乎屏息。
    “蹬蹬蹬。”
    一阵下楼的步履声传来，端木纭拉着端木绯一起下了楼。
    姐妹俩出了状元楼后，便看到岑隐站在一辆紫帷金漆马车旁，正要上车。
    “督主。”
    端木纭笑着出声喊住了岑隐，岑隐身子一顿，转身朝姐妹俩看来，那妖魅的眼眸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中显得柔和了不少。
    “端木姑娘。”他随和地唤了一声。
    端木纭与端木绯携手上前，端木纭郑重其事地福了福：“多谢督主对舍妹的照拂。”
    她看着笑语盈盈，落落大方，仿佛刚才在状元楼中发生的一切没有在她心头留下一点痕迹。
    端木绯乖巧地随姐姐一起行礼，眉眼弯弯。
    看着姐妹俩，岑隐的嘴角微微翘起，瞳孔中似乎又亮了一分，道：“你们上次送去的糕点我已经收到了。”
    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味道很好。”
    “那是自然。”端木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副沾沾自喜的小模样，“那可是我和姐姐亲手做的。”
    “督主喜欢就好。下次我和妹妹再给督主做些送去。”端木纭含笑接口道。
    岑隐怔了怔，笑着对姐妹俩拱了拱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告辞了。”说完，他就转身上了马车。
    紫色的镶边车帘落下后，就把马车外的两个姑娘隔绝在外，岑隐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圆形白玉佩，正中雕着展翅的云雀，边上刻着一圈云纹，刀工娴熟，玉质温润。
    岑隐眼帘半垂，看着掌心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长翘的眼睫微颤，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双妖魅惑人的眸子中似黯淡，似悲伤，又似有无限的怀念……
    “哒哒哒……”
    随着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马车沿着宽敞的街道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状元楼外，端木纭和端木绯目送马车远去，神情平静。
    端木纭并非是眼瞎耳聋，当然知道其他人对岑隐这些宦官的诟病，然而端木纭自小在战火纷飞的北境长大，性子更似那些关外儿女般疏朗，恩怨分明。
    在她的心目中，岑隐对她和妹妹很好，帮过她们，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与她们姐妹又有何干？！
    直到马车在街道的尽头右转后，端木纭和端木绯方才回了状元楼二楼的雅座中。
    状元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热闹了。
    因为岑隐的马车已经走远，陆陆续续地就有学子们找借口离开，这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堂里喝茶的人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多是那些看热闹的人。
    舞阳、云华四人也觉得有些扫兴，涵星意兴阑珊地用手指卷着一缕鬓角的发丝，小声地嘀咕道：“真是没劲。岑督主才冒了个泡就能把人吓走，这些个学子也太没用了，就算让他们考中了进士，将来也就是些趋利避害的。”
    顿了一下后，涵星皱了皱小脸，噘嘴道：“岑督主也是会挑时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挑这个时间，本宫看热闹正看得有趣呢！这下倒好，戏才看了一半，就散场了。”
    “我倒是觉得岑督主来的恰是时候。”端木绯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要是方才岑督主再不出声，这整个茶馆的学子们怕是没一个跑得了。”
    她这么一说，几位姑娘都好奇地看向了她。
    舞阳直接问道：“绯妹妹，此话怎讲？”
    端木绯抿了口温茶，润了润嗓后，方才又道：“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岂是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这些学子不知深浅，就私议朝廷处置灾难不利，以为是朝廷无能，却不知近两年天灾不断，先有去冬雪灾，后有今春淮北春汛成灾，又有流民与江城水匪连成一气，为祸地方，再加之同北燕今春方才停战。国库的银两源源不断地花出去，然而因为天灾人祸，朝廷为安抚民心势必减免赋税，国库的进项自然也就少了……”
    “国库空虚，又何以赈灾？！”
    “那些学子妄议朝政，却又只看到表面，夸夸其谈，不仅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动摇民心，与社稷不利。”
    端木绯侃侃而谈，只捡着能说的说，对于皇帝用度之奢侈才会导致国库数年都毫无积攒，以至一有变故银两就难以调剂的事只字不提。
    舞阳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而涵星、丹桂二人对朝堂事是一窍不通，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端木绯所言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端木绯说了一连串话后，有些口干，又抿了两口茶后，唏嘘道：“今天这些妄议朝政之人，今科怕是与他们无缘了。”
    那些学子目光短浅，行事冲动，要知道科举择才挑的并不仅仅是那些精读四书五经的人，更是要挑选那些能为皇帝排忧解难、出谋划策的人才。
    说来，无宸公子倒是有趣的很，初初看是与那些学子们辩驳，但却丝毫没有论及实质，谈论的仅仅只是“制度”，无关“良”与“恶”。
    雅座中的另外几个姑娘也隐约明白端木绯的言下之意，脸上一时也有几分感慨。十年寒窗，却毁于一时冲动，三年后，谁又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四周静了一瞬，忽然，涵星低呼了一声，把小脸探出窗外道：“无宸公子要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要是能讨到他的一幅墨宝，大皇兄一定会羡慕死本宫的。”说着，涵星急忙起身。
    “不着急。”舞阳却是从容得很，笑道，“反正无宸公子就住在大姑母的府里，想讨墨宝随时都能去。”
    “……”涵星皱了皱小脸，欲言又止。
    她也知道温无宸就住在安平长公主的府里，只不过，安平一向不太好亲近，她自小就有点怕这位不怒自威的皇姑母……
    不过这些话，骄傲的涵星却是不会放在嘴上说的。
    舞阳哪里看不出涵星的那些小心思，自小涵星看到安平就像是老鼠看到猫儿似的，能避则避。
    舞阳也不再多提安平，率先朝雅座外走去，姑娘们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说说笑笑。
    当她们下了楼梯后，就看到温无宸的轮椅身旁多了一个玄衣少年正俯首与他说着话。
    “炎表哥！”
    舞阳出声喊道，封炎闻声望来，然而他看的却不是走在最前面的舞阳，而是跟在舞阳和涵星身后的那道娇小的身影。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顿时一亮，在端木绯身上凝视了一瞬后，就俯首再次看向轮椅上的温无宸，含笑道：“无宸，设下残局的人来了。”
    温无宸便顺着封炎的目光朝端木绯六人望了过去，一扫而过，目光落在了身量最娇小的端木绯身上。他是第一次见到端木绯，却已经听安平提了许多次。
    端木绯也同样在好奇地打量温无宸。
    刚才远远地，她就觉得温无宸气质温雅，优雅如竹，内蕴如玉，走近了才发现他的五官俊美出众，鼻梁高挺，狭长的眼眸清亮通透，似那浩瀚夜空中星光浮动，斯文之中透着矜贵，又带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淡然。
    他明明只是这么平静地看着她，而端木绯却不知为何感觉这双眼眸像是能将她看穿一般。

141贵妾
    “无宸公子。”
    舞阳、涵星等几个姑娘虽然身份高贵，但是出于对温无宸的敬重，皆是施了半礼。
    封炎给温无宸分别介绍了舞阳她们，一番寒暄后，温无宸就再次抬眼看向了端木绯，直接相邀道：“听闻端木四姑娘棋艺高明，可否与我手谈一局？”
    一听温无宸邀端木绯下棋，其他几位姑娘都是眸生异彩，比端木绯还要激动，皆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催促着，快答应啊！
    在她们灼热的目光中，端木绯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拱了拱手应下了：“还请无宸公子指教。”
    温无宸含笑又道：“我现在暂住在安平长公主府内，就劳烦姑娘随我走一趟了。”
    端木绯自认是晚辈，当然从善如流。
    于是，众人出了状元楼，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四辆马车一路朝着中辰街的公主府飞驰而去，封炎本来正当值，可是一看到他的蓁蓁，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差事，直接就骑着奔霄一起走了。
    舞阳的这辆黑漆平顶马车看着普通，却是由内廷司精心设计、打造的，飞驰起来极为平稳，舞阳、涵星和端木绯姐妹四人坐在里面还宽敞得很。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吃着酸梅，偶尔挑开窗帘看看马车外的景致。
    腊月里，京城里渐渐开始有了年味，街道两边可见吆喝着卖年货的伙计，以及那一车车载着年货的马车在街道上奔驰。
    涵星透过右边的车窗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她歪了歪脑袋，指着右前方的某条巷子道：“上次父皇赏给大皇姐的宅子应该就在这里吧。”
    舞阳凑到涵星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颔首道：“应该是这里。”说着，她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爽快地笑道，“等这宅子修整好了，就由本宫做东，请你们一起来玩！”
    “到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做些舞阳姐姐你喜欢吃的点心，我们大家一起赏花喝茶吃点心。”端木绯笑着合掌道，笑容明媚可爱。
    “真好！本宫也想要一处这样的宅子。”涵星羡慕地叹道，看着后方那渐渐远去的巷子，双眸闪亮如星辰。
    舞阳斜了涵星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放心吧。等你挑好了驸马，自然就会有的。你的公主府肯定比本宫这小宅子更精致华美。”
    舞阳话语中的调侃之意溢于言表，惹得涵星双颊一片绯红，娇艳欲滴。
    “大皇姐，”涵星嘟了嘟嘴，娇声反驳道，“你是皇姐，就算要挑也该你先挑。”
    姐妹俩闹做一团，惹得一旁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是相视一笑，马车里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姑娘们的笑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轻快爽朗，为这呼啸的寒风似乎增加了一分暖意。
    听着端木绯愉悦的笑声，封炎不由嘴角扬起，脸上的笑容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般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怎么也止不住……
    半个时辰后，一行车马就来到了安平长公主府。
    平日里颇为萧条冷落的公主府由于这几位豆蔻少女的到来，瞬间涌入了一股清泉般的活力。
    玉华堂的东次间里，姑娘们给安平行了礼后，就纷纷坐了下来，陪安平说着话，一眼望去，衣香鬓影，语笑喧阗。
    温无宸一声吩咐下去，一个榧木棋盘很快就摆好了，棋盘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摆的是一个未尽的残局。
    这个残局在场的好几个人都认得。
    “绯妹妹，这不是你在猎宫摆的那个棋局吗？”舞阳失笑道，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温无宸说，听说端木绯棋艺高明，是因为这个残局啊！
    当鼎鼎大名的无宸公子对上端木绯这个至今无解的残局，又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呢？！
    端木绯和温无宸隔着棋盘坐了下来，温无宸执黑子，端木绯执白子，二人彼此相视一笑，黑子率先落下。
    “十二月，五。”
    端木绯小嘴弯弯，毫不迟疑地落下白子。
    “十四雉，七。”
    温无宸盯着眼前的棋盘，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嘴角微微翘起，终于抬手落下。
    “十七星，三，冲。”
    见状，封炎和安平不由互看了一眼，大概也只有他们母子俩知道温无宸的下法变了。
    那一日，温无宸与封炎对局时，第一粒黑子也是落在了“十二月，五”的位置上，可是第二子开始就变了，变的不仅是落子的位置，还有那破局的方式，现在的温无宸如同一柄利剑般悍然刺出……
    看来他还真是没小看他们家绯儿！安平含笑地对着封炎眨了眨眼，封炎但笑不语。
    窗户边，对着棋盘而坐的一大一小，皆是嘴角微勾，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
    你一子，我一子，二人都下得极慢，显然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很快，就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下棋的二人不动如山，云淡风轻，棋盘上却是杀机四伏，封炎和安平看得兴味，但是不善棋的涵星、云华、丹阳她们就开始觉得无趣了。
    见小姑娘们意兴阑珊，安平就含笑道：“舞阳，涵星、云华、丹桂，还有端木姑娘，干脆你们跟本宫去园子里走走。”
    说着，她斜了端木绯与温无宸一眼，“这局棋没一个时辰肯定下不完。”一个时辰恐怕还是相对保守的估计。
    一听这局棋还要下一个多时辰，涵星不由瞪圆了眼睛，暗暗咋舌，心里对安平的敬畏一下子被压过。
    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招呼着其他几人道：“听说皇姑母府上的花园那可是一绝，春夏秋冬，各有千秋。”
    见状，舞阳、端木纭、云华和丹桂也都依次站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安平的好意。
    她们几人很快就簇拥着安平出了东次间，说笑着走远了。
    屋子里随着她们的远去静了下来，只留下对局中的端木绯、温无宸，以及封炎三人。
    清脆的落子声伴着窗外偶尔响起的枝叶摇曳声交错着响起，时光似乎都变慢了，悠然如风，恬静似水。
    “啪。啪。啪。”
    落子声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直到陷入漫长的宁静……
    端木绯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长吐了一口气，含笑道：“无宸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我只是险胜而已。”君无宸微微一笑。
    他并非是谦虚，这一局他确是险胜，不过是赢了一目罢了。
    甚至于，再重来一遍，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这位端木四姑娘年纪虽小，棋力却相当厚，不仅擅长布局，而且棋风颇为刁钻，经常出其不意，看似兵行险着，却又留有后手，思虑周……她的计算力应该极为强大！
    从她的棋路来看，阿炎说李家的计划定是出于她之手，并非是信口开河。
    那种出其不意又杀伐果敢的行事作风，确实像这小丫头。
    下完了棋，端木绯心情不错，除了祖父楚老太爷，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尽兴地与人对过局了。
    她习惯地开始收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嘴角弯弯，白皙的脸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看着这小丫头输了棋却似不在意的样子，温无宸挑了挑眉，也难免露出一丝讶异。年少天才往往少年傲气，这位端木四姑娘年纪小小，倒是心胸豁达，看得透彻。
    “无宸。”封炎一边帮着端木绯一起收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道，“今日的状元楼可还有趣？”
    五城兵马司在京里的眼线也不少，几乎是那些学子刚开始议论朝政，封炎那边就得了消息，所以他才会借着公差为名跑过去看看热闹，没想到连蓁蓁也去了……
    温无宸迟疑了一瞬，看了看垂眸收拾棋子的端木绯，再看看封炎理所当然的态度，一时有些恍然，淡淡道：“虽是书生意气，却也并非不畏强权。”
    封炎黑漆漆的凤眸幽沉幽沉，话锋一转，说道，“……我刚得到一个消息，长庆抢了一个来赶考的学子过府，那学子不堪受辱，昨天自尽了。”
    长庆是封炎的姨母，封炎却是轻慢地直呼其名，神色间只有嘲讽，而无一丝恭敬。
    反正有的人自己行事也无一丝长辈的风范！
    闻言，端木绯娇小的身形一僵，长翘的眼睫如蝉翼般轻颤了两下，暗道不妙。
    这先是说了状元楼，又说到长庆长公主，还都是与学子有关……要说这两个人没打算趁机做点什么，打死她都不信！
    如此看来，她仿佛好像……也许又听到了不该听的，自己这条小命似乎又有点危险了。
    想着，她的右眼皮快速地跳了两下。
    俗话说，右眼跳灾……
    端木绯捏了捏手中的白色棋子，抬眼笑道：“时候……”不早。
    她连后面的两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封炎直接打断了她，笑吟吟地说道：“天色尚早，我娘已经让厨房去备糖水点心了，等令姐、舞阳她们回来一起吃吧。”
    他笑得温和随意，对他来说，难得蓁蓁来府里，怎么能这么快就走了呢！他最近特意找了一个擅长做点心的厨娘，当然要让蓁蓁试试新厨娘的手艺。
    然而，这几句话听在端木绯耳里，却觉得封炎像是在提醒她：你家长姐还在公主府里，你确定要一个人独自跑了吗？！
    端木绯的五官瞬间就皱在了一起，苦着小脸心里幽幽叹息：她这根本就是上了封炎这艘贼船，下不来了！
    她无奈地把手里的那几粒白子放到了棋盒里，棋子落下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这棋子与棋子碰撞声在耳边回响，她感觉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掉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安平带着舞阳她们回来了，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
    端木绯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着棋盘上最后几粒棋子，看到她们简直喜极而泣。
    安平的目光落在了小丫头捏着白子的柔嫩指尖上，心念一动，笑着朝她走近了几步。
    “绯儿，你的手指看着有些僵硬，可是冻坏了？来，拿着这个手炉就不冷了。”说着，安平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八角形的掐丝珐琅手炉，随手就递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怔了怔，她是怕冷，可是这屋子里燃着银骨炭，她根本就没觉得冷。
    不过，也就是一个手炉而已，她也不会推辞安平的好意，就起身接下了，“多谢殿下。”
    小巧的手炉暖烘烘的，做得又精致，让她的目光不由流连其上。
    安平见状嘴角微翘，对着儿子眨了下右眼，意思是，不用客气，她帮他把手炉光明正大地送出去了。
    封炎却是傻眼了，这个八角形的手炉有着华丽鲜艳的彩蝶戏花图案，本来就是他特意给安平挑的，他给端木绯准备的是一个小巧趣致的南瓜形手炉……再说了，他想亲手给他的蓁蓁好不好！
    不过是个小小的手炉而已，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没在意，又说笑了起来。
    端木绯空手去的公主府，回到尚书府时，袖中多了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回了家，端木绯的心方才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感觉，此刻再回想发生在公主府的事，她还是有些欲哭无泪，心里默默为自己垂泪。
    端木纭倒是兴致勃勃，亲昵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笑吟吟地说着话：
    “蓁蓁，可惜你刚才没跟我们去走走，公主府的暖房里温暖如春，百花盛开。”
    “花园西北方还有一片红梅林，等下雪的时候，肯定更好看……”
    “蓁蓁，安平长公主殿下的性子真是温和，方才还说让我们姐妹无事就多去走走，陪她说说话。”
    听姐姐说安平性子“温和”，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到，脑海中不由回响起安平对她的教导：“女子当自强自立自尊自爱，谁敢对你无礼，一鞭子抽过去就是！”
    端木绯嘴角扬起，眸子发亮，附和道：“嗯，等空了，我们就去。”只不过，一定要捡封炎不在的时候去才行！
    “呼――呼――”
    冷飕飕的寒风呼啸着刮来，仿佛针一样扎在皮肤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摇曳，偶尔卷起几片残叶在半空中肆意翻飞。
    一日日的，天越来越冷，寒风肆虐，街上道的人越来越少了。
    端木绯她们可以窝在家里不出门，可是端木宪却是每日都要一早去参加早朝，散朝后，还要再去户部衙门当值。
    户部衙门内当然是供炭的，但是这炭本来就不太足，今冬的天气又比往年要更冷，炭火也只能紧着用，实在驱不了寒气，每日回府的时候，端木宪的手都有些僵，要烤上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暖和起来。
    端木绯是第一个注意到的，端木宪虽然平日里保养的还不错，但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眼看着都快要被冻病了，端木绯就和姐姐端木纭商量着送了一车银骨炭去户部衙门。
    端木宪是户部尚书，若单单只是送炭，他说不得还得分些给同样挨冻的下属们。府里囤的炭火也有限，供整个户部一个寒冬肯定是供不起的，于是，除了炭之外，端木纭还特意让下人们每日午后都送两大锅热腾腾的姜汤过去……
    这么一来，下属们有姜汤，炭火也能紧着端木宪自个儿用了。
    一些姜汤不值什么钱，但在这寒冬里，一连几日每天能有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驱驱寒气，就足以让户部衙门上下都觉得心里妥帖极了。
    端木宪心情大好，在晚辈们来请安时，毫不吝啬地当着众人的面夸奖道：“纭姐儿，你把府里的内务管得不错。”他捋着胡须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赞道，“我在户部这么多年了，寒冬也过了几个，还不曾像今年这样舒坦过。”
    端木纭对着端木宪欠了欠身，“多谢祖父夸奖，孙女不敢居功，都是蓁蓁提醒了孙女……”她的妹妹是最乖巧的、最贴心的！
    端木宪掩不住地笑意，说道：“你们俩互相帮扶，细心周到，很好很好。”端木宪说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以后这府里的中馈交与你们，我就放心了。”
    府里又是送炭，又是送姜汤，虽然动静不大，但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贺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紧抿，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佛珠，心道：只是区区几锅姜汤而已，老太爷也太容易被这对狡猾的姐妹所蒙蔽了！
    她不想再听端木宪夸这对姐妹，巧妙地截着端木宪的话尾转移了话题：“老太爷，还有五天就是十二月初十，礼部莫侍郎家的姑娘就要过门了，请柬已经散下去……只是，老太爷，这不过是纳个二房，大肆宴请是否不妥？”
    本来纳妾自然不需要兴师动众的，但是端木宪这一回是故意想要抬举这位莫姑娘，也是为了给莫侍郎脸面，所以才会往大了办……
    端木宪端起粉彩茶盅，斜睨了贺氏一眼，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汤上的几片浮叶，抿了口茶后，方才淡淡道：“老二媳妇这‘病’始终不好，不能见客，可老二和别的府邸之间总还是需要往来走动呢，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干脆就让人知道咱们家对莫姑娘的重视，以后也好走动。”
    一说到小贺氏的“病”，四周寂静无声，二老爷端木朝的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僵硬，其他人均是移开了目光，只当做没听到。
    “……”贺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是再也接不上话。
    端木纭和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没有搭话，毕竟亲事是端木宪决定的，二叔父纳二房怎么也轮不到她们这隔房的侄女插嘴置喙。
    对于端木期的这房贵妾，端木府确实还算是比较重视，难免就有下人们私下议论几句，说起那重新翻新的屋子，说起那些家具，说起宴上的菜式，皆是感慨这恐怕跟小户人家娶妻没什么两样了。
    饶是府中传得沸沸扬扬，小贺氏依然闭门不出，似乎心如死灰般。
    十二月初九，也就是喜事的前一天，莫姑娘的嫁妆送到了。
    莫姑娘是因为守孝才耽误了花期，莫家为了补偿女儿给了相当丰厚的嫁妆，表面上说是三十二抬，但箱子里的东西都放得满满当当，差点箱盖都合不上。
    莫姑娘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嫁妆抬进院子的时候，不少下人们都跑去看热闹，只见那看似朴素的红褐色樟木箱子里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陶瓷锡器等等无一不齐，出来时一个个都是唏嘘不已，这个说莫家真是身家丰厚，那个说这三十二抬嫁妆都比得上二夫人当初嫁进来时的六十四台嫁妆了。
    府里为着嫁妆的事，好一阵热闹，对这位马上要过门的莫氏也更为好奇。
    莫氏是端木朝的二房，是贵妾，虽然跟一般的妾室不同，但终归不是妻。本来纳妾这种事，端木纭这种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该沾手的，但是她如今管着府中的内务，不得不从旁协助贺氏。
    和管事嬷嬷们核对完明天迎客和席面的细节，把人打发了以后，端木纭有些疲累地揉了揉肩膀。
    这时，一阵香甜的茶香自门帘的方向传来，端木绯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从碧纱橱里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姐姐，我给你泡了菊花人参茶，可以明目去火提神。姐姐，我特意加了些许桂花蜂蜜糖，很香甜的，你快试试味道。”
    端木绯亲自把那杯花茶端到了端木纭的跟前，端木纭心中熨帖极了，这花茶还没喝上，已经觉得疲劳一扫而空。
    姐妹俩慢慢饮着花茶，茶中带着人参特有的香气和苦味，加了蜂蜜后，使之变得更容易入口，忽然，窗外传来“呱呱”两声，小八哥拍着翅膀闻香而来。
    跟着端木绯好吃好喝了两个月，小八哥比起当初封炎交到她手里时大了一圈，一身如墨浓的黑羽越发浓密，声音洪亮。
    只是，端木纭教了快一个月，它还是只会说“呱呱”。
    小八哥展翅在屋子里飞了半圈后，就停在了端木纭身旁，“呱呱”叫了两声，仰首用琥珀般的眼珠一霎不霎地盯着端木纭，仿佛在问，你在吃什么啊？
    这小八哥就是个看人下菜的，自上月十五来了尚书府，它就发现比之自己的小主人，端木纭显然更好说话，因此当姐妹俩坐在一起时，它就会故意往端木纭跟前凑。
    端木纭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心里觉得有趣，配合地吩咐紫藤给它也弄了一碗菊花人参茶。
    小八哥好奇地凑过去，用尖尖长长的鸟喙啄了一口，然后就发出一声“呱咕”的怪声，好像受惊地拍了拍翅膀，惊慌下，翅膀上掉了一片黑羽，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小八哥一直飞到了窗槛上，跟着就蹲在那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来回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仿佛在说，你们就吃这玩意？！
    碧蝉忍俊不禁地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大姑娘，四姑娘，小八成天惦记我们碗里的吃食，是该让它吃点‘苦’，免得越发无法无天了。”
    紫藤也笑出声来，丫鬟们笑作一团，可是小八却是根本不知道她们在取笑自己，只是歪了歪鸟首，看着屋子里的姑娘们，没一会儿，就无趣地拍拍翅膀朝着夕阳的方向飞走了……
    夕阳西沉，这一天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十二月初十到了。
    为了端木朝的这桩喜事，府里特意摆了宴席招待宾客，请了亲戚朋友以及端木宪、端木朝父子俩的一些下属官员上门喝喜酒，里里外外摆了十几桌。
    前头有端木朝自己招呼亲友同僚，后头由贺氏与那些夫人们寒暄，端木纭只负责招呼十来个亲友家的姑娘和公子们在花园的大花厅里玩儿。
    众人在一起吃吃茶，说说话，很快就觉得有些无趣，就有一个少年公子提议道：“上次在猎宫时，看君世子他们玩射覆挺有趣的，我们也来玩吧。”
    “射覆好。”一个粉衣姑娘抚掌附和道，“大家都能玩。”
    射覆这游戏男女皆宜，又难度不高，消磨一下时光最是不错。
    其他的公子姑娘也纷纷附和，端木纭就立刻令丫鬟去备些碗碟、笔墨和托盘来。
    说话间，就见端木珩带着一个身形挺拔的蓝衣少年姗姗来迟地进了花厅。
    少年今日打扮得十分正式，一袭靛蓝色宝相花刻丝锦袍，腰系一条玄色绣花嵌碧玉腰带，腰带上别着一块翠玉环佩和一个月白色的葫芦形绣花荷包，锦衣玉带衬得少年英武明朗，器宇轩昂。
    正是李廷攸。
    见李廷攸来了，端木纭赶忙携端木绯起身相迎，又特意把李廷攸介绍给了花厅里的其他人。
    “诸位，且恕我晚到了一步，待会儿我自罚三杯。”李廷攸彬彬有礼地对着那些公子姑娘拱了拱手。
    “李公子多礼了。”几位公子含笑道。
    那位粉衣姑娘笑着相邀道：“李公子，我们正打算玩射覆，你可要与我们一起玩？”
    “这射覆我只是粗通一二，还请各位指教。”李廷攸笑容温和明朗，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那些个姑娘皆是暗暗惊讶，粉面含春，悄悄地交头接耳着，只觉得李廷攸举止气度如此温文儒雅，不像是武将，反倒是比那些文人学子还要斯文俊朗。
    姑娘们的这些窃窃私语自然是避着那些男儿说，却不免传入了端木绯耳中，她挑了挑眉，心道：这家伙装模作样起来还挺能唬人的。
    等下人准备好了碗碟、笔墨和托盘后，众人就彼此招呼着玩了起来，头几个回合，大家还有些矜持，放不开手脚，直到第四回合，一位小公子把一块咬了一口的糕点倒扣在在碗里，却被五姑娘端木绫一语“射”中，众人看着那小公子嘴角的糕点沫子，顿时一阵哄堂大笑，气氛也随之活跃了起来。
    花厅里，一片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端木绯没有加入她们，自己一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赏赏湖景，吃吃茶，偶尔看看那些玩射覆的公子姑娘们，见李廷攸混在人群中虽然玩得不算多，却是每“射”必中。
    他刚才果然是在假谦虚吧！端木绯微微勾唇，下一瞬，正好与李廷攸四目对视。
    李廷攸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从人群中退出，信步走到她跟前，道：“绯表妹又大了一岁，表哥我还不曾恭贺表妹呢。”
    李廷攸最近一直在神枢营当差，端木绯与他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见面了。
    “多谢攸表哥挂怀。”端木绯莞尔一笑，笑容璀璨。
    表兄妹俩看来颇为和乐，一派兄妹情深，坐在旁边另一桌的端木纭见了，不由嘴角微翘，心里只以为妹妹与表哥颇为投缘，心生几分欣慰。
    李廷攸当然不是特意来和端木绯寒暄的，他直接在端木绯的对面坐了下来。
    绿萝立刻给他上了茶水，杯口热气袅袅。
    右边的窗户半敞着，外面的寒风偶尔透过窗户缝儿钻进来，端木绯袖中藏着手炉，所以也不觉得冷。
    至于李廷攸是练武之人，血气方刚，哪怕是腊月寒冬，也只穿了简单的中衣搭配外袍，精神抖索。
    他看着窗外那平静的湖面，忽然道：“昨天我刚收到了闽州的来信……”
    端木绯闻言，才端起的茶盅又放下，朝他看去。
    “祖父借着圣旨，大张旗鼓地进行彻查，故意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李廷攸仍然看着窗外，看着那湖面被寒风拂起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散，“大伯母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端木绯笑吟吟的说道：“让外祖父不要着急，鱼儿都是贪吃的，只要有足够香的饵，它们必会上钓。”她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一副天真纯良的模样。但在李廷攸的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
    端木绯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高抬起下巴，用口型说道：彼此彼此。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急匆匆地快步走进了花厅，来到端木纭跟前，恭敬地禀道：“大姑娘，轿子刚到了府外。”
    这轿子指的当然是莫姑娘的轿子。
    虽然人到了府外，但是府里却没有因此泛起什么涟漪，这毕竟只是纳妾，所以既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大红花轿，也就是一顶软轿抬进侧门罢了。
    即便此刻在场的公子姑娘们听到了，也没有人会起哄说去围观
    众人朝端木纭的方向看了一眼后，也就继续玩自己了。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圆润的管事嬷嬷跑进了花厅中，满头大汗地来到端木纭的身旁，压低声音禀道：“大姑娘，二夫人没出来……”
    这二夫人不出来，就没人接新人茶，那莫姨娘这二房就名不正言不顺，传到莫家的耳里，肯定不快。
    端木纭皱了皱眉，就在几步外的端木绯也耳尖地听到了，轻描淡写地说道：“王嬷嬷，这种事为什么和我姐姐说？祖母还在呢！”端木纭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这要是管了叔父的房里事被传扬出来，难免白玉有暇！
    端木纭对着妹妹安抚地一笑，她当然不会傻得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干脆地吩咐道：“王嬷嬷，你去找祖母便是。”
    迎上端木纭明亮冷冽的目光，王嬷嬷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了被大姑娘三言两语夺了差事的邹嬷嬷，连连应声，吓得一溜烟就跑了。
    看着王嬷嬷离去的背影，端木绯悄悄对着后边的碧蝉做了个手势，碧蝉立刻心领神会，直接就从另一道门退出了花厅，几乎没有人发现，唯有坐在端木绯对面的李廷攸察觉了。
    这个丫头片子心思还真多！李廷攸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随手把桌上的某样东西倒扣进一个青瓷碗中，笑道：“表妹，玩射覆吗？”

142鬼胎
    端木绯看了看那个被李廷攸倒扣在手下的青瓷大碗，然后抬眼对上他笑吟吟的眸子，也笑了，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天真地问道：“表哥，那彩头呢？”
    表兄妹俩彼此对视，皆是笑容更深，却是各怀心思。
    李廷攸便道：“昨天除了闽州的来信，祖父还捎了些闽州特产来，其中有一箱子茶叶……”
    端木绯顿时眼睛一亮，“成交”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时，总算是改口道：“那我就押五坛梅花酒。”
    一言为定。
    二人目光又交集了一瞬，眼神中透着同样的意思。
    端木绯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此刻桌上放着一碟蜜枣，一碟酸梅，一碟白糯米团子、一碟干炒五香黄豆以及一碟花式点心。
    端木绯直接捻起一个白糯米团子咬了一口，香甜的黑芝麻馅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
    李廷攸挑挑眉，慢悠悠地打开了青瓷碗……
    绿萝好奇地瞪大眼睛凑过去一看，碗下果然是一个龙眼大小的白糯米团子。
    李廷攸虽然输了，俊朗的脸庞上却添上了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爽快地说道：“明天我让人把茶叶给表妹送来。”
    端木绯咽下最后一口糯米团子，拿着帕子漫不经心地抹了抹手指，然后笑道：“表哥，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出题了？”
    也不等李廷攸答应，端木绯抓起了那个青瓷大碗，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地取过一个点心碟子，盖在了碗里。
    那是一碟形状各异的花式点心，做成了小动物的模样，有白兔、白羊、白猫、白狗……还有，最上面是一只白胖胖的小狐狸，做的十分可爱，让人简直就不忍去吃。
    正在饮茶的李廷攸见状，差点没被茶水呛到。端木绯这哪里是在玩射覆，根本就是拿这碟点心在喻示他就是那只混在兔羊群里的狐狸。
    李廷攸眼角一抽，无语地瞪着对面的端木绯。
    端木绯也不说话，只是抿嘴笑，并扬了扬眉，仿佛在说，你难道不是最喜欢装模作样吗？
    表兄妹俩一眨不眨地彼此瞪着对方，又非常有默契的同时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紧接着，就听众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偶尔有“杨”、“三”、“赐婚”的字眼飘了过来……
    循着众人的目光往厅外看去，就见两个俊朗的少年公子走到了花厅外，其中一个紫袍少年彬彬有礼地让端木珩先行：“舅兄，请。”
    端木珩看了杨旭尧一眼，也不与他客气，率先撩袍进了厅，嘴角紧抿着，神色间透着一丝凝重。
    他也知道杨旭尧在京中一向风评不佳，虽然领着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差事，但每天就知道逗猫遛狗，惹是生非，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可是赐婚的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哎，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看能不能慢慢地把人给教好了。
    想着，端木珩的眸中闪过一抹坚毅的光芒。
    端木绮本来正一人闷闷地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独自生着闷气，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此刻听说杨旭尧来了，她忍不住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就见跟在端木珩身后的杨旭尧刚好跨过门槛进了花厅。
    杨旭尧与其妹杨云染有三四分相似，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一袭紫色织金锦袍裹住他修长挺拔的身形，顾盼间自有一股风流潇洒的气度。
    端木绮的目光忍不住在杨旭尧俊朗的脸庞上流连了一瞬，然后暗自垂眸，心绪纷乱。
    杨家刚被皇帝夺了爵，圣心不再，本来心里早有了意中人的端木绮对这门婚事是不太满意的……再者，连端木纭也看不上的婚事，端木绮又怎么会稀罕？！
    只是，她却没想到这位杨三公子长得这般……玉树临风！
    端木绮暗暗揉着手中的一方帕子，虽然杨家没了爵位，但是这杨三公子未及弱冠，就是正六品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以后必是前途无量。
    这门婚事其实也没那么差吧……
    想着，端木绮原本沉重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眼角的余光看到端木珩正领着杨旭尧朝她走来。
    “妹妹，这位是杨三公子。”端木珩一本正经地对着端木绮介绍道。
    端木绮矜持地半垂眼帘，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没注意到杨旭尧飞快地朝端木纭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底闪过一抹炽热。
    哎！杨旭尧心里暗暗长叹道：端木纭真是难得的绝色佳人，偏偏有缘无分啊！

    当杨家人接到皇帝给杨旭尧和端木绮赐婚的圣旨时，也是大感意外，不知道为什么人选会从端木纭变成了端木绮……不管其中的内情为何，对于杨家而言，在这个时候，只要能攀上端木家，那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今日杨旭尧来端木家之前，祖父和父亲都反复叮嘱他，让他千万不能胡闹，不能让端木家有任何借口跑去找皇帝退亲。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
    杨旭尧也知道轻重，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接着慎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绮做了一个长揖：“绮妹妹，有礼了。”杨旭尧亲昵地唤道，声音温和，举止得体，仿佛一个翩翩佳公子。
    端木绮抿了抿嘴，对着杨旭尧盈盈一福，优雅地还礼。
    “绮姐姐，说来我还不曾恭喜你呢。”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女音在厅中响起。
    一个十一二岁、着石榴红缠枝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粉色刺绣马面裙的小姑娘朝端木绮几人走了过来，俏丽的小脸上笑吟吟的。
    “彤妹妹。”端木绮看着这个小姑娘，俏丽的小脸有些僵硬。
    这个小姑娘名叫唐迎彤，是三姑娘端木缘的表姐，素来与端木绮不和。
    唐迎彤嘴角一勾，脸上的笑容更浓，目光在端木绮和杨旭尧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绮姐姐与未来姐夫真是郎才女貌，也难怪……”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脸上似笑非笑的，“能有此‘良缘’！”
    唐迎彤略带嘲讽地看着端木绮，饶是端木绮一向自视甚高，还不是嫁到了杨家这等被夺爵的破落户。
    唐迎彤寥寥数语引来四周几道异样的目光，端木家和杨家的婚事在京中也曾激起过一些涟漪，各家心中自有揣测，只不过，后来圣旨一下，尘埃落定，也就没人再去细究。
    厅堂中的其他人暗暗交换着眼神，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众人的目光像刀一样刺在端木绮的身上，她心里想到的却是荷包与私相授受的事，羞得粉颊一片通红，像火烧似的。
    这桩婚事对于端木绮而言，本来就是无妄之灾！
    “唐迎彤！”端木绮直呼其名，勃然大怒，那双眼眸几乎喷出火来，“你话里藏针的是什么意思？！”
    端木珩看着这两个姑娘，皱了皱眉，就在这时，端木纭走了过来，对着端木绮低斥道：“二妹妹，来者是客，不得无礼。”更莫要让别人看了端木家的笑话！
    见状，唐迎彤眸子一亮，得意地嘴角微翘，然而下一瞬，端木纭的目光就看向了她，又道：“彤妹妹，你可知‘来者是客’的后半句是什么？”
    来者是客，客随主便。
    唐迎彤既然是端木家的客人，就该遵守端木家的规矩，否则像她这般在别人府中生事，就算是直接撵出去了也是“客随主便”。
    唐迎彤笑容微僵，很快就吐了吐舌头天真地笑了：“纭姐姐，我与绮姐姐闹着玩呢。”
    “你们也都大了，以后该懂得分寸才是。”
    端木纭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那双乌黑的柳叶眸眼尾微微上挑，长翘浓密的眼睫下，瞳孔明亮，澄澈，又带着一分明艳的妩媚。
    杨旭尧不由自主地盯着端木纭那明丽的脸庞，心口一热，隐隐涌现一抹不甘：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绝色佳人花落别家？
    不，也未必就没一点希望。
    只要杨家将来能复起，他大可以求皇帝同赏一对姐妹花，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杨旭尧暗暗地握了握拳，眸色一深。
    “三妹妹，原来你在这里啊。”一个着湖蓝锦袍的公子笑着朝唐迎彤走了过来，也来打圆场。
    他身旁还跟着几个少年公子，一片笑语盈盈。
    “杨兄！”其中一个青衣公子笑吟吟地对着杨旭尧拱了拱手，他显然是认识杨旭尧，笑着调侃道，“刚刚李兄迟了一炷香功夫，就说要自罚三杯，你这都迟了半个多时辰了，该如何自罚？”
    他口中的“李兄”指的当然就是李廷攸，端木绮闻言身子微颤了一下，按捺着自己心里的冲动，没有去看李廷攸。赐婚的圣旨已下，她和攸表哥就再无可能了。
    杨旭尧挑了挑眉，爽快地道：“王兄，那我就自罚三壶可好？”
    “杨兄真是够豪爽！”王公子立刻抚掌赞道，“男儿当如是。”
    杨旭尧落落大方地一笑，目光看向众人后方，问道：“你们可是在玩射覆？……不如我也陪大家伙儿玩玩怎么样？”
    “听闻杨兄擅长射覆，待会杨兄可要手下留情啊。”另一个着石青锦袍的公子凑趣道。
    “哪里哪里。”杨旭尧随意地拱了拱手，接着就看向了端木绮，微微一笑，柔声问道，“绮妹妹，你可要与我们一起玩？”
    端木绮收拾起心中的烦乱，腰杆挺得笔直，优雅大方地应了。
    她绝不能让唐迎彤看她的笑话！
    众人说说笑笑，一起来到了刚才玩射覆的几张桌子旁，围着桌子团团坐下了。
    有人玩得投入，也有有人玩了几局就觉得无趣，便退了出来，一个黄衣姑娘与一个翠衣姑娘相携走到窗边吹风。
    此刻花厅里燃着三个炭盆，虽然温暖如春，但是待久了，也难免觉得有些气闷。
    “巴姑娘，”黄衣姑娘笑着对那翠衣姑娘说道，“我听家父说令兄今科是要下场吧？”
    那翠衣的巴姑娘一说到兄长就是眉飞色舞，颔首道：“我爹说我二哥应该差不多了，就算是今科考不中，先下场练练胆也好。”
    “是啊，令兄未及弱冠，以后有的是机会。”黄衣姑娘笑着凑趣道，“说不定，今科就中了状元郎呢。”
    巴姑娘自然也喜欢听好话，脸上笑容更浓，却也不敢应下：“程姐姐，今科才子不知凡几，这状元郎家兄可当不起。听我二哥说，中州秋闱的解元就是少年才子，才华横溢，年方二十，就得中解元。不过，他最近失踪了……”
    “巴姑娘，你说的可是丁文昌？”一个圆脸的粉衣姑娘听到二人的交谈，也凑了过来，神色有些微妙。
    巴姑娘怔了怔，迟疑道：“我记得我二哥与我说，那人似乎姓丁……”
    “那就肯定没错了。”粉衣姑娘唏嘘地叹息道，“巴姑娘，你还不知道吧？那位丁解元……他死了……”
    闻言，另外两位姑娘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浑身一寒。
    “呱呱！”
    下一瞬，一阵透着不祥的鸟叫声骤然在三人耳边响起，声大如撞钟，吓得她们俏脸一白，循声看去，就见窗外一只黑鸟拍着翅膀朝这边飞了过来，嘴里还在“呱呱”地叫着。
    “这哪里来的乌……”鸦。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见那只黑鸟拍着翅膀从窗户飞进了花厅里，展翅轻快地从她们头上掠过，飞到了端木绯跟前的桌子上，收起翅膀落了下来。
    “呱呱。”小八哥看着端木绯又叫了两声，仿佛在质问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它好一阵找。
    “小八。”端木绯只当做没看到三个姑娘古怪的表情，在小八哥乌黑的鸟羽上摸了摸，眼帘半垂，乌黑的眼瞳如同那月下的深潭，泛着幽幽银光。
    原来是端木四姑娘养的八哥啊。三个姑娘皆是松了一口气，又互看了一眼。
    巴姑娘收回了目光，定了定神，便又问道：“沈姑娘，你刚刚说，那位丁解元没了？”
    “是啊。”着粉衣的沈姑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是和他一起来赶考的同乡在一家当铺发现了他的玉佩，据说是长庆长公主府的下人来典当的……那位同乡也是个有心人，寻着线索在乱葬岗发现了丁解元……”人既然是在乱葬岗发现的，自然已经是一具没有生息的尸体了。
    黄衣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怪异，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那位丁解元莫非是貌比潘安？”
    巴姑娘惊讶地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我二哥是赞过他一句‘面冠如玉’……不过王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黄衣的王姑娘表情更为微妙了，沈姑娘隐约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长庆长公主殿下她……”她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敢说下去。
    在巴姑娘疑惑的眼神中，王姑娘和沈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后王姑娘唏嘘叹道：“那可是今科学子，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大胆了吧……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微妙。
    沈姑娘立刻话锋一转，指着小湖西北方的一片梅林道：“那边的红梅开得正好，反正喜宴还未开始，不如我们过去赏梅吧！”
    想着那丁解元之死，王姑娘和巴姑娘也觉得心底发寒，纷纷应下了。
    三个姑娘披上了厚厚的斗篷后就出了花厅，端木绯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眸光微闪，如那一汪寒潭泛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那三个姑娘前脚刚出去，后脚碧蝉又悄悄地自花厅的西侧门进来了。
    “姑娘，”碧蝉不动声色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附耳道，“二夫人说自己‘病’了，无法起身，接不了莫姨娘敬的茶，现在还僵持着……”
    端木绯随意地挥了挥手，也没说什么，碧蝉就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了，她福了福身，就又出了花厅，继续去盯着二夫人那边了。
    端木绯眯了眯眼，嘴角饶有兴致地勾出一抹淡淡的浅笑。
    很显然，小贺氏这是想给莫姨娘一个下马威呢！
    偏偏之前是端木宪说小贺氏“病”了，她现在就干脆拿这个来当幌子，倘若端木家坚持她没病，就不该再罚她闭门；倘若端木家承认她病了，那她当然也就接不了莫氏的茶。
    “呱呱！”
    思忖间，端木绯原本抚着小八哥黑羽的两个手指停了下来，小八哥立刻发出不满的叫声。
    它的声音太过洪亮，顿时就引得厅堂里数道目光朝端木绯的方向看去，端木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继续“服侍”起小八哥来。
    小贺氏啊，还不如小八聪明呢！
    她想得是很好，可惜了，终究只是个着眼于内宅的妇人，目光短浅，也不想想纳莫氏为二房是端木宪的主意，小贺氏如此公然打端木宪的脸，端木宪就会如她所愿乖乖受着吗？！
    端木宪在朝堂浸淫数十年，从一介寒门子弟一路青云直上做到朝廷从一品大员堂堂户部尚书，什么阴谋手段没见过，又怎么会对小贺氏这么点微末伎俩束手无策！
    想要化解现在这个僵局，说麻烦有些麻烦，说简单也简单，不过只需要走一步棋而已！
    端木绯的眸子晶亮如星辰，嘴角翘得更高。
    小八哥抖了抖翅膀，甩开了端木绯的手指，然后金色的眼珠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桌上那一碟碟点心。
    一看它这模样，端木绯就知道它饿了。
    这只小霸王啊，要是不给它吃，它就会在一旁等着时机飞过来抢。
    端木绯干脆就把一碟干炒五香黄豆送到这鸟大爷跟前，小八哥津津有味地啄起豆子来，一口一个，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那鸟喙啄着碟子的声音不时地回响在厅堂里……
    这次才一盏茶的功夫，碧蝉就又再回了花厅，乌黑的眼眸中闪着盈盈笑意，禀道：“姑娘，老太爷得知二夫人‘重病’出不了院子，就吩咐人让莫姨娘去向太夫人敬茶……话传到二夫人耳里后，二夫人的‘病’就立刻‘好’了。”
    说着，碧蝉的口中不免透出一丝唏嘘，老太爷这一招实在是狠啊！
    端木绯捧起茶盅，慢慢地抿着热茶。
    瞧，这件事本来也就是这么简单。
    照规矩，只有嫡妻才可以向婆婆敬茶，莫氏说得好听是二房，但实际上就是妾，这妾要是向贺氏敬了茶，那意味着什么？！
    妻不妻，妾不妾。
    以后小贺氏在府中可就彻底没脸了！
    那么，小贺氏这次不是给莫氏下马威，反倒是帮了莫氏一把！
    这个后果，小贺氏可承担不起，就算是为了她的儿女，她也不敢这么跟端木宪赌气。
    思忖间，又一个管事嬷嬷疾步匆匆地来了，笑吟吟地禀告端木纭，前头刚敬了茶，时辰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开席了。
    莫氏既然敬过茶，那算是礼成了。
    接下来自然就可以开席了，端木珩和端木纭分别引着在场的公子和姑娘们去各自的席面。
    从花园的南门出去，再走过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就是雁露厅，今日女眷的席面就摆在雁露厅，一共摆了七桌。
    贺氏与那些夫人在正厅入席，姑娘们的三桌则摆在了隔壁的西偏厅里。
    丫鬟们井然有序地上了热气腾腾的酒水菜肴，鸡鸭鱼肉，瓜果菜蔬，山珍海味，可说是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宾客们一个个吃得颇为满意，赞不绝口。
    席面到一半，一个身穿铁锈色暗纹褙子的嬷嬷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在厅堂外面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绿萝看了那嬷嬷一眼，压低声音在端木绯耳边道：“姑娘，那是王嬷嬷，是莫姨娘那个院子里的嬷嬷……”
    端木绯心知这王嬷嬷十有八九是来找姐姐端木纭的，可是端木纭刚去了更衣……
    瞧王嬷嬷面露焦急之色，端木绯索性离席走了过去，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嬷嬷看着端木绯稚气未脱的小脸，迟疑了一瞬。
    这些日子来，端木绯得了端木宪的吩咐，帮着端木纭一起管家，这些日子来虽然没怎么看她理过家事，但是偶尔几次，那都是一语中的，大刀阔斧，所以如今府里的下人们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怠慢她了，甚至心里还有几分敬畏。
    “四姑娘，五少爷刚才偷溜进了莫姨娘的院子……”王嬷嬷咽了咽口水，低声禀道。
    五少爷端木瑞是小贺氏的幼子，今年才六岁，因此还没挪到前院去住，正和小贺氏住在一块儿。
    六岁的端木瑞去自家姨娘的院子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万一闹事的话，今天这样的日子，恐怕容易让人看笑话，到时候，难免会怪责姐姐端木纭。
    端木绯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可有禀过二夫人？”
    王嬷嬷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二夫人接了莫姨娘的茶后，就锁上院门，谁也不见，下人们也不敢通禀……”
    “我跟你去看看……”端木绯干脆地说道。
    三人若无其事地出了厅堂，没有惹来任何人的注意。
    绿萝服侍端木绯披上了一件斗篷后，她们就一路朝西北方走去。
    莫氏的院子位于府中的西北方，挨着一片幽静茂密的竹林，那是一个格局简洁的二进小院子，距离小贺氏的琼华院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在王嬷嬷的引领下，她们一路穿过好几条抄手游廊，又走过一条青石板小径，那片翠竹林就出现在了前方。
    即便是寒冬，竹林仍是一片翠绿，在寒风中偶尔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本是片清幽之地，可是此刻却显得嘈杂不堪。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院子口，一眼就看到里面乱哄哄的，丫鬟婆子都没有各司其职，手足无措地跑来跑去。
    看着这些下人的打扮，约莫有一半是莫氏带来的陪房，另一半则是府里安排的粗使奴婢。
    端木绯随意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后，就径直往堂屋走去，堂屋里更乱，可说是鸡飞狗跳，满目狼藉。
    地上随处可见被打翻的瓜果，一颗颗拳头大的桔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正如临大敌地站在一道门帘前，小心翼翼地试图阻拦一个着宝蓝色锦袍的男童。
    “五少爷，您真的不能进去。”
    “五少爷，求求您了，别让奴婢们难做……”
    下人们都不敢对男童动手，只敢小心阻拦和避让，弄得一个个形容狼狈。
    六岁的男童昂了昂下巴，没好气地说道：“我是少爷，为什么要管你们难不难做！”
    端木绯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桔子，笑吟吟地唤了一声：“五弟弟，吃桔子吗？”
    端木瑞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他才六岁，身量还不足四尺，白皙的脸颊圆滚滚的，唇红齿白，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圆时好似猫儿一样。
    这是一个漂亮得好似年画娃娃的男童，可是尚书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可是一个混世大魔王，府中除了老太爷端木宪和大少爷端木珩，谁都拿他没辙。
    “四姐姐。”端木瑞看着端木绯歪着脑袋笑了，露出一片雪白的小米牙。
    端木瑞还挺喜欢他这个四姐姐的。
    虽然母亲和二姐都说大姐恶毒，四姐就是个傻子，不让他和大姐、四姐玩，但是四姐时常会给他一点小玩意，比如草编蚂蚱，松仁糖，鲁班锁，华容道……尤其四姐的鲁班锁玩得太溜了，他觉得四姐肯定不傻。
    端木绯一边剥着手里的桔子走到近前，一边疑惑地问道：“五弟弟，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我来看看新姨娘啊。”端木瑞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仰首看着端木绯，然后没好气地告状道，“四姐姐，我跟你说，这些下人太不懂规矩了，居然敢拦小爷我！”哼，这尚书府里除了祖父的书房，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啊！
    “四姐姐，你去告诉大姐姐，把这些个下人都卖掉！”端木瑞伸出白生生、胖乎乎的手指，愤愤地朝身后的那五个丫鬟婆子指了半圈。
    屋里服侍的这几个丫鬟婆子大多是莫氏带来的陪房，闻言，不由互相看了看。
    在莫氏出嫁前，她的嫡母莫夫人怕她吃亏，就和她说了一些端木家的情况，这些陪嫁的下人以后自然是要作为莫氏的心腹的，因此也知道如今端木家当家的是长房的大姑娘，最得老太爷宠爱的是四姑娘，这两位又是同胞姐妹。
    此刻听端木瑞唤着端木绯四姐姐，这些丫鬟婆子知道这一定是得宠的四姑娘，尽管她们的身契都在莫氏的手上，端木家是不可能卖掉她们的，但要是得罪了这位端木四姑娘，说不得以后莫氏就要受委屈。
    自家姑娘堂堂礼部右侍郎之女，却不得不委身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男人做妾，已经够可怜了，这才进门，就摊上这么件事……
    “四姑娘……”一个四十来岁的圆润妇人上前了两步，对着端木绯福了福，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是莫姨娘的奶娘，蒙姨娘看得起，唤奴婢一声徐嬷嬷。四姑娘，今日奴婢等委实不是故意怠慢五少爷，是五少爷……”
    徐嬷嬷欲言又止地看了站在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瑞一眼，面有难色。
    端木瑞是个小霸王，一来这院子里就一股脑儿地往里冲，说是要来看看今天新来的姨娘到底长得什么的样子。
    徐嬷嬷听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唤他五少爷，知道这是小贺氏的幼子，生怕小贺氏是故意借着小孩不懂事来给自家主子一个下马威，便特意拦着端木瑞，不敢让他进去。
    偏偏端木瑞吃软不吃硬，不让他进去，他就偏要进去，然后就闹了起来……
    “四姐姐，你看，他们也承认怠慢我了。”端木瑞抓着对方的话柄又告起状来，“我就是看看新姨娘，凭什么拦着我！”说着，他又瞪圆了一双眼，理直气壮地看着徐嬷嬷她们，一副“小爷我最大”的样子。
    端木绯剥好桔子皮后，掰开了桔子，直接塞了一瓣桔瓣到端木瑞的嘴里，把他的小嘴塞得鼓鼓的，好似金鱼一般。
    端木绯看着忍俊不禁，笑眯眯地问道：“五弟弟，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她像是与他闲话家常。
    端木瑞一边吃着甜蜜蜜的桔子，一边用含糊的声音不屑地答道：“一个妾而已。”
    说话间，他神情中就流露出一股得意洋洋的感觉，仿佛在说，四姐姐，你以为这能难倒本小爷吗？
    徐嬷嬷和屋里下人皆是神色一僵。
    端木绯笑着又往端木瑞的嘴里塞了一瓣桔瓣，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五弟弟，那是‘莫姨娘’。”
    端木瑞津津有味地吃着桔子，随口道：“还不就是和别的姨娘一样吗！”反正都是姨娘。
    “当然不一样啊。”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她是莫姨娘，别的姨娘姓什么？”
    端木瑞掰手指头把二房、三房、四房和五房的姨娘都数了一遍，“杜，严，张……”
    幸好十个指头刚好够用了。
    他看着自己双手，又回想了一遍：咦，五姐姐说得没错，府里果然没有姓莫的姨娘。
    他下意识地抬头又看向端木绯，结果又被喂了一瓣桔子。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五弟弟，我说的没错吧？”
    端木瑞缓缓地眨了眨眼，嘴里那甜蜜蜜的味道让他一不小心就分神，脑子有点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徐嬷嬷她们不禁面面相觑。
    此时此刻，她们当然也能看出来，端木绯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帮忙的，心里暗暗地松了半口气。
    “五弟弟，既然……”端木绯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桔子，打算先带他走人再说。
    话还没说完，通往新房的绣牡丹门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了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形。
    那是一个双华未至的少妇，穿着一件茜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角戴着一支赤金衔红宝石凤钗。
    “姑……”徐嬷嬷差点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道，“姨娘。”
    徐嬷嬷自小看着莫氏长大，真是心疼不已。姑娘给人做二房就不能穿正红色，不能坐大红花轿，不能拜堂……甚至于过门当日都不能好好地待在新房里。
    莫氏对着徐嬷嬷微微一笑，以示安抚。
    四周一片狼藉，莫氏却是目不斜视，神情温和，仿佛没看到似的。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莫氏。
    这莫氏长相只算是清秀，但是浑身透着一股温婉平和的气息，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就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玉石没有一丝棱角。
    “四姑娘。”莫氏款款地走到近前，对着端木绯福身见礼，声音温柔似水，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因为对方是端木朝的二房，与普通的侍妾到底不同，所以端木绯就客气地还了半礼，“莫姨娘。”
    一旁的端木瑞也在上下打量着莫氏，歪着脑袋直接问道：“喂，你就是新姨娘？”他质问莫氏的态度近乎无礼。
    “是，五少爷。”
    莫氏又优雅地对着端木瑞福了福身，神态还是那般温和。
    端木瑞负手绕着莫氏又打量了一圈，嘴里喃喃道：“你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也没尾巴。”看起来很失望。
    莫氏掩嘴轻笑，令人如沐春风，没有因为端木瑞的无礼而发怒，“我当然没有尾巴啊。”
    端木瑞撇了撇嘴，嘴里含糊地咕哝着：“……说得煞有其事的，害得小爷都当真了……真是无趣。”
    端木绯心念一动，看来是有人在端木瑞的耳边瞎嘀咕，他又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一时头脑发热就独自跑来看“狐狸精”。也不知这到底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无意间传入他耳中，让他起了这个念头。
    不过这莫氏倒也不简单，出面的时机把握的实在是太好了。早一步，难免会被还在兴头上的端木瑞冲撞，而晚一步，自己带着端木瑞就走了，被这么闹了一通而毫无作为，指不定会被府里的下人们轻看了。
    而现在，在里面那么久，应该是琢磨透了端木瑞的性子。
    莫氏拿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替端木瑞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桔汁，端木瑞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但那帕子香喷喷的，莫氏的动作又轻柔，他也就没抗拒，小脸上露出一副“能服侍小爷是你的福气”的表情。
    莫氏收好帕子，温言细语道：“五少爷，我这儿有新鲜榨的桔汁，很是香甜，您可要来一些……”她温和的声音突然一顿，转而变得有些慌张，看向端木绯道，“四姑娘，您瞧，五少爷莫不是出痘了？”
    端木瑞抬手抓了抓耳后，就见那里正冒着好几颗痘子，白皙的皮肤有些泛红……

143状告
    冬春两季是水痘的多发季节，小孩子身子弱，最容易得水痘。
    水痘又易传染，一旦控制不得当，一人得了水痘，没准阖府都要传染个七七八八。
    而且，这痘症可大可小，精心照顾着，一般半个月也就渐渐痊愈了，可若是治疗不当，那就是致命的病症！
    痘症虽不比天花、麻风和鼠疫可怕，却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闻风而色变。
    屋子里的下人们皆是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瑞耳后和脖颈上一颗颗红通通的痘子，脸色微白，空气一瞬间沉了下去。
    若非端木瑞是府中的五少爷，这些丫鬟婆子怕是早就一溜烟跑了。
    “麻烦四姑娘赶紧派人去请带大夫。”莫氏眉头紧皱，温婉的脸庞上神色凝重，“由妾身暂时先照顾五少爷，等夫人来……”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妾身以前出过痘，不会有事的。”
    “姨娘！”一旁的徐嬷嬷惊得脸色瞬间就变了，双目微瞠，眉宇间的褶皱成川，脱口道，“您哪里出过痘啊！小孩子的痘症来得快去得快，若是大人不慎染上，可是要送命的……”
    几个丫鬟也是频频点头，花容失色。
    水痘的可怕谁人不知，哪怕碰一下患者的肌肤、衣物，或者对方咳嗽一下，就有可能染上。
    刚才她们几个人为了阻拦五少爷进新房，难免彼此有些摩擦，没准她们已经沾染上了痘疱……
    “是啊，姨娘。”一个翠衣丫鬟定了定神，也是出声相劝，“这偌大的尚书府里难道还找不到几个出过痘的奴才？姨娘，您可莫要以身犯……”
    端木瑞得了水痘自有府中人可以照顾，可是，莫氏或者这屋子里的下人要是染上了水痘，就只有被送去庄子里“养病”了，能不能活，能不能再回来，那都是一个字――命。
    “你们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莫氏神态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二人，正色道，“五少爷是府里的少爷，照顾他也是我的本分。”
    看着莫氏一脸隐忍坚定的模样，徐嬷嬷神色间更为心痛。
    这算什么事啊，今天才刚过门，就风波不断，先是进门的时候二夫人小贺氏不肯受新人茶，害得姑娘在寒风里苦等了大半个时辰，现在得了水痘的五少爷又跑来闹事……
    “谁要你这姨娘照顾啊！”端木瑞眨了眨眼，一脸懵懂，根本就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上更痒了一些，就像被蚊子咬了好几口似的。
    端木瑞那张圆滚滚的包子脸都皱了起来，伸手就想往脖子后头挠，“四姐姐，我身上痒……你快帮我挠挠。”
    端木瑞说着就朝端木绯走去，却被莫氏快步拦下了。
    “五少爷，您莫急，也莫要挠，先忍忍。小心留疤。”莫氏躬身看着端木瑞，温声细语地劝了端木瑞一番。
    她安抚着端木瑞在一旁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后，焦急地看向了端木绯，再问道：“四姑娘，可否请大夫过府？”
    端木绯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看着端木瑞嘴角上小小的痘子，问道：“五弟弟，你除了痒，还有什么感觉，可觉得发热、头痛、恶心、腹痛……”
    端木绯说得这些都是得了水痘可能会有症状，屋子里的几个下人听着都是心急如焚，但她们也是知道规矩的，莫氏是姨娘，没有贺氏、小贺氏或者端木纭的同意，是不能随便请大夫进府的。
    在众人灼热的视线中，端木瑞眨了眨眼，那如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水当当的，咕哝道：“有些痒，有些热……”
    他说话的同时，莫氏伸手在端木瑞的额头试了试体温，蹙眉道：“四姑娘，妾身看五少爷身上有些发热，怕是真的出痘了。”
    周遭的气氛随着莫氏的这句话变得更为紧绷，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许多。
    端木绯还是面不改色。
    “姨娘确信五弟弟是真出痘了？”她又从一旁的果盘上拿了个桔子，慢悠悠地剥了起来，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与这四周紧绷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莫氏温和婉柔的眸中闪过一道流光，很快眸子又沉静了下来，面露凝重之色，迟疑着又道：“四姑娘，妾身不是大夫，也不能肯定，但是看这症状有些像……水痘可大可小，还是谨慎些，以防万一的好。”
    端木绯很快又剥好了一个桔子，塞了一瓣桔瓣在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个季节的桔子确实甜。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着莫氏笑道：“莫姨娘，想来你是个聪明人，但也别把别人当傻子，这到底是不是出痘，姨娘心里应该明白。”
    端木绯嘴角勾起一对可爱的梨涡，看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是莫氏却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到一抹刀锋般的锐利与寒意。
    “……”莫氏眸色微变，娇艳如花的樱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若是姨娘真的不明白，那我就找大夫好好瞧瞧你这帕子上涂过些什么。”端木绯笑得更灿烂了，朝莫氏收帕子的左袖口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若是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四方草、青果和仙鹤草混合而成的汁液，这些汁液本身无毒无害，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大碍，最多也只是会让人的皮肤上起些红疹子，就像是被蚊子、跳蚤咬了几口，有些痒，有些热，乍一看，就像是出了痘症。可就算不管它，用不了一两个时辰，自然而然就会好了。”
    端木绯说了一堆端木瑞根本就听不懂的词，端木瑞两眼晕乎乎的，只抓住了他听得懂的，问道：“四姐姐，这屋子里是有什么蚊虫跳蚤吧？”
    说着，端木瑞环视着四周，只觉得身上似乎更痒了，整个人一下子跳起来，屁颠屁颠地飞蹿到端木绯身旁，急切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意思是他们走吧。
    端木绯又顺手往他嘴里塞着桔瓣，以示安抚。
    几步外的莫氏脸色彻底变了，下意识地捏了捏了左袖口的袖袋，乌黑的眸子如那荡漾的湖面般透出几分忐忑。
    她嫁进来前，当然打听过端木家的众人，也包括这位长房的四姑娘。
    这位四姑娘是个矛盾的人儿，一方面从尚书府里得来的消息说她虽然是个傻子却很得老太爷的宠爱；另一方面，她又从闺中密友那里听闻了一些端木绯在西苑猎宫的事，她的棋力高深，大胜吏部尚书游君集以及北燕二王子耶律辂，还摆下一局至今无人可破的残局，听着像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看着莫氏的神色，周围的徐嬷嬷等人心里也明白了，端木四姑娘说的怕都是真的。
    虽然没有了水痘的威胁，但是她们却更为惶恐不安了。主子对五少爷下药，哪怕是无害，那也是大忌。主子才刚进门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会不会……
    莫氏像是浑身脱力般，肩膀垮了下来，苦笑着道：“四姑娘，真是火眼金睛。”
    她微咬下唇，眸子里似是含着水光，似蹙非蹙，如那寒风中的一枝临水娇花，楚楚动人。
    “四姑娘，这件事是妾身错了，但妾身也是不得已的。妾身今日才刚进门，先是敬茶……”莫氏长叹了一口气，眼睫微颤，“后来又是五少爷来闹，五少爷年纪小不懂事，妾身当然知道是背后有人鼓动……妾身对五少爷并没有恶意，只是不想让人觉得妾身软弱可欺……”
    她本无意针对端木瑞，可是端木瑞莫名其妙地跑来这里闹事，咄咄逼人，她这才临时起意……终究是心太急了。
    “是啊，五弟弟发了痘症，二叔父必会亲自前来，也会惊动府里上下。”端木绯笑眯眯地接口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京中的大夫哪怕比不上太医，总能瞧出五弟弟是真得出痘还是皮肤过敏，也会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可是等到了那个时候，莫姨娘你的帕子早就处置了……”
    “五弟弟是怎么过来这里的，只要随便寻个奴婢一问就知道，届时，任谁都会以为是二婶母故意让五弟弟来闹事。”
    “而二婶母爱子心切，十有八九会认定是姨娘你冲撞了五弟弟，才导致五弟弟身子不适！”
    “一旦二婶母闹起来，祖父和二叔父恐怕会想得更多……”
    小贺氏对莫氏如此不喜，事情闹大了，端木宪和端木朝难免怀疑是不是小贺氏故意利用幼子来陷害莫氏。
    端木绯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娇俏的小姑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姿态是那般优雅，就像是一个狡黠可爱又优雅的猫儿般，乍一看笑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可是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莫氏觉得心惊，甚至于恐惧。
    莫氏的眼神变了好几变，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猫儿玩弄于鼓掌间的猎物般……
    她捏着左袖口的素手更为用力，清秀的脸庞上再没有了笑意，身子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四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与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莫氏福了福身，再次苦笑叹气道，“妾身也不想与人为妾，可是父母之命……”
    她闭了闭眼，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媒妁之言了。
    “现在既然做了妾，妾身也只是想关起门来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她秋水般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面露几分祈求之色。
    “那姨娘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吃完了最后一瓣桔子的端木绯站起身来，一边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白嫩的手指，“二叔父房里的事，我作为侄女管不着，不过……”
    她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莫氏，目光清亮明澈，“还请莫姨娘也管好自己的手！”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笑得仿佛一个不经事的孩子，可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烁烁有神，如明镜，似幽潭，仿佛能倒映出这世上一切的阴霾与污垢，令它们无所遁形。
    莫氏瞳孔微缩，垂下了眼睑，几乎不敢直视端木绯，心口砰砰乱跳，心绪紊乱，隐隐有几分后怕。
    端木绯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本该天真单纯，却如此自信从容，胸有成竹，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她动容，更不会被左右，她有她自己为人处世的一套道理。
    自己十岁时又是什么样子呢？莫氏不由想道，神色更为复杂，她十岁时忙着读书，忙着学琴棋书画女红，忙着讨好嫡母，又怎么会想到有一日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往事不可追。莫氏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她明白端木绯话里的意思，后宅之中，妻妾之间怎么斗都行，但绝不能冲孩子下手。
    “四姑娘说的是。”莫氏深深地屈膝俯首应道，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没有起来。
    端木绯瞥了莫氏一眼，也没让她起身，故意皱眉看向端木瑞道：“五弟弟，我也觉得身上有些痒，这里怕真是有跳蚤……”
    “四姐姐，你也这么觉得啊！”端木瑞一不小心又被端木绯一瓣瓣地喂了大半只桔子，嘴巴里还鼓鼓的，用力地直点头，就像一只白胖胖的小奶狗拼命地甩着尾巴。
    他又朝四周看了半圈，把桔子给咽了下去，圆脸上透出几分不安，仿佛下一瞬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就会涌出一大片虫潮似的。
    “四姐姐，我们赶紧走吧！”端木瑞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拉起端木绯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
    他大步往院外走去，牵着端木绯的手连拖加拽，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莫氏这才在徐嬷嬷的搀扶下僵硬地站了起来。
    “姨娘……”直到扶着自家主子的胳膊，徐嬷嬷才发现她的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着，如同那寒风细雨中的弱柳般，柔弱无依。
    莫氏许久都没有说话，目光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心潮如那暴风雨夜的海浪般汹涌起伏着，思绪纷乱。
    她在家中姑娘中排行第五，莫家只得一个嫡女，就是莫大姑娘。
    自小她们这些庶女为了能在家中过得好一点，绞尽脑汁，勾心斗角，有的借着得宠的姨娘混的风生水起，有的讨好祖母，有的陷害姐妹，而她一直清楚地明白想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必须讨好的人是嫡母。
    嫡母管着她们这些庶女的日常用度，嫡母掌着她们的婚姻大权，在莫家，嫡母才是她们的天。
    在莫家的这么多年，她费劲了心思，才得了嫡母几分另眼相待，偏偏她的命不好，连着为祖父祖母守孝以致耽误了花期。
    父亲和嫡母也心中无奈，又不愿意她委屈低嫁，就让下头的两位妹妹先定了亲……直到端木宪为了替端木朝纳二房而找上了父亲。
    嫡母与她分析过利弊，以她的年纪和出身，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原配夫妻已经不可能，在端木家虽是为二房，其实比之别的庶出姐妹嫁给寒门子弟，已经嫁的好多了，只要她将来能生下儿子傍身。
    徐嬷嬷见她不说话，心里更为担忧，又道：“姨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须臾，莫氏摇了摇头，嘴角泛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端木家这位四姑娘不是个简单的人。
    幸而，这次自己并没有伤害到五少爷，并且也是因为被小贺氏一再逼迫才会如此行事，所以四姑娘才放过了自己……
    想着，莫氏的脑海中不由闪过端木绯刚刚的神情，对方明明只是抿嘴看着她笑，却让她感到害怕……
    莫氏在徐嬷嬷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她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着，心里有一丝庆幸：幸好，她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五少爷，以后，她也不会对孩子出手，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姨娘，喝点热茶吧。”
    徐嬷嬷赶忙仔细地为她斟茶倒水，又吩咐下人赶紧把屋子收拾干净。
    随着下人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原本狼藉的屋子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莫氏主仆几个心中的涟漪却并非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彻底抹去的……
    “簌簌簌……”
    堂屋外，一阵寒风猛然吹来，吹得院外的那片竹林疯狂地摇摆不已。
    无数竹叶如雨般落下，正好洒在了端木绯和端木瑞的斗篷上、鬓发间，端木绯随手替端木瑞取走了头顶的一片竹叶。
    见端木瑞还想抓脖颈，端木绯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小罐透明的膏体，用竹叶挑出了一些，细细地替他涂上。
    这药膏清清凉凉的，一涂上去，端木瑞立刻眼睛一亮，欢喜道：“四姐姐，我不痒了。”
    端木绯自得的翘了翘嘴角，这是在猎宫的时候，根据从前看过的一本古籍自己亲手配制的，对皮肤的瘙痒和红肿最管用了。她被虫子咬的时候，也是一涂就好了。
    端木瑞对着端木绯甜甜地笑了，甩了甩她的手，撒娇道：“四姐姐，你陪我去玩吧。”
    “今天可不行，家里还有客人呢。”
    端木绯用那片竹叶在他鼻尖挠了一下，小家伙鼻子一痒，伸手揉了揉，笑嘻嘻地说：“那明天后天呢？”
    “等天气暖和些，就陪你玩。”端木绯爽快地应下了。
    话语间，琼华院就在前方十来丈外，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少妇正紧张地在院子外四下张望着，嘴里念念有词，当她看到端木绯和端木瑞一起回来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快步上来了。
    “四姑娘，五少爷。”青衣少妇急忙给二人行礼。
    “文娘，”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瑞的乳娘道，“你若是照顾不好五少爷，我就去回了姐姐，再寻一个能够照顾好他的人来。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也总是可以的。”
    端木绯的语气中不见一点火药味，仿佛在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言语中的警告昭然若现。
    “四姑娘，是……”文娘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好看，试图解释什么。
    端木绯抬手示意她噤声，根本懒得听。
    端木瑞才六岁，能一个人偷偷溜出院子，还跑到莫氏那里闹了这么久，先不说琼华院上上下下这么多下人都没发现，只一点，他从何处知道莫氏住哪儿？这件事究竟从何而起的，显而易见。
    “五弟弟，我先走了。你可要乖乖的。”端木绯伸出手，揉了揉端木瑞的发顶，故意把他的头发弄乱了一些，心里颇有种满足感。
    端木瑞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乱了，只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挥了挥手，“四姐姐，你别忘了答应我的……”
    在男童的谆谆叮嘱中，端木绯又朝雁露厅的方向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就看到一道披着大红斗篷的熟悉身影快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蓁蓁！”端木纭更衣回来后，没看到端木绯，听丫鬟说端木瑞去了莫氏那里的事，就匆匆出来了。
    看端木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手里还捏着一枝红梅把玩着，端木纭就知道妹妹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但还是问了一句：“五弟弟呢？”
    端木绯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纭的胳膊，“姐姐，我把五弟弟送回琼华院了……”
    两人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端木绯也不多提莫姨娘，只大致地把端木瑞跑去闹得鸡飞狗跳的事说了，然后道：“姐姐，我琢磨着五弟弟会突然跑去‘看’莫姨娘，十有八九是被二婶母派人怂恿的。”
    端木纭冷哼了一声，淡淡道：“指着小孩子去闹事，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长进，都把五弟弟教成了什么样了。我看还是得和祖父说说，反正五弟弟也快七岁了，干脆早点移到前院去住，还有祖父可以看顾……”
    端木纭挑了挑眉，眉宇间透着一抹飒爽的气魄，颇有长姐的风范。
    端木绯把脸颊靠在端木纭的肩头，撒娇道：“姐姐，我有姐姐看顾就够了。”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带着几分软糯，更透着浓浓的信赖与欢喜，听得端木纭真是恨不得把妹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上一口。
    “那是自然。”端木纭笑了，“我们蓁蓁嫁人以前，都归我看顾。”
    姐妹俩笑笑闹闹地往前走着，说笑声被寒风送了出去，给这挂满大红灯笼的府邸又添了几分喜气……
    黄昏时，当这些灯笼被点亮时，喜宴也“顺利”地结束了。
    申时过半，端木纭和端木珩亲自送了客，尚书府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夜幕落下，归于寂静。
    次日，莫氏给每房都送了些亲手做的女红，又去了永禧堂给贺氏磕了头，礼就算是成了。
    莫氏送到长房来的礼是一副小巧精致的紫檩木座双面绣插屏，插屏上一面绣着仙鹤衔桃，另一边绣着喜鹊登枝，绣工可说是出神入化，而且一看就极为费时费心，可见莫氏对长房的尊重。
    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这插屏好生欣赏、把玩了一番，心里只觉得这莫氏果然是个聪明人。与聪明人相处要简单的多，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反正对她来说，只要有人能牵制住小贺氏，不让她胡来就行了，那么以后端木家也能安生很多，姐姐管起家来才能轻松一些。
    如此甚好……
    端木绯只是在心里感慨唏嘘了几句，就把莫氏抛诸脑后，毕竟那不过是端木朝的二房，与她们长房也不相干。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莫氏的一些事还是不时传入她耳中，比如莫氏虽然相貌平平，却很有几分手段，很快就把住了端木朝的心；比如端木朝已经连续三天歇在她的院子里了；比如本来还在称病的小贺氏终于按耐不住了，非要莫氏去侍疾……
    琼华院里热热闹闹，端木绯实在顾不上理会，她正对着窗外的那个不速之客露出乖巧的笑容。
    “封公子。”
    端木绯笑得有多灿烂，心里就有多无力，真不明白这位公子哥怎么突然又惦记起她来了。她最近都乖乖待在府里，再安分没有了。
    封炎的目光落在端木绯捧在手里的南瓜形手炉上，嘴角不由翘了起来。他就知道，他挑的手炉蓁蓁一定喜欢。
    封炎心中雀跃，眉宇间透着一抹少年特有的朝气与明朗，兴致勃勃地说道：“蓁……咱们去长安右门看热闹去！”
    看热闹？！什么热闹？！端木绯觉得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看热闹，大冷天的，在家有炭盆和暖炕多好啊，何必出门找冷讨累呢。
    然而，当她对上封炎那双明亮的凤眸时，却是怂了，只能乖顺地点头应了。
    封炎来得像一阵风，走得也跟幽灵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好像从来没来过，可是端木绯不敢放他的鸽子，急忙令碧蝉去备了马车。
    两盏茶后，马车就驶出了尚书府，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长安右门与长安左门这两道门是皇城通往金銮殿的总门，平日里文武百官上朝都要从这两道门进入，除了皇帝以外，无论是官居几品，功勋几何，都必须下马步行。
    端木绯心里其实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热闹要去长安右门看，莫非是什么官员要倒霉？
    她也没多想，反正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然而，没等马车抵达长安右门，前方的道路就变得拥挤起来，不仅是她的马车在往长安右门的方向赶，还有不少路人也在朝那边走，外面一片喧哗，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时有“举子”、“聚集”、“意气”的字眼飘了进来。
    端木绯见马车颇有几分寸步难行的感觉，干脆就吩咐马夫停下了马车，披上斗篷，下了车打算步行。
    她一下马车，就看到前方几丈外那个一身天蓝色锦袍的少年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正看着她，黑马悠闲地甩着尾巴。
    奔霄！端木绯的眼睛顿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笑容璀璨。
    她掏出随身带的松仁糖，喂了奔霄，又摸了摸它黑得发亮的毛发，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却见指间多了一片白色的花瓣。
    那小小的花瓣还没她指甲盖大，洁白柔嫩……端木绯心念一动，欣喜地问道：“公主府的白梅开了？”
    封炎眨了眨眼，凤眸中闪过一抹如流星般璀璨的光芒，道：“前两天就一起开了，我娘说，等过两天下雪了，就该赏梅了。”
    端木绯一听，眼睛更亮了，比那旭日还要灿烂。
    公主府的白梅那可是整个京城最好的，还是先帝命内廷司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树种，用这白梅的花瓣配合当年的雪水，便能酿最上好的梅花酒，酒色清透，花香幽幽，口感柔和又不会醉人，绝对是上品。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望着封炎，她也想去赏梅。
    看着她这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封炎的心情更好了，含笑道：“到时候，我让我娘下帖子给你……和令姐。”
    端木绯笑得更欢，神采飞扬地说道：“我会酿酒，我给长公主殿下带些我酿的梅花酒。”
    此刻，端木绯的脑子里被公主府的白梅所占据，心想着：这梅花可不仅能酿酒，白梅上的雪水收集起来泡茶也是极好的，梅花还可以做点心……
    封炎怔怔地看着她灿烂的笑靥，眼睛有些发直，也就说，他也可以喝到蓁蓁亲手酿的梅花酒了。
    砰砰！
    封炎心跳不由加快了两拍，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一瞬间，热气由心口急速蔓延开去，他的脸颊一下子又红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前方骤然传来了如闷雷般的击鼓声，一下接着一下，如雷声阵阵，连绵不绝。
    旁边就有一道声音高呼了起来：“有人敲登闻鼓了！”
    四周随之骚动起来，那些路人争相告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神情激动：
    “这些个举子还真的去敲登闻鼓了啊！”
    “大盛这都十几年没人敲响过登闻鼓了吧！”
    “是啊是啊！”
    一片喧哗声中，端木绯怔了怔，朝前方鼓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了，长安右门外设有登闻鼓，是百余年前由太祖皇帝所设，让普通百姓可以击鼓鸣曲申冤。为防止无端刁民的恶意上访，按照大盛律例，如击登闻鼓者若无功名，先廷杖三十。
    大盛已经有十几年不曾敲响过登闻鼓，今上登基以来，更是头一回！
    “咚！咚！咚！”
    鼓声还在一声声地传来，周遭的人群彷如一锅被煮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后面的人激动地蜂拥而来，如海浪般朝长安右门的方向走去，人流彼此推搡着往前走，整条街道都越来越拥挤嘈杂。
    “小心！”
    眼看着一个中年妇人朝端木绯挤来，封炎想也不想地出手把端木绯往他这边拉了拉，用他的身体挡住后方的人。
    端木绯踉跄了两步，一手扶着奔霄的脖颈，方才稳住了身体，直觉地说了一句：“多谢封公子。”
    封炎此刻方才感受到触手的软嫩，蓁蓁的手小小的，那么细腻，柔嫩，温暖，与他的满是糙茧的手不同。
    这是蓁蓁的手！
    封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轰！
    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一般，封炎只觉得脸颊更热了，更烫了，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
    “咳……我们回……赶紧过去吧。”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又流连了一瞬，便放开了端木绯的手。
    二人一马顺着人流的方向朝长安右门走去。
    此刻，长安右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二三百名学子聚集在那里，四周还有更多围观的百姓。
    忽然，击鼓声停止了。
    “学生有冤！”
    一个举着木槌的灰衣举子站在最前方的登闻鼓旁朗声高呼道，情绪高昂。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他身后的那数百名学子也齐声胡喊道：“学生有冤！”
    那整齐划一的喊声如雷般，令得空气都为之一震。
    “咚！”
    灰衣举子又高举木槌敲了一下，继续道：“学生要状告长庆长公主荒淫无度！”
    “学生要状告长庆长公主荒淫无度！”后方的学子们再次重复道。
    这义愤填膺的怒斥声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骤然劈下，惊得四周围观的百姓以及守在登闻鼓旁的锦衣卫皆是面色大变。
    这罪名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那锦衣卫简直都头大如斗，按照大盛律例，一旦敲响登闻鼓，就必须受理案件，因其不受理案件，以致击鼓人自残，那么守鼓官就要被治罪，可是这个案子，他哪里敢接这道状纸啊！
    那锦衣卫只是一个犹豫，那个灰衣举子已经开始朗声念起他们的申冤状纸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随着他的字字控诉展现在众人面前。
    灰衣举子姓祁，名叫祁子镜。
    一个月前，祁子镜与同乡丁文昌千里迢迢地一起来到京城赶考，然而十天前，丁文昌忽然失踪了。祁子镜四处寻找丁文昌的祁子镜下落，连找了三四天，在京中的一家当铺里发现了丁文昌的玉佩，经过一番调查后，他发现玉佩是长庆长公主府里一个下人来典当的。
    祁子镜找到了公主府的那个下人，没有直接去质问对方玉佩是从何处而来，反而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那个下人最近手头松快了许多，花钱大手大脚，其中必有蹊跷。
    一日，祁子镜借着那下人去喝酒的时候，故意与他搭桌，给他喂了不少酒，才从他口中诱知，这下人不久前发了一笔横财，在城北郊的乱葬岗捡了一块玉佩……
    祁子镜就去了一趟乱葬岗，花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同乡丁文昌的尸体。
    人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发臭浮肿，可是那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却骗不了人，丁文昌是被人勒死的。
    祁子镜起初还以为是劫杀，就带着丁文昌的尸体去了京兆府，把来龙去脉给说了，被一个好心的衙役劝住了，并悄悄透露，这丁文昌十有八九是因为相貌俊俏，被长庆长公主纳进府里，才会有此祸端……
    长庆风流的事京中无人不知，而这祁子镜是外乡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那衙役又告诫祁子镜，如果他还想考取功名，就莫要闹事了，毕竟长庆是皇帝的胞姐，素来受皇帝的看重，这事闹大了，谁也得不了好。
    祁子镜最后还是听了衙役的劝，回了暂住的寺庙，然而，心中却是义愤难平。
    一日，他与几位学子喝茶论诗，无意中有人提起了丁文昌之死，感慨他英年早逝，祁子镜终于忍不住把真相说了出来。
    这种荒唐事简直是旷古未有，学子们一时哗然，义愤填膺，没两天，此事就在赶考的举子们之间传扬了开去，传得是沸沸扬扬。
    丁文昌堂堂举子，万中取一，眼看就要在明年的春闱中青云直上，竟然就这么冤枉地葬身在一个淫妇手中，天道不公啊！
    举子们皆感唇亡齿寒之痛，所以自发地聚集了起来，今日一起来到这长安右门敲响登闻鼓。
    这鼓声惊动大半个京城，此刻就身在皇城内的皇帝当然也听到了。
    这件事已经闹大了，一个处理不慎就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哪怕这件事涉及长庆，皇帝也没办法和稀泥，大发雷霆。
    御书房里，气氛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片森冷，仿佛一场暴风雨就要袭来。

144搜府
    “皇弟，你一定要严惩那帮学子啊！”
    “皇弟，那些个学子实在是太荒唐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诬蔑本宫的声誉！”
    “如果不严加惩处这些贱民，皇家的威严何在？！”
    长庆不顾內侍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御书房，艳丽的脸庞涨得通红，也顾不上和皇帝行礼，恼羞成怒地说个不停。
    皇帝脸色一片铁青，“啪”的一声，一掌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怒道：“够了！”
    长庆被吓了一跳，跟着又辩解道：“皇弟，明明是他们……”
    “来人，还不把二皇姐‘请’出去！”
    皇帝不客气地打断了长庆，特意在“请”字上加重音调。
    內侍知道皇帝的震怒，吓得赶忙上前，半是推半是劝地把长庆弄出了御书房。
    长庆走后，御书房里就安静了下来，直到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匆匆地来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又匆匆地走了……
    直到次日一早，程训离再次来到了御书房，细细地向皇帝禀报锦衣卫调查了一天的结果——
    “……这丁文昌乃是中州举子，与同乡暂寄住在白云寺里。半个月前，长庆长公主殿下去白云寺上香时，偶遇了丁文昌，见其俊美，学识也不错，就与其搭了几句话，只是那丁文昌不识抬举……还把长公主殿下斥了一番。”
    这件事涉及长庆，委实不好禀，程训离努力斟酌着用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杨羲不知怎么地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那丁文昌掳来，悄悄送去了公主府，还给那丁文昌下了药助兴……”
    程训离的头更低了，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连中衣都被浸湿了。
    这件事若是把长庆和丁文昌的性别对调过来，更像是那些个纨绔公子调戏良家女的戏文。
    他顿了一下后，掠过了某段春宵，接着道：“丁文昌的药性退下后，倍觉羞辱，把自己关在屋里子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就悬梁自尽了。等公主府的下人发现时，人已经断了气。长公主殿下就让下人把尸体丢到乱葬岗埋了，谁知那下人贪心，还捡了丁文昌的玉佩卖去了当铺……”
    由此才有了今日之祸。
    “荒唐！真是荒唐！”皇帝龙颜大怒，烦躁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气得脸色发白，额头青筋乱跳。
    这种腌臜事竟然发生在他的皇姐身上，简直就让皇室丢尽了颜面，让天下人看他们慕家的笑话！
    此刻若是长庆和杨羲在场，皇帝恐怕早已抓起茶盅直接扔出去了。
    好一会儿，皇帝深吸一口气，在御案后坐了下来，看向了站在程训离身旁的岑隐，吩咐道：“阿隐，你去彻查此事……程训离，你们锦衣卫力配合。”
    “是，皇上。”
    岑隐和程训离皆是抱拳，齐声应道。
    皇帝烦躁地挥了挥手，二人就退出了御书房。
    屋子里温暖如春，外面则是寒风瑟瑟，一片萧条冷落，然而程训离却不觉寒冷，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浑身轻快了不少。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的脸色，询问道：“督主，现在怎么办？”
    岑隐眼帘半垂，不以为然地抚了抚大红衣袖，只回答了两个字：“搜府。”
    立于屋檐下的岑隐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妖冶的脸庞上神情晦暗莫测，眸底一片幽深，嘴角却是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
    “是，督主。”程训离抱拳应声，心中大定。
    一盏茶后，南宫门附近骚动了起来，以岑隐和程训离为首的一众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齐聚在宫门外，面目森冷，气势凛然。
    “得得得……”
    着大红麒麟袍的岑隐率先策马而出，朝南而去，其他人高高地挥起马鞭，也是吆喝着紧随其后，数十人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飞驰，马蹄飞扬，声势浩大。
    路边之人见了无不避让，胆战心惊，心道：东厂和锦衣卫一起出动，今天也不知道是哪门哪户要倒霉。
    这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了杨府，也是曾经的庆元伯府。
    自打皇帝十月下旨夺了庆元伯的爵位后，杨府的门面已经大不一样，不仅正门上方写着“庆元伯府”四个大字的匾额被拆了下来，连曾经钉着七七四十九枚铜钉代表公侯之家的朱门也被拆了，换上如今簇新的黑漆大门。
    如今的杨家已经败落，不再是朱门大户了。
    也不用岑隐吩咐，一众锦衣卫就自动分散看来，把整个杨府都团团围住了，又有一个锦衣卫下马叩打门环。
    “哒哒哒！”
    “吱呀”一声，西侧角门打开，门房正要询问来人的身份，然而话还没出口，却发现对方竟然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
    这……这不是锦衣卫吗？！
    门房吓得差点没腿软，再听对方说东厂厂督岑隐大驾光临，而府外是厂卫，吓得差点没脚软。
    “老刘，快去通禀老太爷，岑督主来了……”
    门房一边扯着嗓门吼着，一边赶忙把正门打开了，恭迎岑隐、程训离等人入府，沉重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如一记记重锤敲响在下人们的心口
    很快，一个年近花甲的矮胖老者带着几个随从疾步匆匆地来了。
    老者身穿一袭褐色蜀锦锦袍，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浑浊而精明，正是原庆元伯杨羲。
    “岑督主，许久不见。”杨羲恭敬殷勤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心里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犯着了这位东厂厂督，“督主大驾光临，鄙人有失远迎，还请督主恕罪。”
    “不必多礼，本座今日来此只为搜府。”
    岑隐嘴角噙着一抹妖魅的浅笑，绝美的脸庞上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带着几分漫不经意。
    清晨的寒风呼呼地将他的袖子和袍裾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血色彩蝶，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杨羲顿时傻眼了，小心翼翼地又上前了半步，赔笑道：“督主，不知所为何事？”他一边说话，一边以袖遮掩悄悄地朝岑隐塞了两张银票。
    岑隐只是眉毛一斜，一旁的一个小內侍直接就把杨羲的手推了回去。
    杨羲正欲再言，岑隐随意地抬起右臂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个手执刀鞘的东厂番子就皮笑肉不笑地朝杨羲走去，打算把他拖开……
    “谁敢动手？！”这一次，杨羲顿时脸色都黑了，对着二人色厉内荏地厉声怒喝道，“我要进宫去求见皇上，求见惠嫔娘娘！”说着，杨羲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岑隐没有阻拦他，闲庭信步地继续朝府内走去。
    他身后的一众厂卫声势赫赫，目露精光，仿佛那嗜血的狼群般。
    “督主……督主留步！”
    不一会儿，杨羲就灰溜溜地原路返回，气喘吁吁地追着岑隐来了，他那张蜡黄的脸庞上一片灰败。
    杨府的大门早就被东厂和锦衣卫封上了，他就像是一只笼中之鸟，根本插翅也飞不了！难怪岑隐刚才没拦着自己！
    杨羲的脸色更差了，心里如那波浪起伏的海面般忐忑不安：难道是因为是他抢占民女为妾被御史弹劾了？还是他借着放印子钱占了百亩良田的事传扬出去了？
    不至于吧？
    岑隐那可是堂堂东厂厂督，他总不至于为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亲自出面吧……
    杨羲又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岑隐跟前，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躬身对着岑隐抱拳讨饶道：“督主，鄙人若是有什么不是之处，或者得罪督主的地方，还请督主告知！”
    岑隐又停下了脚步，却是看也没看杨羲一眼，转头对身旁的小內侍温和地叮嘱道：“小石子，你带几个人把府中的女眷们都请去安顿起来，免得不慎被人冲撞了……”
    “是，督主。”小內侍恭敬地抱拳应道，带着七八个东厂番子先离开了。
    岑隐随意地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又道：“其他人，搜！”
    话落之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淡淡地提醒程训离道：“程指挥使，让大家都小心着点，别弄坏了杨家的东西。”
    “督主放心。小的们一定会小心办差，不会惊扰了府中之人。”程训离恭敬地唯唯应诺，紧接着，一众厂卫井然有序地四散开来。
    岑隐的态度非常和善，这些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乍一眼望去，一个个都沉稳干练，彬彬有礼，哪里像是传闻中如狼似虎的厂卫，倒像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人般行事有度。
    不知为何，杨羲更慌了，心里仿佛被掏走了一块似的，感觉惶恐无措，就像是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要发生了……
    砰砰砰！
    激烈的心跳回响在他耳边，声声如擂鼓般。
    不仅是杨羲慌乱，其他杨家人亦然。
    “走走走，都给咱家进去！”小石子摇着手里的拂尘，阴阳怪气地吩咐着，“大家都仔细点，别冲撞了几位老爷夫人姑娘，否则咱家在督主那里不好交代。”
    “是，石公公。”那些东厂番子连声应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干脆就把杨家那些老爷公子随着女眷一起聚集在了二门附近，好像赶牲畜一样把他们都赶进了一间面阔三间的厢房里。
    厢房里，一片骚动不安，形容狼藉的男男女女神色各异，面面相觑着，有惊，有羞，有愤，也有恐惧……
    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衣姑娘不安地依偎在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妇身旁，嗫嚅道：“祖母，这……这倒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是齐刷刷地看向了老妇，心中有些没底，此刻杨羲不在这里，杨太夫人就是他们的顶梁柱了。
    杨太夫人拍了拍那粉衣姑娘的手背，自信地安抚道：“六丫头，没事的，有惠嫔娘娘在，他们不敢拿我们杨家怎么样的！”谁人不知杨惠嫔在宫中最受皇帝的宠爱。
    闻言，众人的心便稍稍安定了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他们杨家还有惠嫔娘娘的！
    屋子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厢房的门没有锁上，门外守了两个东厂番子，看来不苟言笑。
    众人有些坐立不安地看着外面那些厂卫，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地四处搜查着，还时不时有人气势汹汹地高喊着：“一个个都仔细搜，千万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神情与口吻颇有一种打算掘地三尺的架势。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杨家人原本就悬在半空中的心提得越来越高，仿佛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在掌心似的。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紧绷，恐惧与忐忑在无声中渐渐弥漫开去，浓得好似一片看不透的迷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亲……”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惶恐地对着杨太夫人讷讷道，“这该……该不会是要抄家吧？”
    这句话说出了周遭好几人的心声，就如同一个石子落入湖水中，一下子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波浪起伏。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浓浓的惶恐与不安。
    杨家要是真的被抄家了，男的就要发配三千里去那边疆苦寒之地，然而，最惨的还是女子，女眷十有八九会沦为官奴或者就被卖入教坊，那么等待她们的将是人间地狱……
    “惠嫔娘娘！我们杨家可是惠嫔娘娘的母家。”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眷激动地喊道，“惠嫔娘娘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杨家被抄家的！”
    此时，对这一屋子的杨家人而言，一听到杨惠嫔，就好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般。
    坐在角落里的杨三公子杨旭尧面色变了好几变，忽然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厢房的门口，粗着嗓子对着守在外面的两个东厂番子道：“喂，我是户部端木尚书的孙女婿……”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道颀长的身影上。
    那着大红色锦袍的丽色青年正穿过二门，闲庭信步地朝内院方向行来，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杨旭尧的方向看了过来，一瞬间，他深邃黝黑的目光似是那盯上了猎物的野兽般，惊得杨旭尧双目一瞠，心中一寒。
    再看去时，对方又笑得淡然，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岑督主……”杨羲根本就没注意到杨旭尧，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岑隐的身后，小心地察言观色，欲言又止。
    “督主！”另一道尖细的男音正好把杨羲的声音压了过去。
    小石子带着两个东厂番子快步朝岑隐的方向走了过来，抱拳禀道：“督主，小的刚才在府中西北方的一个院子里发现了一些……‘妙龄女子’。”小石子的语气中透着一分意味深长。
    岑隐剑眉一挑，淡淡地斥道：“不是让你带人把府中的女眷们都先挪走吗？”
    “督主，小的已经将女眷们数转移到了前头的一间厢房里，”小石子诚惶诚恐地回话道，“那些不是府里的女眷……”说着，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岑隐身后的杨羲一眼。
    这时，杨羲急忙上前了一步，抱拳解释道：“督主，那确实不是府里的女眷，是鄙人买来的扬州瘦马，打算进献给皇上的。”杨羲讨好地看着岑隐，笑得近乎谄媚，“若是督主看得上，那就是她们的福气，督主随便挑就是！”
    这宫中多的是与宫女结为对食的内侍，更有不少内侍心性扭曲，对女子有些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爱好。
    此时此刻，杨羲巴不得岑隐就是这类人，可以投其所好。
    岑隐对着小石子随意地抬手挥了一下，机灵的小石子立刻心灵神会，吩咐下头的人办事去了。
    岑隐继续往内院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杨府毕竟曾是伯府，先伯爷更是在先帝跟前荣宠无限。这府邸阔敞占地至少有五六十亩，府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雕廊画栋，布置装饰得恢弘而华贵。
    小石子已经把这府邸都大致走了一遍，就在前面给岑隐带路，偶尔介绍一下这府内的院落与景致，说得是有条不紊，这才不到一个时辰，熟得就好似自个儿的家似的。
    又穿过一个蛮子门，几人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往前走去，忽然右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岑隐脚下的步子一顿，闻声望去，便见四五丈外有一道敞开的大红如意门，门上写着“觅芳苑”三个大字。
    觅芳苑的院门外守了两个锦衣卫，门内则是人头攒动，闹哄哄地一片。
    守门的锦衣卫一见岑隐，就快步上来行礼，禀报道：“督主，属下等在这觅芳苑里发现一些少年，打算把人赶去隔壁的‘藏香苑’，和那些个扬州瘦马暂时关在一起……”
    话语间，四周更为喧哗，觅芳苑里的几个锦衣卫粗鲁地把里头的十几个少年推搡着驱赶了出来，喧闹嘈杂得好似菜市口一般。
    “这位爷，您别这么粗鲁啊！奴家自己会走……”一个翠衣少年娇滴滴地说道，居然还对着一个锦衣卫抛了一个媚眼。
    另一个蓝衣少年没好气地质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要见老太爷……老太爷！”蓝衣少年朝岑隐和杨羲的方向看来，发出惊喜的呼声，飞奔了过来。
    那些锦衣卫当然不敢让这少年冲撞了岑隐，其中一个锦衣卫往少年的后膝踢了一脚，少年就痛呼着摔倒在地。
    “老太爷……”蓝衣少年抬眼看向杨羲时，乌黑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楚楚可怜，原本就宽松的衣襟松松垮垮，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以及精致的锁骨，分外诱人。
    岑隐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朝后方那些神情各异的少年们扫了半圈。
    只见那些少年一个个涂脂抹粉，长相或清秀或妖娆或俊朗或妩媚，居然还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很显然，这些少年是精心挑选，且调教过的。
    “杨羲，你还真是好‘兴致’啊！”岑隐负手叹道，淡淡地斜了杨羲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杨羲，原来你还有这等好男风的癖好！
    “督主您误会了。”杨羲几乎是满头大汗，急忙解释道，“这些个少年是……是……”
    杨羲支支吾吾，似有忌惮，却见岑隐眉头一蹙，似有不耐，吓得杨羲一着急，直接脱口而出道：“这是给长庆长公主殿下备的……”
    “哦？”岑隐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我决不敢欺瞒督主。”杨羲急忙强调道，讨好地笑着。
    话一旦起了头，后面就简单了，杨羲就像是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觅芳园里的这些漂亮少年都是杨羲为了讨好长庆，专门各地搜罗来的，等他把人调教好了，再送去公主府给长庆。
    杨羲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的神色，见他脸上并无不悦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兴味，心里暗暗地松了半口气：也是，这东厂本来就是专门负责监视朝廷上下的异动，京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岑隐怕是知道个十之七八……
    话语间，两个锦衣卫过来，一左一右地钳住那个蓝衣少年，又往藏香苑的方向拖去，少年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尖声唤着：“老太爷，救救奴家！老太爷……”
    “就这种货色？！”岑隐抚了抚衣袖，目露轻蔑地看着那歇斯底里的蓝衣少年，语气更为清冷，“杨羲啊杨羲，你不会是在拿长公主殿下做幌子吧？”
    岑隐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抹如刀锋般的锐利，似乎在质疑着，长庆长公主能瞧得上这些个玩意？！
    “督主，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杨羲心口乱跳，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您知道的，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也要尝些清粥小菜，二者各有风味，总要时不时调剂一下……这些不过是些个玩意，殿下尝个鲜也就罢了，上不了台面！”
    “那这些算是山珍海味，还是清粥小菜？”岑隐淡淡地随口问道。
    “……”杨羲怔了怔，没想到岑隐会这么问，眸中闪过一抹游移，又支吾了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他回答说这些少年是清粥小菜，那么“山珍海味”又是什么？！
    “杨羲，看来你与长公主殿下的秘密还真是不少……”
    杨羲被岑隐一句话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身上的中衣几乎都汗湿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瞒不下去了。
    或者说，就算他不说，以岑隐的本事，自然可以命手下的东厂番子去查，虽然费些功夫，但肯定是瞒不过岑隐的耳目，届时自己等于落不得一点好……
    只是弹指间，杨羲已经是心思百转，额头的汗液汩汩地流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一遍似的，湿哒哒的。
    杨羲慌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液，咬着后槽牙，终于还是道出了其中的内情：“督主，实不相瞒……”
    这三四年来，他不仅替长庆往大盛四处搜罗美男子，而且长庆若是看中了什么少年，只需要提一句，他就会替长庆把人“请”去公主府。
    杨羲努力斟酌着用词，不提掳人，也不说这些少年的下场，只是大致说了这么个事。
    见岑隐久久不语，杨羲的心又提了起来，眸光急促地闪了闪，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十来天前，他又给长庆送了一个举子，本来人送到了，之后发生什么也就不关他的事了，谁知道那个举子竟然自尽了！
    想着，杨羲眉头紧皱，暗暗地握了握拳。
    这些年来，他给长庆长公主送的良家子没几十也有十几了，即便是有几个一开始有些不甘愿的，后来还不是乖乖地顺了长庆的意，也就那个叫丁文昌的书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明明在公主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只要能讨得长庆的欢心，就算是春闱落榜，也可以求长庆帮着周旋周旋，以后的前途那可是一片大好，偏偏想不开，非要去悬梁自尽！
    真真是榆木脑袋，愚不可及！
    莫非岑隐这次兴师动众地前来搜府是为了那个自尽的丁文昌？
    杨羲虽然昨日就听说了学子们敲了登闻鼓，状告长庆长公主，可他从来没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那些学子闹事是因为丁文昌，这么说来……
    杨羲心里越发不安，他不敢打探，只能前倨后恭地陪笑道：“还请督主在皇上跟前帮我说些好话。这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惠嫔娘娘也会记在心里的。”
    岑隐也不理会他，只用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斜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对着小石子和几个东厂番子抛下一句：“给本座继续搜！”
    “是，督主。”其他人恭敬地应诺。
    看着岑隐决然离去的背影，杨羲的心更加忐忑不安，回头朝藏香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显然，岑隐对那些瘦马以及小倌都不感兴趣……也是，说来也不过不入流的贱籍罢了，岑隐又怎么会看得上眼！
    “督主！”杨羲咬了咬牙快步追上了岑隐，又提议道，“我有个小孙女，年方十四，不仅国色天香，而且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对督主更是仰慕已久，若能伺候督主，那也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杨羲说得是好听极了，心里却在滴血：本来这个小孙女是打算调教好后代替他那个没福气的五孙女送进宫的，现在也只能如此了……不过，岑隐如今可算是权势滔天，倒也不算太亏！
    岑隐转头看向了杨羲，红艳的嘴唇微微勾起，与那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唇似火，肤如雪，透着一种极致的魅惑，仿佛那些个志怪小说中勾人心魄的鬼魅般。
    杨羲几乎不敢直视岑隐，心里一喜：看来这次正中岑隐的心！
    岑隐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说道：“杨羲，你还是下去休息吧。”
    杨羲怔了怔，忍不住又揣测起岑隐的心意，然而，这一次，他没机会说什么，就被两个东厂番子半推半就地赶下去了。
    看着杨羲狼狈的背影，岑隐红艳的嘴唇微翘，随意地一甩袖，就朝另一个方向信步走去，那颀长的背影乍一看闲庭信步，再一看，又似乎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机。
    日头渐渐高升，厂卫们忙忙碌碌，将杨家的每一处地方都细细搜查着，亭台楼阁、花木假山、橱柜书架，只差把墙都给拆了……
    从上午一直搜查到了黄昏，岑隐始终没有离开，坐镇在正厅里，自有小內侍端茶倒水，服侍前后。
    眼看着太阳开始西沉，府中再起波澜。
    “督主……”
    一袭青衣的曹千户疾步匆匆地走了过来，面露喜色，瞥了一旁的程训离一眼，对着上首的岑隐附耳禀道：“督主，刚刚发现了……”
    岑隐才捧起的茶盅又放下了。
    程训离立刻感觉不对，谨慎地问了一句：“督主，有何发现？”
    岑隐妖魅的黑眸中闪过一抹如流星般的光芒，那殷红如血的嘴唇微微抿了下，方才缓缓道：“密室。”
    密室！程训离瞳孔猛缩，精神一振。这朝堂上有密室的勋贵官员也不在少数，密室自然是代表着有什么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杨羲这前庆元伯又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机密呢！
    程训离眸光一闪，感觉这次的差事也许能有意外之喜，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您看咱们是不是去瞧瞧？”
    岑隐的回应是直接站起身来，随意地抚了抚衣袍。
    曹千户立刻就明白岑隐的心意，恭敬地在前面带路，朝着杨府的东北方去了，一直来到了一个名叫“畅和堂”的院子。
    畅和堂倚湖而建，一侧是一湾小湖，碧波荡漾，另一侧绿树葱郁，假山叠嶂，很是清幽雅致。
    “……督主，这畅和堂是先庆元伯杨晖的住处，自杨晖过世后，也空了十几年了。”曹千户一边带路，一边用尖细的嗓音对着岑隐介绍道。
    荒废了十几年的畅和堂虽然有仆人定期打扫，但还是萧条破败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的家具摆设早就被收到了库房，只剩下那空荡荡的屋子。
    曹千户引着岑隐和程训离进了屋子东侧的书房中，指着前方又道：“督主，这书房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两个书架固定在墙壁上，两个小的试探地敲了敲，就发现书架后的墙壁是空的……”
    此刻，密室的机关已经找到，暗门也已打开，门后黑黢黢的一片，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鼻而来，书房里好像是狂风过境似的，一片狼藉。
    密室还没有人进去过，只等着岑隐。
    两个东厂番子急忙把那道暗门四周稍微清理了一下，给岑隐清出一条道来。
    “督主，小心下面……”
    曹千户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众人鱼贯地进了门后，拾级而下。
    门后的空气越发潮湿阴冷，昏黄的火光中，可见角落里结满一张张蛛网，灰尘满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走下十几阶石阶后，他们就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密室中，四周墙壁斑驳，除了正前方的书桌和一把圈椅外，靠西的墙面上还并排摆着三个红木橱柜。
    岑隐慢悠悠地在密室中查看着，先将那张书桌上的文房四宝扫了一圈，接着亲手将那橱柜一个个地打开，柜子里放着一些笔墨纸砚、书籍账册、衣物摆设……
    当他打开第三个柜子时，一个一尺来宽的紫檀木雕花匣子映入他的眼帘，匣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鱼形铜锁。
    岑隐随手把那雕花铜锁把玩了一番，然后右手一抬，曹千户就把一根粗粗的铜丝交到他手中。
    岑隐把那铜丝探入锁口，随意地转动了两三下……就听“咔擦”一声，铜锁被打开了。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紫檀木匣子上。
    岑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立刻盖上了，乌眸眯了眯，似有流光闪过。
    跟着他就捧起了那个匣子，沿着石阶原路返回，只淡淡地吩附了曹千户一句：“继续搜。”
    程训离看着岑隐的背影，心里其实有些好奇这匣子里是什么，他又看了面无表情的曹千户一眼，终究还是没敢打听，只是与曹千户一起齐声应道：“是，督主。”
    对于杨府众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直到夜幕完落下，厂卫们还是没有离去，举着一个个火把在府内四处搜查着……
    如墨染的夜空中，月明星稀，寒冬的夜晚冷得刺骨，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那个紫檀木雕花匣子赫然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昏黄的灯火中，皇帝俊朗的脸庞上神色有些复杂，目光微沉地盯着那匣子，一霎不霎。
    岑隐站在御案的另一边，道：“皇上，臣以为要是能借着这次的事，顺便把杨家的事了了，也是永绝后患，因而便命人搜查杨府……在先庆元伯杨晖旧居中发现了一间密室，这是在密室中找到的。”
    在最初的震惊后，皇帝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眸中掩不住浓浓的喜意，白日里的阴影瞬间就一扫而空。
    “阿隐！很好，很好！”皇帝朗声笑道，看着岑隐的眼神越发柔和。
    皇帝身旁自然不乏能人异士，其中天赋异禀者有之，才学武艺出众者亦有之，可是这么多人，也唯有岑隐最知他圣心啊！
    这么多年来杨家仗着这东西故意拿捏自己，偏偏他又不能随随便便派人封府搜查，那样只会惹人注意。还是阿隐聪明，知道利用这次的机会。
    皇帝深吸一口气，慎重地打开了匣子，匣子里的红丝绒布上放着一道明黄色祥云纹绫锦的圣旨。
    皇帝看着这道圣旨，双目不由微微瞠大，眼眶一阵酸涩，连嗓子都有些干涩，心潮澎湃。
    一眨眼，就十七年了……
    许许多多的往事在皇帝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皇帝的双手下意识地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抬手拿出了匣子中的这道圣旨，“啪”地一声展开，目光灼灼。
    “十七年了……为了父皇的这封遗旨，朕担心了十七年，终于还是让朕找到了……”皇帝喃喃自语着。
    这么多年来，他迈过了一个又一个坎，一道接一道的难关，终究还是解决了一切阻碍在他前方的东西，终究还是坐稳了这皇位，稳住了这宣隆盛世。
    须臾，皇帝又慢慢地把圣旨卷了起来，眸中绽放出炫目的异彩，容光焕发。
    “朕，果然是天命之子！”
    他的声音激动得微微沙哑。
    是啊，他才是真命天子，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皇帝又看了那卷起的圣旨一眼，就毅然地把它丢了出去，丢进一旁的火盆中。
    橘红色的火焰陡然而起，将那明黄色的锦帛一点点地吞噬，火焰熊熊燃烧着，没几息功夫就把那那道圣旨烧得面目非，最后烧成了灰烬。

145遗诏
    皇帝的目光从始而终都盯着那个火盆，一颗心终于彻底定了下来，嘴角勾起。
    岑隐也是垂眸看着火盆，跳跃的火光倒映在他乌黑如墨的眼眸中，映得那双眸子比红宝石还要璀璨耀眼。
    “皇上，杨家要如何处置？”岑隐突然问道。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宫灯里的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滋吧声。
    许久，皇帝开口了，却是不答反问：“阿隐，你还查到什么？”
    “回皇上，臣在杨府发现了一些漂亮的小倌，杨羲还招认他私下里经常为长庆长公主……”岑隐把杨羲和长庆私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如实说了。
    皇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色彩剧烈变化着，然后目光幽深地怒道：“胆大妄为，掳劫良民……好你个杨羲，简直目无王法，太让朕失望了！”
    瞧皇帝一副“杨家有负圣恩”的样子，岑隐眸光一闪，心里有数了：皇帝十有八九是想把罪名都拢到杨家的身上，尽可能地摘出长庆，也顺便洗清了皇家的污名。
    岑隐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隐晦地提了一句，“皇上，只怕狗急了会跳墙……”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也是，现在他虽然拿到了先帝的遗诏，但若是逼急了杨家人，说不定他们会“胡说八道”……
    皇帝眯了眯眼，眸光深墨，幽幽叹息道：“这些年来朕对杨家着实不薄……当年先庆元伯为朕所做的，朕一直记着。”
    顿了一下后，皇帝抬眼淡淡地问道：“阿隐，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岑隐的眼睫如蝶翼般微颤了几下，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杨羲胆大妄为，掳劫良民，以致丁文昌不堪其辱，悬梁自尽，杨羲罪无可恕，自当按律处置。”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至于杨家的其他人，臣以为看在先庆元伯有功的份上，还是应该继续施恩。”
    皇帝一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一边吩咐道：“阿隐，此事就交给你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地处置了杨羲以安抚那些学子们，皇家的尊严怎么都不能让这等腌臜事给沾污了！
    想着，皇帝眸中的纷纷扰扰沉淀了下来，再无一丝犹豫。
    岑隐应道：“是，皇上。臣就先告退了。”
    岑隐退下的同时，对着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小內侍使了一个手势，小內侍立刻心领神会，一个把地上的那个火盆捧了起来，另一个则抱走了御案上的紫檀木匣子，二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岑隐身后退出了御书房。
    一出门，其中一个小內侍就小心翼翼地请示道：“督主，这匣子当如何处置？”
    岑隐仿若未闻般，抬眼望着夜空中的圆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当小內侍以为岑隐不会回答时，就听他微凉的声音响起：“烧了。”
    “是，督主。”小內侍恭敬地俯首应了一声。
    岑隐负手离去，毫不留恋，只听另一个小內侍轻声抱怨道：“你刚才说的什么话啊……这匣子有什么用？你当督主这是买椟还珠啊！”
    一阵瑟瑟的寒风猛地拂来，把那火盆中的灰烬也吹得飞了起来，如鹅毛大雪般在半空中飞飞扬扬……
    夜色更浓了，浓稠如墨，远处传来了二更天的梆子声。
    咣！咣！
    整个京城陷入了深深的安眠中，夜深人静，然而，这场骚动还远远没有平息。
    接下来的几日，杨府被东厂和锦衣卫搜府的事在整个京城迅速地传扬了开去，成为京中各府茶余饭后的话题，闹得沸沸扬扬，这事儿就出在学子们敲登闻鼓状告长庆长公主之后，哪怕不知道原由的人也不禁会揣测其中有什么关联。
    京城中纷纷扰扰，尚书府的日子则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已经是腊月中旬了，府中众人都为了迎接新年忙忙碌碌。
    端木绯也很忙。
    自从天气越发冷了以后，她就很少去闺学了，这几天都专心致志地忙着酿她的梅花酒。
    梅花酒的做法不难，只需先用糖蜜腌渍鲜梅花瓣，然后再把糖渍梅花瓣浸渍在白酒中密封一段时日就好了。
    其实梅花酒最好是放到来年的夏日用来解暑最妙，不过端木绯急着要试味道以改进酿法，酿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要开酒坛。
    端木绯拿着一个小巧的榔头轻轻地敲松坛口的黄泥，小心地清理坛口，再取掉覆盖在坛口上的荷叶。
    随着荷叶一点点地揭开，酒香四溢，其中带着一股带着梅花独有的幽香。
    端木绯小巧的鼻头一动，闻着那清幽的酒香，微微勾唇。
    绿萝捧着一个木托盘步履轻快地进来了，“姑娘，银酒樽取来了。”
    托盘上放着三个精致的三脚银酒樽，酒樽的一边雕着一只朱雀，以雀爪和雀尾为樽脚，很是趣致。
    碧蝉用酒吊从酒坛中打了一勺酒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银酒樽中。
    “哗啦啦……”
    清澈晶莹的酒液朝银酒樽倾泻而下，那朵朵白梅漂浮在透明的酒液中，宛如初绽，伴上那幽梅的冷香，让人不由口涎分泌，食指大动。
    “梅花酒果然当用银酒樽！”端木绯一边感慨着，一边拿起了酒樽，嗅其香，品其味。
    酒液在口中香醇淡雅，酸甜适中，带有白梅独有的清淡甘冽的气息，饮后唇齿留香，令人心醉神怡。
    端木绯饮了半杯后，就放下了银酒樽，歪头看着那个酒坛子，惋惜地叹道：“还差了一口气……”
    不过，等端木绯拿着梅花酒去给端木宪尝鲜后，端木宪却是赞不绝口：“妙！”
    “四丫头，这梅花酒清甜又不醉人，妙啊！”端木宪一鼓作气地饮完剩余的半杯酒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祖父喜欢的话，那我……”
    端木绯本想说再给他送一壶酒过来，话说了一半，已经被端木宪打断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迫切地说道：“四丫头，你这坛梅花酒干脆送给祖父如何？”
    端木绯怔了怔，大眼中难免就露出一抹讶色。
    端木宪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解释道：“皇上酒性浅，更喜欢这种不烈的酒，所以，我想着送一坛子去你们姑母那儿……”
    这两天端木宪本来正为杨家被搜府的事心烦着，虽然说端木绮和杨旭尧的这门婚事是皇帝的意思，也知道是因为杨家对于皇帝还有用，才用端木绮来安抚杨家，但这种事又不能到处跟别人说……偏偏杨家现在卷进那种腌臜事中，以后这名声是彻底毁了，而在外人的眼里，端木家是杨家的姻亲，也会被这污名所累。
    说来说去，都怪小贺氏折腾出这么大一个麻烦！
    现在就希望皇帝在贵妃那里喝到这酒的时候，能念端木家的好，早早地让端木家摆脱了这门“姻亲”。
    “碧蝉，你去把那坛梅花酒取来。”端木绯爽快地吩咐碧蝉道。
    本来这坛梅花酒端木绯是打算带去给安平的，但是端木宪既然这么提了，她也就应了。
    不能送酒的话，她干脆就做些梅花点心带去公主府好了！
    想着，端木绯抬眼朝窗外看去，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已经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来，稀稀疏疏地向下飞舞着……
    如她所料，下雪了。
    看着那漫天的雪花，端木绯弯了弯嘴角。
    那日封炎带她去长安右门看完“热闹”后不久，安平长公主就给她下了帖子，约她雪霁赏梅。
    现在开始下雪，明晚雪也该停了，正好后日一早她就可以去公主府赏梅采梅了。
    渐渐地，天空就成了银白一片，密密匝匝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扬着，落在窗外的屋檐上，树枝上……
    窗外几枝白梅在寒风中微微颤颤，缕缕幽冷的梅香随风而来。
    端木绯鼻头一动，这尚书府中的白梅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等她采到安平公主府的白梅，肯定能做出更好喝的梅花酒，到时候她再送安平长公主一坛好了！
    端木绯越想越是期待，只恨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点。
    到了约好的日子，端木绯一大早就坐上马车去往安平长公主府。
    本来端木纭也是要一同去的，但奈何她最近为了过年的事太忙了，实在抽不出空，端木绯又舍不得公主府的白梅，虽然有点怵封炎，但是为了她的梅花酒，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了。
    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雪，天公作美，今早雪已经停了。
    虽然街上的积雪被扫到街道的两边，但是马夫怕雪后的街道容易打滑，还是特意放缓了车速。
    雪后的天气更冷了，抱着手炉的端木绯却是身上暖烘烘的，挑开窗帘一角，欣赏着雪后银装素裹的京城……
    一炷香后，马车突然慢了下来，前方隐约有一片喧阗声传来。
    没等碧蝉发问，就听车夫紧张的声音自外面传来：“碧蝉姑娘，前面锦衣卫封路了，我们怕是得绕路。”
    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开始往左边的另一条街拐去……
    看着雪后陌生而熟悉的街道，端木绯骤然想起前面应该是杨府。
    前方的路空荡荡的，有人折了回来，也有人如她们的马车般往另一个方向绕道而行，毕竟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锦衣卫对上呢！
    以前祖父楚老太爷闲暇时会与她说些朝堂往事。
    庆元伯乃是五十年多前因西南战事封的伯爵，爵位可传三代，还领了禁卫军总提督的差事，深得帝宠，尤其是先庆元伯杨晖很受先帝重用。
    十七年前，先帝去往五台山参佛，突然旧疾复发，病重去世，当时随侍在旁的重臣只有杨晖。
    先帝驾崩后，杨晖指出，先帝垂危时，传口谕废太子，立皇次子仁王为新君。
    这件事也曾在当时的朝堂掀起一番风波。
    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后，认为杨晖所传的只是口谕并非圣旨，太子是先帝所立，告祭了太庙，也昭告了天下的，并无过错，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理应登基大统。
    太子登基后，杨晖告老，辞去禁卫军总提督一职，以至世人皆传，太子无诏继位，绝非正统。
    一年后，杨晖意外去世，当年京中就有流言揣测说杨晖是被灭口的，新帝得位不正的传言也更盛了……直到今上拨乱反正。
    自先庆元伯杨晖去世后，庆元伯府就再没有一个提得起的男丁，短短十余年就败落至此，也只能靠一些龌龊的手段来继续杨家的荣华富贵。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零星地闪过她上次在公主府里听到的封炎和温无宸那几句似乎不咸不淡的支言片语。
    哎！
    端木绯心中幽幽叹息，长庆长公主这些年做过不少荒诞事，害得也并不仅仅只有丁文昌，可偏偏唯有丁文昌的事闹了出来，还一呼百应地激起了举子们的公愤，进而敲响了登闻鼓，震动了整个京城。
    这一连串的事要说没有封炎和温无宸在幕后推动，打死她都不信。
    但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表面上，这件事是起因于那些学子们为了丁文昌之死愤然状告长庆，然而发展至今，长庆的公主府一点事没有，被东厂和锦衣卫围了三天也搜了三天的却是杨家。
    莫非，封炎是想从杨家的宅子里找寻什么？
    等等！
    一阵寒风猛然刮来，刺骨的寒意吹得端木绯捏着窗帘的指尖微微发疼。
    她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窗帘，整个人瞬间回过神来。
    她怎么犯傻了呢？！
    想那么多干嘛，知道得越多，难免就会在言行之间一个不慎就露出蛛丝马迹，那不是给自己平添麻烦吗？
    人生在世何必想那么多呢，糊涂点才好，糊涂点小命才安。
    没错。端木绯在心里告诫自己，努力放空大脑，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对，她是来吃……赏梅的！
    恍然间，时间过得飞快，没一会儿，马车就再次缓了下来，安平府长公主府到了。
    早就有门房的婆子候在了那里，直接就把端木绯的马车迎了进去，端木绯熟门熟路地去了玉华堂。
    “殿下，这是我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您尝尝。”端木绯如今与安平熟悉了，也就不拘礼节，直接自己亲手把食盒捧到了安平跟前。
    安平自然喜欢端木绯对她的亲近，亲热地接过食盒打开了。
    食盒里，五色点心用五个花瓣形的碟子摆成了梅花的形状，粉嫩嫩的梅花糕、金灿灿的油炸果子、红沉沉的枣泥山药糕、白生生的水晶饺以及五彩粳米粥，五样点心皆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显然是一早起来刚做的。
    安平明艳的脸庞上顿时露出赞叹之色，漂亮的凤眸熠熠生辉。
    她直接隔着帕子拿起了一块炸得金黄色的油炸果子，玉齿轻轻咬破酥脆的外皮后，里层是软嫩的奶油蛋黄馅，里面掺着淡淡的梅花香，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奶香、蛋香、梅花香以及那外面的油炸香完美地混合成一股无与伦比的滋味，让安平一口接着一口，欲罢不能，一双与封炎相似的凤眸满足地眯了眯。
    整个暖阁中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甜味，令人食指大动。
    安平一样一样地吃了过去，等吃到第三样水晶饺的时候，她眉眼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含笑问道：“绯儿，原来你做得是‘梅花宴’啊。”
    安平已经吃的三样点心中都巧妙地加入了白梅和红梅的花瓣，有的为主料，有的则是细微地点缀了一下香气。
    比如这水晶饺，外皮和内馅里都不见梅花，乃是用泡过梅花瓣的雪水做的水晶面皮，是以吃起来，嘴里暗香浮动。
    听端木绯毫不藏私地一一说着这些点心的做法，安平赞不绝口：“绯儿，你这般巧思，本宫真是有口福了！”
    端木绯的眉眼弯了弯，这做点心的人最高兴的就是看到别人捧场了，她忍不住就滔滔不绝地多说了几句：“可惜了，时间有些紧，这次我来不及做梅花茶……最妙最雅最香当是梅花茶啊！”
    “这梅花茶须采摘最鲜嫩的梅花蓓蕾，在花口、蒂心都点上一点微融的蜂蜡，让蜂蜡将花苞包裹，如此当热水冲泡时，蜂蜡融化，花蓓就会一瞬间在茶盏中倏然绽放，夹着蜜香的梅香飘溢，美不胜收，是为‘浮香汤’也！”
    “殿下，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饮梅花茶……”
    端木绯摇头晃脑地说着，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容光焕发，然而下一瞬随着一阵挑帘声蓦然响起，她的声音像是被吃掉似的戛然而止。
    “娘。”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大步流星地走入暖阁中，步子倏然顿了顿，脸上似有几分意外，眉头微挑，“原来端木四姑娘也在啊。”
    封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然不知端木绯今日会来。
    “封公子……”真是不巧啊。
    端木绯仿佛被瞬间冻住似的，嘴唇都有些不听使唤。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特意打听过今天不是封炎休沐的日子，还想着天公作美选了这么好的日子雪霁，怎么偏偏就这么不巧……她这还真是为了几朵白梅铤而走险了！
    这若非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她的小脸差点没垮下来。
    “端木四姑娘是来赏梅？”封炎心里是志得意满，眼睛里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蓁蓁喜欢什么，他还不了解吗？他就知道蓁蓁会来。
    知蓁蓁者，封炎也！
    说到赏梅，端木绯不禁又想到了他约她去长安右门看热闹的事，想到了杨家……
    思绪一不小心就要失控，端木绯好像念咒似的在心里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想多了容易睡不着的。
    端木绯干咳一声，挺了挺腰板，笑眯眯地说着客套话：“封公子，真是叨扰了。”
    赏梅的话题就这么被她寥寥数语终结了，封炎却还不死心，目光闻香而去，看向了那个食盒。
    他眸子一亮，上前拿起一个金黄色的油炸果子就吃了起来。
    此刻，油炸果子只是微微温热，外皮也没那么酥脆了，但是封炎还是吃的津津有味，殷切地赞道：“端木四姑娘，这点心真是不错！”
    “公子和殿下喜欢就好。”端木绯微微笑着，嘴角维持着一样的弧度，“殿下，待会我仔细写张做法给贵府的厨娘。”
    又一个话题被端木绯轻轻松松地带到了安平身上。
    封炎灰溜溜地又捻起了一个水晶饺，一口咬住，安平仿佛看到了这孩子小时候跟自己撒娇时的模样……
    她这个傻儿子啊！
    对上绯儿，就这么怂，又这么傻，光凭他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媳妇呢？！
    想着，安平几乎是有点愁了。
    不过幸好，他还有自己这个娘，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自己这个当娘的。
    安平暗暗垂眸，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笑吟吟地说道：“比起这油炸果子，绯儿，本宫倒是对你适才说的‘浮香汤’更为好奇，这‘浮香汤’真的能令花苞在热茶中绽放？”
    “那是自然。”端木绯理所当然点了点头，这是她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去冬她还曾亲手泡给祖父祖母喝过。
    安平眸中的笑意更浓了，说道：“本宫一直以来所喝的梅花茶都是由梅花与绿茶窖制而成，虽然清香怡人，却完不似绯儿你说的这般……”
    被安平这么一说，端木绯的兴致也来了，自告奋勇地说道：“殿下，雪霁后，梅花经过一番霜雪后，乃是香味最清幽的时候，我去给您摘些梅花来，亲手泡给您一杯，您就知道这‘浮香汤’真乃茶如其名也！”
    端木绯眸生异彩，跃跃欲试。
    安平却似有迟疑，最后看向封炎道：“阿炎，绯儿对公主府不熟，你领绯儿去梅林吧。”
    “……”端木绯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她这是不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封炎却又精神一震，对安平投以感激的眼神。
    安平笑吟吟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儿子，你放心，有我给你打边鼓！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端木绯只得欲哭无泪地欠了欠身谢过封炎，正要出门，门帘再次被人从另一边打起，子月带着一个着青色劲装的女子进来了。
    女子没想到这里还有陌生人，游移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封炎已经道：“千颐，出了什么事？”
    千颐便不再迟疑，直接回道：“殿下，公子，大理寺一炷香前贴了告示，说是已查明了谋害中州举子丁文昌的真相，乃是杨羲不甘失了爵位，想要讨好长庆长公主，才被公主府的刁奴有了可趁之机，假借长公主的名义唆使杨羲为非作歹，在绑架的过程中不慎勒死了丁文昌。”
    “皇上刚刚下了一道圣旨，着令锦衣卫将杨羲拿下天牢收监，三日后，发配充军三千里；又斥长庆长公主御下不力，没有管束好下人，罚了长公主一千两白银，并为丁文昌厚葬，而那下人被判秋后问斩。”
    “那些学子虽然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见大势所趋，也就见好就收，怕是很快就会陆续散去。”
    闻言，端木绯默默垂眸，抿了抿嘴角，心里暗暗叹息：以皇帝为人，这个结果是在意料之中。长庆是皇帝的胞姐，宫中又有太后在，除非牵涉到谋逆大罪，否则皇帝总会保下她。而那些学子们虽有书生意气，但终究还是畏惧皇权，想着来年春闱还要货于帝王家。
    不过……
    她以眼角瞥了一旁的封炎一眼，只见封炎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随意地挥了挥手，千颐就快步退下了。
    看封炎并不在意由杨羲担了这个罪名，莫非，他要找的东西是找到了？！
    糟糕，不能再想了！
    端木绯赶紧再度放空自己，两眼恍惚地由碧蝉伺候着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斗篷，领口和帽子处那一圈雪白无暇的兔毛温柔地贴着她小巧的下巴和耳根，衬得她一张小脸白玉无暇，肤光胜雪，让安平母子俩都恨不得在她软绵绵的团子脸上捏一把。
    来日方长。这一刻，母子俩心有灵犀地想着。
    外面雪后的天空渐渐明亮了起来，瓦楞上、树枝上、墙墩上、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被阳光反射，一片晶莹，仿佛连四周都亮了不少。
    因为下雪，今日端木绯特意穿了一双里层加了羊毛的鹿皮短靴，短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有趣极了。
    端木绯把注意力放在足下，步履就轻快了不少，嘴角噙着一抹盈盈浅笑。
    只是这么看着她笑，封炎浑身就仿佛浸泡在温泉中似的，暖烘烘的，唇角微扬，那精致的五官在阳光白雪的掩映下光彩照人，眉目如画。
    二人在这银装素裹的公主府中穿过一道道游廊、小径、月亮门，经过一片片假山、亭台、花木，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偌大的花园就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公主府的梅林在花园的西北角，倚着一片湛蓝的湖水，一大片连绵的腊梅、白梅与红梅迎风怒放。
    寒梅映雪，一株株苍遒的梅树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那朵朵如玉雕琢的花朵在寒风中幽幽绽放，愈是风欺雪压，梅花就开得愈是精神抖擞，那馥郁清冽的梅香随风而来……
    端木绯再也顾不上封炎，快步上前，踮起脚尖，鼻尖凑向那枝头的白梅嗅了嗅……
    “咯吱！”
    一只修长的右手越过她的头顶，直接把那枝梅花折了下来，原本覆在枝丫上的白雪随之簌簌落下，枝头的五六朵白梅微微颤颤，看着像是受惊的小可怜似的……
    封炎直接把那枝白梅朝端木绯递去，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枝丫上新鲜的断口，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封炎疑惑地眨了眨眼，又把那枝白梅往前送了送。
    “……”端木绯眼角不由微微抽搐了一下。
    按照封炎这个辣手摧花的狠劲，这一树林的白梅都不够他“折”的。
    端木绯看着他手里的那枝白梅想了想，委婉地说道：“我记得殿下的屋子里有一个天青釉刻花梅瓶，这枝白梅用来插瓶想来相得益彰。”
    封炎扬了扬眉，心道：他们不是来摘梅泡茶的吗？！……蓁蓁怎么说，他就怎么办就是！
    他就顺手把那枝白梅递给了一旁的碧蝉，随口吩咐道：“喂，你去给我娘送去。”
    一句话说得主仆俩傻眼了，端木绯很想说碧蝉是她的丫鬟不是公主府，却是没敢说。
    主子不放话，碧蝉在封炎那魄人的威压下，只能接下了，把手中的竹篮递给了自家姑娘。
    等碧蝉走远后，这片梅林中就只剩下了端木绯和封炎，四周静得出奇，端木绯心中不免又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146傻儿
    “簌簌簌……”
    又是一阵寒风猛然间刮了过来，把那枝头、花间的白雪吹落，片片雪花如无数鹅毛般飘落，仿佛又下起了一场小雪。  封炎眼明手快地打开了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撑在了二人的上方，伞面挡住了那纷纷扬扬的雪花，也挡住了那被寒风吹落的梅花……
    幸好自己带了伞没让蓁蓁淋到雪。封炎沾沾自喜地想着，空闲的左手随性地往前一伸，两朵随风飘落的红梅就恰好落在了他修长的指尖。
    他手指微动，把玩着那两朵粉嫩的红梅，目光却是看向了伞下的少女，她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润，就如同红梅那柔软娇艳的花瓣。
    端木绯看着他指尖的红梅，心里有些为难：这两朵花如同刚才那枝梅，也还是不适合泡梅花茶。
    她又想了想，用更为谨慎的语气说道：“梅花茶当选花苞，方能留其香。这花虽开得娇艳，只适宜观赏把玩。”说着，她仔细把自己说的话又回味了一遍，确信自己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明确。
    然而，下一瞬，少年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停留在了她鬓发间……
    端木绯浑身一僵，由着少年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摆弄了两下，她的头皮敏感得有些发麻，长翘的眼睫微颤了两下。
    “簪花刚刚好。”
    封炎满足地笑了，他的蓁蓁就如这寒冬的红梅般，越是寒冷，就开得越是娇艳。
    他明亮的凤眸中笑意荡漾，那俊美的脸庞也随之柔和旖旎了起来，闪着淡淡的光泽，仿若那瑟瑟寒冬中的一抹清朗朗月。
    端木绯一时看呆。封炎还真是继承了安平长公主的好容貌。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一片冰凉的雪花飘进她的后颈，她猛地警醒过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封公子，麻烦你从花瓣上扫些雪。”说着，她就从篮子里取出一支羊毫笔和一个瓷罐。
    封炎疑惑地侧首看着她，“不摘花了吗？”
    梅花当然是要摘的，只不过封炎似乎不太胜任……端木绯默默地心道，脸上却是笑眯眯地说道：“分工合作。”
    四周又静了一瞬，时间仿佛停滞。
    端木绯几乎要怀疑这么大材小用的活儿是不是让封公子觉得他被看轻了，她眨了下眼，正迟疑要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封炎却动了，接过了她手中的笔和罐子。
    “好，我来扫雪。”封炎笑了，笑得明媚。
    这还是蓁蓁第一次使唤他，他可得把这件差事给办好了！
    封炎兴致勃勃地举起羊毫笔对着梅花轻轻扫起梅间雪来，眉宇间透着几分顽童般的稚气，看得端木绯愣了愣，一瞬间，脑海中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年幼的封炎，那个对猫儿马儿那么温柔爱护的男孩。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端木绯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枝头的白梅上，在那怒放的花朵中寻觅含苞待放的花蕾，轻轻地以指甲捻下花苞，放入竹篮中的青花瓷碗中……
    她聚精会神，情投入，所以不知道封炎不时地放下笔，含笑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碧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人方才离开了梅林，满载而归。
    旭日越升越高，四周的气温却是越来越冷，端木绯丝毫不觉冷意，脸上、眸中神采焕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给安平泡茶了。
    她微微笑着，阳光抚上她的脸庞，给这抹璀璨的笑意镀上了一层箔金，散发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光彩。
    封炎含笑看着她的侧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心口一片炽热。
    忽然，端木绯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上了封炎深邃的眼眸，她的眸子比他的还要明亮。
    “封公子，你听到没……”她朝西南方的某个凉亭望去。
    园子里寒风阵阵，不仅吹得枝叶摇曳，也送来一阵悠扬清澈的琴声，如同那阵阵清风拂过青葱的竹林，又好似清泉在山涧跳跃，洗去那飞扬的尘埃。
    封炎也是顿足，侧耳倾听，薄唇轻扬，肯定地说道：“这是无宸在抚琴。”
    琴声还在连绵不绝地传来，端木绯微微仰起小脸，享受地闭了闭眼，似乎已经沉浸在那琴音中。
    见状，封炎唇畔的笑意蔓延到了眼角眉梢，笑着提议道：“端木四姑娘，我们去瞧瞧……”
    他话音未落，就见前方正迎来一个着青色宫装的女子。
    “公子，端木四姑娘，”子月给二人行礼道，“殿下请二位过去暖亭。”
    在子月的引领下，他们鱼贯地绕着一座假山走过一条狭窄的青石板小径，那个暖亭就完映入他们的视野中。  前方的八角亭四周环绕着几座琉璃大屏风，只留了一扇门大小的空隙，一眼就可以看到暖亭中一男一女坐在一张石桌旁，男的抚琴，女的执笔，正是温无宸和安平。
    这两人皆是相貌出众，气质卓然。
    安平显然是看到了封炎和端木绯，抬起左臂对着他们招了招。
    女子对于发式和首饰最为敏锐，安平一下子注意到端木绯左侧的发髻边比起刚才在玉华堂时多了两朵红梅，花佩戴的位置似乎略略偏高了些，不像女子揽镜自怜时插于鬓发间的，倒像是有人从高处戴上去的……
    莫非……
    安平戏谑的目光在儿子的俊脸上扫了一下，莞尔一笑。看来阿炎还算是孺子可教也，知道给女孩子簪花来讨她欢心了！
    在安平笑吟吟的目光中，子月带着二人走入亭中。
    暖亭的地下埋了暖炉，是以温暖如春。
    端木绯驻足聆听琴音，甚至忘了解下身上的斗篷。
    背对他们的温无宸像是然不知道有人来了，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抚动着琴弦，清澈明净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好似来自深山幽谷，带来阵阵馥郁的花香，渐渐地，琴声变得深沉起来，让听者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琴声婉转，又透着一丝激昂。
    端木绯的眸光随着那琴声的起伏也闪烁变化着，沉寂其中……直到琴音骤然一凛，仿佛有什么石子被人随意地丢入了湖面似的，她眉梢微微一挑。

    下一瞬，琴音戛然而止，亭中就静了下来。
    端木绯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温无宸把按在琴弦的手收了回来，沉吟道：“这段果然还是不太顺畅……”
    “许是调子转得太急了……”安平一边说，一边提笔在手边的一张曲谱上记了几笔，那张谱子上新旧墨迹交错着，涂涂改改了好几回。
    端木绯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应该在补一曲残谱，眸子更亮了。
    她微微仰首，脑海中回想着刚才的那段琴音，放在体侧的手指不由微微弹动了两下，有些跃跃欲试……
    封炎一直在看着她，瞧她那细微的眼神、表情与动作，就明白了什么，提议道：“端木四姑娘可有什么‘指教’？”
    温无宸和安平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绯，端木绯不由抿了抿小嘴，露出了乖巧的浅笑，习惯地谦虚了起来：“指教不敢当。我倒是有个想法也许可以试试……”
    话语间，碧蝉服侍端木绯脱下了那件大红斗篷，端木绯步履轻盈地走到琴的另一边，俯首看着琴弦，饶有兴致地伸指在琴弦上随意地点拨了两下……也没有弹奏，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
    温无宸看着她跳跃的指尖，狭长的眸子一亮。
    有趣！
    他的双手再次置于琴上，腰杆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姿势，就散发出一种雅士特有的优雅与出尘，宛如谪仙下凡。
    端木绯知道他这是要弹琴，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比那天际的流星还要璀璨。
    在那优雅的指尖拨动下，琴弦微颤，动人心弦的琴声再次响起，仿佛流淌进了人的心底……
    端木绯的嘴角如新月弯弯，她没有说话，任由自己沉浸在优美流畅的琴声中。
    这一次，这一曲琴曲有始有终，琴声在逐渐减弱的颤音中消逝在空气中，似被那寒风吹散，又仿佛被流水所淹没……
    琴声止，心弦却仿佛还在拨动着，弹跳着……
    余音绕耳，犹有余韵。
    端木绯怔怔地垂眸回味着，琴曲的结尾似是生命自然消逝，又似乎在逝去时又带起另一股的生机，有什么东西在寒冬后蠢蠢欲动……
    安平执笔在曲谱上又改了两笔后，抬眼看着端木绯笑道：“绯儿，今天你请本宫喝梅花茶，这曲谱就且作为本宫的回礼，你可喜欢？”
    闻言，端木绯顿时回过神来，两眼发亮地福了福，谢过了安平：“殿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安平笑得更欢，对着身旁一头雾水的温无宸道：“无宸，你今日可有口福了！”
    也不用安平吩咐，子月就带着丫鬟备了一个红泥小炉，一个紫砂壶，几个青花瓷茶盏，还有蜜蜡等等。
    原本还算宽敞的暖亭骤然间就拥挤了不少。
    封炎自告奋勇地给端木绯看炉子烧雪水，端木绯在一旁仔细地以蜜蜡点着花苞，眸中似乎已经没有其它了。
    看着她那认认真真的样子，封炎心不在焉地往炉子里加着银骨炭，眸子盯着她柔和的侧颜，心绪几度起伏，从雀跃，到痴迷，又渐渐地变得详和与安宁。  他的蓁蓁真是可爱。
    紫砂壶里的水微微地响了起来……
    封炎在看端木绯，安平则在静静地看这两个孩子，眼神祥和。
    片刻后，将曲谱重写抄了一遍的温无宸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温无宸狭长的眼眸中微微闪烁，其中似乎藏着比那浩瀚星辰还要神秘复杂的锋芒。他放下了笔，搁笔时发出的声响引得安平朝他看来。
    温无宸挑了挑右眉，看了端木绯一眼后，以眼神无声地询问着：这孩子……是阿炎自个儿挑的？
    安平含笑地对着他眨了下右眼，眸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自豪而满足，仿佛在说：你看，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很配？！
    温无宸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封炎和端木绯好一会儿，忽然就莫名其妙地问道：“安平，阿炎都十四了吧？”
    十四年了。安平怔了怔，双目微沉地看向了封炎。
    是啊，阿炎十四岁了，得要尽早筹谋，免得皇帝对他的婚事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然后，安平再次朝端木绯望去，盯着她如娇花般的小脸……还有，这朵解语花可不能让别家摘了去！
    紫砂壶里的烧水声更响了，似乎连那水壶都在轻轻地震动着。
    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从不远处传来，隐约夹着粗粗的喘气声，“公子！”
    随着喊叫声，落风沿着小径小跑了过来，焦急的声音也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她放下了手中的刚封好蜜蜡的一朵花苞，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落风很快也走入暖亭中，恭敬地对着封炎禀道：“公子，西城兵马司那边派人来找您，说是几个学子在华上街出事了……”
    安平和封炎母子俩不由互看了一眼，皆是挑眉，神色中皆带出几分似笑非笑来。
    “怎么回事？”封炎懒懒地问着，又随意地往炉子添了块银骨炭。
    端木绯一边活动着手指，一边想道：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那华上街好像离大理寺很近，出事的学子不会是……
    落风立刻证实了端木绯心中的猜测：“公子，出事的是那几个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学子。”
    说着，落风的神色更为凝重，理了理思绪，飞快地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早上，那几个学子看了大理寺贴出的公告后，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大理寺，其中五六人才出了一条街，就在华上街被一伙地痞拦下了。”
    “那伙地痞只说看他们不顺眼，没说上几句就打起人来，那些学子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这些地痞流氓的对手，被打得不轻，一个名叫罗其昉的举子被踩断了手……”
    “公子，那罗其昉是江南宿州人，在南方学子之中素有才名和威望，这次敲登闻鼓告状的领头人就是他和那丁文昌的同乡祁子镜。”
    落风禀完来龙去脉后，暖亭里就只剩下了“呼呼”的烧水声，就是紫砂壶在喘着粗气似的，听得人心也跟着喧嚣躁动。
    须臾，安平淡淡说道：“长庆这一回做得太过了。”
    虽然五城兵马司来公主府禀事的人没提长庆，只说是一伙地痞干的，但是在场的几人都是聪明，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学子们在这个时机突遭此难是为了什么。
    封炎皱了皱眉，面露不愉。他这个姨母啊，还真是会挑日子，非要捡着蓁蓁上门的日子给他闹事！
    封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娘，无宸，我去看看。”
    安平一看就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又是一阵忍俊不禁，随意地挥了挥手，戏谑地说道：“去吧去吧。也不缺你这个看炉子烧水的。”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哎，他还宁可留在这里给蓁蓁烧水呢！
    封炎再不情愿，还是随落风走了。
    没一会儿，就有两骑黑马从公主府的一侧角门飞驰而出，在那雪后的街道上踏雪飞驰。
    “得得得得……”
    奔霄似是知道主人的心急，马蹄子撒得飞快，把后面来传话的西城兵马司士兵甩下了整整三四个马身，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西的华上街。
    华上街上，此刻几乎看不到什么百姓路人，街道两头都暂时被西城兵马司的人封了路。
    街道上一片狼藉，地上随处可见被打翻的摊位、瓜果、菜叶，看来就像是龙卷风过境似的，但是这里的情况显然已经被西城兵马司的人控制住了，七八个地痞模样的青年一个个都被麻绳捆成了一长串的“蚂蚱”，形容狼藉，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家茶楼的门口，五个头戴方巾、着书生袍的学子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身上的衣物被扯得松垮凌乱，还沾了不少血迹、泥土。
    众人紧张地都围着一个坐在石阶上的青衣学子，七嘴八舌地说着：
    “罗兄，你的手……现在怎么样？得快点请大夫才行！”
    “再过几个月就要春闱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真是造孽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如此目无法纪！”
    “真是斯文扫地啊！”
    那些惨遭横祸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指着那几个地痞痛心疾首地怒斥着。
    四周的街道上，无关的路人虽然暂时被驱逐了，但是那些店铺、茶楼、酒楼的伙计和客人却还都在，一个个从屋子里探出脑袋来，对着这些地痞和学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京城又不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马上的封炎扫视了四周一圈，听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把经过又大致说了一遍，目光就望向了那个坐在石阶上的青衣学子，对方以左手抱着自己的右臂，那右小臂诡异地扭曲着，显然是被打得骨折了。
    那种彻骨之痛可想而知，青衣学子的五官近乎扭曲，脸上惨无血色，只有那密布如雨滴的冷汗汩汩而下……
    想来此人就是那个断手的罗其昉了。
    封炎没有上前与那几个学子说什么，直接吩咐道：“先去给这几个书生请个大夫看看；把犯事之人都带回去……还有，哪门哪户有什么磕碰的，也都一并报到五城兵马司。”
    说着，封炎目光冷冽地朝那些地痞流氓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天子脚下，胆敢如此放肆，可不能太便宜他们了……”要不是他们，他还好好地在家里和蓁蓁喝茶呢！
    那些个地痞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丛林中的一只猛兽盯上似的，胆战心惊地移开了目光。
    五城兵马司的人从前一度是懒散惯了，但自打封炎到任后，狠狠地收拾过他们几顿，如今也算是被打服了，至少不敢不听封炎的话。
    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把几个学子先送去了街尾的黎家药铺，而那些个地痞也都被拉走了。
    骚动渐渐平息，封炎正琢磨着快点回公主府，就听东边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响亮，伴着那啪啪的挥鞭声。
    循声望去，可见几匹矫健的高头大马朝这边飞驰而来，最前面的红马上是一个白面无须的內侍，身后跟了几个禁军打扮的男子。
    前面封街的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一看这几人的架势就是从皇宫来的，不敢阻拦，那几人畅通无阻地飞驰了过来，然后在几丈外“吁”地勒住马绳。
    马儿发出不安的嘶鸣声，马首抬得高高，很快就停了下来。
    “封指挥使，”红马上的內侍也不下马，随意地对着封炎拱了拱手，笑吟吟地说道，“皇上宣您即刻进宫觐见！”
    奔霄打了个响鼻，不耐地踱了两下铁蹄。
    相比之下，封炎神色淡淡，跨坐在马鞍上的神情姿态随意中带着几分洒脱，爽快地说道：“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
    话音未落，他胯下的奔霄已经自动调转了方向，率先奔驰了出去，去的不是公主府，而是皇宫的方向去。
    少年郎鲜衣怒马，马蹄飞扬，那混着尘埃的雪水飞溅，泥泞不堪。
    随着那凌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华上街也彻底恢复了平静，路人如常般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日头高悬，积雪渐渐融化，等封炎来到皇宫时，已经是正午了。
    即便是皇宫里也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屋檐上的黄色琉璃瓦也被积雪所覆盖，屋檐下垂吊着长短不一的冰挂，整个皇宫彷如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冷得彻骨。
    “封公子，皇上在里头等您。”御书房里服侍的小內侍恭恭敬敬地对着封炎行了礼，在前面带路。
    封炎似有几分魂不守舍，在檐下停下了脚步，回头朝空中的太阳看了一眼，这个时辰，蓁蓁想必和娘、无宸一起用上午膳了吧。
    想着，封炎幽幽叹息，终于慢悠悠地撩起衣袍跨过了门槛。
    御书房里，还是没有变，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气氛压抑沉闷，只有皇帝一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透着几分烦躁不耐。
    “皇……”
    封炎如常般给皇帝行礼，然而才说了一个字，就被皇帝不悦地出声打断了：“阿炎，朕委你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总管京中治安，可是你又是怎么当的差？！”
    皇帝越说越是火冒三丈，步子踱得更快，怒道：“天子脚下，皇城根上，竟然发生此等恶劣事件，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这事必要给学子们一个交代！你……”
    “皇上舅舅说得是。”封炎抬眼看着皇帝，一本正经地抱拳附和道，那漂亮的脸庞上义愤填膺，却是自然而然地打断了他的话，“这贼子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猖狂，若非是傻得不要命了，肯定是有所倚仗！此事幕后定有主使！”
    皇帝停下脚步，眼神深邃地看向了几步外的少年。
    封炎毫不闪躲地与皇帝四目直视，那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通透无暇，嘴里还在愤愤地说着：“皇上舅舅，那些地痞如此猖狂，根本就没把皇上舅舅您放在眼里，必须杀一儆百，方能以儆效尤！”
    “您放心，您既然把京中治安交给外甥，外甥怎么也不能辜负圣恩，也一定要给今日受害的学子们一个交代！”
    “还请皇上舅舅给外甥五天的时间，外甥一定将贼人捉拿归案！”
    三言两语间，封炎就对着皇帝立下了军令状，神态坚决，带着一种少年意气的勇往直前。
    话落后，御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负手而立的皇帝脸色变了好几变，眼神更是阴沉不定。
    他一开始只不过是想借此事压压封炎，借着处置他的玩忽职守，把世人的目光从长庆的身上拉回来。可是现在……
    封炎的话说得义正言辞，让人挑不出错处。自己若是不让他查，难道是要包庇那伙地痞流氓不成？
    自己若是让他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恐怕不会是自己想看到的，届时只会让皇家丢尽脸面，成为这天下的笑柄……
    皇帝的眸中一片幽凉，暗潮汹涌。
    随着沉默蔓延，空气沉甸甸的，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

    御书房的一角，一道颀长的身形静立在书柜与书柜间的阴影中，沉默时，他似乎鬼魅般毫无存在感，此刻他上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那昳丽的容颜、那红艳的衣袍瞬间就变得璀璨夺目起来。
    “皇上，臣以为此事理应交由京兆府处置。”岑隐开口道。
    对啊！皇帝顿时双眸一亮，差点没抚掌。
    和封炎不同，京兆尹就是个老油条，自己只需要一个暗示，他就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而且，这事儿就发生在京城，由五城兵马司负责可以，交给京兆府也没错！
    皇帝心里有了决议，撩袍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神色间也沉淀了下来，淡淡道：“阿隐说得是。京兆府就该管京城脚下的事儿，这件事理该交给京兆府去查。”
    封炎没有说话，反倒抬眼看向了一旁的岑隐，目光明亮而锐利，颊畔几缕碎发透着一抹桀骜不羁。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而岑隐始终神色淡淡，嘴角微微翘起，一派云淡风轻。
    须臾，封炎方才移开了目光，抱拳缓缓道：“是，皇上舅舅。那外甥先告退了。”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吧。
    封炎大步流星地离去了，那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帘随着他打帘的动作一起又一落，帘子上的金龙在上面张牙舞爪，仿佛在叫嚣挣扎着……
    皇帝随意地捧起了一旁的珐琅粉彩茶盅，慢悠悠地用茶盖轻轻拨去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却是有几分心不在焉，那茶盅迟迟没有凑到嘴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忽然问道：“阿隐，你说阿炎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臣记得封公子前几月才满十四吧？”岑隐似是答非所问，语气中轻描淡写。
    皇帝看着那茶汤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怔了怔，眼神一时恍然。
    是啊，封炎现在才不过是舞勺之年而已。
    皇帝终于把茶盏凑到了唇畔，啜了口热茶，浑身渐渐暖了起来，胸口却还有一口气梗着，不上不下，心里对长庆所为恼怒不已：他这个胞姐啊，真会给自己惹麻烦。若不是太后，自己真是不想管她了！
    外面的寒风呼啸，吹得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疯狂地起舞，发出“啪啪”的声响。
    封炎丝毫不觉寒意，心口一片火热，离开皇宫后，他没去五城兵马司，而是策马径直回了公主府。
    然而，等他急不可耐地来到玉华堂时，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屋子，却是傻眼了。
    安平清了清嗓子道：“绯儿用了午膳后，就已经回去了。”
    封炎仿若未闻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像是被冻僵了似的。
    安平无力地扶额，心里是又好笑又无语：真是个傻儿子！

147苦心
    当天，皇帝下旨处置了杨羲的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中传开了。  听说，东厂在杨家搜到了数之不尽的妙龄少女和少年，一个个都是才貌双，人间罕见。
    听说，这些少年少女都是杨家派人从各地拐来的，就等着把他们调教好了，再送给有权有势的人，为自家谋富贵。
    听说，杨羲曾以这些少年贿赂长庆长公主，被长公主严词拒绝，这才起了绑架今科举子丁文昌的念头。
    也有人感慨地说，这杨家难怪会被夺了爵位，原来如此腌臜龌龊，什么大户人家，其实根本就是个销金窟！
    这些个传言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样也传到了端木家。
    当端木绮听到这些传言，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
    “祖母，您帮帮孙女吧！”
    端木绮脸色惨白地冲到了永禧堂，却被丫鬟婆子拦在了屋檐下，她只能“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本来，端木绮对于这门亲事已经认命了，想着怎么也是皇帝的圣旨赐婚，杨旭尧看着也算年轻有为，并非不能过日子。
    然而，嫁给一个破落户和嫁给一个罪臣之子哪能同言而语！
    倘若杨家只是一时不得志，她还可以熬着指望杨旭尧能争气，指望杨惠嫔能提拔杨家，又有娘家人可以帮衬着，说不定将来杨家还能有翻身的机会，可是这声明尽毁的罪臣之家，自己要是真嫁了过去，今生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端木绮越想越绝望，整个人如坠冰窖，冷得浑身微微颤抖着。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贺氏的大丫鬟夏芙正想安抚端木绮几句，就瞥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福礼道：“大姑娘，四姑娘……”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不知何时来到了院子口，携手朝这边走来，不疾不徐。
    此时已经是日暮西山，天空中一片昏黄，是府中众人给贺氏请安定省的时间了。
    “两位姑娘里边请。”夏芙上前恭敬地引着二人往屋子里走去。
    姐妹俩只是随意看了端木绮一眼，一言不发地绕过了她，一前一后地进了左稍间。
    “祖母安。”
    两人齐齐地对着炕上的贺氏福身见礼。
    贺氏的面色不大好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如何不知道端木绮正跪在外面，心疼极了。
    端木绮是她最喜爱的孙女，从小在她的膝下长大，看着这丫头受苦，她也心如刀割。
    若非万不得已，她又怎么忍心委屈端木绮！
    贺氏比端木绮更早知道杨羲被治罪的事，也早就去求过老太爷端木宪，但是端木宪说什么也不答应，就连儿子端木朝也是一副别有苦衷的样子，支支吾吾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贺氏实在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贺氏心里幽幽地叹着气，此刻她根本就没心情搭理端木纭和端木绯，只淡淡地说她乏了，就把姐妹俩给打发了。
    姐妹俩从进去到出来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出来时，端木绮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神情憔悴，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整个人如一朵调零的花儿，惨淡至极，哪里还瞧得见平日里的一丝骄蛮。
    院子里的下人还在好言劝着端木绮起身，可是端木绮就是不肯起身，只是咬牙说着：
    “我要见祖母！”
    “祖母要是不肯见我，我就不起来！”
    “你们都不用劝我……”
    “……”
    端木绮那倔强的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到最后就被那呼啸的寒风吞没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并不在意端木绮的事，慢悠悠地沿着原路返回湛清院，神色悠然。
    出了永禧堂后，端木纭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提醒道：“蓁蓁，这几天你二姐姐要是敢找你麻烦，你可别忍着……杨家刚出了事，你二姐姐怕是心里正怨着。她啊，就是个窝里横。”端木纭别的不怕，就怕端木绮拿端木绯撒气。
    想到杨家的那些腌臜事，端木纭皱了皱眉，也不想说这些来污了端木绯的耳朵。这杨家行事委实是荒唐至极！
    “姐姐，我明白。”端木绯用力地点头应了，亲昵地晃了晃姐妹俩牵在一起的手。
    在端木纭跟前，端木绯一向是最乖巧听话的妹妹，唯姐姐之命是从。
    端木纭一下子就被妹妹可爱的模样吸引了注意力，看着她发髻上插的两朵红梅，笑着问道：“公主府好玩吗？”
    一说到安平长公主府，端木绯的眸子一亮，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她在公主府摘梅、扫雪、煮茶，还有从无宸公子那里得了一曲谱，
    “……等我学会了那曲琴曲，就弹给姐姐听！”
    “姐姐，我还从公主府带了好多白梅回来，明天我就来酿梅花酒，这一次肯定能酿出最最上品的梅花酒。”
    姐妹俩说笑着就到了湛清院，锦瑟正在院子前候着，低眉顺眼地送上了刚烧好的手炉。
    自从上次以后，锦瑟就乖顺了一些，平日里除了给端木绯伺候笔墨外，也开始留心起那些生活琐事，也算是渐渐有了几分贴身丫鬟的自觉。
    端木绯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
    端木纭看着她手里那个精致可爱的南瓜形手炉，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了，蓁蓁，今天你在公主府的时候，闽州那边送来了年礼，有外祖父特意给你备的礼物……我们去看看吧。”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闽州的节礼呢！
    端木纭说是风就是雨，立刻就吩咐张嬷嬷和紫藤把那些年礼都搬了过来。
    下人们进进出出，没一会儿，东次间里就搬进来二三十个大大小小的的箱子、匣子，足足堆了半个屋子，一眼望去，几乎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了。
    “蓁蓁，你看着这些。”端木纭带着端木绯来到三四个匣子前，“来送礼的人说了，这几箱是专门给你的。”
    话语间，绿萝和碧婵就来帮着打开了几个匣子，一匣子是珠花，一匣子是干果茶叶，还有一匣子是一幅棋盘和一本书……
    端木绯从匣子里拿出了那本薄薄的书册，翻了两三页后，欢喜地说道：“姐姐，外祖父知道我喜欢下棋，还给我寻了这本棋谱。”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比寻常书册明显稍厚的封皮，嘴唇微翘，这棋谱就没再松手。
    看妹妹喜欢，端木纭也笑了，“定是攸表哥告诉外祖父你喜欢下棋……”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看着节礼，外面的院子里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下雪了！又下雪了！”
    端木绯不由抬眼朝窗外望去，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如絮，随着寒风大片大片地落了下来。
    这场雪来势汹汹，不到一炷香功夫，府内原本被清扫干净的青石砖地面上就又蒙上了一层白雪。
    端木绮还是一动不动跪在风雪中，彷如石雕般，直到夜幕落下，一更天的梆子声敲响时，端木绮身子一软，朝一边倒了下去，晕厥了过去。
    整个永禧堂顿时炸开了锅。
    贺氏赶紧命人把失去意识的端木绮抬进了屋子里，又请大夫，又亲自照顾在榻边。端木绮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喃喃叫着祖母。
    贺氏心疼极了，等大夫看了端木绮又喂了汤药后，就让人把端木宪请来，但是，就算如此，端木宪依然毫不动容，不肯松口。
    这一晚，贺氏辗转难眠，心口是火烧火燎的，次日一早，她就进宫求见了贺太后。
    姐妹俩的感情一向很好，也不知道她和太后是怎么说的，当天贺氏回来后不久，端木绮就忽然“药到病除”地退了烧。
    傍晚，又一个消息在府里瞬间传开了——
    太夫人明早要带着二姑娘和四姑娘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一时间，府里上下私议纷纷，惊羡这曾经的傻儿如今成了府中两位老祖宗的宠儿。
    这个消息来得急，下人们急急忙忙地为主子们进宫的事忙活准备起来。
    一夜飞逝，天方亮，尚书府的一侧角门就打开了，马车缓缓驶出，载着祖孙三人驶向了皇宫。
    连着几天下雪，包括皇宫在内的整个京城一片冰天雪地，街头巷尾都清冷了不少。
    祖孙三人在内侍的恭迎下径直来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弥漫着浓浓的檀香，是上品的老山檀香，袅袅散开，令闻者心绪平和，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鉴如镜，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窗户照进殿内，柔光明媚。
    一个五十余岁、穿着一件绛紫团形寿字纹刻丝褙子的老妇端坐在炕上，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了一个圆髻，戴着一对白玉扁方，神情恬淡，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佛珠。
    世人皆知，太后笃信佛法，每年都要数次离京赴洛阳、五台山等地礼佛。
    “参见太后娘娘。”
    祖孙三人都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免礼，跟着就亲昵地对着端木绮招了招手，“绮姐儿过来，哀家看看。”端木绮是太后看着长大的，一直疼如亲孙女般。  端木绮依言上前了两步走到太后身旁。
    她病了一场，现在精神看着尚好，脸颊却瘦了一圈，下巴尖尖，一身娇艳的绯红衣裙映衬下，没了从前的张扬明媚，反而显得柔弱可人。
    “你这孩子瘦了！”贺太后握着端木绮的小手，眸中闪过一抹心疼。
    贺太后拉着端木绮嘘寒问暖，还有贺氏时不时说上两句，三人亲热地说着话，一不小心就把端木绯冷落在一旁。
    端木绯垂眸敛目，怡然自得地欣赏着鞋面上那精致的蝴蝶刺绣，这蝴蝶的样子还是端木纭亲手所绘，吩咐针线房给绣上的，特意用珠绣来绣蝴蝶的触须，看着别致又好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像是忽然想起这殿内还有一人似的，抬眼看向了端木绯。
    为了进宫，端木绯今日在端木纭的主导下精心打扮了一番，粉色滚边百蝶穿花对襟褙子，里头一件白色小竖领袄子，搭配下头一条梅红色绣花马面裙，让小姑娘看着如同这严冬寒风中一朵粉梅般清新可爱。
    贺氏在一旁含笑道：“太后娘娘，这是臣妇的四孙女，单名一个‘绯’字，也是阿朗留下的遗孤。”
    “小丫头，过来哀家瞧瞧。”贺太后的神色温和而慈祥，若非那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矜贵，她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官宦门第的老夫人。
    端木绯屈膝应了一声，就落落大方地走到了贺太后的另一边，由着对方上下打量着她，神情自若。
    贺太后有些意外，寻常的闺秀见到她总会拘谨几分，可这个在边疆之地长大的小丫头倒是不卑不亢，就连刚刚被刻意冷落，都没能让她有丝毫的局促与不安。
    “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像妹夫。”贺太后笑着拍了拍端木绯柔嫩的小手，眼角泛出了细细的笑纹。
    昨天贺氏进宫求见，为的当然是端木绮和杨家的亲事。
    贺太后与这个胞妹自小关系就好，端木绮又一向得她欢心，打从一开始知道皇帝指婚，贺太后就提出了反对，然而，在明白皇帝的一番“苦心”后，她也只得半推半就的认了。
    直到贺氏亲自进宫来求……
    妹妹从小到大没怎么求过她，这叫她如何能忍心拒绝。
    反正皇帝也只是想要安抚杨家，没必要一定用端木绮啊，端木家那么多孙女，随便挑个和妹妹没血缘关系的姑娘就行了。
    话是如此，这与杨家结亲的人选也需要谨慎挑选，再不能出任何乱子了。
    不能是庶女，也不能是嫡长女，嫡长女对任何家族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妹夫一定不会肯。
    所以，她把端木家的姑娘排了个遍，才挑了眼前这个小丫头。
    这小丫头是长房的嫡女，年纪又小，及笄前当然是嫁不了的。这么拖上个四、五年，等到这件事彻底平息了，就让皇帝撤了指婚的旨意。
    贺太后自以为想得很是周，反正也不过是让这小丫头担个名而已，大不了等她以后出嫁时，自己多赏赐些嫁妆给她份体面便是，到时候，谁又敢私下议论她退过亲呢。
    贺太后随意地自腕上拔下一个通透的玉镯赏赐给了端木绯，然后笑容满面地对着贺氏道：“三妹，你家的丫头都养得不错，一个个都跟玉人儿似的。”
    “太后娘娘过奖了。”贺氏笑着看了看端木绯，和蔼地说道，“还不谢过太后娘娘。”
    端木绯捧着那个犹带着体温的羊脂白玉镯，笑吟吟地福了福身，“谢太后娘娘。”两眼忽闪忽闪，一副天真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这小姑娘家家就是该娇养，姑娘家养得好了，这也是自家的体面。”
    “太后娘娘说得是。”贺氏唯唯应诺。
    “绮姐儿，”贺太后含笑又看着端木绮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别在这里闷着了，带你妹妹去贵妃那里和涵星玩去吧。”
    “是，太后娘娘。”端木绮目光发亮地盯着贺太后，整个人焕发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她知道贺太后想必有话和贺氏私下说，才把她和端木绯打发了，十有八九是为了自己的事。
    想着，她唇角微微翘起，“温和”地又对端木绯道：“四妹妹，你随我来。”她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带着端木绯离开了慈宁宫。
    两个小姑娘离开后，慈宁宫里就静了下来，只有那角落里的白玉四足双耳朱雀卧鼎中静静地吐着袅袅的檀香，清幽冷然。
    坐在下首的贺氏审视着贺太后的神色，率先开口道：“太后娘娘……”
    “这事急不得。婚是皇上赐的，才这几天就要换人，皇上的面子下不来。”贺太后捻着手里的佛珠，闲话家常般说道，“马上要过年了，年后就是闻春会了。”
    闻春会是年后由皇后主持的一个小宴，每年都会宴请一些府邸适龄的公子姑娘，闻春赏乐。
    这当然是明面上的说法，其实也是一个皇家举办的相亲宴。
    贺氏眸光一闪，试探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借着这闻春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贺太后慢悠悠地捧起了粉彩茶盅，意味深长地劝了一句。
    “太后说得是。”贺氏急忙附和道，忍不住朝端木绮和端木绯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外面的天色犹有几分阴沉，天际那层层叠叠的阴云似乎随时要坠下来似的。
    端木绮一迈出慈宁宫，就是面色一变，嘴角的笑意霎时就不见了，脚下的步子一顿，目光阴沉地看向了端木绯，那脸色比之此刻的天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端木绯，”端木绮咬牙切齿地念着端木绯的名字，恨恨道，“太后一定会帮我的。别以为你和你姐姐能踩着我往上爬！”祖母既然带她来找太后求情，依太后对她的疼爱，一定会帮着说服皇上的。
    说完，她也不理会端木绯会有什么反应，冷冷地甩了下身上的大红斗篷，仰着下巴，昂首阔步地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绯看着离去的端木绮，晶亮的眸子在雪色的映衬下闪着饶有兴致的光芒。
    她抿嘴浅浅一笑，跟在端木绮身后朝钟粹宫的方向走去。
    慈宁宫在内廷西部，钟粹宫却属于东六宫之一，两个宫殿之间相隔甚远，端木绯与端木绮又只能步行，这一走就超过了一炷香功夫，才看到了金碧辉煌的钟粹宫。
    比起宁静祥和的慈宁宫，钟粹宫里生机勃勃。
    东侧的暖阁里，除了端木贵妃以外，四公主涵星就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与端木绮并肩走来。
    “给贵妃娘娘、四公主殿下请安。”
    待二人行礼后，端木贵妃便含笑地招呼二人起身，“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绮姐儿，绯姐儿，你们也许久没进宫来看看本宫了。”
    端木贵妃看着二人，神态与语气是一般亲昵。
    端木贵妃早就从涵星那里听说了西苑猎宫发生的那些事，知道若非是端木绯及时求了岑隐救下涵星，后果恐怕是不堪设想。如今再看端木绯，端木贵妃的神情中就比五月时多了几分真切。
    “绮表姐，绯表妹。”涵星一边唤着，一边招呼端木绯在她身旁坐下，惋惜地说道，“绯表妹，你怎么没带小八一起来？我家琥珀可想念它了。”
    端木绯很想说就算她想带进宫，那也要看守宫门的禁军准不准，嘴上却是无奈地说道：“这两天下雪，小八哪里愿意出门。”
    “说的也是。”涵星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家琥珀也怕冷，最近都不吵着让本宫给它开窗了。”
    琥珀是涵星的鸟儿黄莺，端木绮当然也是知道的，眉心微蹙了一下，来回朝涵星和端木绯看了看。
    家中的几个姐妹中，涵星自小都是与她最要好，如亲姐妹般，可是今天涵星第一句话就是对着端木绯说，神情愉悦。对她，显然是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仔细回想，好像从涵星秋猎归来后，就很久没与她一起玩耍了，反而和端木绯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熟稔亲热！
    端木绮的双手在袖中握了握，眸色微黯，心口的一簇火苗骤然被点燃了。端木纭也好，端木绯也罢，这对姐妹就是存心看不得自己好！
    “涵星，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琥珀了，想念得紧。琥珀是不是又长大了些？”端木绮若无其事地插嘴道，勾唇笑了，笑容灿烂明媚。
    “现在已经比本宫的拳头大了一圈。”说到自家的爱鸟，涵星眸中就泛着动人的光彩，又吩咐宫女去把琥珀取来。
    “琥珀大得真快。”端木绮抚掌道，“涵星，你可知道曾三姑娘也养了一对黄莺？她与我说，明年她打算孵一窝小黄莺，我已经先找她预定了一只。涵星，你把琥珀养得这么好，可要教教我才好。”
    “绮表姐，小黄莺很娇贵的，须得仔细照顾才行……”涵星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绮说起了养鸟经，端木绮不时询问一句，看着很是认真。
    表姐妹俩说得投契极了，端木绯心里也隐约猜到端木绮的那些小心思，也不与她争什么，径自捧起了一旁的茶盅。
    一打开茶盖，普洱那清醇的香味扑鼻而来，橙黄色的茶汤清澈明净，端木绯陶醉地嗅了嗅茶香，轻啜了一口茶汤，回味着口中清新的茶香。
    端木贵妃笑道：“绯姐儿，冬日喝普洱茶好，正好暖胃驱寒。”
    “贵妃娘娘，这是五十年的普洱吧，我可真是有口福了。”端木绯放下茶盅，乖巧地说道。
    见端木绯识货，端木贵妃更欢喜了，招呼道：“饮普洱茶容易饿，配些蛋黄酥吃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捻起一块蛋黄酥。
    蛋黄酥香甜浓郁，平日里吃了半块就有些甜腻，可是此刻搭配着口感微苦的普洱浓茶一起吃，正好解腻，恰到好处。
    端木绯满足地眯了眯眼，就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儿似的。
    吃完一块蛋黄酥后，端木绯以帕子擦了擦嘴角，含笑道：“贵妃娘娘，我吃着这蛋黄酥里加了些许梅花瓣，清香怡人，这宫里的御厨还真是巧思。”
    端木贵妃还没说话，一旁的涵星听到了，接口道：“什么巧思，不过是应景罢了。最近宫里的吃食都硬加些梅花，根本就是牵强附会。”
    涵星一向有话直说，完不知道委婉为何物。
    说着，她又道：“倒是前些日子外祖父送了一坛梅花酒来，本宫闻着酒香清冽，水酒与梅花搭配得恰到好处。绯表妹，听说那酒是你酿的？”
    端木绯点了点头，明眸生辉，笑吟吟地说道：“祖父说皇上喜爱这种梅花酒，皇上可尝过了没？”她弯了弯嘴角，神色间透着一分得意，两分期待。
    闻言，端木贵妃原本笑得明艳的脸庞顿时有些僵硬，淡淡地说了三个字：“还不曾。”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到钟粹宫来了，这梅花酒再好，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皇上一定是还没见到这酒。”端木绯有些遗憾地说道，“不然肯定会喜欢的。”
    涵星也是这么认为的，惋惜地叹道：“正所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这么好的酒，内廷司送来的那些贡品梅花酒根本比不上，她都馋了好几天了。
    “涵星表姐，这你可说错了。”端木绯摇了摇白嫩嫩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梅花酒最特别不过了，只要在酒水中加适量的梅花花瓣，再用红泥小火炉温上一会儿，就能酒香千里，一点儿也不怕‘巷子深’！”
    涵星的眸子更亮了，娇声道：“父皇真没口福！母妃，不如咱们一起喝了吧？莫要辜负了这好酒！”
    端木贵妃心念一动，问道：“这酒香当真如此浓郁。”
    端木绯一双杏眸熠熠生辉，仰着小巧精致的下巴，自信满满地说道：“那是当然。”
    端木贵妃不免有些心动。她伴驾多年，自然知道皇上每日午膳前都会在御花园的湖边散散步，很少有例外。若是这酒香真能如端木绯说的那样，皇上说不定真能闻香而来……
    “母妃。”涵星干脆起身来到端木贵妃身旁，撒娇着晃了晃她的胳膊。
    涵星三言两语就磨得端木贵妃心软了，笑道：“那好吧，我们就去御花园的暖亭里烧个红泥小炉，温壶酒，观雪品酒，倒也雅致。”若是能见到皇上一面自然是好，不然，就当是哄了女儿了。
    贵妃一声吩咐下去，殿内的宫人们就里里外外地忙碌了起来，不消片刻，便带上酒壶、食盒和小炉，一行人往御花园而去。
    从琼苑东门进入御花园后，一路往前就是一片清澈的湖水，湖面结了冰，宛如明镜般倒映出蓝天白云以及湖边的假山、梅林和暖亭。
    那暖亭就在湖的西北方，倚着一处嶙峋的假山和十几株红梅，此刻园中万物皆被白雪覆盖，假山与红梅在雪中互相依偎，看着倒有几分刚柔并济的味道。
    有宫人服侍在侧，一切井然有序，有人负责看炉子，有人管着烧水的瓷罐，有人给主子们沏茶暖手。
    宫女把采来的梅花花瓣小心地洒入梅花酒。
    当炉子上的水初沸时，宫女眼明手快地把那盛着酒水的青瓷酒壶放入热水中，并把炉子的火势调得小了些，仔细地拿着一把蒲扇小心扇着。
    不一会儿，炉子里上的水又发出了哧哧的声音，一股淡淡的酒香从酒壶的小口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白气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郁。
    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酒香。
    醇香中掺杂着甘润绵柔，醇厚中又带着一丝梅花独有清洌，这种香味十分诱人而又不带侵略性，让人不由心生向往……
    端木绯深吸了一口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酒香，眉眼弯弯，眸底璀璨如那划过夜空的流星，明亮而耀眼。
    这酒香，一定能把人引来的……

148天敌
    “簌簌簌……”
    一阵寒风猛地拂来，带着枝叶摇曳，白雪纷落，将那浓浓的酒香吹散开去。
    “绯表妹，你这梅花酒也太香了吧！比本宫以前喝过的梅花酒、桂花酒、玫瑰酒都要香上许多。”涵星忍不住抚掌赞道，精致的脸庞像是在发光般，神采焕发。
    “那是自然。”端木绯得意洋洋地仰了仰小下巴，“涵星表姐，我酿的这梅花酒可不是普通的梅花酒。你可是有口福了！”
    见她这副可爱的模样，端木贵妃不由抿唇轻笑。
    这时，宫女把青瓷酒壶从热水中取出，然后拿出预先烫好的酒杯，把壶中的酒水倒入酒杯中。
    随着那清澈的斟酒声“哗啦啦”地响起，那馥郁的酒香更浓了，环绕在暖亭四周，久久不散。
    端木绯拿着一个温热的酒杯，轻轻把玩着，赏酒中白梅，嗅美酒奇香。
    她酿的这酒看起来不过是梅花酒，却比普通的梅花酒更芬芳馥郁，是她根据一本古籍的记载，在酿酒时加入了蜂蜜、月见草和香雪兰，一来，可以让酒的口感更温润，适宜入口；二来，温酒时，能让酒香四溢，香传千里。
    端木绯把酒杯凑到唇畔，饮了一口琼浆玉液。仰首时，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飞扬，小脸上透着一抹自信的神采。
    她身旁的涵星平日里娇滴滴的，饮起酒来，却有一分豪迈，一口气就饮尽了杯中的酒水，如玉小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脱口赞道：
    “好酒！”
    少女娇嫩的声音正好与一个浑厚的男音重叠在一起，亭中众人均是一愣。
    这个男音对她们而言都太熟悉了，不用抬头，端木贵妃和涵星就可以确信来人的身份。
    亭中的四人皆是起身，出亭相迎。
    七八丈外，身穿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带着一个小內侍绕过假山的西侧，箭步如飞地朝暖亭的方向走来，俊朗的脸庞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皇帝刚处理完了国事，就来御花园中散散心，赏赏雪，适才他在前面的一片白梅林里，看着一片梅雪相映，正诗兴大发，却闻到了寒风送来一阵清冽的酒香。
    这酒香很独特，淡而不散，香而不艳，醇香幽雅，就如同一个在梅林中翩翩起舞的蒙纱美人，颇有一身清冷的傲骨。
    皇帝心里的馋虫顿时就被勾起了，想要尝一尝这美酒到底是何滋味，便闻香而来。他走得越近，就发现那酒香越是勾人，仿佛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头轻轻地撩动着，荡起一片涟漪……
    皇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目露异彩。
    “参见皇上。”
    “参见父皇。”
    四人齐齐地屈膝给皇帝行礼，站在最前方的端木贵妃按捺着心底的喜悦，容光焕发：皇帝真的来了！这酒还真是绝了！
    “爱妃免礼。”皇帝抬了抬手含笑道，心里也有些意外，原来是端木贵妃带着几个孩子在此煮酒赏雪。
    皇帝亲昵地携端木贵妃一起进了暖亭，三个姑娘家则跟在二人身后。
    “爱妃在此赏梅、看雪、饮酒，还真是好兴致！”看着这暖亭中的火炉和小酒，皇帝撩袍坐了下来。
    “皇上见笑了，臣妾这也是一时酒兴大发。”端木贵妃笑得大方灿烂，眉眼飞扬。
    许是因为刚饮了酒的缘故，端木贵妃那明艳的脸颊上泛着如梅般的红晕，眸子里波光流转，与往日相比，更添几分旖旎，几分娇艳。
    皇帝的目光在端木贵妃的丽颜上流连一瞬，然后才看向了石桌上的美酒，此刻，坐在这里，那酒香更是勾人心魄，仿佛蒙纱美人终于开始解下那面上的薄纱，半遮半掩……
    皇帝的眸子明亮而灼热。
    那宫女知情识趣，立刻就给皇帝也倒了一杯梅花酒。
    皇帝兴趣盎然地拿起了那个青瓷酒杯，观其色，闻其香，然后才试探地饮了一口，顿时锐目一亮，嘴角也翘了起来，又轻啜了一口，仔细地品味着口腔中的酒液。
    小巧的酒杯不过才是四五口酒水罢了。
    皇帝饮完杯中之物，还有几分意犹未尽，赞道：“好酒，果然是好酒！比御贡的梅花酒还要好！”
    这梅花酒口感香醇、细腻、柔和、清冽，不浓不猛，回味悠长，便是此刻酒已入腹，这杯子间还萦绕着淡淡的酒香与梅香，久留不散，令人回味无穷。
    他还从曾饮过如此特别的梅花酒！
    端木贵妃含笑地指了指立在一旁的端木绯道：“皇上，此酒是臣妾这四侄女亲手酿的。”
    说话间，那宫女就自觉地又温起一壶酒来，酒香再次随着酒温的升高飘逸开去……
    皇帝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端木绯，神色间难免露出一丝惊诧，“小丫头，你除了会下棋，还会酿酒？”语外之音似乎在说，你这丫头片子懂得倒不少。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皇上，臣女每天要学很多东西的。”
    皇帝只当她在说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什么的，忍俊不禁，随口逗她：“小丫头，你这么忙，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来陪你贵妃姑母？”
    端木绯笑眯眯地福了福，回道：“回皇上，臣女是陪祖母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
    “太后在宫里寂寞，你们无事就多进宫看看她。”皇帝笑道。
    “是，皇上。”端木绮急切地接口道，“祖母还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臣女就和四妹妹一起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循声看向了端木绯右手边的端木绮，像是此刻才注意到她似的，眸底如一汪深不可见的潭水般，又似乎闪烁中几分审视、探究……与疑虑。
    四周静了一瞬，皇帝把玩着手中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道：“杨家如今出了事，你们两个小丫头想必也知道了吧。对于两家的这桩赐婚，你们怎么看？”
    闻言，端木绮顿时眼睛一亮，本来以为要等着太后那边的消息，没想到皇帝竟然主动提起此事，这可是取消婚约的好机会！
    “皇上，”端木绮盈盈一福，正色道，“臣女以为这杨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端木绯朗声打断了端木绮，然后对着皇帝乖巧地一笑，“皇上，祖父在家里时常与臣女这般说。”
    皇帝怔了怔，有些意外，跟着便心情大好地笑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暖亭中，似是连周围的寒意也驱散了不少。
    皇帝眸中的那抹疑虑瞬间尽消，端木绯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如白纸般，所以她不会像那些大臣们那样满口阿谀奉承，她既然这么说了，那么肯定是因为平时端木宪在家里也是谨言慎行，孩子们方能耳濡目染。
    想着，皇帝看着两个小姑娘的眼神中就多了一分长辈般的亲切，问道：“哦？那你祖父还说了什么？”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沉吟了一下，然后眸子一亮，笑着抚掌道：“臣女想起来了，臣女还漏了半句。句应该是，”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端木宪的口吻说，“皇上心系天下，为国为民；臣子心系皇上，为主分忧。正所谓‘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故意拖长音调的模样仿佛一个小学究般，逗得皇帝又大笑不已。
    然而，一旁的端木绮却是心中暗恨，那半垂的眼帘下，乌黑的眸子里波涛汹涌。
    若非是皇帝和贵妃在场，她几乎要扑上去质问端木绯为什么要故意害她……刚才明明是一个大好机会，只要她跪下求一求，以皇帝对太后的尊重以及对贵妃的喜爱，一定会同意取消赐婚的！
    现在却被端木绯给搅和了！
    端、木、绯。端木绮在心中暗暗念着她的名字，恨意翻腾，仿佛那快要喷发的火山般。
    端木贵妃不动声色地把皇帝这寥寥数语间暗藏的波澜看在了眼里，心绪随之剧烈起伏了几回，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她陪伴皇帝十余年，最了解皇帝，知道皇帝是有试探端木家的意思，刚刚端木绮开口的时候，她紧张的手都在发抖，想打断又怕皇帝不悦。幸而端木绯是个聪慧的，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会说话，逗得皇帝如此开怀。
    而涵星却完没听懂里面的机锋，笑吟吟地凑趣道：“父皇，您看这亭中正好有酒有点心，不如让御膳房再上些个下酒小菜，父皇您也随我们一起饮酒赏雪吧！”
    涵星自小受皇帝和太后的宠爱，看着皇帝的小脸上没有惧，只有孺慕之情，撒娇道：“父皇，儿臣都好些天没见父皇了。”
    小姑娘的声音娇滴滴的，眸子里更是情真意切，让皇帝大为受用，豪爽地笑道：“好，朕就与你们共饮一番。涵星，你也坐下吧。”
    端木贵妃喜形于色，赶忙吩咐內侍去备小菜。
    內侍匆匆地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又是一壶香气四溢的梅花酒温好了，宫女仔细地为皇帝等人斟酒。
    如同端木宪所言，皇帝的酒量确实一般，饮了三杯后，颊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皇帝浑身舒畅，举杯笑道：“冬日赏雪还是须饮这梅花酒，方是人生一大雅事。”
    “皇上此言差矣。”端木绯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将这梅花酒藏于冰窖中，于夏日饮用更宜消暑。冬日里最适合饮的不是梅花酒，而是碧芳酒。”说着，她抿了抿小嘴，似乎有些垂涎欲滴，那可爱的模样就像一只嘴馋的小奶猫似的。
    皇帝看着她的神情觉得有趣，好奇地问了一句：“碧芳酒？朕怎么从不曾听闻过此酒。”
    “皇上，这碧芳酒真乃琼浆玉液也！”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如那夜空繁星璨然生辉，合掌叹道。
    “臣女也是偶然在一家书铺里淘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那古籍乃是数百年前一位酿酒大师所著，却被那不识货的书铺老板拿来垫了书架，幸好臣女的眼睛够亮，才不至于明珠蒙尘。皇上不曾听闻过，也是正常。”
    “这碧芳酒不仅香醇，口感清冽如泉，而且可以和血益气，除风散寒，辟邪延秽……古语有云：‘酒为百药之长’，像皇上每日为政务烦劳，最适合饮这种酒了，可以消爱息怒，宣言畅意，延年益寿。”
    端木绯说得兴起，简直把这碧芳酒说得神乎其神。
    皇帝也没当真，只当乡野逸事听了，笑问道：“既然这碧芳酒这般好，你可会酿？”
    “当然会了！”端木绯唇角微扬，自信满满，看着尾巴都要翘上天，一副自己什么都会的得意样。
    见状，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一边饮着醉人的梅花酒，一边笑吟吟地说道：“小丫头，那就替朕酿一坛试试。酿的好了，朕重重有赏。”皇帝话中带着几分玩笑，只是逗逗小姑娘罢了。
    “臣女遵命！”端木绯郑重其事地屈膝领命，侃侃而谈，“酿这‘碧芳酒’所需时间不长，就是用料繁复，其中有一味叫芝雪草的最是罕见，原本少了这一味，就算是臣女会酿这酒，也酿不成，幸好前两天外祖父从闽州送来的年礼里就有……”
    端木绯乐滋滋地勾唇笑了，喜不自胜地说着：“这还是臣女来京城后第一次收到外祖父和外祖母送来的年礼呢。”
    听端木绯提起她的外祖父，皇帝这才记起闽州李家正是端木绯的外家。
    他心生疑惑，蹙眉道：“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你们到京里也该快四年了吧。怎么会是第一次在京城收到李家的年礼？”
    端木绯愣了愣，目光游移了一瞬，继而眨了眨大眼，若无其事地笑道：“许是臣女和姐姐这几年一直在守孝吧……”
    皇帝上下打量着端木绯，眸中露出一抹沉吟，心里觉得此事甚为可疑。
    虽说上次皇帝压下了李家私卖军粮一事，但是这件事总归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时不时就会冒出头扎他两下。
    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京城，李家作为外家竟然连着几年没送年礼，也不闻不问，这实太可疑了！
    若说从前，皇帝听到这些多半只会一笑了之。
    他堂堂一国之君，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管臣下送不送节礼的小事，可是现在，因为心里的那根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疑点，也能在他的心中不断的膨胀……让他越发有些不太舒坦。
    皇帝眯了眯那双精明深沉的眼眸，他得要派人再暗中查查李家……瞧瞧这李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甚至不可告人之事。
    不查个清楚明白，他实在不能放心。
    皇帝心里有了打算，面上却是不显，戏谑地又道：“小丫头，你好好酿，朕可就指望着你了。”
    端木绯微微一笑，好像松了一口气，笑得更甜了，直点头道：“皇上您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臣女今日回府就去酿酒，等酿好后送来给贵妃娘娘，让皇上尝尝鲜。”
    皇帝欣然应允：“好，就这么一言为定。”
    端木贵妃的唇角越翘越高，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也愈发柔和了。这个四侄女真是太懂事了，虽然与自己是隔房，但终究是姑侄，心里始终还是有自己这姑母的。
    “皇上，”端木贵妃的脸上露出大方的浅笑，试探着道，“臣妾那里还有半坛梅花酒，难得皇上喜欢，待会儿臣妾就命人给皇上先送去。年关将近，皇上政务繁忙，闲暇时也可以饮杯酒水，去去乏气。”
    皇帝看着端木贵妃明艳的脸宠，心念一动，摆了摆手，说道：“酒就放在你那里便是，朕晚上去你那里用膳。”
    皇帝既然要去钟粹宫用晚膳，那十有八九就是有留宿的意思。端木贵妃心底更喜，含笑应了：“那臣妾就让御膳房多备几道皇上喜欢的吃食……”
    “母妃，那儿臣呢？”涵星眨眨眼，娇嗔着问道。
    “少不得你一口饭吃。”皇帝又是一阵大笑。
    亭子里和乐融融，此时此刻，皇帝、贵妃和四公主就仿佛那最平凡普通的一家人般，言笑晏晏。
    端木绯也不再说话，自得其乐地饮着杯中之物，也唯有端木绮看似抿嘴笑着，眼底却是阴晴不定，始终接不上话。
    她心底更凉了，这大概就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
    她如今与那等人家有了婚约，等于是没了前途，所以连贵妃姑母也没有从前疼自己了。
    而端木绯这傻子却一步步混得风生水起，得了祖父的青眼，连皇帝、贵妃和涵星也对她另眼相看……
    凭什么？！
    端木绮暗暗地握拳，心口仿佛有一头凶猛地野兽在咆哮叫嚣着。
    渐渐地，端木绮只觉得四周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把她和周遭的其他人隔离了开来，亭子里那阵阵欢声笑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她仿若一粒弃子般被人遗忘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宫女的声音似远还近地传来：“皇上，贵妃娘娘，太后请两位端木姑娘过去慈宁宫陪她用膳。”
    既然贺太后来唤人，皇帝也就没再留她们，端木绯和端木绮皆是屈膝告退，随着宫女一路西行，朝慈宁宫走去。
    这一路都是沉默无语，端木绮还在记恨端木绯乱说话坏了她的好事，再也没搭理她，包括在慈宁宫时，也只作天真地哄着贺太后。
    用了午膳后，贺氏就带着两个孙女与贺太后告辞，坐着马车回了尚书府。
    此时才不过是申时，天色还亮堂着。
    端木纭早就湛清院里等着端木绯了，她一回来，就让丫鬟奉上了香喷喷、热腾腾的鸡丝面。
    “蓁蓁，快吃碗面，填填肚子。”端木纭心疼地看着妹妹，觉得她在宫里肯定没好好吃上一顿饭。
    这碗香菇鸡丝面是用在炉子上煨了大半天的鸡汤作为汤底煮的，鸡汤已经用小火熬成了浓郁诱人的奶白色，再加入劲道的手工鸡蛋面，配以鲜嫩的缕缕鸡丝、香菇以及酸菜，那食材天然的鲜香味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味扑鼻而来，令人闻着就是垂涎欲滴。
    端木绯本来觉得自己不饿的，看着这碗汤面，忽然就觉得饥肠辘辘，呼噜呼噜地就吃了大半碗。
    等她漱了口又饮了半盏茶消食，才兴高采烈地与端木纭说起了此次进宫的见闻，其中也包括皇帝与酒的二三事。
    听说皇帝让妹妹酿什么碧芳酒，端木纭微微蹙眉，觉得妹妹平日里要上闺学，要去祖父那里做功课，要练字练琴，偶尔还要帮着自己掌家，已经够忙了，现在还要特意给皇帝酿酒，委实也太辛苦了。
    不过看端木绯兴致勃勃的样子，端木纭也不会给妹妹泼冷水，不露声色地主动提议道：“蓁蓁，这碧芳酒需要备些什么食料？你列张单子，我让人去准备。”
    端木纭含笑看着妹妹，想到自己最近忙，有些事可能顾不上，要记得提点张嬷嬷一句，千万别累着妹妹了。
    “谢谢姐姐。”端木绯笑得灿烂，“等我的酒酿好了，给姐姐第一个试酒。姐姐这些天辛苦了，饮些碧芳酒和血益气，除风散寒。”
    碧蝉在一旁涎着脸对端木绯道：“姑娘，可不可以也赏奴婢一……不，三杯啊？”
    “你这小酒鬼！”绿萝有些好笑，指着她的鼻子笑道。
    丫鬟们笑作一团，端木绯大方地一挥手道：“放心，这院子里见者有份！”
    “呱呱！”
    多宝格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鸟叫声，端木绯循声看去，小八不知何时停在多宝阁上的顶部，抖着翅膀俯视着她们。
    端木绯眼角一抽，又补了一句：“小八，你没份！”
    这只小八哥啊，真是贪吃，上次就偷吃了她酿的梅花酒，还不胜酒力，醉后足足“呱呱”叫了一晚，扰得一院子的人没睡好觉。
    那以后，端木绯就放了话，让院子里的人都把包括料酒在内的酒水都看好了。
    “呱呱？”小八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仿佛在问，为什么啊？
    端木纭看着妹妹训鸟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丫鬟们也是以帕掩嘴，笑得乐不可支。
    整个湛清院随着端木绯的归来，涌入了一股活力，笑声不断。
    端木绯在内室里歇了一个下午觉，直到黄昏时端木宪回来了，她才重新洗漱了一番，一如既往地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幽静的书房里，只有端木宪一人。
    外面天色阴沉，天空中又零落地飘起了小雪，丫鬟已经把屋子里的宫灯点亮了。
    橙黄色的灯光把端木宪儒雅的脸庞照得越发柔和，满面红光，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很显然，端木宪的心情很不错。
    “四丫头，今儿去宫里怎么样？”端木宪笑容满面地问，与端木绯闲话家常。
    下午，端木宪被皇帝宣召去了御书房，皇帝心情不错，对着他好生一番夸赞，夸他谨言慎行，赞体恤圣意，为主分忧，接着又赏了他文房四宝茶叶茶具。
    端木完被夸的当时就懵了，不明所以，后来还是贵妃派了一个內侍在宫门口等着他，悄悄把今日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告知了他，他才知道了来龙去脉，原来是端木绯在君前应答得当，使得皇帝对他的赤胆忠心大感满意，是以龙心大悦。
    回想着那內侍所言，端木宪心里感慨万分，对端木绯是越发喜爱了。
    他这个四孙女虽小，但是冰雪聪慧，机灵乖巧，又才学出众，算学、围棋、书画皆是翘楚，每一样拿出来都可以令得整个京城为之俯首折腰，更难得的是，她的“机灵”能对家族有所助益……
    也难怪似楚氏这样的簪缨世家，如此着重于对家中嫡女的教养，这女孩子养好了，可不单单只有联姻的作用，更是可以在细微之处体现一个家族的教养与气度。
    只怪他明白得太晚了，二房和三房的绮姐儿、缘姐儿都已被养歪了，现在只能从四房、五房的嫡女抓起，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才了。
    所幸姑娘们还小，不急，且慢慢看着品性，这品性不端又无自知之明就是如小贺氏般给家里招祸！
    端木宪正心不在焉地思忖着，就听端木绯脆生生地抛出一句惊人之语：“若是孙女没猜错的话，祖母可能是打算让孙女代替了二姐姐同杨三公子的婚事。”
    闻言，端木宪瞳孔微缩，难掩惊色，再一想，又恍然大悟，目光微凝。
    皇帝的赐婚圣旨已下，端木绮与杨旭尧的亲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因此之前端木宪也没往端木绯说的这个方面想。
    此刻被端木绯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贺氏的行为蹊跷得很。
    贺氏是贺太后的胞妹，平日里逢年过节都会去给太后请安，也时常带上端木绮、端木缘一起，可是带上端木绯，那可是头一回。
    再联想杨羲被皇帝治罪，以及前两日端木绮又跪又病的事，端木宪一瞬间就把其中的关键想透了。
    端木绮这是不满意这桩亲事，就玩起一哭二闹三上吊，而贺氏终究是心软了，就把馊主意打到了端木绯的头上。虽然端木绯委婉地说是“可能”，但端木宪心里已经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以贺氏的性子，这恐怕就是她心里的打算。
    想着，端木宪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眸底瞬间就掀起了一片狂风怒浪，嘴角的笑意不再。
    他对贺氏太失望了！
    明明，他早已同贺氏说得如此明白，这桩婚事不得更改，贺氏居然还敢背着他搞鬼，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端木宪的神色间划过一丝冷厉。
    更可恶的是，她竟然敢打端木绯的主意！
    端木绯似是不觉，笑眯眯地继续补充道：“祖父，我以为祖母和太后应该也不是真想让孙女替嫁，许是太后跟祖母透了底，知道同杨家这门婚事成不了，过个几年皇上就会收回成命，因着孙女的年纪比二姐姐小，能多拖几年，所以就想让孙女先顶上呢。”
    端木宪上下打量着端木绯，见她从头到尾都微微笑着，怡然自得得很，不见一丝惊慌，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四丫头，”端木宪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想？”
    端木绯这个时候当然不会与端木宪客气，直白地说道：“祖父，羊肉虽然鲜美，可是我只爱吃，不当替罪羊的。”
    “四丫头，你和你二姐姐那可是姐妹。”端木宪的语气中透着一抹别有深意。
    端木绯听出这是在考校自己，下巴微抬，道：“祖父，古语有云：‘子孙不患少，而患不才；产业不患贫，而患难守。门户不患衰，而患无志；交游不患寡，而患从邪。’……”
    端木宪确实存着考校之心，但端木绯的回答却再一次出乎他意料，不禁面色微凝。
    是啊，子孙不患少，而患不才……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那宫灯里的烛火微微跳跃摇曳着。
    须臾，端木宪朗声大笑。
    “四丫头，说的好。”他重重地击掌两下，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越发慈爱，“这件事祖父……”定不会姑息。
    然而端木宪的话还没说完，端木绯就笑着打断了他：“每次都是祖父您出面打压，她们永远都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她们”指的不仅是端木绮，也包括贺氏和小贺氏。每一次她们做错了事，自作自受，却只会觉得端木宪偏心，从来不懂得反思。
    用通俗的词来形容就是三个字：不记打。
    端木宪深深地看着端木绯，目光穿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一个红木雕花匣子上，那里放的是今日皇帝刚赏赐下来的东西……
    耳边就听端木绯认真地说道：“祖父应该不希望我们端木家在您之后，就再无建树吧？……唯有世代簪缨，方为世家。”

    端木宪心中一凛。
    端木宪寒门出身，靠科举入仕，用了数十年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哪怕再进方寸也是艰难至极。他这一生最大的期望就是让端木一族发扬光大，有朝一日成为如楚氏般的世家大族！
    如今的他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哪怕日后坐上首辅之位，也不可能永远庇护端木家。而想要世代簪缨，靠得并不是自己，而是子孙后代。
    为了端木家的未来，自己绝对不能再手软了！
    人总得要痛到根子上，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端木宪沉声应下，“这件事祖父就交由你了。”
    端木绯笑了，如往常般笑得天真可爱，福身谢过了端木宪。
    陪着端木宪下了一局棋后，端木绯就独自回了湛清院的小书房，吩咐锦瑟伺候笔墨。
    清水徐徐倒入砚台上，端木绯拿起一方墨条，反复转动研磨起来。
    皇帝金口玉言，这圣旨绝非儿戏，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让皇帝更改圣旨，以免有损君威，而且自己又刚刚才在皇帝面前提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太后真不知轻重地说了，皇帝也定会明白这并非是端木宪的主意，是太后和贺氏打的算盘。
    太后如果真的想要“李代桃僵”，那么就必须等一个契机……
    不一会儿，清水渐渐浓稠，被研磨成浓浓的墨汁，墨香缭绕。
    端木绯放下墨条，勾唇笑了。
    她不急，急的应该是端木绮和贺氏。
    端木绯拿起笔，按着记忆，缓缓地默写起碧芳酒的酿方来。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一手簪花小楷已经与“楚青辞”有所区别了，但依然端正漂亮。
    她的眸子熠熠生辉，如星辰，似刀芒。
    而且……
    她大冷天地进了一趟宫，可不是为了陪太后她们玩的，为的当然是一件更重要的事。
    希望皇帝不要让她失望。
    端木绯弯嘴笑了，一双大眼一不小心就笑得眯成了缝，就像是一只心想事成的小狐狸般。
    “呱？”小八哥脚下一个趔趄，总觉得自家主人有点像它的某个天敌。

149敬畏
    临近过年，京城大雪不止，停了下，下了又停，就这么连续下了好几天雪。
    腊月二十九日，由钦天监选了吉时，一众内阁学士在乾清门摆黄案郑重其事地举行了封宝封笔仪式，擦洗印玺，放入宝匣。
    年底封宝，代表皇帝接下来的七天都不会再办公了，皇宫上下喜气洋洋。
    当晚，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面色凛然地进了御书房。
    那日端木绯和贺氏她们离宫后，皇帝就吩咐程训离去查了李家节礼的事，程训离当日就来回禀说，确实端木家姐妹俩自四年前来到尚书府后，就没有收到过任何人家的节礼，直到今年李廷攸赴京，两家才恢复往来。
    皇帝越想越可疑，就让程训离命人快马加鞭地去了一趟闽州。
    半个多时辰前，程训离得了闽州那边的消息，立刻就进宫来求见皇帝。
    “皇上，末将刚刚收到了闽州那边来的飞鸽传书，”程训离抱拳禀道，“说是发现肃王世子出现在闽州湄城。”
    湄城是闽州的主城，李家便住在湄城。
    程训离微微低头，不敢去看御案后的皇帝。
    皇帝瞳孔猛缩，脸上难掩惊色。
    肃王是他的三叔，先帝时，肃王南征北讨立下赫赫战功，一度被称为“战王”，在军中乃至朝堂威名赫赫。当年为了这皇位，皇帝曾与肃王有过合作，初登大宝后，也确实对肃王多有施恩，没想到却反而养大了肃王的心……多年来，肃王不但不肯交还兵权，还经常在朝堂之上给他使绊子。
    当年蒲国来犯，接连打下了陇州与西州，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肃王派系的人从中作梗，在朝堂上诸多借口，百般为难，才会让援军和粮草增援不及……以至于就连宣国公世子都战死在了陇州临泽城。
    肃王不臣之心早已有之，这些年来，他防了又防，没想到，竟然就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李家也与肃王有所勾结？！
    再想起李家盗卖军粮的事，皇帝心底发寒，如坠冰窖。
    皇帝定了定神，沉声再问：“你还查到什么？”
    程训离继续禀道：“三天前有一批吃水极重的货物送到闽州的湄城港，李家对外称是江南来的丝绸，但末将派去的人夜探过一次，发现其中暗藏着兵器。”
    大盛朝对兵器的控制十分严格，兵器基本上是国有管制，由兵部负责督造。
    民间私铸兵器，其心可诛！
    “李家这是想助肃王谋逆？！”皇帝破口怒道，手微微发起抖来，眼底眸一点点变得深邃暴戾，酝酿起一场风暴。
    上次御史弹劾李家盗卖军粮，皇帝曾派人去闽州查过，回报说李家在闽州尽忠职守，他也信了。
    如今看来，李徽父子根本就是狼子野心，如此有负皇恩，实在是百死不能赎其罪！
    程训离的头俯得更低了，不敢吭声。
    “传朕的旨意，给朕把李徽和李传应押解进京！”皇帝霍地站起身来，额头青筋乱跳。
    “皇上，已经封笔封印了。”这时，在一旁静立了许久的岑隐出声提醒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
    原本怒火中烧的皇帝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般，面沉如水：难道他堂堂大盛天子就因为封宝封笔就要束手束脚，再忍那李徽父子七日吗？！
    那他这个年还过得安生吗？！
    皇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地命人去开宝开笔，可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大盛朝百余年都没有这个旧例，群臣定会阻拦，这要是真闹起来，岂不是要闹得满朝皆知李家之事？！
    若李家真和肃王有所勾结，自己现在派人大张旗鼓地去押解李徽父子俩进京，会不会反而激得李家直接就反了？！万一李家不肯应旨，而是背靠肃王直接在闽州占地为王，那恐怕是后患无穷！
    皇帝慢慢冷静了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要冷静谨慎处理才行。
    皇帝在御书房里来回地走着，步履中难免就透出一分烦躁，两分沉思。
    好一会儿，四周只剩下皇帝一人的步履声。
    程训离和岑隐皆是沉默，程训离低眉垂首，身子绷直如那拉满的弓弦；岑隐负手而立，一派悠然自若如一缕清风。
    皇帝来回走了两遍后，步履蓦然停下，先望向了程训离，吩咐道：“程训离，你亲自去一趟闽州……”
    说着，皇帝又看向了岑隐，问道：“阿隐，李廷攸可还在京中？”
    “回皇上，李廷攸昨日刚离京。”岑隐回道。
    皇帝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果断地沉声下令道：“程训离，你先去把李廷攸追回来，让他别回闽州了，就留在京中过年……你就跟他说，新年宫宴时朕会嘉赏他。还有，阿隐，你去查查肃王，朕准你便宜行事。”
    皇帝的最后四个字透着意味深长的叮嘱，眼神又变得幽深复杂，黑浓得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程训离急忙告退，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十几名锦衣卫，从京城的南城门驶出，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终于在五十里外赶上了投宿在驿站里的李廷攸。
    半夜时，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众人踏着风雪在天亮时赶回了京城。
    新的一天在热热闹闹的爆竹声开始了，除夕终于来临了。
    京城的街头巷尾皆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与四周一片洁白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廷攸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回到了祥云巷的李宅。
    程训离办完了差事就先回宫复命去了，可是他走了，却留下了四个尾巴在李宅的门口。
    李廷攸对此毫无异议，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优雅得体的浅笑，宛若翩翩贵公子。
    虽说皇帝是以要在宫宴上嘉奖他的名义把他叫回京里的，可是都用上锦衣卫给他看门了，这架势分明就透着几分“软禁”的意思。
    李廷攸进了宅子后，悠闲地先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束上玄色嵌白玉镶边锦带，少年公子信步闲庭之间，一派风度翩翩。
    “大年三十，小弟也没什么好招待几位大哥的，大伙儿喝点姜汤驱驱寒。”
    李廷攸对着守门的几个锦衣卫拱了拱手，他身后的小厮立刻打开了红漆木食盒，给他们都一一奉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姜汤。
    这大冷天的，一碗姜汤便是雪中送炭，礼轻情意重，那几个锦衣卫也没客气，喝起热乎乎的姜汤来。
    “李老弟，你真是太客气了。”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对着李廷攸抱拳回礼，国字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络腮胡是锦衣卫中一个小小的七品总旗。
    李廷攸所属的神枢营和锦衣卫都是禁军，平日里他们这些在军中当差之人多少都有些往来，李廷攸又是一个长袖善舞之人，和不少人都处得不错。
    有道是“见面三分情”，大伙儿以前都是坐一起喝过酒、吃过肉的，曾经称兄道弟的，此刻络腮胡还真是有些板不起脸来。
    对于李廷攸而言，他们愿意收下姜汤，本身就是一个善意的信号。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体贴地说道：“林大哥，大家都是为皇上办差……”
    林总旗听着甚为受用，笑呵呵地提点道：“总之，李老弟，咱们办咱们的差，你过你的日子就是。”
    其实，他们几人也对这次的差事有些莫名其妙。
    要说皇帝想封府嘛，也不会只留他们四个人；要说打算拿人吧，他们也没接到旨意，甚至上头也没说不让人进出宅子，他揣摩着这道命令的意思里似乎是示警观望大于惩戒。
    李廷攸露出几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与那林总旗感慨着办差的各种不容易，说了一会儿话后，他就大大方方地带着小厮出了门。
    除夕的午后，京城大街更为热闹了，路上人来人往，这些路人的脸上皆是容光焕发，一个个步履轻盈，浑身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街上的铺子里客来客往，不少人还在紧急地为晚上的年夜饭添补些什么，那些掌柜、伙计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逢人都说着“发财”之类的喜庆话。
    李廷攸出手阔绰，买起年货来然不问价钱，没一会儿，跟在他后头的马车就装了大半车，消息传得极快，他才走到昌兴街的中段，这后头大半条街的铺子都知道街上来了一个财神爷，得好好招呼着。
    “这位公子请，不知公子想看些什么？我们绣芳斋可是有口皆碑的，屏风、荷包、帕子、扇套、抹额……应有尽有。”绣庄的伙计热情地招呼着李廷攸，恨不得一口气把绣庄里的东西都告诉了这财神爷。
    铺子里还有两个姑娘在，正对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插屏品头论足。
    听到有人进来了，两个姑娘闻声望去，其中一人不禁愣住了，唤道：“攸表哥！”
    端木纭难掩惊讶地看着李廷攸，原来刚刚别人说的“财神爷”是他啊。可是李廷攸不是前日就启程回闽州了吗？怎么还在京城？！
    端木绯歪着脑袋，浅浅笑着，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都等你很久了。
    “纭表妹，绯表妹。”李廷攸大步上前，优雅地与二人见礼。
    他显然看出端木纭的疑惑，笑吟吟地解释道：“皇上召我参加新春宫宴，我就回来了。”
    绣庄的伙计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见这位客人是两位主家的亲戚，笑着道：“原来是表公子啊，三位慢慢说，小的先去招呼客人。”
    伙计识趣地退下了，又跑去铺子口招揽客人。
    李廷攸含笑打量着这小小的铺子，问道：“纭表妹，绯表妹，这是你们开的绣铺？”
    端木纭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颇为自豪地含笑道：“攸表哥，你别看我们这绣芳斋小，麻雀虽小五脏俱。表哥，我和蓁蓁带你四下看看。”
    绣芳斋不仅卖绣品，也卖一些料子，不过因为绣庄小，人少，东西都不多，但样样精致，新颖，最近这两个月也稍稍打出了一些名声，不时有回头客登门。
    李廷攸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在铺子里看了半圈后，笑道：“绯表妹，我想买个荷包新年时佩戴，不如你给我挑一个怎么样？”
    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从柜台上的一堆荷包里挑了一个绣着白鹭的碧蓝色葫芦形荷包递给了李廷攸，“攸表哥，这个不错。”
    李廷攸抬手接过，趁着拿过荷包的那一瞬，悄悄把一张叠得小小的绢纸塞到了她手里。端木绯若无其事地捏住绢纸，翻手就藏进了袖口。
    李廷攸漫不经心地扫了那葫芦形荷包一眼，就把它放下了，“绯表妹，这荷包太素净了。我打算赴宫宴时佩戴，最好喜庆些。”
    这时，伙计又带着一个中年举子进来了，前倨后恭地说着：“这位爷，您看看，我们这绣庄卖的绣活那都是独一份的，绝对独一无二。”
    “这个荷包不错！”那个中年举子一眼就看到那个快要被李廷攸放在柜台上的荷包，急切地上前接过了，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个绣白鹭的荷包叹息道，“一行白鹭上青天。直上青天。不错，这个荷包的寓意好！”
    这荷包上绣着三个白鹭在白云之间斜飞上天，可不就是应了一句“一行白鹭上青天”，对于明年的春闱实在是个好兆头。
    “这个荷包我买了，给我包起来。”中年举子越看越喜欢，果断地说道。
    李廷攸不由嘴角抽了一下，与端木绯大眼瞪小眼，端木绯却是弯了弯嘴角，那笑眯眯的眼神仿佛在说，瞧瞧别人多识货。
    伙计用了一个青色布袋把荷包装好了，那中年举子仔细地揣进了怀中，对着伙计说道：“你们这铺子眼光不错，荷包用的料子应该是今年江南最新的碧云锦吧？不错，不错，不似有些铺子就知道用大红大紫的过时料子趁着新年忽悠人。”
    中年举子一边侃侃而谈地说着，一边在伙计的恭送下出了铺子。
    而李廷攸听着浑身都僵住了，脑海中想起了自己六月抵达京城时给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送的那一车大红大紫的料子。难道说那些是早就过时的料子？！
    也就是说，他被那个布庄的掌柜给蒙骗了？两个表妹既然在此开绣庄，想必也看出来了吧？
    那么，他岂不是第一次见面时就在两个表妹的眼里落下了“傻大个”的形象？！
    想到这里，李廷攸几乎石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咳咳。”
    他把右拳放在唇畔，干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道：“照我看，那什么碧云锦还是太过素净了。像纭表妹和绯表妹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就该穿得艳丽点，方才朝气蓬勃。”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试图粉饰太平。
    端木绯如何看不懂他的心思，无语地斜了他一眼。
    李廷攸又干咳了一声，假装没看到，还是文质彬彬地笑着，随手拿起一个火红色的荷包道：“这个荷包就挺适合绯表妹的。”
    荷包上赫然绣着一幅猴子抱桃图，这一般都是买给小娃娃的。
    端木纭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心里暗道：表哥平日里看着衣着打扮都落落大方，没想到审美与喜好这么“别具一格”。
    就在这种沉寂而怪异的气氛中，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喧哗声，表兄妹三人皆是循声看去，就见斜对面的百草堂里似有几人在争执着。
    李廷攸顿时眼睛一亮，他虽然对别人吵架不感兴趣，但是此时此刻却是正好给他解围了，想也不想就连忙道：“纭表妹，绯表妹，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匆匆出去了。
    端木纭看着他急切的背影，喃喃说了一句：“原来表哥这么喜欢看热闹啊。”
    端木绯闻言掩嘴闷笑了两声，接着就饶有兴致地看起柜台上的荷包来。刚才李廷攸倒是说对了一句，新年该悬个新荷包才是。
    她挑了挑，就拿起一个月牙形的荷包给端木纭比了比，“姐姐，我看这个荷包与你新做的那条石榴红马面裙很是搭配。”
    紫藤心有戚戚焉地附和着：“是啊。奴婢看这荷包上绣的梅花也正好与那裙脚的绣花很匹配……”
    主仆几人兴致勃勃地说着衣裳与荷包的那些事，话语间，外面的街上越来越嘈杂，不少人都陆陆续续地朝斜对面的百草堂围了过去，那些路人的交谈声凌乱地传了进来：
    “哎呦，真是造孽啊！”
    “我听说是个举子断了胳膊？”
    “是啊是啊，好好的一个举子，本来年后就要下场了，说不定就能中个进士郎光宗耀祖……”
    “偏偏就这么倒霉，断了胳膊又没养好。这还真是祸不单行，倒大霉了。”
    “……”
    一听到有赶考的举子断了手，姐妹俩的注意力便从那些荷包上移开了，面面相觑，跟着就朝百草堂方向看去。
    端木绯眸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华上街被地痞踩断了手的举子罗其昉。
    “姐姐，我们也瞧瞧去？”端木绯若无其事地提议道，看着很是好奇。
    端木纭点头应下了，姐妹俩披上了斗篷后，就带着两个丫鬟斜穿过街道。
    百草堂的门口围了十几个路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端木绯和端木纭目标明确地朝李廷攸走去，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话还没出口，就听百草堂里又有了骚动。
    “走走走！”
    随着一阵不耐烦的驱赶声，两个儒生打扮的年轻人被人粗鲁地从医馆的大堂里推搡了出来，脚下狼狈得踉跄了几步。
    其中一个蓝衣学子二十四五岁，面如冠玉，高挑俊朗，只是脸庞瘦得微微凹了进去，苍白的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看来有些虚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似的，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微微扭曲的右小臂。
    “罗兄小心！”另一个灰衣学子紧张地扶住了蓝衣学子，惊呼道。
    蓝衣学子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安抚友人道：“我没事。”
    “庸医误人！”灰衣学子义愤填膺地朝医馆门口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瞪去，怒斥道，“你们把罗兄的胳膊治成这样，现在还要动粗，实在是目无王法！”
    “胡说八道！”那百草堂的伙计挺了挺胸，粗鲁地又推了那灰衣学子一下，没好气地拔高嗓门说道，“这京中谁人不知我们百草堂最擅长接骨了，这个书生的胳膊本来就是弯的，关我们百草堂什么事！我看分明就是你们故意跑来捣乱！”
    说着，伙计嘲讽地撇了撇嘴，指着二人的鼻子骂道：“你们俩是不是没钱过年了，就想伺机来我们百草堂讹诈一笔好过年？！”
    “你……”那灰衣学子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膛起伏不已，“你信口雌黄！”
    眼看着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四周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
    一个满是皱纹的青衣老妇尖声道：“这百草堂在京中也开了几十年了，别的不说，在骨伤外伤上一向有口皆碑，说是百草堂把这书生治坏了，我是不信的。”
    “这位大姐说的是。”另一个圆润的中年妇人附和道，“我瞧着这后生似乎有几分眼熟。他是不是前些日子在华上街被一伙地痞打折的手？怕是别处没看好骨伤，就赖到百草堂了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听说当时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又一个老者接口道。
    “是啊是啊。华上街还因此被封了一个时辰呢！”
    “……”
    众人说的热闹，端木绯的眸中微微一沉，眼神有几分复杂。
    看来眼前这个姓罗的学子就是那个罗其昉了！
    这罗其昉她早就听说过，江南宿州人，据说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年纪轻轻，写的一手好文章，逻辑严谨，言之有物。去岁她还曾在祖父楚老太爷那里看过他的文章，之前在安平长公主府听闻他手折时，心里还可惜过，不过想着对方年纪还轻，三年后，沉淀后再来也许不一定是坏事，没想到他的右臂竟然变成了这样……
    看着罗其昉那扭曲的右小臂，端木绯暗暗惋惜，视线上移，盯着匾额上“百草堂”三个金漆大字，心里不由想道：这到底是意外还是……
    就在这时，百草堂里又走出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大汉，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们两个穷书生怎么还不走？！难道还要本大爷拿扫帚赶人不成？！”那大汉说着撸了撸袖子，随手抓起了一把沾满灰尘的竹扫帚。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灰衣学子仰首对着大汉怒目而视，“朗朗乾坤，你们这黑心的医馆就不怕遭天谴吗？”
    “徐兄……”罗其昉虚弱地看着灰衣学子，嘴唇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额头渗出了一片虚汗，“算了吧，我们走吧。”
    “可是罗兄，你的胳膊要是再不治……”灰衣学子痛惜地看着挚交，这些日子，他们的银子都已经给了这黑心医馆作为药钱，如今早已是囊中羞涩。而罗其昉的伤不能再拖了！
    端木纭也把这一幕幕看在了眼里，眉宇深锁，且不说到底是不是这百草堂把这举子的胳膊给治坏了，就看对方这蛮横的态度已经让人觉得忍无可忍。
    端木纭吩咐丫鬟道：“紫藤，你去拿十两银子给他们，让他们赶紧去别家医馆。”这举子的伤须得尽快医治才行。
    “纭表妹，此事还是交给我吧。”李廷攸微笑着朝姐妹俩走近了一步，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那西斜的日头，提议道，“纭表妹，绯表妹，你们俩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今日是除夕，时人都讲究这一天要赶在天黑前回家祭祖。
    这件事由李廷攸出面肯定更为合适，端木纭二话不说就应了：“表哥说得是。”
    李廷攸拱了拱手以示告辞后，就大步流星地朝两个学子走去。
    “两位兄台，且听我一言……”
    李廷攸完无视了百草堂的人，直接与那两个学子说着话，对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皆是郑重其事地对着李廷攸深深作揖。
    接着，李廷攸就带着两个学子沿着昌兴街往前走去。
    “姑娘。”车夫很快就把马车赶了过来，端木绯正打算上车，眼角的余光正好瞟见不远处的罗其昉忽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朝百草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对方那黑漆漆的眸子幽沉幽沉，如寒潭，似深渊，黑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罗兄？！”
    那灰衣学子疑惑地唤道，罗其昉就平静地转回了头，跟随李廷攸和灰衣学子渐行渐远。
    两个学子离去了，百草堂的人也施施然地回了大堂，一切又归于平静。
    其他人见热闹散场，也纷纷四散而去，嘴里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
    昌兴街上渐渐空旷起来，车夫高高地甩起马鞭，“啪”的一声，马车就“得得”地往前驰去，一路顺畅地回了尚书府。
    酉初的天还亮着，彩霞满天。
    姐妹俩下了马车后，就直接去了永禧堂。

    贺氏笑吟吟地受了二人的礼，这几日贺氏的心情一直不错，一来是因为过年，二来也是想着年后的迎春宴。
    “纭姐儿，绯姐儿，”贺氏知道她们今日出门是要去皇觉寺，笑着与二人闲话家常，“今儿可有在皇觉寺求了签？”
    本来贺氏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以示亲近，却不想端木绯神情肃然地答道：“回祖母，孙女今天特意给府里求了一签。”
    她板着一张小脸，神情和语气都甚是凝重，引得贺氏心中一阵惊疑不定，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绯姐儿，这签文如何说？”贺氏谨慎地问道。莫非有什么不妥？
    端木绯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祖母，签文上说：‘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叠后，到头叠坏复成泥’。孙女看着签文百思不得其解，就特意请了寺内的高僧解签。大师说，天命自有天定，天命不可违背，若是强求，轻则累及至亲，重则祸及满门。”
    闻言，端木纭惊讶地挑了挑右眉。她们今天上午的确是去了趟皇觉寺，但是只是捐了些香油钱，可没求过什么签啊。
    端木纭不动声色地暗暗瞥着端木绯，却见端木绯飞快地冲她眨了一下眼。
    端木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签文，正色又道：“祖母，大师说了，若是不信，可将这签文放在佛龛下供着，今日内必会天有天雷示警。”说着，她就恭敬地把签文呈给了贺氏。
    贺氏看着签纸上那雄强圆厚、庄严雄浑的字迹，扫了一眼后，目光直愣愣地停顿在最后那句上——到头叠坏复成泥。
    她瞳孔微缩，眼神中露出一丝敬畏之色……

150触怒
    永禧堂里，静悄悄的，夕阳的余晖映得满室昏黄。
    端木绯和端木纭早已告退，宴息间中只剩下贺氏和游嬷嬷主仆二人。
    贺氏的右手还捏着那张微微泛黄的签纸，目光在签文上反反复复地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突然问身旁的游嬷嬷道：“……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游嬷嬷心里暗暗念了声佛，可不敢乱说话，只得含糊地说：“皇觉寺的高僧佛法高深。”
    比起五台山、灵隐寺、白马寺这些天下名寺，皇觉寺只能算京城小庙，可是百余年来，皇觉寺能深受大盛皇家贵胄的敬重，自然也是有其高明之处，比如如今在大雄宝殿为香客解签的远智大师佛法高深，解签素有独到之处，精准犀利得很。
    贺氏笃性佛法，这些事无须游嬷嬷开口，贺氏也清楚。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贺氏的另一只手慢慢地转着手里的佛珠，一颗接着一颗，心里还在回想着端木绯转述的那几句话。
    天命自有天定……
    贺氏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着，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天，这大盛能称得上“天”的也唯有“天子”，也就是皇帝了。
    天命，指的难道是皇帝那道指婚的圣旨？
    想着，贺氏下意思地用力捏紧了张签纸，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眼眸，眸光尖锐如刀芒，神色犀利如鹰隼。
    这时机也太巧了吧？会不会是端木绯知道了自己和贺太后的念头，所以拿签文来故弄玄虚？
    这个猜测才刚浮现，又立刻被贺氏否决了：不会的！
    她和贺太后谋划之事就连端木绮都只知她求了太后，却不知晓其中的细节，端木绯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贺氏的神情渐渐地坚定了起来，心里有了成算。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既然大师说供在佛龛下，会有惊雷示警，那就试上一试就是。
    贺氏缓缓站起身来，朝一侧的锦帘走去，游嬷嬷步履无声地跟了上去，主仆俩鱼贯地穿过两道锦帘，就来到了一个小小的佛堂里。
    正前方靠墙放着一张雕莲纹的紫檀木案几，案上的佛龛里供奉着一座端庄肃穆的白玉观音像。
    案几上还燃着檀香，缕缕青烟自那香台上的珐琅三足香炉里袅袅升起，让这原本就幽静的佛堂显得更为庄严神圣……
    贺氏亲自把那张签纸供奉在了佛龛里的观音像前，又点了三支香，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握住香微举过头，虔诚地面向观音菩萨拜了三次，然后把香插进观音像前的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请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显灵……”
    在贺氏轻轻的念佛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快要落山了。
    游嬷嬷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太夫人，时辰差不多了。”
    贺氏慢悠悠地睁开了眼，退出了佛堂。
    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下，日落月升，然而，整个尚书府随着夜幕的落下，不静反闹，阖府上下如同百鸟朝凤般从四面八方朝前院涌去。
    仪门后的庭院里，已经摆好了祭桌、牌位和丰盛的供品，周遭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映得庭院里红彤彤的，府外间或着传来热闹的爆竹声。
    除夕夜月明星稀，众人在端木宪的带领下，恭敬而虔诚地对月祭祖。
    明月弯弯，似上天的一抹浅笑，夜空里没有一丝阴霾。
    经过一系列的祭祖仪式后，众人又移步永禧堂，按照长幼尊卑给端木宪和贺氏磕头行礼，先是主子们，接着就是那些姨娘，最后就轮到了府里的嬷嬷、丫鬟们。
    又有贺氏身旁的几个管事嬷嬷帮着用一筐筐的银锞子打赏了众人，连着半个多时辰，正堂里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过了一更天，众人才又说笑着去了九思楼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过年的杂事繁琐细碎，端木纭第一次管家，这一晚上下来竟然无一丝差错，无一丝慌乱，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端木宪都看在眼里，颇为满意，只觉得端木纭与端木绯一般，皆是孺子可教也。
    贺氏看似神情怡然，其实从祭祖开始，就有一分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看向外面的天色。
    月光静谧，夜色祥和。
    根本就没有要打雷的迹象，也是，这大冬天的，哪会有什么雷！
    自己果然是想多了，那怎么可能呢！贺氏心里瞬间就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捧起了桌上的岁寒三友珐琅粉彩茶盅，凑到了唇畔。
    “轰隆隆……”
    突然间，外面的天空中炸响了一阵闷雷。
    “啪！”
    贺氏心一跳，手一滑，手中那茶盅就从指间滑落，径直地摔落在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热茶和碎瓷片瞬间就四溅开来，沾湿了贺氏的裙裾和鞋面，也弄得这一地狼藉。
    “滋啦啦……”
    又是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夜空劈下，一瞬间，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也照得贺氏惊骇的脸庞有些诡异。
    闷雷闪电后，厅堂里有一瞬间的沉寂。
    端木朝关心地问道：“母亲，您没事吧？”
    贺氏的面色委实有些难看，不过是摔了个茶杯，可是那模样却好似见了鬼似的。
    “阿敏，你若是身子不适，可别忍着，让王大夫过府看看吧。”端木宪正色劝道。
    贺氏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僵硬：“我没事。只是被这冬雷惊了一下……”
    除了贺氏外，大概也唯有游嬷嬷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整个人差点没直接跪下去拜拜老天爷，一时愣神。
    夏芙急忙吩咐小丫鬟清理地上的狼藉，没一会儿，地面上就又恢复了原本的整洁。
    可是，贺氏的心情却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住似的，浑身几乎动弹不得，脑海中反复回响起那一句：到头叠坏复成泥。
    这燕巢都崩坏了，沦为烂泥……那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莫非……那签文真的是上天示警？！
    “轰隆隆，隆隆……”
    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雷声由远而近地传来，贺氏紧紧掐在掌心的指尖提醒她这不是一个梦，这一切都是现实。大冬天的，天上真的响起了轰雷！
    紧接着，暴雨倾盆落下。
    而外面的爆竹声也自然而然地消停了，暴雨如瀑似帘，激烈地打在了瓦楞上，树枝上，地面上，洗去这旧年的尘埃。
    屋子里的几个孩子觉得无趣，端木缡嘟着小嘴咕哝道：“下这么大雨，岂不是不能放烟火了？”
    大年三十，少了烟花爆竹，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响应，蜂拥到厅堂门口嘀咕着“这雨什么时候停”、“这雨不会是要下过夜吧”云云的话。
    孩子们的嘀咕声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贺氏的心口爬似的，让她惶惶不安，心落不到实处。
    端木绯眼角瞥了心神不宁的贺氏一眼，自顾自地吃着消食的陈皮腌酸梅，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溢满口腔，把她的眼睛都酸眯了起来。
    “说来，京中已经十几年没响过冬雷了。”一旁的端木宪捋着胡须，蹙眉道，“天有异象，恐有不吉。”
    端木宪欲言又止，心里想起一句古语：天冬雷，地必震。
    万一真的地龙翻身，那可是会动摇江山社稷的大不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贺氏闻言不由朝端木宪看去，瞳孔猛缩。
    是啊，十几年没响过冬雷，偏偏就在今晚……贺氏心中忐忑，下意识地用力，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心道：难道那旨赐婚真的是天命，自己存着毁了这桩指婚之心，逆天命而行，这才引得天公震怒？
    见贺氏的神色不对，端木朝再次提议道：“母亲，您今晚不如早点歇息吧，别守夜了。明早您还要进宫朝贺呢。”
    贺氏魂不守舍，怔了怔才反应了过来。
    她站起身来，随口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也别熬得太晚了，跟着她就在游嬷嬷的搀扶下离开了。
    外面大雨倾盆，沿着屋檐泼了下来，密集如一道道水帘。
    “滋啦啦！”
    贺氏才刚跨出高高的门槛，就见天上又是一道闪电近乎竖直地劈了下来，四周刹那间一亮，那闪电似远犹近，仿佛是朝她劈来似的，惊得贺氏脚下一个趔趄，幸好游嬷嬷稳稳地搀着她，才不至于失态。
    贺氏抬头看了看那狂风骤雨的夜空，身形僵硬地沿着抄手游廊走了。
    这场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几乎贺氏一走，雨就停了，屋子里的公子姑娘们一片欢声笑语，这下又可以放烟花了。
    有端木珩看着几个放烟花的弟妹，端木纭也就不挂心了，带着端木绯在三更的时候回了湛清院。
    姐妹俩一起窝在暖阁里守夜，说说话，饮饮茶，吃吃点心，好不休闲。
    远处忽然就传来一阵阵响亮的鞭炮声，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子夜了，是新旧年的交替时刻，京城的家家户户都在燃放烟花爆竹。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彻在京城的上空，许久没有停歇。
    姐妹俩站在大敞的窗户前，看着窗外夜空中那绚烂的烟花，二人的脸上皆露出灿烂的笑容，有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喜悦。
    对于端木绯而言，这是“她”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的一个新生。
    她，从此以后就是端木绯了！
    端木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纭，笑得如那天上的新月。
    “姐姐（蓁蓁），新年快乐！”姐妹俩心有灵犀地脱口而出。
    姐妹来彼此对视，皆是笑容更深，端木纭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说了一个字：“乖。”
    然后，她把一个荷包塞进了端木绯的手里，笑着又道：“压岁钱。”
    端木绯捏着荷包，黑瞳中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这个荷包一看就是端木纭亲手做的，雪青的绸布上绣了一幅八哥冬梅图，啄着冬梅的小八哥逗趣得很。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来看看姐姐送了我什么……”
    话音未落，随着“呱”的一声，一道黑影闪过，端木绯手中还没捂热的荷包就被一只黑鸟刷地叼走了……
    端木绯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傻眼了。
    “呱呱！”小八哥发出欢喜而得意的叫声，抓着荷包飞走了，那神态与语气仿佛在说，我的，都是我的！
    看着妹妹懵掉的小模样，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发出了清脆的欢笑声，久久不散……
    旧的一年在小八哥的叫声中结束了，也在它不甘寂寞的叫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呱呱！”
    贺氏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
    这一大早的，也太不吉利了，外头那粗嘎的鸟叫声叫得她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见过祖母。”
    端木绯和端木纭齐齐地给贺氏请安。
    今天是大年初一，贺氏需要随端木宪一起进宫朝贺，府中的小辈们虽然不用去，却要恭送两位长辈出行，因此天空才露出鱼肚白，端木绯和端木纭就抵达了永禧堂。
    她们俩一早就被小八哥吵醒，来得早，永禧堂里还静悄悄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到。
    贺氏已经换上了从一品诰命夫人的大妆，通身打扮得雍容华贵，却是神色蔫蔫，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坐下吧。”
    明明她昨晚很早就回永禧堂歇息了，可是脸色看着却有几分憔悴，哪怕那厚厚的脂粉也挡不住她眼窝处的阴影，眉目流转间，就有些惶惶，有些倦倦，似乎一晚上没睡好。
    端木绯只当没看到，皱着眉头说：“祖母，我昨晚一夜没睡好，一直想着天雷示警的事……皇觉寺的大师没有说错，那个签文真是太灵了。”顿了一下后，她有些急切，有些慌张地问道，“祖母，要不要禀告祖父一声，祖父深谋远虑，想必知道何为天命……”
    贺氏被端木绯说得更忐忑了，近乎粗率地打断了她，问道：“大师还说了什么？”
    端木绯歪了歪脑袋，抿着小嘴似在回想什么，然后才缓缓道：“大师还说，花开花落，自有时；天有定数，人有命。”
    别人听着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贺氏却是一瞬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端木绮的生辰是二月初二，乃是花朝节，也就是花神节。端木绮出生时，贺太后就曾戏言是花神下凡了。
    大师的这半句“花开花落，自有时”指的莫非就是端木绮？
    贺氏还要再问，就听外面传来丫鬟的行礼声：“见过二姑娘，三姑娘。”
    贺氏又是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那帘子一翻，端木绮和端木缘步履轻快地鱼贯而入。
    “祖母。”端木绮斜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眼后，就笑吟吟地上前，福了一礼后，就亲昵地依偎着贺氏坐在了炕上，又是问候，又是撒娇，看着娇俏可人。
    贺氏却有几分心神恍惚，一会儿想着昨晚的冬雷，一会儿又想着大师的那番警语，脸上只是勉强地笑着。明明是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可是贺氏的心却沉得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似的，喘不过气来。
    她们祖孙也没说上几句话，很快，其他女眷就陆续地来了，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等时候差不多了，众人就把贺氏一直送到了仪门处。
    天已经完亮了，天气清冷得很，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端木宪和几个男丁先贺氏一步抵达了仪门，夫妻俩依次坐上了马车，尚书府的正门大开，马车就在众人的恭送中驶出了大门，一路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马车声渐行渐远，尚书府的大门也在“吱呀”声中关闭了。
    众人都回了各自的院子，端木纭与管事嬷嬷们议事去了，端木绯则躲回了屋子里睡了个回笼觉。
    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她满足地闭上了眼，蜷成了一只猫儿。
    能够在大年初一进宫朝贺，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很多命妇艳羡追逐的目标，但是在端木绯的眼里，这简直苦极了，还不如窝在家里呢。
    那么冷的天，天一亮就要起身，进宫后要前去凤仪宫外的帷帐里候着，等皇后升座后，就要在凤仪宫里一直站着，等贵妃领着嫔妃公主给皇后恭贺新春，然后是外命妇要按着品级一一给皇后行礼。
    这么上百号女眷，等所有人都贺完春后，至少要到正午，弄不好还会拖到未时……
    再者，等人从凤仪宫出来，也不代表事情就完了，还要与一些熟人彼此道贺拜年，以前她听祖母楚太夫人与她说时，就觉得朝贺实在太繁琐磨人了。
    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美美的好觉呢！
    端木绯迷迷糊糊地想着，抿了抿小嘴，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日上三竿，端木绯彻底地睡饱了，再睁开眼时，眸子清亮，精神奕奕，心道：小八倒是变乖了，没再吵她睡觉。
    看来新的一年小八大了一岁，也乖了一些。
    端木绯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眼角忽然瞟到内室里似乎还有一道人影，吓得她差点没喊出声。
    窗边的圈椅上，不知什么时候，正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穿了一件单薄的樱草色元宝纹镶边锦袍，头束白玉簪，腰间挂一个绯色的荷包，手腕上戴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白玉佛珠，高华中透着几分不羁，矜贵中又透着几分清冷，悠然自得。
    少年手里正拿着一个眼熟的雪青色月牙形荷包，随意地把玩着。
    他身旁是一只黑色的小八哥，小八哥在桌子上可怜兮兮地踱着步子，平日里傲娇的金色眸子此刻可怜兮兮的。
    端木绯深切地体会到它的心情，彻底懵了，迟疑着自己是不是该倒回去继续装睡。
    然而，少年已经看到她了，对着她露出比外面的旭日还要灿烂的笑容，“你醒啦。”
    他与她闲话家常，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什么不对。
    端木绯心里欲哭无泪，却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小衣，让端木绯觉得不自在极了，赶忙披上了披风，捧起一旁的衣物就躲到了屏风后。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的一举一动，直到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他才骤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口干舌燥，整张脸都热了起来，好像泡在装满热水的浴桶中般。
    砰砰砰！
    封炎心跳如擂鼓地回响在耳边，混身都僵住了，不敢再多想。
    他僵硬地收回了视线，目光朝桌上的小八哥看去，耳尖发烫，只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无限放大地回荡在耳边。
    小八哥仰着脑袋看着他，也僵住了。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等端木绯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心里莫名地心疼了小八哥一下。
    封炎听到步履声，又转头看去，端木绯换了一身簇新的绯色遍地缠枝玉兰花刻丝斜襟袄子，脸比花娇，乌溜溜的头发被她编成了黑油油的麻花辫子，让封炎只是这么看着就有些手痒痒，目光发直。
    端木绯“镇定自若”地走到了封炎身旁，拿起了那个被封炎放在一旁的雪青色荷包道：“真是多谢公子了。小八昨晚把这荷包抢走后就一直不肯还给我了。”
    “呱……”小八哥直觉地叫了一声，跟着又畏缩地朝封炎看了一眼，叫声戛然而止，很是狼狈。
    封炎看着笑吟吟的，其实心绪还混乱着，伸指在小八哥的脖颈处抚了一下，随口就说了一句：“以后要听话。”
    端木绯和小八哥同时打了个激灵，一时间都觉得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想问封炎是来干嘛的，总不会是来给她拜年的吧，话还没出口，就听封炎看着一旁她摆了一半的棋局道：“下一局？”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坐下了，有些纳闷：他大过年的特意跑来就是为了找她下棋？！
    封炎直接就着原来的棋局落下一子，端木绯凝神以对。
    黑一子，白一子；
    前者漫不经心，后者聚精会神；
    黑子下得七零八落，白子走得中规中矩。
    封炎没有认真下棋，他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了与他隔着一个棋盘的端木绯身上，看着她长翘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仿佛玉雕般莹润的肌肤，看着她微翘的樱唇……
    渐渐地，他的眸子越来越亮，嘴角更是翘得越来越高。
    他知道蓁蓁是在与他下指导棋呢！
    还记得小时候，他就羡慕舞阳，阿辞与舞阳处得好，时常会指点舞阳的功课……就像现在这样。
    真好啊！
    封炎心底雀跃，差点就没吹起口哨来，这一得意，黑子就下错了位置，自杀了一大片。
    封炎尴尬得眼角一抽，端木绯没注意，看着棋盘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恼：这指导棋也不好下啊……
    就在这时，门帘外面传来一阵救命的脚步声：“姑娘……”是碧蝉。
    端木绯直觉地朝门帘方向看了一眼，门帘一翻，碧蝉进来了，而端木绯再看棋盘对面时，那个少年已经如幽灵般消失了。
    “呱呱！”小八哥轻快地叫了两声，好像身上无形的束缚瞬间解开般，拍着翅膀在内室里绕起圈子来。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睛，就听碧蝉禀道：“姑娘，夏芙姐姐过来请您过去永禧堂。”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笑道：“碧蝉，你给我梳个头。”
    一盏茶后，重新梳好了一对双螺的端木绯就乐滋滋地随着夏芙出了湛清院，发髻上的一对粉色绢花随着走动微微颤颤，那绢花花瓣和金丝花蕊闪着莹莹的光泽，看来灵动俏丽。
    屋檐上，一双明亮的凤眸目送端木绯远去，一道不悦的光芒一闪而逝：这大过年的，还让不让蓁蓁好好过个舒心的年了！
    进了永禧堂，端木绯总算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了，浑身一轻。
    永禧堂的暖阁里，除了贺氏外，端木绮也在，就坐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近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贺氏。这一趟进宫，几个时辰折腾下来，贺氏的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惫，脂粉几乎浮在了肌肤上，看来神色黯淡，她的脸色比早上进宫前还差。
    “祖母，二姐姐。”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只当做没看到。
    贺氏揉了揉眉心，身子既僵硬，又疲惫，淡淡道：“绮姐儿，绯姐儿，我叫你们俩来是想让你们陪我抄经，初三时拿去皇觉寺供奉。”
    昨晚贺氏就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咬牙熬过了今早的朝贺，她独自去了钟粹宫见了女儿端木贵妃。端木贵妃看出她精神不好，就问了几句，本来贺氏是不打算说的，支支吾吾地想要蒙混过去，但是知母莫若女，被贵妃一眼看穿，还问贺氏是不是做了什么。
    对于女儿，贺氏自然是信得过的，就装作无所谓地说了端木绮的婚事以及她和贺太后的打算，连签文和冬雷的事数都说了，并一再对贵妃声明，这只是件小事，是巧合，不可能是为了这个，却被贵妃好生教训了一番——
    “母亲，您真是糊涂啊！”
    “年前，杨惠嫔刚刚晋位为杨惠妃，您可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还是要用杨家的。”
    “这桩婚事本来就是绮姐儿她娘瞎胡闹才会走到这种地步，皇上之所以赐婚只是小惩大诫。”
    “娘，您想想，一旦让皇上知道您和太后打算用绯姐儿去顶包，皇上会怎么想？！”
    “皇上不可能会怪太后，只会觉得端木家的心太大了，意图通过太后来左右圣心。皇上他一向厌恶朝臣揣度圣意，更别说操控、左右圣心了！”
    “娘，这可是大忌啊！”
    端木贵妃说的一字字、一句句都让贺氏心惊不已，原本就忐忑的心更为动摇了……
    贺氏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浮现昨夜那道朝她劈来的闪电，令她不由心口乱跳，颈冒虚汗。
    回府的路上，她就琢磨着抄卷经书，送去皇觉寺供奉了，也好给家里解祸，让上天知道她的诚心。
    贺氏的眸中一片幽深，如同那表面平静的海面，其下暗潮汹涌。
    端木绮俏脸一僵，心想：这大过年的抄什么经啊？
    这若是从前，她早就撒娇不干了，但是如今她想要摆脱这门婚事就只能靠贺氏了，也不敢再耍小性子。
    “是，祖母。”端木绮乖顺地应了。
    贺氏的神色稍微缓和一些，带着端木绯和端木绮一起去了小佛堂边的一侧耳房里。
    耳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幽静而肃然，靠墙放着三张花梨木长桌。
    端木绯研墨，端木绮裁纸，贺氏闭目念佛，墨香萦绕，与檀香交杂在一起，四周一派虔诚的气氛。
    研墨裁纸后，祖孙三人就沐手敬书，分别跪在一张长桌前的蒲团上，默默地抄起《金刚经》来。
    佛经有云：书写经之一行半句，能够成就大愿。
    抄经必须虔诚，必须恭敬，必须神贯注，贺氏一边在心里诵读《金刚经》，一边抄起经书来了。
    随着那字字光明的佛语，贺氏的心静了下来，就仿佛置身于一片世外桃源般，远离一切尘世的喧嚣纷扰。
    贺氏认认真真地抄完了一页经书，然后放下笔，神情平静，把抄好的那页经书放到了一边晾干，接着再次铺纸、执笔。
    耳房里，寂静无声，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氏又抄完了第二张，再次放下笔，正打算把第二张也放到一边去晾，却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见了！”
    贺氏震惊地脱口而出，在这寂静的耳房里，这声音分外突兀，惊得端木绮手一抖，笔尖一颤，某个字上就多了一笔……
    端木绮皱了皱眉，这抄经是决不允许涂改的，也就是说，这张好不容易抄了大半页的经书算是报废了。
    她心里不由一阵烦躁，但想着是贺氏，就忍下了，放下笔，转头关切地问道：“祖母，怎么了？”
    贺氏的脸色难看极了，直愣愣地看着她抄的第一张“经书”说道：“我抄的经文不见了。”
    那原本写满了字的纸张上此刻空空如也，竟然一个字也没有了。
    “这上面的字都不见了……”贺氏表情古怪地又道。
    这怎么可能呢？！端木绮怔了怔，直觉地朝地面看去，心想：许是抄好的那页经书掉地上了。
    可是地上空空如也，整洁得连一点灰尘也没有。
    端木绮朝四周看了一圈，跟着也花容失色地惊呼了起来，整个人霍地站起身来，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她刚才抄好的第一页经书也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这莫非是见鬼了不成？！
    端木绮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四周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样。
    贺氏想到了什么，朝端木绯看了过去，问道：“绯姐儿，你呢？”
    这时，端木绯刚好不紧不慢地收了笔，她把笔放在一边的笔搁上，疑惑地朝贺氏看去，一头雾水，“祖母，怎么了？”
    贺氏顾不上回答，急切地走过去看了看端木绯跟前刚抄好的经书，一张，两张。
    两张经书都完好无损，一个字也没少。
    这……贺氏的眼眸闪烁不定，心口砰砰加快，这难道是……
    端木绮也凑了过来，震惊地看着那两张字迹满满的经书，近乎质问道：“你写的字怎么没有消失？”
    端木绯歪着脑袋看着端木绮，一脸奇怪地反问道：“二姐姐，写好的字怎么会消失呢？”
    是啊。写好的字怎么会消失呢？贺氏愣了愣，她们该奇怪的不是端木绯的字为何好好的，而是想想为什么她和端木绮写的字消失了……
    想着，贺氏不由朝佛堂的佛龛方向看了过去，佛龛里的观音像还是如平日里般慈祥而庄严……

151约会
    贺氏目光怔怔地盯着观音像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眉宇紧锁。
    端木绯顺着贺氏的视线看了过去，问道：“祖母，那张签纸还在佛龛里？”
    “什么签纸？”端木绮疑惑地问道。
    贺氏心事重重，恍然未闻。
    见贺氏神情怪异，端木绮心里觉得肯定是端木绯惹贺氏不悦，问道：“四妹妹，是不是你在佛龛里放了什么东西，触怒了神佛？！”
    端木绯也看了贺氏一眼，欲言又止地低头道：“二姐姐，你还是别问了。”
    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知道的！端木绮眉头紧皱，怒道：“我倒要看看你在佛龛里到底放了什么！”
    说着，端木绮气势汹汹地朝佛龛的方向走去。
    “绮姐儿！”贺氏回过神来，想喊住端木绮，然而，晚了一步。
    端木绮已经走到了佛龛前，一眼就看到了一张压在香炉下的签纸，伸手就去拿那张签纸。
    “嘶。”
    签纸脆弱得好似竹膜般，端木绮只是这么一捏，一拉，它就被撕成了两半……
    这也不过是一张签纸，端木绮本来也没在意，可是下一瞬——
    那张签纸的撕裂口竟骤然出现一簇赤红的火苗。
    “啊！”端木绮受惊地低呼一声，俏脸发白，下意识地松了手，并踉跄地退了好几步。
    签纸上的火苗迅速地扩大，眨眼间就把签纸吞没，燃烧殆尽，只剩下那轻薄的灰烬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贺氏瞳孔猛缩，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上瞬间血色无，一股怒火猛然自心头蹿了上来，走上前，对着端木绮怒喝道：“绮姐儿，瞧你做了什么好事？！”
    那张签纸竟然无端就自焚了，这又代表着什么？！莫非是上天在传达它的不满？
    贺氏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惶恐不安，又道：“绮姐儿，你还不快跪下！”无论如何，要先下跪，诚心向上天祈求恕罪才行！
    端木绮看着那飞扬的灰烬，本来也正心慌，不想听祖母竟然让她跪下，心里顿时委屈极了，觉得祖母有些小题大做。
    这不就是一张签文纸吗？！
    以前祖母还从不曾这么怒斥过她……果然今时不同往日，自她沾上杨家这门亲事后，连祖母也看轻了她……
    端木绮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柔嫩的掌心，咬牙道：“祖母，我没错，我不跪！”又不是她想和杨家结亲的！
    端木绮这一句话仿佛火上加油般，贺氏更怒了，她为了这个孙女如此尽心，却不想她是这么个不识好歹的。
    贺氏一气之下，一个巴掌就直接甩了出去。
    “啪！”
    一记干脆的掌掴声回荡在寂静的小佛堂里，那么清脆响亮。
    然后，四周一片沉寂，静得能听到贺氏急促的呼吸声。
    端木绮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了赤红的五指印，脸颊瞬间就浮肿了起来，她的眼眶里一下子就盈满了泪水，难以置信地瞪着贺氏。
    端木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提着裙裾，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佛堂。
    贺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胸膛一阵起伏，但心里又隐约有一丝后悔。端木绮是她自小娇宠长大的，别说打了，连骂一句都舍不得……
    须臾，贺氏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绯姐儿，你先回去吧。”抄经须得静心，此刻的贺氏怎么也不可能静下心了。
    端木绯却有几分迟疑，问道：“祖母，我刚抄好的两页经书可以拿回去继续抄吗？”
    闻言，贺氏难免有些惊讶，端木绯继续道：“听说寂宁大师初四那日会去皇觉寺讲经，我想抄好了经书，等初四去听大师讲经时，顺便供奉了。”
    “寂宁大师？”贺氏心念一动，脱口问道，“难道是洛阳白马寺的寂宁大师？”
    “是啊，祖母。”端木绯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说道，“寂宁大师佛法高深，这次来皇觉寺讲经，真是几年难得一回。”
    贺氏意有所动，随口应了一句：“你有这向佛之心，不错。”
    端木绯拿起那册《金刚经》和适才抄的那两页经书，就告退了。
    她从永禧堂出来的时候，也才未初而已。
    端木绯捧着经书，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反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暗袋。
    一切如她所料，昨晚响冬雷的事在贺氏心中留了刺，今天贺氏进宫肯定会去见贵妃，贵妃是聪明人，对于皇帝的心思最明白不过，自然会劝着贺氏。
    果然，贺氏一回府，就派人来叫了自己抄经，于是她早就备好的一些小玩意便派上了用场。
    那张签纸本来就被她涂抹了一种磷粉，只要撕扯摩擦就容易自燃，刚才她特意在端木绮用的笔杆上也加了点，因此当端木绮跑去撕扯签纸的时候，它才会突然自燃。
    不仅是签纸，连她们俩抄经用的墨水，也是她亲手调配的，这种墨水一旦暴露在空气里，一段时间后，那墨色就会渐渐褪去。
    这些个小玩意都是她以前在楚家时看了藏书阁里的一些杂书后，试着做的，还曾拿来逗过祖父一乐，祖父没说她顽皮，反而还夸奖了她。
    想着，端木绯的唇角翘得更高，弯弯的眸子里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迎着阵阵的寒风，端木绯好像一只猫儿般踩着优雅轻快的步子回了湛清院。
    她一进内室，就听“呱”的一声粗嘎的叫声，一只黑鸟拍着翅膀朝她飞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右肩上，又亲昵地用毛绒绒的鸟首蹭了蹭她的脖子，仿佛在说，你可总算回来了，等死鸟了。
    “小八……”
    端木绯惊讶之余，几乎是有几分受宠若惊了，这只小八哥平日里傲娇得紧，从来没有这般小鸟依人过。
    惊讶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瞬，端木绯就知道原因了，笑容僵在了嘴角。
    封炎就坐在窗边的棋盘边，慢悠悠地捻着黑白棋子，自己与自己下着棋，神态悠然。
    端木绯完没想到封炎竟然还在，她去了永禧堂近一个时辰，还以为封炎肯定走了，可是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难道他是在等自己回来？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端木绯就觉得步子沉甸甸的。她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封炎跟前，笑吟吟地说道：“封公子真是失礼了，我竟然忘了给公子奉茶。”
    封炎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又不是外人。”
    他这是在提醒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吗？！端木绯正想着，封炎站起身来，惊得端木绯肩上的小八哥身子一缩，一对尖爪微微用力，扒紧了主人的肩膀。
    封炎看着那被小八哥抓皱的衣料，微微蹙眉，忽然有些后悔了：蓁蓁喜欢这些猫狗鸟马的，可是他应该把这蠢八哥给调教好了，再送给蓁蓁才对。
    不过，他今日的礼物蓁蓁一定也会喜欢的。
    “蓁……正月初一，城南的正阳坊有庙会，黄昏时还有舞狮队会经过。”封炎笑着开口道，果然，一句话就引来端木绯的注意力。
    端木绯的眸子瞬间就闪闪发亮，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舞狮……这可是她以前从不曾看过的！楚青辞自小身子不好，除了进宫和礼佛外，很少出门，更别说正月里大冬天的，祖父祖母是绝对不会让她出宣国公府的。
    封炎一看她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就知道自己的提议正中她的心意，心情愈发飞扬，道：“那我们一起逛庙会去！”
    端木绯想也不想地直点头，等封炎轻快地跳出了窗子，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什么，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极了，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该期待。
    哎！
    她长叹了一口气，对肩上的小八哥说：“有的玩总比没有的好，你说是不是？”
    “呱？”小八哥疑惑地叫了一声，拍拍翅膀就丢下端木绯飞走了。
    反正端木绯也没打算带它出门，整了整衣裳后，就让丫鬟备马车出了门。
    随着那单调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她心底越发期待了。
    若非封炎提醒了她，她根本就没想过庙会的事，以前听舞阳和楚家的几个弟弟妹妹提起时，她也一直梦想着有机会可以去庙会逛逛看看。人生在世数十载，她也不指望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只想去看看她没看过的东西，走走她没去过的地方，吃吃她不曾吃过的美食……
    马车直接去了城南的正阳坊。
    下了车，一眼望去，就见那刻着“正阳坊”三个大字的牌楼后，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铺林立，各色招幌在寒风中飞舞着，沿街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整条街都是热热闹闹。
    这就是庙会啊！
    端木绯的瞳孔熠熠生辉，看着前方繁华的街道，心里已经琢磨着：除了看看舞狮，她还可以买点东西带回去送给姐姐。
    忽然，一个高出人群一大截、插满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进入了端木绯的视野，把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我要……”一串糖葫芦。
    才说了两个字，她的声音倏然停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扛着稻草靶子的封炎。
    封炎随手就拔了一串冰糖葫芦下来，递给了端木绯。
    傻眼的端木绯也就傻乎乎地接下了，心想：他买那么多冰糖葫芦干吗？
    端木绯一边眼神古怪地看着封炎，一边咬了口冰糖葫芦，那甜里裹着酸的滋味让她不由眯起了眼。
    蓁蓁果然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糖葫芦！封炎心里得意洋洋地想着，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另一手指着前方道：“穿过正阳坊就是正阳河，届时，舞狮队就会沿着正阳河表演……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
    “哥哥，两串糖葫芦！”
    他话音刚落，一个软绵绵的童音突地在下方响起。
    端木绯循声一看，就见一个六七岁的女童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童仰首看着封炎，女童的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放着几个铜板，两个孩子柔软的脸颊如花瓣一般。
    封炎垂下眼睑，凝视着那两个孩子，那抿紧的嘴角中透着一丝冷峻的感觉。
    端木绯不禁有些紧张，以为这两个孩子激怒了他，正想说话，就见封炎嘴角微翘，俊美的脸庞立刻变得如春风和煦般的温暖。
    他直接就把那个稻草靶子给了那个男童，声音有些严肃地说道：“拿着。”
    男童就乖乖地抓住了稻草靶子的长柄，足足有七尺高的稻草靶子抓在他手里，看来颇有一种小孩使大刀的感觉。
    送掉了那个稻草靶子，封炎似乎如释重负，浑身轻快了不少，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大男孩的稚气，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说道：“我们走吧。”
    顿了一下后，他又叮嘱了一句：“这里人多，你可要跟紧了。”别走丢了！

    她只要紧紧跟着奔霄就好！端木绯看着高大英伟的奔霄，声音甜糯地应了一声：“嗯。”
    她那乖巧的样子看得封炎心口一热，转开脸，率先往前走去。
    端木绯见他没牵奔霄，就自发地牵起了奔霄的缰绳，屁颠屁颠地跟在了他身后，奔霄那矫健的身躯衬得她的身子更为娇小。
    封炎当然也看到了她去牵奔霄，眼角的余光不由盯着她牵着马绳的小手看，眸底闪过一抹灼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二人一马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街道四周熙熙攘攘，那些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面具、料子、绣品、灯笼、胭脂水粉、油纸伞、折扇团扇……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就有一种目不暇接、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感觉，每一样东西对她而言，都是那么新鲜有趣。
    她只顾着看，根本就忘了买东西。
    封炎似乎兴致很好，看到什么顺眼的就直接掏银子买下，没一会儿，奔霄身上就挂了不少箱袋，几乎被封炎买的东西所淹没。
    等他们穿过正阳坊，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见端木绯的小脸上露出些许疲色，封炎就带着她去正阳河边的一个廊亭里小坐。
    “待会舞狮队会从这里经过，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封炎一面说，一面脑海里还在想刚才端木绯多看了几眼的糖画，“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
    封炎抛下这句后，留下了奔霄，就急匆匆地走了。
    坐在廊亭里的端木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无语，心道：他还真是喜欢买东西，难怪跟自己那位攸表哥处得还不错！
    此刻，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彩霞满天。
    倒映在河面上的红日看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红色圆盘，河面在寒风的吹拂中波光粼粼。
    正阳河上，稀稀落落地行驶着几艘画舫，其中两三艘停在河岸边，估计是特意候在这里等着舞狮队。
    端木绯只是随意地扫了那些画舫一眼，又朝远方望去，欣赏着夕阳下的正阳河。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嫣妹妹，你看这马雄壮矫健，四肢有力，威风凛凛，实在是难得的好马。”
    端木绯眉头一动，隐约觉得这娇蛮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没想起来，循声望去。
    紧接着，另一个娇嫩清脆的女音道：“九华姐姐，这马看着确实不错。”
    这时，端木绯也看到了声音的主人，只见在廊亭外吃草的奔霄身旁多了三个裹着镶貂毛的大红斗篷的少女，一个娇慢，一个俏丽，一个清秀，正是九华县主、封从嫣和曾三姑娘。
    九华饶有兴致地看着奔霄，上前了一步，试图去摸奔霄，可是奔霄根本就不给面子，狠狠地打了个响鼻，长长的马尾“啪”地一声甩在了九华白皙的素手上，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九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九华姐姐，你没事吧？”封从嫣急忙道，“这马也太凶了，怕是疯马吧！”
    九华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名马当如是。”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奔霄，“古有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如果是这匹马，当得起千金。”
    曾三姑娘迟疑着说道：“县主，也不知道这马的主人是谁。”
    “无论是谁的马，本县主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九华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再说了，凡夫俗子如何配得起这样的好马！”
    端木绯听着却是有些无语。这位九华县主怎么老是看上别人的东西啊！……不过，她倒是说对了一句，奔霄这样的名马不是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奔霄那可是马王！
    “县主，这是我的马！”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从廊亭里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奔霄的身旁。
    她伸手摸了摸奔霄油光发亮的脖颈，奔霄与她已经很熟了，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她，与刚才对九华的孤高暴戾迥然不同。
    “端木四姑娘。”封从嫣和曾三姑娘惊讶地脱口而出。
    九华目光沉沉地看着端木绯和她身旁的黑马，脑海中不由想起了西苑猎宫的事：那日她也不过是找端木绯想买个纸鸢罢了，却被对方冷嘲热讽的好一阵奚落。像这么不讲理的丫头，又怎么会愿意把马卖给她呢？！
    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三人福了福，算是见礼：“县主，封姑娘，曾三姑娘。”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然而她唇畔那浅浅的笑意看在九华眼里却是充满了嘲讽。
    九华的整张脸都黑了，感觉就好像当着封从嫣和曾三姑娘的面被端木绯在脸上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有些生疼，更多的是下不来台。
    见九华面色不愉，封从嫣上前了半步，柔声劝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有道是，宝马还需英雄配。我看你的骑术不佳，不如让给县主吧？”
    “算了吧。”九华没好气地瞪了封从嫣一眼，“她的马，本县主不稀罕！”这封从嫣难道还想让自己在端木绯这里自取其辱！
    “县主……”封从嫣俏脸一变，试图解释什么。
    九华冷哼了一声，转头对着曾三姑娘丢下一句：“我们走！”
    九华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朝岸边的一艘画舫走去，怒气冲冲。
    封从嫣跺了跺脚，不敢苟同地蹙眉看了端木绯一眼，然后朝九华追去，喊着：“九华姐姐！”
    封从嫣才小跑了两步，就听曾三姑娘发出一声紧张的惊呼：“县主，小心……”
    端木绯听着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抬眼一看，只见五六丈外，走到岸边的九华脚下一个趔趄，朝河面的方向跌去，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县主！”后面的丫鬟和画舫上的婆子也看到了这一幕，也是尖声喊道。
    九华适才走得急，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然，令周遭的下人反应不及。
    眼看着九华就要掉下河去，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廊亭后的一棵大树旁快步走出，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臂一伸，一把抓住了九华的右臂，稳住了她往河面摔去的娇躯。
    “县主。”
    丫鬟快步上前，又扶住了九华的腰，九华方才站稳，而那蓝衣青年也立刻松开了手，退了两步。
    虽然是脚踏实地了，但是九华还有几分惊魂未定，俏脸一片惨白，呼吸有些气促。
    “县主，您没事吧？”丫鬟搀着九华的左臂，紧张地问道。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摔下湖，九华甩开了丫鬟，想要发火，可又想到了什么，抬眼朝几步外的蓝衣青年望去。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子，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身儒生打扮，斯文俊朗，目光清亮，一派文质彬彬的儒雅风度。
    九华的小脸染上了些许红晕，优雅地福了福身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只是举手之劳……”蓝衣学子微微一笑，更显温文儒雅，夕阳在他身上裹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不远处的端木绯面露惊讶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右袖中微微扭曲的手臂上。
    这不是那个罗其昉吗？！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岸边说得颇为投机的二人，也不知道罗其昉说了什么，九华赧然地一笑，羞涩地低下了头。
    端木绯的目光随着九华的低头下移了一些，眼角蓦地注意到了什么，于是目光继续下移，直愣愣地看着岸边的一层冰霜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寒芒……
    端木绯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一只大掌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吓得沉思的端木绯好像受惊的猫儿一样跳了一下，封炎急忙握住了她的小手，忙道：“是我。”
    这是他第二次握到蓁蓁的手……封炎被那触手的温软勾得心头一荡，将她的手掌包裹在他手心里。
    封炎并没有吓唬端木绯的意思，他在后面叫了她好几声，可是她似乎在发呆，根本就没听到。
    一看到封炎熟悉的面庞，端木绯也镇定了下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露出颊畔的一对笑涡，那可爱的模样一时又把封炎看傻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忘了松手。
    端木绯也不敢缩手，浑身僵住了，心道：她是不是该提醒他一下？
    “锵咚锵，锵咚锵咚锵咚锵……”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喧嚣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亮，那利落而欢乐的节奏让人听了不禁情绪高昂。
    端木绯闻声望去，一支金灿灿、红艳艳的舞狮队不知何时出现在百来丈外，缓缓地朝这边前进。
    “舞狮队来了！”
    “快看啊，舞狮队来拜年了！”
    随着一声声高呼声，正阳坊附近的人流都朝这边涌了过来，路人分散在河岸的两边，一个个都是伸长脖子看着舞狮队的方向，翘首以待。
    锣鼓声震耳欲聋，舞狮队也越来越近，只见两红、两金一共四头“狮子”追逐着一个彩球朝这边舞来，几只狮子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趴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翻跟头，还不时地眨眨眼，张张嘴，摇摇尾，脖子上挂的大铃铛叮当作响。
    舞狮的人一个个身手灵活极了，把那狮子的姿态舞得既逼真，又风趣。
    四周围观的人都是朗声叫好，发出热烈的掌声。
    此时此刻，端木绯早就顾不上封炎了，急切地挣脱了封炎的手，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封炎觉得右手顿时有些空，心头一阵失落，下一瞬，就见她转头对着他灿烂地笑了，指着一只躺在地上的红狮道：“快看，那只狮子在打滚呢！”
    她眉飞色舞的模样足以驱散封炎心头所有的惆怅与失落。
    他也笑了，指着最前方的那头金狮子道：“你看，它抓了彩球后，抖动着满身的金毛，是在炫耀呢！”
    端木绯又瞪大眼睛去看那金狮子，一双瞳孔如那金毛狮子般闪闪发光。
    渐渐地，那支舞狮队就走远了，锣鼓声也随之远去，越来越轻，有的人散了，有的人追着舞狮队去了，有的人还在口沫横飞地交谈着。
    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四周一片昏黄，平日里已是百姓该日落而息的时候，但是今日这正阳坊一带却更热闹了，来逛庙街的人越来越多。
    端木绯怔怔地望着舞狮队离去的方向，心里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拿着。”
    一支琥珀色的糖画随着一声简单的吩咐递到了她眼前。
    端木绯眨了眨眼，又是下意识地接过，打量着手里的糖画。
    这是一只以糖勾勒而成的狮子，仰头长啸，活灵活现，顿时把端木绯心里的惆怅冲散了不少。
    她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狮子糖画，根本就舍不得吃。
    封炎看着她欢喜的神情，心里更得意了，笑道：“等十五那晚，我带你去看花灯！”
    花灯？！端木绯眼睛发亮地看向了封炎，急切地点头道：“好！”她还从没在元宵那天出门看过花灯呢！
    “那就一言为定？”封炎抬起手道，做出击掌为誓的手势。
    端木绯正要抬手，却呆住了。她刚刚说了什么啊……
    她怎么就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和封炎一起看花灯呢？！
    如果她现在再反悔，还来得及吗？
    盯着封炎那双漂亮的凤眼，端木绯有些迟疑，耳边回响起舞阳的赞叹声：
    “阿辞，元宵灯会的花灯好看极了，那个些走马灯、玉兔灯、葫芦灯、孔雀开屏灯什么的只是小意思，今年的灯王九莲宝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还有那些灯谜也玩出了不少新花样……不过，阿辞，如果你去的话，肯定什么灯谜都难不倒你。”
    “晚上护城河上还放了莲花灯，就像是一片星河般，绚烂好看极了。”
    想着那些话，端木绯不由一阵心神向往，更纠结了：封炎虽然很可怕，可是花灯很好看……
    封炎疑惑地挑眉看着她，又把右手放低了一点。
    这个手势看在端木绯眼里顿时变成了威吓，她再也不纠结了，以最快的速度抬起了手，陪笑道：“一言为定。”
    “啪！”
    白皙的小手与小麦色的大掌轻轻地拍在了一起，只是一瞬。
    对于封炎而言，足矣！
    他的唇角勾出了一抹令人晕眩的浅笑。

152天罚
    正月初二，出嫁女儿回娘家，几位出嫁的姑奶奶都是拖家带口地来尚书府拜年。
    正月初三，小年朝，不扫地，不乞火，不汲水，与岁朝同。
    这大过年的，尚书府里每天是热热闹闹，唯有贺氏一直心神不宁，自从心里有了怀疑后，她就觉得样样都是上天在示警，便是偶然听下人说起西仓库进了些蚂蚁，毁了好几袋米，都让贺氏觉得心惊肉跳，又是连着几夜辗转反侧，精神越来越差。
    正月初四一大早，贺氏就带着端木绮和端木绯去了皇觉寺。
    平日里贺氏与端木绮一起出门都是谈笑风生，一派祖孙和乐，可是今日的马车里却出奇的安静，贺氏闭目捻动着佛珠，端木绮只顾着盯着自己的锦绣鞋尖，空气沉甸甸的，连游嬷嬷也不敢说话。
    这一路都是寂静无声，直到马车缓了下来，外头传来一片喧闹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透过帘子的缝隙飘了进来。
    皇觉寺到了。
    皇觉寺里一向香火鼎盛，本来正月里上香的人也多，今日更是络绎不绝，寺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皇觉寺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京中各府的女眷中笃信佛法的信徒众多，她们口耳相传，特意赶来皇觉寺就是为了听那位寂宁大师讲经。
    皇觉寺预先就派了不少知客僧、小沙弥在寺门口守着，饶是如此，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贺氏一行人在寺门口等了一炷香功夫，才被一个满头大汗的知客僧迎进了寺内，知客僧也知道贺氏的身份，连连致歉。
    端木绯和端木绮陪着贺氏先去了中间的大雄宝殿敬了香。
    知客僧客气地问道：“太夫人可要求支签？”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是听在贺氏耳里却是心中咯噔一下，贺氏心里有一丝迟疑。
    “祖母。”端木绯笑着捧着一个签筒朝贺氏走来。
    端木绮见状，眸底闪过一抹阴霾，小脸上却是笑得温婉可人，她若无其事地出手从端木绯那里“夺”过签筒，再递给贺氏，笑道：“祖母，难得来皇觉寺，还是求一签吧。”
    贺氏眸光一闪，终于还是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签筒，她的手微微颤动着，连着签筒中也发出了细微的竹签碰撞声。
    贺氏深吸一口气，闭目轻轻摇了两下，一支细长的竹签从签筒中掉了出来。
    游嬷嬷忙将竹签捡了起来，递到她手里。
    贺氏定睛一看，只见那蜡黄的竹签上赫然写着四句话——
    “蜃楼海市幻无边，万丈擎空接上天；或被狂风忽吹散，有时仍聚结青烟。”
    贺氏瞳孔猛缩，脸色微白。这支签一看就是下下签。
    知客僧也知道这是下下签，脸色有些微妙，但还是问道：“太夫人，可要小僧带您去解签？”
    贺氏又凝视了竹签一会儿，就把那竹签放下了。这支签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哪里还需要解！
    贺氏淡淡道了声“不必了”，游嬷嬷知道贺氏的心事，急忙把话题带开了，又添了厚厚的香油钱，那知客僧暗暗地松了口气。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贺氏看着端木绮的表情和眼神就有些古怪。
    下了几阶台阶，贺氏蓦地停下了脚步，道：“绮姐儿，我和绯姐儿要去法堂听寂宁大师讲经，你要是觉得闷，就在寺里随意玩玩。”
    端木绮对于听经什么的，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一听说端木绯要陪贺氏去听经，就是眉头微蹙：她不知道端木绯到底是给祖母下了什么迷魂药，才讨得祖母欢心，甚至祖母还……
    想到初一那日祖母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了自己一巴掌，端木绮的心底就好一阵激荡起伏，委屈，憋闷，愤恨，羞恼……各种情绪交缠纠结在一起。
    可是，母亲说得对，父亲如今有了那莫姨娘，心早就偏了，在这尚书府里，她们能倚靠的也唯有祖母而已。
    她必须讨好祖母，她不能让端木绯这臭丫头有机会在祖母身旁煽风点火！
    端木绮定了定神，温顺地微微一笑，道：“祖母，我也和四妹妹一起陪您听经去。”
    贺氏点了下头，也没说什么，游嬷嬷就让那知客僧在前面带路。
    法堂就在寺庙的东北方，从东侧绕过大雄宝殿，再沿着一条青石砖小径往前走，一片金黄色的竹海就出现在前方，两边竹林夹着林间小道，将四周映得一片金黄，与那不远处一栋飞檐翘角的殿宇遥遥相望，彼此映衬，显得古朴幽静。
    这是一片金镶玉竹林。
    这金镶玉竹可是竹中珍品，金黄色的竿，碧绿色的沟，如同金条上镶嵌着块块碧玉，竹如其名，清雅可爱。
    贺氏似是心事重重，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而端木绯却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两边的竹林。
    突然，端木绯脚下的步子一缓，眼角的余光瞟到右边的竹林中有一男一女正在说话，男的着石青色直裰，身长玉立，俊逸斯文；女的披着青莲色镶狐狸毛的斗篷，娇美俏丽，高贵大方。
    女子从袖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葫芦形荷包，亲手束在了男子的腰侧，然后仰首对着男子粲然一笑，缱绻缠绵。
    这一对璧人看着男才女貌。
    端木绯眨了眨眼，认出了这二人，这不是九华县主和罗其昉吗？
    端木绯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很快就随贺氏和知客僧走出了竹林，继续朝着前方庄严肃穆的法堂走去。
    偌大的法堂里，居中设立莲花法座，法座后方挂着一幅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说法传道的彩画，两侧都是一溜整齐的蒲团供香客们听法。
    法堂里早就聚集了不少香客，多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夫人、夫人，相比下，端木绮和端木绯这样的年轻小姑娘就成了绿叶堆里的两朵鲜花，一时引来不少夫人的关注。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来皇觉寺听经的本来就是高门大户、官宦人家，香客中有好几个女眷都认识贺氏，便笑着与贺氏寒暄，又把两个小姑娘狠狠地夸奖了一番，说她们孝顺，说她们小小年纪就静得下心云云的。
    这若是平常，贺氏难免有几分得意，可是此刻她心绪不宁，只是虚应了几句，就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待到巳时，一个胡须雪白、慈眉善目的老僧就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来，法堂内顿时一肃，寂静无声，气氛也随之庄严肃穆起来。
    信徒们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聆听寂宁大师宣扬佛法，今天大师讲的是《金刚经》。
    寂宁大师果然佛学造诣高深，讲的经深入浅出，娓娓道来，令得一众香客以及寺内僧人皆是沉浸其中。
    法堂里，除了寂宁大师的声音外，一点声响也没有。
    贺氏眼睑半垂，看来眼观鼻、鼻观心，脑海里还想着那支签的事，细细地品着每一句。
    “蜃楼海市幻无边”，难道这是暗示端木家金玉其外，外表风光，实际上根底不深，随时都会“或被狂风忽吹散”，毁于一旦！
    还有最后那句“有时仍聚结青烟”，青烟虚浮，不能长久也，哪怕跟前虽好，却实无归结。
    仔细想想这四句签文是字字正中要害，要是因为这桩指婚触怒圣颜，连累了贵妃和大皇子的话，那么端木家就摇摇欲坠……
    四周蓦地一静，一声敲木鱼声响起。
    寂宁大师已经讲完了经，温和地询问众人可有什么疑惑，贺氏右手边的一位夫人便站起身来，向寂宁大师提问。
    贺氏瞥了对方一眼，正好就看到端木绮跪在蒲团上难耐地蠕动着身体，试图给膝盖调整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贺氏皱了皱眉，面色微沉。
    如此不虔诚，那还不如别来，当着神佛的面，就这样敷衍了事，这不是让天上神佛觉得她们端木家不诚心吗？！
    端木绮心不在焉，没注意到贺氏正在看她，她的注意力几乎部集中在了她跪得酸痛无比的膝盖上，忍不住又一次挪了挪膝盖。
    贺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再次垂下眼帘，眼神阴晴不定。
    四周又有香客、僧人陆续地站起身来，行礼后，向大师提问，求大师解答。
    寂宁大师还了礼，不耐其烦地一一作答，声音宛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恒作是念，我今此身，四大和合……”
    寂宁大师徐徐道来，为信徒们解惑，气氛亲和。
    相比之下，贺氏的心中却似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什么“如梦幻泡影”，“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坚持禁戒”，在她听来句句皆是佛偈，发人深省。
    贺氏目光怔怔，直到散场还是端木绮在她耳边唤了一声“祖母”，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在端木绮的搀扶下从蒲团上缓缓地站起身来。
    寂宁大师已经率领众僧人离去了，然而佛堂里的众女眷还沉浸在佛法无边的无上美好中，惊叹行善积德的种种神迹，有几分余味无穷。
    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感慨地说道：“老身早就听说这寂宁大师是洛阳城俗讲第一人，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是啊，刘太夫人。”一个中年夫人直点头道，“我早就想去白马寺听大师讲经，一直抽不出空来，这一次真是沾了皇觉寺的光了。听说那远空大师与寂宁大师是知交，这一次也是远空大师特意请了寂宁大师来京……”
    那些夫人们说笑着就出了法堂，声音渐远……
    须臾，佛堂里就只剩下了十来人，端木绮虽然站了起来，但是腿脚还酸涩着，看着磨磨叽叽地还跪在蒲团上的端木绯，略带不耐地催促道：“四妹妹，我们该走了。”
    端木绯跪在蒲团中间，收腹挺胸，上身挺直，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来姿态优美，气质端庄。
    她腼腆地一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吐吐舌头，赧然地解释道：“祖母，二姐姐，我的膝盖都跪麻了。”
    端木绮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道：也就你娇贵了。
    对上贺氏时，端木绮又是一副孝顺温婉的脸庞，扶着贺氏道：“祖母，我已经让寺里在西厢那边安排了歇息的厢房，我扶您过去用些斋饭，歇息片刻吧。”
    贺氏淡淡地应了一声，在端木绮的搀扶下跨出了法堂。端木绯慢悠悠地跟在二人身后几步外。
    在法堂里，佛香佛烛环绕中，贺氏还毫无所觉，此刻出了法堂，才发现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天际阴云层层叠叠，仿佛那穿着铜甲铁盔的千军万马就要压来似的。
    贺氏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下一瞬，天空一亮，乌云间忽然炸起一道巨大的闪电，紧接着，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刹那间，贺氏感觉仿佛被那道闪电劈中了似的，浑身动弹不得，脑子里轰轰作响，直愣愣地看着天际。
    “轰隆隆……”
    雷声轰鸣不止，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贺氏的心口上，让她身子如那风雨中的柳枝般微微颤动着，脑海中思绪万千：除夕夜的冬雷，消失的墨迹，自燃的签纸，适才她求的那支下下签，还有那句句意味深长的佛偈……
    她心神恍惚，隐约听到身旁似近还远地传来一阵抱怨声：“这大冬天的，怎么又打雷啊？！”
    妇人说着就嘀嘀咕咕地走了，不知不觉中，这法堂里外，就只剩下了端木家的几人。
    “哗啦啦……”
    屋檐外，瓢泼大雨骤然自空中倾盆而下，水花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飞溅起来，外面是水蒙蒙的一片，就像一片巨大的屏障阻挡在她们的前方。
    贺氏的心如这雨水般往下掉，似是掉进了一片无底深渊中，不断下沉，再下沉……
    上天已经一次次地降下了示警，如果她再执迷不悟，违背天意，恐怕接下来等待端木家的就是灭顶之灾了！
    大师说得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
    贺氏的嘴巴喃喃念动着，那双平日里精明的眸子里惊魂未定。
    “祖母……”
    端木绮低低地唤了贺氏一声，贺氏身子一颤，好像是猛然警醒过来似的，用一种“尘埃落定”的目光看着端木绮，不知为何，看得端木绮心里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跟着，贺氏淡淡道：“我要留在皇觉寺里吃斋念佛，今天就不回府了。”声音中透着一丝干涩。
    贺氏这句话听得端木绮和游嬷嬷都是一惊，不知道贺氏怎么突如其来就有了这个念头，唯有站在后方的端木绯抿着小嘴，但笑不语。
    端木绮欲言又止，见贺氏面色不虞，就没有多说。
    因为暴雨突袭，就有知客僧领着祖孙三人去了法堂后方的一个小院子里小憩，贺氏没一会儿就打发了端木绯，只留下了端木绮在厢房里。
    “祖母，”端木绮见贺氏打发了端木绯，心里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毕竟是祖母的亲孙女，和端木绯那烂瓦怎么也不能比，“您要吃斋念佛，在府里也是一样的……”
    端木绮正柔声劝着贺氏，却听贺氏硬声道：“绮姐儿，杨家的这门婚事就先这么着吧……”反正也就是拖上几年的事。
    端木绮傻眼了，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初一那日被贺氏甩了一巴掌的左脸又开始发疼，疼得她连心口也一抽一抽的，好像被千万根针扎似的。
    她那曾经美好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了……
    祖母怎么会说这种话？！
    这怎么可能呢！
    端木绮如遭雷击般站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干声道：“祖母，是端木绯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您这是被鬼迷了心窍吗？！”
    贺氏本来心里对端木绮还有一分内疚，听她这么一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脸颊气得通红，一掌拍得一旁的案几啪啪作响，怒道：“孽障，佛门圣地，你在说什么胡话？！”
    贺氏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声佛，心里对端木绮更为失望：这丫头对神佛毫无敬畏之心，难怪会触怒上天！
    想起最近上天降下的一次次示警，贺氏的心沉甸甸的：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端木绮更委屈了，心中像火烧般，一口气无处可发，拿起了一旁的茶盅，就朝地上砸了下去。
    “啪。”
    瓷片和茶水在地上飞溅开来，可是端木绮犹未解愤，抓起一旁的花瓶、盆栽、碗碟数都扫在了地上，形容癫狂。
    “我不嫁！”端木绮不甘心地怒道，两眼通红，“明明是端木纭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让我给她擦屁股！”
    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贺氏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眸底怒意翻滚，还从不曾有人敢在她跟前这般放肆。绮姐儿真是被她娘给宠坏了！
    “圣旨已下，你想不想都得嫁！”贺氏的眸子更深沉了，绮姐儿性子这么浮躁，嘴里没个门，这朝堂之事还有皇帝的顾忌，看来是与她说不来了……这孩子也该受点教训了！
    端木绮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贺氏狠狠捅了一刀似的，受伤地看着贺氏。
    “杨家那种破落户，我就算绞了头发做姑子，也比与那等人家扯在一起的好！”端木绮跺了跺脚，就从厢房里冲了出去。
    贺氏的脸色阴沉得简直要滴出水来，游嬷嬷忙在一旁轻抚她的胸口，替她顺气，说着“二姑娘还小”云云的话。
    端木绮好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厢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极了，像是洗去一切污浊般。
    端木绯正在庭院里仰首欣赏着雨后的蓝天，蓝得空明通透，蓝得沁人心脾。
    端木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提着裾裙跑走了，鞋子带起了地上的泥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姑娘。”丫鬟急忙追着端木绮也跑了，声音渐行渐远。
    端木绯似是不觉，只顾着专注地望着蓝天，嘴里喃喃说着：“碧空如洗，今天应该会有彩虹……”
    “姑娘，刚才的雷可真大啊！”碧蝉在一旁轻声嘀咕道，“吓死奴婢了。”说着，碧蝉朝厢房那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哪个雷。
    “待会喝点姜汤收收惊。”端木绯歪着脑袋对着碧蝉莞尔一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戏谑地随口道，“放心吧。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接下来，到元宵都不会下雨了。”
    说着，端木绯朝端木绮离去的方向望去，嘴角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得意洋洋得好像一只偷到鱼腥吃的猫儿。
    她夜观天象，早知除夕夜和今日会有冬雷，便顺势借了借东风，刚才也是她趁着去捧签筒的机会在签筒的口子里粘了一支预先备好的下下签。
    不过，今天也幸好恰逢寂宁大师来了皇觉寺讲经，否则，她还得再琢磨着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贺氏改在今日来皇觉寺。
    端木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说来，寂宁大师的经讲得是真好，字字珠玑，真是不虚此行啊！
    一阵微风突地拂来，吹得庭院里的三四枝翠竹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枝叶上的雨滴与片片竹叶随风簌簌落下，一股雨水、泥土与竹子混杂在一起的香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久久留香。
    难怪古人赞叹“竹怜新雨后”！端木绯鼻子动了动，陶醉地眯眼。
    后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端木绯转头看去，就见游嬷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含笑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道：“四姑娘，太夫人打算留在寺里吃斋念佛为府里祈福，您和二姑娘就先回府吧。太夫人有些乏了，歇下了，让您也不用给她行礼了。”
    端木绯心知贺氏是不想让她看到那满屋子的狼藉，所以才让游嬷嬷出来打发她，但也不会去说穿，甜美地笑道：“那我就不叨扰祖母了。”
    端木绯对着厢房的方向福了福，算是对着贺氏告辞，然后就带着碧蝉不疾不徐地出了院子，闲庭信步地往前走着，欣赏着这雨后的皇觉寺。

    地上还湿漉漉的，空气中迷漫着浓浓的水汽，随处可见一坨坨大小水滩。
    端木绯没走一会儿，那身八九成新的粉色马面裙就被地上的泥水溅得一片污浊，看得碧蝉有些心疼，合掌拜了拜老天爷，道：“承姑娘吉言，这几天可千万别再下雨了。”
    “奴婢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万一皇后娘娘的迎春宴要是下了雨，那多扫兴啊！”
    “姑娘，今年的迎春宴会在千雅园中举行吧？奴婢听说千雅园比皇宫还要大……”
    在碧蝉笑吟吟的声音中，马车载着两位姑娘回了尚书府。
    正值午初，门房也没想到两位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手忙脚乱地又是开门，又是迎马车入府安顿。
    端木绮一下马车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完没理会端木绯。
    端木绯也不在意，径自去了外书房见端木宪。
    这几日，端木宪过年休沐在家，难得闲暇，总算是有时间弹琴写字作画。
    当端木绯进去的时候，端木宪正独自站在窗边的书案后作画，画的是一幅《观音大士》。
    这要是别人来了，早就被书房里服侍的丫鬟给打发了，可是端木绯是这里的常客，丫鬟知道四姑娘最得老太爷的宠信，就请她在一旁坐下，端茶倒水，服侍得十分周到。
    端木绯也不着急，静静地在一旁坐着，自得其乐地饮饮茶，吃吃点心，等端木宪画完后，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给端木宪行礼，“祖父。”
    端木宪放下画笔，对着她招了招手，“四丫头，来看看祖父这幅《观音大士》画得如何？”
    端木绯就走到端木宪身旁，含笑欣赏着桌上那幅用色淡雅的画作。
    画中的观音盘腿坐在莲花宝座上，法相庄严，姿态随意，神思详和。身后有圆形背光，一旁的净瓶里插着一截青翠欲滴的柳枝，衬着那观音有一种轻逸绝尘、冰清玉洁的气息。
    “刚柔并济，亦实亦虚，清净无尘。”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只是还少了点……”端木绯指了指观音的头饰，“祖父，我以为在头饰上加些金粉润饰，方能雅俗共赏。”
    端木宪怔了怔，抚着胡须朗声笑了：“说得好。这观音像是当雅俗共赏。”他这四孙女果真是灵巧得很，想来皇帝也会喜欢这幅《观音大士》的。
    端木宪的目光流连在自己的画作上，随口问道：“四丫头，你找祖父有什么事？”
    “祖父，我和二姐姐今天陪祖母去了皇觉寺听经，祖母说她要留在皇觉寺吃斋念佛，为府里祈福。”端木绯简洁明了地禀道。
    端木宪闻言，顿时直起了身，他的注意力这才从画上移开，转头看向端木绯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意外，一丝审视。
    端木绯毫不避讳地与端木宪直视，目光清澈明净，有种无所隐藏的坦然。
    端木宪是聪明人，思绪飞转，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些日子端木绯特意和他报备的事，眼神深邃如幽潭，有些感慨，有些唏嘘。
    他没多问，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淡淡道：“四丫头，你去转告你大姐姐，多送些供奉过去皇觉寺。”
    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中又柔和一分，心里觉得端木绯果然行事有分寸，和风细雨间就把事情解决了，没闹出来。现在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是贺氏自己要去礼佛的。
    哎——
    端木宪暗暗叹气，贺氏最近也浮躁了，是该好好静静心。
    “是，祖父。”端木绯脆声应道，小脸上始终笑吟吟的。
    她当初之所以提前知会端木宪就是为此。
    贺氏是端木宪的嫡妻，堂堂尚书府的尚书夫人，自己无论做什么最后都逃不过端木宪的眼睛，一旦被端木宪查到了真相，不管自己的意图是什么，只会让端木宪对自己有所芥蒂。
    与其如此，倒不如和端木宪说开了，她行事才无后顾之忧。
    以端木宪的为人和行事做派，为了端木家，他自当有所选择。
    端木宪又朝那幅画看了看，沉吟片刻后，就把丫鬟招来，吩咐了几句。丫鬟立刻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府里各房的小辈们就集中到了书房旁的一间敞厅中，坐得满满当当。
    端木宪就把贺氏要留在皇觉寺祈福的事说了，除了早就从端木绮那里知道的小贺氏以外，其他人都懵了，四周的各种声音戛然而止。
    厅堂里，静了一瞬。
    小贺氏早有准备，便率先出声道：“父亲，母亲去皇觉寺礼佛，儿媳理应去伺候才是。”
    小贺氏这么一说，四夫人和五夫人也急忙连声附和：“儿媳愿去伺候母亲。”
    一个个看来都是温婉孝顺的样子，几位老爷在一旁也是频频点头。
    上首的端木宪抿了口茶后，就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目光扫了四周一圈，道：“老二媳妇，你既然有这份心，就和绮姐儿一起去尽尽孝心吧。”

153有耳
    小贺氏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傻眼了。
    端木家不是那种为难儿媳的人家，平日里无论是端木宪还是贺氏都很少做儿媳的规矩，小贺氏刚才也只是随便说说，表一番心意，却没想到端木宪会真的让她去皇觉寺侍候贺氏礼佛！
    自打那莫姨娘过门，端木朝有一半的时间都歇在二房，她要是走了，还不知道几日才能回来，这回来后，府里还有她落足的地方吗？！
    小贺氏越想眼神越是晦涩，心也沉到谷底。
    她差点就要脱口反悔，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她此刻再反悔，不仅会激怒端木宪，以后她在府里的妯娌间颜面何在？！
    小贺氏一时心思纷乱如麻，汹涌如潮。
    她暗暗咬牙，心底很快就衡量了利弊得失，温顺地说道：“父亲，儿媳自当前往孝敬母亲，可是绮姐儿已经定亲了，年纪也不小了，理应留在府里准备亲事才是。”
    端木绮的脸色难看极了，手里紧紧地扭着帕子。虽然她早上是跟贺氏赌气说宁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可是这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这府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她又怎么会愿意去过那种青灯古佛的寂寞日子！
    端木绮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眸子，一脸祈求地看着端木宪，差点没跪了下去。
    端木宪看着小贺氏母女俩，那睿智深沉的眸子如同一汪深邃的幽潭般清冷无波，没有一丝的温度。
    沉默蔓延……
    须臾，端木宪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那绮姐儿就别去了。”
    小贺氏心里长舒一口气，欠了欠身谢过端木宪，心中却是隐约明白端木宪是在以女儿拿捏自己，而自己别无选择……
    想着，小贺氏又有几分心凉如水，一股浓浓的苦涩弥漫在心中。
    端木家的其他人皆是面面相觑，神情各异，端木宪也不再多说，三言两语就把一屋子的人都给打发了。
    端木绯就挽着端木纭一起朝内院的方向走去，闲庭信步。
    对于贺氏留在皇觉寺祈福的事，端木纭心底虽然也有不少疑问，却没问端木绯，对她而言，这些事都是小事，更重要的还是――
    “蓁蓁，你用了午膳没？”端木纭关心地问道。她本来以为妹妹会和贺氏在皇觉寺用了斋饭再回府，可是现在才午时过半，算算时间，妹妹在皇觉寺里估计是没时间用午膳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姐姐，我吃了些枣泥糕垫了垫肚子。”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再怎么也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啊！
    看着妹妹可爱的小模样，端木纭被逗得忍俊不禁，又道：“咱们回湛清院，姐姐让人下碗面给你吃。”
    端木绯弯着小嘴，甜糯地应下了，跟着话锋一转：“姐姐，祖母礼佛不归，游嬷嬷也留在那里侍候祖母，那永禧堂里岂不是没个掌事的人？”
    端木纭若有所思地朝永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妹妹说的是，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永禧堂里没个掌事的人，怕是会乱。不仅是永禧堂，贺氏是这后宅的主心骨，她忽然不在，怕是这府里的下人，多少会非议几句，难免人心动荡。
    端木纭面露沉吟之色，淡淡道：“是该派个人在永禧堂看顾着……”
    见端木纭心里有数了，端木绯也不再多言，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纭说起今日在皇觉寺的见闻，尤其把寂宁大师夸了又夸，说他慈眉善目，说他佛法高深，说他讲的经深入浅出，赞不绝口。
    端木纭含笑听着，偶尔问几句，姐妹俩和乐融融，谈笑风生。
    一个多时辰后，小贺氏就坐上马车去了皇觉寺，还带上贺氏的行囊以及大量的香油钱。
    随着小贺氏的离去，整个府里都知道贺氏和小贺氏要在皇觉寺吃斋念佛的事，府中瞬间就泛起了一层层涟漪，如那寒风拂动的湖面般荡漾着……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按照习俗，百姓要在家门口燃烧爆竹，赶走各路牛鬼蛇神，让新的一年过得喜气洋洋。
    在阵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两个婆子以“非议主子”为名被张嬷嬷带人押着跪在永禧堂的门口对着正堂方向自掴了五十巴掌，一下下打得结结实实，啪啪作响，只把嘴都打肿了，才作罢。
    如此雷厉风行地敲打了一番后，这府里也就安生了，再也没人敢私底下对着贺氏礼佛的事碎嘴。
    正月初六，交泰殿内摆设供案，皇帝率司礼监一众太监在钦天监选的吉辰拈香行礼，进行开笔开宝仪式，又给众大臣书“福”赐字，那些领了“福”字的王公大臣、宗室勋贵皆是叩首谢恩，一个个喜气洋洋。
    当日，杨羲被押解出京，围在杨府外的锦衣卫也随后散去了，杨府内外一片萧条之色。
    至此，举子在长安右门击登闻鼓伸冤一案就算是结束了，而华上街举子被地痞殴打之事，也由京兆府结案，禀说那些地痞已经认下敲诈伤人罪，判了发配边关，皇帝允了。
    尽管已经开笔，但皇帝这七八天来也逐渐地冷静了下来，准备等程训离从闽州调查回来再议李家之事，反正他已经借着封赏把李廷攸留在京城作为质子了。
    正月初七，因端木贵妃宣召，端木绯独自进了宫。
    钟粹宫的暖阁里，四公主涵星不在，只有端木贵妃一人独自坐在炕上。
    端木贵妃穿了一身石榴红鸾凤团花纹对襟翟衣，挽着繁复的牡丹髻，簪着金托底红宝石的朝阳五凤挂珠钗，那落在颊畔的赤金流苏明晃晃的，明艳妩媚，光彩照人。
    端木贵妃挺直腰板，优雅地端坐着，手里捧着一个白瓷浮纹茶盅，十指的指甲用凤仙花汁染成了火红色，在那白瓷茶盅映衬下娇艳欲滴。她漫不经心地用茶盖轻轻拨动着茶汤上的浮叶。
    “见过贵妃姑母。”端木绯行了礼后，端木贵妃声音淡淡地道了声“免礼”，又赐了座。
    好一会儿，暧阁里静得只有茶盖轻抚茶盏的声响。
    端木贵妃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没有一句寒暄，就启唇问道：“绯姐儿，本宫听说你祖母前几日去了皇觉寺祈福？”
    端木绯欠了欠身，笑吟吟地说道：“贵妃姑母，祖母一向笃信佛法，听说白马寺的寂宁大师来了皇觉寺讲经，初四那日，就带着我和二姐姐去皇觉寺听大师讲经……”
    端木贵妃皱了皱那精心修剪过的柳眉，直接打断了端木绯：“你祖母既然是去听经的，怎么又突然留在皇觉寺里不回来了？”
    端木贵妃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味道，仿佛在质问是不是端木绯惹了贺氏不悦。
    端木绯眸光闪了闪，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只进宫见过端木贵妃两次，姑侄俩也不过是说了屈指可数的几句话，却对这位贵妃娘娘圆滑机敏的性情有几分了解。
    后宫三千佳丽，不乏出身高贵的名门贵女，端木贵妃能成为仅屈居于皇后之下的贵妃，绝不仅仅是因为太后和端木家。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了端木贵妃那身光彩炫目的织金翟衣上，贵妃平日里也一向精心装扮，却是第一次穿上华贵的翟衣，翟衣是礼服，不是常服，本身就透着慎重之意。
    不过是召见自己这么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姑娘，哪里需要如此郑重其事！
    只是弹指间，端木绯心思飞转，刚才她就觉得今日的钟粹宫静得出奇，比如刚才领她进殿的宫女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蹑手蹑脚的。
    难道说贵妃和这里的宫女都是在忌惮什么？
    这里可是贵妃的钟粹宫，除了皇帝、太后和皇后，还有谁能让堂堂贵妃忌惮呢？！
    思绪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端木绯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道：“贵妃姑母，实不相瞒，祖母是因为在大雄宝殿求了支下下签，皇觉寺的签一向灵验，祖母就觉得有些不吉利……”
    说话的同时，端木绯不着痕迹地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东北边的一座紫檀架子大理石五扇大插屏上停驻了，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玄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靴尖。
    这是一双男靴。
    果然是隔墙有耳！
    只不过，皇帝想知道什么呢？！端木绯的眸底闪过一道流光。
    这时，宫女手脚利索，低眉顺目地奉上了茶，铁观音的茶香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给这温暖的暖阁增添了一分闲雅。
    端木贵妃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再问道：“绯姐儿，那签文里说了什么？”她说话的同时，飞快地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瞧贵妃那个眼神，端木绯知道她猜对了，大眼一眯，眸底的波光明明暗暗。
    看来贺氏突然去了皇觉寺小住，还是引起皇帝的疑惑了。不过，皇帝特意让端木贵妃把自己叫来，显然也不单单为了这件事。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露出为难之色，皱着小脸道：“贵妃姑母，祖母求签的时候，我只站在边上瞥了一眼，也没看，好像有一句‘或被狂风忽吹散’什么的。”
    端木贵妃垂眸饮着茶，似有沉吟之色。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祖母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心里很是担心，想要留在寺里吃斋几日，但想着现在大过年的，就有些犹豫，没想到听完大师讲经，一出门就是天上一阵惊雷，祖母更忧心了，当下就决定留在寺里吃斋念佛，为家里祈福。”
    别人也许不知道贺氏为什么要去寺庙祈福，可是端木贵妃却是心知肚明，初一那日贺氏来见过自己，说了指婚的事，也说了那些不祥之兆……想来她心里忐忑，才会突然决定去礼佛。
    见端木绯乖巧地有问有答，答得还恰到好处，不该答的一句没答，端木贵妃原本抿紧的红唇微微翘了起来，那明媚的眸子里闪着盈盈的笑意，身子也随之放松了不少，不动声色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你祖母没事，本宫就放心了。”
    下一瞬，她想到了屏风后的皇帝，笑容又收敛了起来，只是温声道：“绯姐儿，吃些点心吧。这海棠酥是御膳房的拿手点心，色泽如花，外酥内甜，松软滋润。”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捻起了一块粉色花朵状的海棠酥，津津有味地吃了，赞道：“贵妃姑母，这海棠酥真是好吃。”
    “待会儿你回去的时候也带些给你姐姐吃。”端木贵妃含笑道，跟着似有几分唏嘘地与端木绯闲话家常，“你们姐妹俩也不容易……这俗话说的好，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你们李家表兄来了京城，以后你们也算是彼此有个照应了。”
    端木绯吃完了一块海棠酥，优雅地用帕子拭着手指，心里知道现在才算是真正地进入了正题。
    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贵妃姑母，您别看我李家表哥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有礼的样子，其实啊，他就是个冤大头……”
    说着，她掩嘴轻笑了一声，就把当初李廷攸上京时送了她们一车京里买的过时料子的事当趣事说了，逗得端木贵妃也是忍俊不禁。
    “这男孩子啊，自然对料子首饰什么的一窍不通。本宫瞧着你们这李家表哥倒是有心人。”端木贵妃笑着赞了一句，然后又似想到了什么，“绯姐儿，本宫记得你上次说这些年你们在京里，都没有收到过李家的年礼……”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脸上露出一抹犹豫，须臾，才轻声唤道：“姑母，”她略去贵妃两字以示亲近，“其实攸表哥一来，我就忍不住问了他，表哥与我说，并非外祖父家不想送年礼，只是李家身为武官，又下放在外，执掌一州兵权，与尚书府还是不能太过亲近，免得有军政大臣结党之嫌。不过，现在攸表哥来京城了，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更柔和了，笑着继续与她道家常：“姑舅之间是该多多往来才是，免得亲戚之间生分了。本宫记得你李家表哥今年是在京中过年吧？”
    端木绯点了点头，“表哥今年是在祥云巷过的年，不过李家没有长辈在京，我和姐姐就没去那边，是表哥初三那日来府里拜的年，还送了一车年礼来……不过，表哥啊，又被人诓得买了些过时的东西。”
    看着端木贵妃疑惑地挑了下眉，端木绯就苦着脸解释道：“那店家与他说那羊角银锞子做得可爱，送给小姑娘打赏奴婢最好了，表哥就买了一匣子送给我们。”
    可问题是，今年是猴年，又不是羊年。
    这一点，端木贵妃当然也明白，忍不住朗声笑了：“本宫看你那李家表哥斯文得好像书香门第的公子，看来这骨子里终究是武将家的孩子，性子粗率得很啊。”
    顿了一下后，端木贵妃戏谑地勾起了唇角，又道：“那你李家表哥现在岂不是觉得咱们京城的人刁滑得很，怕是想要回闽州了吧？”
    “表哥才不要回闽州呢！”端木绯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新月，“表哥来拜年时还与我和姐姐抱怨说，每年新年，闵州那边就有讨厌的人过去拜年，每次应酬起来好生麻烦。”
    “他可说了是谁？”端木贵妃眸光一闪，漫不经心地问道。
    端木绯歪着头想了想，大眼眨巴眨巴，然后摇了摇头，“表哥倒没说是谁，只说是京里去的贵人，说外祖父和大舅父免不了就要应酬那人几句，他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了，省得连新年也过不安生……”
    接着，端木绯突然抿了抿小嘴，有些激动地抚掌道：“对了，表哥还说了，有的人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明明是刘表，却自以为是刘备在三顾茅庐呢！”
    她笑得一脸天真，又有些懵懂，“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端木贵妃却是若有所思，想起了一则典故：
    三国时荆州刘表求贤若渴，曾数次拜访庞德公的府邸，登门求贤，却一次次地遭到拒绝，后来，庞德公甚至举家搬走以躲避刘表。
    “咯嗒……”
    那紫檀木座屏风的方向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碰了一下。
    端木贵妃清了清嗓子，急忙又吩咐宫女给端木绯添茶。
    屏风后的皇帝正慢悠悠地捧起了茶盅，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眸中一片幽深。
    去了闽州的程训离还没有回来，所以皇帝到现在还不知道闽州的具体情况，虽然说不能打草惊蛇，但是皇帝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宁，心里也担心李廷攸过年没回闽州，不知道会不会有所怀疑。
    然而，皇帝又不能招李廷攸进宫试探，就想到了端木家的两个小丫头是李廷攸的表妹，李廷攸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说不定会无意中与两位表妹说起些闽州的事，才让端木贵妃把人叫来问话。
    想着刚才端木绯所言，皇帝眉头微蹙地沉思着：李廷攸说的那个“刘表”是谁呢？难道是肃王……
    皇帝心不在焉地把茶盅送到了唇畔，与此同时，屏风外的端木贵妃也同样端起了茶盅，心里松了一口气。皇帝让她问的她已经都问完了，那么接下来……
    她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屏风的方向，想看看皇帝的意思。
    端木绯当然看到了，却只作不知地捧起了茶盅，默默饮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少女轻快的声音与步履声：“母妃，绯表妹来了？”
    锦帘一翻，穿着一件嫣红色缠枝绣莲花纹袄子的涵星携着一股淡淡的香风快步走了进来，少女如莺啼般清脆欢快的笑声一下子让这暖阁里的气氛如春暖花开般明媚。
    涵星笑着走到端木贵妃跟前，福身行礼后，就撒娇说道：“母妃，绯表妹来了，你怎么也不与儿臣说一声？”
    端木贵妃挑眉斜了涵星一眼，意有所指地淡淡道：“涵星，你不是跟你大皇兄玩去了吗？”
    端木贵妃这么一说，涵星赧然地笑了笑，吐吐舌头，回道：“大皇兄和二皇兄他们打马球去了，儿臣看着无趣，就回来了。”
    这大过年的，大皇兄难得闲下来，不似平日里无论严寒酷暑，天天都要跟着太傅们读书习武，因此这几天她不时都跑去找大皇兄玩，今早来钟粹宫给贵妃请了个安后，没说两句她就急匆匆地跑了，根本没给贵妃说话的机会。
    涵星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转移话题道：“母妃，绯表妹难得来宫里，上次匆匆忙忙的，不如今天儿臣带绯表妹去御花园好好走走吧。”
    端木贵妃看着涵星那娇俏的样子，有些好笑，还记得端木绯第一次来钟粹宫时，涵星心不在焉，根本就懒得理会端木绯，现在却好似比亲姐妹还亲。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孩子自个儿出去玩吧。”端木贵妃笑着挥了挥手，顺势说道。
    其实反而是涵星替她解决了一个麻烦，反正皇帝也没有别的指示了，本来她还要想个借口打发了端木绯，现在倒好，让涵星带端木绯出去玩玩是顺理成章。
    涵星登时喜笑颜开，牵着端木绯的小手就说说笑笑地出门了，她好似一阵风来，又好似一阵风走，没看到皇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好笑地看着两个小姑娘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涵星带着端木绯熟门熟路地从琼苑东门进了御花园。
    这些天天气晴朗，积雪都已经化了，比起端木绯上次来时，又仿若另一个世界。
    今天是立春了，有道是：“立春一日，百草回芽”，立春的到来代表着寒冷的冬天渐行渐远，正式进入万物复苏的春季了。
    不过，此时的天气还是冷得很。
    两个小姑娘手里都揣着暖呼呼的手炉，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脖颈上围着貂毛围脖，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人在梅林里赏了会儿梅后，涵星就提议道：“绯表妹，我们去暖亭里坐一会儿吧。”
    端木绯自然是毫无异议地应下了。
    表姐妹俩沿着湖边往暖亭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的御花园正处于冬去春来的交替时节，相形之下，实在是有几分失色。
    涵星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绯表妹，过些天的迎春宴，你应该会去吧？”
    端木绯点了点头道：“祖父让大哥哥带我姐姐还有二姐姐一起去。”
    说话间，表姐妹俩就来到了湖边的暖亭里坐下。
    刚才四下走了一炷香功夫，两人的小脸上都泛着健康的红晕，浑身暖呼呼的。
    涵星从亭中环视着四周的景致，撇了撇嘴道：“今年的迎春宴在千雅园举办，千雅园的景致可比这御花园要好多了！”
    涵星的声音清脆率直，大概也只有她这样的天之骄女能用这种嫌弃的口吻来说御花园了。
    端木绯也不附和，只是笑道：“涵星表姐，祖父也曾与我赞过千雅园巧夺天工，举世无双。”
    千雅园是皇家园林，是皇家避暑游乐之地，皇帝经常带着一些宗室重臣去千雅园避暑游玩，端木宪作为天子近臣，自然也曾数次随驾。
    说起千雅园，涵星来劲了，笑容满面地直点头道：“千雅园里处处独具匠心，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待迎春宴时，本宫带你在园中好好走走……”
    说话间，宫女给二人奉上了热茶，涵星正觉得口渴，就捧起了茶盅。
    茶香袅袅，微风徐徐，茶香随风而去，同时微风也送来了一个女子娇嗔的细语声：“外祖母，您一定要帮帮我啊！求您了！”
    这娇滴滴的女音听着有几分耳熟。
    涵星和端木绯皆是眉头一动，循声望去，暖亭后方是一座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声音正是从假山后传来的。
    表姐妹俩面面相觑，紧接着，又听到一个慈祥的女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九华，哀家就知道你今天突然进宫来找哀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这举子不成！”
    这皇宫里会自称“哀家”的人，也唯有贺太后了。
    涵星和端木绯赶忙站起身来，走出暖亭，朝假山方向走去，就听九华娇声又道：“外祖母，您一向最疼我了，只要您一道懿旨为我俩赐婚，又有什么不成的……”
    听九华话里的意思，应是在求太后给她和一个举子下懿旨赐婚。
    贺太后一向对外孙女九华有求必应，可是今日却是不然：“九华，迎春宴马上要到了，多的是世家子弟、年轻俊才，你在迎春宴里挑个更好的就是。”贺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
    话语间，端木绯和涵星绕过了假山，就看到几丈外，贺太后和九华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九华挽着贺太后的胳膊撒娇道：“外祖母，求求您就成我吧！”
    九华心里明白，她的母亲长庆是肯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但是只要贺太后同意了，下了懿旨，那么连母亲也没办法反对。这是她得偿所愿最简单的办法！
    “九华，你不必再多说了。”贺太后雍容华贵的脸庞上十分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九华的脸色不太好看，咬了咬下唇，还想说什么，眼角却瞟到了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端木绯和涵星，俏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闭上了嘴。
    端木绯和涵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贺太后跟前，齐齐地对着贺太后屈膝见礼道：
    “太后娘娘。”
    “皇祖母。”
    贺太后含笑让二人起身：“都起来吧。”
    又是她！九华目光沉沉地看着端木绯，眸底波涛汹涌，不由心想道：刚才这端木绯可有听到她跟太后说了什么？！
    想着，九华心中是又羞又恼，她本来胸口正好有一口气憋着，上不上，下不下，此时看着端木绯这股气就憋得更慌了，眸底闪过一道戾气。
    “外祖母，这端木四姑娘为人娇蛮得很！”九华仰首对着贺太后抱怨道，“上次我在猎宫时看到她有一对很漂亮的纸鸢，就想买过来也好献给外祖母把玩把玩，不过这端木四姑娘不但不卖，还出言不逊地羞辱我！实在是毫无教养，无礼至极！”
    九华不客气地指着端木绯的鼻子，道：“外祖母，她对我如此无礼，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贺太后是什么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外孙女的那点小心思，只是想着自己才刚拒绝了外孙女的请求，让小姑娘家家不开心了，因此便是心念一动，想用端木绯逗逗外孙女开心。
    贺太后的脸瞬间板了起来，不怒自威地看向了端木绯，缓缓问道：“可有此事？”
    四周的气氛瞬间一冷，空气似乎凝固！

154择婿
    在太后和九华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端木绯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又长又翘，嘴角弯弯。
    她福了福身，却是答非所问：“太后娘娘，前几天臣女陪着祖母去了皇觉寺，听了寂宁大师讲经，心里也颇有几分感悟。”
    “大师说：世事皆因缘，有因必有果。”
    “世间万物看似不相干，彼此却是有因果的，比如伍子胥过昭关，间接致使楚国衰而吴国起……一饮一啄无非前定，一言一行皆成因种。”
    “太后娘娘，佛法无边，我祖母也是深有感悟，才决心留在皇觉寺里祈福。”
    听到“伍子胥”三个字时，太后皱了皱眉，原本慈祥的面容微微一沉。
    伍子胥是春秋名士，他的故事便是市井小民，也是耳熟能详。
    这则典故起源于楚平王贪恋美色，夺太子之妻，事情败露后，楚平王不仅派人去杀太子，而且还打算灭了太师伍家满门，唯有太师之子伍子胥幸免于难，从楚国经由昭关逃到吴国，后来伍子胥助吴王治理吴国，在数年后灭了楚国。
    楚国这灭国之祸便是起源于楚平王夺人所爱，以致心生魔障。
    这端木绯是在拐着弯告诫自己君子不夺人所好吗？！贺太后的嘴角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看着端木绯那天真的小脸，心头便骤然升起一股不喜。也难怪妹妹那么厌烦长房的这两个孤女，现在看来这个小丫头倒是有种恃宠而骄的乖戾了！
    一旁的九华也听明白了，俏脸上通红一片，不知道是怒还是恨，嘴巴张张合合，想要说她才不是楚平王，可问题是端木绯也没有指名道姓。
    涵星却是差点没笑出来。姑母长庆自己勾三搭四，品行不端，连着九华也受了影响，仗着贺太后对她的宠爱，一向跋扈，看到什么好的就想占为己有，即便是对着几位公主，那也是骄横得很。
    涵星和舞阳一向不喜欢与之往来。
    贺太后毕竟是贺太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长眸一眯，淡淡地对着端木绯又道：“哀家看你说起佛经来头头是道，想来你也与佛有缘。你祖母去了寺里吃斋念佛，你这丫头怎么不去侍奉在旁？！真真是不孝。”
    自古以来，中原皆重孝道。
    百善孝为先，不孝之人罪滔天。
    一个“不孝”罪就可以把人打压至谷底，受世人唾骂，贺太后这几句话可说是诛心了。
    涵星嘴角的笑意霎时一收，正想帮着圆一下场面，端木绯已经开口说道：“太后娘娘，您有所不知……”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祖母之所以留在皇觉寺祈福是听了大师讲经后，有所‘感召’，哎，臣女愚钝至极，没有佛祖感召不敢随意行事，以免惹恼了佛祖，反而不美了！”
    说着，端木绯双掌合十，仰着那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抬眼看了看上天，一副虔诚乖顺的样子。
    闻言，贺太后心底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意又猛然蹿了上来，冲口说：“谁说你祖母是被感召？”
    端木绯愣在了原地，似乎傻眼了，好一会儿，她一脸懵懂地眨了眨眼，疑惑地反问：“敢问太后娘娘，那又是为何？”
    “……”贺太后一时哑然。
    她也不知贺氏为何突然跑去礼佛，但贺氏被佛祖感召是以留在皇觉寺里祈福是对外的说法，自己若非要追究个清楚明白，万一牵出什么后宅阴私，反而麻烦。
    贺太后直直地看着端木绯，眸色幽暗深沉，久久没说话，心里有些猜不透端木绯是不是故意堵她的话。这丫头才刚满十岁，心眼会这么多吗？！
    九华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看看贺太后，见贺太后沉默不语，心里越发不痛快，气愤地捏紧了拳头，额角抽了一下。
    九华正要说什么，后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明朗的男音：“皇祖母，四妹妹，九华……”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几丈外一个着橙黄色蟒袍的俊朗少年笑容满面地朝这边走来，正是大皇子。
    大皇子箭步如飞地走到近前，恭敬地对着太后作揖行礼：“皇祖母安。”
    “祐显。”贺太后一看到大皇子，原本沉凝的面色瞬间就又有了笑意，眉目舒展开来，脸上多了几分慈爱之色。
    俗话说：“父母爱幼子，爷奶疼长孙”，贺太后对于这个长孙自然是极为喜爱的。
    “大皇兄！”
    涵星上前半步，也是一喜，其实是她派宫人把大皇子叫来的。
    她瞧端木绯平日里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就想让大皇子带她们一起去文渊阁逛逛。渊阁是宫里的藏书阁，皇子们可以随意进去借阅书籍，而几位公主没有帝后的令牌是不可以随便进去的，因此涵星才会特意把大皇子叫过来帮忙。
    九华和端木绯也很快给大皇子见了礼，气氛和乐。
    贺太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大皇子和九华之间游移了一下。虽然她刚才跟九华说要在迎春宴里给她挑个合适的年轻俊才，但是实际上贺太后是希望撮合九华和大皇子，亲上加亲。
    贺太后眸光一闪，抚了抚衣袖，淡淡地打发道：“涵星，你和你表妹玩去吧，哀家这里有你大皇兄和九华就可以了。”
    涵星抿了抿小嘴，飞快地看了大皇子一眼，心里不快，但还是乖乖地行礼退下了：“是，皇祖母。”
    端木绯也是屈膝与贺太后告辞，表姐妹俩携手离去，朝着钟粹宫的方向原路返回，只是气氛却不如之前那般轻快欢乐。
    涵星嘟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心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般，火焰在沉默中越烧越旺。
    绕过那几座假山后，涵星忍不住回头朝贺太后、九华那边看了一眼，眸底闪着不悦的光芒。
    对于贺太后的那些心思，涵星也是心知肚明。
    涵星眉头紧皱，红润的樱唇微微翘了起来，不满地嘀咕道：“哼，九华哪里配的上大皇兄！”
    话一旦起了头，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涵星忍不住抱怨起来：
    “九华生性娇蛮霸道，皇祖母和长庆皇姑母还一直惯着她，导致她什么的好的坏的都想抢到自己碗里！”
    “除夕那天，父皇给我们几个姐妹每人送了一整套羊脂白玉头面，九华看到了，也非要讨一个，逼得七皇妹把她那一套‘让’了出来！”
    “也就皇祖母觉得她这外孙女样样都好！”
    “而且，九华方才不是都说她有心上人了吗？！有道是：强摘的果子不甜！皇祖母又何必‘强人所难’！”
    涵星的声音中掩不住的嘲讽与轻蔑。皇帝一向敬重贺太后，涵星心里也担心皇帝被贺太后说服，一旦皇帝下了指婚的圣旨，一切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想着，涵星眉宇紧锁，面色微凝，喃喃自语道：“既然九华都有了心上人，那本宫要不要做做好事，撮合一下这对有情人？”那么，贺太后也就不会在“惦记”着大皇兄了。
    说话间，涵星忽然发现身旁的端木绯落后了一步，疑惑地挑眉看向了她，“绯表妹……”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大眼中似乎迟疑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涵星看着她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娇声催促道：“你有什么话还不能与本宫说吗？”
    端木绯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涵星身旁，乖巧地一笑，连忙道：“能说能说！与涵星表姐当然什么都能说。”她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甜糯。
    端木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声道：“涵星表姐，其实初四那天，我在皇觉寺曾偶然看到九华县主和一个书生站在一起说话，”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道，“我远远地看着，那个书生似乎是折断了右手，还没养好……”
    断了手？涵星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事：年前，几个举子在华上街被一伙地痞殴打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昨天京兆府才刚刚结案。
    涵星缓缓地眨了眨眼，难掩惊讶之色。
    她伸长脖子凑到端木绯的耳边，与她咬耳朵：“绯表妹，本宫曾听母妃说起那个举子是被长庆皇姑母找人打断手的……”
    “真的吗？”端木绯捂着胸口，做出目瞪口呆的样子，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涵星被端木绯难以置信的小模样逗乐了，牵着她的小手继续往前走去，仰首看着蓝天意味深长地叹道：“有趣！太有趣了，想必他们两人是‘有缘’人，也不需要本宫当月老去撮合了。”涵星原本心口的抑郁一扫而空。
    端木绯走在她身旁天真烂漫地笑着，似是无忧无虑。
    其实，她本来也不想和涵星提这件事，可是又不希望涵星轻举妄动。
    毕竟涵星身在宫中，一言一行恐怕是逃不过宫里的众多耳目，若是让贺太后知道是涵星在背后撮合九华和罗其昉，必是会迁怒涵星，所以端木绯才特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涵星的性子急，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就不再想九华的事，只是惋惜道：“绯表妹，本宫本来想好了带你去文渊阁的，现在大皇兄不在，咱们进不去了……”
    那么，这大冷天的，她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涵星环视着四周琢磨着，蓦地注意到端木绯的发髻上戴了一对桃花状的春幡，绢布做的春幡随着她轻快的步履在她乌发间微微颤颤。  时人向来有佩戴各种春幡迎春的习惯。
    涵星眉头一挑，笑嘻嘻地抚掌提议道：“绯表妹，今天尚衣监那边刚送来了几件新衣裳要在迎春宴时穿，大皇姐那边想来也收到了，干脆咱们一起去凤阳阁试衣裳去！”
    说着，涵星的小脸神采焕发，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宫女吩咐了一句，宫女就匆匆领命而去。
    于是表姐妹俩又临时调转了方向，携手朝着舞阳的凤阳阁去了。
    如同涵星所料，舞阳正在准备试新衣裳。
    屋子里目光所及之处堆放着一件件摊开的新衣裳，一眼望去，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看得人眼花缭乱。
    “绯妹妹，你今日进宫怎么也不与本宫说一声，本宫也好去找你和四皇妹一起玩。”舞阳面露惊喜地看着端木绯，放下了手里那件石榴红的宽袖褙子。
    端木绯笑着眨了眨眼，道：“现在我和涵星表姐来找舞阳姐姐，不也是一样吗？”其实端木绯是临时被端木贵妃宣召入宫，根本就没机会传讯给舞阳。
    一旁的宫女青枫凑趣地提议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殿下正在犹豫迎春宴里穿哪身衣裙好，不如两位替殿下挑一身吧？”
    涵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堆了一室的衣裙，扫了半圈，就利索地从里头挑了一件真红色的褙子，语气肯定地说道：“大皇姐，本宫瞧这件好看，一定很映皇姐的肤色。”
    端木绯就顺势给搭配了一条嫣红色的百褶裙，道：“舞阳姐姐，试试配这条裙子吧。”
    两个宫女立刻就去服侍舞阳试衣裙，屋子里回荡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须臾，焕然一新的舞阳就从一座红木嵌大理石雕花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真红色金凤缠枝纹云锦褙子，搭配一条嫣红色撒金花百褶裙，优雅的步履间，裙袂翻飞，如彩蝶飞舞般，映她肌肤如玉，娇艳动人。
    “舞阳姐姐，这身衣裙可真好看！”端木绯笑吟吟地抚掌赞道。
    “那是！”涵星得意洋洋地昂了昂下巴，眸生异彩，“本宫的眼光错得了吗？！”
    青枫也是赞不绝口，跟着就急切地询问舞阳道：“殿下，您可觉得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距离迎春宴还有几天的功夫，还可以赶紧送去尚衣监修改！”
    又有一个青衣嬷嬷急急地捧着一件茜色金银丝织锦对襟袄子凑过来道：“殿下，您也试试其他几身吧？”
    看着这些宫人慎重其事的样子，涵星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掩嘴笑了，笑声清脆明快。
    “绯妹妹，你还不知道吧？”涵星看着端木绯，挤眉弄眼地笑道，“这次的迎春宴还别有玄机哦。”有端木贵妃在，这宫中的许多事都瞒不过涵星的耳朵，她笑得意味深长。
    舞阳显然也知道涵星在说什么，俏脸微红，干脆就仰着下巴把话给挑明了：“母后说，给本宫挑了三四个人选，打算在迎春宴里看看。”
    “看看”当然是“相看”的意思。
    舞阳是皇长女，今年就要及笄了，虽然公主不愁嫁，但是这适龄的年轻俊才不等人，皇后也琢磨着要早点给女儿相看起来，更要细细地观望人品，最重要的还是要女儿喜欢。
    闻言，涵星的眸子更亮了，好奇地问道：“大皇姐，是哪府的公子？等迎春宴里，本宫和绯表妹也帮着皇姐把把关！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件事可马虎不得。”她振振有词地说着。
    舞阳似笑非笑地斜了涵星一眼，就吩咐了青枫一句，她自己转身就去了屏风后换下一身衣裙。
    不一会儿，青枫就拿来了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绢纸，呈给了涵星。
    涵星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也让她过来一起看。
    这皇后娘娘乃是后宫之主，办事当然是极为稳妥的，把给舞阳挑的三个人选的各种信息都列成了单子，包括姓甚名谁，父母祖宗，在家中的排行，姻亲，读书习武的先生，如今当的什么差事，平日里的嗜好……写的是详详细细，一目了然。
    对于涵星和端木绯而言，就没看得那么仔细，只大致看了看到底是哪几户人家的公子——
    茂国公府的三公子，威远侯府的六公子，还有柳首辅家的柳二公子。
    端木绯一看就明白了皇后的一片慈母心，皇后并不打算让舞阳下降长子嫡孙，操心一大家子的事，她只望舞阳此生过得富足如意。
    这三个人都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比如这前两位是勋贵子弟，也曾参加不少宫门宴会，或者与几位皇子偶尔有过往来，涵星对这两位公子也有些印象，都是俊朗飒爽、年轻有为的少年郎。
    皇后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
    这时，换上了那身茜色金银丝织锦对襟袄子的舞阳又从屏风后出来了，蹙眉道：“这一身腰头好像太紧了。”
    涵星看着却是眼睛一亮，随手放下那叠单子，上前仔细地替舞阳抚了抚衣裙，满意地说道：“这样的腰身刚刚好！才显得大皇姐你纤腰如柳！”说着，她急忙叮嘱青枫道，“不许改哦。”
    涵星说得不错，这身修身的袄子勾勒出了少女修长玲珑的身段，让舞阳看来多了一分女子的柔美。
    四周的几个宫女忍俊不禁地掩嘴笑了，青枫忙一本正规地屈膝领命：“是，四公主殿下。”
    涵星挺了挺胸脯，颇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满足，又吩咐道：“这首饰也得与衣裳配套才行。青枫，你去取大皇姐的首饰匣子来，本宫来替大皇姐好好挑挑。”
    青枫等几个宫女便又急忙去取了四五个首饰匣子。
    这些首饰也是皇后为了迎春宴专门替爱女打的新首饰，无论是样式、手工还是用料都是顶尖的，打开这一溜的匣子后，珠光宝气盈满一室。
    涵星气定神闲地东挑挑西捡捡，与端木绯商量着挑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又选了一个金镶玉的项圈与之搭配。
    “大皇姐，你快来试试……”
    涵星的话音还未落下，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女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青枫微微蹙眉，下一瞬，锦帘一翻，一个十三四岁的蓝衣宫女进来了。
    见这一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蓝衣宫女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低眉敛目。
    她上前了几步，对着舞阳屈膝行礼，却是用眼角瞥着涵星和端木绯，面露迟疑。
    青枫看了一眼舞阳的脸色，就直接问那蓝衣宫女道：“出了什么事？”
    蓝衣宫女这才一口气禀道：“殿下，威远侯府的六公子今早惊了马，茂国公府的三公子突然重病不起，还有柳二公子刚得了外祖母重病的消息一早就出了京……”
    蓝衣宫女说着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端木绯刹那间就懵了，差点就下意识地去看那几张被放在炕上的单子，也就是说，单子上提到的三个公子都不会参加今年的迎春宴了。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四周静得可怕，时间似乎停住了。
    不用蓝衣宫女把话挑明，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巧合！
    端木绯抿了抿嘴，粉莹莹的小脸皱成了团，有些担忧地朝舞阳看去。
    皇后挑的三个人选接连出事，若说是有人想要破坏舞阳的婚事应该不太可能，毕竟天下男子何其多，没了这个，帝后还可以给舞阳挑别个。
    所以——
    难道是这三户人家都不愿意被皇帝指婚公主？！
    端木绯可以理解某些人家不想自家男儿尚公主，可是连着三户人家都是如此，就让人不得不深思了。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端木绯长翘的眼睫如蝶翼般扇动了两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众人皆是有些担心地看着舞阳，舞阳不紧不慢地在炕上坐下了，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漫不经心地淡淡道：“本宫也不是非嫁这些人家不可的，但是本宫必须弄明白，是谁在背后阴本宫！”
    舞阳挺直腰板端坐在那里，眸子如浩瀚星辰般璀璨透亮，气质高华，带着一种天之骄女的骄傲。
    涵星也被她的气势所感染，又是精神一振，自告奋勇道：“大皇姐，干脆本宫让大皇兄去查一查……”
    舞阳沉吟着考虑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此事不宜由皇家出面，只能请阿然帮个忙了。”
    “大皇姐，你这主意好！”涵星抚掌附和道，眸中亮晶晶的，“反正简王世子最喜欢凑热闹了！想必还乐得办这件差事！”
    不过，她可要好好监督君然把这事给办妥了！涵星心中暗道。
    “青枫……”舞阳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青枫就急匆匆地亲自出宫办事去了。
    舞阳不想再说这些扫兴的事，看着匣子里的珠花，随意地捻起了一朵红玉珠花道：“绯妹妹，本宫看着这朵珠花适合你，来，戴上试试。”
    舞阳摘了端木绯发髻上的春幡，把珠花戴了上去，满意地打量着。
    涵星打量了一番说：“还差了点什么。”她往匣子里又看了看，然后眸子一亮，取了一支垂着一串串珍珠流苏的点翠华胜，“再配上这个点翠华胜肯定好看。”
    端木绯才刚回过神来，又懵了，正任由这两姐妹在她头上动手动脚。
    两位公主来了劲，兴致勃勃地替端木绯打扮了一番……待到一个多时辰后，端木绯酒足饭饱地从凤阳阁里出来时，不仅是头上沉甸甸的，而且手里还多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黄梨木雕花匣子，都是舞阳和涵星给她挑的首饰和香包。
    端木绯又随涵星一起去钟粹宫给端木贵妃辞行，之后，就出了宫，满载而归。
    太阳高照，现在才未时过半。
    端木绯独自在马车里，目光怔怔地看着舞阳送她的首饰匣子，外面车夫的吆喝声和路人的喧闹声似乎离得很远很远……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舞阳的婚事。
    端木绯眯了眯大眼，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的锐芒，小嘴却是又弯了起来，好像是躲在角落里蓄势待发的猫儿一般。
    唔……等正月十二迎春宴的那天，她要好好留心几分才是。
    马车一路飞驰，半个时辰后就抵达了尚书府。
    尚书府看来风平浪静，仿佛贺氏和小贺氏的离去，对府中没有任何影响，府中的事务井然有序，下人们在端木纭的敲打下，把种种揣测与腹诽都藏在了心里。
    时间在平静中飞快地过了好几日，正月十二的迎春宴在万众期待中终于到来了。
    皇后年年都会举办迎春宴，邀请京城各府的公子姑娘到迎春赏玩，只是地点不定，有时候是在宫中的御花园，有时候选在京郊的几处行宫。
    今年就是千雅园中。
    这次的迎春宴将由端木珩带着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一同前往。端木绮被端木宪拦下了，端木宪表示她理应听她母亲的吩咐留在府中准备亲事，这迎春宴就不必去了。
    端木缘很想代替端木绮去迎春宴，但是又不敢闹事，就怕祖父又惦记着送她去汝县，只当自己好似不在这府中般。
    一早，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先去给端木宪请了安，得了长辈的一番叮嘱后，尚书府的马车就在端木珩的护送下从一侧角门驶出，往西城门的方向驶去。
    此刻，天方亮，然而街上却热闹得很。
    大年十二搭灯棚，从这一日开始，京城的百姓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准备庆祝元宵节，选购灯笼，搭盖灯棚，忙得是不亦乐乎。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一路飞驰，等到了城门附近，四周的车马就渐渐密集了起来，马匹高大矫健，马车华丽雅致，皆是目标明确地朝着西郊的千雅园而去，一看就是前去赴迎春宴的京中贵胄。
    在这些豪华的车马中，偶尔也混着几个不和谐的异类，一些儒雅俊朗的年轻学子三三两两地策马缓行。
    马车里的端木绯有几分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学子，她知道这些学子也同样是接了迎春帖。
    今年的迎春宴与往年不同，除了各府的公子姑娘外，皇后还从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中，邀了一些才学出众的学子，这些学子都是未及弱冠且尚未婚配的年轻俊才。
    各府之间都在私下揣测着，大公主舞阳已近花期，帝后将会在宴中为舞阳择驸马，所以才会广邀才子赴宴。
    端木绯不免想起了皇后给舞阳挑选的三户人家，漫不经心地以白嫩的手指把玩着鬓角的一缕碎发，觉得自己此行还真是身负重任。
    她要操心的不仅仅是舞阳，还有这马车里的另一人。
    端木绯放下了窗帘，抬眼看向自己对面的端木纭，如墨玉般的瞳仁闪闪发亮。

    今日的端木纭精心打扮了一番，海棠红缠枝杏榴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水红色挑线长裙，头上精致地梳了个百合髻，戴着石榴珠花。
    端木纭天生丽质，玉肤红唇，明眸生辉，也不需要怎么打扮，顾盼之间就有一股明艳夺目的光彩。
    “姐姐可真漂亮。”端木绯歪着脑袋叹道，心底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足与惆怅。
    端木纭马上要及笄了，她的婚事也该早做打算。
    端木绯暗暗琢磨着，一定要趁今天这个大好机会好好给端木纭挑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瞧上楚家的堂弟们。
    大弟楚庭宇今年十五岁，性子沉稳儒雅，可惜早就相好了亲事，已经定亲了。
    二弟楚庭宣乐天达观，三弟楚庭宁温和宽容，四弟楚庭安直率开朗，个个都是楚家好男儿！端木绯心里一时有些左右为难，目光发直地看着端木纭。

155流言
    看着端木绯那“色眯眯”的样子，碧蝉忍俊不禁地掩嘴在一旁窃笑着，肩膀微微抖动着。这若非自家姑娘是个小姑娘，怕是要让人以为这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登徒子。
    端木纭也被逗笑了，如那牡丹花绽放般娇艳，落落大方。
    “等我们蓁蓁长大了，也会似我这般漂亮的！”端木纭笑着逗端木绯，真恨不得伸手揉揉她柔软的发顶。
    她的妹妹才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妹妹。
    姐妹俩的马车中笑语声不断，听得车外骑马的端木珩也是微微勾唇。
    马车在姐妹俩一路的说笑声中抵达了千雅园。
    千雅园就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崇山一带，崇山山脚有七湖，山清水秀，自前朝起这方圆数十里就是皇家园林所在。
    今上登基后，以周围的山湖为基址兴建了两座山水园林，这千雅园就是其中之一。千雅园占地四千余亩，恢弘雄壮，是皇家逢年过节、避暑游乐之地。
    此刻千雅园的正门外，早就停了一串长长的车马，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除了那些公主、亲王府的朱轮车得了些许优待，优先被宫人迎入园中，大部分的车马都规规矩矩地在外面候着。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尚书府的马车总算是进了园。
    姐妹俩下了马车后，就由几个宫人上前相迎，一人客气地笑着道：“还请公子姑娘随意挑一朵珠花。”
    后方两个宫人捧着红漆木托盘上前，只见托盘上摆满了由赤金镶各色宝石制成的珠花，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青金石、猫眼石、珍珠、石榴石以及各色玛瑙玉石等等，在旭日的璀璨光芒下，托盘上珠光宝气，光彩夺目。
    端木绯和端木纭互相看了一眼，皆是眉眼含笑，虽然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姐妹俩都觉得有趣极了，随意地分别挑了一朵石榴石珠花和红玛瑙珠花。
    之后，姐妹俩就和端木珩分道扬镳，在宫人的引领下，公子们去往中路，姑娘们则一路东行，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
    大年十二的天气还清冷得很，可是千雅园内却不见萧条之色，四周的亭台楼阁、廊榭桥舫、山石花木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这些建筑的格局与京城迥然不同，多是仿建江南园林及山水名胜，让人置身其中，仿佛是来到了江南水乡一般。
    姐妹俩皆是第一次来千雅园，一时惊叹连连，引路的圆脸宫女知道这两位是端木尚书府的姑娘，很是恭敬地给她们介绍着千雅园的景致。
    她们在园中不知道绕绕弯弯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上架着一座只能供两人并行的拱形石桥，过了石桥，就是一栋飞檐翘角、金碧辉煌的建筑。
    圆脸宫女抬手指着前方，道：“两位姑娘，皇后娘娘就在前面清涟堂的暖阁里。”
    话语间，她们走上了拱形石桥，从石桥上可以看到清涟堂中人头攒动，聚集了不少姑娘，周遭还有一些姑娘出来透气，四下赏景漫步。
    石桥另一边的一个凉亭里，此刻就有三个姑娘正朝那清澈的池塘里撒着鱼食，其中一个蓝衣小姑娘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端木绯便朝她多看了一眼。
    这不是封从嫣吗？
    三个姑娘的说话声随风飘来。
    “封姑娘，李姑娘，最近京里刚出了一出新戏叫《凤女参佛》，你们可曾听过？”其中一个粉衣姑娘似笑非笑地说道。
    封从嫣和李姑娘不由面面相觑，封从嫣就好奇地看着对方问道：“徐姑娘，什么《凤女参佛》？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出戏。”
    粉衣的徐姑娘撒掉了手里最后一撮鱼食，随意地拍了拍手，笑道：“这《凤女参佛》啊，说的就是凤女偶然去寺庙礼佛，遇上了一个年轻俊俏的僧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此后，僧人就时常拜访凤女的宅邸，为她讲经说法……”
    封从嫣和李姑娘听得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这出戏乍一听无趣极了，再细想什么“年轻俊俏”、“一见如故”云云皆是意味深长。
    这凤女就是公主，难道徐姑娘是在暗示哪位公主？！
    几步外石桥上的端木绯也把这一句句收入耳内，挑了挑眉，紧接着，就听前方一个娇蛮的女音尖声怒斥道：“放肆！”
    四周顿时一静，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一般。
    凉亭中、石桥上的众女皆是循声看去，只见两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凉亭的另一边，一个娇艳，一个清丽，正是九华县主和楚青语。
    裹着一件镶着圈紫貂毛的大红绣蝶戏牡丹斗篷的九华狠狠地瞪着凉亭中的三人，小脸因为怒气染得通红，
    凉亭里的三个姑娘急忙起身，想给九华行礼，然而，九华已经大步冲进了凉亭，抬起胳膊挥手就是一掌狠狠地甩了出去。
    “啪！”
    那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回荡在凉亭里，一朵赤金镶猫眼石珠花随之高高地飞了出来，掉在了凉亭外，周遭静得可怕。
    徐姑娘白皙秀丽的脸庞上浮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脸颊很快肿了起来。她又羞又愤地捂着左脸看着两步外的九华，眼眶里浮现一层朦胧的泪雾，楚楚可怜，“县主，您怎么随便打人？！”
    九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冷笑道：“打的就是你这在背后道人是非的长舌妇！”
    端木绯和端木纭闻言，不由彼此互看了一眼，心里浮现某个念头：莫非这徐姑娘说的什么《凤女参佛》是在暗指长庆长公主的私事？！
    “你……我……”徐姑娘的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最后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捂着小脸飞奔离去。
    忽然，一只纤长的素手自一丛梅红色的山茶后伸出，把掉在凉亭外的那朵赤金镶猫眼石珠花捡了起来，跟着，就听一个有些生硬的女音语带不屑地说道：“你们大盛人啊，就是规矩多！”
    话语间，一个穿着火红色斜襟胡服的异族少女信步地从山茶树后走出，少女浓眉深目，面若桃花，正是北燕五公主耶律琛。
    九华一看到耶律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母亲长庆和耶律辂的那些风流事，刹那间脸色更难看了，一双乌眸中凝聚着浓浓的阴霾。
    耶律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朵珠花，丰润的红唇轻扬，又道：“在咱们北燕，和则来，不和则去。男女之事又关别人什么闲事！”
    耶律琛似乎在嘲讽封从嫣和徐姑娘她们在背后嘴碎地道人是非，封从嫣听着面黑如锅底，急忙对着九华道：“九华姐姐，你别误会……”
    封从嫣急切地朝九华走近了一步，嘴里亲昵地唤着。自初一那日不欢而散后，这还是封从嫣第一次见到九华，没到竟然在这样的情景下。
    “误会什么？！封姑娘。”九华冷冷地打断了封从嫣，俏脸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县主。”这时，楚青语款款地走进了凉亭，笑着提议道，“我看这里有些寒凉，我们还是进清涟堂吧，免得受寒着凉就不美了。”
    说话间，楚青语亲昵地挽起了九华的胳膊，对着九华微微一笑，眼角的余光也同时在打量着不远处的端木纭和端木绯，眸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流光……似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赐婚以及杨羲被治罪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楚青语当然也知道，她在震惊之余，有些迷茫了。
    这一切和她所知的完不一样了！
    杨羲应该是风光一时的庆元伯，直到封炎崛起，杨家才满族获罪，可是现在杨云染竟然被流匪掳走至今生死不明，杨羲先被削爵后又被发配，不过短短几个月，杨家几乎垮了……
    还有，李廷攸不再是去年武科的武状元，封炎在秋猎中也没有受伤，舞阳没有被皇帝厌弃，涵星也没有被流匪凌辱而死……以及皇帝突然赐婚杨旭尧和端木家的二姑娘……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出乎楚青语的意料，令得她心里越来越混乱。
    她甚至一度怀疑，那些曾经的记忆是不是只是她的白日梦，她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验证一番。
    那件事还会如她所知般发生吗？！
    想着，楚青语暗暗地掐了掐掌心，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至于九华，正眼神阴沉地看着站在石桥上的端木绯，眉头紧皱。这还真是冤家路窄了！
    初七那日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幕幕还犹在眼前，九华不悦地撇开了俏脸，亲昵地朝楚青语靠了靠，颔首道：“楚三姑娘，我们进去吧。”
    九华再也不看封从嫣一眼，与楚青语说笑着从她身旁走过，朝清涟堂走去。
    封从嫣樱唇微颤，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俏丽的小脸上既委屈又幽怨。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朝端木绯狠狠地瞪了一眼，都怪她！每次遇到这个端木绯就没好事！
    端木绯歪着头，一脸无辜地抿了抿小嘴，这关她什么事啊！她只是无辜的路人好不好！
    封从嫣扬了扬下巴，转过身，就提着裙裾跑了。
    端木纭根本就不知道端木绯认识九华和封从嫣，自然也没发现她们三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以为是九华和封从嫣之间闹得不快，并没有太在意。
    那圆脸宫女也没想到她们偶然经过，就看了这么一出大戏，表情有些古怪。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两位姑娘，请跟奴婢往这边走。”
    圆脸宫女引着端木绯和端木纭走下了石桥，然后往位于清涟堂东边的暖阁去了。
    姐妹俩由丫鬟服侍着解下斗篷后，就走入暖阁中，前面一个宫女仔细地为她们打帘，就听帘子后传来皇后不冷不热的声音：“这么说来，令郎还真是飞来横祸啊。”
    “皇后娘娘，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接着是一个妇人唏嘘的叹息声响起。
    端木绯白生生的指头随意地卷了卷手里的丝帕，心道：这莫非是皇后给舞阳挑的第四个人选，这么巧“又”出了意外……也不知道君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思绪间，端木绯跟在端木纭身后进了内间，里面弥漫着着一股淡雅的熏香，着一袭深青色织金翟衣的皇后优雅地坐在金漆凤座上，嘴角轻翘，雍容大气。
    下首坐着舞阳。
    今日的舞阳明丽动人，穿着初七那天涵星和端木绯为她挑选的那一袭真红色金凤缠枝纹云锦褙子，发髻上的红宝石华胜、珠花交相辉映，整个人彷如那展翼的鸾鸟般鲜艳夺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宣示着皇家有女初长成。
    除了舞阳外，两边还坐了四五个雍容华贵的夫人，皆是身姿笔挺。
    其中一个四十余岁、身穿秋香色褙子的丰腴妇人义愤填膺地说着：“哎，这些个打架生事的地痞委实可恶，真该让京兆府好好治治，小儿被他们砸伤了脑袋，到现在还头疼欲裂……”妇人说着，心疼地捏着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舞阳正捧着一个蝶戏牡丹粉彩茶盅饮茶，茶盅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像月光般清冷，对于这些人玩的把戏是心知肚明。
    “本宫也是当母亲的，也是深有体会啊。”皇后淡淡道，“既然令郎伤得这么重，不如本宫让太医院的刘太医去府上给令郎诊治诊治，也免得外头那些庸医耽误了令郎的病情。”
    中年妇人丰润的脸庞上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欠了欠身道：“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妇已经请千金堂的大夫给小儿看过了。千金堂是百年药堂，治疗外伤那是出了名的，大夫说了是头部受了撞击，难免需要静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慢慢好起来……”
    “人没事就好。”皇后意味深长地叹道。
    “皇后娘娘说得是。”中年妇人诚惶诚恐地应着，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浸湿了中衣。
    她眼角瞟到两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进来了，目光一转，笑着转移话题道：“咦？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漂亮得好似花骨朵一般！”
    其他几位夫人听皇后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也是暗暗心惊，也想着快点把这尴尬的场面给圆过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就笑着附和道：“是啊，好一对漂亮的姐妹花！”
    端木绯与端木纭浅笑盈盈地上前了两步，恭敬地给皇后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知道舞阳与端木绯处得好，因此笑容十分和蔼亲切，抬手示意道：“端木家的两个丫头，免礼。”
    闻言，那几位夫人又是面色一僵，谁人不知端木贵妃与皇后之间关系微妙，没想到这两个落落大方的小姑娘竟然是端木尚书家的姑娘。
    看着端木绯和端木纭来了，原本百无聊赖的舞阳眸子一亮，眉飞色舞地对着她俩地眨了眨眼，眉宇间瞬间就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舞阳随手放下了茶盅，笑吟吟地站起身来，与皇后告退道：“母后，阿纭和绯妹妹第一次来千雅园，儿臣领她们四处走走吧。”她目不斜视，看也不看那中年妇人。
    皇后维持着高贵温和的笑容，对着舞阳慈爱地说道：“去吧，今日好好玩。”
    三个姑娘又给皇后屈膝行礼后，就鱼贯地退出了暖阁。
    “阿纭，绯妹妹，”舞阳笑容满面地看着二人说道，“这千雅园园如其名，美不胜收，不过，这个季节最值得一游的还是沁香园……”
    话音未落，就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宫女引着一个披着石榴红斗篷的少女朝这边缓缓走来，大大的斗篷衬得少女的身形尤为纤细，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乌黑的青丝绾了朝云近香髻，戴着一对璀璨生辉的红宝石珠花。
    少女微扬下巴，自信地款款走来，顾盼间光彩照人，步履间轻盈如燕。
    端木纭皱了皱眉，目光停在少女那秀丽的小脸上，后方的碧蝉和紫藤也把来人认了出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少女在几步外停了下来，端正地屈膝给舞阳行礼：“参见大公主殿下。”
    “端木二姑娘。”舞阳含笑应了一声，眸中闪着一抹兴味。
    端木绮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身，笑吟吟地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眼尾微翘，那双潋滟的眸中宝光流转，故意歉然说道：“大姐姐，四妹妹，我的马车中途坏了车辕，所以才晚了一步。”她笑意浓浓的眸子里透着一抹几不可见的挑衅。
    四周静了一瞬，气氛便有些诡异，空气中似是暗潮汹涌。
    “二姐姐，人没事就好……”端木绯笑眯眯地歪着脑袋说道，乌黑的大眼中似有星星一闪一闪，“姐姐，你说是不是？”
    端木纭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锐利。端木绮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不顾祖父的反对擅自跑来了千雅园！
    舞阳挑了一下右眉，深深地看了端木绮一眼，心知真相必然不是如端木绮所说，如果只是因为马车的车辕坏了，那么直接让端木绮上了端木纭她们的马车就是，而且一家人分两批来，本来就透着失礼。
    舞阳也没多问，直接吩咐一个宫女道：“母后正在见客，你带端木二姑娘去清涟堂吧。”
    无论如何，端木绮人都来了，总不能再赶回去，让别家看了端木家的笑话。端木纭抿嘴微微笑着，有什么账也只能等回府以后再清算了。
    “是，殿下。”端木绮又福了福身，得意地斜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眼，眸底闪过一道幽芒。
    就算她们不带她来，她也可以自己来！
    就算祖母不肯帮她，她也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端木绮转过身，跟着宫女朝清涟堂的正厅去了，舞阳则带着端木绯和端木纭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朝东南边走去。
    双方朝两个方向渐行渐远，端木绯转眼就把端木绮抛诸脑后，笑着道：“舞阳姐姐，我听说沁香园是一处暖房？”
    沁香园是千雅园中最大的一间暖房，一年四季，皆是繁花似锦，百鸟争鸣，芳馨醉人。
    “是啊。”舞阳点了点头，笑容可掬地说道，“现在外面百花还未盛开，可是这沁香园里已是百花争鸣，满园春色……”
    舞阳对着姐妹俩描绘起沁香园的种种美景，说得是绘声绘色，美轮美奂。
    端木绯与端木纭皆是听得津津有味，姑娘们说说笑笑，似乎连那迎面而来的春风都没那么寒凉了。
    不一会儿，一个一面依山的清澈大湖就进入她们的视野中，湖面碧蓝如天色，水波荡漾，天水共一色。这是崇山山脚景致最美的一个湖——崇明湖。
    千雅园中，以崇明湖为中心在四周建了不少适宜赏山湖的亭台楼阁，倚湖而建的沁香园也是其中之一。
    舞阳带着姐妹俩从沁香园的东门鱼贯而入。
    沁香园里通透明亮，园子上方都是由一块块透明琉璃嵌成，明媚的阳光透过琉璃直接照拂在园中，却又隔绝了外面透着寒意的春风。
    园子里百花绽放，姹紫嫣红，数以万计的花朵在那翠色欲滴的绿叶上点缀出一片欣欣向荣的花海，空气中弥漫着怡人的花香，沁人心脾。
    端木绯看得目不暇接，陶醉地眯了眯眼，嗅着那空气中花香，含笑叹道：“这里可真香啊！”当得起沁香园这个名字！
    “就是啊，这沁香园里这么香，你就不能笑一下吗？”
    端木绯话音刚落，就听前方的几株桃花后，传来了一个男子清朗戏谑的说笑声，那不正经的音调听着很是耳熟。
    是君然。肯定是君然。
    端木绯先是一喜，心道：正好可以问问君然查得怎么样了……
    可是下一瞬，就听君然的最后两字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阿炎？”
    两个俊朗的少年郎一前一后地从桃花树后信步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袭宝蓝色锦袍、腰环碧玉带的君然，右手里惯常地摇着一把折扇，风流倜傥。
    封炎就跟在君然的身后，着一袭亮紫色蜀锦长袍，镶金边，绣金叶，头上箍着金丝嵌宝发箍，金光闪闪，如同一只展屏孔雀般花枝招展。
    “殿下。”君然收起折扇，对着舞阳抱拳行礼，又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拱了拱手，“两位端木姑娘。”君然对着三人笑眯眯地眨了下右眼，透着一抹戏谑。
    “世子爷，封公子。”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给二人见了礼，端木绯对着封炎露出讨好的微笑，就像一只乖巧的猫儿对着主人轻轻摇了摇尾巴。
    封炎顿时心花怒放，眸子亮如宝石般璀璨，眼波流转间闪耀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差点没闪瞎君然的眼睛。
    君然又打开折扇，挡了挡脸。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几乎舍不得眨眼。
    他本来还想着要在元宵才能见到蓁蓁呢，后来得知蓁蓁得了迎春帖，就干脆蹭了君然的帖子一起来了。
    幸好，他来了！
    封炎看着端木绯耳朵上戴的那对耳珰，不由勾唇笑了。
    那是一对做工非常精致的耳珰，用赤金嵌白玉做成比指甲盖还要小巧的猫首，下面以一串金流苏垂着一个金色的月牙儿。
    走动时，月牙儿就会随着金流苏轻轻地来回晃动着，好看极了。
    这对耳珰是封炎送给端木绯的压岁钱，他初一那日去找她时，就悄悄把这对耳珰放在了那个被小八哥叼走的荷包里。
    果然，他就知道蓁蓁会喜欢的！
    想着，封炎脸上的笑意更浓，得意得差点没飘了起来。
    端木绯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封炎的目光看得烫了起来，要不是这副耳珰是姐姐送给她的礼物，她几乎就想当场摘下来，直接双手捧给封炎了……
    要么，她再找首饰铺子打一副一样的送给安平长公主？
    端木绯正琢磨着，就听身旁的舞阳开口问道：“阿然，你查到了没？”
    舞阳嘲讽地撇了撇嘴，眸光闪了闪，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又有一个遭了点‘意外’，来不了迎春宴了……”
    端木纭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听舞阳这么一说，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皇后那里听到的那番对话，那位被砸了脑袋来不了迎春宴的公子……
    君然又摇起了折扇，一下又一下，但是速度显然慢了一些，迟疑地看了看端木绯和端木纭。他查到的事涉及一些阴私，实在不适宜太多人知道……
    舞阳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眼神如那山涧的清泉般明亮清澈，朗声道：“本宫凡事无不可对人言的。”
    既然舞阳这么说了，君然也就不再迟疑，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理了理思绪，然后问道：“殿下，您在葫芦巷是不是有个御赐的宅子？”
    端木绯与端木纭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她们俩也记得葫芦巷的那个宅子，腊月里，她们从状元楼出来去安平长公主府时，正好经过葫芦巷，听涵星提起过皇帝赐了座宅子给舞阳。
    舞阳没想到君然会提起这宅子，怔了怔，接着点了点头。
    君然的眼神有些微妙，又晃起了折扇，道：“你那宅子现在已经在京里快传遍了……”
    舞阳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升起浓浓的疑惑，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和那宅子牵扯上关系了。
    “如今啊，京里有流言说，你在那处宅子里安置了几个年轻俊俏的僧人，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有僧人进出宅子。流言已经传到了不少府邸中，都说你和……长庆长公主一样……”
    君然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
    后面的话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说舞阳骄奢傲慢，荒淫无度，不知廉耻；说她还未出嫁已经有面首三千；说她放了话，驸马不过是她的附庸……
    四周静了下来，其他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阳身上。
    端木绯的小脸皱成一团，透着担忧。
    舞阳当然生气，气极之后，却是失笑：“所以说，那些少年公子都纷纷装病，就是为了逃避指婚？”她讥诮地勾唇笑了，“人云亦云。”
    皇后挑的这四户人家表面上看着是不错，然而，只凭这一点不足，就已经不足以托付终身。
    端木绯见舞阳神色明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由就想起了一件事，出声道：“舞阳姐姐，其实今天我和姐姐在清涟堂附近听到有人在说《凤女参佛》的事……”
    端木绯就把事情一一说了，也包括九华愤然打了那徐姑娘一巴掌的事，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凤女”指的不是长庆，而是舞阳！
    九华这件阴错阳差的小插曲本来听着有些好笑，可是这件事涉及舞阳，众人倒是笑不出来了。
    君然沉吟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事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我还没查到……”
    如果是有心人背后设计的话，恐怕也不容易查到。

156怀春
    四周又是一静，万籁俱寂。
    君然“啪”地收起了折扇，自信满满地笑道：“舞阳你放心，以本世子的本事，这些个小事可难不倒本世子，你就等本世子的好消息吧！”
    随着他轻快的声音，气氛又轻快了不少。
    封炎一双凤眸眼尾微挑，眼底闪着一抹似笑非笑，淡淡道：“阿然，你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边关，在京城也没什么人脉……这幕后之人若是有心为之，藏得谨慎，你去哪儿查？”
    君然一时语结。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嬉皮笑脸地说道：“阿炎，这不是还有你吗？！”
    君然转着手里的折扇，笑得两眼眯成了缝儿，仿佛一头狡黠的狐狸般，对着封炎吹捧道：“这京城，你是地头蛇，现在又有五城兵马司的人给你跑腿，这事儿要是由你出手，肯定是一查一个准！”
    君然这么一说，舞阳也是心念一动，抬眼询问地看着封炎，“炎表哥……”
    “咔擦。”
    封炎随手从一旁的一株桃树上折下一枝桃花。
    枝干断裂的声音听得端木绯心里一惊，不由想起封炎在公主府的梅林里也是这么随手一折，心道：以后赏花什么的，还是别找封炎得好，他这不是赏花，是“辣手摧花”才是！
    封炎漫不经心地把玩这那枝桃花，眼角瞥着眉心微蹙的端木绯，心中了然：舞阳一直是阿辞最好的朋友，哪怕是现在阿辞变成了蓁蓁，还是亦然。
    以蓁蓁的性子，此刻心里恐怕感同身受，比舞阳还要气愤。
    为了蓁蓁，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封炎微微弯着薄唇，把那枝头的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颔首道：“舞阳，这件事就交由我。”
    其实，五城兵马司在京中不算耳目最广的，还有个法子可以更快……蓁蓁应该会高兴的吧！
    封炎眸光一闪，桃花枝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俊美的面庞在几朵粉桃的掩映下，肌肤莹润，人比花娇。
    “那就拜托炎表哥了！”舞阳笑着拱了拱手，明亮的眼眸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透着一种侠女般的豪迈。
    她整个人看来镇定，从容，释放出一种天之骄女的璀璨光芒。
    这次关于僧人的流言虽然惹得舞阳不悦，却也没因此郁结于心，在她看来，清者自清，她问心无愧，真正令她发怒的是那些居心叵测地散布流言之人。
    既然把事情交托给了封炎，舞阳也不再多想，又道：“不说这些扫兴事了。阿纭，绯妹妹，咱们四下走走，别辜负了这一园的繁花！”
    说着，舞阳也从枝头摘了朵桃花下来，信手就戴在端木绯的耳后，笑道：“春天当饰春花。”
    那朵娇艳粉嫩的桃花戴在端木绯的鬓角，清新甜美，娇俏可爱，点缀出少女纯净如水的气质，看得封炎目光都发直了，真恨不得和舞阳调换一个位置。
    众人绕过前面的几株桃花树，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绯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的那朵桃花，大眼忽闪忽闪，笑着抚掌道：“舞阳姐姐，我今天还特意带了一坛我酿的好酒来，等得闲时，我请你们喝。”
    端木绯答应给皇帝酿的碧芳酒已经酿好了，一坛前两天送去了钟粹宫，另一坛就被她带来了千雅园，想与舞阳、涵星共饮。
    “好酒？”君然一听有好酒，一下子酒虫都被勾了起来，却是有几分将信将疑，调侃地说道，“小丫头，你喝过酒吗？可不是什么香甜的糯米酒、果子酒就能称之为‘好酒’的？”
    君然虽然是故意调侃端木绯，却也带着几分真心，毕竟端木绯才十岁，这么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叫好酒啊！
    话音刚落，君然就觉得如芒在背，后颈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让他差点就要以扇为剑地做出防御的姿态。
    哎——
    君然在心里幽幽叹息，默默地看着正瞪着自己的封炎，挑了挑眉，意思是，他就是开个玩笑，阿炎，你有必要吗？
    封炎淡淡地斜了君然一眼，在他身旁信步走过，那眼神似乎在说，我家蓁蓁酿的那当然就是绝世美酒！
    端木绯没注意到两个少年之间的眼波交流，笑眯眯地用一种神棍般的语气说道：“区区酿酒算什么，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
    “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噗！”
    她话还没说完，不是初次听到这番话的君然已经忍不住替她接了下去，只不过，说了一半就笑场了。
    沁香园里萦绕着男子爽朗轻快的笑声，笑声久久不散……
    在园子里逛了半个时辰后，他们就从沁香园的西门出来了，春日高照，阳光明媚。
    舞阳看了看天色，提议道：“今日母后把宫里的南府戏班也请来了千雅园，这个时辰，戏班也快开戏了。干脆我们去清音台看戏吧。”清音台是千雅园中的戏楼，大盛皇室素来爱听戏取乐，宫里不仅建了三座戏台，还专门养了一大戏班子。
    端木绯、君然他们反正也闲着无事，就都应下了。
    一行人谈笑风生，在一个宫女的带领下沿着崇明湖畔一路往西，朝清音台的方向缓步行去。
    封炎落后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的笑脸，想把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语都深深地铭刻在心里……直看得端木绯觉得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哎，他怎么就这么爱“惦记”她呢？！端木绯苦着脸想道。
    幸而，这时，引路的宫女在前方喊道：“前面就是清音台了。”
    前方一个两层楼的戏楼出现在了几十丈外的竹林间，竹影水光映在楼台、廊柱和栏杆上，流光溢彩，彷如彩虹一般，整个清音台显得雅致幽静。
    待再走近些，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宾客们的语笑喧阗声，好不热闹。
    几人簇拥着舞阳走入戏楼的大门，只见一楼、二楼的席位上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已经有不少宾客入座，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只等着开戏。
    进了楼后，他们就兵分两路，舞阳带着端木绯和端木纭沿着东边的一道楼梯朝二楼的庑廊走去，至于封炎和君然则往一楼大堂临湖的席位去了。
    走上楼梯的端木绯看着封炎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她正欲收回目光，却是忽然怔住了，在封炎旁边那桌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两个容貌有三四分相似的少年公子笑吟吟地与身旁的几位公子说着话，优雅自信，如清风朗月。
    端木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流连了片刻。
    这两人是她在楚家的隔房堂弟，一个是二弟楚庭宣，另一个是三弟楚庭宁，往日在楚家，他们姐弟几个都处得不错，如今却是陌路人了。
    端木绯精致的小脸上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眸中闪过一抹恍然，一闪而逝，似在追忆着什么……
    楼上的楚青语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她很想借着过去找二哥和三哥伺机找封炎说话，可是她才起身，又想到了她今天来迎春宴的目的，还是忍住了。
    楚青语又看向了楼梯上的端木绯，目光沉沉，暗暗地握了握拳。
    “大皇姐！”
    一声清脆的高呼声让二楼的宾客都朝舞阳的方向看了过来，二公主倾月、四公主涵星，还有云华郡主、丹桂县主、端木绮等人靠着庑廊的栏杆站起身来，纷纷与舞阳见了礼。
    姑娘们一个个都是神采焕发，一双双明亮的大眼如宝石般璀璨，这些青春少艾的姑娘们不需要太多脂粉首饰妆点，便如一朵朵盛开的名花般娇艳。
    这戏楼里就仿佛春日的园子般，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一阵见礼后，舞阳就在居中的凤座旁坐下了，戏楼里服侍的宫女们赶紧给她们都上了热茶，布上了瓜果点心。
    “舞阳，你可总算来了。”云华笑吟吟地盯着舞阳，指了指戴在胸口的那朵珍珠珠花，逼问道，“快说说，今天皇后娘娘给大伙儿发了这么多珠花，到底有什么打算？”
    舞阳慢悠悠地捧起了茶盅，但笑不语。
    端木绯一头雾水地看着云华。
    涵星在一旁解释道：“绯表妹，你还不知道吧？迎春宴里，每年皇后娘娘都会安排我们玩个小游戏，热闹热闹气氛。去年的迎春宴在元宵前一天，就让我们亲手做了元宵花灯……”说着，涵星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白皙娇嫩的手，她这双手只会琴棋书画，哪会做灯笼啊。
    丹桂数着白皙纤细的手指，接口道：“前年是以‘春’为题赋诗一首，大前年是画的百花迎春，再往前一年是投壶……绯妹妹，我最不擅长投壶了。”
    听丹桂一一道来，其他贵女也有几分怀念，仔细想想皇后娘娘为了迎春宴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说笑间，众女的目光便又看向了舞阳，追着舞阳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试探着。
    一旁的端木绮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似抿嘴浅笑着，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原来不仅仅是涵星、舞阳，不知不觉中，端木绯这个贱丫头与这些京中贵女都亲如手帕交了。
    而她却被排挤在外！
    端木绮垂下眼睑，幽暗的眼底像斑驳陆离的树影一样阴森冷然……
    忽然，楼下的大堂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一楼的那些公子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皆是齐刷刷地朝正门方向望去，不时有“皇后”、“贵妃”、“大皇子”等等的称呼飘了上来。
    于是，那些姑娘们也从二楼的窗户朝外望去。
    只见戏楼外一条青石板小径的尽头，一群衣着华贵的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一袭翟衣的皇后朝这边缓步走来，随行的人员还有端木贵妃、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等人，看来声势赫赫。
    楚青语也和其他姑娘一起站在窗边，静静地俯视着七八丈外的皇后一行人，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皇后右后方某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上。
    “县主，”身旁的曾三姑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着九华说道，“我听说皇上和贵妃娘娘似乎也有意为大皇子选正妃，县主您可听过没？”
    楚青语不由朝曾三姑娘看去，脸上不动声色，眸子里一片幽深，如一汪无底深潭。
    九华似有心事，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那又关本县主什么事？！”
    九华坐在栏杆旁，根本就没起身，手里随意地揉着一方绣花丝帕，脑海里还在想着《凤女参佛》那些事。
    当她一个时辰前乍听那徐姑娘说起那出《凤女参佛》时，还以为对方是在讽刺自己的母亲长庆，可是没过多久，她就从女眷之间的流言蜚语中，得知原来那个什么《凤女参佛》的主角暗指的竟然是舞阳……却害自己一时冲动在端木绯和耶律琛她们跟前丢了脸面！
    九华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朝舞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道锐芒。
    这时，皇后和端木贵妃已经蹬蹬蹬地上了楼，众女皆是起身给二人行礼。
    待皇后坐下后，众人也纷纷坐下，跟着就有嬷嬷殷勤地奉上了烫金的戏折子，含笑道：“还请皇后娘娘点戏。”
    皇后随手打开了戏折子，还没看，就听一个娇蛮清亮的女音从右边传来：“皇后娘娘，听说最近京里有一出戏叫《凤女参佛》，有趣得紧，不如让他们演来看看如何？”
    说话的人正是九华。
    闻言，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气氛凝滞。
    这戏楼里已经有近半的人听说了关于舞阳和僧人的那些风流事，至于那些不知道的人也会审时度势，心知有些不对劲。
    九华却仿佛没感觉到四周那种诡异的气氛，仰着下巴嘲讽地瞥了瞥舞阳。
    她和舞阳自小就不和，舞阳一向骄纵，心眼又小，知道皇帝舅舅和太后娘娘疼爱自己，就事事为难自己，事事与自己争，难得抓到这个机会，九华自然要好生奚落她一番！
    别人会怕舞阳，她可不怕！
    皇后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迎春宴前，她给舞阳挑的三个公子陆续出事，因此不能来参加迎春宴，皇后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就命人去查了，这才得知京城有一些关于舞阳和僧人的流言，还有几处戏班子都在演一出新戏叫什么《凤女参佛》，分明就是在暗指舞阳……
    皇后怒极，又派人去查这流言到底是从何而起，只是至今还没有结论。
    这些个腌臜事皇后也没告诉舞阳，怕脏了女儿的耳朵，更怕女儿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知道了羞愤欲绝。
    皇后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一眨不眨地瞪着几步外的九华。
    九华不以为然地与皇后对视，这出戏又不是她整出来的！
    目光对撞之间，空气中火花四射。
    端木贵妃静静地坐在皇后的身侧，捧着一个粉彩茶盅，举止优雅地饮着茶。
    这些流言她也听闻过，只不过事不关己，她就装聋作哑罢了。
    端木贵妃飞快地瞅了九华一眼，手里的茶盅恰好挡住嘴角的那一抹异色。
    年前，贺太后就找过她，私下与她说了想把九华嫁给大皇子的事。
    当时端木贵妃就不太乐意，九华她娇纵任性，不识大体，平日里即便是对着自己堂堂贵妃，也毫无一丝长辈的尊敬！
    这样的姑娘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堂堂皇长子？！
    端木贵妃虽然不喜九华，却也没有当面拒绝贺太后。
    长庆和贺太后在皇帝面前一向能说得上话，一旦大皇子娶了九华，那就极可能在贺太后的扶持下被立为太子，将来君临天下！
    对端木贵妃而言，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所以她迟疑了……
    然而，此刻看着与皇后对峙的九华，端木贵妃的心绪更为复杂。
    九华的性子未免也太大了点，目无尊长，要是自己有这样的儿媳妇，怕是有的气受！
    而且，有其母必有其女。
    长庆这么荒淫无度，不知所谓，谁知道以后九华会不会有学有样？！
    想着大皇子可能会被九华戴了绿帽子，端木贵妃的眼神就沉了下来，一丝晦暗在眸底悄悄蔓延。
    端木贵妃盯着茶汤上沉沉浮浮的茶叶，一颗心也是随之起起伏伏。
    “咯嗒。”
    一个细微桌椅的碰撞声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戏楼里显得尤为刺耳，一时间，那些公子姑娘们都循声望了过去。
    端木绯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盯着不远处的九华，瞳孔中仿佛凝聚着刀锋般的锐芒。
    尽管九华任性刁蛮，一再试图强买她的东西，还在贺太后跟前撒泼告状，但是端木绯本来懒得理会九华。
    这一次，她却不能再视若无睹。
    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从九华的种种表现来看，她显然也因为母亲长庆蓄养面首的行为感到羞耻，她管不了长庆，就想着再拖一个皇族公主下水，搅乱这一池浑水……
    这其中显然透着一种浓浓的恶意！
    端木绯抿了抿樱唇，恭敬地对着皇后福了福身，“迟疑”道：“皇后娘娘，臣女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当沉默被打破后，皇后也冷静了些许，那双怒意汹涌的眸子渐渐平和下来。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手背上紧绷得青筋凸起，淡淡道：“端木四姑娘，有话直说吧。”
    端木绯那张精致可爱的小脸上一本正经，道：“皇后娘娘，其实臣女也曾在戏园里听过县主说得这出戏。臣女以为这出戏对太祖皇帝不敬，理应尽快取缔才是。”
    太祖皇帝？！
    不仅是皇后怔了怔，四周的其他人也是面露惊讶，那些看过戏的宾客皆是暗道：这不过是一部讲述情情爱爱的文戏罢了，怎么会和太祖皇帝扯上了关系！
    端木绯继续道：“臣女记得，这出戏的第一折有这么一句：不染尘埃，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一些宾客登时就想了起来，这句是戏里凤女第一次遇上僧人时，惊为天人，发出赞叹之语。不过这句话也不出奇，常被人用来赞颂大师佛法高深，不似凡尘之人……
    忽然，一个姑娘想到了什么，轻声嘀咕了一句：“天生圣人，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想了起来。
    传闻中，太祖皇帝年少家贫，曾被叔伯送去寺庙当和尚，当时主持看到他就赞了那句：“天生圣人，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那位主持没让太祖皇帝剃度，留他在寺庙里带发修行，太祖皇帝正是在寺庙中度过了年少时的艰难岁月……
    端木绯抬眼看着皇后，大义凛然地正色说道：“皇后娘娘，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声名不容一丝瑕疵！切不可让这等轻浮的戏文污了太祖皇帝的英名！”
    端木绯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戏楼，周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声音。
    皇后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皇后是聪明人，她当然明白端木绯这是剑走偏锋，意图不过是用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彻底把这出戏给禁了，绝了后患。
    毕竟一旦牵扯到太祖皇帝，又有谁敢犯忌！
    很好，这个法子再好不过，不仅快刀斩乱麻，又可以避免把舞阳牵扯进来！
    想着，皇后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柔和如春水，舞阳没看错人，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确实值得相交！
    舞阳得意地对着皇后眨了下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她的绯妹妹好吧？
    皇后从女儿的这一个眼神里看出了很多，看来女儿也知道哪些流言了……
    皇后心里如针扎般痛，当她的目光看向九华时，就顿时变得冰冷如利箭，不客气地蹙眉训道：
    “九华！如此对太祖皇帝不敬的戏文，你竟赞誉有加？！”
    “你是堂堂县主，自当以身作则，为闺秀之典范，怎么如此轻率鲁莽！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等回府后，你好好抄上十遍《女训》、《女诫》，以后记得谨言慎行才是！”
    “……”
    随着皇后的声声斥责，九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是气是怒，四周那一道道目光好似针一般扎在她的脸上。
    偏偏，她又不能说什么。
    大盛朝历代皇帝皆敬重建下这大盛江山的太祖皇帝，今上也不例外，每逢祭拜帝陵，今上都要御笔书写祭文，好生将太祖皇帝歌功颂德一番。
    端木绯挑了事后，就默默地坐下了，有些口干地饮了半盅茶，又捻起一块枣泥山药糕悠然自得地吃起来，笑吟吟地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在看热闹，可是楼下的封炎却在看她，眸子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明眸生辉，映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泛着一种如玉般的光泽。
    他一手闲适地撑着脸，目光怔怔地看着端木绯。
    他的蓁蓁可真棒！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的蓁蓁！
    坐在封炎对面的君然又被他痴迷的样子炫了眼，他故意摇着折扇叹息道：“今天可真热啊！”
    后面的两个公子听到了，不免面面相觑，心道：今天很热吗？不是正在倒春寒吗？！
    这满堂静默之时，一个骄慢高傲的女音骤然自楼梯的方向传来——
    “弟妹，你还真是好大的脾气！”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海棠红宽袖褙子的艳丽妇人款款地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她挽了堕马髻，髻上簪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头面，红宝石光华流转，衬得她艳若桃李，华贵逼人。
    正是长庆长公主。
    她不知何时也进了清音台，此刻正提着裙裾，缓缓上楼，浑身释放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
    四周的众人继续静观其变，一部分人暗暗地面面相觑，谁都知道长庆的身后有贺太后为她撑腰，就算是皇后也忌惮三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长庆走到了二楼的庑廊上，腰板挺得笔直，身姿优雅，娇艳的脸庞上，眉头紧蹙，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她的女儿还轮不上皇后来训斥！
    她随意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端木贵妃明艳的脸庞上。
    “贵妃，本宫以为你为人行事一向有度，如今看来真是本宫高看你了，你连自家人都护不住！”长庆皱了皱眉，目露不悦，透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味道。
    她也知道贺太后想把九华嫁给大皇子亲上加亲，也知道贺太后已经私下和贵妃通了气，没想到端木贵妃如此欺软怕硬，九华是她未过门的儿媳，皇后打九华的脸，那就是打贵妃的脸，可是贵妃却是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她的女儿怎么能给这种女人做儿媳！
    想着，长庆朝下方的大皇子看了一眼，心里有些遗憾：本来她也觉得这个大皇侄俊朗挺拔，文武双，又是皇长子，配的上她的女儿……可惜啊，他偏偏有这么一个目光短浅的母亲！
    端木贵妃只当没看到长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暗道：她是傻了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皇后没脸！
    皇后可是这后宫之主！
    “母亲！”九华一边委屈地唤着，一边快步走到长庆身旁，如获救星般挽住了她的右臂，想让她为自己做主，然而，她才启唇，目光微凝，忽然注意到长庆的鬓角多了一支金嵌七宝蝴蝶簪。
    九华瞳孔猛缩，她可以肯定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头上还没有这支蝴蝶簪的，那么这蝴蝶簪又是从何处而来？！
    这才短短没两个时辰，母亲又勾搭上谁了？！
    九华原本就因为被皇后训斥而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这蝴蝶簪仿佛火上浇油般让她心口的火苗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愤然一把推开了长庆，然后提着裙裾匆匆下了楼……
    长庆一时错愕，看着女儿的神色似有不对，急忙追了过去。
    “九华！九华……”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冲出了清音台，把后方那些审视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九华沿着前面的青石板小径越跑越快，长庆只能咬牙追上……
    绕过一栋殿宇后，长庆突然觉得右袖口一紧，回头看去，就见她的袖口被一丛迎春花勾住了，只能停下了脚步。
    只是眨眼间九华就跑得不见影了。
    长庆跺了跺脚，正要去扯那被勾住的袖口，就听一个温润的男音随着春风飘入她耳中：“这位夫人，小心衣袖！”
    一个身穿宝蓝色直裰的儒雅青年不疾不徐地自一丛迎春花后走出，伸出左手捏住了长庆的宽袖，轻轻地一绕一解，迎春花的枝条就从衣袖上分离……
    “这不就好了。”青年缓缓地抚了抚衣袖，右臂有些僵硬，对着长庆微微一笑，温润如玉。
    长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俊朗斯文的青年，只觉得如沐春风。
    她眼尾一挑，眼波流转，带着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妩媚风情，柔声道：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157般配
    长庆和九华母女俩虽然已经离去，但是清音台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早已不复存在，周遭的空气显得宁静而诡异。
    戏楼里，上上下下的宾客们皆是沉默，端详着皇后的神色，不敢出声。
    “母后，”一片寂静中，舞阳落落大方地出声道，“不如就先唱一出《木兰从军》怎么样？欢喜又热闹！”
    皇后随手就合上了那烫金的戏折子，含笑应道：“好，就先唱《木兰从军》的前三折好了。”
    皇后说着就把戏折子递给了端木贵妃。
    端木贵妃随意地翻了翻，就顺口点了《穆桂英挂帅》的第一折，之后戏折子就传到了倾月、涵星等几位公主的手中。
    随着公主们的欢声笑语，气氛渐渐又活跃了起来，冲散了之前的沉寂与尴尬。
    四周不少命妇皆是暗暗地打量着舞阳，眸底不由露出几分赞叹。
    平日里他们只是觉得这位大公主矜贵中带着一分高傲，可是如今看来，倒是磊落大方，胸大乃容。
    连那着秋香色褙子的丰腴妇人也是暗自惊讶：看着舞阳心无芥蒂的样子，然没有一丝羞窘之色，难道说，那些个流言都是子虚乌有？！
    倘若真是如此，舞阳小小年纪，遇到这种涉及自身闺誉的腌臜事，居然丝毫没有被影响，一派荣辱不惊，从容大方。
    真是颇有几分皇家女儿雍容大气的气度！
    想着，妇人心中又难免有一丝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总不能再改口说儿子的伤又突然好了吧？
    众人心思各异，很快，戏台上的锣鼓就敲响了，英气勃勃的花木兰粉墨登场。
    端木绯一边看戏，一边笑吟吟地吃着各色点心，白馥馥的杏仁糕、金灿灿的炸香油果子、黄橙橙的桔子、绿油油的艾米果、红沉沉的红豆糕……还有那银绿青翠、沁香怡人的碧螺春，让人食指大动。
    端木绯和舞阳不仅在食物上的口味相近，看戏也是一样，二人都喜欢热闹的戏段子，不耐烦那些悲春伤秋、无病呻吟的戏，戏台上唱的《木兰从军》看得端木绯很是愉快，手里的桔子一瓣接着一瓣地送入口中。
    封炎看她吃得欢，忍不住也拿起一个桔子一点点地剥了起来，又仔细地去了那丝丝缕缕的桔络……
    然而，这剥好的桔子却不能给蓁蓁送去……
    封炎撇了撇薄唇，眸光一闪。
    皇帝既然已经开始考虑起舞阳和大皇子的婚事，那么想必也会惦记起他的亲事，他不能让蓁蓁太过惹眼。
    封炎只能愤愤然地把桔子对半掰开，随着端木绯的节奏，慢悠悠地吃起桔子来，一瓣接着一瓣……
    不仅是封炎在看端木绯，端木贵妃也在暗暗地打量着端木绯，纤纤红酥手慢悠悠地扇着手里的团扇，眸光烁烁。
    从前母亲贺氏总说长房的四丫头是个傻子，可是照她这段时日看来，端木绯这丫头明明就有颗七窍玲珑心，也不知道是母亲看走了眼，还是母亲心里对宁氏和长兄端木朗始终有根刺，恨屋及屋……
    端木贵妃想着，心里有一分唏嘘：母亲啊，什么都好，就是一直对父亲的原配宁氏耿耿于怀。
    思绪间，那边传来涵星清脆的笑语声伴着鼓掌声：“好，翻得好！绯表妹，你看，这花木兰演得英气勃发……”
    端木贵妃不禁朝女儿望了过去，目光温和。
    她的女儿是堂堂大盛公主，她的掌上明珠，自是金尊玉贵。
    涵星自小就娇纵，从前和端木绮交好的时候，性子更加娇蛮，如今和端木绯走得近了，耳濡目染，看着倒是变得懂事了些，娇柔中多了一分贴心。
    昨晚皇帝来钟粹宫时，涵星还体贴地给皇帝捶肩，逗得龙心大悦，赞她教女有方。
    这几天，皇帝几乎天天来她的钟粹宫，为的不是别的，正是端木绯特意给她送来的碧芳酒。这碧芳酒委实是妙，不仅香醇可口，而且益气去乏，让皇帝赞不绝口。
    虽然端木贵妃有儿女傍身，早已不在意是否有帝宠了，但是皇帝的恩宠对于她的一双儿女以及端木家而言，总是有百益而无一害！
    端木贵妃嘴角微翘，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中手里的团扇。
    戏台上的那些戏子可不知道这戏楼中芸芸众生的心思，一折接着一折地唱着，在那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中，四周不时地响起宾客的叫好声与鼓掌声。
    唱了四五折喧闹的武戏后，气氛一转，清新怡然，两个浓妆艳抹的戏子款款地登上了戏台，就唱起了《女驸马》。
    这一折正好是那女驸马金榜题名中了探花郎，在进士杏园初宴中，女驸马与另一个少年进士被皇帝指名为探花使，前往园中采折名花，正好与公主偶遇。
    待一幕落下后，皇后便笑着抚掌赞道：“是谁点的这出戏，真是应景得很！”
    可不就是！
    今日是迎春宴，马上春闱又近，这一折确实应景得很。
    端木绯赶忙咽下嘴巴里的桔子，站起身来福了福，应道：“皇后娘娘，是臣女点的戏。”
    皇后含笑看着端木绯，随手摘下左腕上一个赤金缠丝明珠猫眼石的镯子，道：“这出戏点得好！”说着，她就把那镯子赏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受下了，恭敬地谢了恩，引来四周一道道的艳羡不已的目光。
    大部分的宾客都是心知肚明，皇后哪里是因为端木绯的戏点得好，分明就是为了《凤女参佛》的事随便寻了个借口打赏端木绯罢了。
    在周围姑娘们灼灼的视线中，端木绯捧着那只赤金镯子又坐回涵星和端木纭之间的位子上，与二人说着话，笑语盈盈。
    端木贵妃怔怔地看着这对姐妹花，俗话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无论是端木绯还是端木纭，都要比端木绮懂事多了。
    母亲贺氏曾经提议想把端木绮嫁给大皇子，但是端木贵妃觉得不合适，就直接拒绝了母亲。
    仔细想想，若是把人选换成长房的端木纭，似乎不错。
    端木纭样貌出挑，性子稳重，处事干练，把端木家的内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她是端木家的女儿，与皇儿那就是亲上加亲，又有闽州李家为外家可为助力……
    端木贵妃心念一动，对着身旁的宫女做了个手势，宫女立刻凑了过来，聆听贵妃的吩咐，然后朝端木纭的方向去了。
    忽然，四周又起了一片异动。
    明明戏台上还在如火如荼地唱着，声音高亢嘹亮，然而，宾客们的鼓掌声与叫好声却瞬间消失了。
    再没人在意戏台上在唱着什么，众人的目光皆是看向了戏楼的正门口。
    长庆又回来了。
    她不是独自回来的，然而，陪在她身旁的人不是九华县主，而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儒雅青年，这青年身长玉立，眉清目秀，浑身散发着一种文质彬彬的气质，丰神如玉。
    这个青年看着面生得很，瞧他的打扮与气质，宾客们皆是心中有数了，这十有八九是今科举子中的佼佼者，所以才有幸接到皇后的迎春帖。
    不过，这举子怎么会和长庆长公主在一起？！
    想着，四周那些审视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鄙夷，有嘲讽……大部分人也不过是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罢了。
    端木贵妃的目光在长庆和青年之间徘徊停留了一瞬，目露不屑之色。
    有长庆这样的母亲，九华是决计不能列入大皇子妃的人选……九华想嫁，自己还要担心将来会乱了皇家血脉呢！
    端木贵妃捏了捏手中的团扇，这时，端木纭随宫女过来了，行礼后就依贵妃所言坐了下来。
    端木贵妃不再看长庆，含笑与端木纭道起家常来。
    姑侄俩其实今日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是相谈甚欢，气氛颇为和乐。
    涵星却是不然，她兴致勃勃地只顾着回打量着长庆和那儒雅青年，连戏都不想看了。
    忽然，她目光一滞，紧紧地盯着青年僵直得不太自然的右臂，那宽松的袖笼下，右小臂似乎微微扭曲着。
    等等！
    涵星骤然想起了一件事，绯表妹说过她曾经看到九华和一个断了右手的举子在皇觉寺中相会。九华对那举子可谓情深意切，不惜冲到贺太后跟前祈求太后下懿旨指婚……
    难道说……
    涵星的手指在身旁的雕花小方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试图吸引端木绯的注意力。
    正美滋滋地含着一颗酸梅的端木绯就朝她望了过来，把手边的那碟子酸梅往涵星那边送了送，意思是让她也试试。
    涵星就捻了一颗酸梅入口，跟着就指了指青年的右袖，意味深长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右眼，无声地问道：是不是他？
    端木绯当然还记得罗其昉，也明白涵星在问什么，也眨了下右眼，肯定了涵星的猜测。
    真的是！涵星的嘴巴张张合合，差点被嘴里的酸梅给噎到，口中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咳，宫女急忙给她捧了茶水递到她嘴边。
    端木贵妃闻声望了过去，无奈地暗暗摇头：涵星这丫头，还是没长大，这么一惊一乍的。
    至于长庆，一向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坦然地与罗其昉一起走进戏楼的大堂，随意地挑了一张窗边的桌子坐下了。宫人目不斜视地给二人奉茶上点心。
    四周其他人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注意力又渐渐转回到戏台上，唯有二楼的楚青语还目光怔怔地盯着这二人。
    罗其昉。
    楚青语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罗其昉的名字，从罗其昉出现的那一瞬，她就把他认了出来。
    罗其昉是今科春闱的探花郎，也会是长庆女婿的左膀右臂。
    在她的记忆里，长庆本来是打算把女儿九华县主许给大皇子慕祐显，却被端木贵妃拒绝了，最后九华嫁给了二皇子。
    此后，在长庆和贺太后的助力下，二皇子差点就被立为太子，没想到后来杨云染生的八皇子后来者居上，胜了一筹，得了圣心。
    可既便如此，二皇子还是在罗其昉的精心策谋、辅助下，一步步地冉冉升起，被群臣尊称为贤王，一度在朝野中的地位几乎和太子平起平坐，然而，罗其昉却在紧要关头莫名地死了……
    想着，楚青语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心底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叫嚣着几乎要喷涌出来。
    她不明白罗其昉怎么会和长庆搅和在一起……
    难道她所知道的一切，真的只是白日梦而已……不！楚青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多想。
    已经不单单是这一件事，很多事都已经偏离了她记忆中的轨道，这一次她来迎春宴就是为了验证“那件事”。
    楚青语又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垂眸饮茶，将脑子放空……
    戏台上的吟唱声、锣鼓声，还有四周的说笑声、掌声似乎都离她远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又听了两折戏后，皇后和贵妃就先后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清音台。
    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与舞阳、涵星、云华等人用了些午膳后，众人就各自散去，端木绯和端木纭随着舞阳去了沉香阁安顿。
    这次的春宴要持续三日，也代表宾客们要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舞阳就邀了姐妹俩去她的宫室暂住。
    沉香阁就在皇后住的永春宫后方，距离崇明湖步行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在这千雅园中，位置是极好了。
    当姑娘们抵达沉香阁时，院子里外早就打扫好了，包括给端木纭和端木绯住的厢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端木绯对屋子十分满意，外间雅致大方，可以待客；内间以碧纱橱隔断开来，一半是寝室，一半是小书房，摆了笔墨纸砚和棋盘，温馨安逸。
    窗台边的方几上还放了一个青花瓷鲤鱼戏水草花纹小鱼缸，鱼缸里养了三尾红白相间的蝶尾金鱼，正悠闲地摆动扇子般的尾巴在青翠的水草间游来游去。
    端木绯伸手以食指的指尖轻触水面，金鱼以为有鱼食立刻摇着尾巴涌了过来。
    她调皮地伸指一弹，那三尾金鱼受了惊，原本就圆鼓鼓的金鱼眼似乎瞪得更大了，又快速地朝四面游开了，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脸上露出一抹顽皮。
    下一瞬，她感觉眼前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端木绯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因果报应来得可真快。
    端木绯猛地瞪大了如墨玉般的眼珠子，那模样与鱼缸里的金鱼颇有几分神似，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与她仅仅隔着一扇琉璃窗户的紫衣少年。
    两人相距咫尺，近得端木绯都能看清少年脸上那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端木绯惊得差点没后退一步，只见少年漫不经心地伸指在琉璃窗户上弹了一下。
    “噔！”
    他似乎在不耐烦地催促她开窗。
    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就是鱼缸里那几尾可怜的金鱼……不不，金鱼还能躲在鱼缸里，而她却只能——
    乖乖地抬手给对方打开了窗户。
    “封公子！”端木绯又习惯地陪着笑，浓密长翘如蝉翼的睫毛扑扇扑扇的，眉眼弯弯，如月牙般可爱。
    封炎将方才在窗户上弹了一下的手指藏在了身后，似是负手而立，凤眸中藏着一抹几不可查的羞窘。
    其实，刚刚他是想摸一下蓁蓁的脸，却一时忘了两人之间还隔着窗户呢。
    封炎清了清嗓子，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想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去摸蓁蓁的脸颊……
    封炎把左手往窗台上一撑，再轻轻一跳，就身轻如燕地越过了窗台和方几，姿态轻松极了。
    端木绯却是看得低呼了一声，紧张地盯着那个青花瓷鱼缸，怕他不小心打翻了鱼缸。
    鱼缸里的金鱼咕噜噜地在水里吐着泡泡，悠闲极了，仿佛完没有感受到刚才的“危机”。
    见端木绯又去看那缸金鱼，又想着刚才她调皮地逗弄金鱼的样子，封炎眉眼含笑地想道：蓁蓁一向喜欢金鱼……以前因为楚太夫人在楚家养着那只叫雪玉的猫儿，所以不便养鱼，如今不同了。
    唔，他得去寻几条罕见的金鱼送给蓁蓁才好！
    封炎心里一下子就打定了主意，眸子里灿若繁星，熠熠生辉。
    他笑吟吟地看着那缸金鱼，随口道：“这是十二红蝶尾吧？”封炎一边说，一边悠然在方几旁坐下，想试探一下蓁蓁最喜欢什么鱼。
    端木绯眸子一亮，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道：“封公子也懂鱼啊。”一般人看了这缸鱼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红白蝶尾，却不知道这其实是珍贵的十二红蝶尾。
    所谓“十二红蝶尾”，就是通身银白的金鱼身上有十二处呈现火焰般赤红色，分别为两眼圈、两绣球、两胸鳍、两腹鳍以及四叶尾鳍，而且其尾鳍必须为四尾。
    封炎的眸子又扫了那缸金鱼一眼，心里暗自得意：几年前，他得知阿辞喜欢金鱼后，就特意学过，保管可以与她聊上一天半天也不会词穷。
    “龙睛为算盘珠型，四叶尾鳍舒展如蝶翼，白如霜，红似火，是难得的上品十二红蝶尾。”封炎微微点头，赞了一句，神色间似是漫不经心。
    端木绯频频点头，翘起了唇角，眸放异彩，“这缸十二红蝶尾也是我几年未见的珍品了！封公子，你看这尾形……”
    说着，她笑吟吟地伸手指着其中一尾金鱼的尾巴，示意封炎去看，可是当封炎真的凑过来时，端木绯却又僵住了……糟糕！她怎么莫名其妙就和封炎聊起鱼经了？
    理智回笼，端木绯笑意微凝，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道：“瞧我，只顾着说鱼，倒是忘了问公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封炎本来还想继续与端木绯聊鱼经的，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地答道：“葫芦巷那个宅子的事，已经有了消息。”
    端木绯顿时精神一振，亲自给封炎倒了杯花茶，接着在方几的另一边坐下，殷切地看着他，“封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炎喝了口暖暖的花茶后，满足得一双凤眼都眯了起来，心里妥帖极了。蓁蓁倒的茶果然香甜如蜜。
    他放下茶杯后，就随意地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葫芦巷的那个宅子是皇帝随便赐给舞阳的，这宅子到现在尚未修整好，舞阳自己根本还一次没去过。
    但是，自腊月起，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一个俊秀的僧人在宅子里外进进出出，原来也没人知道那宅子是皇帝赐给大公主的。
    偏偏大年初三那天，翰林院的付大人正好在葫芦巷附近遇上了二皇子，二皇子在交谈间偶然提起那是大皇姐的宅子，他是特意来此拜访大皇姐的。
    当时，附近有一些路人也听到了，再结合那宅子里不时进出的年轻僧人，一传十，十传百……才慢慢演变为舞阳豢养僧人为面首的传闻。
    封炎握拳放在唇畔干咳了两声，眸光微闪，含糊地总结道：“这件事只是阴错阳差的巧合，并没人在暗中算计舞阳……”
    “可是，二皇子怎么会去那里？”端木绯疑惑地问道，感觉封炎的结论来得有些突兀。
    “……”封炎当然知道端木绯没有那么好蒙混，只不过，他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怕“那些事”污了端木绯的耳朵。
    但是不说也不行，他不说，端木绯也可以找别人打听二皇子，这么一想，还是由他来说吧，他好歹可以斟酌语句，说得委婉点……
    封炎的俊脸皱在了一起，心里好一阵纠结。
    端木绯狐疑地歪了歪脑袋，莫非自己问了一个让封炎很为难的话题？
    她正迟疑着是不是别问了，封炎却说话了：“二皇子最近认识了一个僧人，一见如故，想着舞阳的宅子里没人住，就暂时把人安置在了那里……初三那天，他也是去那里见那僧人，不巧竟然遇上了付大人。许是做贼心虚，他才会随口说他去探望舞阳的。总之，二皇子的本意只是想蒙混过去，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
    端木绯两眼发直地看着封炎，许久才眨了眨眼，眼底有些懵，傻乎乎地附和了一句：“没想到二皇子是信佛之人……”
    说完，她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花茶，觉得封炎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懂了，怎么连在一起，就觉得他的话有些怪异。
    二皇子信佛归信佛，去寺里烧香听经念佛就好，为何要把一个僧人藏在舞阳的宅子里呢？！
    封炎闻言差点没被口水呛到，表情变得更古怪了，心知蓁蓁大概是没听懂……也是，无论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都不会有人在她跟前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那些事。
    封炎不知道第几次地清了清嗓子，也捧起了花茶，对自己说：反正这个话题带过去了就好！
    端木绯又垂眸啜了口茶，没注意封炎那怪异的神色，思绪飞转。
    她一向不纠结，想不通的事也就不想了，祖父楚老太爷说了做事要分主次，二皇子蓄养僧人的用意不重要，反正她只要知道舞阳是被二皇子连累的就行。
    无论如何，二皇子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总不能让舞阳平白背了这个黑锅，污了名声吧！
    不过……
    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封炎一眼，心里又隐约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慨：这才过去了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封炎竟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五城兵马司多是些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办起事来估计没这么雷厉风行，所以封炎这消息的来源十有八九靠的不是五城兵马司……
    封炎在京中的眼线恐怕堪比东厂了吧？！
    端木绯既是心惊，又是叹服。
    那“赞叹”的眼神看得封炎一下子把腰板挺了起来，俊美的脸庞上唇角翘得更高了，眉飞色舞。
    这件事他办得如此漂亮利索，蓁蓁果然高兴了吧！
    封炎心情飞扬，决定顺势把事情办得更圆满一点，自告奋勇地说道：“这事就交由我来办好了……”
    看着封炎那跃跃欲试的模样，端木绯忽然就有些“担心”二皇子的安危。
    “不急！”端木绯急忙道，生怕下一瞬他就跑去“办事”了，“我想，这件事还是得先问问舞阳姐姐，看看她的意思……”
    这件事的当事人毕竟是舞阳，二皇子也是舞阳的弟弟，究竟要如何处理，还是要由舞阳自己来决定。
    封炎怔了怔，瞬间就明白了端木绯的心意，然后笑了，眸子里闪动着熠熠流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的蓁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封炎的耳尖微微发烫，一下子站起身来，丢下一句：“那……就晚上见！”
    话音未落，他又是熟练地往窗台上一撑，身子就轻盈地跃到了窗外，快得端木绯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
    封炎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很快借着一棵大树三两下地爬上了后墙……
    端木绯看着墙上那道紫色的背影，默默地叹气，默默地关窗，跟着看向她的那一缸金鱼，此刻才蓦然想到某个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他怎么跑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去找舞阳？
    端木绯垂首对着鱼缸里的金鱼自言自语道。
    封炎却是听不到了，他轻快地自高墙上跳了下去，整了整衣袍后，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的屋子看了一眼，就吹着口哨，步履轻快地走了，心里琢磨着：他到底送什么鱼给蓁蓁好呢？
    是乌云盖雪，蓝蝶尾，玉顶银狮，还是朝天龙水泡……
    思绪间，他闲庭信步地绕过两栋殿宇，脚下的步子忽然一缓，看到正前方十来丈外的一个八角凉亭里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着明黄色的龙袍，一个着大红色的麒麟袍，正是皇帝和岑隐。
    坐在亭子里的皇帝也看到了封炎，抬眼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封炎的眸光闪了闪，大步流星地朝亭子走去，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皇帝含笑凝视着封炎朝他走来，深沉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低声叹道：“这岁月不等人啊，才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舞阳、祐显都要择亲了……朕也过了而立之年了。”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待到封炎走到近前时，已经低不可闻，只有侍立在一旁的岑隐听到了皇帝方才的叹息声。
    “皇帝舅舅。”封炎若无其事地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阿炎，坐下说话。”皇帝深深地看着身形挺拔的封炎，慈爱地笑道，“朕记得你今年也十四了吧，有没有看中的姑娘？！”

158求恩
    “沙沙沙……”
    微凉的春风轻轻拂来，吹得凉亭四周的树枝花木婆娑起舞，摇摆着发出声响。
    封炎率性地撩袍在亭子里坐下，目光在腕上的红色结绳一扫而过，微风肆意地吹拂着他的鬓角，几缕乱发迎风飞舞，衬得眉目如画的少年透着几分不羁。
    封炎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皇上舅舅，只要我娘看中的都成！”
    皇帝不由失笑，指着封炎的鼻子摇了摇手指，调侃道：“你啊，还是个没开窍的！”
    皇帝倒也不意外，毕竟封炎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而已。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唇角翘得更高，笑得慈祥温和，敛去了一身威仪，就像一个普通的舅父般，又道：“阿炎，你年纪也大起来了，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朕先给你挑两个伺候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给封炎送两个通房。
    “外甥谢过皇上舅父的好意。”封炎姿态随意地对着皇帝拱了拱手，俊脸上却是一本正经，“我娘说了，要是我敢像父亲那样……她就一鞭子抽死我算了！”
    他称呼安平是“娘”，但是称呼封预之却是“父亲”，与双亲的亲疏一目了然。
    一说到安平，皇帝的嘴角抿了抿，神色便有些怪异，干咳了一声，又道：“你娘一向有主见……”
    皇帝似有叹息，倒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想的却是：少年血气方刚，就没有不喜漂亮姑娘的，安平拦得了一时，还能拦一世不成！
    封预之就是前车之鉴。
    不过，阿炎都十四了，也该给他定下亲事了，也好“安定”下来。
    这时，又是一阵风猛地刮了过来，风吹而树动，树梢又是一阵乱舞，肆意凌乱。
    皇帝抬眼望去，那躁动的树梢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待风止，树枝就渐渐平息了下来，宁静安逸。
    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皇帝看来，把风挡了去，树自然也就安歇了。
    四周随着皇帝的沉默而安静了下来。
    周遭静了几息后，皇帝忽然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龙袍，随性地笑道：“阿炎，你陪朕去崇明湖边走走。”
    封炎也跟着起身，应下了。
    皇帝率先走出了凉亭，封炎和岑隐紧随其后，跟着，一个守在亭子旁的小內侍和两个侍卫也不近不远地跟在了后面，步履悄无声息，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一行人朝着崇明湖的方向闲散惬意地走去，此时正是申时过半，太阳西斜，温暖而不灼热。
    当他们来到崇明湖畔时，夕阳已经快落到湖面上，映得湖面一片霞光四溢，波光粼粼。
    夕阳无限好。
    皇帝眺望着前方的夕阳，静立在湖畔，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皇上舅舅！”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裹着大红斗篷的身影朝他们迎面小跑过来，少女跑得是气喘吁吁，粉面染霞，鬓角的红宝石珠花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皇上舅舅！”九华激动地冲到了皇帝的跟前。
    她似乎根本就没看到皇帝身旁的封炎和岑隐，急切地一把拉住了皇帝的右胳膊，撒娇道：“皇上舅舅，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皇帝对这个外甥女一向疼爱如亲女，慈爱地拍了拍她的素手，安抚道：“九华，怎么了？有事慢慢说，有朕给你做主！”
    九华深吸几口气，调整了下呼吸，素手还是攥着皇帝的衣袖，急忙道：“皇上舅舅，求您给我与……与一个举子赐婚吧。”
    九华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一脸的殷切，殷切中又透着一丝慌乱与紧张。
    刚刚母亲长庆特意去她住的流觞苑找了她，与她私下说起了她的婚事……
    想着，九华心乱如麻，长庆那傲然专断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
    “九华，你的婚事你无须担心。这次迎春宴，本宫会请皇上为你赐婚。”
    “哼，那端木贵妃自以为是，自视甚高，还以为本宫要紧扒着他们母子不成？！皇弟膝下多的是皇子，区区一个大皇子而已，只有他配不上我儿的份！”
    “既然如此，二皇子也成。”
    “九华，你放心，是不是皇长子不重要……等你嫁过去以后，你一样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将来这大盛朝最尊贵的女子！”
    “……”
    然而，长庆想得虽美，却不懂女儿的心。
    九华才不要嫁二皇子，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
    她的心里只有她的罗哥哥！
    想着她的情郎罗其昉，九华咬了咬下唇，面色红艳欲滴，晶莹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仿佛蕴了一池春水般，春情荡漾。  大皇子、二皇子再好，再尊贵，那也不是她的罗哥哥。
    她的罗哥哥俊雅斯文，温柔体贴，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出口成章，虽然出身寒门，却落落大方，处变不惊，气宇非凡，根本就不是那些个迂腐的书呆子可以相比的。
    既然贺太后不肯为她做主，她只好来求皇帝。皇帝一向唯才是举，一定能慧眼识良才。
    乍一听九华看中一个举子让自己赐婚，皇帝惊讶地挑了挑眉，跟着面露沉吟之色，一时没说话。
    就站在皇帝左手边的封炎对于另一边的九华视若无睹，他随手从湖边的柳树上折了一条柳枝，百无聊赖地以柳枝拨着湖面，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封炎眼帘半垂，看着清澈的湖面，脑海中想的是方才端木绯弹水逗金鱼的样子，唇角微翘。
    九华见皇帝没直接反对，赶紧又道：“皇上舅舅，您只要见了他就知道了，罗……他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年纪轻轻已经是学富五车。若非上届春闱要为其父守孝，他早就高中了！”
    说着，九华就为心上人感到心疼，今科罗哥哥又遭飞来横祸，不慎伤了手臂，再次无缘春闺……
    九华暗暗握了握拳，这是罗哥哥伤了手臂的事决不能告诉皇帝，否则皇帝怕是真的不会同意了。
    其实，手伤又如何，罗哥哥才学过人，容貌俊雅，只要皇帝给一个机会，他就能一飞冲天，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名字！
    皇帝负手而立，随口问道：“九华，那举子姓甚名谁？”
    闻言，九华的眸子更亮，如宝石般熠熠生辉，娇声道：“罗其昉，他叫罗其昉。”
    只要皇帝肯召见她的罗哥哥，一定会知道他有多么出色，绝对是人中龙凤！九华骄傲地翘了翘嘴角。
    “罗其昉……”皇帝又是眉头一动，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转头问岑隐道，“阿隐，你可知此人？”
    岑隐立即答道：“回皇上，据臣所知，这罗其昉是江南宿州人，与包括闻二公子在内的三人并称江南四大才子。文章写得不错，臣曾经读过他一篇《论耕读传家》，可谓观点鲜明，有理有据，言之有物。”
    春闱将即，皇帝也耳闻了一些举子的才名，读过几篇文章，岑隐一说这篇文章的题目，皇帝就隐约想了起来，好似自己是曾翻阅过这么一篇。
    “原来是他。”皇帝缓缓道。
    “皇上舅舅，您就成我吧。”九华撒娇地晃了晃皇帝的胳膊，祈求道，“罗举人他真的是有状元之才，是文曲星下凡！”
    九华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皇帝没有像太后一样直言反对，让九华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皇帝皱了皱眉，狭长的眸子里似有迟疑。
    他只有长庆这一个同胞姐姐，也就九华这么一个亲外甥女，九华是皇帝看着、宠着长大的，说是尊贵如公主也算不夸大。
    就算是这罗其昉确有真才实学，待他今科金榜题名，也不过是从小小的庶吉士开始，根本就配不上九华堂堂县主！
    封炎轻轻甩着柳枝，就像把玩着马鞭一样，拍打着水面。
    “啪、啪、啪。”
    那轻微的声响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引得湖面上水花飞溅，岑隐闻声望去，只见封炎的嘴角泛着一抹似笑非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搅动着一池春水……
    二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
    岑隐唇角微勾，莞尔一笑，道：“皇上，臣听县主这么说，这罗其昉似是那文曲下凡的王子淳一般。”
    这王子淳本是布衣出身，因为被太祖皇帝重用提携，便青云直上，为官几十年一直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太祖皇帝和王子淳君臣两相宜的事迹也传为美谈。
    皇帝心念一动，右眉挑了挑。
    是啊，这罗其昉虽然是一个举子，但若真有些才学，有自己堂堂天子在，必能提携一二。
    待来日罗其昉就算做个封疆大吏也不在话下，英雄不问出处，这大盛天下都是他的，配不配得上也不过是天子一句话而已……
    想着，皇帝的心情明快了不少，嘴角微翘。
    “九华，”皇帝看向九华，温和地笑了，松口道，“这件事待朕见了那罗……”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一声尖锐刺耳的女音怒道：“不行！绝对不行！”
    长庆挺胸快步朝这边走来，艳丽的脸庞被怒意染红，一双明眸瞪得浑圆，那瞳孔中的怒意像是狂暴的龙卷风，几乎能席卷摧毁一切。  长庆先是狠狠地瞪了九华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就强硬地对皇帝说道：“皇弟，本宫已经和母后说好了，要把九华许配给祐昌。”
    慕祐昌正是文淑妃所出的二皇子。
    “……”皇帝看着几步外的长庆，眉头一抽。这姐姐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皇帝还没说什么，九华已经激动地开口道：“母亲，我不要！”
    九华的小脸上，嘴角倔强地紧抿着，毫不示弱地与长庆对视。
    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长庆气得胸膛又是一阵起伏，额角青筋跳动，忍着怒意道：“九华，本宫是为你好。本宫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莫要一时意气。”
    说着，长庆又转头看向了皇帝，忙道：“皇弟，你尽快下旨赐婚吧。”
    本来长庆还在迟疑着要不要再观望一下二皇子，但是看女儿这忤逆的样子，她不敢再拖延下去。
    迟则生变，只要皇帝下了赐婚圣旨，木已成舟，女儿自然也就会歇了那点心思，听从自己的安排。
    “皇上舅舅不要啊！”九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眼里泛起一层朦胧的泪光，委屈地说道，“娘，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您为何就不肯成我？！”
    “九华，就这件事，本宫决不能答应！这关系到你的一生！”
    “娘，您也说关系到‘我’的一生，不是‘您’的一生！”
    “……”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情绪都越来越激动，听得皇帝的头都隐隐抽痛了起来。
    这后宫中的女子哪怕是在皇帝跟前争宠，表面上肯定是作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最多话中绵里藏针，大多数时候都是暗着斗，她们哪里会在皇帝面前泼妇骂街！
    封炎看着这对母女一时吵不完，干脆就悠然地在湖畔席地而坐，琢磨着是不是干脆弄根鱼竿来钓鱼算了。
    须臾，又一个小內侍快步朝这边走来，步履生风。小蝎来到岑隐身旁，附耳说了几句，岑隐眉头微动，长翘的眼睫轻颤了两下。
    跟着，岑隐便又朝皇帝走了两步，作揖道：“皇上，臣有事要禀。”
    岑隐这姿态、这语气一看就是有要事要禀，皇帝瞥了他一眼，对着长庆挥了挥手道：“皇姐，你和九华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决断。”
    长庆眉宇紧锁，还想说什么，可也知道朝事要紧，无奈地应了一声，就想招呼九华一起走，九华却是恼怒地嗔了她一眼，对着皇帝福了福，“是，皇上舅舅。”
    说完，九华甩袖离去，俏脸绷得紧紧的。
    今天若非是母亲刻意破坏，她肯定已经说服皇帝舅舅下旨给她和罗哥哥赐婚了！
    九华越想越气，不顾长庆在后方喊她，好像一阵风似的小跑着走了。
    “皇上舅舅，既然您这里有事，那我也先退下了。”
    封炎拍拍屁股从地上轻快地一跃而起，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后，也毫不回头地离去了。
    崇明湖畔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二人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其他的內侍和侍卫都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丈远。
    岑隐作揖不紧不慢地禀道：“皇上，臣刚刚得了消息，滇州总兵苏一方反了，杀了监军太监张仪，投诚了南怀人，还亲自带兵解除了南安关的布防。南怀人在其铺排下一路北上，进入南安关，占领了整个滇州。”
    岑隐阴柔的声音被风轻轻一拂，就散去了……
    大盛东边靠海，另外三面则被数十个小国包围，大部分小国都不成气候，对大盛俯首称臣，岁岁朝贡。
    然而，北有北燕，南有南怀，西北又有蒲国，这三个蛮夷大国数百年来都对中原虎视眈眈。
    北燕在与大盛交战数十年后，终于在去年年初停战议和；蒲国因为新乐郡主和亲，这十年来也不再大动干戈。
    唯有这南怀仍是大患。
    几十年来不时突袭大盛，两国之间从未真正太平过，但是大盛仗着南安关一带的地险，且滇州总兵苏一方擅打防卫战，这些年来将南怀人阻挡在外。
    现在，这大逆不道的苏一方竟然自毁长城，放南怀人入关！
    黄昏，湖边的晚风吹得更猛烈了一些，在皇帝的耳边呼呼作响，一旁的柳枝更是如乱麻般交缠在一起。
    皇帝面色大变，阴沉得仿佛那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的天空般。
    皇帝沉吟一下后，就立刻下令道：“立刻给朕宣内阁来此觐见！”
    “是，皇上。”岑隐领命后，吩咐了小蝎一句，小蝎就又匆匆地离去了。
    “回瑞圣阁。”
    皇帝一声令下，一行人就朝皇帝暂住的瑞圣阁去了。
    夕阳西沉，大片大片赤红的火烧云染红了大半的天空，西方的天际仿佛着了火似的，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皇帝看着夕阳一点点地下落，沉默了许久。
    不知道绕过了多少亭台楼阁后，皇帝脚下的步子一缓，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假山旁不知道是谁在那里搭了个竹篾，地上凌乱地洒了些粟米，似乎是在诱捕麻雀……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地上的粟米，金灿灿的粟米乍一眼看去如碎金洒在地上般。
    皇帝眯了眯眼，眸色微暗，沉声问道：“阿隐，肃王那边怎么样？”
    岑隐便垂首回道：“皇上，肃王如今在京中肃王府中，这段时日并无异动，肃王世子也已经从闽州那边回京了。”
    皇帝的目光还望着那地上金黄的粟米，眸色似乎更幽深复杂了。
    岑隐最懂帝心，在一旁又道：“皇上可是觉得苏一方谋反与肃王有关？”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了岑隐，道：“本来朕也不想怀疑的……”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抹不容忽视的锐气。
    “但是，若这事真和肃王有关，那么肃王必和南越有了某种协议，肃王和李家走得这般近，一旦李家再反，两广在两面夹击下，怕是很快就会沦陷……那么大盛危矣！”
    顿了一下后，皇帝又下了一道指示：“阿隐，你再派人把李廷攸给朕叫来千雅园。”
    夕阳落下了一半，前方的假山挡住了夕阳的余晖，皇帝的脸色在假山的阴影下一片晦暗，有乌云蔽日、山雨欲来之势。
    如同此刻上方那暗沉了一半的天空般，夜正在临近……
    等李廷攸来到千雅园时，夜幕刚刚落下。
    十二的月亮已近浑圆，夜空中月明星稀，月亮洒下了银色的光芒，初春的夜晚清冷得很。
    “劳烦几位相送了。”李廷攸下了马后，笑吟吟地对着“护送”自己的锦衣卫道谢，彬彬有礼，神态怡然。
    随行的六个锦衣卫完成了任务，也暗暗松了口气，留着络腮胡的林总旗笑着与李廷攸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兄弟们下去歇息安顿了。
    “李三公子请。”一个小內侍在前方为李廷攸带路，“小的领公子去江月阁安顿。”
    李廷攸跟在小內侍后方，抬眼看着明月，心中还在犹豫是先去江月阁小憩，还是去找那个黑芝麻馅的小表妹。
    今天的事情实在有点莫名，又来得毫无预警，他得让小表妹好好分析分析。
    李廷攸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想着端木绯与大公主舞阳走得近，便随口与小內侍打听起今晚园子里可有什么热闹可以凑。
    听那小內侍说起大公主、四公主、简王世子他们今晚在沁香园里摆小宴喝酒，李廷攸就笑吟吟地令那小內侍带他去沁香园凑热闹。
    二人立刻改道朝崇明湖的方向去了。
    千雅园中每隔一段距离都点着大红灯笼，仿佛那夜空中的繁星一般，为人指明前路。
    此刻，崇明湖畔的沁香园里一片灯火通明。
    远远地，李廷攸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明朗如高山流水，清脆如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清晰。
    再走近些，他鼻子微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这酒香中似是带着某种果香，又似透着一种花香，再闻又觉得是山涧清泉的香味……勾得他腹中的酒虫蠢蠢欲动。
    君然他们倒是会享受，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如此好酒！
    想着，李廷攸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当他走到沁香园的东门时，就听里面时有时无地传来众人的说笑声，一片喧哗热闹。
    沁香园里，百花盛开，芳香艺人。
    置身于这片繁花似锦中，那股酒香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显得更为诱人，仿佛那百花之王傲视群芳。
    李廷攸眯了眯眼，闻香而去。
    绕过几株桃树后，他就看到前方的一片杏树下，摆了一张方桌，七八个年轻的少年少女正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空气中的酒香更浓了，显然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廷攸，来来来，快过来！”
    君然第一个看到李廷攸，对着他挥了挥手，君然显然喝得了不少酒，脸颊绯红，眸子晶亮。
    他随意地作了个手势，后面弹琴的乐师就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顺着君然的视线看向了李廷攸，其中也包括原本背对李廷攸的端木绯。
    看到李廷攸突然来了，端木绯难免也有些意外，她知道得比其他人多，想得自然也就更多一些，眸光闪了闪，思绪飞转，却是不动声色。
    李廷攸一边上前，一边彬彬有礼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各位，我才刚到。”
    封炎的右手拿着一个小小的酒杯，对着李廷攸微微抬手举了举酒杯，就算是打了招呼。
    封炎又举杯饮了小半杯酒，眼角的余光又在看自家的蓁蓁，一双眸子已经熏染了酒意，波光潋滟。
    酒香飘来，从鼻腔直钻入李廷攸的心里，像根羽毛般挠啊挠，但他还是笑得温文尔雅。
    “廷攸，这边坐。”君然热情地招呼李廷攸坐下。
    李廷攸笑着道：“阿然，你们可真有兴致，”说着，他看向了桌上的白瓷酒壶，“这是何处寻来的好酒？我倒是从来不曾闻过这样别致的酒香……”
    君然怔了怔，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仅是他，还有舞阳、涵星、云华她们也是忍俊不禁，让李廷攸心中暗暗不解，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封炎嘴角翘起，勾出一个引以为傲的弧度，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的小姑娘，慢慢饮酒。蓁蓁酿的酒自然是别处没有的佳酿！
    “廷攸，你还不知道吧？”君然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拿起白瓷酒壶亲自给李廷攸斟酒。
    “哗啦啦”的斟酒声回荡在四周，酒香四溢，萦绕鼻尖。
    君然卖够了关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这酒啊，是你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总之，无所不知的小表妹酿的酒！”
    舞阳一听到什么上至天文下知地理，就跟着掩嘴笑了起来，姑娘们笑作一团，脸上皆是洋溢着娇花般的红晕。
    看着她们笑靥如花的样子，端木绯也被传染，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逗君一乐，也是功德一件！
    李廷攸错愕地看着端木绯，虽然他知道这个喜欢装团子的小狐狸表妹懂得着实不少，却没想到她居然还会酿酒。
    李廷攸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了，仿佛刚才那张错愕的脸根本就不是他似的。
    他拿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又尝了尝美酒，然后赞道：“犹胜杜康！……绯表妹，此酒何名？”
    说着，李廷攸看向了端木绯，飞快地眨了眨眼，意味深长。
    “碧芳酒也。”端木绯歪着头也对着他眨了眨眼，接着随意地问道，“攸表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李廷攸领会了她的意思，若无其事地笑道：“是皇上刚宣我来的。皇上还命锦衣卫亲自护送我过来。”
    端木绯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半垂眼帘。
    悦耳的琴声又响了起来，环绕在四周，时急时缓，时扬时挫，时高时低，端木绯的心也随之起伏波动着。
    看来，她没有猜错，这个时候，李廷攸会被皇帝突然宣来，还特意让锦衣卫护送，显然并非是为了让他来参加迎春宴。而是为了就近“圈禁”。
    这就代表着皇帝对李廷攸更不放心了，按他们原来的计划，现在还远不到这一步才是。
    情况不太对……
    端木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第一个想法就是怀疑是否闽州出了什么“大事”？
    不，应该不是。
    她又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测。
    李家在闽州经营多年，外祖父和大舅父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容不得一点差错，不可能会让闽州此刻出现什么问题。
    可是皇帝又明显是在防着李家，也就是说，是南边什么地方出事了，而皇帝怕李家也牵扯在内。
    那么，到底会是哪里呢？！
    闽州东靠海，西侧是章州，往西南就是两广，两广再过去就是——
    滇州！
    想到滇州的特殊性，端木绯的眸子不由眯了眯，瞳孔中明明暗暗。
    滇州南边与南怀接壤，数十年来，两国年年都要打上两三场，不过滇州南部有南安关作为大盛最坚实的屏障，这么多年来南怀始终无法突破！
    难道说，是南怀破了南安关，滇州危急，皇帝怀疑是因为肃王与南怀有所瓜葛，担心李家也跟着反，以致南方危，所以才会……
    只是弹指间，端木绯思绪百转，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眉头又稍稍舒展了一些。
    尽管这和他们计划的不一样，但也不算太糟，就是——
    如今该怎么走，她得好好想想。

159上策
    “啪嗒，啪嗒……”
    夜空下起了绵绵细雨，纷纷扬扬地落在沁香园上方的琉璃顶上，雨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
    园子里烧着地龙，通风处又摆了几个烧着银霜炭的炭盆，温暖得与外面那寒冷的雨夜仿佛是两个世界。
    端木绯仰首直愣愣地看着上方的琉璃顶，雨水把透明的琉璃变成一片水气朦胧，她的思绪飞转，如同那纷乱淋漓的细雨。
    忽然，她耳边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与鼓掌声。
    “五红一黑，李三公子的木射玩得不错啊！”舞阳笑容满面地鼓掌道。
    她身旁的涵星傲娇地挑了挑右眉，不服输地说道：“与本宫相比，还是差了那么点……”
    端木绯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摆放在十几丈外的那些红黑交杂的木桩被击倒了五六根，一只碗口大的木球滴溜溜地在木桩附近滚动着，李廷攸不知何时加入舞阳他们玩起了木射。
    所谓木射，就是让玩家将木球着地滚出，击打前方的一排木桩，击倒一根红色木桩计一分，击倒一根黑色木桩则反之扣一分。
    刚才李廷攸的这一球击倒的木桩是五红一黑，也就是一球就得了四分。
    李廷攸对着众人微微一笑，谦虚地拱了拱手，“见笑了。”说着，他就朝着端木绯走来，笑得温文尔雅，问道，“绯表妹，你可要来玩玩？”
    李廷攸又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意思是，表妹啊，对于皇帝的心思打算，你可有什么想法了没？
    只可惜，这一次端木绯完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木射上。
    “我也来试试。”端木绯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两眼发亮地说道。
    看端木绯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舞阳和涵星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彼此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想起了同一件事来。
    两个公主都朝李廷攸瞪了一眼，意思是，你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啊！
    李廷攸被她们瞪得莫名其妙，无辜地摸了摸鼻子。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骨碌碌……”
    端木绯很快就把一个木球滚了出去，众人的目光都闻声望去，集中在了那木球上。
    “啪。”
    一根木桩被滚动的木球撞得倒了下去，然而，舞阳和涵星的神色却更复杂了。
    那根木桩是黑色的。
    也就说，端木绯非但没得分，还倒扣了一分。
    周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空气一凝。
    舞阳和涵星的脑海中都不由想起了端木绯在西苑猎宫时把毽子踢得如小鸟乱飞般的情景，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这位端木家的小妹妹啊，明明聪明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偏偏这四体就是不太灵巧，玩起那些什么踢毽子、骑马、木射之类的，都近乎笨拙。
    端木绯倒是不沮丧，反而沾沾自喜地弯着嘴角笑了，抚掌道：“木射还真是有趣！”
    她才第一次玩，就击倒了一根木桩，很好！
    看着小姑娘白皙无暇的脸上笑出了一对深深的笑涡，一旁的封炎一不小心就看直了眼，眸子比流星还要璀璨。
    他的蓁蓁真是太可爱了！
    封炎又拿起了桌上的白瓷酒杯，以那小小的杯盏掩饰自己痴痴的笑意。
    “端木家的小丫头，本世子瞧你是第一次玩木射吧？”君然摇着折扇站起身，一派的风流倜傥，“干脆本世子来指点指点你好了。不过，你这碧芳酒得送本世子一坛，怎么样？”
    君然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这如意算盘打得是响亮极了。
    舞阳不禁掩嘴笑了，想当绯妹妹的师傅可没那么容易。舞阳和涵星又互看了一眼，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看好戏。
    端木绯歪着脑袋笑了，爽快地说道：“拜师酒自是理所应当的。”
    君然一听来劲了，“啪”地收起了折扇，往桌上一丢，又撸了撸袖子，大步流星地来到一个竹编箩筐前。
    君然随手从箩筐中拿起一个打磨得油光发亮的木球，轻松地把球垫了垫，又转了转，勾唇笑了，接着就自信满满地把木球就地滚了出去，姿态潇洒随意……
    紧跟着，就听“砰咚啪啦”的一阵倒地声。
    那一整排的木桩倒下了一大片，就有一个宫女立刻报数道：“八红一黑，总计七分。”
    这已经是这几人中最好的成绩了。
    端木绯看着剩下还伫立在地上的二红四黑六根木桩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眸子晶亮地抚掌赞道：“君世子，你的木射玩得可真好！”
    “那是自然。”君然得意洋洋地仰了仰下巴，“什么投壶、蹴鞠、马球、捶丸、射覆，就没有本世子不精的。比如这木射啊，本世子说第二就没人敢……”
    君然本来还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但是话说了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对上了几丈外封炎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封炎只是勾唇浅笑，眉尾微扬，但是这一笑却看得君然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
    哎呦喂，他差点忘了，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在场的时候，封炎这家伙就跟那公孔雀似的动不动就想开屏炫技……
    果然，下一瞬，封炎就放下手里的酒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又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道：“阿然，不如我与你比比？”
    君然的眼角一抽，感觉自己的碧芳酒似乎已经长了翅膀，飞走了……
    封炎没等君然答应，就信步走到了那个竹编箩筐前，俯身一个个地挑捡起木球来，垫垫这个，试试那个……似乎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封炎身上，李廷攸抓住机会悄悄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压低声音问道：“绯表妹，你可想到了什么？”
    端木绯抬眼看着他，乌黑的瞳孔中在灯光映衬下闪着耀眼的光华，她也不卖关子，缓缓地说道：“滇州可能出事了……”
    闻言，李廷攸不禁双目微瞠，眸光快速地闪了闪。他是聪明人，只是端木绯稍微一提点，就一下子就想到了滇州可能出什么事。南怀……
    端木绯卷着一缕头发，笑眯眯地接着道：“攸表哥，皇上这是不放心外祖父和大舅父他们，所以才会到哪儿都把表哥你带上呢！”
    李廷攸的眼眸瞪得更大了，浑身微微僵直，眸底暗沉如一汪幽潭。滇州危急，这可是一件足以令大盛震上一震的大事！
    “攸表哥，你先别妄动。”端木绯又提醒道，“反正，表哥你最爱装了，现在装忠心就行了！”
    端木绯对他眨了一下右眼，浓黑的睫毛扑扇如蝶翅，那眼神仿佛在说，表哥，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李廷攸原本心中的震撼被她三言两语一扫而空，嘴角抽了抽，脱口道：“表妹你真是客气了，要论‘装’，我哪能比得上表妹你啊！”
    “……”端木绯忍不住朝他瞪了过去，两眼瞪得浑圆。
    以为你眼睛大吗？！李廷攸也不客气地回瞪她。
    就在这时，急性子的涵星在一旁忍不住催促封炎道：“炎表哥，你到底挑好球了没？”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看得她心烧得慌！
    封炎看也没看涵星一眼，自顾自地把双手中的两个木球比了比，心道：他要让蓁蓁知道他玩木射可比君然那家伙厉害多了，当然不能轻慢。
    封炎沉吟了一瞬，这才果断地扔掉了左手的那个球，然后就期待地朝端木绯看去，见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口登时如小鹿乱撞般跳了几下。
    接下来，他得好好表现才行！
    封炎优雅地站定，然后一气呵成地将木球抛出……
    在一阵凌乱的撞击声后，只剩下五根黑色的木桩还伫立在地上，四周瞬间就响起众人热烈的掌声，连端木绯的小手都拍得有些发疼。
    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充满了崇拜，似乎在无声地表示着，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君然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的碧芳酒哀悼了三息，很快就又振作了起来，拿起自己的折扇摇了摇，笑眯眯地说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看阿炎的玩木射的本事比本世子要强上那么一点点，干脆就让他来指点你好了！”
    君然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对着封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阿炎，他这朋友够意思吧！奔霄的小马是不是该优先考虑他啊？
    封炎的嘴角就翘了起来，难得觉得君然这家伙还算会说话。
    封炎又从筐里拿起了一个木球，看向端木绯笑道：“端木四姑娘，如果不嫌弃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他要指点端木绯玩木射。
    嫌弃？！端木绯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不敢嫌弃封炎啊！
    她要是敢嫌弃他，万一又被他惦记上了，那她这次的迎春宴怕是别想安生了！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道：“那我就却之不恭，劳烦封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君然在一旁故意说道。阿炎这是巴不得，又怎么会觉得麻烦呢！
    舞阳也是笑着附和道：“绯妹妹，你不必和炎表哥那么客气。”说着，舞阳对着封炎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要指点绯妹妹那可不容易啊。
    封炎只是笑，俊美的脸庞在宫灯的莹莹光辉中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眉眼精致得仿佛画中的人儿。
    端木绯慢吞吞地走到了封炎身旁，封炎拿着那个木球，就对她说了一番话，从如何站立，如何滑步说到如何摆臂掷出，以及木球滚动的线路，还特意为她又演示了两遍投掷之法。
    端木绯很快就听得入了神，不时地点着头，小脸上神贯注，认真极了。
    然而，等她再次出手的时候――
    第一球落了空。
    第二球击中了一根红色的木桩。
    第三球击中了一红一黑两根木桩。
    “很好，每一球都有进步！”封炎一本正经地赞道。
    至于君然，已经不忍直视了，阿炎这家伙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君然摇摇头，饮了口酒水，就听封炎接着道：“端木四姑娘，你学的可比君然当年初学时要好多了！”
    闻言，君然嘴里的酒水差点没喷出去，无语地再次朝封炎看去。
    他堂堂简王世子英明神武的形象不容玷污！
    君然咽下酒水，刚想反驳，就见封炎淡淡地朝他抛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还要不要小马驹了？
    君然在心里把小马驹和自己的形象放在秤上秤了秤，有了答案，欲哭无泪地点头道：“是啊，端木家小丫头，本世子当年还不如你呢。”
    原来君然也是连木射都玩不好啊！这还真是看不出来。舞阳一脸同情地看着君然。
    李廷攸忍俊不禁地笑了，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摸着下巴轻声嘀咕道：“现在……还是零分吧？”
    这一句话端木绯和封炎没听到，舞阳和涵星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朝他瞥了一眼。
    哎，可不就是吗？！
    端木绯从最初那一球的倒扣一分，到零分，一分，再到最后的一正一负，也就说她玩了四次，一分也没得。
    两位公主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默默地各自饮着碧芳酒。反正绯妹妹玩得开心就好！
    园子里，木球的滚地声与撞击声此起彼伏，第四球，第五球，第六球……端木绯在封炎的指点下继续玩着木射，等到半个时辰后，端木绯已经可以一球击倒三根木桩了。
    她玩得小脸起了一片红艳艳的飞霞，容光焕发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瞧她那满足的小模样，让李廷攸和君然的心里几乎是有几分不忍了。
    他们俩闲着没事就一边喝酒，一边给端木绯计了分，她玩了半个时辰木射，但是最后总分还是零。
    这还真是不容易啊！
    “蓁蓁，我给你擦擦汗。”端木纭一看妹妹的额角出了些薄汗，亲自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含笑地看着妹妹红润的小脸，心道：妹妹才十岁，是该活泼点，多动动。
    李廷攸不知不觉地把酒壶给喝空了，忍不住涎着脸问：“绯表妹，这碧芳酒你还有吗？”
    闻言，君然也是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端木绯看着李廷攸有些无语，他的心还真是够大的。他是不是忘了他来找她可不是为了喝酒？
    李廷攸似乎看出了她的眼神，耸耸肩，似乎在说，你不是让我别妄动吗？
    李廷攸的眸光闪了闪，转头看向了瑞圣阁的方向。
    端木绯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眯了眯眼，思绪不由又动了起来。
    如果说，自己对南怀和滇州的猜测属实，那么皇帝肯定会再有动静的，想来不会太久……
    透过沁香园四周透明的琉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明月又从云层后探出了头，月下，瑞圣阁里灯火通明。
    几个内阁阁臣自酉时起进了瑞圣阁后，就再没有出来过，紧接着，陆续又有朝臣被急宣到千雅园里。
    “皇上，这苏一方引南怀人入关，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恕，还请皇上下旨讨伐！”
    “请皇上赐末将十万大军，末将愿领兵亲往滇州，把那逆贼苏一方的头颅带回京城！”
    “皇上，滇州危急，臣以为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就近从川州、黔州和两广调兵平乱，才是上策！”
    “皇上，虽然可以从别州调兵，可是这粮草又该从何处而来？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拨不出银子啊……”
    “皇上……”
    这一晚，瑞圣阁里一片波涛汹涌，灯火彻夜未灭……
    自次日起，整个园子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中，气氛中透着一种古怪与压抑。
    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在园子里的其他人，有些敏锐的人隐隐感觉到形势有些不对劲。
    整个千雅园就像那看似平静的海面，其下渐渐地暗潮汹涌起来……
    这种诡异的气氛完没有影响到端木绯，她一早用了早膳后，就坐在那个青花瓷鱼缸旁喂金鱼。
    细细的鱼食自她白皙的指尖纷纷扬扬地洒在鱼缸的水面上，那三尾金鱼立刻就摇着蝶尾游了过来，鱼尾摇曳，荡起一圈圈的水波。
    端木绯一手托着小巧的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碧蝉站在一旁，一边看着那几尾活泼的金鱼，一边笑吟吟地禀着：
    “姑娘，正月十二搭灯棚，昨晚崇明湖的西北侧搭好了一片灯棚，您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在园里举办一个灯会？”
    “听说昨天几位皇子带着一些公子去马场打马球，大皇子的那队胜出了！”
    “姑娘，今天清音台里听说有演百戏，您要不要和大姑娘一起过去凑凑热闹？”
    听到有百戏可看，端木绯饶有兴致地眉尾一扬，正要应下，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碧蝉忙挑帘出去接待，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急急地禀道：“姑娘，皇后娘娘刚下了口谕，传召众宾客前去崇明湖游园。”
    端木绯眸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翘了翘，随口吩咐碧蝉道：“碧蝉，去把我那身青莲色的袄子拿来……配那条丁香色的马面裙吧。”
    碧蝉立刻去翻了衣柜，跟着又急急忙忙地伺候端木绯换了衣裳，幸好她的头发不用重新梳，只在发髻上又缠了些珊瑚珠子。
    端木绯才刚装扮好，端木纭就来了，满意地打量了妹妹一番后，姐妹俩一起去了舞阳那儿，三人一起朝崇明湖的方向出发了。
    昨晚下了细雨后，今早的天气变得更凉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倒春寒迎面袭来，行走在路上，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渗，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在身。
    姑娘们都是副武装，裹了斗篷，又在袖中揣上了暖呼呼的手炉。
    她们才走出院子，就见裹着一件玫红色斗篷的涵星昂首阔步地迎面而来，嘴里唤着：“大皇姐，纭表姐，绯表妹……”
    四人见了礼后，涵星亲昵地挽上了舞阳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大皇姐，你知不知道今日一早，父皇就把那北燕二王子叫来了。母妃说，父皇是想把两国和亲的事尽快定下。”
    自从去年秋猎回来后，和亲一事就被大盛和北燕双方有意无意地搁下了，可是今早端木贵妃突然又跟涵星提起了和亲之事。
    端木贵妃也只是与涵星这么随口一提，反正哪怕皇帝属意公主和亲，以涵星的年龄和排行，前头有三个皇姐在，怎么也轮不到她去跟北燕和亲！
    “……”舞阳摇了摇头，嘴角紧抿，神色有些复杂。
    涵星嘟了嘟嘴，娇声又抱怨道：“听说今天大伙儿都被叫去游园了，这莫非还想让那北燕二王子随便挑一个不成……长庆皇姑母不是和他两情相悦吗？让长庆皇姑母嫁过去，不就成了吗？！”
    舞阳心里也早觉得奇怪：长庆和耶律辂的那些风流事闹成那个地步，就算长庆不肯嫁给耶律辂，也不应该再换成别人……
    今早，皇后特意把舞阳叫去，叮嘱了一番，说这次皇帝多半会择公主和亲，让她届时就装傻充愣，凡事别往前凑，别的也没多说。
    舞阳沉吟片刻，只能含糊地劝了涵星一句：“四皇妹，总之，避着点没错。”惹不起，总躲得起！
    涵星眉头一皱，心里有些憋屈，粉润的樱唇翘得更高了。
    然而，哪怕她心里再不满，也总得一起去游园。
    跟在两位公主身后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当然也听到这一番对话，端木绯抿了抿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忽闪忽闪，心底却是了然：长庆和耶律辂是一个不肯嫁，一个不肯娶，因此两国和亲的事才在双方的默契下拖延到了现在……
    如今皇帝再提此事，必然是事出有因。
    就像她所猜测的，皇帝果然有了动作，这也就在无形间验证了自己昨晚关于滇州的推测没有错。
    果然，南怀大军打进了滇州！
    而且，前方战局恐怕相当不妙，所以皇帝才会想尽快定下和亲的事，以免北燕再出岔子……一旦北境再起战乱，那么大盛就会处于南北夹击的险境，岌岌可危。
    端木绯半垂眼帘，眸底飞快地闪过一道精光，不动声色地和端木纭一起继续往前走着。
    越靠近崇明湖，周遭的人就越多，宾客们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走去，如同百鸟朝凤般。
    一些姑娘都纷纷上前给舞阳和涵星行礼，簇拥着两位公主浩浩荡荡地去了崇明湖畔的碧澜厅。
    碧澜厅距离沁香园不远，从沁香园北门走过一段曲折的游廊，就是碧澜厅。
    公子姑娘们分别进了左右两间厅堂中，此刻，一些早到的正坐在里面，悠闲惬意地彼此闲聊着。
    厅堂中的气氛还算活跃，大部分人都只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游园。
    舞阳和涵星一进右厅，厅堂里的众女皆是一静，齐刷刷地朝她们看来。
    端木绯随意地打量了四周，目光在厅堂的西北角停顿了一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穿了一件艾绿色绣缠枝玉兰花袄子的楚青语正独自坐在窗边，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崇明湖。
    清晨的崇明湖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湖面在春风的拂动下，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息……
    楚青语特意命人在留心着千雅园中的异动，一早就得知几个阁老赶来了千雅园，她立刻发现到了不对劲。
    别人不知道，但是她却明白是南方的怀国大军来犯了！
    就如她记忆中一般。
    这次她特意来参加迎春宴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确认这个消息，现在，她终于可以肯定她的记忆没有错。
    那一切果然不是她在白日做梦！
    楚青语心里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压在心头近两个月的一座大山：虽然有些事与她记忆里有所不同，但是源头也许就是她自己。
    佛曰：有因有缘而后有果。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所谋划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对未来产生不可预估的影响，但是，今天的事也同时告诉她一个事实，这世道的大势所趋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
    封炎也不会变！
    想着，楚青语的眸子变得深邃幽黑，眼神也坚定沉着起来。
    只要封炎不变，那么大盛的未来也不会变，一定会走向她记忆中的那样！
    而她，也该摆正心态了，不能再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一惊一乍。
    她必须着眼的是大局，她必须谨慎计划她的每一步，不能倚仗她所知，就过于轻慢，殊不知别人也会因为她的改变而改变……
    厅堂里响起一片骚动，众女纷纷起身，上前给舞阳和涵星行了礼。
    楚青语听到四周的动静，也转头朝舞阳和端木绯她们的方向望去，眸色微沉，然后勾唇笑了。
    她徐徐地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了两位公主跟前。
    此刻，其他贵女已经散开，又回了她们的位子，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赏景的赏景。
    “见过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
    楚青语优雅地盈盈一福，看来很有世家贵女的从容不迫。
    “楚三姑娘免礼。”
    舞阳不冷不热地说道，突然看到楚青语对她如此礼数周，舞阳还真是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楚青语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视线不经意地从端木绯身上扫过，眸光微闪，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着急，这个端木绯注定是早夭的命，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自己不需要为了一个注定早死的人而乱了方寸。
    然而，她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却始终有一分忐忑，目光在端木绯那笑吟吟的小脸上凝视了一瞬，眸底闪过了许许多多。
    上一世，在楚青辞早逝后，封炎终生没有忘了她，独守一生。倘若现在，端木绯突然夭折了，结局会不会还是一样？！
    会不会由端木绯取代楚青辞，成为了封炎心中那颗唯一的朱砂痣？！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楚青语又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将帕子搅得一团皱。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自己费心费力除掉了楚青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青语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让她烦躁得几乎无法冷静思考。
    为什么这些注定短命的女人总要缠着封炎？！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她不能坐视封炎对端木绯的感情越来越深，不能看着一切又走上了记忆中的“老路”……
    楚青语又一次抬眼看向了舞阳身旁的端木绯，她深邃幽黑的眸子一点点变得冷凝暴戾，如龙卷风过境般疯狂肆虐。
    她的眼神冷得有些骇人，仿佛浸在冰池里一般。

160诚意
    “舞阳！”
    远远地，碧澜厅厅外传来了一个少年明朗轻快的声音，人未到，声先到。
    循声望去，两个高大俊朗的少年正并肩朝碧澜厅的方向走来，一个着碧衣，一个着蓝袍，昂首阔步，如清风朗月，意气风发。
    刚刚出声喊舞阳的人正是简王世子君然。
    君然的手里如平日般拿着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这大冷天的，他和身旁封炎一样都只着了一袭单薄的锦袍，步履间却不见一丝瑟缩，十四五岁少年郎血气方刚，阳火正旺。
    封炎和君然的出现一时间引来不少人审视的目光。
    不过，封炎的眼中根本就看不到别人，只顾着看端木绯，觉得她今日这身青莲色的衣裳真是好看极了，衬得她的肌肤白皙似雪，跟着，他心里又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今日也穿这个颜色了！
    等封炎、端木绯、端木纭、舞阳、涵星和君然六人彼此见了礼后，一旁的楚青语抓着机会上前了一步，对着君然和封炎盈盈一福，温柔地笑道：“世子爷，封公子。”
    此刻，楚青语的眼神早不复之前的冰冷，望着封炎的眸子里眼波流转，似是含着那夜空的璀璨星辰般，红润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清浅温雅，端的是光华逼人。
    君然对着任何人都是一张笑脸，笑眯眯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楚三姑娘。”
    楚青语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封炎，得体地说道：“封公子，腊月时，我在露华阁偶遇令堂安平长公主殿下，与殿下相谈甚欢，不知道殿下最近可好？”
    她知道封炎最敬重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安平，她想要与封炎搭上话，就必须投其所好。
    楚青语仰着小脸，一脸殷切地看着封炎，嘴角的笑意更深。
    谁想，封炎似是恍然未闻般，目光怔怔地看着端木绯，眉头微拧。
    四周静了一瞬。
    楚青语的笑容差点没僵住，外表看着还是从容大方，指尖却已经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君然笑眯眯地摇着折扇，早就见怪不怪了。
    阿炎这张脸啊，长得像他娘，一贯的招蜂引蝶，那两年在北境的时候，就没少招那些爱俏的小姑娘，不过阿炎那会儿没开窍，对姑娘家都是爱理不理的，半晌蹦不出一个字，一直到他认识了端木绯。
    “端木家的小丫头，”君然利落地收起了折扇，故意对端木绯笑道，“今天还要不要继续玩木射啊？”
    想到端木绯昨晚跟着封炎学木射的样子，君然笑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端木绯先是眸子一亮，然后就无奈地摇了摇头，皱着一张小脸说：“许是因为昨天玩木射的缘故，今早我的右胳膊就有些酸痛……”
    封炎的眸中掠过一道流光，薄唇微抿。
    果然，他刚才就觉得蓁蓁的右臂有些不自然，是他大意了。
    君然怔了怔，戏谑地说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本世子告诉你，你这是平日里动得太少了才会这样。这个时候啊，就要以毒攻毒，再多动……”
    君然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俊脸上瞬间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某人真是太狠了，在他的右脚上狠狠地踩了一脚。这要不是为了自己光风霁月的形象，君然早就抱着脚跳起来了。
    “别听他的。”封炎一本正经地说道，“蓁……正好我那里有药酒，端木四姑娘，我让人去给你取来。”封炎说着就做了个手势，小厮落风知情识趣，立刻就领命而去。
    “……”端木绯其实想说她那里有药酒的，偏偏封炎根本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的小脸上又是一阵纠结，哎，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实在是不想拿封炎的东西啊。
    “蓁蓁，待会我给你揉揉胳膊。”端木纭温和地看着妹妹安抚道，“多用药酒揉揉就会好起来的。”
    舞阳、涵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都围着端木绯说着话，把一旁的楚青语忘得一干二净。
    楚青语僵立原地，看着封炎和端木绯二人的眼神与话语间流露出来的那一抹不同寻常，眸底又渐渐变得幽暗起来，似乎又酝酿起了一场无形的风暴。
    楚青语捏了捏拳，樱唇微动，还想说什么，却见忽然前方飘来一片明黄色的祥云。
    前方十来丈外，一群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和皇后朝这边走来，跟在帝后身旁的除了几个皇子外，还有身着异族服侍的耶律辂和耶律琛等北燕使臣。

    后方的几名内侍高高地举着两个明黄色的华盖为帝后遮挡阳光，一行人看来声势赫赫。
    碧澜厅的四周顿时骚动了起来，帝后赶到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左右两个厅堂，一众公子姑娘也包括舞阳、端木绯一行人纷纷出厅相迎。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参见父皇，母后。”
    众人皆是俯身或作揖或屈膝地给帝后行礼，一道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如雷鸣般响彻四周。
    “免礼！”皇帝抬了抬手，看似随意地说道，“今日游园赏春，大家也都别太拘谨了，莫要辜负这难得的迎春宴！”皇帝嘴角含笑，仿佛与平日里没什么差别。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谢恩，这才直起身来。
    游园赏春？！就站在皇帝右侧的耶律辂似笑非笑地看了皇帝的侧脸一眼，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今早皇帝特意急招他来此游园，耶律辂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知道皇帝忽然想要加快和亲的进程，肯定是事出有“因”。
    耶律辂已经吩咐手下赶紧去打听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息。
    反正他也不着急，着急的是这位大盛皇帝，而自己需要琢磨的是该如何在原来的和谈条约上，再加些价码。
    耶律辂漫不经心地抚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锐芒。
    从去年秋猎归来后，耶律辂心底其实积累了相当的不满。
    长庆这贱人派人掳走自己，还羞辱了自己一番，可是，大盛皇帝还想着硬要把长庆塞给自己，自己拒绝后，这和亲也就没下文了，这两个月来，大盛皇帝就把自己一行人“随意”地晾着。
    如今，终于轮到这位大盛皇帝来求自己了！
    想着，耶律辂的目光飞快地从前方那些青春靓丽、风姿绰约的姑娘们身上一掠而过，眼底却有几分意兴阑珊，撇了撇嘴。
    这些姑娘家容貌是还算是娇艳，可是年纪最多也不超过十六岁，根本就还没长成，青涩单薄得紧，一个个都就像那没成熟的果子般，既生硬又酸涩，根本就难以下口！
    哎，这些大盛人啊，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口味，在他们北燕人看来，这女子还是要过了双十年华，才能慢慢成熟，有风情，更解风情！
    比如那位长庆长公主，就是一个天生尤物，二人不过是一夕之欢，那床笫之间的旖旎风情已经足够他回味不已。
    不过，长庆这种女子他在北燕也见多了，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裙摆，是个男人都要勾一勾……轻浮得很。
    不像是……
    耶律辂灼热的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封炎脸上，脑海中浮现另一张有着同样凤眼的明艳脸庞。
    他最心仪的女子还是安平。
    平平是姐妹，相比长庆，安平多了一分矜持尊贵，容貌艳如阳，性格烈如焰，又是嫁过人的妇人，知晓床笫之乐，却不似长庆那般来者不拒，放浪形骸。
    若是自己能得安平一亲芳泽，再结连理……
    想到这里，耶律辂的心头火热一片，他定要让她在他面前展现万般风情，娇媚如花……
    可惜啊，佳人不在此处！耶律辂又不免觉得一阵惋惜。
    “耶律二王子，”这时，皇帝转头看向了耶律辂，笑着问道，“你来大盛也有几个月了，可曾坐过我们中原的画舫？”
    耶律辂骤然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对着皇帝微微一笑，用标准的大盛话说道：“大盛皇帝陛下，还不曾。今日本王可要借陛下的光领略一番画舫春光了。”
    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率先跨出步子，朝崇明湖的方向走去。
    崇明湖畔，已经停了一艘两层高的巨大画舫，足有二三十丈长，画舫上张灯结彩，雕梁画栋，飞檐朱窗，描金绘彩，仿佛一栋华丽的殿宇漂浮在湖面上，波光潋滟之间，更添几分朦胧与华美。
    看着前方那富丽堂皇的画舫，公子姑娘们皆是眉飞色舞，交头接耳地说着话，人群中的端木绯也是看着同一个方向，一张小脸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她还不曾坐过画舫呢！
    此刻，倒春寒的微风虽冷，可是端木绯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眼里只有那雕栏画栋的画舫，眸子如宝石般闪着璀璨光芒。
    封炎只是这么看着她，嘴角就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心里想着待会游船的时候，他可以顺便捞几尾鱼先送给蓁蓁！
    帝后和耶律辂走在最前方，皇帝一边走，一边随意地与耶律辂闲聊着：“耶律二王子，你在大盛这段日子可还习惯？”
    “多谢陛下关心，我们北燕人一向随遇而安。”耶律辂淡淡一笑。
    皇帝干咳一声，又道：“之前你刚到大盛，朕怕你水土不服，如今休息了一段时间，朕也放心了，这两国和亲之事也早该议一议了。朕知道你和长庆皇姐两情相悦，若是两国能因此永结同好，那也是一桩美谈啊！”
    耶律辂却是骤然停下了脚步，一脸真诚地说道：“大盛皇帝陛下，您误会了，本王与长庆长公主之间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露水姻缘而已。早就已经结束了。”
    闻言，皇帝的头不由抽痛了起来，笑意微僵。
    对于和亲之事，他本来以为挺容易的。
    按大盛惯例，选一个合适的宗室女册封为公主或者郡主嫁出去了就是，没想到这耶律辂一来就先与长庆纠缠不清，后又觊觎起安平，把那些风流艳事弄得人尽皆知，最后发展到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偏偏，现在南怀占了滇州，军情十万火急。
    无论如何，他必须赶紧定下大盛和北燕和亲之事。国难当头，这大盛的姑娘自当为国牺牲，至于那个耶律琛也不难办，随便指给一个皇子为侧妃也就是了。
    皇帝眸光闪烁，含糊地安抚了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话语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岸边，一块长长的木板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画舫上。
    众人踩着木板鱼贯地上了画舫。
    画舫一层的船舱就如同一间宽敞的厅堂般，船舱两边的窗户都嵌着一块块透明的琉璃，里面一片通透明亮，布置得华贵雅致，桌椅案几摆放得错落有致。
    皇帝率先在主位的御座上撩袍坐下了，皇后自然是坐在皇帝身旁的凤座上，其他的宾客也在宫人的指引下按照身份高低落座。
    端木绯和端木纭两个无品无级的小姑娘也就是借了舞阳和涵星的光，位子还算靠前，同时，又有宫人手脚利索地给宾客们上了茶水点心瓜果。
    茶叶与点心的香味渐渐弥漫在船舱里，约莫一炷香后，画舫就破开湖面，缓缓朝东前进，在湖面上荡起一大片涟漪……
    那些公子闺秀皆是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只见岸边的景致随着画舫的行驶缓缓后退着，远处的崇山此刻看来似乎别有另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
    若非是帝后在场，这些少年少女们恐怕早就纷纷跑出船舱，去甲板上尽情赏这一湖美景了。
    耶律琛也是看得目不转睛，偶尔指着远方的景致与身旁的耶律辂用北燕话说着：“二王兄，那是不是就是崇山的鹤顶峰，我看着还真是有些像鹤……”
    “二王兄，你看湖边的那片梅林，风一吹，像是下了花雨似的，花瓣都落在了湖水里……”
    “二王兄……”
    耶律琛说得眉飞色舞，可是耶律辂却应得漫不经心，在四周这一张张雀跃欢欣的脸庞映衬下，唯有耶律辂出奇的安静，慢悠悠地饮着白水。
    他喝不惯大裕的茶水，一般都是喝水或者喝酒，随着凉水入腹，他的思绪飞转。
    虽然派去调查的手下还没有消息回报，但也不妨碍他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试探大盛皇帝一番，他倒要看看大盛皇帝对他们北燕的“诚意”有多足。
    “大盛皇帝陛下！”
    耶律辂放下手里的青瓷茶杯，又看向了皇帝，像是闲话家常，然而，那声音又响亮到足够整个船舱的人都能听到，“大盛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上次在西苑猎宫，本王已经见识了棋艺……”
    说着，耶律辂的目光飞快地在舞阳身旁的端木绯身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还不曾见识过琴艺。今日难得这迎春宴，大家齐聚一堂，不知道本王可有幸见识一番？！”
    耶律辂的意思是要让在场的大盛闺秀当场为其表演琴艺。
    皇帝正捧着茶盅送到嘴边，那半垂的眼帘下，眸光微闪，似有沉吟之色，也不知道是考虑，还是在迟疑。
    在场的姑娘们不由面面相觑，小脸上再不见笑意。
    这要是皇帝应下了耶律辂的请求，那么她们哪怕是技惊四座，也不能成为一则佳话，反而会引人非议。
    那些公子们皆是一脸愤然，眉宇紧锁，也是各自交换着眼神：这可恶的北燕蛮夷，简直是欺人太甚！
    舞阳更是整张小脸都黑了，面沉如水。
    当初在西苑猎宫里，耶律辂就曾对她开口要求她一展琴艺，却被她直言不讳地拒绝了，如果那时候是耶律辂初来乍到，才不懂大盛中原的规矩，那现在他故技重施，分明就是明知故犯，蓄意挑衅！
    舞阳眉头一皱，正要启唇，却感觉到右袖口一紧，低头望去，就见一只白皙的小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口。
    端木绯笑眯眯地抚掌道：“耶律二王子，我大盛乐伎的琴艺的确是出色，不仅是琴声，还有歌声也是一绝。昨日我们也听过一曲《阳关三叠》，真是绕梁三日啊。”
    她三言两语就把弹琴之人从闺秀换成了乐伎。
    舞阳一下子就心领神会，含笑地请示帝后：“父皇，母后，不如去唤几个乐伎过来，也好让耶律二王子见识一下我们大盛的琴曲。”
    二个小姑娘一唱一搭，轻而易举地把一场危机化解了。
    皇帝缓缓地放下了茶盅，看着舞阳勾唇笑了，眼神明亮，显然对女儿的表现很是满意，这才是他们大盛公主该有的风范！
    皇后从皇帝此刻的神色立即就明白了帝心，就顺势说道：“皇上，正好这船舱里太静了，找几个乐伎热闹一下也好。”
    皇后一吩咐下去，在一旁侍候的内侍就匆匆地退下去唤乐伎了。
    这一船的闺秀们则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啊……她们看向舞阳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不愧是他的蓁蓁！封炎直直地看着端木绯，漂亮的凤眼中只有满满的骄傲，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看得君然暗暗叹气：阿炎啊阿炎，你栽到这坑里，怕是一辈子也爬不出来了喽！
    不仅封炎在看端木绯，耶律辂也同样在打量着端木绯，他那幽深的目光中带着一分审视，两分不悦，三分刺探。
    耶律辂与端木绯相距也不过两三丈远，端木绯当然察觉了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不远处的人群中，还有一道愤懑而不甘的目光反复地在封炎和端木绯之间来回扫动着，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
    楚青语手里的帕子早就被她揉烂了，掌心更是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她一直在看着封炎，她看了封炎有多久，就知道封炎看了端木绯有多久……
    封炎对端木绯的在意似乎比她原以为的还要重一分，不，是三分！
    楚青语又掐了掐掌心，用疼痛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端木绯看似模样、性格、出身都与楚青辞迥然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
    端木绯和楚青辞一样抓尖要强，爱出风头。
    别的事，她可以稍安勿躁地慢慢来，但是，她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在封炎的心里刻下烙痕，不然，她岂不是白白重活这一遭？！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睑，眸子里深黑如渊，仿佛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幽魂一般。
    这时，船舱右边的窗户上突然发出一阵“嚓嚓”的声响，岸边垂柳的枝条正好在琉璃窗户上擦过，仿佛那妙曼垂柳用它的枝条轻柔地拂过船舱，向众人问安似的。
    耶律辂的目光这才从端木绯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又举起了茶杯。
    他初来大盛，这个端木绯就借着围棋给了他一个难堪，让他在大盛皇帝和一众大盛人跟前丢了脸面！
    大盛规矩繁琐，这端木绯是尚书府的千金，乃名门贵女，他不能拿她怎么样，也寻不到机会……
    他若想要解心头之恨，也不是无法，只是要周折点。
    只要他能把端木绯娶回北燕，那么以后远离大盛的端木绯在北燕自然孤立无援，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还不是由着他磋磨！
    只不过，端木绯不是大盛公主，身份低了些，此次北燕和大盛和亲还是要出于两国的大局着想……
    耶律辂眯了眯眼，俊脸阴沉，眸底掠过一道冷冽的锋芒。
    他记得曾听人提起过，中原有个习俗，公主和亲，可以有官员家的姑娘为滕妾陪嫁。
    耶律辂慢慢地用指尖摩挲着茶杯，如果他提出来，大盛皇帝会同意吗？
    想着，耶律辂眸放异彩，心底不由期待起那一刻来。
    可惜啊，他得先确定大盛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能提出相应的条件，为他们北燕争取到最好的利益！
    那么，父王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这北燕太子的位置到底花落谁家，还不好说呢！
    耶律辂心里有了成算，人就放松闲适了下来，闲适地转起手里的茶杯来。
    没一会儿，內侍带着两个着青蓝色襦裙的乐伎进了船舱，一个抱着琴，一个抱着琵琶，皆是薄施粉黛，明艳动人。
    悠扬的琴声与琵琶声很快响起，怀抱琵琶的乐伎一边弹奏琵琶，一边发出柔美清越的歌声。
    歌声从船舱里飘扬出去，随着那寒凉的春风飘荡在湖面上，那荡漾的波纹似乎也在为那优美的歌声伴奏……
    随着乐声与歌声渐入佳境，船舱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不少公子都开始闭目聆听，还不时用手中的折扇敲打着掌心。
    端木绯一边饮茶，一边聆听歌声，只听一只黄橙橙的桔子突然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鞋边……
    她下意识地俯身捡起了桔子，朝那桔子滚来的方向望去，就见斜对面的李廷攸意味深长地对着她眨了两下眼，负手转身往船舱外走去，放在身后的手还对着她勾了勾食指，显然是叫她出去说话。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掏了一方帕子，把桔子仔细地擦了擦，方才站起身来，也出了船舱。
    比起温暖如仲春的船舱，外面的甲板上要冷多了，呼呼寒风迎面而来，冷得端木绯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没出息地裹紧了斗篷。
    李廷攸没心思取笑她，眉头皱成了“川”字状态，似是心事重重。
    “绯表妹，”李廷攸压低声音道，“今早皇上宣了我，试探了很多……”
    又是一阵风猛地吹来，吹得李廷攸鬓角的头发肆意飞舞着，让他平日里俊雅的脸庞上多了一分桀骜不驯。
    端木绯一边剥着桔子，一边问道：“攸表哥，皇上问了什么？”
    李廷攸握了握拳，看向前方那似近还远的崇山，神色复杂地缓缓道：
    “皇上先问我可想回闽州？”
    “又问我，要是他把李家调离闽州，我觉得如何？”
    “还说，祖父这些年在闽州剿匪有功，他打算调任祖父去两广，升两广总督。”
    听到最后一句，端木绯原本还在剥桔子的手瞬间就停住了，半垂眼帘盯着手中才剥了一半的桔子，静立不动，眸光却是快速闪动着，思绪飞转……
    总兵虽然执掌一州兵力，但是两广总督那可是封疆大吏！
    乍一听，皇帝要调任李徽为两广总督是荣升，是皇帝给李家的恩宠，然而细思之后，就会明白皇帝这是忌惮李家在闽州扎根多年，战功赫赫，在闽州军民心中积威甚重，把李徽调离闽州，那是要分裂李家在闽州的势力。
    是皇帝决心瓦解李家的第一步！
    “不能再等了！”端木绯当机立断地说道，小脸上写着罕见的凝重，一双大眼睛浓黑如墨，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是的，不能再等了！她等得已经够久了……
    “攸表哥，接下来……”
    端木绯定了定神，正打算跟李廷攸说接下来该做什么，李廷攸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朝船舱的方向看去。
    一角宝蓝色的衣袂从船舱里飘了出来，跟着少年那颀长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端木绯和李廷攸的视野中。
    少年闲庭信步，悠然自得，似乎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阿炎。”
    李廷攸脱口而出地唤道，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几步外的封炎，眉头微蹙，身形仍是紧绷着。
    虽然平日里他和封炎、君然处得不错，但那是因为双方没有利害关系，这件事涉及到李家满门，他决不敢有一丝轻怠。
    刚才他和端木绯在商谈的事，封炎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端木绯看着封炎如遭雷击，小手一滑，那个剥了一半的桔子就径直掉了下去……
    封炎机敏地往前一个跨步，在桔子距离地面还有一尺的位置，轻松地接住了桔子，勾唇笑了。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给蓁蓁剥桔子了！
    封炎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剥起桔子来，却让端木绯觉得自己的脸皮有些疼。
    端木绯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对他说什么，只能放空脑袋，傻乎乎地弯着嘴笑，“封公子，你也出来透气吗？”
    封炎终于剥好了桔子，又利索地清了清桔络，总于满意地笑了。
    他随手把桔子掰成了两半，接着就把其中一半往端木绯那边一送，笑得更亲切温柔了。
    “需要我帮忙吗？”他学着端木绯常有的样子歪着脑袋问道，这种看着有些孩子气的表情与动作，由他做来竟然一点也不违和，瞧着还透着一抹灵动的狡黠与活泼。
    果然，封炎他听见了！
    李廷攸瞳孔猛缩，放在体侧的拳头随之握紧，浑身绷紧得仿佛那拉满的弓弦一般。
    他不由得朝端木绯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封炎这句话可是想试探什么？！
    然而，端木绯的大脑已经彻底空了，眼睛里只剩下了封炎递来的那半个桔子，小脸傻乎乎的……

161教训
    见端木绯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封炎干脆就直接把那半个桔子塞进了她的小手中，嘴角翘得更高了。
    金灿灿的阳光下，少年如风，笑靥如花。
    接着，封炎又随手从剩下的半个桔子上掰下一瓣桔瓣塞入薄唇间，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说道：“端木四姑娘，若是为了李总兵之事，我可以帮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眉眼斜飞，凤眸熠熠生辉，几乎比四周波光粼粼的崇明湖还要潋滟。
    蓁蓁，相信他，他可是很能干的！
    封炎对着端木绯殷切地眨了下右眼，试图用眼神传达着这个讯息。
    只可惜――
    看在端木绯的眼里，却仿佛在恍惚间看到黑白无常对着自己伸出了锁魂链，铁链子清亮的碰撞声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久久不息……
    “……”端木绯的樱唇微动，脑海中不由想起去年三月在皇觉寺的碑林旁偶然撞上封炎时的情景，已经快一年了，可是此刻再回想起来，彼时的一幕幕似乎恍如昨日。
    本来，她当初无意中听到了封炎的秘密，小命已经在他手里了。
    现在，又被他当场抓到了把柄……
    端木绯的肩膀忍不住垮了下来，就像是一只萎靡得垂下耳朵的小奶猫一般，蔫蔫的。
    自己这辈子怕是真的要和封炎坐同一艘船了……
    又是一阵风猛地拂来，吹得船身都微微荡漾了一下，似乎在提醒着端木绯，他们此时此地本来就同在一艘大船上！
    甲板上只余下呼呼的风声萦绕在四周。
    端木绯和李廷攸还是不说话，他们还不知道封炎到底知道了多少……
    封炎慢悠悠地又吃了一瓣桔瓣，似乎是看出他们的顾忌，耸耸肩，又道：“不就是李家有人勾结肃王盗卖军粮吗？”
    他的语调很是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李廷攸、端木绯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封炎这句话让端木绯和李廷攸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复杂了，尤其是李廷攸，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开始只是担心封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但是很显然，从封炎这句话可见，他知道得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的多！
    封炎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又知道了多久？！
    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总不会就如他所说――
    “端木四姑娘，我来帮你吧。”封炎一本正经地再次表功，就像是一头猎犬热情地对着主人甩着尾巴。
    那双晶亮的眸子仿佛在说着，真的，他很有用的，有了他的帮助，她办起事来一定可以更顺手的！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端木绯有些欲哭无泪地想着，以这位封公子说一不二的性格，难道就能接受自己的拒绝吗？！
    是啊，自己也没什么好纠结了……
    本来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端木绯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这才短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像是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随着一叶孤舟上上下下地起伏了许多回，心口不太踏实……
    不过，当她下定决心把封炎也列入她的计划后，她的眼神、心绪就急速地冷静、沉淀下来。
    其实，封炎的加入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她原本定的计划有点复杂，因为她手上实在没有什么可用的人，而李家在京城的根基又太弱了，也没有人手。
    一旦有封炎这个助力在，她就可以改用一种更简单且更有效的办法……
    想着，端木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越来越明亮，几乎是有几分跃跃欲试了，她用空闲的左手对着封炎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
    封炎立刻屁颠屁颠地又上前了两步，俯身附耳，一股温热的气息随着她娇嫩清脆的声音吹拂上他的耳际……
    封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地红了起来……
    然而，端木绯只顾着说话，李廷攸也是心事重重，谁也没注意到封炎的异状。
    很快，封炎就被端木绯话中的内容转移了注意力，也就忘了害羞。他的眼瞳一亮，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了一盏宫灯。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深深地看着端木绯。
    自从知道端木绯就是阿辞以后，封炎就对李家的事分外上心，也曾和温无宸商议过李家之事，温无宸提出的计划和端木绯可说如出一辙。
    他的蓁蓁果然冰雪聪明！
    封炎沾沾自喜地看着端木绯，心里是与有荣焉，尾巴都翘了起来。
    “……”一旁的李廷攸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事情就已经在端木绯和封炎三言两语间一锤定音了。
    李廷攸比端木绯要想得开。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就坦然且欣然地接受了封炎的好意，对着封炎微微拱了拱手。
    接着，三人倚在画舫的栏杆上，商议起细节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湖面上又不时有微风拂过，一下子就把三人的声音吹散……
    画舫慢慢悠悠地沿着湖畔继续行驶着，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人从船舱里出来透气，大多数人都没太在意端木绯、封炎和李廷攸，只以为他们是在赏景、聊天。
    又过了片刻，连帝后和几个北燕使臣也出来了，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甲板上一下子变得热闹拥挤起来。
    端木绯三人混在众人中就如同湖水中的三尾小虾米，越发不起眼了。
    大概也唯有某些有心人在注意着三人，比如刚刚才随众人一起出来的楚青语。
    几乎是一来到甲板上，楚青语就注意到了倚着栏杆相谈甚欢的端木绯、封炎和李廷攸三人。
    她幽黑的眼睛瞬间就沉了下去，秀美的眼尾染上一抹嗔怒，目光沉沉地瞪着端木绯。
    这端木绯命中注定应该是落水早夭的，若是现在她就落了水，那该有多好……
    如此想着，楚青语下意识地往端木绯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见另一道颀长的身形抢在她前面走到了端木绯跟前。
    “小丫头，你看着有些眼熟，”耶律辂笑吟吟地对端木绯说道，“本王记得你与本王下过棋是不是？”
    楚青语赶忙收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能冲动行事，以免事情又生“变故”，那些她无法掌握的变故只会把她置于被动的境地！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楚青语又迅速冷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稍稍偏离了方向，走到了画舫东北边的栏杆旁，看似在欣赏着四周的湖光山色，其实眼角在暗暗地留意着端木绯和耶律辂那边的动静。
    “耶律二王子的记性真好！”端木绯对着耶律辂福了福，一本正经地应道。
    端木绯的这句话乍一听只是寻常的寒暄罢了，但是细细品味似乎又透着一丝嘲讽。
    在场不少参加过秋猎的公子姑娘都知道耶律辂曾经输给端木绯一局快棋，耶律辂就算是不记得其他人，也不可能忘记端木绯给他的奇耻大辱。
    耶律辂好似没觉得端木绯的话有什么不对，仍旧微微笑着，又道：“端木四姑娘，本王听说你在西苑猎宫曾经摆了一个残局，难倒了一个猎宫的大盛人，不知本王可否见识一下？”
    平平都是“见识”，“见识”大盛闺秀的琴艺与“见识”棋艺却是完不同的两件事，前者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后者却是一种讨教与切磋。
    棋，是君子之艺。
    四周的其他人闻言也都被挑起了兴致。
    那些姑娘公子们多是在一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知情者就兴味盎然地与不知者说起了关于猎宫那个残局的二三事，一时间，四周的气氛仿佛冬去春来般活络了起来。
    这画舫的船舱里现成就有棋盘和棋盒，宫人们立刻就把棋盘连着一个雕花方几以及几把交椅都一起搬到了端木绯身前，倚栏而置。
    端木绯喜欢下棋，也不在意摆摆棋谱静静心。
    她优雅地在一把红木交椅上坐下了，跟着随手从棋盒里捻起一粒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一角，然后是白子，黑白子间或着落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闲云野鹤的潇洒。
    小姑娘始终嘴角弯弯，仿佛她做一件特别有趣的事，那种由心而发的喜悦就在那规律的落子声中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让看者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时间在一片宁静闲适中弹指而逝。
    端木绯落下最后一粒白子后，就抿嘴看向了耶律辂，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请他随意“见识”吧。
    耶律辂这才阔步走到了棋盘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棋局，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笑了。
    “这么一个儿戏的棋局，就把你们一干所谓的大盛棋士难住了？！”耶律辂嘴角的笑意更浓，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今日本王就破了此局！”轻蔑之余，又透着一抹自信。
    说完，耶律辂就撩袍在端木绯的对面坐下了，胸有成竹地捻起一粒黑子，“啪”的一声落下，颇有雷厉风行之势。
    实际上，端木绯的这个棋局早在去年秋猎时，耶律辂就已经在西苑猎宫里见识过了，起初也把他难住了，所以他之前从不曾主动对外提起这个棋局。
    在仔细思索了一个多月后，他才找到了破局的方法，终于可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一洗之前的耻辱！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空气微僵，连皇帝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耶律辂分明就是在一再地挑衅大盛，挑衅自己！
    可偏偏众人皆是无言以对。
    不少人都知道耶律辂去岁虽然是输给了端木绯一局快棋，但也连续赢了三个棋力高明的年轻公子。耶律辂是在大放厥词，却非不知天高地厚。
    接下来，就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破解这个棋局了！
    众人的目光皆是期待地看向了端木绯，只希望这位端木四姑娘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妄无礼的北燕二王子，但是瞧耶律辂洋洋得意的样子，这期待中又难免多了一丝担忧……
    这一场对局大盛可输不起啊！
    大概也唯有封炎信心满满地看着自家的蓁蓁，蓁蓁棋力非凡，这什么耶律辂不过是再次自取其辱罢了！
    端木绯似乎完没有感受到众人灼热的目光，嘴角弯弯，笑得如猫儿般可爱，她也没说什么，直接就捻起一粒白子随意地落下了。
    接着，又是耶律辂落下黑子，再是端木绯的白子……
    便见那黑子一子子地发出进攻，白子一子子地对应防守，一攻一守间，变化多端。
    比起上次与端木绯下的那局快棋，这一次耶律辂落子显然慎重了许多，每一子都下得不紧不慢，气定神闲，似乎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中。
    随着二人的落子声，四周静了下来，连船舱里的乐声都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局的二人身上，包括帝后、封炎、舞阳、端木纭、李廷攸以及楚青语。
    落子声与画舫的划水声交杂在一起，显得很是宁静祥和。
    然而，耶律辂的神情却渐渐变了，从自信满满，到笑意渐收，再到此刻面如土色……
    短短不到一炷香功夫，他的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灰，一阵剧烈的色彩变化，好不精彩。
    耶律辂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棋局，那震惊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呢！
    哪怕是不太懂棋的人也能从端木绯连接吃下黑子的行为中看出她占了上风。
    这可怜的北燕二王子又被团子杀得片甲不留了，真是自讨没趣啊！君然慢慢地摇着折扇，没忘了给封炎抛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家蓁蓁又大显神威了！
    不过，封炎根本就没接收到君然的眼神，只顾着看着他的蓁蓁……根本就没在意棋盘上那一场没有血腥的厮杀！
    忽然，耶律辂猛地自交椅上站了起来，近乎失态地说道：“这样的棋局根本就没人能破！”他恼羞成怒地说着。
    本来他对破局很有自信，却没想到真的与端木绯对局起来就发现这棋局别有玄机，每一次他自觉能把端木绯逼入绝境，端木绯却又能从别处再顺势开出一条生路，生生不息……
    “这是一局死棋！”耶律辂肯定地说道。
    所谓死棋，就是注定救不活的棋局，这黑子已经没有活路了，必败无疑！
    四周观棋之人一片喧嚣，一方面觉得这耶律辂无耻得紧，明明对局前还口口声声说这局棋是儿戏，眼看着棋局破不了，又改口说这是一局死棋，另一方面也难免怀疑是不是真的如耶律辂所说。
    “耶律二王子，”端木绯轻描淡写地对着耶律辂说道，精致的小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此局，无宸公子早已破了。”
    “这怎么可能？！”耶律辂脱口而出道，眉头微蹙，脸色有些难看。连自己都破不了，这大盛竟然还有谁能破解这个棋局？！
    无宸公子破了这棋局！四周的大盛人都没想到会在端木绯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露出震惊之色，跟着又觉得理所当然：是啊，以温无宸的棋力能破解这个棋局也不出奇！
    端木绯歪着可爱的小脸，不紧不慢地说道：“耶律二王子，你自己棋艺不行，可咱们大盛棋艺非凡之人不胜枚举，不要以己度人！”端木绯这几句就差直接说耶律辂是井底之蛙了。
    闻言，连皇帝的嘴角都翘了起来，满意地摸着人中的短须。两国正在和谈，有些话皇帝不便说，万一被耶律辂抓住话柄上升到国事，怕是不美。
    但是端木绯这么个小姑娘却可以只说“棋”，不说国事。
    舞阳笑眯眯地接口道：“耶律二王子，你不是我们大盛人，想必不知道无宸公子之名。无宸公子聪明绝顶，君子六艺，独冠天下。”
    “我这点微末伎俩在无宸公子跟前实在是班门弄斧。”端木绯频频点头，十分谦虚地说道。
    然而，这些话听在耶律辂耳朵里，却是充满了讽刺。
    正是端木绯“这点微末伎俩”足足让他头疼了一个多月，没想到竟然还是输了！
    耶律辂的面色更难看了，身形僵直，耶律琛走了过来，娇声对着端木绯道：“你说这棋局破解了就破了吗？空口无凭！”
    她这么一说，就收到了四周一道道不赞同的目光，目光仿佛在说，无宸公子就是凭证。你们北燕人真是孤陋寡闻，那可是无宸公子啊！
    他才华横溢，智计无双，棋力更是超凡！
    端木绯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一种“那我就好心告诉你”的表情说道：“耶律二王子，我这局要破局是不易，却也并非一局死棋，生生死死，虚虚实实……黑棋的生机就在此虚实之间。”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伸指往着棋局的一角点了一下。
    其实这个棋局的弱点就算她说了，也不是普通人能领会的，要是没有足够的棋力，便是知道了这个弱点，也只会再被她引进下一个死局中……
    不过，耶律辂可不是普通人。
    经端木绯这稍微一点拨，耶律辂的面色又是一变，盯着棋局上的那个位置若有所思，嘴里喃喃地念道：“虚虚实实，似是而非，变化莫测……无为有处有还无。”
    耶律辂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涣散，神情恍惚，那样子竟像是着了魔一般。
    君然慢慢地摇着折扇，心里忍俊不禁地笑了：哎呦喂，这端木家的四姑娘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就弄疯了一个……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想法般，耶律辂的身子突然就摇晃了一下，然后失去平衡，一头栽向了一旁的崇明湖……
    “扑通！”
    一个七尺男儿坠入湖中，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下子就溅起大片的水花，飞溅到了甲板上，湿了大片。
    大部分人都傻眼了，这耶律二王子不过是输了一局棋，竟然就受不了刺激，想不开地投湖了？！
    四周一时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乱成了一团。
    耶律琛激动地抓住栏杆，朝下方的湖面望去，用北燕语尖声叫道：“二王兄！二王兄……”
    此刻的崇明湖再不复之前的平静祥和，耶律辂狼狈地在清澈的湖水里双手不断地扑腾着，挣扎着，也是以北燕语喊道：“救命！救……”
    他一张嘴，一大片冰冷的湖水就从他的鼻子嘴巴灌了进去，导致他难受地呛起水来。
    北燕是内陆国家，不靠海，境内多是草原，北燕人擅骑射，却大多从没学过泅水。
    耶律辂窘迫艰难地在水里扑腾着，沉沉浮浮，连露在水面上的头颅都湿透了，狼狈不堪……
    众人皆是看着水中的耶律辂，端木绯也不例外，长翘的眼睫微微扇动着，眸子亮晶晶的，灿若繁星。
    从今天一见面，她就注意到这位耶律二王子这次比去年在西苑猎宫时更狂妄了，似乎是有所倚仗，想来是皇帝突然把他招来猎宫又再提和亲的行为让他猜到大盛现在出了什么问题，需要极力讨好迎合他，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耶律辂自去岁抵达大盛后，对大盛以及大盛人的轻慢让端木绯心头的不满越来越强烈，尽管如今两国之间要避免再燃战火，但是能让耶律辂稍微吃点苦头，那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想着，端木绯转头给了封炎一个崇拜的眼神。
    刚才她与耶律辂站得近，眼角分明就瞥到一粒棋子趁着耶律辂对着棋局恍神时打在了他的膝窝上，这才让他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跌下了画舫……
    当端木绯循着棋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就看到封炎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很显然，是他暗中出手教训了耶律辂。
    封炎这次干得真是漂亮干脆了！端木绯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嘴角弯弯。
    见状，封炎心里受用极了，乐得差点没跳起来，回以璀璨的笑容。
    至于那些个北燕使臣们，心里很是焦急，可惜他们都不会泅水，其中一个黑膛脸的高壮大汉急忙对着皇帝抱拳道：“大盛皇帝陛下，劳烦陛下赶紧派人下水搭救敝国二王子！”
    皇帝在最初的惊讶后，回过神来，赶忙吩咐道：“来人，还不下水救人！”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锦衣卫从画舫上同时跳下了湖，连着两声“扑通”的落水声响起。
    皇帝眉宇紧锁，目露凝重之色。
    虽然刚才耶律辂是自己失足落水，可是若是他真的死在大盛领土上，无论原因为何，都会被北燕人视为大盛对北燕的挑衅，那么这次的和谈恐怕就……
    想着，皇帝面沉如水地朝湖面望去。
    湖里的耶律辂挣扎得越来越无力，面色惨白，身子就像是被蛛网缠住的昆虫般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正月的湖水冰冷刺骨，将他身都包裹其中，冻得他嘴唇发紫，右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糟糕！他知道他这是抽筋了！
    耶律辂挣扎得越发用力了，随手抓向一个朝他游来的锦衣卫，死死地拽住对方的胳膊。
    那锦衣卫面色一变，营救溺水的人最怕的就是对方为了求生失去理智，最后反而会连累救援之人也跟着溺水。
    这时，另一个锦衣卫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右掌化为手刃猛地劈在了耶律辂的后颈上，耶律辂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的救援也就容易多了。
    很快，两个锦衣卫彼此帮衬着把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耶律辂送上了画舫的甲板。
    立刻就有内侍帮着把耶律辂的身子翻过来，用膝盖挤压他的腹部“倒水”……
    “咳咳……”
    耶律辂很快就狼狈地咳起水来，喉头一片艰涩的灼烧感，仿佛连内脏都要咳出来了，浑身都轻颤不已，就像那风雨中的落叶般，哪里还有一分之前的意气风发。
    但是，他的命显然是保住了！
    “二王兄！你还好吧？”耶律琛跪倒在甲板上，紧张地看着耶律辂，花容失色。
    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耶律辂对着耶律琛露出虚弱的笑容，气息微弱，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就无法思考，甚至记不清他自己是怎么落水的，只觉得右小腿还在抽着筋，让他不自觉地将身子微微蜷缩……
    君然不知何时走到了封炎身旁，暗暗地用手肘顶了顶封炎的胳膊，斜着眼用笑眯眯的眼神问道，阿炎，这是不是你干的？
    封炎也斜了他一眼，只是勾唇笑，君然登时就明白了，给了封炎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是，封炎心里却有一丝惋惜：真是可惜了，两国交战数十年才刚停战，北境的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一棍子打死这耶律辂多好。谁让他没眼色还想欺负他的蓁蓁！
    不过……
    倒也不妨碍自己再套麻袋打他一顿！封炎唇角翘得更高。
    君然似乎看出了封炎的心思，又用手肘顶了顶封炎，意思是，这么有趣的事可不能忘了他啊！
    封炎但笑不语，只是笑眯眯地看向了那好不容易被人搀扶着站起来的耶律辂。
    耶律辂又蓦地打了个寒颤，又一阵风猛然吹来，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
    见状，耶律琛赶忙给耶律辂披上了厚厚的斗篷，跟着一众北燕使臣就把耶律辂送入了船舱，又有宫人急忙去给耶律辂准备替换的新衣和姜汤。
    画舫上忙忙碌碌，气氛自是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悠闲。
    虽然众人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但这次画舫游湖还是因为耶律路的意外落水而匆匆结束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随着舞阳一起回了沉香阁，当端木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鱼缸前回想这一上午发生的事，原本因为耶律辂落水产生的那一点快意就烟消云散了，心里又沉甸甸的。
    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着水面，觉得那溅起的水花就仿佛她心底的泪花般。
    这一次，她是切切实实地落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在封炎的手里了，甚至还要借助封炎的力量，所以，以后他们是再也撇不清关系了吧！
    端木绯嘟了嘟嘴，目露几分哀怨，手下就忍不住又弹了下水面，惊得那三尾可怜的金鱼慌不择路地乱游着，可是游了一圈，就又游到了她指下……
    “噗嗤――”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掩着小嘴笑了出来，浑身又瞬间放下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就释然了。
    其实，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以后应该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再说了，好歹封炎似乎还挺好用的，可以让她省了不少心！
    想着，她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只满足的小猫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鱼缸里的鱼儿在水里摇晃着尾巴游来又游去……
    她只等着看好戏就是。
    她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眸子如同一汪平静无波的幽潭，黑得深不见底……
    她，等得够久了。

162不嫁
    今早的画舫游湖结束后，千雅园里的气氛变得更为诡异了。
    那些公子姑娘们都迫不及待地找家人友人分享起早上发生在画舫的一件件事，一个个说得绘声绘色，流言渐渐地传了开去。
    有人说，那北燕二王子因为两次输棋给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怒极攻心，羞愤欲绝，所以才会一时冲动跳湖自尽。
    有人说，那耶律辂分明就是因为耗尽心神也解不开那个残局，深陷局中，以致走火入魔，心神不稳，才会吐血投湖。
    也有人感慨说，无宸公子不愧是谪仙下凡，聪明绝顶，这个棋局可说是难倒了一城之人，却被他轻描淡写地破解了……
    关于端木绯、耶律辂和温无宸的种种传言没一会儿就在千雅园中传得沸沸扬扬。
    刚刚返回瑞圣阁的皇帝却没心思理会这些个流言。
    皇帝原本计划在今天就定下两国和亲一事，没想到竟然会是以那种方式收场，心里难免就有几分焦躁。
    更让他烦燥的是，他这才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殿下请稍候，奴才这就……”
    “让开，本宫要见皇弟！”长庆拔高嗓门娇声道。
    她不顾内侍的阻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瑞圣阁东侧的暖阁中，一下子就打破了一室的幽静。
    坐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的皇帝头疼地一手揉了揉眉心，另一手则随意地挥了挥，那个跟在长庆身后的小內侍便低眉敛目地退了下去。
    暖阁中便只剩下了皇帝和长庆姐弟俩，还有那锦帘在空中微微晃荡的声音。
    心急如焚的长庆没注意到皇帝的神色有异，想也不想地对皇帝冲口说道：“皇弟，九华和祐昌的婚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
    一大早，长庆和九华就为了九华的婚事又大吵了一架，九华一气之下，就冲出了院子，也不知道是跑到哪里去，几个时辰都没回来。长庆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烦躁，怕迟则生变，就急匆匆地跑来瑞圣阁找皇帝了。
    “皇弟，你可别把九华昨天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长庆艳丽的脸庞上眉头紧皱，紧紧握着双拳，“九华她还是个小孩子家家的，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知道什么……”
    皇帝一听长庆那尖锐的嗓音，额头就抽痛得更厉害了，一阵心烦意乱。
    他不耐烦应付长庆，索性就一口应下了：“皇姐，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朕就为祐昌和九华赐婚便是！”
    对于皇帝而言，赐婚只是一桩小事，尽快与北燕定下和亲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长庆怔了怔，本来还以为要再费一番心力才能说服皇帝，没想到皇帝这么爽快地应下了，长庆总算是满意地展颜，告退了。
    长庆眉宇紧锁地来，离开时却是喜笑颜开，精神奕奕，仿佛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般。
    消息传得极快，当天，千雅园上下就知道九华县主被赐婚给了皇次子慕祐昌为正妃，一时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大皇子的亲事还没着落，皇帝就先定下了二皇子的亲事，对象还是九华县主，众人议论纷纷，也揣测纷纷，几乎快把上午北燕二王子在崇明湖落水的风波给压了下去。
    整个千雅园中，大概也唯有九华对这道赐婚圣旨的反应最为激烈！
    九华当下就气得砸了手里的茶盏，又愤愤地冲去找母亲长庆理论了一番，表示她决不嫁给二皇子。母女俩大吵了一架后，长庆丝毫不肯退让，九华就愤愤地把自己独自关在了屋子里，几乎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一遍，“砰啉啪啦”的砸东西声不绝于耳……直到了半夜才算消停下来。
    丫鬟、宫女们自然是战战兢兢地禀报了长庆，长庆原本也没太在意，这小姑娘家家的脾气娇，难免就爱使些小性子，过两天也就好了，毕竟自己是她的母亲，所思所为都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当天夜里，九华就一声不吭地私逃了。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长庆早就有所准备，在九华出千雅园的大门前，就派人把她给拦下了，抓了回来。
    那时，还是半夜，整个千雅园都在安眠之中，四周一片寂静无声，母女俩在千雅园的大门口就彻底闹开了，互相指责。母亲怪女儿不知好歹，女儿怨母亲不为自己考虑，二人闹得是不可开交。
    九华私逃一事，本来应该藏着掖着，但是因为母女俩在园子口这一番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自然就不免被四周的宫人以及其他府邸的下人看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闹得行宫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陆陆续续地传到了端木绯的耳里。
    碧蝉随意地说了一些，舞阳正午来找端木绯闲聊时，也难免说起了一些小道消息：
    “绯妹妹，听说啊，长庆皇姑母逮着九华时，火冒三丈，当时就一巴掌打在了九华的脸上，把她的脸都给打肿了。”
    “九华那个硬气啊，就是不认错，还叫嚣说她也不曾管过长庆皇姑母平日里和什么人在一起，长庆皇姑母凭什么管她……”
    “把长庆皇姑母气得脸色那个绿的，直骂九华不孝忤逆……”
    端木绯只当听戏本子，喝喝茶，吃吃点心，偶尔亲自往舞阳的杯子里添些花茶，茉莉花茶那独特的馨香萦绕在空气中，似乎连鱼缸里的那几尾金鱼也闻到了，欢快地甩着漂亮的鱼尾……
    这时，碧蝉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屈膝禀道：“姑娘，东西都收拾整理好了……”
    今天是正月十四了，是迎春宴的最后一天，下午众人就要启程回京了。
    舞阳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花茶，无趣地说道：“好好的迎春宴就让‘这些人’给破坏了，什么都没玩成！”
    想着耶律辂、九华和长庆这些人，舞阳不由皱了皱眉，眸露不悦，真是白白浪费了母后为这迎春宴花了不少心思。
    端木绯却是弯着小嘴笑了，一脸天真地数着白生生的手指逗舞阳开心，“舞阳姐姐，我们不是看了戏，玩了木射，还游了船吗？”
    端木绯心里知道，皇帝如今想必是没心思在这迎春宴上了，毕竟给儿子择妃、给女儿择驸马的事，哪里比得上滇州战乱，再加上肃王又在旁蠢蠢欲动，觊觎在侧，对皇帝而言，如今可谓前有狼、后有虎。
    端木绯也捧起花茶抿了一口，眸光微闪。
    对她来说，唯一的惋惜大概就是没机会让姐姐认识一下她楚家的那几个堂弟们！
    碧蝉前脚才刚退下，后脚一个圆脸的青衣宫女急匆匆地挑帘进来了，脸色有些微妙地瞥了端木绯一眼。
    “殿下，”青衣宫女快步走到舞阳跟前，屈膝行礼禀道，“刚刚长庆长公主殿下带着九华县主和端木二姑娘来了，气冲冲地说要找端木大姑娘……”
    闻言，端木绯手中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中，惊讶地扬了扬右眉，完没想到端木绮会和长庆、九华母女俩牵扯在一起。
    “可知道是为了什么？”舞阳微微蹙眉，问道。
    “回殿下，昨晚九华县主打算私逃，是端木二姑娘帮的忙，长庆长公主刚审出来后，就押着端木二姑娘跑来找端木大姑娘兴师问罪。”青衣宫女说着，头垂得更低了。
    舞阳和端木绯彼此对视了一眼，就心有灵犀地同时站起身来，鱼贯地出了厢房。
    屋外，日头高悬，可是天气似乎又寒凉了一些，阵阵清风不时地拂过，吹得的庭院里的几株翠竹簌簌摇摆着，竹叶如雨般落下，随风飘落在庭院中的青石砖地面上……
    二人目标明确地朝端木纭住的东厢走去，四五丈外，就已经听到前方的屋子里传来了长庆略显尖锐的训斥声：
    “放肆！你二妹妹教唆本宫的女儿私逃，你还有理了！还胆敢教训本宫教女无方？！你们端木家就是这种教养吗？！”
    端木绯和舞阳皆是循声望去，屋子的大门敞开着，一眼就可以看到着一袭丹色织金褙子的长庆就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艳丽的脸庞上布满了怒意，狠狠地瞪着身前之人。
    穿了一身海棠红袄子的端木纭背对着大门站在堂中，正与长庆四目相对，腰杆挺得笔直，毫不退缩。
    “殿下，且息怒。臣女只是与殿下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免得殿下对舍妹有所误解，臣女哪敢训斥长公主殿下！”端木纭不卑不亢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语气十分冷静。
    端木纭虽然与端木绮不合，但是事关端木家的名声，她自然不能由着长庆胡说八道，把屎盆子往端木绮的头上扣。
    看着前方的端木纭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声音，端木绯不由嘴角微勾，与有荣焉地笑了。她的姐姐，从来就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舞阳的小脸上也是笑吟吟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看着模样、气质迥然不同，姐姐娇艳如烈日，妹妹皎洁如明月，其实姐妹俩的性子都十分坚韧，心中自有乾坤在，不会任人摆布，也不会轻易动摇。
    屋外，清风艳阳，闲适安然；屋内，阴云沉沉，一触即发。
    端木绮静静地站在端木纭身旁，身子僵直，小脸半垂，一双小手在体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她当然不知道九华县主是背着长庆长公主私逃，是九华骗了她。
    端木绮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眼瞳幽深而晦暗，思绪混乱。
    这次来了千雅园后，她就发现，不仅是舞阳和涵星，端木绯与云华、丹桂等一众贵女们也都相处甚好，如手帕交一般，唯有她几乎被孤立在外，就连往日和她最好的涵星也与她疏远了不少，让她有种自己仿佛被端木绯所取代的紧迫感……
    昨夜九华来找她帮忙，说是府中的马车坏了，而九华急着赶回京去，要给长庆准备一份元宵的惊喜，才来找她借马车一用。
    当时，端木绮已经隐约觉察到不太对劲，然而，九华一向听不得别人说不，端木绮实在是不敢不帮。这一帮就帮出了祸害来，想到方才长庆那一句句刺耳的训斥声，她就觉得羞愤欲绝！
    没想到，她现在还要靠端木纭来替她说话……
    端木绮咬了咬下唇，长翘的眼睫不安地轻颤不已，眸光闪烁。
    长庆完没想到端木纭竟然敢对自己如此说话，脸色愈来愈难看。
    终于，她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抬起手来，一掌重重地拍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啪！”
    连案几上的茶盅都随着这一掌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咯嗒”的声响，空气似有几分凝滞。
    屋子里服侍的宫人登时噤若寒蝉，几乎是不敢呼吸。谁人不知道长庆长公主仗着是皇帝的胞姐，一向嚣张跋扈，根本就容不得任何人挑战她的威信。
    “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可是堂堂长公主，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小丫头竟然敢对本宫如此无礼！你这是以下犯上！”长庆指着端木纭的鼻子怒斥道，手臂气得发抖。
    自皇帝登基后，这十几年来，长庆早就顺风顺水惯了，无论是贺太后还是皇帝，都让着她，除了安平那贱人，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过！
    想到安平对她的羞辱，长庆心底的不满与愤懑更浓了，气得那丰满的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瞪着端木纭的目光愤愤不已，颇添了几分迁怒的意味。
    “殿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端木纭坦然地与长庆对视，眸子清亮明澈，黑如墨玉，“不如这样，臣女与殿下一起去找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来论个是非对错，殿下您觉得如何？”端木纭一本正经地提议道，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从容镇定。
    一听端木纭提起皇后，长庆的面色微微一变，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扶手，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迟疑。
    皇帝已经下旨把自己的女儿九华赐婚给了二皇子慕祐昌，而皇后一心想把抚养在膝下的四皇子推上太子之位，要是这次让皇后抓到这个把柄，以九华私逃悔婚为借口，让她嫁不进皇家，那么自己煞费苦心的一番筹谋岂非是前功尽弃？！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去找皇后！
    不过……这端木纭倒是知道拿皇后来压制自己！
    长庆面沉如水地瞪着几步外的端木纭，心中更为恼怒，额角青筋浮动。二人目光交集之处似有火花跳跃。
    四周静了下来，空气近乎凝固，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了数倍。
    “够了！”
    一个娇蛮的声音蓦地在屋子里响起。
    原本坐在下首一直垂眸不语的九华忽然跳了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抬手就指着长庆的鼻子，怒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为什么你就可以一天换一个面首，我连真心喜欢一个人都不行？！”
    九华十分激动，心里是既委屈又愤怒，更是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失控，浑身颤抖不已，声音中透着几分声嘶力竭。
    一瞬间，四周更安静了，刚走到了大门外的端木绯和舞阳被这意外的一幕看傻了眼，不由停下了脚步。
    长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娇躯也是微颤，感觉自己的脸颊生疼，就像是被自己的女儿狠狠地在脸上抽了一巴掌似的。
    她的女儿竟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九华，你在说什么？！”长庆再次重重地拍案，恼羞成怒道，“你以前哪会如此忤逆本宫，是不是那个男人教唆你与你本宫离心？！”
    “他才不会！母亲，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九华气愤地跺了跺脚，她的罗哥哥君子如玉，光风霁月，又怎么可能会与她说母亲的不是！
    相反，罗哥哥还好生劝她，说她的母亲都是为了她好……
    九华退了一步，目露失望地看着长庆，罗哥哥错了，母亲为的根本就不是她这女儿，而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
    说到底，母亲不过是希望她能嫁给太子罢了……
    九华心凉如水，再也不想面对长庆。她咬了咬下唇，只决然地抛下一句：“母亲，反正我是决不会嫁给二皇子的！”
    话音未落，九华就提着裙裾飞似的跑出了屋子。
    她当然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端木绯和舞阳，狠狠地瞪了她们俩一眼，瞪得二人皆是莫名其妙。
    “九华！九华……”长庆一边高喊着，一边无奈地站起身来，她这个女儿真是太不懂事了。
    哎！难怪俗话说，儿女是前世的债！
    长庆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却也只能追着女儿去了，此时此刻，她再也顾不上端木纭和端木绮了。
    长庆追着九华跑出了沉香阁，又穿过两道曲折的游廊，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就失去了九华的踪迹。
    “沙沙沙……”
    只有四周的树木在风中肆意起舞，似乎在对着她发出无声的嘲讽。
    长庆停下脚步，在原地静立了许久，跟在后方的宫女急忙给她披上了一件镶了圈貂毛的紫色斗篷，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外面风寒，且保重凤体，小心着凉了。”
    长庆拢了拢厚厚的斗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让女儿九华听自己的话，乖乖嫁给二皇子，就必须断了女儿心中的“祸根”。
    不过，她必须搞清楚到底是哪个举子勾引了她的女儿才行……
    长庆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凌厉的锐芒，所有所思。
    其实，她怀疑那个举子也来了千雅园，所以女儿才会被挑唆着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反抗自己！
    前日女儿既然特意跑去求了皇帝，也许跟皇帝透露了什么……
    对她而言，九华和二皇子的这桩婚事绝不能出一点差错，她必须两手准备，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长庆沉吟了一下，就调转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瑞圣阁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皇帝！
    长庆气势汹汹地直冲到了千雅园中央的瑞圣阁，这一次，内侍在她还没进门的时候，就机灵地急忙先跑去找皇帝通传，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一刻没耽误地引着长庆进了暖阁见皇帝。
    这两日，皇帝为了和亲的事心情一直就不好，神色淡淡地瞥了长庆一眼，径自饮茶。
    不用他问，长庆就噼里啪啦地开口说道：“皇弟，依本宫之间，九华和祐昌这两个孩子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不如你下旨让他们尽早成婚吧！说来，咱们慕家也许久没办喜事了，正好热闹热闹……”
    皇帝听着长庆连珠炮一般的声音，就觉得心更烦了，眉宇紧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只想打发了长庆，于是干脆地应道：“好，等朕回京后，就下旨让内廷司尽快为他们操办婚事……”
    长庆见皇帝应得爽快，原本烦躁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干脆就趁机又道：“皇上，本宫看过黄历，这上半年就有不少好日子……”
    长庆巴不得皇帝当即就定下婚期，趁早就把九华嫁出了，也免夜长梦多。
    皇帝微微皱眉，这皇子娶正妃又不是平民百姓娶媳妇，磕头拜堂就可以成就好事，怎可如此粗率！
    皇帝没心思与长庆多说这个话题，就敷衍道：“婚事不急在这两天，等回京后再议不迟。”
    长庆不满地抿了抿嘴，正欲再劝，却又骤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改口问道：“皇弟，九华前日可曾与你说过她心慕的那个举子是谁？”
    皇帝正要回答，就见门帘一翻，一道着大红麒麟袍的颀长身形挑帘走了进来，青年眉如墨，唇若丹，那张完美的脸庞美得雌雄莫辨，倾倒众生，顾盼之间似能慑人心魄一般。
    正是岑隐。
    长庆原本还想追问皇帝那什么举子的事，一看到岑隐，顿时就噤声，一下子把九华和举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长庆仿佛是瞬间换了一张脸似的，眼中波光潋滟，含笑带媚，染着娇艳的春色，目光痴痴地望着岑隐，勾唇笑了，心里叹息：岑隐真乃人间绝色也！
    她那双染着鲜红凤仙花汁的双手不自觉地揉起了手里的那方真丝绢帕。
    岑隐似是没看到长庆一般，目不斜视地走到皇帝跟前，作揖道：“皇上，臣有‘要事’禀。”
    皇帝一听，神色就变得凝重了起来，额头又开始一阵阵的抽痛。
    皇帝抬眼对长庆道：“皇姐，你先回去吧……朕还有政事要处理！”
    “……”长庆欲言又止地看了岑隐一眼，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外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岑隐才再次作揖禀道：“皇上，京卫大营那边有异动。”
    京卫大营虽不属于禁军三大营，却是由先帝从三大营中抽调最精锐的士兵组建而成的，其后更是每隔五年，都会由三大营补充精锐。它共有十二营，每营一千四百人，驻扎于京城郊外，卫戍京城。
    京卫大营的人数虽远比不上三大营，但却个个骁勇善战，有以一敌十之能，无疑是皇帝最重要的臂膀之一。
    自今上继位后，就把京卫大营交托给了亲信，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皇帝闻言登时瞳孔猛缩，脸色大变，心里浮现一个念头——
    那孙明鹰竟然背叛了自己。
    孙明鹰是现任的京卫大营提督，总管着这十二营。
    十四年前，孙明鹰还是京卫大营参将，曾一剑杀了当时的京卫大营提督，使得当时的京卫大营大乱，难以支援伪帝。之后孙明鹰就深受今上的信任，委以重任，擢升为京卫大营提督。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手边的茶盅，看着那茶汤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窗外的天突然就暗了下去，明明方才还艳阳高照，此刻日头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就如同皇帝此刻的心情一般。
    皇帝面沉如水，脑海中不由想起，年前他吩咐岑隐去调查肃王时，岑隐曾回禀过，孙明鹰的夫人王氏的一个侄女在两年前被纳进了肃王府。
    彼时，皇帝只当作过耳风，并没怎么在意，京城里各府之间，这种盘枝错节的关系太多了，也算不上是姻亲。
    直到此刻听闻京卫大营有异动，皇帝才惊觉，莫非肃王和孙明鹰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皇帝心口一紧，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
    自己此次御驾出行，本来也就是两三日而归，不过带了三千神枢营精锐骑兵，加上行宫原有的兵力部署，也就堪堪不到五千人。
    若是肃王真的能调动起京卫大营，虽不能直接打下京城，但足以赶来千雅园，逼宫犯上！
    想着，皇帝心跳猛地加快，心如擂鼓，颈后汗毛倒竖，身上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浸湿了中衣。
    如今要怎么办？！
    岑隐缓缓地又道：“皇上，臣以为此刻不宜回宫……”
    “阿隐，你说得对。”皇帝回过神，猛地收住了脚步。
    是的！他的身边能用的最多也就五千人，这个时候，一旦回宫，万一在路上被偷袭的话，根本挡不住京卫大营，自己的处境只会更危险，更被动……
    而留在千雅园，背靠行宫，可保暂无大忧。
    皇帝当机立断地吩咐道，“来人！即刻传朕口谕，就说今天先不回京了，令禁军封锁千雅园，任何人等无旨都不得随意进出。”
    小內侍匆匆而来，又匆匆领命退下，传皇帝的口谕去了。
    皇帝又在御案后坐了下来，说道：“阿隐，看来得去京卫所调兵。”
    “皇上。”岑隐狭长魅惑的眸子里掠过一道精光，说道，“如今肃王尚不知臣已盯上了京卫大营，若是从京卫所调兵，怕是会打草惊蛇。”
    皇帝一怔，喃喃道：“你说的是。”
    京卫大营只是有所异动，还并未行事。
    孙明翼若真被肃王收买，现在去京卫所调兵，只会让肃王发现自己已经提前知晓了他的意图。到时候，若肃王要来个鱼死网破，就不好了。
    再者，肃王的封地常年驻扎有十万精兵，一旦让他回到封地，恐怕就再难制肘。
    这一次，自己占了先机，局势还在可控中，大可以从容部署，让肃王和那些逆臣再无翻身的可能！
    岑隐察言观色，再度提议道：“皇上，臣以为，可以从翼州所调兵前来护驾。”
    皇帝眸子微亮，冀州卫所离京城最近，快马加鞭派人赶去，几天内就能调到大军前来护驾，而且也不会被肃王觉察。
    “好！”皇帝一边说，一边从一旁的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了一道巴掌大的金牌令箭，扔在了御案上。
    只见那金牌令箭上雕着代表皇帝的五爪金龙，上面还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阿隐，你让人即刻赶往冀州……不行，这件事得你亲自跑一趟，朕才放心！”
    “是，皇上。”
    岑隐双手慎重地捧起了那道金牌令箭，修长如竹节的手指在那金灿灿的令箭映衬下，肌光如玉。
    岑隐微微俯首，那长翘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乌黑的瞳孔中闪着一缕幽光，清冷如水……
    －－－－－－题外话－－－－－－
    早上发文前再检查一遍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bug，只能临时修改，今天晚了，报歉。以后不会了。
 
163权势
    “得得得……”
    一袭大红织金麒麟袍的岑隐一马当先地带着数十名厂卫和近百名禁军跃马扬鞭地驰出了千雅园，一路南下，浩浩荡荡地往冀州卫所的方向飞驰而去……
    数百马蹄齐踏路面，扬起一大片尘土，纷纷扬扬，如同一片浓浓的灰雾弥漫在半空中……
    一行人等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奔驰着，直到金乌西沉、月兔高升，他们才来到野外的一处驿站小憩。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他们手中的一个个火把照亮方圆百来丈，还有那马匹的嘶鸣声和奔驰声打破了这一夜的寂静……
    赶了大半天的路，一行人已是人疲马乏。
    众人一下马，就听一个三十来岁的东厂千户拔高嗓门提醒道：“大伙儿赶紧吃点干粮，给马喂点干草和水，一炷香后，就继续上路！”
    驿站外，随行的众人忙忙碌碌，乱成了一锅粥。
    驿站内，岑隐早已被驿站的驿丞迎进大堂去小憩，驿丞捧上了刚泡好的茶水，又上了些简单的吃食。
    这荒野驿站又能有什么好茶？岑隐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就把手里的青瓷茶盅放下了。
    那东厂千户吩咐完下属后，就快步进了驿站去向岑隐回禀。
    马厩旁，一个国字脸的禁军把总一边喝着水囊里的清水，一边瞥着那虞千户的背影。
    他随手一扔，把水囊丢给了手下，也跟着虞千户快步走进了驿站。
    一进门，他就听到岑隐的方向飘来了那虞千户带着几分义愤的声音：“……肃王……不轨……皇上……”
    那禁军把总顿时瞳孔微缩，若无其事地上前了两步，想听个究竟，可是那虞千户已经循声朝他看了过来，瞬间就噤声，改口道：“督主，属下这就去安排。”
    虞千户对着岑隐又抱了下拳，就飞快地退下了，与那刚进门的禁军把总交错而过。
    “督主。”那禁军把总径直地走到岑隐跟前，笑容满面地抱拳行礼道，“这一路真是辛苦督主了。”
    岑隐随意地斜了他一眼，狭长魅惑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淡淡道：“厉把总，都是为皇上办事，何言辛苦！”
    “督主说得是！”厉把总略带谄媚地赔笑着，那讨好的样子就差往自己脸上打一个嘴巴子以赔罪认错。
    岑隐又慢慢地饮了口茶水，绝美的脸庞上仍是那副闲适悠然的表情，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仿佛他此刻并非身穿处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驿站，而是身处那富丽堂皇的宫廷殿宇中一般。
    见岑隐没有真的动怒，厉把总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殷勤地给岑隐添了茶水，然后试探地又道：“督主，末将刚才似乎听到虞千户提到了肃王，难道是肃王在冀州那边出了什么事，因此皇上才要您亲自出马跑一趟冀州？”
    岑隐挑眉看着他，那阴柔的声音中似是含笑，又似是训话，“厉把总，这为官之道啊，上头让你办事，你就听着，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多……”
    厉把总顿时心下一惊，面色微白，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督主，您别误……”
    厉把总正想为自己解释几句，就见岑隐勾了勾唇，抬手打断了他：“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座既然点了你办这趟差事，自然是信的过你的。有些事本座就与你多说一句，你仔细盯着你下面的人，这一趟的差事……事关重大，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厉把总瞳孔猛缩，额头流下涔涔冷汗，战战兢兢地急忙抱拳道：“多谢督主教诲。末将明白了！末将一定不会让督主失望的！”
    他表面诚惶诚恐，心里却是心急如焚：岑隐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禀笔太监兼东厂督主，皇帝派这尊大佛亲自出马前往冀州所图必然不小。
    刚才，他分明就听到了那虞千户话语中提到了肃王，难道说皇帝偷偷从冀州微缩调军是想对主子下手？！
    不行，他必须尽快回禀主子才行！
    就在这时，一个东厂番子大步流星地进来了，禀道：“督主，大伙儿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岑隐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后，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肩头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就决然地甩袖道：“我们走！”
    岑隐大步流星地率先走出了驿站，刚刚静坐时他看着优雅如世家公子，此刻他踏着稳健的步履往前走去，举止间又隐隐散发出一种武将般的豪迈，英姿飒爽。
    一行人马才歇了一口气，就声势赫赫地再次上路了。
    一匹匹吃了干草又饮了水的高头大马皆是生龙活虎，撒腿在官道上尽情肆意奔驰着，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的马蹄声似乎更响亮了……
    夜越来越深了，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银色的明月浑圆明亮得几乎没有一丝瑕疵，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得得得……”
    周遭只剩下那单调乏味的马蹄声回荡在众人的耳边，一行人皆是追随着前方那道大红色的挺拔身影。
    “吁——”
    忽然，一阵哀凄的马儿嘶鸣声从随行的人群中传出。
    下一瞬，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匹矫健的黑马如同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震得官道上的尘土飞扬起来，那马上的东厂番子收不住往前的冲劲，整个人一下子就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布满砂石的官道上，又狼狈地滚了好几圈，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官道上，彷如一滴冷水倏然间掉入热油锅般，炸开了锅，也乱了！
    后方的两匹马也连接着被那匹倒地的黑马绊倒，马上的两名骑士也是一前一后地摔了出去，他们手中的火把也甩飞了，零落地掉在了地上。
    四周有的人赶忙“吁”地勒住了马绳，有的人急忙拉着马绳调转方向，避开混乱的中心……
    一时间，数匹骏马惊慌的嘶鸣声，人群中几道不明所以的咒骂声，男子痛苦的呻吟声……各种声音凌乱地交织在一起，骚动久久未息。
    原本策马骑在最前方的岑隐听到后方的动静，也停下了马，调转马头看着后方的一片混乱，微微蹙眉，眸光清冷如水。
    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与四周红色的火光彼此糅合，给他镀上了一层莹莹的光晕，绝艳，魅惑，阴柔，冷冽……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他，似乎天生就属于暗夜。
    “督主，”虞千户策马来到岑隐身旁，面色有些僵硬地抱拳禀道，“天色太暗，末将手下的一个番子刚才赶路时，那匹马的马蹄不慎拐到了路上的一个坑洞，这才摔了马，因此还连累了后面两个禁军的弟兄……”
    “也怪末将骑得太快，没看路，所以才反应不及，没能避开……真是让督主见笑了。”另一个男音紧接着响起。
    厉把总形容狼狈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头上、衣袍上都布满了灰蒙蒙的沙土，发髻凌乱，右手的手肘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脸色看来一片青白，冷汗自额角涔涔地落下，显然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看着厉把总这狼狈不堪的样子，那虞千户不免面露尴尬之色，毕竟这是他手下的番子惹出来的麻烦。
    他们几人说话的同时，周遭的骚动总算渐渐平息了下来。
    三匹摔倒的骏马被扶了起来，另外两名摔马的男子也都围了过来，所幸，他们只是摔了一跤，脸上手上有几道擦伤，却无大碍。
    岑隐面无表情地从马上俯视着几步外的厉把总，红艳的薄唇紧抿着，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厉把总咬牙忍着那钻心的痛楚，恭敬而体贴地又道：“督主，末将这副样子就算勉强上路，也只会连累督主。皇上的差事耽误不得，还请督主先行一步！”
    岑隐随意地拉了拉马绳，姿态悠闲，他胯下的红马打了个响鼻，急躁地踏着步子，似是透着几分急切。
    他眯了眯眼，似是沉吟了一下，当机立断地一挥手，简练地下令道：
    “我们走！”
    话音还未落下，岑隐已经策马又转了过去，然后一夹马腹，胯下的红马就飞驰而出，眨眼就冲出了火光的包围。
    在那丝丝缕缕的月光映衬下，岑隐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闪着几许清冷淡漠的光芒。
    经过这次意外的停留后，一行人马继续策马飞驰，不眠不休……一路奔驰了一日两夜，终于在正月十六的凌晨，抵达了冀州卫的大营外。
    冀州卫的大营位于藿城北郊的翠香山脚下，一大片深青色的帐篷如山脉一般蔓延开去，连绵不绝，错落有致。
    旭日那金红色的光芒肆意地洒在那一片片帐篷上，似染上了一片血色。
    那绣着“冀”字的军旗高高地飘扬在半空中，随风飞舞着，猎猎作响。
    远远地，岗楼上放哨的士兵就望见一众东厂厂卫带着近百禁军浩浩荡荡地朝这边飞驰而来，皆是心惊肉跳，以最快的速度向后方传递着信号，又有人急忙去通禀上将。
    几乎是岑隐一行人刚到大营正门外，就有十几个身穿铜甲铁盔的将士疾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短须中年男子，笑得一双三角眼都眯了起来，仿佛见到了多年老友似的。
    “督主！”中年男子快步上前，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道，“督主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实在是失敬失敬！”中年男子用的是下级见到上官的礼节，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岑隐只是微微颔首，算是与对方打了招呼：“邓总兵，多礼了。”
    “督主，请里面营帐说话。”邓总兵笑得更为热情，迎着岑隐几人往中央大帐的方向去了，心里其实有几分忐忑，实在拿不准堂堂禀笔太监平日里政务繁忙，怎么会抽空亲临他小小的冀州卫。
    莫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东厂？
    可是东厂一向跋扈，这要是来拿人的，哪里会像此刻这般规规矩矩、井然有序地跟在岑隐身后，无一丝挑衅动手的迹象……
    众人很快鱼贯地进了中央大帐，邓总兵忙道：“还请督主上座。”他直接把自己的帅案和帅座让给岑隐，自己则坐到了下首，其他几个副将、参将也依次入座，皆是看着岑隐，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表现出了一副以他为尊的做派。
    岑隐慢慢地喝着还在冒白气的茶，随口就赞了声好茶，眉目似乎稍稍舒展了些。
    他不说来意，也就没人敢问这个，邓总兵只笑着说些寒暄话，比如“这茶是上好的黄山毛峰，若是督主喜欢，他就让人去取些赠于督主”云云。
    好一会儿，岑隐才放下了那茶盅，缓缓道：“本座此行乃是奉皇命来找邓总兵借兵的……”
    闻言，帐子里登时就一静，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将士飞快地互看了一眼。
    在大盛，总兵挂帅印，执掌一州兵权，却没有权利让他的兵随意走出他的辖区，当然更不可以暗中借兵给其他州。关于兵权的调派，须听命于皇帝。
    在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往往都是由皇帝或者太子兼任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今上也不例外。
    岑隐说要奉皇命借兵，可是空口无凭啊，圣旨呢？！
    没有圣旨，那可就是谋反啊！
    邓总兵面露为难之色，却又不敢开口问岑隐有没有圣旨。迟疑之间，岑隐眉头一挑，从袖口随口掏出了一道金牌，随意地晃了晃……
    那个动作仿佛在说，邓总兵，你这是借还是不借？
    “敢问督主要借多少兵？”邓总兵急忙问道，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一方面埋怨岑隐既然有“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但另一方面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岑隐沉吟一瞬，淡淡道：“冀州卫五万大军除了戍守各城的，如今有多少骑兵和步兵在这大营中？”
    “回督主，共有一万骑兵，其中五千精骑，还有两万步兵，随时可以由督主调派！”邓总兵站前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岑隐抱拳回道。
    岑隐眯了眯那双妖魅却睿智的眸子，接着就吩咐道：“好！邓总兵，那本座就先带那五千精骑急行一步，由你率领剩余五千骑兵以及辎重部队整装后行，前往千雅园护驾！”
    “是，督主。”
    男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帐子里。
    没一会儿，隆隆的战鼓声就在营中敲响，那是紧急召集营中五千精骑的信号，仅仅一炷香功夫，数以千计的士兵就牵着他们的战马聚集在了大营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个锐气四射，杀气凛然。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五千冀州卫精骑就声势赫赫地策马出发了，一眼望去，那一匹匹矫健的战马就像是破堤的洪水似的倾泻而出……
    一众骑兵浩浩荡荡地朝京城的方向而去，这支队伍一下子多了五千人，为首的仍是那道颀长的红色身影。

    邓总兵要留在冀州卫安排那剩余的五千骑兵以及辎重部队，因此特意派了亲信雷副将随行在岑隐身侧，权听候岑隐的调遣。
    雷副将策马紧跟在岑隐的身后，如影随形，当他们一路疾行了二十里后，雷副将就发现不太对劲。
    通往京城最近的路不是左边这条途径晔城的官道吗？
    走右边的这条路那岂不是要从熙城绕一个圈子，多走上一天？
    “督主……”
    雷副将双腿一夹马腹，稍稍追了上去，谨慎地落后岑隐一个马头，试图提醒他走错了。
    “哦？”岑隐一个斜眼漫不经心地朝雷副将瞥了过来。
    阳光下，岑隐看来越发妖娆艳丽，那魅惑中带着冷厉的眸子只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看得雷副将心中陡然一寒，如坠冰窖。
    雷副将的耳边不由响起了关于这位岑督主的种种传闻，听说他心狠手辣，听说他睚眦必报，听说他专横霸道……这要是自己的提醒惹岑隐不悦，那可怎么办？！
    再说了……
    雷副将的脑海中浮现那道岑隐带来的金牌令箭。
    金牌令箭代表着皇帝，“如朕亲临”这四个字也意味着手持金牌的人有权先斩后奏。
    想着，雷副将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对自己说，岑隐既然选择走右边这条路，自然是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圣命呢？！
    这岑隐身为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在朝野上权势滔天，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副将，胳膊拗不过大腿……
    自己要是不识趣地问多了，也不过是平白得罪了岑隐，得不偿失！
    雷副将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已经嘴边的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踏踏踏……”
    五千骑兵马蹄隆隆地在官道上经过，如雷声赫赫，连地面也为之震动着，空气随着那隆隆的马蹄声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天上的灿日不知何时被阴云阻挡，天空中灰蒙蒙的，阴沉沉的，似是风雨欲来……
    数百里外的千雅园亦然，不仅是这个元宵节过得冷清又寥寂，之后的两天里，千雅园中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压抑，众人皆是心神惶惶。
    正月十四下午，皇帝突然下旨把众人留在了千雅园中，本来还以为是皇帝临时打算留在这里闹元宵。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千雅园四周竟然被禁军封禁了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
    如今这都整整两天过去了，仍旧没有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就连几位皇子和公主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这才短短的两日三夜，众人就颇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仿佛被囚禁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中，便也难免在私下里议论纷纷，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宾客们的心都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猜疑与不安如同一层层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千雅园的上方……
    其中最受影响的大概就是皇帝了。
    许是因为心事重重，皇帝昨夜一日辗转难眠，只小睡了一两个时辰，因此正月十七一早，皇帝起得比平时还要早。
    早上的御膳一如既往的丰盛，一张圆形的红木雕花大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吃食，咸的香菇瘦肉粥、甜的南瓜小米粥、蟹黄小笼包、豆沙麻团、山药枣泥糕、糖霜小米糕……一样样都是色香味俱，看得人几乎都不忍心吃了。
    然而，皇帝才抬起手还未动筷，就有内侍快步进来禀说：“殿下，回京查探的斥候回来了。”
    皇帝这才刚拿起的筷箸又放下了，抬起头来，近乎急切地说道：“宣，给朕宣！”
    通往外间的那道锦帘一掀一落，再一掀一落，不一会儿，那小內侍就带着一个相貌平平的青衣男子进来了。
    青衣男子身量中等，步履无声，不出声时就仿佛一缕幽魂般。
    “参见皇上。”青衣男子恭敬地给圆桌后的皇帝俯首行礼，立刻就禀道，“小的从十四那日起就一直盯着京卫大营。皇上，今早天刚亮，肃王世子就进了京卫大营，到现在还没出来……”
    皇帝这几晚都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半夜惊醒，整个人看来憔悴了不少。此刻她听这斥候这么一说，面色霎时就变得更难看了，额角青筋凸起。
    之前，岑隐禀说，京卫大营那边有异动。皇帝虽然怀疑肃王是不是收买了孙明鹰，却也还是有三分的不确定。
    只是为了防微杜渐，才命岑隐赶去调冀州卫来千雅园，又吩咐随驾的神枢营副提督将千雅园仔细布防了一遍。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孙明鹰真的暗中投靠了心怀不轨、意图谋反的肃王！
    看来，倒是他这些年来太过信任孙明鹰了，以致把这孙明鹰的心也给养大了，已经不满足这区区的京卫大营提督之职，也不知道肃王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
    “孙、明、鹰。”皇帝恨恨地念道，心里怒意翻涌，差点没抬手把这一桌的吃食都扫落在地。
    四周服侍的两个內侍和那青衣男子皆是垂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皇帝深吸一口气，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思绪飞转。
    这千雅园的倚靠着崇山，占有地势高的天然优势，整个园子的四周都砌有高高的院墙，还有六道城关可供禁军把守，易守难攻。
    就算肃王与孙明鹰真的率京卫大营的大军攻来了，以园中现有的兵力要挡个三五日是不成问题的……
    届时，阿隐也该带兵回来了！
    一想到亲赴冀州的岑隐，皇帝原本怒浪汹涌的眸子又温和了不少。
    他总算没信错人！
    他让阿隐查肃王，阿隐就认认真真地去办了，还查出了此等机密……再想到岑隐从杨家密室中搜出的那纸圣旨，皇帝眯了眯眼，眼神又柔和了不少。
    还是阿隐最为可靠，不负自己对他的信任和重用！
    皇帝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微闪。
    现在，皇帝最担心的就是不能一口气把肃王一网打尽，一旦肃王返回了封地，和那滇州叛贼苏一方里应外和，再有南怀虎视耽耽，对于大盛而言，这才是真的麻烦了！
    想着，皇帝的心情又焦虑了起来，真是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派兵拿下肃王……
    他相信阿隐不会让他失望的，等他从冀州卫借了兵回来，一定可以尽快将肃王、孙明鹰一党拿下！
    皇帝的眉目总算舒展开来，身形也放松了不少，手下的玉扳指转得更快了，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沉默蔓延了许久，皇帝终于开口道：“小德子……”
    一旁的一个青衣小內侍立刻就躬身行礼，应道：“奴才在。”
    “你即刻去把封炎和李廷攸给朕宣来！”皇帝神情淡淡地吩咐道。
    整个千雅园中，这两个人是让他最不放心的两人了，必须要“看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
    “是，皇上。”
    小德子甩了下雪白的拂尘，恭敬地作揖领命，很快就退了出去。
    小德子找人打探了一番后，得知封炎和李廷攸正在望湖亭，就径直往崇明湖畔的望湖山去了。
    望湖山乃是一座假山，位于碧澜厅的东北方，望湖山上还有一个望湖亭，那个位置不仅适宜赏湖，亭子本身也是独具匠心，那绚烂的琉璃宝顶在阳光下就如同一颗闪耀的明珠般，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两盏茶后，那內侍便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望湖山附近。
    隔着三四十丈远，他就看到凉亭里坐着好几位公子姑娘，形容十分眼熟。
    不仅是封炎和李廷攸在望湖亭里，端木绯、端木纭、舞阳和君然四人也在，众人皆是抬眼看看前方的崇明湖和崇山。
    清晨的崇明湖和崇山美得精心动魄，一轮赤红的旭日静静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水面上一片水汽朦胧的雾气，把那后方的崇山映衬得仙气缭绕，仿如仙境。
    “这崇明湖还真是适合赏日出……”舞阳赞不绝口地抚掌道，话才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眼角瞟到东南方不远处，一队身穿重甲的巡逻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步履之间免不了发出嘈杂的盔甲碰撞声。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面目森冷，身形挺拔，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威仪。
    瞧他们那一身黑色的盔甲和配备，就知道他们是神枢营的禁军。
    众人皆是顺着舞阳的目光望向那队巡逻士兵，端木纭喃喃说道：“舞阳，这园中巡逻的士兵好像是更多了……”
    自从皇帝下令封园后，这园子里巡逻的士兵就比之前多了不少，让人看着不由心生一种紧迫感。
    总觉得有什么危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姐姐，你别怕。”端木绯伸手握住了身旁端木纭的左手，笑眯眯地安抚道，“千雅园四周有禁军把守，又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在，这里最安不过了。”
    端木纭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勾起了红润的樱唇，一双明艳的眼眸流光四溢。
    她的妹妹越来越懂事了！
    君然慢慢地摇着折扇，朝四周其他的殿宇、院落扫了一圈，又与封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止是在园中巡逻的禁军变多了，其实，连那些贵女们都渐渐地不太出门了，大多数的宫室皆是宫门院门紧阖，闭门不出，以免不小心招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这偌大的千雅园里因为这一系列的变化显得冷冷清清的……
    “蹬蹬蹬……”
    突然一阵蹬山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就见皇帝身旁服侍的內侍小德子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见过大公主殿下，世子爷，封公子，李三公子，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小德子一一给众人行了礼。
    然后，他就清了清嗓子，看向了封炎和李廷攸，直言不讳地说道：“皇上宣封公子和李三公子觐见！”
    话落后，四周瞬间就寂静无声，只有春风拂得四周的枝叶沙沙作响。
    封炎似笑非笑地勾唇，那漂亮的凤眼中璀璨生辉。

164挑拨
    亭子周围静了三息，接着封炎和李廷攸几乎同时站起身来，迎面而来的微风吹得二人乌黑的鬓发随风肆意飞舞，少年如画，俊朗潇洒。
    “两位公子请。”小德子躬身做请状。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出了凉亭，在端木绯身旁经过时，几不可察地与她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端木绯弯着嘴角，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中说不出的天真烂漫。
    这个小狐狸。李廷攸心里默默叹息，忍着没再去看端木绯，跟在封炎身后闲庭信步地下了望湖山。
    假山上的山风比下面强上许多，吹得二人身上的锦袍猎猎作响，步履间衣袂翻飞如蝶，仿佛就要乘风归去。
    众人沉默地目送着封炎和李廷攸下山，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众人还望着那个方向，眼神与心思各异，气氛微凝。
    “阿然，阿纭，绯妹妹，”舞阳忽然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提议道，“这里风有些大，有些凉，我们还是去沁香园里赏花吧。”
    众人皆是应声，也跟着站起身来，沿着假山上的石阶鱼贯下了山，朝前方的沁香园走去。
    舞阳和君然走在前面，端木纭和端木绯并肩走在后面。
    端木纭似有心事，走着走着，便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乌黑的柳叶眼中透着一丝凝重。
    端木绯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绿翠掩映中的瑞圣阁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知姐莫若妹，端木绯知道端木纭这是在担心李廷攸。
    “姐姐，”端木绯压低声音，小声地安慰端木纭道，“千雅园这些天戒备森严，想来是出了什么事，攸表哥与封公子都是将门男儿，皇上宣去也理所当然的。”
    端木纭怔了怔，不由得想起去年封炎和李廷攸在江城协力对抗水匪的事，心中一时有几分唏嘘，唏嘘之余，也觉得妹妹说的有理。
    攸表哥和封公子虽然年少，但比起那些个年长的武将，也是毫不逊色的，皇帝要用他们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姐妹俩都有意无意忽略了前面还有君然这个简王世子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门男儿……
    话语间，沁香园出现在前方，舞阳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步子，转头对端木绯道：“绯妹妹，本宫记得你擅长窖制花茶，不如我们采些鲜花回去窖制吧。”
    端木绯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附和道：“舞阳姐姐，我还擅长以花入食做点心呢，我们干脆多采点。”
    端木纭也是颔首道：“这沁香园百花盛开，正好来一桌‘百花宴’。”
    君然闻言，无语地眉头一抽，扇着手上的折扇，笑眯眯地调侃道：“你们这几个小姑娘家家如此辣手摧花，这世上如本世子这般惜花之人真是不多了！”他心里顺便为这一园子的花掬了一把同情泪。
    四周一静。
    三个姑娘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君然，那乌黑明亮的眸子看得君然瑟缩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势单力薄啊，心里不禁怀念起封炎和李廷攸来。
    舞阳故意道：“绯妹妹，你上次好像说酿碧芳酒要用什么花来着？”
    “十花十草。”端木绯笑吟吟地接口，与舞阳一唱一和。
    君然一听碧芳酒，眼睛都亮了，收起折扇，立刻改口道：“这花儿用来制些吃食，酿酿酒，那也是物尽其用！今天就由本世子负责打花好了！”他笑嘻嘻地自荐道。
    谁想，舞阳嫌弃地看了他那满是粗茧子的手一眼，淡淡道：“你这人手下没个轻重的，花儿娇嫩，被你这一‘打’，还怎么入食？……你啊，也就能拿拿花篮而已！”
    端木绯忍俊不禁，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个少年少女说笑着进了沁香园，一个时辰后，满载而归，带着七八篮的鲜花回了沉香阁。
    三个姑娘一起亲自动手窖制花茶、做鲜花酱、晒花……在这一片阴霾的千雅园中，沉香阁里还是如春光般明媚。
    接下里的几天，千雅园里越发冷落萧条了。
    园子里，除了那些巡逻的禁军以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别的人，随着时间的过去，气氛越来越沉重冷凝。
    李廷攸自从那天被皇帝传召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端木纭表面上没说什么，但这些天来，心里的不安却在渐渐蔓延。
    哎——
    端木纭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妹妹，这才轻轻吹熄了烛火。
    自打行宫开始布防后，端木纭就搬到了端木绯这里，免得一旦有什么事不能及时照应。
    她按耐住心中的忐忑，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睡下了。
    夜色如墨，天空中的星月被厚厚的云层所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遥遥地传来了隆隆的步履声。
    “踏踏踏踏……”
    似乎有许许多多身着重甲的人在园中匆匆地奔跑着，在一片死寂的半夜，分外刺耳。
    端木绯猛然睁开眼，闻声转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然而，入目的却是端木纭那清丽的鹅蛋脸。
    端木纭也醒了，给了端木绯一个温暖的笑容，“蓁蓁，别害怕。姐姐在这里。”她从她的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了妹妹的小手。
    端木纭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早有先见之明，不然妹妹一个人肯定害怕。
    漆黑的屋子里，端木纭的瞳孔明亮如那熠熠生辉的宝石，眼角眉梢之间透着温和与坚毅。
    端木绯对着端木纭露出乖巧可爱的浅笑。
    姐妹俩相视一笑，很快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端木纭扬声唤道：“紫藤！”
    紫藤快步挑帘进来了，没等端木纭发问，她就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大公主殿下派了宫女过来，请两位姑娘去她那边……”
    紫藤的表情有些复杂，本来三更半夜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就让人有些不安，现在大公主殿下又突然派人过来请人，等于在无形中验证了某种猜测——这行宫中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仿佛是某个隐患在暗处蛰伏了好多天，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这一点，连紫藤都想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当然也是心知肚明，姐妹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什么时候了？”端木纭一边从床榻上起身，一边随口问道。
    紫藤立刻就回道：“四更天了。”
    姐妹俩也没怎么梳妆，端木纭随意地挽个松松的纂儿，端木绯扎了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又披上了斗篷，就一起出了内室，跟随一个宫女往舞阳的宫室去了。
    外面的庭院里更为嘈杂喧哗，四周除了她们几人，没有别人，远处传来的士兵们那隆隆的步履声似乎就在耳边似的。
    周遭漆黑得不见一丝光，星月仍旧藏在云层后，只有远处的无数火把照亮了半边天，那如血的火光透着一种不详的气息。
    端木纭心里越发不安了，在跨过门槛前，忍不住又朝火光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进了屋。
    内室里，点着两盏昏黄的八角宫灯，照亮了四周。
    披着一件斗篷的舞阳正站在内室的窗边，望着那火光的方向，乌黑的秀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条丝带束在了脑后，显然也是匆匆起身，并没有梳妆。
    听到后方的挑帘声，舞阳转过身来，对着姐妹俩露出一抹安抚的浅笑，道：“阿纭，绯妹妹，今晚你们就睡在本宫这里吧……不用担心。”
    姐妹俩互看了一眼，皆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舞阳的好意，二人与舞阳一起在窗边坐下了。
    又有宫女进来给三人上了热茶，茶香随着热气在内室中弥漫开去。
    端木纭捧着热茶放在嘴边，还没啜一口，就放下了，试探地问道：“舞阳，你可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又怕事关重大，不便相问。
    舞阳又笑了笑，直言不讳道：“母后只派人跟本宫说，让本宫好好地待在沉香阁里，不会有事的。”
    她似乎担心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安，又信心满满地补充了几句：“阿纭，绯妹妹，这千雅园上下，包括内侍、上十二卫、禁军等等，足有五千人，定能守住这里！”
    端木绯慢慢地捧起了一个茶盅，垂首吹了吹了茶汤上的浮叶，那双明亮的眼眸倒映在琥珀色的茶汤上，剪水般的双瞳随着茶汤的荡漾浮现些许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她的眸子随着那圈圈涟漪渐渐变得幽深，抬眼朝窗外瑞圣阁的方向望去……
    此时已经近黎明，东边的天际隐约泛着一丝鱼肚白，代表着天很快就要亮了。
    瑞圣阁里，一片灯火通明，隐约可以听到夜风送来远处的阵阵喊杀声与金戈交击声，杀气腾腾……
    瑞圣阁上上下下，都处于一种紧绷的情绪中，那些宫人一个个都是心惊肉跳，噤若寒蝉。
    那急躁的脚步声和胄甲相撞声来来去去地不时响起，身着重甲的禁军将士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前来瑞圣阁，向皇帝通禀前方的最新战况：
    “皇上，孙明鹰那逆贼见迟迟打不下朝云门，刚刚调了八千兵力朝西侧的明霞门去了！”
    “皇上，尹副提督已经派钱副将率两千兵马往明霞门支援……”
    “皇上，叛军施调虎离山之计，正以火箭齐攻朝云门。”
    “……”
    这一声声禀报听得皇帝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烦躁地负手在暖阁中走来走去，神情间掩不住的焦虑之色。
    午夜时，孙明鹰带领京卫营大军出现在千雅园的正门朝云门外，发动突袭，幸好千雅园早就布好了城防，才不至于被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皇帝面沉如水，暗暗地握了握拳。
    虽然理智告诉皇帝，孙明鹰的叛军想要攻下这千雅园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事，却还是心神不宁：算算日子，只要再一天……再一天岑隐肯定能带援军赶到这里，而自己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被动……
    皇帝皱紧了眉头，就怕下一刻就有人跑来说，城关被破了！
    不仅是皇帝心慌意乱，暖阁里的七八个勋贵重臣也是面色凝重，不敢轻易出声，唯恐被皇帝迁怒。
    永昌伯心里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遇上了逼宫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怎么就一时兴起来千雅园给皇帝请安呢！这要是跟其他人一样留在京里不就没事了！
    两个武将则是暗暗交换着眼神，揣测着皇帝这几日特意令禁军布防，难道是早知道会有人逼宫？那么是不是会有援军呢……
    封炎和李廷攸也被皇帝召了来，此刻就坐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既然不能说话，那也只能没事喝喝茶了。
    封炎捧着茶盅就没放下过，像是在看着茶汤，想的却是自家的蓁蓁。
    这茶还真是寡淡得很，还不如自家蓁蓁窖制的花茶呢……唔，听说蓁蓁这几天制了不少花茶，等会儿，他就找蓁蓁讨茶去！
    想着，封炎的嘴角在茶盅后微微地翘了起来，又低头抿了口茶，眼角瞟到皇帝凌厉的目光在他和李廷攸之间扫视了一下……
    封炎眸光一闪，嘴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嘲讽。皇帝特意把他招来时说得好听，什么瑞圣阁里最为安，说到底不过是怕他与外面的人里应外和，实际上，皇帝恨不得把他锁起来才放心。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士兵沉重的步履声和盔甲撞击声，一个年轻的禁军小将未经通传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皇帝一下子就停下了脚步，闻声望去。
    “皇上，孙明鹰之子孙友兴暗中带兵去了东来门，东来门只有一千守兵，尹副提督已经亲自带兵赶往东来门……”那小将抱拳禀道。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四周的几个勋贵重臣不禁面面相觑，紧接着，永昌伯霍地站起身来，道：“皇上，军情险极，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臣以为应让禁军护送皇上即刻从北霞门撤离千雅园。”
    “臣以为不妥。”吏部尚书游君集立刻出声反对道，“万一北霞门也有叛军暗中埋伏，那皇上岂不是自投罗网！这千雅园易守难攻，定能再撑上几日……”说着，游君集忍不住朝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天空看了一眼。
    “皇上，不如即刻派人前往五军营求援，末将愿前往五军营求援！”
    “皇上，就算是现在去五军营求援，这一来一回，没两天大军也赶不到此处……”
    “……”
    几个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游君集突然出声道：“皇上！外面静下来了……”
    众人又是一惊，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细细一听，他们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厮杀声似乎变轻了不少。
    几个勋贵大臣的心都提了起来，几乎不敢呼吸，心中越发忐忑：难道说叛军被尹副提督带兵制服了，还是说，叛军一下子突破了千雅园的几道城关？
    想到这种可能性，皇帝瞳孔猛缩，心沉了下去。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永昌伯再次道：“皇上，事不宜迟，请皇上速速撤离千雅园！”
    另外三四个大臣也是齐声附和道：“请皇上速速撤离千雅园！”
    唯有游君集似有几分心不在焉，不时焦急地看着外面。
    皇帝看着几人，眸中闪过一道利芒，心里终于有了决定：“来人，传朕……”
    “皇上！”一个小內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的脸上似是惊魂未定，“皇上，岑督主回来了！”
    岑隐？！皇帝顿时噤声，脸上一喜，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岑督主带着援军赶到了！已经平定了东来门！”小內侍一鼓作气地又道，眉飞色舞。
    皇帝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道：“好！好！好！”
    直到此刻，皇帝的眸子里才算又有了神采，意气风发地撩袍在御案后坐下了，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轻快了起来。
    几个大臣惊喜之余，脸上皆是掩不住讶色，有的惊讶岑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刚好率领援军来了，有的则是暗道皇帝果然派人去请了援军，也有的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比如游君集，心底不禁暗叹：千盼万盼，岑隐终于带援军赶到了，那么，局势应该也不会再生变了！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旭日在东方冉冉升起，灿烂的阳光扫平黑暗，照进了屋子里，宫人悄悄地熄灭了宫灯里的烛火。
    渐渐地，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似乎在告诉众人局势已经受到了控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一阵整齐的步履声，夹杂着甲胄相撞声，越来越近，又伴着有內侍惊喜的声音：“岑督主来了！”
    很快，岑隐那大红色的身形映入众人的眼帘。
    他大步流星地朝皇帝走去，风尘仆仆，身上还隐约散发着些许血腥味。
    “皇上受惊，恕臣救驾来迟！”岑隐对着皇帝作揖禀道，那阴柔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里般不紧不慢，“臣已经拿下了逆贼孙友兴。”
    皇帝看到岑隐赶到本来就喜不自胜，听闻他拿下了孙友兴，脸上的笑容更浓，又连声道了两声“好”，心里只觉得：果然还是岑隐最值得自己信任！
    有了岑隐在身旁忠心辅助自己，这些个心怀不轨的牛鬼蛇神根本就不足为惧！
    岑隐还在继续禀道：“臣已经派冀州卫赶往朝云门平乱，定可以尽快拿下逆贼孙明鹰！”
    一听到孙明鹰这个名字，皇帝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霍地站起身来，道：“阿隐，随朕去朝云门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孙明鹰这逆贼是如何被擒下！
    没给其他大臣反对的机会，皇帝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岑隐紧跟了上去。
    其他几个勋贵大臣面面相觑，也纷纷站起身来。这皇帝都去了，他们总不能不去吧？
    “咯噔”一声，一声椅子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引得众人不由循声看去，也包括前方的岑隐。
    封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廷攸，要不要也一起去朝云门看看热闹？”
    说着，封炎似笑非笑地朝岑隐看了一眼，笑容灿烂。
    李廷攸怔了怔，也站了起来，伸手做请状，看来彬彬有礼，从容不迫。
    众人簇拥着皇帝浩浩荡荡地出了瑞圣阁，此刻外面一片宁静，春风阵阵，花香怡人，园中的景致一切如常，仿佛之前的危机从来没有发生过。
    待渐渐走近朝云门，就能闻到风传来的血腥味，那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郁……
    再走近些，就能看到一支支落在地面上、树干上的羽箭，还有高墙下方躺着一具具士兵们狰狞的尸体，伤口流出的鲜血浸湿了下方的青石砖地面，有的文臣哪里看过这样的场面，观之欲呕。
    皇帝却是面不改色，目标明确地走上了朝云门的城关上，朝外面俯视下去……
    千雅园外，一片残破萧条之象，除了叛军的尸体外，那些曾经恢弘精致的石雕、花木、建筑都是七零八落，仿佛一场暴风刚刚肆虐过一般，远处还有一群身穿不同铠甲、手持兵刃的士兵在彼此对峙着，兵刃交接声、厮杀声和马儿的嘶鸣声交错着传来，血腥味更浓了……
    几个勋贵臣子多是面色惨白，有的人干脆就移开了视线，更有人终于忍不住发出呕吐声，此起彼伏。
    岑隐就静静地站在皇帝的身旁，俯瞰着这一幕，眼尾斜挑，嘴角微勾，仿佛他眼前的不是丑陋的战场，而是一片繁花似锦似的。
    有人暗暗心惊，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里暗想：这岑隐不愧是手掌东厂之人，手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
    忽然，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急促地自石阶方向传来。
    雷副将步履匆匆地来了，朝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终究没敢直接上前，先到岑隐的耳边禀了一句。
    岑隐狭长的眸子微睐，上前对皇帝禀道：“皇上，已经拿下了逆贼孙明鹰！”
    皇帝脸上一喜，急忙道：“把人给朕提上来！”
    不一会儿，两个士兵就押着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将领来了，那将领四十多岁，留着虬髯胡，此刻，他的发髻凌乱，身上的盔甲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一个士兵在那中年将领的后膝上踢了一脚，中年将领就狼狈地跪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说着：“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又该是怎样？！皇帝听了心中更怒，近乎一字一顿地念道：“孙、明、鹰。”声音寒冷如冰，“亏朕对你如此信赖……你竟然倒行逆施，助肃王谋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孙明鹰握了握拳，满脸的不甘，仰起头激动地反驳道：“肃王没有谋反！”
    皇帝面沉如水，冷笑着道：“你们这都带兵逼宫了，还说没有谋反？！”
    孙明鹰嘶吼着喊道：“要不是皇上你要对肃王出手，我们又如何会被逼出手……”
    孙明鹰形容癫狂，双眼血红。若非皇帝的铡刀已经高高举起了，他们根本不会在如今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出手。为了尽快赶到千雅园，他麾下十二营京卫大营只能轻装简行，放弃了不少攻城利器，根本就没有发挥出京卫大营真正的实力！
    “本座算是知道什么叫颠倒是非黑白了！”岑隐淡淡地插嘴打断了他，“你这是想说皇上在铲除异己吗？”
    “好你指鹿为马的孙明鹰……”皇帝狠狠地瞪着孙明鹰，气得一脚狠狠地踹踹在了孙明鹰的心口上，把他踹得狼狈倒地。
    孙明鹰痛苦地捂着心口，嘴角呕出了一口鲜血。
    皇帝却觉得犹不解气，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明明是肃王先谋反，竟然还要反赖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堂堂天子被人质疑！
    “把孙明鹰给朕押下去！”皇帝冷声道。
    顿了一下后，皇帝又补充了一句：“阿隐，就交由你们东厂好生审问！”
    地上的孙明鹰闻言脸色惨白，心知他这回到了东厂手里，没死也要去半条命……不过，肃王一定会派人来救他的！
    “是，皇上。”岑隐抱拳领命，阴柔的声音还是如常般云淡风轻。
    两个东厂番子粗鲁地把孙明鹰拖了起来，押了下去。
    皇帝沉吟一下后，继续下令道：“阿隐，由你亲自带人去查抄肃王府！”
    “臣遵旨。”岑隐再次应声，跟着他转身下了城关。
    四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七八道身影还站在城关上，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李廷攸，眼神中带着一抹探究与审视。
    刚才他当着李廷攸的面审了孙明鹰，也提起了肃王谋反的事，可是李廷攸却从头到尾都是从容镇定，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说李家没有勾结肃王？
    皇帝的眸色更为幽深复杂，忽然出声问道：“李廷攸，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孙明鹰此等逆贼？”
    李廷攸上前一步，明亮的眸子坦然地与皇帝对视，大义凌然地抱拳回道：“回皇上，末将以为孙明鹰罪不可恕，当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看他一派忠心耿耿的样子，皇帝心里更加吃不准了，又凝视了他片刻，就转身下了城关，径直回了瑞圣阁。
    对于禁军和冀州卫而言，这场战乱已经结束，只剩下了清扫战场，清点士兵，重新布下城防。
    而对于皇帝而言，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皇帝一回到瑞圣阁，就发下了数道口谕，宣几位阁臣和亲王速速来千雅园觐见。
    千雅园的众人此刻也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个只觉得劫后余生，义愤填膺地将肃王、孙明鹰这一干逆党痛斥了一番，整个园子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渐渐地弥漫起了勃勃生机……
    未时，岑隐匆匆地从京城快马加鞭地又赶了回来，带来了一个让皇帝大惊失色的消息——
    “皇上，肃王此刻不在京中！”
    皇帝面色大变，惊得差点没摔了手中的茶盅。
    屋子里的几个重臣也是面面相觑。
    岑隐继续禀道：“臣已经拿下了肃王世子，查封了肃王府，还有一干家眷、家奴皆押入大狱……”
    皇帝不悦地放下手里的茶盅，沉声道：“传唤肃王世子。”他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须臾，一个二十出头的紫袍青年就被两个东厂番子押了进来。
    肃王世子直接就跪在地上面，形容狼狈，浑身如那寒风中的落叶微微颤抖着。
    “说，你父王在何处？”皇帝冷声问道，不怒自威。
    肃王世子瞳孔猛缩，咽了咽口水，颤声道：“父……父王他去了闽州。”
    闽州？！皇帝的脸色黑如锅底，目光沉沉地看向了坐在厅堂一角的李廷攸，眸底似有一场风暴在其中酝酿着……

165报仇
    正月二十一，旭日方升，千雅园中一片朝气蓬勃，圣驾终于要启程回京了。  原本计划三天的迎春宴在一番惊涛骇浪中延长了一倍有余，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犹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众人也总算可以随着圣驾安心回京了。
    在前日赶到的三万禁军的护卫下，圣驾浩浩荡荡地从千雅园出发了，从最前面皇帝的銮驾出朝云门，一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离开，足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
    那些士兵沉重的步履声、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海浪般潮起潮落，连绵不绝。
    马车里的端木纭忍不住微微掀开窗帘一角，打量着朝云门外。
    战场早已经被禁军清扫过了，但是空气里仍满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萦绕鼻尖。
    朝云门的四周，满目苍夷，一片破败萧条，建筑花木上留下的那一道道战乱的痕迹让人看着触目惊心，浮想联翩。
    端木纭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千雅园，眸光幽深，按捺着叹气的冲动，放下了窗帘。
    她们的马车随着车轱辘声一路颠簸不已，如同风雨中的一叶小舟，端木纭感觉自己就像是乘坐于那叶孤舟之上，心绪复杂……
    距离那场逼宫才短短的两天两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据说，除了肃王至今没有拿下，其他肃王、孙明鹰一脉已经统统被东厂和锦衣卫拿下伏法，这些事其实与端木纭并不相干，让端木纭耿耿于怀的是李廷攸的安危。
    皇帝也同样拿下了李廷攸，昨日李廷攸就被东厂先行押往了京城。
    想着，端木纭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是肃王联合那孙明鹰父子谋逆，皇帝为何要拿下表哥李廷攸……
    端木纭的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似的喘不过气来，可她又不敢在妹妹的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从前日起她就不时安慰妹妹：
    “蓁蓁，皇上拿下攸表哥，应该是有什么事要问询一二……”
    “攸表哥去年中才初抵京城，与肃王一脉素无往来。”
    “蓁蓁，攸表哥一定会没事的。”
    “……”
    这略显苍白无力的一字字、一句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端木绯，还是在宽慰她自己。
    皇帝一行的车驾当日正午前就抵达了京城，文武百官出城恭迎圣驾，一番繁琐的仪程后，等端木绯一行四人返回尚书府安顿下来时，已经临近未时了。
    这一番舟车劳顿以及前几天的惊心动魄，照道理说，姐妹俩应该好好歇息一番，可是端木纭却坐在了小书房的书案前，对着铺好的纸和磨好的墨犹豫不决，一支狼毫笔拿起又放下……连端木绯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意识到，直到端木绯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一盅热乎乎的安神茶送到了她跟前。
    端木纭这才骤然回过神来。
    隔着那热气腾腾的白气看着妹妹可爱的小脸，端木纭开口道：“蓁蓁，我想写信给外祖父……”为的当然是李廷攸的事。
    “姐姐，皇上会查明真相的。”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端木纭，正色道，“这个时候，做多错多……”
    端木纭看着端木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概也明白妹妹的意思：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考虑到端木家是李家在京城唯一的姻亲，她们姐妹俩也难免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
    万一她送信去闽州的行为引来有心人的猜疑，弄不好，反而会影响到李廷攸……
    此时，也许什么都不做，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蓁蓁，我明白了。”端木纭放下狼毫笔，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自从祖父开始指点妹妹的功课后，妹妹不仅在学业上一跃千里，而且在为人处世上的眼光越来越通达了！
    端木纭不由翘起了嘴角，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
    “姐姐，你喝点安神茶吧！”端木绯笑吟吟地把那盅安神茶往端木纭的方向送了送。
    端木纭喝了妹妹亲自泡的安神茶后，心下越发熨帖，跟着就立刻把府里的管事嬷嬷们都召了过来。
    这两日，肃王谋反逼宫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府里上下也都得知了此事，心里皆有些惶惶不安，尤其是贺氏和小贺氏“礼佛”未归，端木宪也一直未回，府里难免有些私议。
    端木纭如今管着府里的内务，自然不能放任不管，招来几个管事嬷嬷后仔细敲打叮咛了一番，又让她们把最近府里的状况禀了一遍……
    湛清院里，几个管事嬷嬷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端木绯心里觉得能有些事让姐姐分分神也好，也就没帮忙，只吩咐碧蝉出府去坊间探听一二。
    “姑娘，外面都说肃王府自十九日就被东厂的人团团围了起来，府里上上下下都被押去了诏狱。”
    “听说东厂的人从肃王府里搜出了不少东西，那金子银子跟山似的，足足堆了一屋子……”
    “听说肃王府还有一条挖掘了一半的密道，直通向城外！”
    在碧蝉清脆如雀鸟的声音中，太阳渐渐西斜，那璀璨的霞光随之弥漫天际。
    但是对于城西的肃王府而言，此刻的夕阳却如血染般，透着一股不祥而压抑的气息。
    肃王府四周被东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东厂番子在偌大的王府中已经搜了一天一夜，还在继续着，里里外外连一寸也不肯放过地细细搜查着，这曾经恢弘的王府在他们掘地三尺的搜寻下，早已经是面目非，凌乱不堪……
    东西还在一箱箱地从府中的各个角落搬出，聚集在仪门外的庭院里，由虞千户开箱粗粗检查后，就让手下的东厂番子再一一往外抬……
    虞千户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抄家一向是美差，只要不太过分，皇帝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也算是对他们东厂这次扫平逆贼、救驾有功的一种赏赐了。
    这才查抄了没两天，他和手下的荷包已经鼓了不少。
    虞千户把这几箱装得满满当当的宝贝粗略地扫视了一遍，又拿起几件东西打量了一番后，正打算吩咐手下关上那些箱子，眼角忽然瞟到前方一道熟悉颀长的身影跨过正门朝这边走来。
    对方那一袭大红色的锦袍在夕阳下仿佛在发光一般。
    “督主。”虞千户快步迎了上去，又是抱拳，又是点头哈腰道，“刚才从肃王书房的密室里又搜出几箱子‘东西’……督主您要不要‘看看’？”
    所谓的“看看”，当然不是真的只是看看，言下之意就是请岑隐随便挑。
    岑隐没有说话，闲庭信步地直接走到了那七八箱子前，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云淡风轻。
    虞千户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道：“督主，这肃王还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
    这些个宝贝可说是件件都价值连城，有吴道子、王羲之的真迹字画，有嵌满七彩宝石的金瓯永固杯，有鬼斧神工、惟妙惟肖的玉石花盆栽，也有可清热解毒的犀角花形杯……
    这一件件不仅稀罕贵重，而且还独一无二。
    岑隐却是神色淡淡，这些个奇珍异宝，甚至没能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一息。
    虞千户不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督主素来是见惯了奇珍异宝，这眼光自然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这要是督主看不上眼……
    他正想着，就见岑隐的步履蓦地停了下来，从一个小巧精致的玉杯里信手取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这珠子看着白若凝脂，浑圆莹润，闪烁着一种明亮润泽的光华。
    岑隐随意地将珠子放在指尖把玩了一下后，就将之高举起来，直对上了夕阳的光辉。
    只见那珠子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奇妙的半透明状，数条如雾似兰的金色光带在珠子中蜿蜒起舞，如梦似幻。
    岑隐那如玉般的手指微微晃动那颗珠子，那几条金色光带也随之晃动起来，令这珠子散发出璀璨的七彩光辉……
    一旁的虞千户已是看得目瞪口呆，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督主，这莫非是传说中的九曲珠？！”
    岑隐眉眼微微上挑，唇角也翘了起来，但笑不语，那昳丽完美的脸庞在夕阳下越发妖娆，美艳不可方物。
    岑隐将那九曲珠收进了袖口中，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虞千户立刻就明白了，吩咐手下把几个箱子都抬了下去，带回东厂登记造册。
    不仅是肃王府，肃王的一干姻亲、党羽等等也都陆续被搜府查抄，这偌大的京城中，就看得东厂的人分成几路，忙忙碌碌地满城奔走，所经之处就是一片风声鹤唳，又是抄家又是拿人，雷霆万钧，声势赫赫。
    一时也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就见那些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官老爷、官夫人如今都是狼狈不堪，对着东厂又哭又闹，又跪又求，最后一个个都被拷着押进了囚车，成了阶下之囚。
    那些百姓对着囚车指指点点，义愤填膺地骂他们“谋反”、“大逆不道”、“罪有应得”云云，闹得是满城风雨，街头巷尾的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如此喧喧闹闹地过了两三日，正月二十四日一早，岑隐亲自来了早朝，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仔仔细细地向皇帝禀告这几日的收获：
    “皇上，臣在肃王府的库房、地窖、夹墙私库……一共查抄到金银共计两百多万两，已经交由户部清点。
    “另有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等二十二箱，交由内承运库。”
    “其他账册，肃王和南怀的书信，肃王党的名单，还有肃王世子、孙明鹰父子的口供等，臣已经整理备案，一并交由皇上过目……”
    “……”
    随着这一字字、一句句，金銮殿上的其他众臣皆是心情复杂。
    这几日，朝堂上风起云涌，人人自危，那些个与肃王沾亲带故的大臣皆是一朝跌落至谷底，还连累了家族，从此怕是永无翻身之日。
    相对地，这一次，东厂和冀州卫的人立下大功，待此案盖棺定论之后，就是皇帝大赏他们的时候。
    很显然，经此一遭，岑隐在朝野上怕是更如日中天，越发得皇帝的信任了。
    众人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楚老太爷垂首立在官员的队列中，嘴角紧抿，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握，眸底一片幽深，似有一股暗潮汹涌起伏着……
    站在金銮殿中央的岑隐还在继续禀着：“皇上，臣在肃王和南怀的书信里，发现了一封八年前的书信，信中提及当年蒲国来犯大盛之事！”
    一听到“蒲国”，皇帝以及满朝上下皆是一惊，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都望向了岑隐，其中也包括楚老太爷。
    在那一道道灼灼的视线中，岑隐的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脊背挺得笔直，纵然身处于万众瞩目的金銮殿上，身形依旧挺拔如修竹，那狭长乌黑的眸子如大海般无边无垠，深不见底。
    岑隐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书信，交由一个小內侍呈送给御座上的皇帝，与此同时，他不紧不慢地当众将那封书信中所隐藏的秘密一一道来——
    根据信中所书，肃王早在八年多前就和南怀勾结在了一起，当年蒲国来犯大盛西北，南怀得知蒲国攻下了大盛西州，就暗中去信肃王，让肃王设法令大盛和蒲国两败俱伤，如此，南怀才能趁虚而入。
    因此，肃王才会费尽心机在大盛与蒲国一战中，百般为难，拖延军情，最终导致大盛连失西州、陇州两州，国力大损，若非当时新乐郡主和亲蒲国，两国休战，恐怕真会如了南怀和肃王的意。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朝堂上的群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就是一片哗然，一个个面上掩不住震惊之色。
    八年前蒲国来犯之事，许多朝臣至今还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其实有部分臣子也曾怀疑过当年肃王一党的大臣百般推脱为难支援西北一事，是否为肃王暗中唆使，只为了蓄意为难皇帝，却不想，这背后竟然是肃王与南怀人的一场惊天阴谋！
    皇帝飞快地看完了手中的书信，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目光阴鸷如狼，如果此刻肃王在此的话，恐怕早已被皇帝千刀万剐！
    一个中年大臣立刻昂首从队列中走出，慷慨激昂地作揖道：“皇上，肃王与番邦南怀勾结，叛上谋乱，罪恶滔天，实在是当诛九族！”
    “臣附议！”另一个大胡子武将也是站了出来，义愤填膺地朗声说道，“皇上，因肃王一己之私，害得西北无数将士惨死战场，陇州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真真罪无可恕！”
    想到肃王所为，武将们皆是觉得齿寒。
    作为武将，他们难免征战在外，比起面对强敌，更可怕的是后方援军、粮草运送不及导致众将士命丧他乡，那真是死不瞑目！
    “皇上，肃王如此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卖国求荣之人，实在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皇上，还有那孙明鹰身为天子近卫，辜负圣意，助纣为虐，逼宫谋反，亦是罪无可恕！”
    “……”
    几个文武官员皆是满腔义愤，一个个直抒胸臆，讨伐肃王与孙明鹰的种种罪状。
    不少臣子皆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殿上一片喧哗嘈杂，唯有楚老太爷仿若未闻般静立在一侧，半垂的眼帘下，双眸幽黑如墨汁，似暗夜，又好像无底深渊一般……
    他的心口彷如被千万根针刺一般痛不欲生，往事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八年前，蒲国大军从西州一路打到陇州西境临泽城，长子楚君羡带领城军民死守城门，却迟迟等不到大盛援军到来。
    在城破那日，长子决然殉城……
    楚老太爷早就心知肚明长子会死得如此惨烈，是因为肃王从中作梗以至没有及时增援，才会导致临泽城沦陷敌手。
    然而，当年肃王却是义正言辞地以粮草、军备不足为由推卸责任。
    哪怕自己位居一品国公，也难以让真相大白天下，令肃王伏法……
    想着，楚老太爷的心底又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迅速地扩散开去，一直蔓延到舌尖。
    至今，他都清晰地记得当年才年仅七岁的阿辞泪流满面地对他哭喊着：
    “祖父，难道因为没有证据，就让爹娘平白送了性命，临泽城一城的军民枉死吗？！”
    “祖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此等血海深仇若是不报，孙女死不瞑目！”
    “祖父，若是国公府不便出面，那我来！”
    阿辞坚定而决然的声音似乎犹在耳边，但当时的楚老太爷却只能叹了口气，拉住了她的小手，告诉她，她是楚家的嫡长女，她绝不能任性行事。
    于是，那之后，小小的阿辞就再也不曾哭过，哪怕是送父母出殡的时候……
    楚老太爷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心也更痛了。
    如今，连阿辞也不在了……
    他的阿辞，自小就聪慧、乖巧、贴心的阿辞，是他和妻子最疼爱的孙女，偏偏慧极必伤啊……
    楚老太爷的眼眶一酸，眼睛微红，心绪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如今，肃王府已经彻底垮台，长子、长媳还有阿辞，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只可惜了……
    肃王至今还没有拿下！
    楚老太爷眯了眯眼，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现在，他就担心若是肃王真的得到闵州李家的庇护，一路逃往滇州，那么就麻烦了……
    想着，楚老太爷抬起头来，眉宇紧锁，眸底晦暗不明。
    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四周众臣的情绪越发激昂，一个接着一个的大臣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一个个都俯首说着“臣附议”，声声不断，群情激愤地请求皇帝严惩肃王一脉。
    忽然，一个高亢的男音从一道道声音中跃然而出，昌平侯大步站了出来，出声请命道：“皇上，末将愿带兵前往闽州，为皇上拿下那逆贼肃王和李羲！”
    闻言，楚老太爷双目微瞠，不由抬眼朝御座的方向望去。
    宝座上的皇帝额角青筋乱跳，想着肃王所为，不禁捏皱了手中的那纸信纸，心头的怒意就如那暴风雨夜的巨浪般，一浪还比一浪高。
    群臣愤慨，他若是不除掉肃王及其一干党羽，真是枉为大盛天子！
    “啪！”
    皇帝愤怒地一掌拍在金漆雕龙扶手上，拔高嗓门对着下方的群臣道：“肃王一党欺君叛国，绝不能姑息。还有，闵州李家……”
    皇帝的话说到一半，就见殿外一个禁军将士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那盔甲撞击声尤为刺耳响亮。
    “皇上，”那禁军将士大步跨入殿内，声音洪亮地对着那高高的御座抱拳禀道，“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求见！”
    程训离从闽州回来了？！皇帝怔了怔，急切地朗声道：“宣程训离！”
    那禁军将士抱拳领命之后又疾步而去。
    众臣则是面面相觑，不少人都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已经离京好一阵子了，想必是奉皇命办差去了。
    可是程训离此刻回京后，没等着下朝后与皇帝私下禀报，反而急着冲来金銮殿，莫非程训离是有什么要事要禀？！
    众臣心底疑窦丛生，四周一片静默，落针可闻。
    就在这种古怪安静的气氛中，一身飞鱼服、乌纱帽的程训离风尘仆仆地朝金銮殿走来，他整个人看来消瘦了一圈，却是精神奕奕，目露异彩。
    程训离在众人的目光中，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金銮殿。
    给皇帝行了礼后，程训离就迫不及待地抱拳禀道：“皇上，肃王图谋不轨，与南怀勾结，已被闽州总兵李羲拿下，正押来京城。末将先行一步，前来禀报皇上……肃王再过数日便能押解至京！”
    程训离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回荡在金銮殿四周，如同平底一声旱雷起，炸得众人久久没回过神来……
    金銮殿上，满堂寂静。
    连皇帝都惊得呆若木鸡，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驻了，沉默蔓延，空气微凝。
    许久之后，皇帝才清了清嗓子，缓缓问道：“程训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语调还有些僵硬。
    程训离仰首看着皇帝，理了理思绪，就有条不紊地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半个月前，程训离快马加鞭抵达了闽州后，本来是想暗访一番的，却无意中发现肃王也暗中来了闽州，并履次进出总兵府。
    起初，程训离以为肃王和闽州总兵李羲勾结，打算悄悄搜集二人勾结的证据，没想到后来李羲竟突然出手，以肃王意图谋反为名，雷厉风行地拿下了肃王，现在李羲正押着肃王从闽州赶来京城。

    程训离说完后，就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奏折，又道：“皇上，这是李羲上的奏折。”
    程训离恭敬地俯首，双手高抬地呈上了那本奏折。
    一个內侍急忙接过那奏折，转呈给了皇帝。
    皇帝急切地打开了那道折子，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
    李羲在奏折里详细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肃王大逆不道，屡次意图唆使自己为其效力，似有谋反之意，而自己深受皇恩，焉能有负陛下之心，便只是虚以委蛇，不曾应下。
    三番两次后，肃王见李家不从，记恨在心，就伪造账册，告李家盗卖军粮之罪，想把李家从闽州总兵的位置上拉下来，幸而，皇上圣恩，信任李家，肃王才没有得逞。
    此次，肃王再访闽州，李羲从肃王的言语间探知肃王与南怀勾结由来已久，如今滇州危急，他深觉此事事关重大，就贸然先行拿下了肃王，并恳求皇帝恕罪云云。
    皇帝反复地将那折子看了两遍，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皇帝眯了眯眼，眸子幽深，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再问道：“李羲是何时拿下肃王的？”
    “回皇上，乃是正月十二。”程训离回道。
    皇帝微微颌首，眸光一闪，耳边不由响起正月初七那日端木绯在钟粹宫里随口说的话：
    “……表哥来拜年时还与我和姐姐抱怨说，每年新年，闵州那边就有讨厌的人过去拜年，每次应酬起来好生麻烦。”
    这李廷攸所指的“讨厌之人”，果然就是肃王了！
    真相竟然是这样。
    皇帝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几分唏嘘、几分感慨：如此看来，倒是自己误会李家了。
    原来这些年肃王一直在暗中拉拢李家，但李家对自己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才没让肃王的阴谋得逞！
    也是啊……
    若李羲真有二心，此次也不会、更不敢亲自押送肃王进京。
    想着，皇帝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想着自李家到了闽州后，闽州水师连连大捷，将那海上为患的海匪倭寇彻底镇压，闽州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羲本有五子，其中李三爷和李四爷几年前战死海上，说来李羲那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为大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能有如此忠臣在闽州为大盛镇守一方，是自己、也是大盛之福啊！
    皇帝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嘴角微勾，感叹道：“李家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这句话落下后，殿上的气氛又是陡然一变。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代表着李家从肃王党中被彻底摘了出来，甚至还在这次的“肃王谋逆案”中立下了大功。
    朝臣们暗暗地彼此对视着，心道李家这次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皇上，”岑隐又对着皇帝作揖道，“那李廷攸……”该做何处置？
    皇帝这才骤然想起李廷攸还在东厂的诏狱里待着，直接打断了岑隐道：“阿隐，即刻释放李廷攸……还有，令人亲自送他回府，莫要怠慢了。”
    于是，等到李廷攸从诏狱中出来的时候已是正午，乍一看，他与之前没什么差别，不胖不瘦，身上还穿着原来的那袭蓝袍，只是浑身隐隐散发出一种腌咸菜的味道。
    李廷攸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就在几个东厂番子的护送下迫不及待地回了祥云巷，梳洗了一番后，便又立刻策马去了尚书府。
    “姑娘，李家三少爷被放出来了！……刚刚被迎进府了！”碧蝉喜滋滋地冲进来禀道。
    端木绯正坐在小书房的窗边，闻言，身子顿时微颤，手里的黑子脱手而出，“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端木绯却是毫无所觉般，抬眼看向了西方的天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端木绯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道：“父亲、母亲，阿辞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碧蓝的天空，红润的樱唇扬了起来，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笑得灿烂。
    然而，她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却浮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在阳光下，水光似要溢出来了……

166私奔
    早春微凉的风迎面徐徐吹来，拂在端木绯白皙的小脸上，她浑身裹在一件绯色的绣花斗篷里，朝花园的方向走去，小脸上被风吹得泛起一片淡淡的红霞，步子越走越快。
    筹谋了四个多月，也忍耐了四个多月，她终算大仇得报！
    端木绯的眸子如天上的灿日般明亮，当走到园子口时，步伐骤然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暖亭的方向，端木纭和李廷攸已经在亭子里坐下了，正在彼此寒暄着。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廷攸挺拔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九月初，大舅父李传应和二舅父李传庭因为发现大舅母李大夫人暗中盗卖军粮，亲自跑了一趟京城来见自己。为了找到藏在大舅母背后的指使者，让李家从这件事上脱身，她提出了一个计划……
    先是“怂恿”皇帝开放海禁，再在合适的时机，着人弹劾李家盗卖军粮之罪。

    海禁既然已开，皇帝就需要李家来平定闽州，那么无论皇帝对李家盗卖军粮是信还是疑，他都会把这件事压下去，以“顾全大局”。
    而对于李家而言，不但可以借此消除这个被人拿捏的把柄，还可以顺藤摸瓜地引出幕后之人。
    果然，在外祖父借着皇帝的圣旨大张旗鼓地彻查盗卖军粮一事后，大舅母坐不住了，进而让外祖父他们发现，原来是肃王暗中盅惑大舅母私卖军粮，并想以此作为把柄在必要的时候要挟李家。
    当端木绯得知这个消息时，她立刻发现，这是一个为枉死的双亲报仇的好机会。
    之后，她所做的一切就不仅仅是为了李家，也是为了报仇！
    想着，端木绯长翘浓密的眼睫在风中微颤了两下，乌黑的瞳孔中闪着冷冽坚定的光芒……
    “蓁蓁！”
    前方的亭子里响起了端木纭清亮明快的声音，端木纭看到端木绯进了园子，对着她招了招手，明艳精致的脸庞上露出灿烂的笑靥。
    她的笑就如一股暖流般涌入端木绯的心田，端木绯不由也跟着笑了，笑得如那早春的迎春花儿般清新怡人。
    端木绯加快脚步朝暖亭走去，端木纭站起身来，出亭相迎，脸上的笑容更浓。皇帝下令释放了李廷攸，让端木纭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下了。
    “蓁蓁……”端木纭亲昵地拉住了妹妹的小手，却发现触手冰冷，不由嗔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也不带个手炉出来！”
    说着，端木纭就把自己的手炉塞到了端木绯的小手中。
    端木绯的心头更暖了，乖巧地笑道：“谢谢姐姐。”说着，姐妹俩一起走进了暖亭，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正坐在石桌旁的李廷攸。
    李廷攸穿了一件簇新的湖蓝色云纹镶边锦袍，乌黑浓密的头发束得高高，眼窝下有一片淡淡的阴影，显然这两天没休息好，但精神却是不错，一双乌黑的眼眸湛然发亮。
    “攸表哥。”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李廷攸福了福。
    “绯表妹。”李廷攸也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
    表兄妹俩彼此凝视了片刻，交换着只有他们俩自己才懂的眼神。
    李廷攸既然被皇帝释放，那表示，闽州那边进展顺利，肃王应该已经被外祖父拿下，皇帝也对李家彻底释了怀疑。
    端木绯的嘴角翘得更高，颊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她特意把破局的关键放在过年前，为的就是每年过年时，皇帝都会按祖制封宝封印。
    端木绯先是以年礼为由，放大皇帝心中对李家的疑心，让皇帝派人前往闽州查探。而另一方面，端木绯则让外祖父假意接受肃王的招揽，并趁机让皇帝的人发现。
    彼时，既然已经封宝封印，皇帝也无法立刻“处置”李家，能做的只有继续调查并“搜集证据”。
    果然，皇帝又派了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赶往闽州……
    与此同时，外祖父则以需要和肃王谈条件为由，把肃王也诓到了闽州。
    本来接下来，按原定的计划，程训离会在闽州看到外祖父“大义凌然”地拒绝肃王的招揽，以肃王图谋不轨为名，将其拿下，以洗脱李家的嫌疑……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变故突然发生了。
    端木绯也没想到滇州生变，这让她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更没想到的是，她和李廷攸在画舫商量的时候，不慎被封炎发现了。
    事已至此，端木绯干脆就破釜沉舟。
    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表兄妹俩笑得眸子都眯了起来，神色间看来有两分相似。
    端木纭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极了，心道：难怪俗话说外甥似舅，蓁蓁和攸表哥看着有几分相像呢。
    端木绯在端木纭的身旁坐了下来，歪着小脸，好奇地问：“攸表哥，东厂的诏狱是什么样的？以前我听说书人说诏狱里就跟人间地狱似的……可是我看着表哥挺好的啊！”
    李廷攸微微一笑，如平日般透着几分文质彬彬的味道，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诏狱自然是比不得在家里吃住什么的都不用操心，我也就是随遇而安，反正我李家问心无愧，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廷攸说得正气凌然，一旁的端木纭频频点头，仿佛在说，正是这个理。
    端木绯不由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暗暗鄙视着：她这个表哥啊，这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一溜一溜的！
    端木绯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仿佛心有戚戚焉般说道：“此番事过后，皇上一定能体会到攸表哥的一片赤诚忠心。”
    端木绯说者有心，李廷攸听者也有意，他听着这小表妹的话，怎么就觉得意味深长呢。
    李廷攸无语地瞪着她，似乎在说，团子，你还有完没完了！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装模作样！端木绯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四周静了一瞬，这时，丫鬟捧着红泥小炉、紫砂壶、茶杯、茶叶等等的来了，暖亭里一下子就热闹拥挤了不少。
    没一会儿，亭子里就弥漫起浓浓的茶香，随风飘散……
    李廷攸啜了一口热茶后，又道：“纭表妹，绯表妹，我今日冒昧登门，一来是想让两位表妹安心，我已无事；二来也是想告诉两位表妹一声，祖父和大伯父还有几天就要抵京了。”
    李羲和李传应要进京的事，端木绯早就心里有数，此刻也不过是走到了明面上罢了。
    端木纭却是此刻才知道这个喜讯，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笑如春花绽放，转头对端木绯说道：“蓁蓁，外祖父和大舅父就要来京城了！当年，外祖父带着几位舅父离开墨州去闽州时，蓁蓁你还是个小婴儿，没记事，细较起来，这回才算是你第一次见外祖父。”
    端木绯确实不曾见过李羲，只是听祖父楚老太爷随口说过几句，赞李羲经文纬武，谋勇双全，晓兵法，知地利，精器械，可谓将才也！
    想想闽州以及沿海一带这些年来一派平和安定，端木绯觉得祖父所言应该不算过誉，心里对这位李家外祖父也很有几分好奇。
    她眨了眨眼，眸子里闪烁着如繁星般的光彩，笑容满面地提议道：“姐姐，外祖父要来了，我们做些点心送给外祖父吃好不好？”
    “妹妹，你这个主意好！”端木纭眼睛一亮，抚掌应道，跟着又看向了李廷攸，“攸表哥，与我们说说外祖父的口味吧。外祖父可有什么忌口的？”
    李廷攸直觉地想说祖父一向什么都吃，没什么忌口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没什么诚意，好似他平日里不太关心祖父般……
    于是，他的神色便有些僵硬，端木绯一看就知道表哥又在纠结一些有的没的了，乐呵呵地在一旁看好戏。
    李廷攸清了清嗓子，正想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忽悠过去，眼角正好瞟到一道眼熟的身形正大步流星地朝暖亭这边走来。他抿嘴一笑，站起身来。
    姐妹俩也顺着李廷攸的目光望去，只见着一袭天青色常服的端木宪正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暖亭中的三个小辈赶忙出了亭子，上前相迎，纷纷给端木宪行了礼。
    “无需多礼，到里面坐下说话。”端木宪捋着胡须，发出爽朗的笑声。
    很显然，他的今天的心情不错。
    过去这几天，端木宪一直在宫里没回尚书府，当他得知李家竟然也牵涉到了“肃王谋逆案”后，心就悬了好几天……所幸最后柳暗花明，李家不仅摘了出来，还立下了大功！
    端木宪想着，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温和慈爱地看着李廷攸安慰了几句：“廷攸，你这次遭罪了，不过总算是否极泰来。事情既然过去了，以后也莫要因此郁结于心，做事瞻前顾后……”
    “多谢老太爷关爱之心。”李廷攸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作揖，彬彬有礼，“这次晚辈身在狱中，也多蒙老太爷通融关照，让晚辈不曾受到怠慢。”
    端木宪随手撩袍坐下，笑着摆了摆手道：“廷攸，你是纭姐儿和绯姐儿的表哥，大家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气。再说，你独自在京，我这做长辈的关照一二也是应该……”
    “很快，表哥就不是‘独自在京’了。”端木绯笑眯眯地插嘴道，笑得一脸孩子气，“祖父，刚才攸表哥说了，过几天外祖父和大舅父就要进京了，我和姐姐想一起去南城门迎他们……”
    她眨了眨眼，殷切地看着端木宪，小脸上掩不住的期盼之色。
    对于端木宪而言，这也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他朗声笑了，毫不迟疑地欣然应允：“那就和你姐姐一起去吧。记得找一家城门附近的茶楼订间雅座，免得被闻讯过去看热闹的人冲撞了……”
    “谢谢祖父。”端木绯乖巧地笑了，又笑吟吟地吩咐丫鬟给端木宪上茶，自己也捧起了身前的粉彩茶盅凑到唇畔。
    她的嘴角在茶盅后紧紧地抿了起来，笑意瞬间消失。
    她想去南城门最主要的目的，既不是为了迎接李羲和李传应父子来京，也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去看看肃王。
    她要亲眼确认肃王已经落网了！
    想着，端木绯的心绪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好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一次，不得不说，多亏了封炎。
    当日，因为有封炎的“自高奋勇”，她才提出了这样一个近乎兵行险着的计划。
    整个计划都取决于皇帝与肃王长年以来彼此间的相互忌惮和提防。
    首先，是让皇帝误以为肃王要在迎春宴上逼宫谋反，“逼迫”皇帝有所行动，再借着肃王府在禁军安排的内应让肃王府认定皇帝是发现了肃王擅自离京，正在调兵打算一举铲除肃王府。肃王不在京中，肃王世子不如其父老谋深算，情急之下，只会兵行歪招，仓促出手……却不知“逼宫”此举就等于坐实了肃王父子谋反的罪名，再无翻身的可能性！
    端木绯浅浅地启唇抿了一口热茶，眼帘半垂，浓密的眼睫在眼窝下方形成一片阴影，让她的小脸看来多了一分恬静与庄严。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肃王府早有不臣之心，皇帝则一向对肃王忌惮颇深，而她，只是激化了双方的矛盾，让肃王冠上“谋逆”之名，再无翻身的可能。
    虽然迟了八年多，她终于还是为爹爹、娘亲报仇了！
    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腾而起，端木绯慢慢地饮着茶，周身随着一口口热茶的入腹变得暖和了起来，嘴角也又有了笑意。
    她乖巧地听着端木宪、端木纭和李廷攸三人说话，也不插嘴，就像是一只可爱听话的小奶猫一般，让李廷攸还真有些不习惯。
    李廷攸又与端木宪寒暄了几句后，就告辞了，端木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端木纭还是每天都忙忙碌碌，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抽空来与端木绯说一些儿时与外祖父的趣事，还故作不经意地把端木绯夸得天上人间只此一个，说外祖父一定会很喜欢她云云的。
    端木绯当然明白端木纭的心意，心里是既感动，又温暖。

    她的姐姐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姐姐！
    在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的翘首期盼中，李羲父子俩押解肃王进京的日子终于到了。
    正月二十九日一早，南城门一带如平日里一般热闹，人头攒动，那些路人百姓在城门里外进进出出，路边的摊贩吆喝着招揽客人。
    端木纭和端木绯提前两天就在城门口的天茗茶楼订了二楼的雅座，一早就等在了雅座里。
    才喝了一盅茶，街上就骚动了起来，那些路人、摊贩都朝城北的方向望去，接着就惊慌地避到了街道的两边，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就像是山林间的小动物看到了什么野兽来袭般。
    端木纭好奇地朝街上张望了一番后，肯定地说道：“蓁蓁，看来外祖父他们也快到了……”
    坐在她对面的端木绯正心不在焉地望着南城门，闻言怔了怔，循着端木纭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熙熙攘攘的街上变得空旷了不少，那些路人百姓全部自动往路边上靠去，避之唯恐不及。
    街道的尽头，一大群人急速地策马而来。
    “得得得……”
    纷乱的马蹄声渐近，可以看到近百名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朝这边飞驰着，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
    一行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这一次，皇帝派了程训离前来城门迎接李羲一行人入城，现在程训离既然来了，那就代表着李羲他们应该就快要到了。
    端木绯不禁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程训离一行人，看着他们的马匹在下方飞驶而过……
    整条街上，都是一片喧哗嘈杂。
    那些酒楼、茶楼雅座里的客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好奇地推开了窗户，对着锦衣卫驶来的方向探头探脑。
    程训离一路径直出了南城门，而他带来的锦衣卫则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守在了街道两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条街道就焕然一新，街道正中一片空旷整洁。
    端木绯恍然不觉，只是望着南城门的方向，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腕的红色结绳，反反复复……
    街道两边的那些路人都没有离去，反而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着。
    人群中，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这锦衣卫都出动了，还特意清道，莫不是来此迎什么人入城的？”
    四周立刻就有其他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我看那领头的人好像是锦衣卫指挥使，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迎啊？”
    “说来，我好像听说过闽州总兵这些天要押解那逆贼肃王进京……难道是今天？”
    “我也听说过此事……我看八九不离十！”
    下方的人群越说越热闹，更有人激动地叫嚷着要招呼亲朋好友过来看热闹，没一会儿功夫，街道两边越来越热闹，人头攒动。
    姐妹俩从茶楼的二楼往下望去，可以看到还有不少人三五成群地朝这边跑来。
    又过了近一炷香后，南城门外又喧哗了起来，所有人都一下子看向了城外的方向，似乎在注视着什么。
    端木绯的身子更为僵硬，心知应该是人快到了。
    果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隐约自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如雷鸣般响彻天际，连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震动着……
    半盏茶后，隆隆的马蹄声又停止了，似乎是来人抵达了城墙的另一边。
    “是李总兵他们到了！”下方有一个路人拔高嗓门喊道，四周众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昂起来。
    “这就是李总兵啊，听说他用兵如神，打得闽州海匪闻风丧胆！”
    “也难怪一举拿下了逆贼肃王！”
    “……”
    在一片万众瞩目中，程训离和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将并排策马穿过了南城门。
    那身着铜甲铁盔的老将骑在一匹高大的棕马上，发须花白，神情肃穆，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锐气逼人。
    跟在二人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留着短须的英伟男子，正是李大老爷李传应。
    “蓁蓁，是外祖父和大舅父！”端木纭看着老将和李传应喜不自胜地合掌道。
    以程训离与李羲为首的一行车马不紧不慢地进了城，后方跟随着二三百名身着重甲的将士，浩浩荡荡。
    在这些将士的中间夹着一辆囚车，分外醒目。
    那简陋的囚车里关着一个身着白色中衣的男子，男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遮挡住他大半张脸。
    路边的百姓们对囚车里的男子指指点点，那神情或愤慨，或嘲讽，或唏嘘，又或幸灾乐祸。
    端木绯也同样在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囚徒，目光发直，心里默默地念道：
    肃王。
    她死死地盯着他，小脸上面无表情，可是眼底却瞬间卷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狂风大作，浪头拍打……
    一时间，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画面，每一幕都记忆犹新，每一幕都让她心痛难当。她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左胸口。
    当年，父亲楚君羡外派去陇州任二品布政使，两年未归，母亲带着弟弟离京远赴陇州探望父亲。
    自己身子不好，不能长途出行，哪怕心里再不舍，也只能依依惜别，笑着送母亲和弟弟离开，却没想到这一别就成了阴阳永隔。
    她的父亲、母亲……她最亲的人一下子离她远去，只有她拖着那个病弱的身子孤零零地被留下了……
    祖父祖母承受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肃王！
    端木绯思绪翻涌，心潮澎湃，眸子更幽暗了。
    当年，她也曾苦苦哀求过祖父，她想为父母报仇，可是祖父拦下了她，说她是楚家嫡女，她不能任性！
    是啊，她还有祖父，还有祖母，还有楚家……
    她只能忍耐，她只能静待时机——她一度以为以她曾经病弱的身子怕是不能活着等到那天了！
    可是她终究是等到了，办到了！
    端木绯的眼眶又是一阵酸涩，微微湿润，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肃王犯下谋逆之罪，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害了陇州数以万计的军民，自当伏法，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
    血债血偿！
    她闭了闭眼，心绪随着囚车的远去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也随之恢复了正常。
    端木纭见李羲和李传应的身影远去，笑吟吟地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端木绯道：“蓁蓁，等外祖父忙完后，我们就去祥云巷那边给他老人家请安吧。”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笑着，嘴角弯弯地点了点头，“姐姐，外祖父这几天想必会忙得很，干脆待会儿我让碧蝉去趟祥云巷跟攸表哥说一说，让他等外祖父得了空就来与我们通一下气。”顿了一下后，她又道，“正好我想给外祖父亲手做双鞋，也让碧蝉悄悄去量量外祖父的鞋……”
    端木纭笑着应了，觉得妹妹果然是大了，行事比她还要周到体贴。
    姐妹俩喝完了手中的茶，见外面街上看热闹的人四散而去，也就起身离开了天茗茶楼。
    “蓁蓁，反正时间早，我们也不急着回府，干脆去逛逛街吧。”端木纭兴致勃勃地说道，“马上就二月了，天也会渐渐暖和起来了，这春天就该搭配些应景的首饰、香囊。”
    说话间，端木纭上下打量着妹妹，觉得妹妹头上的石榴珠花冬天看着还不错，但是等过些日子配起春衫来，怎么看都厚重了些。正好今天出来，干脆就买些首饰，等过几天去给外祖父请安的时候，可以让妹妹好生装扮装扮。
    “蓁蓁，我记得这条街上有几家首饰、绣品铺子都不错……”端木纭兴致来了，根本就不给端木绯任何反对的机会，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就沿着街道一路往北而去。
    端木纭本就性子爽利，自打管起府里的内务后，为人处世就越发雷厉风行，这才随意地逛了两三处铺子，随行的紫藤、绿萝怀里已经捧满了大包小盒。
    又出了一家首饰铺子后，端木绯清清嗓子道：“姐姐，快正午了，我们回……”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前面的端木纭忽然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怪异。
    “姐姐……”
    端木绯顺着端木纭的目光一看，却看到了隔壁的香粉铺子外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一男一女，青年俊逸斯文，少女娇俏明丽。
    此刻，少女正拿着一方粉色的帕子仔细地替青年擦拭着额角的汗滴，笑道：“罗哥哥，我替你擦……”
    端木绯一下子把这二人认了出来，眨了眨眼。这不是九华和罗其昉吗？！
    端木纭微微皱眉，表情有些古怪。她认识九华，也曾见过罗其昉两次，一次是他去百草堂求医的时候，另一次罗其昉却是和长庆长公主在一起……
    九华很快收起了帕子，柔柔地笑道：“罗哥……”
    她才说了两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本来也瞟到了有人从隔壁的首饰铺子出来，却没在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对方竟然是熟人。
    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绯与端木纭姐妹俩，九华的俏脸瞬间就变了，先是慌乱，接着就冷静了下来。
    她转头对罗其昉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过来。
    “县主，那位……”端木纭压低声音，飞快地朝罗其昉又看了一眼，想提醒九华，她曾经在迎春宴里看到过长庆带着罗其昉去清音台。
    然而，九华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般差点没跳起来，没好气地直接打断了端木纭：“端木大姑娘，本县主劝你和令妹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准把你们在这里看到本县主的事说出去！否则，别怪本县主不客气！”
    九华昂着下巴，狠狠地瞪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跟着，她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姐妹俩，直接就拉着罗其昉相携离去。
    从背影看，这一男一女好似神仙眷侣般。
    端木纭却是眉宇紧锁地盯着那个挎在青年右肩上的行囊，眸光一闪。
    看九华和罗其昉的样子显然是要私奔，这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聘则为妻奔是妾。”端木纭嘴里低声喃喃道，“无论长庆长公主为人处事如何，九华县主也太不知轻重，不懂礼仪廉耻了。”
    前方几丈外，九华拉着罗其昉的左手往前走去，仰首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道：“罗哥哥，今晚我们就成亲。等成亲后，皇上舅舅一定会替我们做主的。届时，就算我母亲想反对，也没辙了……”
    少女的眸子波光流转，潋滟动人，带着一分羞涩，两分妩媚，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167勾引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一片万籁俱寂中，端木绯猛然睁开眼，大汗淋漓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急促地喘着气，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梦中的片段——
    一会儿，是爹爹与她说，阿辞，陇州虽然远，但是爹爹只去三年就回来了，人生在世，能够一展所学，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费到这世上走一遭……
    一会儿，是她对娘亲和弟弟说，娘亲，弟弟，你们去吧，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一会儿，是祖父和祖母把她单独叫了过去，面色悲伤地看着她，她还从不曾看到祖父祖母那副样子过……
    端木绯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
    “姑娘……”
    门帘外传来绿萝透着询问的声音，昨夜由她负责值夜。
    端木绯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随口问道：“几时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嘹亮的鸡鸣声，仿佛在回答她刚才的疑问一般。
    端木绯下意识地转头朝窗户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从墨黑变成一片深深的黛蓝色，黎明就快要来临了。
    她掀开锦被，翻身下榻，随意地跻着鞋子站起身来。
    绿萝和碧蝉挑帘进来了，一个捧着热腾腾的铜盆，一个端着木托盘，绿萝答道：“姑娘，还不到卯时。”
    两个丫鬟熟练地服侍端木绯洗漱着衣梳妆，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等端木绯出了内室的时候，外面的早膳也都恰好摆好了……
    今日是二月初二，丫鬟们都知道自家姑娘一早要去皇觉寺上香，早就把相应事宜准备得妥妥帖帖。
    卯时过半，尚书府一侧的角门打开，一辆青篷马车从府中驶出，车夫驾着马车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北的皇觉寺。
    天色还早，空气中带着丝丝的清冷，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天还没亮，但是寺中已经有一些香客进进出出地或进香或漫步，香烟袅袅。
    端木绯随意地打发了寺中的小沙弥，就径自朝地藏殿的方向走去，今日她是特意来给爹爹、娘亲上香的。
    她上次来地藏殿是金秋九月，地藏殿外的银杏树一片灿烂的金色，而此刻已经是另一番面貌。
    那些金叶早在冬季落尽，银杏树的枝头长出了淡绿色的新叶，在那朦胧的晨曦中，绿意盎然，透着一片生机勃勃。
    今日的地藏殿如同去年九月时一般空荡荡，静悄悄的，四周只有她一人。
    “爹爹，娘亲，女儿又来了……”
    端木绯恭敬而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地看着前方摆在地藏菩萨金像前的某一道往生牌位。
    “女儿很想你们……”
    她低声喃喃说着，眼前不由浮现父母那熟悉的音容。
    她自小身子弱，爹爹和娘亲待她如珠似宝，把她掬在手心养大，从不曾对她红过脸，永远是那么耐心，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教为人处世之道……
    他们留给她的记忆都是那般美好……
    端木绯的眼眶因为回忆微微酸涩，嘴角却翘了起来，小脸上闪着璀璨的笑意。
    “爹爹，娘亲，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肃王已经被押解进京，他犯下谋逆叛国之罪，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爹爹，娘亲，你们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
    端木绯跪在那里与父母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肃王，忆往昔，又说了些她这一年的生活，与他们闲话家常。
    爹爹，娘亲，他们不用为她担心，她过得很好，将来也会过得很好！
    只要活着，她就不会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爹爹，娘亲，我一定会找到弟弟的。”
    端木绯看着父母的牌位，神色恬静，乌黑的瞳仁明亮清澈，如同闪耀着繁星的夜空般。
    当年，年仅三岁的弟弟随母亲一起前往陇州探望父亲，在临泽城附近遭到蒲国人的追击，母亲被其挟持，弟弟则下落不明……当时陇州一带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可谓尸殍千里。
    她知道以当时的情形，才三岁的弟弟很难活下来，但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见到弟弟的尸体，就未必没有希望……
    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她，都坚信弟弟一定还活着！
    八年了，弟弟现在也十一岁了。
    她还记得弟弟小时候长得更像爹爹，性子也如爹爹般沉静，才三岁的人儿就爱装小大人……
    想着弟弟那可爱的模样，端木绯的脸色更柔和了。
    “爹爹，娘亲，女儿下次再来看你们。”又给父母磕了一个头后，端木绯就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出了地藏殿，一直来到一个分叉口前，忽然停下了。
    端木绯不禁想起去年两次都在碑林那边遇到了封炎，心里就咯噔一下……算了，她今天还是不去碑林了！
    难得来了，她干脆去藏经阁转转吧！
    皇觉寺的藏经阁藏书数万卷，里面不仅收藏了许多佛家经书，还有其他儒、释、道各种经书，以及文史精典等等。
    藏经阁也是皇觉寺中她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
    端木绯正要改走左边的小径，却瞟见一道颀长挺拔的青莲色身形从前方的一道月亮门走出，朝这边信步走来。
    端木绯如遭雷击般呆立原地，傻眼了。
    又是封炎！
    怎么这么巧，封炎正好又来了皇觉寺，还冤家路窄地让她给撞上了！
    端木绯心里几乎是欲哭无泪了，却没胆子直接逃走，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封炎一步步地朝他走进，步履轻快，嘴角噙着一抹闲适的微笑，悠闲如一只优雅的大猫。
    然而，在端木绯眼里，豹子根本就不算是猫！
    “蓁……真巧啊！端木四姑娘。”封炎在几步外停下脚步，含笑看着端木绯，眼神似水，说不出的潋滟动人，摄人心魄。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根本就舍不得眨眼。他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皇觉寺，像上次一样特意让人封闭了地藏殿，又在此候着她。
    “封公子。”端木绯若无其事地与他见礼，笑语盈盈地谢过对方，“这一次……真是多亏封公子出手相助了！”
    没有封炎，她要报仇恐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计划不会进行得如此雷厉风行，如此顺利。
    闻言，封炎的嘴角扬了起来，眼底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心里欢喜雀跃得快飞了起来：他就知道蓁蓁一定会满意的！
    不过，还是太便宜肃王了！
    要不是计划实行时，肃王已经远在闽州，封炎真巴不得借拿下他的机会狠狠打上一棒！
    当年，阿辞的父母去了时，阿辞是那么那么难过……
    想起往事，封炎的眸子里透着一抹心疼，以及感同身受的哀伤。
    所幸——
    他终于还是帮着阿辞报仇了！
    封炎深深地看着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都是自己人……”蓁蓁何必跟他客气！
    话落之后，他藏在鬓发间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起来，像是染了胭脂般红艳欲滴，斜飞的剑眉下，那双凤眸越发潋滟璀璨，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端木绯却是又怔住了。
    都是自己人……
    都是自己人……
    都是自己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小脸微僵，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瑟瑟寒风中的一片落叶只能可怜兮兮地随风打着转儿……
    完蛋了！
    她果然是和封炎彻底绑在一起了，再也下不了这条“贼船”了……
    老天爷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般，一阵风猛地拂来，吹得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凌乱地飞舞起来，也吹得上方的树叶沙沙作响，那嫩绿的杏叶如同一只只翠蝶振翅群舞……
    一片叶子调皮地朝端木绯的肩膀落下，封炎信手一拈，就把那片小扇子般的叶子夹在了指间，把玩了两下，笑吟吟地提议道：“端木四姑娘，我们去看花灯吧！”
    因为迎春宴上横生枝节，害得封炎本来要带蓁蓁去看元宵花灯的计划被迫耽搁了，这半个月来，每每想到这一点，封炎心中就各种懊恼。
    耐心等了这么多天，他总算是有机会邀他的蓁蓁一起去看花灯了。

    想着，封炎又眉飞色舞起来。
    花灯？！端木绯早就把花灯之约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听封炎一说，她才骤然想起他们之前约好了元宵节一起去看花灯的。
    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提醒道：“封公子，元宵都过了半个月了……”现在又是大白天。
    封炎挑了下右眉，得意洋洋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说着，他率先跨出步子，朝东南方走去。
    端木绯在原地停了一瞬，心里幽幽叹息，偏偏她实在没勇气反抗封炎，只好慢悠悠地拖着步子跟了上去。
    渐渐地，端木绯就发现四周的香客越来越多，如同万流归宗般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看来皆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莫非真的有花灯看？！端木绯登时眼睛一亮，也来兴致了，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盏茶后，皇觉寺的东门就出现在了前方，隐约能听到寺外传来阵阵热闹的喧哗声，他俩走得越近，那声音就越清晰响亮，寺外显然聚集了不少人。
    端木绯灵光一闪，终于想了起来，今天是二月初二，是春龙节，皇觉寺在这一天素有举办庙会庆祝的习惯。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素来不许平头百姓入内，可是这庙会是在寺旁的空地上举办，却是人人可以来的，一向十分热闹，今天也不例外。
    原本端木绯觉得皇觉寺里今日没什么人，可是此刻看着正前方那熙熙攘攘的庙会，方才知道原来人都到聚集到这里来了。
    庙会里，一阵阵嘈杂的吆喝声与说笑声交叠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就见那各家摊位上摆的东西是琳琅满目，干果点心、面具风车、扇面绣品、胭脂水粉、草编竹篾……可说是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最吸引端木绯的还是半空中那一大片闪闪烁烁的灯笼，数以千计的灯笼密密麻麻地挂在上方的树枝上，走马灯、玉兔灯、葫芦灯、猫儿灯、娃娃灯、孔雀开屏灯、南瓜灯……造型各异，五彩缤纷，犹如火树银花，绚烂至极。
    “好漂亮的花灯！”端木绯仰着头看得惊叹连连，心里只觉得皇觉寺为了这庙会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上方那万千灯火映在她乌黑的眸子里，让她的眼睛似含着璀璨星河般莹莹生辉。
    见状，封炎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了天，最了解蓁蓁的人就是他了，他就知道她会喜欢的！
    因为元宵节没能带蓁蓁去看花灯，封炎从千雅园回来后就让人把京城里剩余的花灯都给买了过来。
    等他前两天得知端木绯今日要来皇觉寺上香后，就公器私用了一番，让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起把这近千个灯笼都挂在了庙会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才算有了几分灯会的味道。
    封炎满意地摸了摸下巴，又想到了什么，抛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像猴子一样三两下地爬上了离他最近的一棵老槐树，在这众目睽睽下，直接从树上拿了一盏猫儿灯和一盏玉兔灯下来。
    “拿着。”
    他把那盏猫儿灯往端木绯跟前一送，端木绯就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接过了。
    “走，我们逛庙会去！”封炎笑得满意了，用他手里的玉兔灯撞了撞那盏猫儿灯，两盏灯笼就齐头并进地往前去了。
    白色的玉兔灯做得十分精致，栩栩如生，那一对长长的耳朵呈倒“八”形竖立着，说不出趣致可爱。
    端木绯盯着那玉兔灯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拿着玉兔灯的封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兴味盎然地勾了勾唇，没想到下一瞬，就见封炎把自己的玉兔灯塞给了她，又抽走了她的猫儿灯。
    端木绯又一次傻眼了。
    封炎对着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别客气，我知道你更喜欢这只玉兔灯。
    端木绯心里又是一阵一言难尽，她只是觉得封炎明明是个男子，可是拿着这么只可爱玉兔灯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算了，反正这玉兔灯也挺可爱的！
    端木绯眉眼弯弯，皎如明月，欢欢喜喜地拎着她的玉兔灯逛庙会去了……
    庙会热闹的气氛把端木绯心中最后一丝残余的阴霾也彻底冲散了，又看又买又吃，等他们从庙会的另一头出来的时候，除了两人手里的灯笼外，身上又多了不少物件。
    端木绯的腰侧多了一个香囊，发髻上多了一朵绢花，手腕也多了好几串色彩斑斓的珊瑚贝壳手串……
    这些个小东西配在一起其实不搭调，不过端木绯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如弦月，神采焕发，小手里还拿着卷着酱肘子、豆芽、萝卜丝等的春饼津津有味地吃着。
    二月初二有吃“龙鳞”的习俗，这“龙鳞”其实就是春饼。
    春饼中鲜嫩的时令蔬菜很是清新爽口，搭配那浓香的酱肘子恰到好处，端木绯吃得欲罢不能，一口气吃完了春饼。
    她满足得眯了眯眼，可是下一瞬，就乐极生悲了，眼前突然一暗，封炎毫无预警地朝她逼近了两步，抬起右手，随手在她唇畔抚过，那温热的指腹令她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
    “嘴边沾到酱汁了……”封炎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右手忍不住藏到了身后，刚才他似乎不小心碰到蓁蓁的嘴唇了……
    砰砰！封炎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两拍。
    闻言，端木绯的大眼瞪得浑圆，忽闪忽闪的，用眼神说道，那也不必直接用手吧？
    看着她墨玉般的眸子如澄净的湖面倒映着他的脸庞，封炎的心跳更快了，几乎到了嗓子眼，从耳尖到脖颈到锁骨都热乎乎的，红彤彤的。
    他忍不住拿手扇了扇，忽然来了一句：“今天好像有点热……”
    今天很热吗？端木绯仰首看了看日头，又拢了拢斗篷，为什么她恨不得再多裹一件斗篷才好！
    等等！她意识到了什么，低呼了一声。
    这已经快未时了吧！
    她明明觉得只是随便逛了一圈而已，竟然就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端木绯急急地说道：“封公子，天色不早，我姐姐还在家里等我……”
    今日她出门前只跟姐姐说出来上香，再不回府，姐姐怕是要担心了。
    封炎不由抬眼看了看碧蓝的天空，心里是觉得这天色明明还亮得很，怎么能叫“不早”了呢，可是他知道蓁蓁如今最在意的人就是端木纭了，蓁蓁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大半天了，也该回府了。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家的小姑娘，沉默了几息，道：“我送你回府……”
    顿了一下后，他眼珠转了半圈，又笑吟吟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娘一直在叨念着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干脆你明日去公主府看看我娘吧。”
    端木绯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封公子，明日我要去外祖家拜访外祖父和大舅父。”并非是她不给封炎“面子”，是真的早有安排。
    李羲和李传应自抵京后足足忙活了三天，总算是“忙完了”，如今皇帝安心了，他们也就安心了，所以，李廷攸昨天就特意递了话过来，让她们姐妹去祥云巷一叙。
    封炎眼睛一亮，也不气馁，直接附和道：“也好，我正好也想去拜访一下李总兵。”
    他心里盘算着：这李家是蓁蓁的外家，李羲和李传应都是蓁蓁的长辈，自己是该早点前去拜访一番才是。
    “……”端木绯又一次傻眼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身旁的喧闹声似乎离自己远去，嘴巴张张和和，一直到封炎把她送上尚书府的马车里，她都没反应过来。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车，很想挑开窗帘再看一眼蓁蓁，但又跟自己说，明天去祥云巷就能再见到蓁蓁了。
    “蓁……”
    他正想跟她说“明天不见不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四周的香客路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赶忙朝两边靠了靠，自动地分出一条可供三四人并排行走的道路来。
    几丈外，一个三十来岁、披着一件火红色斗篷的美妇带着数十个护卫模样的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美妇一边走，一边趾高气昂地抬手指着四周，下令道：“搜！快给本宫搜！哪怕把这皇觉寺给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
    本宫？四周那些香客路人皆是一惊，哪怕这京城中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能自称本宫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要么是皇后妃嫔，要么就是皇女公主。
    前者不可能随意出宫，那么很显然，她就是后者了！
    不少香客路人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就见那些个护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嘴里嚷嚷着：“无关人等，赶紧让开！”
    这些护卫不管不顾地在庙会里横冲直撞，东看看，西瞧瞧，随意地推搡着四周的路人，还差点把几个摊子给撞翻了，一阵人仰马翻……
    庙会里的大部分人既不敢招惹堂堂公主，也不想平白惹上是非，多是四散而去。
    没一会儿，四周已经是一片零落，连不少小贩都打算收拾东西走人。
    这好好的庙会因为这群人的出现扫兴地散场了……
    那美妇没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一双美目锐利地四下扫射着，看了半圈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马车旁的封炎，眸子一眯，脸上有些意外。
    “阿炎！”美妇昂首阔步地走到了距离封炎两三丈远的地方，语调有些生硬地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九华？”
    这美妇正是特意赶来皇觉寺找女儿九华的长庆长公主。
    封炎耸耸肩，摇了摇头，甚至也没与长庆见礼，直接回了两个字：“不曾。”
    长庆眉宇紧锁，那美艳的脸庞上写满了烦躁，也不再理会封炎，转身离去，并吩咐身后的护卫道：“还不给本宫把皇觉寺给围起来，决不能把人给放跑了！”
    留着小胡子的护卫长唯唯应诺，对着手下的护卫们使了个手势，那些护卫就朝皇觉寺四周散了开去，步履声渐远……
    马车里的端木绯当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只小手掀开了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只明亮的右眼，朝长庆离去的背影望去。
    对于九华，端木绯知道得比封炎多了那么一点，想得自然也就多了一些。
    三天前，她和端木纭曾经在南城门一带偶遇了九华和罗其昉，当时她们姐妹俩就怀疑九华是想和罗其昉私奔，如今看来，九华是真的付诸行动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看着长庆健步如飞地来到了皇觉寺正门前的石阶下，正欲提着裙裾上石阶，就见一个小沙弥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小僧见过长公主殿……”
    长庆看也没看那小沙弥一眼，她身旁的一个护卫直接上前，不客气地把那小沙弥推开了。
    长庆气势汹汹地踩着石阶“蹬蹬蹬”地往上走去，那妩媚的黑眸里如同有一道龙卷风肆虐一般，仿佛能席卷摧毁一切，心绪如怒浪般翻涌不已。
    三天前，九华突然离家出走了！
    偏偏那天长庆在宫里陪贺太后，等她回公主府时，夕阳已经落山，九华至少已经走了大半天了……
    本来，长庆正想着趁这两天皇帝心情好，让他赶紧给九华和二皇子定下婚期，没想到九华竟然再次私逃了。
    长庆心里固然气极，却也不敢声张，只能捂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女儿是曾跑去跟皇帝说过她喜欢一个举子，不过，她正处于慕少艾的年纪，也不算太出格，以皇帝的性子，不会太在意。
    与人私奔的性质就迥然不同了！
    一旦皇帝知道了女儿与那举子私奔，那么九华肯定是当不成二皇子妃了，自己费尽心力为女儿安排的这坦荡前程就彻底前功尽弃了！
    思绪间，长庆快步走到了正门前，提着裙裾跨过高高的门槛，迈了过去。
    她心烦不已，脑海里想着女儿九华的事，就有几分魂不守舍，也没在意脚下，不想，一脚正好踩在了一个龙眼大小的果子上，脚下顿时一滑……
    长庆低呼了一声，娇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
    “殿下……”跟在长庆身后的宫女距离她还有几步远，花容失色地喊道。
    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形大步从右前方的几株翠竹后走出，大臂一抄，正好扶在了长庆的纤腰上，长庆柔软的娇躯正好随着冲势猛然撞进了对方的怀中，丰满的胸脯挤压在对方的身上。
    青年身上那清冽干爽的气息扑鼻而来，将她团团包围。
    长庆低低地嘤咛了一声，抬眼看着对方那俊朗熟悉的脸庞，早忘了起身，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柔媚地唤了一声：“士衡。”
    后方马车里的端木绯也同样看到了那个着一袭蓝色直裰的文雅青年，不由地“咦”了一声，惊讶地微微瞠大了眼睛。
    这不是罗其昉吗？！
    难懂说，他和九华私奔到这里了？
    封炎当然也认识罗其昉，听端木绯发出一声低叹，又见她面露异色，就知道她也认识这罗其昉……而且，似乎还知道得不少。
    封炎似笑非笑地勾唇，看似在看长庆和罗其昉，眼角的余光却在看着自家蓁蓁。
    “千雅园一别，殿下别来无恙？”罗其昉仔细地把长庆的身子扶直，然后退了半步，看着长庆微微一笑，温文尔雅。
    他的温言细语、莞尔一笑以及彬彬有礼的气度，似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妙力量，让长庆原本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不少，一时忘了九华的事。
    “士衡，如果说本宫抱恙呢？！”长庆微微挑眉，斜睨着眼前的罗其昉，眸中光华流转，妩媚，妖娆，而魅惑，仿佛在问他，你当如何？
    “殿下，您既然抱恙，还是早点回府，请太医为您诊治才是。拜佛进香又不急在一时。”罗其昉又是微微一笑，眉目间越发柔和，说不出的温雅俊逸，“不如小生送殿下回府可好？”
    长庆勾唇一笑，款款地朝罗其昉走近了一步，那娇艳的脸庞与他相隔不过咫尺，一呼一吸间，彼此的气息都轻抚在对方的脸上……
    封炎忽然动了，抬手直接把马车的窗帘往下拉了拉，也同时挡住了端木绯的眼睛。
    封炎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长庆和罗其昉这是怎么回事，眼底闪过一道冷芒，一闪而逝。
    别人的闲事他管不着，只不过，光天化日的，可不能污了蓁蓁的眼睛！
    马车里的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窗帘，差点没把窗帘给瞪穿了。
    封炎心，海底针。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惹到他了呢？！

168讨好
    端木绯终究还是没敢挑战封炎，默默地玩起自己的手指来。  随着外面响起车夫利落的挥鞭声，她的马车缓缓地驶离，越来越快，很快就把皇觉寺、长庆、罗其昉等等都抛在了后方。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规律的车轱辘声、马蹄声以及马儿偶尔发出的几声嘶鸣声……
    等等！
    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的端木绯忽然缓缓地眨了眨眼，黑眸微微瞠大。
    这……这不是奔霄的声音吗？！
    一定是奔霄！
    端木绯急切地伸手挑开了一边的窗帘，朝窗外看去。
    马车后不远处，封炎正惬意地骑着奔霄驰骋在青石砖街道上，马蹄声分外清脆响亮。
    奔霄浑身乌黑的毛发在阳光下油光发亮，高昂着那线条优美的脖颈重重地打了个响鼻，看来英姿勃发。
    奔霄还记得她，这是在与她打招呼呢！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瞳孔熠熠生辉，急忙伸出小手对着奔霄招了招，心里有一丝扼腕：刚才她只顾着封炎，怎么就忘了有封炎，十有八九就有奔霄呢！
    端木绯低头解下了悬在腰侧的碧色荷包，松开了荷包的抽绳，看着装在里面的七八颗糖果。
    她还记得奔霄很喜欢她做的松子糖……
    “得得得……”
    后方的马蹄声更近，当端木绯再次抬起头来望去时，就发现封炎骑着奔霄来到了马车右侧，对着自己伸出了空闲的左手。
    奔霄悠然地配合着马车的速度，那矫健的身躯似乎触手可碰……
    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真想伸手摸摸奔霄油光发亮的皮毛，可是此时此地实在是不合适。
    她心里再次扼腕，跟着就把手里的“贡品”递给了封炎，对着封炎眨了眨眼，意思是，记得替她喂给奔霄吃啊。
    封炎也对着她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从那碧色荷包里取出了一颗松子糖，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轻轻含着。
    松子糖特有的丝丝香甜在他嘴里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他心里。
    他勾唇笑了，心里得意洋洋：果然，今天他安排的灯会蓁蓁很喜欢，还特意送了松子糖给自己！
    很好，一步一个脚印，按这个进度，蓁蓁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心意了！
    封炎笑得越发灿烂，俊美的脸庞上，笑容如春风似骄阳，比那四周的春光还要明媚。
    “……”端木绯却懵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给奔霄的松子糖竟然被封炎给吃了，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次，她还是亲手来喂奔霄吧！
    思绪间，二人的车马又驶出了两条街。
    封炎见权舆街已经不远了，就渐渐地放缓了马速，拉开自己与马车之间的距离，默默地尾随于后，一直送到了尚书府外。
    尚书府的一侧角门很快打开，有婆子出来迎端木绯的马车入府，接着角门又“吱”的一下关闭了。
    封炎静静地凝视着那紧闭的角门，心里还有几分怅然若失，什么时候他才能带着蓁蓁回公主府呢……
    他心里暗暗叹息，依依不舍地策马离开了。
    回味着今日发生的一幕幕，封炎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凤眸中绽放着璀璨如流星的光芒。
    他胯下的奔霄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欢喜，撒开铁蹄，尽情地奔驰着。
    “得得得……”
    这时还不到申时，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俊美昳丽的少年公子策马奔驰在京城的街道上，鲜衣怒马，英姿飒爽，所经之处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心里皆是暗暗赞叹不已。
    “阿炎！”
    忽然，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叫着封炎的名字。
    封炎稍稍放缓了马速，奔霄似乎还有些不够尽兴，打着响鼻，“得得”地踱着铁蹄。
    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随着一阵爽朗清越的笑声，一个着一袭湖蓝色锦袍的少年策马映入封炎的眼帘。
    正是简王世子君然。
    君然拉了拉马绳，在封炎的身旁停了下来，平日里拿在手中的那把折扇此刻被他随意地插在了腰侧。
    “阿炎，我正打算去公主府找你呢。谁想这才出门就让我撞上你了，这还真是缘分啊！”君然笑眯眯地叹道，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
    封炎淡淡地斜了君然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嫌弃地说，谁跟你有缘了！……他跟蓁蓁才是有缘好不好。
    君然今日心情不错，俊朗的脸庞上神采焕发，根本就没在意封炎嫌弃的眼神。  “阿炎，”君然对着封炎眨了下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北边来的那批马刚到京城了……”他来找封炎就是为了叫他一起去瞧瞧那批马。
    封炎剑眉一挑，眸光闪烁。
    君然说得含糊，不过封炎一听就知道君然是在说他们从北燕二王子耶律辂那里讹的那批大宛宝马。
    “走吧。”封炎拉了拉马绳，当即就调转了方向……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朝简王府的方向策马而去，太阳渐渐西斜，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神采飞扬。
    去年秋猎，他们从耶律辂身上复刻他的印鉴并伪造了其亲笔书信后，封炎即刻就派人跑了一趟北燕去讹马，讹了五百匹大宛马送到了北境。
    不久前，封炎特意跟君然说了，让他找人挑几匹品相好的大宛马悄悄送到京城来，等了好些日子，这马总算是送到了。
    简王府就在两条街外的葫芦巷，闹中取静，五扇纵九横七共六十三个铜钉的朱漆大门看着威仪气派，整个简王府的占地比之安平长公主府至少要大上两倍多。
    简王府自第一代简王起随着大盛朝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承袭至今，一直圣宠不衰。
    只凭这一点，在大盛的那些开国功勋中，就算是独一份了！
    封炎不是第一次来简王府了，熟门熟路地穿过那铺着巨方石板的庭院，与君然一起往王府东侧的马厩方向去了。
    绕过一排外书房，就听到马儿的嘶鸣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夹杂着马匹特有的骚臭味……
    “世子爷，封公子，那几匹大宛马小的暂时安置在了外棚……”马厩的小厮快步迎了上来，领着两个少年往马厩的西北方走去。
    五六丈外的一排竹棚下，七八匹高大矫健的棕马正悠然地垂首嚼着干草，不时“啪啪”甩着马尾。这几匹马皆是体型饱满，四肢修长，头细颈高，一身强劲的肌肉勾画出它们强壮的躯干。
    只是这么粗粗一看，就知道这几匹宝马品相上佳！
    “果然是好马！”封炎满意地勾唇，飞快地将那几匹宝马扫视了一眼后，就随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两匹马，“就这两匹吧，我先带走了。”
    “这么着急啊？”君然又抽出了他的折扇，有一扇没一扇地扇着，调侃地说了一句。
    “我急着送人。”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斜飞的凤眸里夹杂着浓浓的笑意，“明天我要去拜访李家，总得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吧！”这几匹大宛宝马来的恰恰是时候！
    君然听着封炎的前半句还没觉得什么，等封炎说到后半句时，他就有些无语了：阿炎这语气摆明就是在炫耀吧？！
    “阿炎啊，”君然无力地拍了拍封炎的肩膀，无语地劝道，“悠着点。”
    这不就是给端木绯的外祖父送两匹马吗？阿炎这家伙有必要这么飘飘然吗……
    阿炎啊，就是少年情窦初开，没见过大场面！
    君然用一种长辈般唏嘘的眼神看着封炎。
    封炎淡淡地睨了君然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总比有的人就算想送礼，都没人送的好！”他有蓁蓁了，君然还什么都没有呢？！
    “……”君然无语地眼角抽了一下，手里的折扇也停了下来。
    阿炎这家伙是不是忘记了，他还在单相思啊！
    端木家那个黑芝麻馅的团子才十岁，阿炎想要抱得美人归还有的等呢！
    两个少年面对而立，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的眸子里都带了几分鄙视。

    一旁的那几个小厮默默地面面相觑，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一点也不想牵扯到主子们的恩怨中。
    就在这时，马厩的小厮忽然瞥到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形，急忙上前一步对着来人躬身行礼道：“王爷。”
    封炎和君然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天青色锦袍、腰环犀牛带的男子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朗声唤道：“阿然，阿炎！”
    简王不过三十来岁，高大健壮，身挺如松，相貌英伟，五官看着与君然有两三分相似，谈笑间，浑身就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身经百战的武将特有的威仪，不怒自威。
    “父王。”
    “王爷。”
    君然和封炎上前了两步，齐齐地对着简王行了礼。
    简王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后方那几匹大宛宝马的身上审视了一圈，然后看着刚才封炎选的那两匹马，含笑赞了一句：“阿炎，你的相马术比起你当年初至北境时真是大有进益，不像阿然……这两匹马你挑得不错。”
    简王看着封炎心里颇有几分感慨，封炎在北境不过短短两年，两年里，自己亲眼看着这孩子从一个京城公子哥一点点地变成了一个驰骋沙场、勇往直前的猛将。
    阿炎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将才，只可惜啊……简王眸光一闪，眼神有些复杂。
    君然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家这位严父啊，夸夸阿炎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顺便损他一把呢？
    君然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到，问道：“父王，任参将走了？”
    任参将是简王麾下亲信，这次来京，一方面是为了护送这几匹大宛宝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跟简王陈述北境军情。
    “本王让他在京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简王回道，那双锐利的眼眸在背光时显得越发深邃幽暗。
    封炎长翘的眼睫微微颤了下，眸中流光飞逝，突然问道：“王爷，您来京也有大半年了，不知您打算何时回北境？”
    简王嘴角的笑意微敛，叹道：“与北燕和亲之事至今还悬而未决，皇上让本王暂时留京……”
    封炎应了一声，心知肚明：皇帝这不过是借口罢了，他是看着北境已平，就想把手掌北境兵权的简王“留”在王都了。
    君然摇着折扇的右手又慢了下来，一下又一下，他的嘴角虽然还是微微翘着，却是笑容淡淡，“爹，明天儿子去送送任参将。”
    简王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笑着对封炎道：“阿炎，你既然来了，今晚就留下与本王和……”
    “王爷！王爷……”
    后方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粗率地打断了简王，伴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封炎三人都朝那青衣小厮看了过去。
    “王爷，宫里的余公公来了！”青衣小厮急匆匆地禀道，“说是皇上宣王爷觐见。”
    闻言，君然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眯了眯眼。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小半，彩霞满天，算算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宫门都要落锁了……
    “阿炎，本王去去就回。”简王豪爽中透着几分亲昵地拍了拍封炎的左肩，如同对待自家子侄一般，跟着又对君然叮嘱道，“阿然，你先陪阿炎吃饭，本王先进宫一趟……”
    之后，简王就步履如飞地朝王府正门的方向走去。
    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目送简王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炎，不用等我父王吃饭了，我看啊……”君然漫不经心地扇着那把折扇，“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封炎听着觉得君然这话中似乎是意有所指，就朝他看了过去，挑了下眉稍以示询问。
    “阿炎，你还不知道吧？前日早朝时，滇州那边又有了战报送来，皇上正头痛着，偏偏和北燕和亲的事一时半会儿又定不了，我瞧着咱们皇上是生怕和谈有变，这两天正忙着‘讨好’北燕人呢。”
    君然的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眸底却清冷如水，笑意不曾达眼底，“昨天皇上带那些北燕人去宫里的戏台看戏，一大早也把父王宣去了，陪着他们又是听戏，又是饮酒的……直到宫门落锁前才回来。”
    封炎抬眼朝皇宫的方向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幽芒，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如刀锋，似是感慨又似是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一向不喜欢‘看戏’，”
    “就是啊。”君然耸了耸肩，戏谑地笑了，“我父王啊，一看戏就想睡觉……他根本闲不下来，大概就是个征战沙场的‘劳碌命’。”
    封炎静了一瞬，缓缓道：“王爷想要回北境去，还得‘靠’耶律辂，不过，只要北境不再起战事……”说着，封炎的目光又移向了君然，神色淡淡，像是与他闲话家常般，“阿然，你怕是回不去了。”
    君然嘴角勾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摇头叹息道：“哎，阿炎，本世子不回去的话，那北境可就是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啊！那些个北境的姑娘家怕是都要哭得泪流成河了！”
    君然笑嘻嘻地说着，眉眼之间并无意外之色，很显然，他早就想到自己恐怕是回不了北境了。

    封炎也不再说这个话题，抬头朝夕阳的方向看了看，道：“阿然，反正天色还早，我先刷个马！”
    说着，封炎吩咐马厩的小厮拿了马刷和几桶清水来，自顾自地刷起马来，看得君然不由眼角抽了抽，手里的折扇差点就没拿稳。
    阿炎啊，你这还没过门呢，怎么就已经开始为未来岳家的长辈做牛做马了呢？
    君然目光复杂地看着封炎，就像看到一个小媳妇兢兢业业地为夫家忙忙碌碌着……
    哎，端木家的那个小团子可千万别辜负他们家阿炎啊……
    君然感慨地摇头叹息，暗暗地笑得肩膀也抖了起来。
    这京城无聊得紧，不过，阿炎追媳妇这出戏估计够他在京城看上好几年了……
    君然摇着折扇，又朝皇宫的方向望去，夕阳西沉，越来越低……
    封炎在简王府里亲手把两匹马儿刷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又随便和君然一起吃了些晚膳，就急匆匆地告辞，特意跑了趟祥云巷，顺手把那两匹马送到了李宅，然后他也没多留，就直接走人了……
    这段时日，祥云巷的李宅从早到晚都很是热闹。
    李家立下了大功，圣宠更胜之前，这些日子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封炎送来的两匹大宛宝马起初并没有引来旁人的注意，但是李廷攸正好回来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两匹鹤立鸡群的宝马，不由上前多看了几眼，终于确信了。
    “大宛马，其先天马子也！这上好的大宛宝马是谁送来的？”李廷攸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两匹宝马喜笑颜开，兴冲冲地招来门房问道。
    最近送礼的人那么多，一般都是驾着各府的马车来又附上礼单的，唯有封炎是独自一人上门，送了两匹马，门房还记忆犹新，就道：“三少爷，那位公子自称姓封。”
    李廷攸认识的封姓公子也就这么一位而已——
    封炎。
    “原来是阿炎啊！”李廷攸笑着抚掌道，眼眸更亮了，瞳孔中似是盛着璀璨的星光。
    他眉飞色舞地吩咐小厮道：“你赶紧去把老太爷和大老爷都请来！”
    “是，三少爷。”小厮匆匆地领命而去
    李廷攸兴致勃勃地绕着这两匹大宛马又仔细打量了一圈，越看越是欢喜。也不知道阿炎是从哪里弄来了这样的好马！
    没一会儿，李羲和李传应就一起朝这边走来，疾步如飞，神采奕奕。
    今日在自家的宅子里，父子俩都脱下了战袍，换上了家常的锦袍，一鸦青，一靛蓝，步履间袍裾翻飞，矫健中透着几分豪迈。
    “祖父，大伯父，快来看！”李廷攸对着五六丈外的二人兴奋地招了招手，“这可是难得的宝马啊！”
    军中有一句俗语：千金易得，良马难求。
    李羲久经沙场，所见战马数不胜数，当然是识货之人，一看就知道这两匹马是品相上佳的大宛马，嘴里含笑赞道：“高大矫健，顾盼有神，真是好马啊！”
    李传应也是心又戚戚焉地频频点头，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这难得的好马，“攸哥儿，你是从何处得来这样的好马？”
    李廷攸朗声笑了，可不敢居功，道：“祖父，大伯父，这两匹宝马是封炎刚刚送来的。”
    封炎？！一听到这个名字，四周倏然一静，李羲和李传应不禁面面相觑。
    自李羲父子俩抵达京城后，李廷攸就把迎春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们，他们都知道李家这次能彻底脱身，封炎是出了大力的。
    很显然，这个少年对李家很“有心”，此刻他送来的这两匹宝马也再次验证了这一点……
    李羲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匹大宛马，嘴角紧抿，眼神有些复杂。
    他沉吟片刻后，缓缓问道：“攸哥儿，你觉得这封炎特意送马来是什么意思？”
    “祖父，不管封炎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廷攸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豁达地说道，“至少，我可以确信封炎对我们李家没有恶意。要不然，他当初只要随便踩上一脚，我们李家满门没一个人能活！”
    李羲眯了眯眼，瞳深如夜，看着李廷攸随口问道：“攸哥儿，你和那个封炎的关系还不错？”
    对于自家祖父和大伯父，李廷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想也不想地笑着点头道：“祖父，不止是我和封炎的关系不错，还有……”他卖关子似的眨了下眼，“还有您那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外孙女，和封炎的关系也不错。”
    李廷攸口中的“外孙女”说的当然是端木绯，李传应去岁来京城时见过端木绯，此刻一听就知道了，原本有些凝重的心情一下子轻快了不少：看来攸哥儿在京与两位外甥女一直处得不错。
    至于李羲，根本就没在意李廷攸的最后一句，心思完被封炎的事所占据，思绪纷乱，眸底掩不住的忧色，喃喃自语道：
    “不妥，我总觉得不妥……”
    “李家虽然度过了眼前这关，可是如此一来，倒是让那个封炎抓到了我们李家的把柄。”
    “封炎……又或者是安平长公主，他们手上所暗藏的势力怕是不小……”
    所以他们才能“逼”得肃王世子与孙明鹰不得不铤而走险，不惜在仓促间逼宫谋反以致满盘皆输！
    而这也同时代表着安平和封炎这对母子所图不小。
    那么，李家会不会从一个漩涡中安然脱身，却又卷入了另一个危机重重、暗藏汹涌的漩涡里呢！
    李羲眉宇紧锁，嘴叫紧抿起来。
    虽然李羲的话说一半藏了一半，可是李廷攸又不是傻子，从祖父这未尽之语已经足够他推敲出祖父的心思了……
    “祖父，您就别瞎操心了。”李廷攸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在自家长辈跟前，神情语气中多了几分平日里外人看不到的率性，“要是封炎真想用这个把柄威胁我们李家，我们也只能受了，想再多也没用！”
    那还不如别想了，免得想太多了，反而愁白了头发！
    李羲听李廷攸满口的歪理，嘴角无语地抽了一下，真想拎起拳头好生揍他一顿！这个三孙子独自在京中都大半年了，怎么办事还是毛毛躁躁的！
    “攸……”李传应见李羲气得额角青筋乱跳，正想劝李廷攸别再说了，可是话才说了一半，眼角正好瞟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款款走来。
    不仅是李传应看到了，李羲和李廷攸也看到了来人，他们也是一静，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那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美貌妇人，身材高挑丰满，穿了一件丁香色宝瓶纹妆花褙子搭配一条黛紫色绣花的马面裙，昂首阔步地朝这边走来，那张鹅蛋脸上怒气冲冲。
    “父亲，老爷。”李大夫人走到近前给李羲和李传应行了礼后，就沉着脸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对李传应说道，“老爷，为什么门房不让我出府？我这么多年没回京，难得回来一趟，只是想回趟娘家，为何要拦着不让我出门？！”
    李大夫人许氏越说越是愤愤然，端庄秀美的脸庞上勉强压抑着怒火。
    回了京城却不让她回娘家，他们肯定是心虚了！
    这李家就是这样，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根本就是阴险小人！
    他们李家满门的显耀辉煌根本就是拿她爹爹的命换来的！
    只可惜，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李传应深深地直视着几步外的枕边人，他的心情比许氏还要复杂，瞳孔中幽沉幽沉，无数的情绪在其中翻滚。
    静了三息后，李传应淡淡地对许氏道：“文槿，你这几日都别出门了。明天两个外甥女要来家里。”
    “你……”许氏狠狠地瞪着与自己相隔不过两三步的李传应，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隐然有戾气起伏。
    她回娘家难道还比不上两个小丫头片子来请安？岂有此理！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想要和李传应辩个清楚明白，但顾忌着李羲还在，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甩袖，大步流星地走了。
    夕阳快要完落下，在许氏身上洒下一片血色般的光辉……
    看着许氏愤然离去的背影，李传应那喧嚣的眼眸渐渐平静了下来，神色坦然，思绪飞转。
    当年，是先武宁侯叛国通敌在先，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李家并没有做错，但是毕竟先武宁侯死在了他的手里，所以这些年来他对许氏也颇为宽容，没想到他的宽容换来的却是许氏的胆大包天、肆无忌惮！
    许氏竟然因为先武宁侯之死就对李家起了怨艾之心，不惜犯下那等弥天大错……
    本来这件事发，他是在打算在闽州处置了许氏，报个“病逝”，从此再没这个人。但是，他的小外甥女却去信到闽州让他们依旧瞒着许氏，把人带来京城。
    尽管不知道端木绯的用意，但经过这一整件事，无论是李羲、李传应还是其他知情的李家人，如今都十分信赖端木绯，于是就千里迢迢地把人带来了。
    李廷攸从头到尾几乎没看许氏一眼，只顾笑眯眯地着看他的宝马，一会儿摸摸鬃毛，一会儿摸摸马颈，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分了些糖块给两匹大宛马吃。
    他越看这两匹马越喜欢，一边又给马喂了一块糖，一边说道：“祖父，大伯父，若是你们觉得阿炎有所图，不敢收，那这两匹宝马就给我好了！”
    李廷攸笑眯眯地看着李羲和李传应，少年人明朗的笑容中颇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
    “我不怕！”李廷攸强调道，笑得更欢快了，墨玉般的眸子彷如镜子般倒映出李羲和李传应父子俩神色复杂的脸庞。

169有罪
    二月初三一早，旭日方升，祥云巷里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开始了，喜鹊在枝头欢快地喳喳唱着，似乎知道今日有贵客登门。
    李宅的下人们早就得知了今日端木家的两位表姑娘要来给老太爷和大老爷他们请安，一个个都是严阵以待地做好了准备。
    巳时，李宅的正门大敞，一辆黑漆青篷马车在门房婆子的恭迎下缓缓地驶入了宅子里。
    正在正厅里的李羲和李传应已经闻讯，父子俩都是伸长脖子看着厅外，尤其是李羲，心里难免有种近乡情怯的惆怅。
    岁月如梭，似乎眨眼间就快九年了！
    当年他们举家离开墨州时，端木纭才不过六岁，端木绯还是个在襁褓里的女婴，瘦瘦小小。彼时，女儿女婿都还在，自家的三郎四郎也是风华正茂，可是如今，他们都先走了……自己也都过了天命之年，满头华发了！
    这个在沙场中战无不胜的老将这一刻心头惆怅万千，眼神有些恍惚，似是在回忆往事……
    缕缕春风徐徐吹进了厅堂里，明媚的阳光下，李廷攸领着两个容貌秀丽的少女朝正厅这边走来。
    李羲近乎贪婪地看着两个小姑娘，眼眶微微湿润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都是长得更像女儿，肌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明丽，姐妹俩就是眼睛与气质不太一样。
    端木纭的眼睛像女婿，端木绯的眼睛像女儿；姐妹俩顾盼之间一个明快持重，一个天真烂漫。
    李羲的目光在端木绯的小脸上流连着，眯了眯眼，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眼神随之变得深邃起来。
    就是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竟然帮助他们李家脱险了！
    想着，李羲心里有些复杂，其中有惊叹，有感慨，有唏嘘，更多的还是骄傲。
    端木纭和端木绯很快就走到了近前，恭恭敬敬地对着李羲和李传应父子俩屈膝行礼：“见过外祖父，大舅父。”
    “纭姐儿，绯姐儿，莫要多礼。”李羲一脸慈爱地看着姐妹俩，笑容温和，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着常服，形容间没有一丝锐气，如同一个最最普通的老者看着多年不见的外孙女。
    端木纭和端木绯直起身后，又得了李羲赠的见面礼。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李羲也如同去年李传应和李传庭一般塞了两个沉甸甸的首饰匣子给两个外孙女做见面礼。
    姐妹俩又忙不迭地谢过外祖父，一旁的李传应含笑地招呼道：“纭姐儿，绯姐儿，莫要拘束，快坐下说话吧。”
    姐妹俩自然是从善如流，和李廷攸一起坐了下来，厅堂里的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端木绯笑得尤为灿烂，大眼忽闪忽闪的，心道：封炎说要来，应该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他和外祖父、大舅父素不相识，何必没事来这里呢！
    而她身旁的端木纭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心里有些奇怪：明明她听说大舅母也和外祖父、大舅父一起来了，可是为何却不见人……
    端木纭正沉吟着，就感觉四周一静，厅堂里的气氛似乎起了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变化，李家三代男子皆是朝厅外望去。
    端木纭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厅外一个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团花刻丝褙子的妇人快步朝这边走来，步履如风，浑身透着一种来势汹汹的感觉。

    虽然是多年不见，但是端木纭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是她的大舅母许氏。
    不一会儿，许氏就提着裙裾跨入厅堂里，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李羲和李传应跟前，先给二人行了礼。
    跟着，许氏神色淡淡地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当目光看向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时，嘴角就多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与倨傲。
    端木纭站起身来，想要给许氏行礼，却感觉袖口一紧。她下意识地朝妹妹看去，却见妹妹对着她摇了摇头。
    下一瞬，就听“啪啪”两声落地声蓦地响起，像是有几个茶杯摔在了地上。
    厅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来上茶的小丫鬟花容失色地看着摔落在地的茶盅和茶水，两个青花瓷茶盅已经粉身碎骨，砸了一地的碎瓷片，茶水流淌四溅，四周满目狼藉。
    众人皆是面色微变，反而是许氏这始作俑者依旧神色淡淡。
    她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衣袖，仿佛刚才掀翻了茶水的人不是她一样。
    “文槿，”李传应忍不住拔高嗓门，对着许氏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中透着质问。
    “长辈跟前，如此没规没矩，没有教养……这茶不喝也罢！”许氏冷哼了一声，看着姐妹俩的眼神越发轻蔑不屑。
    就为了这对无父无母的孤女，他们就拦着不让她回娘家，也不想想这对没福气的天煞孤星受得起吗？！
    厅堂里的空气随着许氏的轻斥声冷了下来，气氛微凝。
    端木纭皱了皱眉，她记忆中的大舅母许氏与自家虽然不说特别亲近，彼此之间基本的亲戚情分还是有的，但是，今日的许氏却如此尖酸刻薄，就好像是存心来找茬的。
    “姐姐，你的裙子……”端木绯低呼了一声，蹙眉看着端木纭的裙裾。
    今日端木纭下头穿了一条水绿色的百褶裙，此刻那琥珀色的茶汤在她的裙角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茶渍，分外刺眼。
    李传应眉宇紧锁，急忙招呼一个管事嬷嬷道：“还不赶紧带表姑娘下去换一身衣裳。”
    端木纭又看了许氏一眼，眸光闪烁，似乎想通了不少事。
    她云淡风轻地一笑，对着李羲、李传应和李廷攸道：“外祖父，大舅父，攸表哥，那我先失陪一会儿。”
    端木纭从来不是那种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的人，直接就无视了许氏，带着紫藤随那管事嬷嬷离开了厅堂。
    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丫鬟婆子一个个都不敢出声，手脚利索地把厅堂里的碎瓷片和茶水都收拾干净了，又重新上了茶水。
    空气里，茶香袅袅，沁人心脾，然而，气氛却回不到之前的和乐了。
    端木绯端着茶盅，慢悠悠地用茶盖移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怡然自得地饮着茶。
    见端木绯完全没有起身给自己行礼的意思，许氏皱了皱眉，阴阳怪气地又道：“果然是无父无母、没人教养的扫把星，看到长辈都不知道行礼！”
    李传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眸底怒意汹涌，正欲再出声，却被李廷攸悄悄拦下了。
    李廷攸对着自家大伯父好一阵挤眉弄眼，劝他稍安勿躁，心道：他这小表妹可不是什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受气包！
    端木绯慢悠悠地放下茶盅，抬眼看着坐在斜对面的许氏，意味深长地说道：“按规矩，晚辈向长辈行礼是理所当然的，但若对方不是长辈，自然也不需要行礼。”
    这个小丫头言下之意就是不认她这个长辈了！许氏的脸色愈发难看，冷声道：“这么说，你是不认我这大舅母了？”
    顿了一下后，她立刻又道：“端木四姑娘，既然你不认我是你舅母，我也就没你这个外甥女……来人，给我送客！”她不客气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厅堂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下人们皆是垂首，没一个敢动手的，许氏是这宅子的女主人，但是这里还有李羲和李传应在呢，老爷子不发话，谁敢撵表姑娘啊！
    在李廷攸的手势示意下，屋子里的几个下人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了李羲、李传应、李廷攸、许氏和端木绯五人。
    端木绯一脸无奈地说道：“大舅母莫要心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顿了顿，她就一本正经地问道，“大舅母可知道最近京里发生的大事？”
    许氏被端木绯搞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答道：“不就是我们李家押送肃王上京的事吗？”
    许氏自抵京后就被李羲和李传应父子俩下令软禁在李宅里，对于京城的事几乎是一无所知。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耐心地继续道：“大舅母想来还不知道前几日京卫大营提督孙明鹰率兵前往千雅园逼宫的事吧？这孙明鹰背后投效的对象正是肃王。”
    端木绯有条不紊地把逼宫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许氏越听越是不耐，肃王与孙明鹰一党谋反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她正要出言打断端木绯，却听端木绯忽然转口道：“听说肃王与大舅母往来甚密！”
    “我与肃王素不相识！”许氏顿时勃然大怒，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抬手指着端木绯的鼻子斥道，“你小小年纪，满口污言秽语！”这个小丫头竟然意图坏自己的名节！真是其心可诛！
    端木绯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说道：“大舅母，我怎么就污言秽语了？”
    这个小丫头还要装傻，许氏更怒，接着就听端木绯不疾不徐地又道：“军粮一事，皇帝已信了李家的辩白，往后还需从长计议……”
    闻言，许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如遭雷击般动弹不得，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端木绯怎么会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紧接着又想到既然端木绯都知道了，那么李羲和李传应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许氏心乱如麻，惶恐得几乎无法冷静思考，然而，端木绯的言下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
    这些年来，与自己暗中通信的人竟然是……
    “大舅母，您收到的这封信就是来自肃王。”端木绯直接肯定了许氏心里的猜测，“现在，大舅母还要说自己与肃王素不相识吗？”
    真的是肃王！许氏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嘴唇也是黯淡无光，丰满的娇躯微微颤抖了起来，如那风雨中的落叶一般，思绪翻涌。
    肃王谋逆已是罪证确凿，这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和肃王暗中往来，那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肃王谋逆犯上，大舅母怎么就能与肃王牵扯这般深？甚至，还为了肃王陷害李家。”端木绯幽幽地摇头叹息道，“如此行径，让我怎么把大舅母当作长辈，请安问礼呢？”
    许氏目光怔怔，神色恍然。
    这么说来，李家果然都知道了！
    许氏咬了咬下唇，眸底燃起熊熊怒火。
    她没有错！
    这都是李家欠她的，李家欠了她父亲一条人命！
    想着，许氏的眼神变得凌厉坚定起来，昂起下巴看着李传应。
    李传应暗暗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心底越发冷了。早在他去岁发现许氏暗中所为时，就已经对她彻底失望，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了……
    端木绯对着李传应眨了两下右眼，使了个眼色。
    李传应立刻就心领神会，先是垂眸，然后无奈地蹙眉道：“文槿，你回去吧。这些天就别出门了！”
    许氏得意地嘴角微翘，原本还有几分忐忑的心瞬间就定了。
    果然如此，她为李家生了一双儿女，不管她做什么，李家都得受着，就算被人发现她和肃王有联系又怎么样？！
    她既然嫁入李家，就姓“李”，李家也只能替她兜着！
    “失陪了。”许氏随意地对着李羲和李传应福了福，就转过了身，朝厅外走去。
    当她走到门槛前，身后忽然又响起了端木绯漫不经心的自语声：“如今与肃王有所牵连的都已经被东厂一一查抄，也不知武宁侯府会如何……”
    许氏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箭一般射向了端木绯，质问道：“端木绯，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大舅母何处此言。”端木绯歪着脑袋笑了，“李家庙小，护得住您，实在护不住武宁侯侯府。”
    许氏的眸子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又朝李羲和李传应看去，见两人皆是默不作声地垂首饮茶，不禁冷哼道：“道貌岸然！”
    她丢下这四个字，甩袖离去，这一次，再也没回头。
    许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庭院外，屋子里只剩下了四人，寂静无声。
    李传应从那空荡荡的院门收回了目光，不解地看向了端木绯，“绯姐儿……”他不明白端木绯为何要特意与许氏说这些。
    端木绯乌溜溜的大眼黑白分明，澄澈明亮，好似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缓缓道：“当年，外祖父一时好意放过了武宁侯府，可是换到是什么？大舅母这几年做的这些事，武宁侯府不可能一无所知，现在肃王已经落网，许家却依然好好的，没有受到牵连……”
    端木绯又端起了茶盅，眼帘半垂，凝视着茶汤里一点点沉下去的茶叶。
    “他们既然敢做，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是！”她的声音清脆果敢。
    当年是因为先武宁侯通敌，才会让西州沦陷得那么快……若非如此，爹爹还能有更多布置应对的时机，说不定能撑到援军赶到。
    这一切，肃王固然是罪魁祸首，但先武宁侯也并不无辜。李家因为两家是姻亲，护了他们许家近九年，如今许家也该付出些代价了。
    端木绯抿了口茶后，又抬眼看向了李羲和李传应，弯着小嘴笑了，“外祖父，大舅父，你们就等着吧。”
    她笑得眼睛眯了起来，那可爱又狡黠的模样让李家三代都觉得仿佛看到了一只小狐狸拨着算盘，摇着尾巴。
    李廷攸暗暗地对着李羲抛了个眼色，意思是，祖父，我没信口开河吧？这丫头的心眼是不是比筛子还多？
    李羲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锐利的眼眸中浮现了点点笑意。
    在祖孙俩的眼神对视中，四周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又过了片刻，重新换了一条霜色绣花裙子的端木纭就随着管事嬷嬷回来了。
    见许氏已经不在了，端木纭挑了挑眉，心中那种违和的感觉更浓了：大舅母显然有些不对劲……
    李传应与李羲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清了清嗓子道：“纭姐儿，舅父有件事与你说，与你大舅母有关……”
    接着，李传应就从多年前先武宁侯通敌叛国说起，说到许氏对父亲之死怀恨在心，并暗中与肃王暗中勾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
    端木纭的面色随着李传应的道来变了好几变，双目瞠大，眸底除了震惊以外，还有后怕……以及愤慨。
    李家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关，这八年来，李家镇守闽州也是尽心尽责，为了剿灭海上的海匪倭寇抛头颅洒热血，两个舅父英年早逝，方才换来闽州这几年的太平，却差点被武宁候府所累……
    看着端木纭那愤怒的小脸，上首的李羲叹了口气，接口道：“纭姐儿，这些事事关重大，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太在意你大舅母了……难得你和绯姐儿来家里，不说这些扫兴事了，今日你们姐妹俩一定要留在家里吃个饭，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端木纭看了看李羲，又看了看李传应，心头更为复杂，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能做到的也就是沉默，让两位长辈安心。
    端木纭微微一笑，凑趣道：“只要外祖父不嫌我和蓁蓁烦，我们就常来叨扰外祖父和大舅父。”
    端木绯也顺口接了一句，一本正经地说道：“外祖父，你别听姐姐的，她这是哄您呢。姐姐她每天管着家里的内务，可忙了，不像我，每天最闲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李羲和李传应给哄笑了，原本肃静的厅堂里回荡起男子爽朗的笑声。
    之后，也没人再提许氏。
    李羲问起了姐妹俩这些年在京城的事，端木纭当然是捡着好听的说，虽然她和妹妹曾经在端木家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一切都过去了，她和妹妹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
    只要妹妹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
    端木纭一边说，一边不时看着端木绯，那晶亮的柳叶眸柔和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这对姐妹之间的牵绊根本就无需用言语，只是这么看着，听着，李羲就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
    她们姐妹俩能齐心，比什么都好。
    外面的旭日随着时间过去渐渐高升，天气也随之越来越暖和，不知不觉就快正午了，管事嬷嬷就来请示主子，是否可以开席了。
    李羲才刚应下，紧接着，就有一个小厮匆匆来禀：“老太爷，大老爷，封公子求见。”
    厅堂里，静了一静。
    李羲和李传应父子俩下意识地面面相觑，眸色微变，唯有李廷攸面上一喜，笑着抚掌道：“阿炎这家伙倒是会挑时间……”
    李羲脸色微沉，难免去揣度封炎忽然来访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昨天的那两匹大宛宝马是对方的探路石，他们收下了，所以才把人给招了来？
    李羲和李传应又互看了一眼，父子俩心底都有同样的疑虑。
    可即便是如此，李羲还是开口道：“有请。”
    一旁的端木绯默默地捧起茶盅，不知道是该赞封炎说话算话，还是该高兴奔霄想来也来了。
    一屋子的人心思各异，厅堂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小厮就把人给领来了。
    当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的封炎出现在院子门口时，厅堂里的众人都齐刷刷地朝他望了过去。
    李羲和李传应还是第一次见到封炎，看着他的眼神中不免就多了一分打量，两分怀疑，与三分提防。
    封炎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他的眼里只有自家的蓁蓁，那双乌黑的凤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封炎神采飞扬地加快脚步，迈入厅堂中，这才看向了李羲和李传应。
    想着这是未来的外祖父和大舅父，他俊美的脸庞上就多了几分慎重，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李总兵，李都督。”
    然而，李羲和李传应看着封炎却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封公子多礼了。”李羲豪爽地笑了笑，捋着胡须，与封炎客套地寒暄道，“久闻封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老夫真是老了，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封炎听着不由瞥了端木绯一眼，心里沾沾自喜地想着：看来外祖父对自己的印象不错……
    “李总兵过奖了。”封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又透着一丝殷勤，“素闻李总兵经文纬武，谋勇双全，在闽州因地制宜独创‘阴阳阵’，前无古人，令晚辈佩服不已。”
    “封公子过誉了。”李羲的笑容微僵，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心道：这封炎果然是有心人，这一次是有备而来，怕是早就把他们李家的底给挖透了……
    “祖父，你和阿炎就别互相吹捧了。”李廷攸含笑道，“有话不如等用膳的时候慢慢说。阿炎，你干脆与我们一起吃点？”
    封炎登时眼睛一亮，拱了拱手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英明了，来得时间那是正正好，这下可以跟蓁蓁一起用午膳了。
    封炎如玉般的脸庞上容光焕发，泛着莹莹光泽。
    见状，李传应几乎要扶额了。
    以前他还觉得这三侄子无论长相还是性子都随二弟，现在却感觉自己根本就是看走眼了，攸哥儿这缺心眼的性子是像弟媳吧！
    事已至此，李羲和李传应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能让他们的家宴莫名其妙地又多出了一个人。
    至于端木纭，倒是没在意，她对安平、封炎母子俩的印象一向不错，见封炎与李廷攸处得好，也高兴表哥在京城又多了一个好友。
    接下来，众人皆是纷纷起身，移步偏厅的席面。
    在场算上封炎一共也不过六个人而已，本来这也是家宴，所以也就没特意分席，六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了。
    对于封炎而言，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的嘴角始终微微翘起，目光灼灼地看着斜对面的端木绯。
    因为端木纭和端木绯要来，李羲和李传应特意吩咐下人多备了些姑娘家爱吃的菜肴。
    只见那偌大的圆桌上摆了足足八荤四素两汤，还有奶油松瓤卷酥、糖蒸酥酪等点心，不仅丰盛，而且色香味俱全，看得端木绯和李廷攸食指大动。
    可是，李羲和李传应却有几分食不知味，父子俩的目光皆是不时看向封炎。
    封炎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看的却是端木绯，端木绯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心里觉得比起他们公主府的厨娘，这李宅的厨娘那可差远了。
    这葱香鲫鱼脯太咸了，炸小黄鱼太油腻了，乌鸡汤淡而无味……
    干脆下回请蓁蓁去公主府的时候，让厨娘把这几道菜再烧一遍，蓁蓁一定会喜欢的，那以后他就能多多请她去公主府了。封炎喜滋滋地想着，眸子闪闪发亮。
    李家父子俩随着封炎的表情一惊一乍，几乎没动几筷子。
    待到用完膳后，丫鬟们就上了消食的热茶。
    封炎闻着茶香，看着蓁蓁那享受的模样，微微勾唇，这桌菜虽然比不上公主府的厨娘做的，总算茶还不错。
    李羲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面沉如水地看着封炎道：“封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羲的眸子幽深而坚定，与其在心里反复揣测封炎的意图，那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封炎怔了怔，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
    “李总兵，请。”他客气地伸手做请状，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外祖父有什么教诲。
    之后，这一老一少就一前一后地出了厅，朝一侧的厢房走去。
    外祖父找封炎这是要说什么呢？端木绯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浮现这个疑问。
    她沉吟着以手指摩挲着茶盅，刚想思考，又猛地反应过来。不行，封炎的事还是少想为妙……想得越多，她就越危险。
    喝茶！她还是喝茶就好！
    端木绯努力地放空大脑，“悠然”品茗。唔，闽州果然多好茶。
    李传应也同样看着李羲和封炎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他大概猜出父亲想与封炎说什么……封炎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李传应正打算起身跟上去，就见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嘴里还叫着“大老爷”，看她那副焦急的样子，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老爷，大夫人非要出门，”那婆子快步进来禀道，“奴婢们快拦不住了。”
    厅堂里又是一静，空气似乎凝结。
    李传应眉宇紧锁，冷声道：“务必要拦下来。拦不住的话……就绑起来！”
    “大舅父，您这就不对了。”端木绯却是笑了，眸子像黑宝石般闪闪发亮，“大舅母想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您怎能拦着呢！”
    她笑得眉眼弯如新月，透着几分狡黠，如一只小狐狸般。

170决裂
    厅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婆子询问地看着李传应，李传应则怔怔地看着端木绯，眼神深邃如潭水。
    李廷攸仿佛事不关己般径自饮茶，那茶盖和茶碗之间发出的细微碰撞声在这宁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传应沉思片刻后，终于颔首道：“绯姐儿，你说的是。”
    接着，李传应又转头吩咐那婆子道：“你们好生劝劝大夫人……要是实在劝不住，就由着她去吧。”
    这婆子还算是一个机灵的，愣了愣后，就明白了大老爷的言下之意，那就是要先拦大夫人一会儿，然后再装作拦不住，不露痕迹地把人给“放”了。
    “是，大老爷，奴婢省得了。”婆子匆匆地领命而去。
    端木绯自顾自地又端起方几上的粉彩茶盅浅啜着热茶，大眼陶醉地眯了起来，嘴角微翘，心里叹道：这白毫银针不愧有“茶王”之名！
    李廷攸一看端木绯这副小馋猫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惦记茶叶了，笑眯眯地对着她昂了昂下巴，那傲娇的表情仿佛在说，小表妹，想要好茶，还不赶紧好好讨好一下他这表哥！
    端木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却是朝李传应的方向望去，意思是，她又不是只有表哥，她还有外祖父和大舅父呢！
    唔，待会儿她就找外祖父讨几罐好茶……端木绯美滋滋地想着。
    等她喝了大半盅茶，封炎和李羲就一起回来了。
    这一老一少出去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二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封炎还是一派闲庭信步，仿佛就是出去溜了个弯，一进厅就对着端木绯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然而，李羲却是心事更重了，看着封炎的眼神变得更为复杂。
    “阿炎！”李廷攸像是然没注意到祖父的纠结，对着封炎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旁坐下，笑吟吟地说道，“待会我们去试马吧。你昨天送来的那两匹大宛马真是堪比马王，昨晚关在马厩里，其它几匹马吓得都不敢吃干草了！”
    一说到马，李廷攸神采飞扬，俊朗的脸庞上溢满了笑意。
    闻言，正在喝茶的端木绯也抬起头来，小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奔霄才是马王好不好。
    封炎立刻就注意到了端木绯的目光，笑容更盛，顺着这个话题道：“这大宛马确是难得的良马，还可以用于繁育，改善马种，据闻西北的山丹马就有这大宛马的血统……”
    等等，大宛马？！端木绯的脑海中登时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去年秋猎回程路上耶律辂曾一度失踪的事，当时她就怀疑是君然为了那五百匹大宛马下的黑手，莫非和君然合作的人是封炎？！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想多了，急忙又低头去端茶。不能再想了……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上首的李羲也同样捧起了热腾腾的茶盅，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李传应朝他投来了询问的眼神。
    李羲轻轻地用茶盖拨动着那一盏琥珀色的茶汤，整个人魂不守舍。
    封炎既然抓着李家的把柄和命脉，李羲本来是打算开门见山地与他说个清楚明白。这次确是多亏了封炎，若封炎有什么不算过份的要求，李羲自当遵从以还了这份人情，只是没想到，他才刚开口，却被封炎打断了……
    “……七年前，闽州东南部有飓风从海上袭来，淹了两个城镇，当时李总兵您曾恳请皇上免了当地的赋税，未果。最后，您私开了闽州卫仓，将军粮分发给贫民，可既便如此，当年依然有上千人活活饿死。”
    “五年前，东瀛倭寇自海上来犯，闽州西南又有山匪为祸，两边夹击，闽州难以支撑，您向皇上恳请援兵，可直到倭寇被逐，山匪被剿，援兵依然没有来，那一年，您的三子四子战死海上。”
    “四年前，蜀地群盗蜂起，聚集大和山，占山为王。朝廷为剿匪大肆征兵，按大盛律例，征兵每户必留一男丁，但当年，但凡年满十四，都被征召入伍，以至如今，闽州地区多孤寡，十年内都不可能重现曾经的人丁兴旺。”
    “还有……李总兵，敢问朝廷已经有几年没有发放过足额的饷银了？”
    封炎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字字惊心。
    这些年来，朝廷年年征兵，军饷却是一年比一年少，为了让底下的士兵不至于流血卖命也养活不了家中老小，他甚至吃起了“空饷”，虚报了士兵的数量，才勉强拿到可以让所有的士兵都吃饱饭的粮饷。
    封炎不过才舞勺之年，却对闽州的情况了如指掌，果然，封炎所图不小，甚至对他毫不避讳。
    李羲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就好像封炎揭开了那看似完好的表皮，把一个他一直心知肚明却又蓄意无视的问题血淋淋地呈现在了他跟前。  李羲眸底明明暗暗，变幻不已。他定了定神，从茶水里抬起头来，不由再次看向了斜对面的封炎，此时他打量封炎的目光中又多了一抹沉思。
    封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李羲看来，唇角微翘，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集着……
    李羲的眼神变得更幽暗深邃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刚才那个婆子又急匆匆地跑来了，对着李传应意味深长地禀道：“大老爷，刚才奴婢们拦了又拦，可是没‘没拦住’大夫人，大夫人她出府去了。”
    李传应挥了挥手，示意那婆子退下，目光微沉，抬眼朝厅堂西北方几扇敞开的窗户望去――
    那是武宁侯府的方向。
    许氏的马车飞快地出了祥云巷，一直过了两条街，确认后方没有李家人追来，她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想着刚才从端木绯口中得知的事，许氏的心绪如同起了一片狂风骇浪般无法平静。
    马车在此起彼伏的挥鞭声中一路飞驰，在京中的街道上急速地穿梭着，一炷香后就抵达了武宁侯府，此时才不过是未时过半，太阳高悬在天空正中，灿烂明媚。
    “大姑奶奶回来了！”
    随着门房婆子的高呼声，武宁侯府的正门大敞，几个婆子恭敬殷勤地出门迎许氏的马车入府，又有人急急地跑去通报府中的几位主子。
    一时间，整个侯府随着许氏的到来，喧嚣热闹了起来。
    一个身形臃肿的管事嬷嬷亲自把许氏领到了正厅。
    厅堂里，武宁侯夫妇、许二老爷夫妇以及许家的几位公子姑娘都来了，坐得是满满当当，皆是翘首以待。
    许氏一进门，武宁侯夫人就热情地笑道：“妹妹，你可总算来了。我和你哥哥想着你这两天想必是忙得很，就没去府上叨扰……”
    一屋子的许家人看着许氏，皆是春风满面。
    这次李家立下大功，得了圣宠，对于他们许家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想着，上首的武宁侯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李家对他们许家多有亏欠，如今李家得势，也该提携一把姻亲才是。
    然而，许氏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上跟几位兄长嫂嫂行礼问安，皱着眉头直接道：“大哥，二哥，我有要事要说……”说着，许氏环视四周一圈，示意武宁侯把几个小辈给打发了。
    武宁侯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赶忙就把那些个小辈和下人都遣退了，武宁侯夫人又令亲信嬷嬷守在了厅堂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大哥，二哥，”许氏坐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可知道，这些年来暗中与我们联系的‘天枢’原来是肃王！”
    这个消息仿佛一个晴天霹雳般在厅堂里炸响，劈得许家人动弹不得。
    “你……你说什么？！”武宁侯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就变了，脑海中思绪纷乱。
    四年前，彼时还是武宁伯的武宁侯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来信者自称“天枢”，此人表示知道先武宁侯通敌叛国之事，要武宁伯投效于他，而他也不会亏待许家，很快就会让武宁伯看到他的诚意。
    武宁伯在惶恐之余，也将信将疑，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皇帝的圣旨，说是感念先武宁侯战死沙场，许家满门精忠报国，把他从武宁伯擢升为武宁侯，连二弟也荫恩进了军中。
    圣旨前脚刚到，后脚武宁侯就又一次收到了天枢的来信，这一次，天枢让他联系许氏对付李家。
    武宁侯本就对当年李家不顾姻亲的情分杀死父亲的事心怀不满，立刻就同意了。由他牵线搭桥，许氏与天枢搭上了线。
    作为回报，许二老爷一下子连升两级，升为三品的参将……甚至武宁侯去年能从西北调回京城也是天枢在背后使的力。
    这些年来，武宁侯暗自揣测过天枢的意图，隐约觉得对方似乎想要以盗卖军粮之事来拿捏李家……这天枢恐怕别有所图。
    武宁侯也曾猜测过天枢到底是谁，把朝野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宗室勋贵众臣都猜测了一遍，却没有头绪。
    天枢太过谨慎，除了他独有的印记外，没有在信中留下太多的线索。
    没想到天枢竟然是肃王！武宁侯早已冷汗淋淋，湿透了后背。
    “侯爷，这可怎么办啊？！”武宁侯夫人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地看着武宁侯。
    肃王犯下的是那可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京中与他稍微有牵扯的府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日子以来，东厂在京城里查抄的府邸没三十也有二十了，闹得是风声鹤唳，比如那隔壁巷子的荣安伯府，如今已被夺爵抄家，男子发配充军，女子沦落教坊……
    想着，武宁侯夫人浑身颤抖不已。
    下首的许二老爷急忙道：“大哥，既然东厂到现在还没查到我们头上，想必肃王没有把我们招出来，也未必……”不能瞒过去。
    他话还未说完，许氏已经打断了他：“李家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所有的事。”
    四周顿时又是一静，似乎连空气都被禁锢了。
    许家众人的脸上五味交杂，有震惊，有恐惧，有不安……也有侥幸。
    许二夫人讷讷道：“李家是许家的姻亲，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李家总不会去揭发他们许家吧？
    武宁侯却还是眉宇紧锁，看着许氏沉声问道：“妹妹，你今天特意回来，难道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来是想和大哥、二弟你们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许氏苦笑了一声道，“李家怕是指望不上了……”
    刚才端木绯的意思分明就是说，李家不能把自己怎么办，却肯定要迁怒到武宁侯府身上……她就怕李家会暗中向东厂告密，以东厂的作风，说不定也会把武宁侯府牵扯到谋逆案里！
    闻言，包括武宁侯在内的许家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心中砰砰乱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氏。
    武宁侯又问道：“妹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家难道……”不愿意帮许家？
    “侯爷，这还不够明显吗？”武宁侯夫人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怒道，“他们李家这次擒了肃王上京，把自己摘干净了，就打算不理会我们许家了！”
    “李家怎么能如此不顾亲戚情分？大姐，你难道要坐视不理吗？”许二夫人直接对着许氏尖声质问道，眉宇间掩不住的惶恐。
    许氏听许二夫人竟然还要埋怨自己无所作为，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皱。
    她勉强压下怒气道：“我若是要坐视不理，又何必跟他们撕破脸，硬出府来给你们报讯！”
    许氏咬牙揉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委屈极了：这些年来，她暗地里给许家送了那么多银子，做了那么多事……他们竟然还要责怪她！
    许二老爷闻言一下子心凉如水，李家不愿出手相助也就罢了，他就怕他们还要落井下石……
    “妹妹，你刚刚说你是‘硬出府’的？”武宁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氏点头恨恨地道：“李家打算把我软禁起来，我就硬闯了出来！”
    武宁侯瞬间神色灰败，心更沉重了：李家是武将人家，若是真有心软禁许氏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难的，看来李家这是存心放许氏出府！
    不……应该说，从李羲父子俩特意把许氏千里迢迢地从闽州带来京城，事情就透着不对劲的味道！
    这次李羲父子俩是押肃王进京的，这是公务，何必带女眷一起上路呢？除非他们是别有所图……
    “完了……妹妹，他们这是不想让你再回李家了。”武宁侯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如坠冰窖。
    很显然，李家根本就是想休了许氏，如此一来，许氏就不是李家人了，无论她做了什么，也就和李家无关了。
    也就是说，李家这是想要彻底撇清他们和肃王之间的关系，甚至打算祸水东引到许家！
    “侯爷，你的意思是，李家要休了小姑？”武宁侯夫人忍不住惊呼道。
    武宁侯仿若未闻地坐在那里，心沉到了极点：他错了，他不该听天枢的话去陷害李家……他又怎么会想到天枢竟然是肃王，而肃王居然胆敢谋反！
    “不可能的！”许氏脱口而出道，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腰杆更是挺得笔直，“李家怎么可能会休了我，他们怎么敢！当年，要不是李家为夺军功杀了父亲，我又怎么会为了报仇和肃王勾结？！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李家的错！若是李家敢亏待我，我必要与他们分说个清楚明白！”
    许氏一脸笃定地看着武宁侯，眸子似是燃着熊熊烈火。
    然而，武宁侯却是眸光闪烁，似有迟疑地与许二老爷交换了一个眼色。
    许二老爷干咳着清了清嗓子，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大姐，其实父亲当年确是也有‘错’……”
    许二老爷说得极为含蓄，许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细想，瞬间就明白了：二弟说父亲有错，意思是说，李家说得是真的，父亲当年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所以，不是李家抢了父亲的军功……反而是李家庇护了武宁侯府。
    许氏懵了，鹅蛋脸上渐渐退了血色。
    李家没有对不起武宁侯府，反过来，是她以及武宁侯府对不起李家！
    这一瞬，许氏第一次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心生一丝悔意……
    许氏勉强定了定神，颤声质问道：“大哥，二弟，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她直直地看着武宁侯和许二老爷，目露失望之色。
    武宁侯被许氏的目光看着得心虚，却是强撑着硬声道：“不管怎么样，父亲是死在李家人手里，其他不重要！”
    说着，武宁侯的眼神又渐渐锐利起来，与许氏四目对视，“当年西北这么大的事，李家都替许家兜着，如今肃王的事，只有天知地知李家知，只要李家愿意，这就不是个事！”
    许氏好一会儿没说话，心里已经乱了方寸，混乱如麻。
    她一方面觉得父亲死在李家手里，她应该恨李家，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埋怨两个兄弟这些年一直都在骗她……倘若他们告知她实情，她也许就不会做下盗卖军粮的那些事，她和李传应也不至于夫妻彻底离心！
    想着方才李传应看着自己时那失望冰冷的眼神，许氏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她似乎是错失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大姐，这个时候，你莫要任性了。”许二老爷又清了清嗓子，对着许氏劝道，“你与大姐夫一向和美，你回去好生求求大姐夫，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让他再帮许家一次！”
    事到如今，她还怎么回去面对李传应！许氏仿佛被刺中了痛处般，一瞬间怒火高涨，冷哼道：“大哥，二弟，你们俩联合在一起瞒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事情不可收拾了，又要我去求，我现在又有什么脸面去求？！”许氏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干脆先下手为强！”武宁侯语调冷得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眼里透着一丝狠辣，“妹妹，你即刻去东厂告发李家与肃王勾结，图谋不轨！”
    什么？！许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宁侯，怒道：“大哥，那我的一双儿女怎么办？”
    当年她会答应与天枢合作，是因为天枢保证过不会连累到她的一双儿女。可是现在，天枢已经自身难保！
    要是李家被牵扯到肃王谋逆案中，她的儿子恐怕难逃死罪，她的女儿也会沦落教坊……
    想着，许氏咬了咬下唇，身子轻颤不已，既愤怒又惶恐。
    这些年来，她为许家尽心尽力，今日也是为了许家才特意跑来和他们商量，没想到，他们竟然完不顾及自己！
    许氏好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心彻底凉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坚定地说道：“我为许家做的够多的了，这事是你们两人惹来的，你们自己解决。”
    “妹妹！”武宁侯急了，想也不想地出手拉住了许氏，语调有些僵硬地劝道，“许家这次只能靠你了，你是许家的女儿，应该为许家考虑。那李家不管怎么说也杀了父亲，这可是杀父之仇！现在他们又想害我们，我们只是被迫反击罢了！”
    武宁侯越说越是激动，眸中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血丝，彷如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亡命之徒！
    没错，他们没有错，若非李家当年不顾姻亲情分杀了父亲，他们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武宁侯的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千万根针刺在许氏的心口，让她既心痛又失望，只觉得浑身冰凉，事到如今，兄长还要哄她。
    “大哥，你不必再说了！”许氏目露嫌恶地挣扎着，想要甩开武宁侯的手。
    “妹妹，你听本侯……”武宁侯拔高嗓门道，双目几乎瞠到极致，额角青筋凸起，抓着许氏的手更为用力，试图把她拽住。
    “放开我！”许氏只觉得手腕刺骨得痛，更为用力地挣扎着。
    兄妹俩情绪激动地彼此推搡着，忽然，许氏的脚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她低呼了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连鬓发都因为这一摔而有些凌乱。
    厅堂里陷入一片死寂。
    许氏眉宇紧锁，心火烧得更旺了。她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
    “大哥，咱们兄妹情分就到这里了！”许氏目光冰冷地看着武宁侯，“啪”的一声甩开了对方朝她伸来的右手，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无论许家出了什么事，你都别再来找我！”
    武宁侯本想出手扶起许氏，闻言，心口的那簇火苗仿佛被浇了热油似的，轰地变成了熊熊大火，烧得他瞬间理智无，双目通红。
    “妹妹……”
    武宁侯蹲下身，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许氏，眸底幽深得彷如一片无底深渊……
    许氏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正想要起身，却见武宁侯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双手掐在了她柔嫩的脖颈上，如狼似虎，形容癫狂。
    “妹妹，只要你没被休，你就是李家人，就算死了，也是李家的鬼！”
    “要是李家胆敢曝出你暗通肃王，那么就等同于李家暗通肃王，与我们许家没有一点关系！”
    话语间，武宁侯的眼神越来越疯狂，双手越来越用力，掐得许氏根本就发不出声音，脸色瞬间一片青紫，双手反射性地去掰武宁侯的手。
    “唔……”
    她的喉咙间发出垂死的呜咽声，用力地挣扎着，然而，她的力道对于一个高大健壮的武将而言，如蝼蚁般。
    她的兄长竟然要杀了她！许氏难以置信地瞪着武宁侯，眼珠几乎瞪凸了出来……
    “我不想这么做的，都是你逼我的。”武宁侯缓缓道，“为了保住许家，本侯只能弃车保帅！”
    没错，他不能坐等李家休了许氏，那么许氏就不是李家人，而是许家人了，如此，许家怕是要被她所连累陷入到肃王谋逆案中。
    许氏必须得死！
    想着，武宁侯的眼神阴冷幽暗得仿佛那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般，双手几乎倾尽了身的力气。
    为了许家，许氏必须得死！
    “……”许氏的呼吸越来也微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一双眼眸仿佛死鱼般呆板无神，心里充满了悔意……
    她为了许家几乎付出了一切，孤注一掷，与丈夫离心，可是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许氏的眼睛瞪得更大，一瞬间，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十几年来在李家的一幕幕，想起墨州，想起她的一双儿女，想起她与李传应多年相敬如宾……
    在死亡无限逼近的那一瞬，许氏突然心如明镜。
    其实，许家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她，他们不过是一次次地利用她而已。
    其实，自她嫁入李家后的时光，才是她这一生中最美好愉快的日子。
    她错了，如果能够重来……
    许氏的呼吸停止了，身子一动不动，眸子里更是一片浑浊，浑身再没有一点生气。
    但是，武宁侯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掐在她的脖子上
    “呼――呼――”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其他三人都没想到武宁侯竟然会直接对许氏下了杀手，皆是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血红的阳光照进了厅堂中，把武宁侯阴沉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看来狰狞可怕。
    好一会儿，许二老爷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哥，现在该怎么办？”
    武宁侯站起身来，随意地抚了抚衣袖，然后语调阴冷地说道：“把人给本侯送回李家去。”
    顿了一下后，他像是强调地又道：“本侯的妹妹可是李家明媒正娶的长房宗妇。她是李家人。”
    武宁侯的嘴角勾出一个冷酷的笑意。
    哼，他倒要看看李家还敢不敢说他们武宁侯府暗通肃王。
    一旁的许二老爷和许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许二老爷也只能唯唯应诺……
    夕阳渐渐下落，天色变得一片昏黄，一辆青篷马车载着一个黑色的棺材从武宁侯府驶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祥云巷的李宅。
    这时，端木绯和端木纭还没有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棺材被许家人扛了进来，又唏嘘地感慨了几句许氏红颜薄命云云，然后许家人就走了。
    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棺材孤零零地放在庭院里，分外刺眼。
    众人的目光皆是怔怔地落在了那个棺材上，厅堂里，沉默蔓延，气氛有些诡异。
    无论是李家的三个男子，还是端木绯，心里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许氏这一去，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端木绯眯了眯眼，眸色微沉。
    她的本意是想让许氏和武宁侯府狗咬狗，相互撕咬出什么把柄，再一起痛打，没想到武宁侯竟然这般“果断”！
    端木绯的瞳孔中闪过一道锐芒，从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些年来，许氏盗卖军粮弄到的银子至少有一半进了许家的口袋，可是这许家人却完不念一点旧情，冷酷至此！
    “大舅父，”端木绯突然出声道，“大舅母死得不明不白，我看我们还是应该报官才是。”
    四周又是一静，众人的目光又从那棺材上转到了端木绯的身上。
    端木绯似是不觉，她正垂首看着厅堂角落里一只甩着尾巴爬行在墙壁上的壁虎，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
    许家想壁虎断尾？！
    那也得看她乐不乐意！

171把柄
    “来人，传大管事！”
    李传应看着端木绯沉吟了一瞬，果断地扬声道，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如磐石般坚定。
    在一阵来去匆匆的步履声与附和声后，李家的大管事亲自带人去了京兆府报官。
    当步履声远去，厅里厅外便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微凝。
    端木绯望着厅外那个黑漆漆的棺材，乌黑的眼瞳中清澈明净，仿佛浸泡在水里的墨玉一般。
    她能大致猜到许家的心思，武宁侯狠心对许氏下了杀手，还特意把尸体这么堂而皇之地运回李家，恐怕是为了告诉李家――
    许氏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
    就算是人死了，许氏也要葬在他们李家的祖坟里，李家别想跟“肃王谋逆案”撇清关系，更别想拖他们许家下水！
    端木绯微微垂眸，浓密的长睫下，眸底微有暗影。
    如今这位武宁侯的心也还真是够狠的！
    其实，本来她也不可能把许家牵扯进来，谋逆一案，罪无可恕，祸及九族，包括作为姻亲的李家也在这九族里。
    所以，端木绯一开始只是在吓唬许氏，想借此引得许家起内讧。
    没想到武宁侯府为了把李家也拖下水，干脆就下狠手杀了许氏，想要以此来掣肘李家……
    不过可惜了，她是决不会让武宁侯如愿所偿的！端木绯的眸中闪过一抹清冷的流光。
    厅堂中，众人心思各异，任由沉寂蔓延，直到半个时辰后，李宅中就再次喧嚣了起来，宅子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
    又过了片刻，一个穿着大红色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就带着十几个衙差大步流星地来了，声势赫赫。
    端木绯还记得这个中年男子，对方正是她去岁曾经在香茗茶铺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兆尹刘启方。
    而刘启方却是顾不着端木绯了，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厅外那个死气沉沉的黑漆棺椁上，心惊不已。
    刚才，李家派去京兆府报案的大管事只说李家出了命案，刘启方想着李家最近荣宠正盛，就亲自来了。
    如今看来，李家都替死者收尸了，这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命案这么简单！
    刘启方心口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心底隐约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勉强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去，一路走进了厅堂中，对着上首的李羲和下首的李传应客气地拱了拱手见礼：“李总兵，李提督，下官有礼了。”
    李羲淡淡道：“刘大人多礼了。”
    跟着，李传应霍地站了起来，对着刘启方抱拳道：“刘大人……”李传应两眼通红，眼眶中隐约浮现水光，看来悲痛欲绝。
    刘启方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更浓了。
    果然――
    就听李传应沉声继续道：“我李家驻守闽州八年，已经许久不曾来京，这次贱内因为思念娘家的亲人也随我和家父来了京城，今早贱内就回了娘家武宁侯府。”
    说着，李传应的声音微微哽咽，眼睛也更红了，“刘大人，我们夫妻十几年一向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没想到这人好好地从这里走出去，却是被人以这种方式抬回来的！”
    刘启方闻言，心里更为震惊，他完没想到，这棺椁里躺的尸体居然是李大夫人。
    刘启方清了清嗓子，道：“李提督，本官一定竭尽力查明真相，还令夫人一个公道！”
    “那一切就托付给刘大人了。”李传应郑重其事地再次抱拳，眸底闪烁着悲痛的水光。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啊。刘启方心里暗暗叹息，接着就带着两三个衙差走到了那黑色的棺椁前。
    李传应以手指拂去眼角的泪花，做了个手势，示意刘启方随意。
    随着一阵粗糙的摩擦碰撞声，两个衙差合力把那沉甸甸的棺盖给移开了一半，露出躺在棺中的一具女尸。
    现在天气不热，人死得也不久，没有发出什么异味。
    许氏静静地躺在棺椁里，肤色青白，身上还穿着她那身绛紫色缠枝牡丹团花刻丝褙子，双手交叠地放在腹部上。
    她的面部呈现紫青色，布满红血的眼睛狰狞地凸了出来，仿佛死不瞑目般，纤细的脖颈上留有青紫的痕迹……

    哪怕这里没有仵作，刘启方和在场的几个衙差都能一眼看出许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四周寂静无声。
    二月的春风轻轻吹过，庭院里的花木都随风婆娑起舞，沙沙作响，此情此景，众人被吹得人心头一凉。
    刘启方感觉颈后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问道：“李提督，这棺椁和令夫人是……”
    “是武宁侯府的人送回来的。”李传应缓缓地接口道，声音中说不出的压抑。
    刘启方对着两个衙差使了个手势，又让他们把棺盖合了回去，心绪飞转：
    许氏今早回了一趟娘家武宁侯府，却被人掐死了，莫非是许氏在回娘家的路上遇到盗匪？
    不对！
    刘启方立刻就否定这个猜测，武宁侯府也在京城，许氏根本就没出城，若说她是在京城里遇到盗匪，还被其掐死了，那么自己这个京兆尹怕是保不住头上这顶乌纱帽了……
    等等！
    这许氏的尸体和棺椁都是由武宁侯府派人送回了李宅，难道是许家的人下的杀手？！
    刘启方心里咯噔一下，心随之沉了下去，越发觉得这个案子怕是没那么好办……
    哪怕心里再没底，这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刘启方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再问道：“李提督，可否与本官说一下今日事发的经过？”
    李传应深吸一口气，眸色幽暗深邃，声音艰涩地缓缓道来：“今天贱内一早就高高兴兴地回了娘家，与我说好了，很快就回来和两个外甥女一起用晚膳。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噩耗……”
    李传应又朝那棺椁看了一眼，眼眶更红了，“半个多时辰前，武宁侯府派来的奴才口口生生地说什么贱内身体不适，突然就暴毙了！”
    李传应狠狠地咬牙，浑身紧绷如那拉满的弓弦，“他们分明就是打着我们李家会认为‘家丑不能外扬’的主意？！……这可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怎么能坐视她含冤而死！”
    听到这里，刘启方几乎是头大如斗了，也不敢把话给说死了，只能委婉地安抚道：“李提督，您放心，本官会亲自去武宁侯府问问经过，决不会草率行事。”
    以刘启方办案多年的经验，其实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可是这李家和武宁侯府要是真的打起官司来，这个案子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能审的！
    “李提督，也许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刘启方心存侥幸地劝了一句。
    “误会？！”李传应神色冰冷地笑了，眸子瞬间迸射出如刀锋的利芒，咬牙切齿地宣誓道，“鄙人就算告到金銮殿上，也要让那杀人凶手血债血偿！我们李家虽然长驻闽州，但也容不得别人这般欺凌到头上！”
    四周的空气似乎又陡然清冷了不少。
    刘启方只觉得一股冷意袭遍周身，李传应的话中显然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警告他不要包庇武宁侯府。
    “李提督，这您放心，”刘启方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急忙保证道，“本官一定会秉公处理的！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那我李家就信大人一回。”李传应淡淡道。
    刘启方又稍微寒暄了几句后，就带着一干衙差哀声叹气地离去了，连许氏的那个棺椁也一并运走了，打算带回府衙由仵作勘验。
    此刻，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可是对于刘启方而言，今天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他还要再跑一趟武宁侯府才行……
    京兆府的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当刘启方一行人走远后，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棺椁，眸深似海，讳莫如深。
    武宁侯府的人真是自作聪明，他们以为杀了许氏，就可以把李家也拖下水，却没想过他们同时也留下了另一个把柄――
    杀人。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与“谋逆”不同，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的把柄。
    也是许家亲手递来的！
    李家如今正得圣眷，京兆府必会重视这件“案子”的。
    “蓁蓁……”这时，端木纭轻轻唤了一声，端木绯便收回了目光，朝她看去。
    端木纭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然后同时站起身来。
    “外祖父，大舅父，时候不早，今日我和蓁蓁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给外祖父和大舅父请安。”端木纭福了福身，告辞道。
    夕阳快要落下了，许氏刚死，可想而知，接下来李家的事还有不少。
    李传应没再留她们，吩咐李廷攸道：“廷攸，你送你两位表妹回尚书府吧。”
    李廷攸站起身来，应道：“是，大伯父。”
    下一瞬，封炎也跟着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告辞：“李总兵，李提督，既然府上有事，那我也不再叨扰了。”
    封炎的这句话乍一听说得极为得体，然而，上首的李羲听了却是嘴角抽了抽，脸色有些怪异。
    李家出了这等事，他其实早就暗示了封炎可以先行离开，但是也不知道封炎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装不懂，一直待到现在。
    哎――
    李羲心里幽幽叹息，反正李家已经有这么大的把柄落在封炎手里，多一件少一件也无所谓了。
    没一会儿，封炎和李廷攸就护送着端木家的马车出了李宅，朝着权舆街的方向驶去……
    夕阳又落下了一点，暮色更浓。
    京城的街道上空落落的，一行车飞驰着畅通无阻，煞是悠闲。
    “得得得……”
    在那清脆响亮的马蹄声中，李廷攸有些惋惜地叹道：“阿炎，今日家里有事，我改日再约你和阿然试马！”
    封炎正在琢磨要用什么借口请蓁蓁过府，漫不经心地随口道：“阿然最近恐怕没空，他忙着当乳娘呢。”
    李廷攸先是怔了怔，跟着就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问道：“阿炎，莫非是奔霄的小马驹出生了？”
    想起君然前些日子就一直口口声声地叨念着等小马驹出生了，他就要去给它当乳娘，李廷攸便忍俊不禁地笑了。
    “昨晚刚出生。”说到小马驹，封炎的眸底闪现点点笑意，“很难得，生了两匹！”
    绝大多数的马每胎都只产一匹小马驹，这一胎能诞下两匹，可说是非常罕见了！
    话音未落，马车窗帘的一角被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马车里挑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探了出来，朝封炎和奔霄的方向看去，大眼在夕阳的余晖中忽闪忽闪的。
    “封公子，奔霄的小马驹是什么颜色的？”端木绯急切地问道。
    封炎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笑容更为灿烂，道：“跟奔霄一样，也是黑色的。”
    眼看着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封炎忽然就福至心灵，笑吟吟地说道：“这两匹小马驹其中一匹要送给阿然，另一匹还名马无主……端木四姑娘，你可要挑一匹？”
    端木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樱桃小嘴张张合合，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喜讯，“我……我可以挑一匹？”
    顿了一下后，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真的可以吗？”
    封炎看着她可爱期待的小模样，心里就像是含了蜜糖似的甜滋滋的，差点就想今日就带着她回公主府去看小马驹。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不动声色地提议道：“小马驹才刚出生，过两天应该就可以跑得很溜了……干脆三天后你来公主府挑马怎么样？”
    闻言，端木绯的瞳孔如宝石般熠熠生辉，正欲应下，话到嘴边又有几分迟疑，“可是，小马驹应该最好跟着母马吧？”
    封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眼底波光潋滟，随口道：“先养在我那里就是。等小马半岁以后，你再带回去不就好了？”
    端木绯连声道好，拼命地直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封炎胯下的奔霄，用眼神宣誓道：奔霄，她一定会好好对待小马驹的！
    “那就一言为定。”封炎笑道，心里越发得意了：自己果然是聪明，最懂蓁蓁的心意！
    以后，蓁蓁想看小马时就会时常去公主府了！
    封炎越想越觉得，自己灵机一动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妙了。
    听封炎和端木绯二人说得兴致勃勃，一旁的李廷攸策马来到封炎的身旁，忍不住插嘴道：“阿炎，我也想去看看奔霄的小马驹……”
    李廷攸的话还没说完，就收到了封炎一个鄙视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可真没眼色！
    什么跟什么啊？！李廷攸被封炎瞪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他还要再说什么，可是一行车马已经驰入了权舆街，尚书府就在前方了。
    “吱……”
    尚书府的一侧角门打开后，众人就分道扬镳，封炎策马朝安平长公主府的方向飞驰而去，李廷攸则原路又返回了祥云巷，至于端木纭和端木绯的马车则被门房婆子迎进了府。
    随着角门的关闭，高墙大门把外面的马蹄声隔绝于府外，马蹄声渐渐远去，夕阳也随之落得更低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仪门处下了马车后，就携手回了湛清院。
    今日出去了大半天，端木绯也有些累了，懒洋洋地歪在了小书房里窗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吃吃瓜子，摆摆棋谱，逗逗八哥。
    “呱呱！”
    小八哥至今还是没学会说话，不过身手倒是越来越灵活了。
    端木绯偶尔兴致来了，就给它剥个瓜子丢给它，小八哥拍着翅膀“啊呜”一口就吞进了嫩黄的尖喙中……
    小家伙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等端木绯停下来的时候，它还要“呱呱”地催促端木绯快点。
    看得一旁的端木纭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也跟着凑趣，随手抛了两个瓜子。
    小八哥在屋子里一时飞上，一时俯冲，一时转弯，居然一个瓜子也没落下。
    屋子里回荡起姑娘们清脆的笑声，久久不散。
    端木纭是劳碌命，没坐一会儿，就站起身来，道：“蓁蓁，我还有些账……”
    话还没说完，那折枝牡丹刺绣锦帘一翻，紫藤匆匆进来了，屈膝禀道：“大姑娘，四姑娘，二姑娘带着封姑娘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不由互看了一眼，她们都知道紫藤口中的封姑娘指的是封从嫣。
    刚才姐妹俩一回府，就有下人特意禀报过，封从嫣今日来了府里拜访端木绮，但是姐妹俩都没太在意，毕竟她们与封从嫣不熟，也没想到端木绮会莫名其妙地带着封从嫣来湛清院。
    端木绯也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跟着端木纭一起去了东次间待客。
    不一会儿，端木绮和封从嫣就在紫藤的引领下一前一后地来了，一个着石榴红衣裙，一个穿嫣红色衣裙，两个少女娇艳得仿佛春日里的两朵春花悄然绽放，娇俏端丽。
    四个姑娘皆是平辈，随意地彼此见了礼。
    跟着，端木纭就请端木绮和封从嫣坐下了，丫鬟又赶忙上了热茶，铁观音如花香般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窗外郁郁葱葱的花木映得半室青翠。
    封从嫣抿了口茶后，就笑吟吟地看向了端木绯，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端木四姑娘，今日我是受九华县主所托而来，县主说想请绮姐姐和端木四姑娘去公主府做客。”
    九华要请自己去长庆长公主府？！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头，眸中闪过一抹兴味，却没有答应。
    封从嫣见端木绯只顾着喝茶，没有什么反应，秀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急忙又道：“端木四姑娘，这件事本该由九华县主亲自给姑娘下帖，只不过，县主之前与姑娘有过些许误会，因此这次才特意让我做个中人，希望能与姑娘冰释前嫌。”
    一旁的端木纭听着，眉头越挑越高，面露古怪之色。
    她还清晰地记得正月二十九那日曾经在南城门附近偶遇了九华，当时她还以为九华是打算与那罗姓举子私奔，难道说是自己猜错了？
    封从嫣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绮的袖子，一脸祈求地看着她，请她帮着劝劝端木绯。
    端木绮秀眉微蹙，随口敷衍道：“四妹妹，九华县主都退了一步，四妹妹你也莫要再犟了，一人让一步，自然就海阔天空了。”
    “二妹妹此言差矣！”端木纭不客气地说道，眉头紧皱，“什么叫一人让一步？蓁蓁又从不曾主动招惹过那九华县主，分明就是九华县主生性刁蛮，每次都咄咄逼人！”也亏妹妹聪明，才没被欺负。
    九华县主性格娇蛮，颇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架势，在京中闺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顾忌长庆长公主，谁也不敢把这话挂在嘴边罢了。
    端木绮撇开头，说了一句“随便你们”，就再不在开口。
    封从嫣的脸色僵了一瞬，见指望不上端木绮，只能自己上阵，再次劝道：“端木四姑娘，你与九华县主几次见面皆是阴错阳差，才会有些误会。等姑娘随我和绮姐姐去公主府与县主面对面地畅所欲言一番，一定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端木绯歪着螓首看着封从嫣，似乎还在迟疑着。
    忽然，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句：“封姑娘，听闻九华县主不在公主府，那我和二姐姐要去哪儿见县主呢？”
    九华县主不在长庆长公主府？！端木绮闻言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封从嫣。
    九华虽然姓方，不姓慕，却是常年随母住在长庆长公主府，与方家人一向没有什么往来。
    九华此刻如果不在公主府，那又在何处呢？
    “嫣妹妹……”端木绮唤了一声，皱了皱眉。
    封从嫣顿时俏脸微白，眼神游移不定，形容之间更是难掩惊慌之色。
    有道是，旁观者清。
    端木绯一看就明白了，封从嫣这是故意想哄她去公主府呢。还有端木绮，似乎是封从嫣瞒在了鼓里。
    所以，封从嫣为什幺故意拉着自己和端木绮去长庆长公主府呢？！
    封从嫣咽了咽口水，被端木绯那明亮无垢的眼眸看得有些忐忑，但还是强撑着笑道：“端木四姑娘，你这又是何处听来了？九华县主怎么可能不在公主府，姑娘和我去公主府看一下自然就知道了。”
    端木绯嘴角弯弯，也不接封从嫣的话。
    她自认没那闲功夫，她可是很忙的，一会儿还要给奔霄的小马驹备见面去。
    端木绯笑眯眯地捧起了茶盅，做出端茶送客的样子，“来人，送客。”
    很快，一个瓜子脸的青衣小丫鬟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对着封从嫣和端木绮伸手做请状。
    端木绯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封从嫣气得小脸一片通红，心生怨怼。
    既然软的不行，她干脆就来硬的。
    封从嫣的脸色也变得冷峻起来，拔高嗓门冷声道：“端木四姑娘，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若是你不去，惹恼了九华县主，你就不怕给家里惹祸吗？！还有，以后这京中的闺秀还有谁敢与你往来？！”
    噗嗤。端木绯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般，掩着小嘴笑了，声音清脆明亮，“封姑娘，我端木家虽然不是皇亲国戚，可也是堂堂尚书府，敢问封姑娘这九华县主想拿端木家怎么样？！”
    “我……”封从嫣一时语结。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至于以后有没有人与我往来，就不扰封姑娘操心了！”
    这个牙尖嘴利的端木绯！封从嫣气得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嘴巴张张合合，一双乌黑的杏眼狠狠地瞪着端木绯。
    这时，又一个圆脸小丫鬟快步走了过来，不客气地直接道：“封姑娘，奴婢瞧您脸色不好，还是早点回府，请个大夫看看吧。”
    “是啊是啊。”那瓜子脸的小丫鬟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附和，“封姑娘，您既然身子不适，以后还是别随便出门乱走的好！”
    两个小丫鬟看着搀扶封从嫣，实际上，却是半强势地就把封从嫣“扶”出了屋子。
    端木绮一眨不眨地盯着封从嫣那娇小的背影，心里惊疑不定。
    此时此刻，她也看出来不对劲了……难道说封从嫣瞒了她什么事？！
    端木绮犹豫了一瞬，终究也跟着封从嫣出去了。
    这二人进湛清院还没一盏茶功夫，就又被赶出了院子……
    “沙沙沙……”
    二月初，朵朵娇嫩的迎春花儿已经缀满了枝头，丝丝缕缕的春风阵阵拂来，那无数嫩黄的花朵在风中翩然起舞，花香怡人，沁人心脾。
    任花儿多娇，端木绮此时却没心思赏花，目光灼灼地看着几步外的封从嫣，追问道：“嫣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九华县主到底在不在长庆长公主府？！”
    端木绮的眸光锐利如剑，似乎要把封从嫣看透。
    封从嫣眸光一闪，挺了挺胸道：“绮姐姐，你别听令妹胡说……”
    “既然你不愿说，那就算了！”端木绮的小脸一沉，出声打断了封从嫣。
    照她看，满口胡话的人是封从嫣吧！
    封从嫣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她的操线傀儡，可以任由她玩弄不成！
    端木绮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不客气地甩袖离去。
    “绮姐姐！”封从嫣这才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从后方一把拉住了端木绮的袖子，“你听我解释……”
    端木绮眉头一皱，停了下来，目露不耐地看着封从嫣，那眼神仿佛在说，有话快说！
    封从嫣面露迟疑之色，抿了抿小嘴，这才讷讷说道：“绮姐姐，其实是九华县主派人传讯给我，让我找绮姐姐去一趟公主府……”
    说着，封从嫣揉了揉手中的一方粉色绢帕，咬了咬下唇。
    直到端木绮再次作势欲走，她方才讪讪然道：“……是九华县主让我们去打听看看一个姓罗的举子在不在公主府……”
    封从嫣半垂眼睑，眸底飞快地闪过一道精光。
    她刚才说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
    九华是派人悄悄地给她送了一封信，只不过，信中是让她独自跑一趟长庆长公主府。封从嫣不敢不去，但是又怕去了万一惹到了长庆，那么倒霉的人肯定是她了。
    封从嫣思来想去，就想最好找人陪她一起去，比如那个长庆不喜的端木绯。
    封从嫣心里琢磨着等她们去了公主府后，万一情况不对，自己就可以把责任部推卸到端木绯身上，那么长庆的怒意自然而然就会针对端木绯！
    只不过，因为她和端木绯不熟，所以今日才特意绕了个圈子，先来找了端木绮。
    这些话封从嫣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可能会告诉端木绮，她只是露出怯怯的样子，对着端木绮讨好地一笑，“绮姐姐。”
    端木绮不客气地挥开了封从嫣的手，心里的怒火越来越高昂，俏脸涨得通红。
    自己竟然傻得被封从嫣给糊弄了！
    端木绮气得跺了跺脚，又羞又恼，语调生硬地说道：“封姑娘，我这些天被禁了足，就不去了。你先请回吧！”端木绮也下了逐客令。
    春风习习，吹得四周的树枝哗哗作响，空气却像是陡然直降般冷了下来，仿佛瞬间进入了严冬。
    封从嫣可怜兮兮地瘪了瘪嘴，花容失色。
    “绮姐姐，”她快步上前再次拉住了端木绮的手，亲昵地晃了晃她的手，用撒娇的语气说道，“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哎，都怪我不好，我就是怕你不肯去，九华县主会生气！”
    封从嫣故意在“九华县主”上加重了音调，端木绮不禁有些犹豫，柳眉微蹙。
    刚才封从嫣是满口胡话，但是有一句话倒是真的，一旦惹恼了九华县主，以后这京中的闺秀恐怕要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端木绮僵立原地，就在这时，一道碧色的倩影从湛清院中走了出来。
    碧蝉朝两边打量了一番，就步履轻快地朝二人走了过来。
    “二姑娘，”碧蝉对着端木绮福了福，只当做没看到封从嫣，笑眯眯地说道，“我家四姑娘让奴婢转告二姑娘，‘上次’的事二姑娘难道忘了吗？”
    端木绮不由面色大变，想起了在千雅园里长庆押着自己去找端木纭兴师问罪的事，这件事是她的奇耻大辱，她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的眸底阴沉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般。
    碧蝉有条不紊地继续道：“四姑娘让奴婢告诉二姑娘，长庆长公主与九华县主是母女，母女俩血脉相连，怎么都没事。咱们是外人，一旦牵扯进去，长庆长公主舍不得罚九华县主，恐怕就得拿‘外人’出气了。”
    碧蝉的一字字、一句句说得封从嫣和端木绮的脸色越发难看，心思各异。
    “绮姐姐……”
    封从嫣还想劝，然而端木绮已经不想听了。
    端木绮背过身，果断地说道：“嫣妹妹，这次我就不去了。”说完，端木绮拂袖离去，毫不回头。
    “绮姐姐……”封从嫣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还想追上去，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下了。
    “封姑娘，”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里姓端木，不姓封，您还是别到处乱走的好！万一冲撞了姑娘，那可就不美了！”婆子的话中一点也不留情面。
    封从嫣只好收住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绮那石榴红的背影越走越远，眸底一池波光明明暗暗，起起伏伏。
    封从嫣本来觉得这端木绮一根筋，最容易哄，通过她，再折个端木绯也进去也不难，却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封从嫣心里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她还不如直接就拉着端木绮去了长庆长公主府，又何必再来找那性子刁钻、心眼又多的端木绯！
    封从嫣烦躁地捏了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中，心绪混乱：没了端木绮，这下她要再找谁呢？
    不管如何，她都要拉个人同去，绝对不要一个人去公主府。
    封从嫣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不甘心地又跺了跺脚，但终于还是在两个婆子的“护送”下离开了尚书府……
    封从嫣一走，碧蝉立刻就回屋去复命，眉飞色舞地禀道：“……二姑娘回了轻芷院，那封姑娘束手无策，就气呼呼、灰溜溜地走了。”
    碧蝉一边脆声声地说着话，一边还比手画脚的，把屋子里其他几个丫鬟都“噗嗤”地逗笑了。
    “哼！”端木纭缓缓地摩挲了几下茶盅上那茜色的牡丹花，那张比牡丹花还要明艳的小脸上布满寒霜，冷声道，“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重，居然敢算计到我们尚书府上来了！”
    这封从嫣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她们端木家了？！
    “也难怪安平长公主殿下别府而居，殿下灿如骄阳，胸怀磊落，有君子之风，何必纡尊降贵同那等不入流之辈周旋！”
    “姐姐，你说的是！”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用力点头道，乌黑的眸子里绽放出流星般璀璨的光芒，“殿下胸襟开阔，率性果敢，高华傲骨，乃女中丈夫，女子之典范！”
    顿了顿后，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歪着小脸强调道：“姐姐，我最喜欢殿下了！”
    “呱呱！”小八哥欢快地拍着翅膀，绕着端木绯叫了两声，仿佛在附和着端木绯一般。
    端木纭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样子，眼神越发柔和了，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含笑道：“蓁蓁，玩了大半天，你也累了吧？赶紧用些晚膳，就歇下吧。”
    端木纭立刻就让下人摆了晚膳，与妹妹一起随意地吃了些后，就拉着端木绯去内室歇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自己去忙了。
    端木绯这一睡下，就睡得极沉，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外面的天空已经亮了，东边天空被旭日的光彩所点亮。
    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让丫鬟来服侍她洗漱着衣梳妆，她的头发还没梳好，就听有人急匆匆地来禀说：“姑娘，四公主殿下来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端木绯与涵星走得近，彼此之间也就不太讲究，直接就让碧蝉把涵星领来了内室。
    “绯表妹！”涵星直接就自己挑帘进来了，娇美的小脸上兴致勃勃，神采焕发。
    端木绯看着倒映在铜镜中的涵星，疑惑地挑眉，“涵星表妹，有什么好事吗？”
    “绯表妹，你想不想看热闹？”涵星神秘兮兮地眯眼笑了，眸子晶亮，“听说啊，今儿长庆皇姑母府上‘唱了好大一出戏’呢！”

172争夫
    “呱呱！”
    端木绯还没出声，闻声而来的小八哥已经拍着翅膀飞了过来，停在窗槛上，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陌生人。
    “小八！”涵星喜笑颜开，目光一下子落在小八哥身上，心里在“看热闹”和“小八哥”之间纠结了一瞬，最后还是前者占了上风，还是等她先看完了热闹，以后再来陪小八玩好了。
    “绯表妹，我们快走吧，晚了戏就落幕了。”涵星看着绿萝犹豫地在梳妆匣子里挑挑拣拣，干脆就上前挑了一对镶红宝石的金丝缠枝发环，又亲自帮端木绯戴上了，自信满满地对着铜镜中的端木绯说道，“怎么样？好看吧？！”
    她那张傲娇的小脸仿佛在说，本宫的眼光那可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端木绯嘴角微翘，心里忍俊不禁，忙不迭地抚掌赞道：“好看！涵星表姐的眼光真好！”
    涵星昂了昂下巴，得意洋洋，跟着又想起此行的正事来，她迫不及待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兴冲冲地说道：“快走吧。本宫的马车还停在仪门候着呢。”
    说着，她又对两个丫鬟抛下一句，“马车里有吃的，饿不着你们姑娘的……”
    涵星风风火火地来，又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那道锦帘在半空中来回轻晃着。
    碧蝉和绿萝不由得面面相觑，碧蝉怔了怔后，就急忙提着裙裾快步追了上去。
    涵星似乎心急如焚，步履如风，拉着端木绯的小手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仪门方向去走，碧蝉在后面小跑地跟着。
    小姑娘们因为走动，如玉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霞光，神采奕奕，比那周遭盛开的春花还要娇艳可人。
    表姐妹俩上了马车后，宫女璎珞立刻从一旁拿出了一个红漆雕花食盒，放在了一个花梨木小方几上。
    诱人的香甜味随着盒盖的打开飘散出来，弥漫在小小的车厢里。
    端木绯随手捻了一块嫩黄色的桂花小米糕送入口中，任由那淡淡的米香以及甜蜜的桂花味充盈口中，陶醉地弯了弯唇，心里满足地叹息：这宫里的御厨果然是手艺高超啊，这再简单不过的桂花小米糕也做得恰到好处……
    在车夫洪亮的吆喝声中，她们的马车缓缓地朝大门方向驶去……
    涵星喝了口温热的茶水后，缓过来一口气，笑吟吟地挤眉弄眼道：“绯表妹，你可知道九华与人私奔了？”
    端木绯没想到涵星会提起这件事，一时忘了咀嚼，她的小脸被小米糕撑得鼓鼓的，眼睛瞪得浑圆，就像是一尾胖乎乎的金鱼一样可爱。
    看端木绯这副捧场的模样，涵星心里颇有一种满足感，笑得更得意了，理了理思绪后，表情古怪地继续道：“今儿天方亮，宫门才开，九华就哭哭啼啼地进了宫，直接去了慈宁宫，向皇祖母告状，说是她的夫君被皇姑母给软禁了……”
    涵星眸放异彩，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当时贺太后听九华这么一通哭诉，也傻眼了，再一问，方知九华竟胆大包天到与那个举人私奔，还私自拜了堂，结为夫妻。
    这种丑事在皇家简直是闻所未闻，贺太后气得差点没晕厥过去。可是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九华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外孙女，贺太后也不能不管，就想着先压下来，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贺太后就让心腹董嬷嬷跟九华先出宫回长庆长公主府去，然而，九华这次犯了犟脾气，回了公主府，也不进府，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府外。
    “算算时间，这都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吧……”涵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别人对于九华的这位夫婿一无所知，涵星却是从端木绯口中听闻过一些，又在迎春宴里也看到过罗其昉和长庆在一起，觉得今天肯定有热闹瞧，就急匆匆地来找端木绯了。
    再精彩的戏只一个人看总会失色不少，得有人陪着一起看才有趣！
    涵星乐滋滋地勾了勾唇，看端木绯吃得香，也被勾起了食欲，捻起一块松软香甜的桂花小米糕吃了起来，再搭配蜂蜜桂花茶，让她一不小心又多吃了一块。
    涵星抚了抚浑圆的肚皮，看着端木绯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麻团，不由扬了扬眉，心道：绯表妹那么小小个人儿，怎么就这么会吃，也不知道吃下去这么多的东西怎么就不长个儿。
    端木绯见涵星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还以为自己有哪里不对，也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裙……
    就在这时，飞驰的马车又转过了一个弯，车速就缓了下来，车夫在外头说道：“璎珞姑娘，到了。”
    涵星急忙掀开了马车一边的窗帘，朝斜对面望去。
    前方七八丈外的一道朱漆大门外，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正跪在高高的门槛外，九华穿了一袭银红色的绣折枝海棠袄子，乌黑浓密的青丝挽成了妇人的发式，露出她光洁的额角。
    虽然她跪在那里比周围的几人矮了一截，可是那眉宇间的高傲倔强却是藏也藏不住。
    她四周的几个嬷嬷、丫鬟、婆子围着她，嘴里不住地劝着，可是九华充耳不闻，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朱漆大门。
    跪地不起的九华已经吸引了不少好事之人的注意力，一些路人也不敢靠近公主府，远远地指着九华，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吱——”
    忽然，那道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发出粗嘎的开门声。
    一个三十余岁、高挑丰腴的艳丽妇人从门口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裹着一件火红色绣花斗篷，一头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纂儿，只在鬓角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那双妩媚的眸子里睡眼惺忪，眼眸半眯着，似乎才刚刚起身。
    当妇人的目光落在九华身上时，怒火就猛然自心底升腾而起，直冲脑门，烧得她几乎理智无。
    “你……”长庆抬手指着几步外跪在地上的九华，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你还知道回来了？！”
    马车里的涵星见戏终于开演了，勾唇笑了，她转头对着正在专心吃蜜枣的端木绯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身旁来，又指了指长庆母女俩。
    端木绯含着甜丝丝的蜜枣，从善如流地靠到了涵星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长庆那娇艳的脸庞上怒火翻涌，气势逼人，贺太后派来的董嬷嬷硬着头皮好声劝道：“殿下，县主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是进去说话吧……”
    董嬷嬷这么一说，长庆也冷静了一些，目光凌厉地朝四周望了一圈，街道两边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路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着。
    长庆顿时醒悟过来。是啊，由着女儿再这么跪下去，实在是太招人眼了！
    长庆深吸一口气，沉声对着九华又道：“还不赶紧起来！”
    然而，九华还在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眸明亮而倔强，坦然地说道：“母亲，我不起来，我刚才已经进宫和外祖母说了，我和罗哥哥已经成亲了。”
    “九华，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长庆倒吸一口冷气，双目瞬间瞠大，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去一些的怒火又轰地烧了起来。
    自己为这不孝女做了那么多，为她铺好了一条锦绣荣华路，她却为了一个穷举人竟如此忤逆自己？！九华这是着了什么魔！
    “你，你胡闹！”长庆气得声音微颤，眉宇紧锁，“你知不知道你和太后说了，这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否则，就算是九华和那穷举人成过亲，天知地知，别人可不知道，说不定还能瞒瞒，现在既然连贺太后都知道了，那九华是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二皇子了！
    九华显然知道长庆的语外之音，傲然道：“母亲，一女不嫁二夫，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嫁给二皇子的！”
    “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做什么！”长庆只觉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额角青筋暴起，真恨不得狠狠抽女儿一个耳刮子。
    闻言，九华的情绪也更为激动，委屈、不甘、愤怒、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也不想回来求母亲，可是——
    “我的夫君被娘你软禁了，只要娘把人放了，我立刻就走！”
    九华睁着双眼与长庆四目直视，眼眶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毫不退缩。若非束手无策，九华也不想如此卑微地向长庆低头。
    长庆一听女儿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我的夫君”，心里更怒，想也不想地冷声说道：“胡言乱语！本宫何时软禁你的夫君了？！”
    长庆觉得女儿根本就是被那穷举人下了蛊，迷得失了心智。
    长庆的否认让九华的情绪彻底失控，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声道：“我不信！”
    九华的眸底如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般，思绪翻涌。
    正月二十九，她离开了公主府后，就与罗其昉在皇觉寺附近租了个小院子暂时住下，谁想前日罗其昉突然失踪了。九华四处寻找罗其昉的下落，打听了一番后，方才知道前天上午有贵人带着许多侍卫在皇觉寺附近里里外外地搜寻了好一会儿。
    按照别人口中对那贵人的描述，九华怀疑那是母亲长庆，再联想罗其昉曾经说过他要去皇觉寺的藏经阁看书，九华几乎可以确定罗其昉的失踪与母亲有关。
    她自己不能回公主府查证，只好悄悄传讯给封从嫣让她来公主府查看。封从嫣昨晚就传来了消息，说是没在公主府见到罗其昉，可是前天长庆确实带人去过皇觉寺。
    果然，她的罗哥哥十有八九是被母亲掳走并软禁了起来，母亲恐怕是想以此让她服软。
    可是九华却不想让母亲如愿！
    她犹豫了一晚上后，一大早就进宫找贺太后去摊了牌，又故意跪在府外，就是想把事情闹开，让母亲再不能反对她和罗其昉的婚事。
    看着九华那执迷不悟的样子，长庆心里更烦躁，若非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早就让人一棒子把这不知感恩的丫头打死算了！
    “殿下……”董嬷嬷见母女俩谁也不肯退让，而四周围观的好事者越来越多，心里焦急不已，又想劝长庆。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跪在地上的九华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地叫了起来：“罗哥哥！”
    一个着一袭单薄的湖蓝色直裰的青年从府中走了出来，身长玉立，闲庭信步，习习微风吹拂着，青年的袍裾翻飞如蝶，俊朗儒雅。
    走近了，就可以发现青年面色憔悴，眼窝里有一片深深的阴影。
    “士衡！”长庆惊讶地脱口而出，没想到他也出来了。
    “罗哥哥！”九华看着罗其昉那憔悴的样子心疼不已，忍着膝盖上的酸痛与麻木，站起身来，仿佛乳燕归巢般朝罗其昉飞扑过去。
    然而，罗其昉却是身子一侧，避开了九华，眼睑半垂，那单薄的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这一瞬，时间似乎停住了，四周静了下来。
    马车里的涵星看得是津津有味，她还记得这罗其昉，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啊……这下可好，主角算是到齐了！
    涵星饶有兴致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却见她正专心地剥着瓜子，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
    端木绯以为涵星也要瓜子，就抓了一把放进了她手里。
    涵星怔了怔，从善如流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又朝外看去。
    “罗哥哥……”九华看着罗其昉疑惑地皱了皱眉，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罗其昉目露哀伤地看了九华一眼，欲言又止，俊朗的脸庞上，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像是会说话般，眸底有哀怨，绝望，羞愧，无奈……无数的情绪在其中叫嚣着，翻滚着。
    “九华，”罗其昉幽幽道，声音艰涩沙哑，“我与你有缘无份，以后，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士衡，九华，你们……”长庆来回看着罗其昉和九华，就算是她再搞不清楚状况，此刻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看这样子，女儿与罗其昉竟是彼此认识？
    难道说女儿口中的罗哥哥指的竟然是士衡？！
    想着，长庆不由瞳孔猛缩，那娇艳的脸庞上褪了血色。
    “罗哥哥……”九华急切地又朝罗其昉走近了一步。
    她心里第一个反应是以为罗其昉被母亲所胁迫，想要安慰他，想要告诉他自己是决不会屈辱于母亲的淫威，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意识到不对。
    刚才母亲似乎对着罗其昉唤了一声“士衡”，士衡是罗其昉的字。?
    母亲怎么会如此亲昵地唤着罗其昉的字？！
    九华双目一瞠，心里隐约浮现某种可能性，但又希望这不是真的。她急切地看向了罗其昉，希望他能否认。
    然而，罗其昉却避开了九华的目光，侧过脸，微微垂眸，浑身更是细微地颤抖着。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九华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颈上的一个桃花般的红印上，这是……
    九华已经不是不解人事的黄花姑娘，那暧昧的红印代表着什么，她心知肚明，耳边反复地响起母亲那一声亲昵的“士衡”，脑海中浮现罗其昉那似是包含着千言万语的内疚与感慨……
    难道说……
    九华瞳孔猛缩，突然想起了年前有一个叫丁文昌的举子被母亲弄进公主府里，后来那个丁文昌不堪其辱，悬梁自尽，还在京中掀起了好大一片风波。
    比起那丁文昌，罗哥哥无论貌样，才华，气度，都远胜于他，难道母亲也瞧中了他，所以才一直不许自己和罗哥哥的婚事，现在更是强迫了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九华瞳孔猛缩，身子如风雨中的小草般颤抖不已，她的心仿佛被刺穿了许许多多孔洞似的，冷风在心口呼呼地吹过，绝望与悲伤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的母亲竟……竟然对她的罗哥哥下手……
    九华狠狠地攥紧了体侧的袄子，目光阴沉地看向了长庆。
    一瞬间，她心口的一道堤坝被体内的怒潮轰地冲垮了，情绪几近崩溃。
    “娘，你也太不要脸了，连自己女儿的夫君都要觊觎！”
    九华抬手指着长庆的鼻子怒斥道，她的声音近乎是撕心裂肺，清晰地传入周遭那些路人的耳中，也传入了涵星的马车。
    什么？！涵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正要送到嘴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中，愣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地眨了眨眼，下巴差点没惊掉。九华刚才说了什么？！
    四周更是一片哗然，不时可以听到什么“母女争夫”、“闻所未闻”、“公主风流”之类的词从人群间飘出，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的一片。
    那些个路人皆是对着长庆、九华和罗其昉指指点点，目露轻蔑之色。
    董嬷嬷的脸都白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县主，还是进去……”董嬷嬷一把拉住了九华，想劝她进府说话。
    “啪！”
    怒极的九华直接甩开了董嬷嬷的手，她已经被愤怒所控制，无法思考，也不愿去思考，只想宣泄积压在心头多年的不满。
    为什么她的母亲是这么一个淫荡的女人！
    九华双目一片赤红，又朝长庆逼近了一步，愤然道：“自父亲去后，这些年来你身边男人不断，我有说过什么吗？！可是你竟然连自己的女婿都要下手，你……”
    说到这里，九华哽咽了。
    只要一想到她的罗哥哥所受的屈辱，她就心如刀割。

    九华的胸膛一阵剧烈地起伏，额角青筋乱跳，整个人形容癫狂，仿若疯妇。
    长庆被女儿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四周那一道道目光更是像千万道针一般朝她刺来。
    她怒，她羞，她疑，她惊……
    长庆现在顾不上跟九华计较，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罗其昉，红唇微动，想质问他到底是何意图，却又叫不出他的名字。
    这罗其昉竟然是女儿九华的丈夫，长庆想着心里就五味交杂，眼底明明暗暗，似乎酝酿着一股风暴。
    罗其昉深深地看着长庆、九华母女二人，轻启薄唇，幽幽地叹了口气，“都是我的不对……”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浑身弥漫出一股浓浓的哀伤，那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似无奈，似自惭，似羞愧，似悲伤……
    他眸中那种强烈复杂的情感像海浪般涌来，几乎要把长庆淹没，长庆身子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
    是了。
    女儿一向任性，肯定是她一厢情愿地非要嫁给士衡，所以士衡才会跑了，士衡又怎会知道九华是自己的女儿……
    “士衡……”长庆喃喃唤道。
    “罗哥哥，不是你的错。”九华捂着胸口，心更痛了，这一切也不是她的罗哥哥自愿的！
    九华又上前了一步，“罗哥哥，我不怪你！”要怪就要怪她娘！
    罗其昉仿佛受惊似的又退了一步，闭了闭眼，无奈地摇着头，眸子里的哀伤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忽然，他毅然地转过了身，二话不说就朝那朱漆大门撞了过去……
    九华花容失色，惊恐地叫了起来：“罗哥哥！”
    长庆也是瞳孔猛缩，面色大变，高喊道：“快！还不……”
    其实也不用长庆吩咐，四周的那些下人们已经急忙冲上前，想要拦下罗其昉……
    “咚！”
    只听那一声如重锤般的闷响回荡在四周，也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长庆和九华的心口，令得母女俩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罗哥哥！”九华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尖锐得仿佛直冲云霄般，震得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九华飞扑罗其昉身上，只见那刺眼的鲜血自他头上的伤口汩汩地流出，红得触目惊心……
    周遭的人群再度哗然，好像一滴冷水掉了热油锅般，炸开了锅。
    董嬷嬷惊得差点没背过气。
    见长庆呆若木鸡而九华就知道哭，董嬷嬷急忙喊道：“快快快，把人抬进去，赶紧关门！”
    在董嬷嬷的吩咐下，四周的那些下人都行动了起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前一后地把倒地不起的罗其昉抬了起来，长庆这才回过神来，高喊着：“还不赶紧叫府医！”
    九华紧跟在罗其昉身旁，六神无主地附和着，一会儿说请府医，一会儿又说去请太医。
    一阵鸡飞狗跳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进了府，公主府的大门口变得空荡荡的，跟着那朱漆大门在粗嘎的声响中渐渐合拢，也将四周一道道审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砰！”
    公主府的大门彻底关闭了，但是那些围观的路人却还是没有离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仿佛潮汐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
    马车里静悄悄地，涵星目光怔怔地看着公主府的大门，嘴里喃喃道：“……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说着，她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绯表妹，你觉得那个罗其昉是不是故意的？”
    端木绯也收回了目光，手里还在慢慢地剥着瓜子，眸光一闪，却是答非所问：“大年三十的时候，我和姐姐还有表哥曾经在昌兴街上偶遇了那个罗其昉……”
    端木绯就把当时罗其昉与千金堂之间的纠纷大致说了一遍。
    “后来，攸表哥带着罗其昉去了另一家医馆，那家医馆的大夫说，罗其昉的右臂已经被治坏了，彻底废了，以后恐怕连握笔都难。”
    涵星微微瞠目，小脸上难掩惊讶，好一会儿没说话。
    四周静了一静，跟着马车就在车夫的挥鞭声中继续往前驶去，外面喧嚣的人声也渐渐散去……
    “朝廷择官，残废不用。”涵星唏嘘地叹道，“这么一来，罗其昉的仕途是彻底断了……”
    “骨折本不难医。”端木绯轻轻地叹息道。
    “骨折当然不难医。”涵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思绪飞转，“难怪难怪，这恐怕就是皇姑母的打算……”
    很显然，罗其昉的胳膊是长庆皇姑母派人暗中唆使着医坏的，就是要断了罗其昉的仕途。
    顿了顿后，涵星似是自语道：“罗其昉怕是恨透了皇姑母，才闹出这种事来。”
    在长庆心里，一个区区的举子恐怕如蝼蚁般，可以任由她揉捏，她甚至不知道被她断了手的举子姓甚名谁，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涵星的眼神有些复杂，摇了摇头，掀开窗帘，又朝那紧闭的府门看了一眼，马车向右转去，后方的公主府也就彻底看不到了……
    旭日高升，天气越来越暖和，今日又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马车一路飞驰，熟门熟路地又回了尚书府，涵星把端木绯送到仪门处放下，自己则回宫去了。
    端木绯回到湛清院时，才巳时过半，端木纭已经处理完了内务，比端木绯还早回来一步，此刻正在东次间里逗小八哥玩，或者说，是给小八哥剥瓜子。
    “蓁蓁。”端木纭见妹妹回来，笑吟吟地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罗汉床上坐下。
    “呱呱！”小八哥直接俯冲过来，落到了两人之间的小案几上，在上面跳了跳。
    端木纭一脸宠溺地看着小家伙，继续给它喂瓜子。
    端木绯伸出手指在小八哥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嘀咕道：“坏家伙！”
    小八哥又叫了起来，绕着端木纭拍着翅膀，仿佛在向她告状一样，逗得端木纭笑得合不拢嘴。
    紫藤在一旁凑趣地笑道：“四姑娘，早上您和四公主一出门，小八就跑我们姑娘那儿去‘告状’，呱呱叫个不停，当时吴嬷嬷、章嬷嬷她们的表情真是有趣极了……”
    端木纭想起当时的一幕幕也觉得忍俊不禁，又给小八哥抛了粒瓜子后，随口问道：“蓁蓁，你和涵星表妹去哪儿玩了？”
    “涵星表姐带我出门看热闹去了……”端木绯乖巧地答道，就从九华在长庆长公主府大门口长跪不起说起，说到长庆出来，再说到罗其昉也出来了，最后罗其昉决然地撞了门……
    端木绯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遍，哪怕她说得有些含糊，端木纭也还是听懂了，不禁皱了皱眉，觉得涵星还真是有些不靠谱，这种污糟事竟还带妹妹去瞧热闹，也不怕脏了妹妹的眼。
    端木纭抿了抿嘴角，看着端木绯念着一颗酸梅送入口中，大眼忽闪忽闪，一脸懵懂的样子，心里暗道：幸好妹妹没看懂……
    端木纭清清嗓子，有些生硬地换话题道：“蓁蓁，你可想好了给小马驹准备什么见面礼？”
    一说到小马驹，端木绯眸子一亮，一下子就把长庆和九华的事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说道：“姐姐，小马驹才刚出生没几天，能吃糖吗？奔霄最喜欢吃我做的松子糖了，我做些松子糖给它吃好不好？”
    “或者，我给它准备一套刷马的刷子、梳子怎么样？”
    “这两天我得找马夫问问给小马驹刷毛，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没……”
    “……”
    端木绯说着小马驹，话题就有些收不住，小八哥似乎知道有什么要来跟自己争宠了，绕着姐妹俩叫个不停，三两下地就哄着端木纭给它又剥了不少瓜子。
    东次间里，洋溢着姐妹俩欢快的笑声，随风飘散……

    端木纭是个大忙人，陪着端木绯用了午膳后，就又忙去了，至于端木绯则独自躲在小书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悠然惬意。
    可是她的棋子才落下不到十粒，绿萝就忽然进来禀说，二姑娘来了。
    端木绯挑了挑眉，就让绿萝把人请进来了。
    今日的端木绮穿了一件杏红色织银丝牡丹团花刻丝褙子，下头搭配一条秋香色马面裙，鬓角戴着一对嵌红宝石金丝珠花，乍一看，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再一观，就见她身形有些僵硬，神色间透着一丝局促。
    “四妹妹。”端木绮唤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跟着就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了。
    以这位二姑娘霸道娇蛮的性子，碧蝉和绿萝可不敢留这两位独处，绿萝守在端木绯身旁严阵以待，由碧蝉负责斟茶倒水。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也唯有端木绯始终笑眯眯的。
    等碧蝉上了茶后，端木绮就装模作样地虚抿了一口，动作慢吞吞的。
    她不说话，端木绯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继续下棋，落子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此起彼伏。
    好一会儿，端木绮总算放下了茶盅，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地道出来意：“四妹妹，我今日是特意来向你道谢的。”
    端木绮的下巴微扬，声音有些生硬，不像是来道谢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端木绯“嗯”了一声，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摆着棋子。
    端木绮也看着那棋盘，继续说道：“昨天封姑娘从府里出去后，就找了曾三姑娘一起去长庆长公主府，听说刚刚曾三姑娘被长庆长公主派去的嬷嬷掌了嘴，斥她搬弄口舌，不修妇德。”
    端木绮说着，神色有些微妙，脑海中忍不住去想，倘若昨天是自己跟随封从嫣一起去的公主府，那么今天受这一巴掌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
    搬弄口舌，不修妇德，这两句评语要是传出去，自己恐怕就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了！想着，端木绮心跳砰砰加快，不禁有些后怕。
    端木绯又落下一粒黑子，随口“哦”了一声。
    端木绮听得有些不舒服，局促地动了动，明明端木绯什么也没说，只是“嗯”、“哦”了两声，可是她总觉端木绯是在嘲讽她，表情愈发僵硬了。
    端木绮闷闷不乐地又捧起了茶盅，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这一下，她的小脸刹那间垮了下来，热茶入口烫得她的舌头差点没冒烟。这要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这茶早就被她扫到了地上。
    可是，端木绮总算还记得这里不是她自己的地盘，她刚才都说了是特意来道谢的，总不能自打嘴巴吧。
    端木绮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表情十分怪异。
    端木绯一边落子，一边奇怪地瞥了端木绮一眼，觉得她还真是性子古怪。
    “呱呱！”
    两人正相对无语，小八哥欢快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它叼着一朵红艳艳的鲜花飞了进来，把花直接抛在了棋盘上，然后展翅划过，落在了不远处的高脚花几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仿佛在说，该喂鸟了！
    端木绯眼角一抽，默默地想着：真是不能再纵容这只得寸进尺地小八哥了，否则这一院子的人岂不是要天天忙着给它剥瓜子来着！
    唔……就从明天开始吧。
    端木绯解下了腰侧的荷包，随手从里面掏了一粒上午剥的瓜子就丢给了小八哥。
    “呱！”小八哥满意地飞了起来。
    端木绮静静地看着在屋子里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飞来飞去的小八哥，突然硬巴巴地问道：“我是不是很蠢？”
    端木绯笑眯眯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随意地丢了一粒瓜子。
    端木绮又沉默了，下意思地去捧茶盅，却忽然想起自己被烫到的舌尖，于是又放下了。
    她干咳一声，硬声说道：“这一次算我欠你一回。以后我会当心的！”说着，端木绮就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告辞了。
    碧蝉送走了端木绮，小书房里只剩下了端木绯和绿萝，四周静了一瞬。
    绿萝怔怔地看着前方的那道门帘，嘴唇动了动，最终迟疑地说道：“姑娘，二姑娘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端木绯又捻了一粒白子落下，嘴角微翘，随口道：“二姐姐最近受的教训不小，就看她到底能不能明白过来了。”
    话语间，刚送走了端木绮的碧蝉又回来了，禀道：“四姑娘，老太爷刚刚回来了。”
    端木绯眸子一闪，把一粒才捻起的黑子又放回了棋盒。
    端木绯听端木宪说过，肃王谋逆案应该在近日就要定下了，所以这些天她天天都会过去端木宪那里。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后，就带着绿萝一起出了屋子，朝外院去了。
    此时才未时过半，阳光灿烂，轻柔地洒在院子里，也洒在端木绯的身上，让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端木绯嘴角弯弯，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步履轻快地来到了外书房，书房的丫鬟立刻把她引了进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端木宪一个人坐在窗边饮茶，背光下，他儒雅的脸庞看来有些晦暗，眸子似有流光闪烁。
    “四丫头，到这边坐。”端木宪从茶杯里抬眼朝端木绯望来，嘴角含笑地招呼她到他身旁坐下，很是慈祥和蔼。
    “是，祖父。”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乖巧地坐下了。
    四周忽然一暗，外面的云层挡住了灿日，端木宪放下茶盅，云淡风轻地说道：“今日早朝时，皇上刚定了肃王的罪。”

173丑闻
    窗外，春风习习，只听那风拂枝叶的沙沙声，以及案几上的一本书册被吹得哗哗地翻着页。
    端木绯歪着螓首看着端木宪，大眼中幽黑一片，如沉水般。
    端木宪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肃王谋逆通敌，罪证确凿，罪无可恕，皇上已经判了斩立决，按律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可是肃王是宗室……最后还算是从轻了几分，七岁以上男丁一律斩首，七岁以下男丁和女眷免除死罪，流放边疆。”
    端木绯眸光一闪，半垂眼睑，捧起了丫鬟刚送上来的白瓷浮纹茶盅，缓缓地轻啜了一口。
    清澈的茶汤倒映出她深邃复杂的眼瞳，纷纷扰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四丫头，你似乎很关心肃王案？”端木宪随口问道。
    端木绯放下了茶盅，迟疑了一瞬后，正色道：“祖父，肃王案牵连太大，再不早点定案，我怕的是……连外祖父都会被牵扯进去。”
    “四丫头，你何出此言？”端木宪眉头微蹙，李羲不是早就和肃王案撇清了关系吗？
    难道李家和肃王还有什么牵扯？！
    端木宪越想越是心惊，原本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
    天空中的云层似乎更浓厚了，四周又暗了些许。
    端木绯朝窗外那摇曳着婆娑起舞的树枝望去，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祖父，您想必已经得知了我大舅母遇害的事……”她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艰涩。
    端木宪微微颔首，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了。
    今日早朝上，李羲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状告武宁侯谋害李大夫人许氏，恳请皇帝为李家做主，引得满朝哗然。
    端木宪当时虽然有些惊讶，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说到底，杀人偿命，一个妇人之死在朝堂上也掀不起太大的涟漪，而且，这件事与他们端木家并不相干。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沉声问道：“四丫头，莫非其中别有隐情？”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不说话，只是抬眸朝那侍立一旁的丫鬟看了一眼。
    端木宪立刻就心领神会，对着那丫鬟挥了挥手，丫鬟福了福，就打帘退下了。
    端木绯看着那道微微晃动的梅兰竹刺绣锦帘，轻声道：“祖父……原来武宁侯府也是肃王余党。”
    什么？！饶是端木宪在朝堂上几十年不知道见过多少风风雨雨，此刻也是难掩惊色。
    端木绯摩挲着茶盅上的浮纹，继续说着：“其实昨天我就想把此事禀告给祖父的，但是祖父昨夜在宫里没有回来……”
    端木绯就把昨日她和端木纭去李宅给李羲父子俩请安时，下午武宁侯府突然派人把许氏连尸带棺一起送来了李宅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四周又静了下来，庭院里的风一阵接着一阵，那摇曳的树影在端木宪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明明暗暗。
    端木宪半垂眼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沉声道：“四丫头，你接着说……”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眼眸毫不避讳地与端木宪对视，缓缓说道：“祖父，其实肃王案事发后，武宁侯曾暗中找我大舅母去求外祖父庇护，可是外祖父和大舅父不愿辜负皇恩，助纣为虐，没有应下。”
    “念在姻亲的情分上，我大舅父就让大舅母去侯府传话，叫武宁侯自己去向皇上坦白，以求保住许家满门。”
    “没想到昨日我大舅母好好的去，却那样回来了……这武宁侯府的人恐怕已经疯魔了，就怕他们会想来个鱼死网破，非要把李家也拖下水！”
    端木宪闻言，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手边的茶盅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思绪飞转……
    皇帝对他那位皇叔肃王的顾忌与提防由来已久，这次的千雅园逼宫更使得皇帝至今心神未定。
    这半月来，肃王案在京城里牵连甚广，皇帝摆明了是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李家是许家的姻亲，端木家是李家的姻亲……
    虽然这事应该不至于牵扯到端木家的头上，可是就怕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丝阴霾，那么对于端木家而言，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道：“外祖父脾气耿直，昨日下午就直接报了京兆府，京兆尹刘大人还亲自去了一趟祥云巷……”
    端木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不由担心许家被逼急了会乱说话。
    他垂下眼睑，看着投在地上的影子，眸光微闪，喃喃自语道：“这件事还当以谋杀结案……”而且，慢则生变，必须尽快！
    端木绯不再说话，又端起了茶盅，藏住她的半边小脸，表情微凝。
    李家虽然看起来如今颇受圣恩，但毕竟一直在闽州，在京城根基太浅，反倒是武宁侯府乃勋贵之家，在京中的关系盘根错节。
    这件案子得尽快了结，拖久了反而会再起波澜，有端木宪出面就好办了。
    反正武宁侯杀人罪证确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又是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天空中的云层，太阳一点点地探出脸来，四周又渐渐地亮了起来，将那些角落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端木绯抿了口茶后，嘴角又弯了起来，似是闲话家常般说道：“祖父，外祖父说哪天有空要与祖父一起痛饮一番，如今闽州沿岸开了海禁，闽州的海贸一日千里，大盛以及那些番舶夷商的商船往来海上，络绎不绝……”
    端木宪闻言心中一喜：海贸昌盛就代表着会有大量的税收入国库，这一次，怎么也该记自己一个首功！
    因为肃王谋逆案，柳首辅致仕一事也拖延了下来，但是应该拖不了太久，他正愁着要怎么加自己的筹码，这闽州海贸的事倒是可以给皇帝报个喜。
    这段时日，朝堂上风波不断，有此喜讯，想必能让皇帝开怀！
    端木宪朗声笑了，连声道好：“等忙过这段时日，我定要与你外祖父喝个不醉不归！”
    他明朗的笑声随风飘出屋外，令得守在外头的下人们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端木绯就从端木宪的书房出来了，丫鬟恭敬地一直把她送到了院门口。
    璀璨的阳光下，绿意盎然，百花初绽，一片欣欣向荣。
    端木绯看着枝头那一串串嫩黄的榆钱缀满枝头，不由心道：春吃榆钱。干脆明天让小厨房做一桌榆钱宴，糖拌榆钱、榆钱粥、榆钱炒蛋、榆钱窝窝头……
    想着，端木绯不由口涎分泌，步履越发轻盈了。
    接下来的两天，端木绯就没再出门，忙着给她的小马驹准备礼物，既然心里没底，她干脆就把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也包括松子糖，虽然刚出生的小马驹还不能吃松子糖，可是奔霄和母马不是也能吃吗？！
    抱着这个念头，她忙得不亦乐乎，亲手做了十匣子的松子糖。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就到了二月初六，一大早，端木绯就坐着马车从尚书府出发去了安平长公主府，这一次，她的阵仗可说是声势赫赫，又额外多带了一辆马车。
    当马车在公主府的仪门停下后，婆子们就把第二辆马车里的东西一箱箱地搬了下来，其中的两坛酒随她一起到了安平的玉华堂。
    “殿下，这是我用公主府的白梅酿的梅花酒，我特意改良了一道工序，就多发酵了一个月，才刚刚酿好，口感比普通的梅花酒更为清冽爽口。”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目光晶亮地看着安平。
    安平今日穿了一件妃色缕金牡丹彩蝶刺绣衫子，搭配一条酱紫色竹菊万字福寿纹样马面裙，一头浓密的乌发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衣衫明艳，却又透着几分随意与亲和。
    “那本宫可有口福了。”坐在罗汉床上的安平挑眉笑了，似笑非笑地斜了坐在一旁的封炎一眼，仿佛在说，儿子，你又沾了为娘我的光了！
    着一袭青莲色锦袍的封炎心情大好地从右手边的点心碟子里捻起一块酥脆金黄的奶油松瓤卷酥送入口中，不以为然地想道：今天可是他把蓁蓁骗……不，请过来的！
    谁沾谁的光，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封炎沾沾自喜地想着，再一次为自己的英明远见而洋洋得意。
    “端木四姑娘，吃些点心吧。”封炎嘴角微扬，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笑着招呼道。
    端木绯被他一盯，身子就不由绷直，小手立即乖顺地也捻起了一块奶油松瓤卷，编贝玉齿一口咬下，双眸一亮。
    这奶油松瓤卷蓬松酥脆，层次分明，香甜细腻，那鹅脂、松仁与麦粉炙烤后的诱人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满口生香。
    端木绯的眼瞳顿时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鼻尖动了动，任由那香甜的奶香味弥漫在口鼻之间，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
    他就知道蓁蓁一定会喜欢的！封炎笑眯眯地咬着奶油松瓤卷酥，颇为满意地眯了眯眼，心道：很好，水准远超前几天李宅的厨娘做的奶油松瓤卷酥。
    这下，蓁蓁该知道了吧，他们公主府的厨娘那手艺可是炉火纯青！
    安平看他们两人吃得香甜，也被勾起了食欲，随手捻起一块卷酥吃了起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来回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忍俊不禁地翘了起来，笑意一直弥漫到眼角眉梢。
    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不过，这两个孩子也还算渐入佳境，阿炎开始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地讨小姑娘家欢心了……
    安平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意更深，好心地又帮了儿子一把，故作不经意地说道：“阿炎，你不是说要陪绯儿去挑小马驹吗？赶紧去吧。”她说着对封炎悄悄眨了眨眼，意思是，儿子，不用客气了。
    端木绯本来觉得挑马驹的事不急，想多陪安平说会话，可是见封炎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站起身来，暂时与安平告退。
    走出玉华堂后，她的身旁就只剩下了封炎。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沉默无语，“砰砰砰”，他俩皆是心跳如擂鼓，只是心思各异。
    封炎不时地转头看着端木绯那柔软乌黑的发顶，嘴角含笑，眸生异彩。
    十四岁的少年身长玉立，端木绯的头顶甚至还没到他的肩膀，阳光把二人的影子照在前方的青石砖地面上，拉出两道亲昵的影子……
    渐渐走近马棚，端木绯的鼻尖不由动了动，闻到风中传来马儿的气味，粉润的嘴角扬了起来。
    奔霄的小马驹一定很可爱吧！
    前方隐约地传来了马儿的阵阵嘶鸣声，接着她的头顶上方响起了封炎的声音：“端木四姑娘，母马护犊，现在除了奔霄以外，母马无论对人还是对马，都有敌意，待会儿你千万不要随意接近逗弄小马……”
    端木绯仰起小脸，乖巧地直点头，大眼忽闪忽闪的，忍不住说道：“我听马夫说，小马刚出生还只能吃奶，所以就干脆备了些滋补品给母马。”
    “听说母马很少一次产两胎，两胎很容易早产……”
    “封公子，小马的身子还好吧？”
    “……”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了出来，封炎耐心地一一回答着，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和谐了起来，言笑晏晏。
    话语间，马棚出现在了前方，又有青衣小厮快步迎了上来，前倨后恭地招呼着二人。
    奔霄一家四口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马厩里，此刻母马正在马厩里吃着萝卜与鲜草，奔霄带着两匹小马驹在马厩旁那个小小的马场里奔跑着。
    两匹小马驹一匹是纯黑色的，另一匹是踏雪寻梅，身子乌黑，唯有四蹄是白色的，它们的头都小小的，脖颈和四肢细长，跑动起来灵活欢快，完看不出来它们才刚出生几天。
    “它们长得真好！”端木绯双手扒在扶栏上，看着那两匹奔驰的小马驹，目不转睛，眸子似乎在发光。
    奔霄看到了封炎，马尾欢快地一甩，就调转了方向，带着两匹小马驹朝这边跑来，这动静一下子就惊动了原本在吃草的母马，它从马厩里跑了出来，嘴里发出了激动而不悦的嘶鸣声，背起了耳朵，尾巴不住甩动着……
    奔霄也随之发出了嘶鸣声，“得得”地踩了几下蹄子，又打了个激烈的响鼻。
    母马立刻安静了下来，唯有尾巴还在不安地甩动着。
    看着奔霄训妻，端木绯的眼睛更亮了，叹息着：奔霄不愧是马王啊！
    奔霄带着两匹小马驹来到了封炎和端木绯跟前，甩着尾巴与二人打招呼。小马驹好奇地打量着二人，尤其是第一次来这里的端木绯，它们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纯洁无瑕，炯炯有神，看来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端木绯只是这样望着两个小家伙，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心好像是长了翅膀般盘旋着打着转儿。
    “奔霄，我以后一定会对小马很好很好的！”端木绯一本正经地对着奔霄宣誓道。
    奔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
    封炎听着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唇角，笑靥如花，悄悄地对着奔霄眨了眨眼，意思是，你放心吧，他的蓁蓁一向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蓁……咳，端木四姑娘，你可看中了哪匹？”封炎慵懒地倚靠在扶栏上，含笑看着端木绯道，“它们身上的毛是胎毛，以后会退掉的，长出新的毛，应该会像奔霄那般乌黑柔顺，就像缎子一样。你看，纯黑色的这匹是公马，四蹄白的是母马。现在看来，公马的性子比那匹母马温顺一点……”
    仿佛在验证封炎的话一般，下一瞬，就见那匹小母马调皮地用自己的马尾甩了一下小公马，然后就轻快地奔跳着跑了，那样子似乎在说，喂喂，快来追我啊！
    而那匹憨厚的小公马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奔霄，好像在说，爹爹你打我干嘛啊？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伴着风声弥漫在四周，眸子里似是盛着星河般……
    他的蓁蓁就该如此永远欢笑着……封炎看着她欢快的侧颜，那漂亮的凤眸中仿佛蕴了一池春水，眸底清晰地倒映出小姑娘那精致可爱的容颜。
    端木绯来回看着那两匹小马驹，一时拿不定主意，它们俩都可爱极了。
    看着她纠结的小模样，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眼睫如蝶翅般微颤，正想说她要是决定不了的话，干脆两匹都送给她好了，可是话才到嘴边，后面就传来一阵熟悉爽朗的笑声：“阿炎！”
    封炎脸色一僵，笑意僵在了嘴角，就听身旁的端木绯惊讶地脱口而出道：“攸表哥，君世子。”
    这一来，还是一双！封炎的表情更僵硬了，缓缓地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十来丈外，两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并肩朝这边走来，一个穿着樱草色锦袍，一个穿着湖蓝色直裰，一个笑得玩世不恭，一个笑得和风细雨，正是君然和李廷攸。
    “……”封炎一眨不眨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嘴角紧抿。
    君然自然看出了封炎眼中的嫌弃，却是视若无睹地扇着扇子。
    他也知道阿炎现在看他想必是碍眼极了，可是为了他的小马驹，他也只好当一次“恶人”了。
    站在封炎前方的端木绯却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笑着问道：“攸表哥，你怎么和君世子一起来了？”
    “我们俩正好在风驰酒楼撞上了。”君然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
    他在风驰酒楼偶遇李廷攸后，就从他口中得知，封炎邀了端木家的团子来公主府挑马，这下，君然连酒也顾不上喝了，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公主府。
    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不过了，阿炎平日里再有原则，但是一对上端木家这小丫头，所有的原则就不是原则了。
    没准阿炎一个兴奋激动，就把两匹小马驹一起送给端木绯了。
    这可不行！自己盼这小马驹可是都望眼欲穿地盼了足足一年了！
    李廷攸可不知道君然的心思，笑着说道：“绯表妹，正巧阿然说要来公主府看小马驹，我就跟他一起来了。”
    说着，李廷攸的目光越过端木绯和封炎看向了后方的两匹小马驹，眸子一亮，抚掌赞道：“好马！从毛色到骨骼，看着都更像奔霄，长大了一定都是难得的宝马！”
    端木绯在一旁频频点头，难得给了李廷攸一个赞赏的眼神。
    她也这么觉得，奔霄的小马驹是最棒的！
    唔，她这个爱装的表哥还是挺有相马的眼光的嘛！
    君然清了清嗓子，摇着折扇，走到了封炎身旁，笑眯眯地随口问道：“端木四姑娘，你的小马挑得怎么样了？”
    端木绯一听，精致的小脸就皱了起来，目光犹豫地再次朝两匹小马驹望去，摇了摇头。
    两匹小马驹欢乐地跑到了马场的另一边，彼此追逐着……
    君然不动声色地瞥了封炎一眼，一瞧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样子，就知道幸好自己及时赶来了。
    两个少年心思各异，都想要开口，却听端木绯肯定地说道：“我挑好了！”
    咦？！君然和封炎都愣了愣，端木绯笑吟吟地指着前方那匹嘴里衔了朵小花的小母马说：“就是它了！”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小八哥叼着小花飞进屋子的样子，小马和小八应该会很合得来吧！
    她的小脸上笑容璀璨，神采飞扬。
    “好。我先替你养着，等小马断了奶，你再领它回家。”封炎只是这么看着她，笑意就止不住地爬上眼角眉梢。
    跟着，封炎转头看向了君然，随口道：“那另一匹就是你的。”
    君然心里默默叹息：阿炎这家伙还真是两副面孔啊！
    只可惜啊……
    小丫头还没开窍呢！
    君然以扇面遮了半边脸，瞥了一眼只顾着看小马驹的端木绯，忍不住勾唇暗笑。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玲珑的妃色身影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朝这边走来，引得在场四人都朝她望了过去，纷纷上前给她行礼。
    “娘。”
    “殿下。”
    安平含笑看着几个孩子，明艳的脸庞上笑意满满，道：“绯儿，可挑好了马驹没？”
    端木绯用力地颔首，指着那匹此刻又跑到了母马身旁撒娇的小母马道：“殿下，它是不是很可爱？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飞翩’。”
    安平顺着端木绯指的方向望去，嘴角勾出一个明媚的笑意，“飞翩，好名字。本宫记得阿炎说过，四蹄洁白的飞翩是匹小母马吧？”
    “是匹性子很活泼、很可爱的小马驹呢！”端木绯笑了。
    小飞翩似乎感觉到大家都在看着它，又好奇地从母马的身后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着。
    众人言笑晏晏，一边看着两匹精力充沛的小马驹嬉戏，一边说说笑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青衣小厮疾步匆匆地跑来了，表情有些古怪地对着安平和封炎抱拳禀道：“殿下，公子，驸马爷在府外求见。”
    气氛顿时一冷，众人噤声，连四周的风似乎也停止了。
    安平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知道安平与封预之不和，小厮并不意外，应了一声后，又快步退下了。
    君然和李廷攸暗暗地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安平又笑了，似乎封预之这个名字没在她心里留下一丝痕迹，转头对着端木绯又道：“绯儿，以后你就常来公主府里看飞翩。”
    端木绯“嗯”了一声，小脸笑得更为愉悦，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只有她的小马驹。
    安平还在“不经意”地继续说着：“你放心，本宫一定让阿炎好好照顾你的飞翩。”
    端木绯的笑脸登时就僵了一瞬，此刻方才迟钝地意识到她要是来公主府看飞翩就免不了会遇上封炎，一时间，心里的天秤起起伏伏，摇摆不定……
    封炎在一旁认真地频频点头，表示他一定会照顾好蓁蓁的小马驹。
    君然几乎能看到封炎身后有一条蓬松的狗尾巴正不住地甩动着。
    噗……君然不由俯首，一张俊脸藏在折扇后，肩膀不住抖动着，闷笑不已。他一看就知道安平长公主这是在帮儿子讨好未来儿媳呢！
    李廷攸一脸疑惑地看着君然，实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安平长公主的话听着也没什么好笑的啊。
    气氛和乐融融，然而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不顾两个小厮的阻拦，昂首挺胸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封预之。
    四周再次静了下来。
    封预之很快就走到了几丈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额角青筋跳动，对着一旁的小厮阴阳怪气地冷声道：“你不是说公主有事没时间见本驸马吗？！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啊！”
    他语气中透着一丝嘲讽，这话看着是对小厮说的，其实分明就是说给安平听的。
    安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道：“本宫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她的态度坦然，一双与封炎相似的凤眸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如同凤凰般光彩夺目。
    封预之一时哑然，嘴巴张张合合，俊朗的脸庞上一阵青一阵红，觉得封炎、君然他们似笑非笑的眼神好像针尖一样刺眼。
    封预之清了清嗓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安平，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要说。”顿了顿后，他继续道，“长庆一早派人来把嫣姐儿叫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封从嫣一早就被长庆唤走了，而封预之是早朝回府后才得知此事，长庆长公主府前天发生的事到今天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了。
    封预之不免担心封从嫣为何这个时候去长庆长公主府，当下就派人去了公主府接封从嫣，却被拒之门外。
    封预之觉得不太妙，这才急匆匆地跑来找安平。
    安平对封从嫣的事素来不在意也不关心，淡淡道：“那又与本宫何干？！”
    “安平。”封预之想着女儿，好声好气地哄道，“你怎么说也是嫣姐儿的嫡母，封家族谱上，嫣姐儿就是你的女儿。你难道要坐视不管，不闻不问吗？”
    安平目光清冷地看向了封预之，道：“本宫只有阿炎这一个孩子！”她可没有这么大的福气！
    封预之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打了一个巴掌般，笑脸终于端不住了，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生硬地说道：“安平，你是嫡母，这是你该做的！”
    话落之后，四周又是一静，唯有两匹小马驹不知道愁地跑来又奔去。君然和李廷攸皆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如此，”安平的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疏离的浅笑，微微一拂袖道，“那就和离吧。你去另找一个愿意履行嫡母的职责的妻子便是。”
    封预之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他们夫妻这么多年，这是安平第二次和他提起和离，上一次是十四年前……
    他一直以为安平没再提和离，是因为她对他始终是有感情的，只不过还在怨着他……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再次提出要与他和离，就仿佛他对她而言，微不足道，可以弃之如履！
    封预之瞳孔猛缩，一瞬间，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难堪、心痛、羞辱、不甘、愤怒……混乱得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安平，你是不是等不及要嫁给那北燕二王子为王妃了，所以才迫不及待要和我和离？！”封预之对着安平激动地咆哮着，声音尖锐刺耳，就像是一把利剑般毫不留情地刺了出去。
    安平神色恬静地看着几步外的封预之，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般，不为所动。
    “来人，送客。”一直没说话的封炎忽然出声道，眉头微蹙。
    不远处三四个高大的护卫立刻闻讯而来，气势汹汹。
    “我不走！”封预之的情绪更为激动，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一片，额角青筋浮起，“今日我非要与你母亲说个清楚明白不可！”
    安平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不耐地拔高嗓门道：“给本宫直接打出去！”
    那几个护卫齐声领命，朝封预之逼近，封预之双目瞠大，还是不肯离去，挺了挺胸，冷声道：“谁敢动本驸马？！”
    为首的护卫长皮笑肉不笑地对封预之说道：“那小的要是不慎伤到了驸马爷，还请驸马爷见谅……”他们多的是方法弄晕了封预之，直接丢出公主府去，哪容得他在这里叫嚣闹事。
    封预之被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还想说什么，这时，又有婆子急匆匆地来了，嘴里喊着：“殿下，宫里来人了……”
    一句话顿时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那婆子小跑着来到近前，禀道：“殿下，刘公公来传太后娘娘的口谕。”
    端木绯、君然和李廷攸三人不由地互看了一眼，皆是眸光闪烁。
    安平微微皱眉，也顾不上封预之了，道：“前面带路。”
    那婆子应了一声，就带着安平一行人往仪门的方向走去，这才走到半路，就已经看到一个发须花白、手执拂尘的内侍自大门方向健步如飞地走来。
    “长公主殿下有礼了。”刘公公笑吟吟地给安平施了礼，跟着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封预之身上，笑容更深，“这倒是巧了，驸马爷也在这里，正好免得咱家再跑一趟。”
    刘公公清了清嗓子后，就用尖细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传太后娘娘口谕，宣安平长公主殿下与封驸马觐见！”
    “谨遵懿旨。”
    安平和封预之皆是应了一声，表情各异。
    虽然这刘公公什么也没说，但是在场的聪明人都能联想到，太后宣安平和封预之怕是和封从嫣有关。
    端木绯盯着自己的鞋尖，眸光闪了闪：这个封从嫣还真是“擅长”拖别人下水……
    他倒是求仁得仁了！封炎抬眼朝封预之看了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抿唇不语。
    “阿炎，本宫去去就回。”安平明艳的脸庞上还是噙着一抹浅浅的笑，似乎对自己被宣进宫的事并不在意。
    说着，安平又温和地看向了端木绯，“绯儿，你别急着走，本宫已经让人备好了席面，都是你喜欢吃的……”
    端木绯点了点头，急忙应下。
    “阿炎，好好替本宫招待绯儿。”安平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封炎。
    跟着，众人便送安平到了仪门，直到安平的朱轮车驶出大门，他们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突然，两声响亮的击掌声连续响起，“啪啪！”
    下一瞬，一旁的一棵梧桐树上就跃下了一个青衣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地，对着封炎抱拳行礼：“公子。”
    封炎沉声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长庆长公主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封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君然举着折扇笑嘻嘻地打断了。
    封炎挑眉朝君然看去，君然“啪”地打开了折扇，用鄙视的眼神斜了封炎一眼，摇头叹气道：“阿炎，亏你还领着五城兵马司，连这么大的八卦都不知道啊？！”
    君然目光晶亮，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听说啊，长庆长公主府里有面首三千，可说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九华县主如今少女怀春，与其中一个面首有了私情，就与那面首私奔出了公主府，还私自在外拜堂成亲，却被长庆找到，派人把那面首拿回了公主府。
    前日，九华县主一早跑去公主府大门口跪求长庆放了她的夫君，而长庆对那面首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就是不肯答应，于是母女俩在公主府的门口厮缠在一起……
    封炎毫无预警地出手了，迅如闪电，一把夺过了君然手里的折扇，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嫌弃的眼神意思是说，君然这家伙竟敢在他的蓁蓁跟前说这等污糟事！
    君然莫名其妙地看着封炎，一头雾水。
    李廷攸也是刚听说这回事，一方面想催促君然继续往下说，一方面又觉得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幸而，也不用李廷攸催促，君然就继续说了下去：“……她们母女俩正厮打的时候，那个面首就忽然出现了，叹道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一个人不能拆成两个人云云，他实在不忍长庆、九华母女为了他而失和，就直接一头撞在了大门上，听说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端木绯在一旁听着，眼角不由抽了一下，没想到这才几天事情就传成了这样，不过，虽然是夸张了几分，但是大体上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她也就没出声纠正。
    封炎眯了眯眼，又把扇柄还给了君然，然后吩咐那个青衣暗卫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事怎么会牵扯到封家？！”
    “是。”
    暗卫的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如鬼魅般消失了，看得端木绯咋舌不已，忽然又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题外话－－－－－－
    小剧场：
    绯：小马驹萌萌哒~么么哒~
    炎：蓁蓁喜欢我家的小马驹，四舍五入就是蓁蓁喜欢我！好开心！

174鞭挞
    “阿炎，现在公主府的那片三色桃林该开了吧？”
    一朵柔嫩的小花在春风中轻飘飘地打着转儿落了下来，君然随意地把折扇往前一摊，那粉嫩的花儿正好落在了折扇上。
    封炎听着眼睛一亮，笑着提议道：“干脆我们去花园走走吧，最近天气转暖，花园里百花绽放……”
    封炎神态疏朗，并不为自家娘亲担忧。知母莫若儿，以娘的性格，吃什么也不吃亏，现在进了宫，到底谁吃瘪还不一定呢！
    “廷攸，端木四姑娘，公主府的花园那可是有名的，”君然又悄悄地对着封炎眨了下眼，不着痕迹地帮着打边鼓，“春夏秋冬，各有千秋！”
    君然一边说，一边信手捻起那朵小花，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就戴在了耳后，神情潇洒，那神态仿佛在感慨着，本世子真是一个惜花怜花之人啊！
    看着君然那副自恋的模样，李廷攸笑不可抑，勉强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
    端木绯去岁刚见识了公主府的梅林，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
    于是，四个少年少女就在封炎的带领下朝公主府的花园去了，一路上说说笑笑，为这春日平添了几分生机。
    春日的花园比之上次腊月里又是另一番模样，湖面的冰早已经融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湖边柳条抽丝，繁花恣意怒放，其中最美的就是湖西的一大片桃林，白桃如雪，粉桃如霞，绛桃如锦，彼此映衬，一片姹紫嫣红，花香怡人。
    众人在桃林中的亭子里坐下，又有丫鬟急忙搬来了红泥小炉和紫砂壶给主子和客人们煮茶，花香与茶香缭绕四周，悠然惬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刚才那个青衣暗卫又是神出鬼没地回来了。
    明明前一瞬亭子四周还空荡荡地，下一瞬，端木绯就看到几株粉桃下，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惊得她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公子。”青衣暗卫躬身对着亭子里的封炎抱拳行礼，有条不紊地把前日发生在长庆长公主府的事又说了一遍，不过这一次“面首”就变成了罗其昉，事情的经过也如同端木绯当时亲眼目睹的那般正常多了。
    封炎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君然，君然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笑得没心没肺。他觉得他说得故事精彩多了，反正大概也就是这么回事，七七八八没错就好了。
    接着，青衣暗卫就禀起了君然没有提及的部分：
    “……那罗其昉撞了头后，伤得极重，至今还昏迷不醒，长庆长公主和九华县主看他命悬一线，心疼不已，母女俩争着在他榻边侍疾，昨晚又闹了一场。”
    “长庆长公主气极，就迁怒到了封姑娘的身上，一早把人叫到了公主府，也不理会，就让封姑娘一直在庭院里跪着。后来，贺太后派的董嬷嬷去了一趟公主府，就把封姑娘带回了宫里……”
    “公子，还有一件事，今天早朝上，御史联名弹劾了长庆长公主和九华县主，说她们不修私德，让她们母女落发出家。”
    青衣暗卫话落之后，四周的气氛有些古怪，端木绯、君然和李廷攸三人面面相觑。
    封炎嘴角勾出一道嘲弄的弧度，冷哼道：“莫名其妙！”
    对于安平而言，这还真是无妄之灾了！
    二月的春风习习，阵阵不息，四周的桃木都随风婆娑起舞，簌簌作响，白色、粉色、绛色的花瓣如雨般纷纷落下，美得让人沉醉。
    看着那纷乱的花瓣，端木绯思绪飞转，沉吟着慢慢道：“太后这是想转移御史的注意力呢。”
    迎上君然和李廷攸疑惑不解的眼神，端木绯继续推测道：“如今长庆长公主和九华县主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遭御史联名弹劾，太后为了让女儿和外孙女脱身，就必须制造出更为耸动的流言。流言本是因皇家女而起，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另一个皇家女的流言来转移那些御史的视线……”
    封炎、君然和李廷攸皆是垂眸，若有所思。
    说话间，风停了，只余下些许桃花的花瓣还在零落地起舞着。
    “君世子……”端木绯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君然，脸色微变，下一瞬，君然几乎和她同时说道，“和亲！”
    顿了一下后，君然若有所思地接着道：“今早，父王出门时曾抱怨太后正午要宴请耶律辂兄妹俩。”
    大盛和北燕和亲一事至今还没有定下，北燕二王子耶律辂对安平又一直怀觊觎之心，就怕贺太后或者耶律辂心怀不轨，生出事端来……
    李廷攸听得是一头雾水，不懂端木绯和君然怎么就想到和亲上去了，他想问，却对上了端木绯盈满了同情的双眸，把他看得是莫名其妙。
    端木绯心里唏嘘地叹了口气：这下，连她这位攸表哥也听到了不该听的，等于也被拉到了封炎的这艘船上，真是可怜……不过算了，反正李家最大的把柄都让封炎知道了，其他的，无所谓了……
    端木绯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我要进宫一趟。”封炎霍地站起身来，嘴角再没有笑意，俊美的脸庞上似是凝着寒霜。
    君然也紧跟着站了起来，“阿炎，我跟你一起去。”
    “封公子留步。”端木绯抬眼看向了正要大步离去的封炎，把他叫住了，“不知北燕来京的使臣中，可有封公子认识的？”
    她莫名其妙地问了这么一句，那双如墨玉般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封炎挑了挑右眉，以示询问。
    端木绯笑得更可爱了，道：“封公子，今日风和日丽，适宜饮酒赏春，公子不如请那位使臣去风驰酒楼坐坐如何？”
    封炎盯着端木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那双漂亮的凤眸，他刚才只是着急，冷静下来，就明白了端木绯的用意。
    君然“啪”地收起了折扇，似乎也明白了端木绯的意思，嘴里轻轻地嘀咕着：“芝麻馅，果然是黑芝麻馅的……”
    就坐在君然身旁的李廷攸也听到了，暗暗地与君然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端木绯垂首看着身前的茶盅，幽深的眸子倒映在澄澈的茶汤上，嘴唇动了动，轻声又提点了封炎一句：“京城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快……”
    闻言，封炎的唇角又翘了起来，眸底如星光闪耀，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那半垂的眼睫如蝉翼般轻轻扇动着，真想伸手摸一摸……下次吧。
    “端木四姑娘，你先等我一会儿！”
    封炎抛下这一句后，就转过身，走出了凉亭，疾步如飞地朝桃林外走去。
    “封……”端木绯抬手想叫住他，小嘴张张合合，最后只能颓然地放下了手。
    其实，她觉得她可以回尚书府再等消息的。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着她呆呆的小脸，君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吟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可怜的阿炎啊！
    端木绯莫名其妙地朝君然望了过去，君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道：“端木四姑娘，你先在这里陪小马驹玩，我去去就回了。”他又扇了扇扇子，“还有廷攸，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别拘束，当‘自己家’。”
    君然笑眯眯地说着，那语气是意味深长，但是听在端木绯和李廷攸耳里，却有一种他在慷他人之慨的感觉。
    君然紧跟着也走了，嘴里叫着：“阿炎，等等我！”步子却是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封炎和君然离开公主府后，就兵分两路，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封炎在北境军历练了两年，对于北燕人并不陌生，这次陪着耶律辂来大盛议和的使臣之一是北燕元帅述延符。之前，在北境时，封炎与他还有过几面之缘。
    封炎直接去了北燕使臣暂住的四夷馆求见述延符，至于君然，则策马朝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日头高悬，璀璨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石栏上，琉璃屋顶上，照得这偌大的皇城一片金碧辉煌。
    这个时间不是早朝的时候，一路走来，皇宫中静悄悄的，空荡荡的，一直到了御书房外，才算有了几分人气。
    “阿然！快过来坐！”
    皇帝悠然坐在御案后，笑容满面地对着君然招了招手，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般。
    西面的窗户边，还坐着一道挺拔威仪的苍色身影，那英伟的男子在看到君然进来时，眸子里也染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皇上。”君然先向御案后的皇帝抱拳行了礼，跟着才笑吟吟地看向了另一人，“父王。”
    那个坐在窗边着苍色锦袍的男子正是简王。
    “阿然，坐下说话吧。”皇帝含笑与君然闲话家常，“朕刚刚正与你父王说起你呢，你也好些天没进宫来了，你父王也说你成天不在家，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
    君然神情闲适地在简王身旁坐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皇上，您可别听我父王的，他自己成天不在家，反倒是说起我来了！您说，这是不是倒打一耙？”
    这段时日，皇帝为了与北燕和谈一事，几乎每日都宣简王进宫，有几日简王直接就歇在宫里没回府。
    皇帝怔了怔，被君然逗笑，对着简王笑道：“听听，阿然这是埋怨朕不放你回府呢！”
    简王微微蹙眉，斥了君然一句：“皇上面前，莫要胡闹！本王这是正事。”
    君然对着简王拱了拱手告饶，俊逸的脸庞上却根本就没有一丝惧色，始终笑嘻嘻的。
    等内侍上了茶后，君然随意地说道：“皇上，我随父王在北境几年，与那些北燕人也打了不少仗，别的不说，还是有几分感悟的，那些个北燕人啊，就跟耗子似的，不仅是满地乱窜，还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皇帝面沉如水，也是深以为然。
    尽管两国和谈的条件已经基本定下，但是北燕对和亲一事一直多有推托，似乎在窥视、等待着什么……
    和亲的事一日未成，皇帝心里总是不太放心，觉得如芒在背，尤其现在南怀攻下了滇州，要是这个时候北燕撕碎和约，大盛就要面临两边夹击之危。
    皇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今早贺太后说的话：北燕二王子耶律辂几次都想求娶安平，只是安平不同意，和亲的事才会一直僵着。既然如此，那就制造机会让安平同意！
    皇帝本来是有几分犹豫的，从小到大，他都有些憷这个大皇姐，然而和亲一事又不能一直僵着，再加上长庆的事……

    想到长庆，皇帝眉心一蹙，半垂眼睑，下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御书房外，一阵风突然吹起，惊起了一片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皇帝猛地回过神来，玩笑着又道：“阿然，这几日你就好好玩，等你父王忙完了，可就要来管束你了！”
    君然摇了摇折扇，涎着脸笑道：“皇上，我就指着您了，您再给父王找件差事就是。我这几个月还要忙着照顾阿炎家的小马驹，可没空应付我父王。”
    “阿炎家的小马驹还轮得到你照顾啊……”皇帝失笑。
    “皇上，阿炎把小马驹送给我了，我当然要负起责任的。”君然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跟着又唉声叹气，“本来今天我一早就去阿炎家里看小马驹的……不过阿炎有事走了，说是和述延符约了喝酒，我无事可干，就进宫来玩了。”
    述延符？！听到这个名字，皇帝不由一惊，瞳孔微缩地朝君然看去。
    述延符是北燕元帅，在北燕战功赫赫，弱冠时就曾带兵替北燕拿下了西北三四个部落，扩大了北燕的领土。四年前，北燕王的兄弟密谋造反，被述延符发现，上奏北燕王，并奉王命带兵平反，再次立下大功，年仅三十四岁因此被封为大元帅。
    为什么封炎会和那述延符在一起？！
    “阿炎和那述延符很熟？”皇帝的眸色顿时幽深如墨，似有暗潮在其下汹涌……
    “也就几面之缘而已。”君然漫不经心地说道，顺口就说起了一年前的事。去年年初，北燕与大盛停战，北燕王曾经派述延符带领几个使臣去北境递交和书，当时两军人马坐在一起时，一时剑拔弩张。
    那些北燕人态度甚是倨傲，多次挑衅大盛，还提出要与大盛比箭，当时就是封炎代表北境军对战述延符，最后，述延符以些微劣势落败。
    皇帝的注意力集中在君然身上，没注意到简王面色古怪地看了君然一眼。
    虽然君然所言句句不假，可是简王听着却觉得儿子今天说话怎么有些古怪，莫名其妙地提什么述延符啊。
    不过，他也没多说，不露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径自饮茶。
    皇帝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面上笑着赞了一句：“阿炎的箭法确实出众，有百步穿杨之能！不过这行军打仗，还是要靠谋略……”
    “皇上说得是！”君然笑吟吟地附和道。
    皇帝又与简王父子寒暄了几句后，就打发他们父子俩出宫去了。
    简王父子离开后，皇帝就立刻吩咐一个小內侍道：“你去跟阿隐说，让他赶紧派人查查述延符和……封炎。”
    小內侍低眉顺眼，也不敢多看皇帝，立刻就俯首领命：“是，皇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一人，慢慢地喝着茶，眸底随着窗外的树影摇曳晦暗不明。
    四周一片宁静，唯有淡淡的茶香缭绕在空气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就有内侍匆匆来禀，岑督主来了。
    “快让阿隐进来！”皇帝急切地从茶里抬起头来，眸底精光闪烁，心想：东厂在京城上下都布有探子，耳目众多，办事果然可靠稳妥！
    很快，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就不疾不徐地进来了，步履稳健，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让他看来透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皇上，”岑隐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接着就不紧不慢地禀道，“半个时辰前，封炎与北燕述延符一起去了风驰酒楼二楼的雅座，两人关在雅座中密谈了一炷香功夫后方才离开……风驰酒楼的小二看到他们出来时说说笑笑，十分熟络……”
    当岑隐阴柔的声音落下后，御书房里就静得只剩下了二人的呼吸声。
    皇帝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右手成拳在御案上烦躁地敲动着，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自言自语道：“封炎……他到底想干什么？”
    岑隐眸光一闪，答非所问地说道：“皇上，臣听闻耶律二王子在北燕已有两个侧妃，府中佳丽无数，膝下也有了十来个儿女，照道理说，也是百花丛中过，没想到倒是对安平长公主‘痴情’得很……”
    岑隐的话乍一听与封炎的事似乎不相干，可是皇帝却是如遭雷击。
    是了！原来如此！皇帝激动地一下子站起身来。
    之前因为耶律辂与长庆的风流事，所以皇帝也没在意耶律辂为何一定要安平和亲，可是此刻再联想封炎和北燕使臣述延符交好，皇帝不得不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意彼此串联？！
    安平要是真的和亲北燕，以安平的能耐，岂不是会让北燕成为安府长公主府的后盾？！
    那么，自己以后岂非要受到安平的掣肘？！
    安平可是“那个人”的双生胞妹！
    皇帝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的往事，越想越慌，心绪纷乱。
    他握了握拳，毅然地转身朝御书房外走去，步履如飞。
    岑隐静静地站在原地，抬眸看着皇帝行色匆匆的背影，那魅惑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道潋滟的流光，一闪而逝……
    岑隐只停留了两息，就若无其事地快步跟了上去。
    “摆驾慈宁宫！”
    皇帝一声令下，一群人就簇拥着他一路西行，朝贺太后的慈宁宫走去。
    皇帝的脑海中反复地回荡着今早贺太后所言，一字一句都令他心急如焚，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过了惊蛰后，二月的风吹在人身上已经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可是皇帝此刻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一种不安的感觉渐渐弥漫全身，让他坐立难安……
    一炷香后，皇帝就抵达了慈宁宫，慈宁宫里静悄悄的，也空荡荡，只有贺太后在暖阁里。
    见皇帝突然来了慈宁宫，贺太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母后，安……大皇姐呢？”皇帝皱了皱眉，心底的不安更浓，开门见山地问道。
    贺太后抿了口茶，温声道：“她难得进宫，哀家让她去给皇后请了安再走……”贺太后一边说，一边对着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
    今早，她把安平和封预之唤进宫后，就义正言辞地好生斥责了一番他们教女无方云云，好不容易才拖到了午时，安平这犟脾气根本管不了，差点没留住人，不过，现在也该事成了吧……
    想着，贺太后的嘴角的笑意更浓，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味道。
    从内廷西六宫到东六宫要经过御花园，皇帝隐约猜到了什么，也顾不得跟贺太后多说，对着屋子里服侍的宫女、嬷嬷道：“还不给朕带路！”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慈宁宫的下人又怎么敢违背皇帝的命令，一个头发花白、着一身铁锈色褙子的老嬷嬷看了一眼贺太后，就忙不迭地点头，唯唯应诺，走在前面领路。
    皇帝才刚进慈宁宫，没坐下，又疾步匆匆地走了，搞得贺太后是一头雾水。
    皇帝的心更急躁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那种烦躁的气息不用言语就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令得那个老嬷嬷心下越发不安，也走得更快了。
    没一会儿，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了御花园的西门，然后，再一路往御花园的东北方走去……
    穿过一条馨香四溢的花廊，又走过几株桃林，前方五六丈外的一座假山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似乎是男子低低的呻吟声随风而来……
    皇帝骤然停下了脚步，整张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浑身紧绷。
    皇帝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宫女多是不明所以，那些宫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娇艳的脸庞涨得通红，几个内侍也是面面相觑，心里暗道：这什么人啊，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其中一个內侍上前半步，试探地对皇帝说道：“皇上，奴才过去看看……”
    他还没说完，前方又隐约传来了“啪”、“啪”的声响，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低唤声。
    皇帝的脸更阴沉了，不怒自威。
    他身后的几个内侍、宫女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里想着：这假山后无论是谁，偷情偷到皇宫来，这次怕是要把命给“偷”没了……
    “安平，够了吧？！”
    下一瞬，一道平朗中透着一丝窘迫的男音响起。
    “不够又怎么样？！”一个骄矜的女音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安平长公主？！不少宫人先是面面相觑，跟着又觉得这男音听着有几分耳熟，这……这好像是封驸马的声音。
    难道说他们夫妻俩分府多年，如今忽然就干柴烈火了？！
    四周的气氛更为诡异，没想到更怪异的事情还有——
    “安平，你不要欺人太甚？！”第三个男音怒不可遏地斥道。
    “啪！”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干脆的拍打声。
    皇帝的脸色古怪极了，步子终于又迈了出去，大步朝假山的方向走了过去。
    后方的岑隐又落后了几步，含笑看着假山那边，红艳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妖魅惑人。
    一群宫人纷纷跟上，面色各异，颇有一种“怪事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的唏嘘。
    绕过那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前方就一片豁然开朗，郁郁葱葱的草地上，粉紫色的三夹莲如宝石般点缀在绿草间，一个身量高挑、着妃色缕金牡丹彩蝶刺绣衫子的女子背对皇帝傲然而立，比那四周的繁花还要明艳动人。
    只是，如牡丹般夺目的女子手中偏偏捏着一条碍眼的鞭子，长长的鞭尾甩在了草地上，看着就像一条扭曲的黑蛇般狰狞丑陋。
    这执鞭的女子正是安平。
    与安平面向而立的是一个着一身宝蓝色翻领镶边戎袍的异族男子，男子身形高大，五官深刻的脸庞十分俊朗，此刻却是狼狈不堪，他身上的衣袍被鞭子划破了好几道，看着衣衫褴褛。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右下巴上的一条鞭痕，从耳际一直延伸到脖颈，足足有两寸长，伤口上渗出殷红的鲜血，鲜血自伤口汩汩流下……
    不仅是皇帝，连其他的宫人也都认识此人，心里都是暗暗心惊：这北燕二王子怎么会被安平长公主给鞭笞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慈宁宫的那老嬷嬷却是知道一部分内情的，脸色不太好看，复杂的目光又扫向了不远处的驸马封预之。
    封预之和封从嫣父女俩就站在右前方七八丈外的几株桃树下，父女俩的表情都怪异极了，一个惊，一个恐。
    “皇上！”封预之第一个看到了刚刚赶到的皇帝，脱口而出地喊道。
    他这一声喊让安平和耶律辂也朝皇帝看了过去，安平微微挑眉，神情骄傲如灿日，而耶律辂却是形容狼狈，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在这位大盛皇帝跟前被扒光了衣裳一般，羞辱万分。
    “大盛皇帝陛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耶律辂咄咄逼人地看着皇帝，觉得皇帝分明是在耍弄自己。
    耶律辂一边说，一边目光阴沉地朝安平望去。
    他早就知道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却没想到她身上的刺会这么尖锐！
    先是长庆，现在又是安平，他们大盛的公主一次次地给他羞辱，真是欺人太甚！
    耶律辂质问的是皇帝，那老嬷嬷却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贺太后特意命人给耶律辂透了些“口风”，让他来此与安平“私会”。
    本来按照计划，贺太后是想让耶律辂和安平闹出“丑事”来，由封预之和封从嫣父女俩当场抓奸，再把事情闹大了，那么一来，就可以让安平去和亲北燕，二来等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时，也能压下长庆和九华的那些事，转移那些御史的注意力。
    没想到安平长公主下手这么狠！
    老嬷嬷的目光不由在耶律辂下巴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这一眨眼都十四年过去了，安平蛰伏得太久，以致她们都忘了她曾经是何等的骄矜张扬！
    皇帝也隐约知道应该是贺太后允诺了耶律辂什么，不禁抬手揉了揉了自己的太阳穴，觉得头也抽痛起来。
    等此事方了，他一定要去叮嘱太后几句，别没事找事了，朝堂太平不容易啊……
    皇帝一边想着，一边对着耶律辂道：“耶律二王子，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男女之间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皇帝的语外之音就是说他给了耶律辂机会，可是耶律辂没本事抓住，他既然口口声声说钟情安平，总该有君子之风吧？
    而且，这一次若非是耶律辂在宫中对安平出手，又怎么会反过来被安平鞭笞？！
    这件事一旦摊开来说，丢脸的终究是耶律辂！
    这一点，耶律辂自己也是心知肚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色彩剧烈变化着。
    皇帝眸光一闪，看了看安平和封预之，心底下定决心一次断了后患：“耶律二王子，你也知道朕的大皇姐已经有驸马了，今日驸马也在场，干脆就把话一次性说清了，大皇姐是不可能和亲的！”
    他决不能允许北燕成为安平的后盾！
    无视耶律辂阴沉的眼神与面色，皇帝扬声又道：“来人，还不赶紧请太医，给耶律二王子治伤！”
    内侍立刻就唯唯应诺，然而耶律辂却不给面子，冷声道：“免了吧！你们大盛的东西，本王可要不起！”
    耶律辂甩袖而去，两个内侍立即就跟了上去。
    耶律辂渐渐走远，四周静了一瞬，封预之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封从嫣走了过来，给皇帝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懒得与封预之寒暄。

    安平目光淡淡地看着三人，用鞭子指了指封从嫣，封从嫣想着刚才安平抽耶律辂的一幕幕，吓得身子往封预之那边缩了缩。
    安平直接与皇帝对视，道：“皇弟，这位封姑娘与本宫没有一点关系，以后若是有什么教养问题，还请找驸马便是，以后她嫁不出去也不关本宫的事，反正本宫只有阿炎这一个儿子。”
    而她的阿炎已经找到儿媳妇了！
    想到自家的阿炎和绯儿，安平的心情又松快了不少，只想快点回府找儿子儿媳玩去。
    “皇弟，要是没别的事，本宫就先告辞了。”安平随手卷起了鞭子，也不等皇帝说话，就昂首阔步地走了，走过那老嬷嬷身旁时，还转头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别以为这些算计她看不明白！
    安平转了转手里的鞭子，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老嬷嬷吓得脸色一白，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安平的眼眸。
    安平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只给众人留下一道骄傲的背影，对于其他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根本就全不在意。
    离开御花园后，安平就直接出了宫，坐上朱轮车回了公主府。
    朱轮车在下人的恭迎下从公主府的正门而入，一直在仪门停下，安平一下马车，就对上了一张可爱的笑脸。
    “殿下。”闻讯而来的端木绯就站在几步外，对着安平福了福，小脸上洋溢着璀璨的笑容。
    宫中的纷纷扰扰在一瞬间抛诸脑后，安平仿佛被端木绯传染了笑意，明艳的脸庞上笑意盈盈。
    “绯儿，”安平亲昵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正想问她与小马驹玩得可好，又发现不对，朝两边看了看，“阿炎呢？”阿炎丢下绯儿这是跑哪儿去了？！
    端木绯委婉地说道：“封公子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端木绯实在不想聊封炎，转移话题道，“殿下，你用了午膳没？”
    安平怔了怔，方才摸着肚子笑道：“你不说，本宫还没觉得饿，现在真是一下子饥肠辘辘……绯儿，你陪本宫用一些。”
    端木绯自是笑吟吟地应下，亲昵地挽起安平的手一起朝玉华堂去了，等在饭桌边坐下时，端木绯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可是当一道道丰盛的菜肴上来时，她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迟来的午膳用了一半时，封炎回来了。
    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用着膳、道着家常，封炎不由停下了脚步，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曾经是他梦想的一幕，现在似乎是实现了呢！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安平第一个发现了他，“阿炎！”
    封炎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不经意”地在端木绯身旁坐了下来，笑着道：“正好我还没用午膳呢！”
    他随手拿起了端木绯放在一旁的筷子，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安平已经吃的七七八八，放下了筷子，看着儿子眼底闪现点点笑意，把刚才进宫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了，把端木绯的注意力一下子从筷子被人抢走上转移了过去，听得是目瞪口呆。
    安平看着她可爱的样子，笑容更深，抿了口茶后，又道：“太后既然敢做这种事，皇上一定是知道的，但是，最后皇上却似乎改变了主意……”说着，她笑眯眯地看着封炎，问道，“阿炎，你方才出门做了什么？”
    封炎一下子笑眯了眼，放下筷子，乐滋滋地帮端木绯表功，把之前端木绯让他去找述延符的事一一说了……
    安平听着眸子更亮了，那眼角眉梢的欢喜掩也掩不住，心里喜悦之余，有几分叹息：阿炎背负的太多了，现在看来，绯儿的性子和他正合适，怎么都得必须把这儿媳妇骗……娶回家才行！
    想着，安平鄙视地看了封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亏她把他养得这么好，他居然连怎么讨女孩子欢心都不会！
    这都快一年了，进度也太慢了……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啊！
    安平笑吟吟地看向了端木绯，道：“绯儿，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殿下何须多礼。”端木绯勾唇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
    “就是啊。娘，都是自己人。”封炎忙不迭加了一句，自以为凑趣，却惊得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道。
    端木绯目不斜视，努力不去看封炎，歪着螓首一本正经地对安平说道：“殿下，太后想利用殿下来搅和长庆长公主与九华县主的丑事，如今没成，真是太‘可怜’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端木绯说着，一双大眼睛晶晶亮的，如那夜空繁星般。

175毒妇
    春日正午的阳光洒进窗户里，庭院里那郁郁葱葱的花木映得满室青翠。
    屋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可以听到外间偶尔传来丫鬟的低语声，衬得四周越发静谧无声。
    青纱帐中，身上盖着宝蓝色的绣花锦被、头上还包着一圈圈纱布的罗其昉怔怔地睁眼望着上方的帐顶，额头还在一阵阵的抽痛着，眼神恍惚纷乱。
    他是江南宿州人，家中是耕读之家，四代单传，从曾祖父、祖父到父亲都只考中了秀才便止步不前，到了他，三岁识字，四岁读书，五岁作诗……年方弱冠时，就中了举人，还是乡试第二名。
    无论是家人、先生、同乡、还有同窗，都对他报以众望，连他自己也觉得今科春闱，他十拿九稳！
    自从抵京后，他意气风发，跃跃欲试，想着十年寒窗且看今朝，却没想到意外骤然降临，让他一下子跌入了无底深渊……
    他的右手被人生生折断，不仅如此，还蓄意地被人治坏了……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是谁指使那帮闲汉故意折了他的右手，又是谁暗中唆使百草堂蓄意医坏了他的手，然而，那是皇家贵胄，是天家贵女，他惹不起，也没有证据！
    本来，他已经放弃了这一届的春闱，只想把手治好，以待三年后重新来过，可是——
    他的右手彻底毁了！
    他的这只手再也写不了字，画不了画……再说了，朝廷择官，残废不用。
    他的理想抱负、他这二十年的努力、还有他所有的希望，都因为一个淫荡的毒妇毁于一旦，只剩下他这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本没打算活下去，虽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但是他使的这手段到底肮脏了，让他以后再也无法挺着胸膛，坦荡地告诉别人：
    他是宿州罗其昉，字士衡。
    罗其昉的眸底一片幽深，黑沉黑沉，如同无底深渊般，没有一丝光亮。
    许久，他的眼睫微颤，如那扑火的飞蛾般，带着一种决然与哀伤。
    没想到，老天爷居然让他又活过来了！
    他嘴角微勾，泛起一丝苦笑，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
    “哒……”
    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循声望去，只见原本正坐在窗边打盹的灰衣婆子头一歪，整个人趴在了雕花案几上，一动不动。
    一个龙眼大小的小石子骨碌碌地自她脚下朝床榻的方向滚来……
    这是……
    罗其昉双目微瞠，再次抬眼看向窗外，一个颀长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口外，轻盈地翻窗进来了。
    青衣男子与罗其昉四目对视，微微一笑，信步朝他走来。
    罗其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青衣男子，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因为对他来说，现在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他早已心如死灰。
    青衣男子很快就走到了榻边，俯首看着罗其昉，嘴角微微一翘，含笑地轻声道：“罗公子，错不在你，何故寻死？”
    床榻上的罗其昉一动不动，没有理会他，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又是怔怔地看着纱帐的顶部。
    青衣男子也不在意，负手看向了墙壁上的一幅字画，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光宗耀祖？为国为民？……还是报效‘圣恩’？”
    青衣男子故意在“圣恩”两字上加重音量，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罗其昉双目微瞠，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禁想到了现在的朝廷，想到了他们那位皇帝……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当然是有抱负的。
    十年前，他的父亲出外游学，却恰逢楠城水患，连日暴雨冲毁了三年没有修缮的堤坝，整个楠城毁于一旦，也包括他的父亲。
    这些年来，他潜心读书，也是希望能够科举入仕，为一方父母官，为民谋利，不让这等惨事再度发生，但是现在，现在一切都毁了！
    也包括他自己！
    罗其昉慢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扭曲的右手，脑海中闪过这些天的污糟事，脸色越发苍白，胸口一阵起伏，似乎就要呕吐出来……
    他淡淡道：“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空洞无力，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见罗其昉有了反应，青衣男子的唇角翘得更高了，意味深长地说道：“罗公子，倘若你所求是为民请命，又何须执着于是否科举入仕！”
    须臾，罗其昉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然后转过头朝青衣男子看去，俊朗的脸庞上惨白如纸，但是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似乎又有了一丝神采，问道：“此话怎讲？”
    “罗公子，这为官之道并非非黑即白，就算是公子真的科举入仕，难道就一定能一展抱负吗？”青衣男子缓缓地又道，“即便是千里马，还需‘伯乐’赏识！”
    “所以，你的主子就是我的伯乐？”罗其昉直接把话挑明道。
    青衣男子笑得更为开怀，“在下就是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屋子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罗其昉静静地看着几步外的青衣男子，此人能在公主府出入如无人之境，很显然具备常人所没有的能力，而且，对方早已经把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的主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对方既然找上了他，显然是看不惯长庆的行事……别的不说，只这一条，他们的立场就是一致的！
    青衣男子悠闲地站在一旁，并不催促罗其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其昉才再次开口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对于罗其昉的选择，青衣男子并不意外。
    这罗其昉本来就是一个聪明人，再从他剑走偏锋地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长庆，就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一个迂腐死板之人。
    “就从活下去开始，”青衣男子眉眼一挑，负手朝床榻走近了一步，眸生异彩，“然后……”
    “簌簌……”
    屋外，一阵微风拂动，吹得庭院里的那些枝叶微微摇晃，天光正亮。
    当风停下时，屋子里就又只剩下罗其昉和那个昏迷过去的灰衣婆子二人。
    罗其昉呆呆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簌簌簌……”
    又一阵清冷的春风吹进屋子时，他忽然笑了，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眸底有释然，也同时燃起了一丝野心的火花，激动地跳跃着。
    他不在意刚刚那个青衣人口中的主子到底是谁，哪怕对方是想利用他也无所谓，反正他是一个活死人了，只要能有一偿夙愿的机会，哪怕机会再微弱再渺茫，他都愿意一试！
    他，还有什么好输的呢！
    “蹬蹬蹬……”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罗其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一道海棠红的倩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来人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窗边那“昏睡”的灰衣婆子，跺了跺脚，随手就拿起一旁案几上的一个果子朝那灰衣婆子丢了过去，没好气地斥道：“贱婢，本县主让你在这里照顾人，可不是让你在这里睡觉的！”
    九华心里本就烦躁，看着那灰衣婆子胆敢躲懒，心中更怒。
    九华是刚从宫里回来的，一早贺太后就把她召去了慈宁宫，先硬后软，一会儿骂，一会儿劝，说会为她好好地指一门婚事，让她不要那么任性；又说现在皇帝还在压着那些个御史，要是压不住，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九华想着，不由撅了噘嘴，眸底闪过一抹不悦。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和罗哥哥是两情相悦，为何母亲非要横刀夺爱，为何外祖母偏偏要帮着母亲来妨碍她和罗哥哥！
    明明昨天一早外祖母和母亲都商量好了会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让安平皇姨母闹出丑事去和亲北燕，自然就没人再谈论她们母女和罗哥哥的事了……
    可是，今天外祖母却又忽然朝令夕改，改口说要给她指婚……
    那果子携着九华的愤怒抛了出去，正好扔在了那灰衣婆子的肩膀上，然而，那灰衣婆子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九华更怒，正要喊人，就听一个嘶哑的男音响起：“九……华。”
    九华不由惊喜地双目瞪大，急忙朝床榻的方向望去，只见罗其昉正抱被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如往昔般。
    只是，他的面色是那么憔悴，额头上包的纱布下还能看到那刺目的血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看得九华心疼不已。
    “罗哥哥……”九华轻轻地唤道，声音微颤，整颗心如小鹿乱撞般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九华仿佛怕吓到罗其昉似的，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榻前，喉间微微哽咽。
    自从罗其昉昨日醒过来后，就没有再开口，也不肯吃东西……
    她知道他心如清风明月，纯净无暇，眼里哪里容得下一粒沙子，却被母亲所污……他一定是伤透了心，才决然自裁！
    此刻听闻罗其昉又肯唤她的名字，九华不由欣喜若狂，心如潮水般翻涌起伏着，激荡不已。
    “罗哥哥！”九华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浪潮，如乳燕归巢般飞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你终于肯理我了！”
    罗其昉僵硬得由着九华抱着，好一会儿，方才徐徐道：“九华，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嘶哑而艰涩，仿佛是从喉底挤出来的一般。
    “不！”九华在他温暖的胸膛中抬起头来，眼眶中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鼻尖红彤彤的，激动地说道，“这都是母亲的错！罗哥哥，我不怪你，我们已经成亲了，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就该同舟共济！”
    罗其昉的身子在听到九华说“母亲”时微微一颤，瞳孔猛缩，似乎被捅了一刀般。
    他闭了闭眼，脸色惨淡地说道：“九华，有的事……就算我能当做没有发生过，你母亲可以吗？”
    闻言，九华的双目猛然瞠大，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下了两人砰砰砰的心跳声。
    罗其昉苦笑了一声，又道：“你的母亲，你想必比我了解……她，会放手吗？！”
    九华的脸色更难看了，把小脸死死地埋进了罗其昉的胸膛中，紧紧地环着他的腰，眸子里一片晦暗。
    她的母亲，她最了解。
    只要母亲想要得手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母亲一日不肯放手，御史就会拿着“母女争夫”来弹劾她和母亲，而外祖母就只会逼着她放弃罗哥哥！
    为什么她要放弃罗哥哥？！
    罗哥哥喜欢的明明是她，也唯有她……要是，要是没有母亲，外祖母一定会帮她了吧？！
    想到这里，九华的眸子更幽深了，更为用力地抱住罗其昉，嘴里喃喃说着：“罗哥哥，谁也别想拆散我们，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九华……”罗其昉轻轻地拍着九华的背，一下又一下，目光却是直直地望着窗外……
    天上的灿日俯视着大地，将整个京城照得一片透亮，温暖和煦，也包括权舆街的尚书府。
    “沙沙沙……”
    风吹树动，摇曳的枝叶发出细细的摩擦碰撞声，中间夹杂着刷子规律的刷动声。
    尚书府的马厩旁，端木绯正在专心地刷着马，每一下都从马背一直刷到马腹，认认真真，周周到到，仔仔细细。
    她一边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霜纨，很快就有妹妹来陪你了，你高兴吗？”
    “它叫‘飞翩’，长得可爱极了。”
    “不过，它还小，现在要跟它娘和哥哥在一起，等再过几个月，我就把带回家来陪你，好不好？”、
    霜纨的性格非常温顺，尾巴轻轻甩动着，偶尔用鼻子亲昵地顶顶她的胳膊，蹭蹭她，那温热的鼻息喷在端木绯的脖颈间，逗得她有些痒，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碧蝉在一旁帮着喂草料，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我们霜纨真乖！奴婢看啊，府里的马儿中，性子最好的就是霜纨了。”
    那是自然。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扬了扬下巴，摸着霜纨雪白的脖颈，毫不吝啬地夸奖着：“我们霜纨不仅乖，还漂亮！……霜纨，等过些天，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出门踏春，放放风好不好？！”
    霜纨似乎听懂了，上唇兴奋地向上翻起，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鸣声，又亲昵地蹭了蹭端木绯。
    就在这时，绿萝快步走了过来，禀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禀话，可是不知道为何，绿萝和碧蝉皆是觉得空气似乎冷了下来，时间仿佛停住了。
    端木绯静了两息后，应了一声，然后便朝着湛清院走去。
    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她换了一身极为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裙角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双平髻上简单地以月白丝带点缀。
    换好衣裳后，她就坐着马车出了门，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不过，今日她要去的不是皇宫，而是御街上的一品轩。
    今日是肃王处决的日子。
    皇帝早就已经贴出了皇榜，列举了肃王通敌叛国、逼宫谋反的种种罪状，将于今日午时三刻将肃王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这个消息早就在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虽然午门行刑不许普通百姓围观，但就算是如此，也阻挡不了那些百姓的热情，都纷纷来了距离午门最近的御街看热闹，想着哪怕看一眼囚车，或者行刑时能远远地朝午门方向观上一眼也好。
    今日的御街上熙熙攘攘，拥堵不堪。
    一个个面目森冷的禁军十步一岗地守在街道两边，清出了一条道来，那些百姓要么就直接等在路边，要么就像端木绯这般订了路边的酒楼、茶楼，等在雅座和大堂里候着。
    整条街上一片喧哗，那些酒楼茶楼二楼雅座的窗户都敞开着，不少客人或是在里面谈笑风生，或是对着刑部天牢的方向伸长脖子张望着。
    当端木绯抵达一品轩时，正好是午正。
    二楼的雅座中已经有了人，一个身穿天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饮着茶，正是李廷攸。
    “攸表哥。”端木绯含笑地唤了一声，然而李廷攸却是神色淡淡，瞥了她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在说，你还记得我是你表哥啊！
    端木绯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的眼神，小脸上不禁有些尴尬。
    这要是平时，李廷攸敢如此甩脸色给她看，她肯定是懒得理会的，可是抵不住她此刻心虚啊。
    昨天下午在安平长公主府时，她听闻安平从宫里回来了，就兴冲冲地去仪门迎接，后来就陪着安平去玉华堂用午膳了，完全忘了让人去通知还在马厩的李廷攸……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李廷攸在公主府的丫鬟引领下哀怨地来了玉华堂，端木绯方才想起了这个表哥。
    这次确实是她理亏。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想了想后，讨好地看着李廷攸道：“攸表哥，现在桃花初绽，正是酿桃花酒的好时节……”
    李廷攸闻言顿时眸子一亮，本来还想再端一会儿架子的，却抵不住被勾起的酒虫，没骨气地朝端木绯望了过去，昂了昂下巴，一副“你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端木绯很是识相，笑眯眯地继续道：“攸表哥，等我酿好以后，就给你送两坛过去，可好？”
    李廷攸总算是满意地笑了，正要请端木绯坐下，就听外面传来小二殷勤热络的声音：“公子，这边请。”
    随着“吱”的一声，雅座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紫色描银锦袍的少年跨步走了进来，举手投足间随意而洒脱，又透着几分骄阳似的矜贵。
    “阿炎，快过来坐！”李廷攸对着封炎露出灿烂的笑容，招呼他过来坐下。
    封炎对着表兄妹俩微微一笑，一双斜飞的凤眼明亮璀璨，“廷攸，端木四姑娘。”他信步走到窗户边，撩袍在端木绯和李廷攸之间坐下。
    这间雅座其实是封炎订的。
    昨日端木绯和李廷攸离开公主府前，封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在一品轩订了间雅座，打算今日午时来此看肃王午门行刑。
    如他所料，端木绯一听，就说要过来“看热闹”，而李廷攸想着肃王差点害了李家，也附和说要一起来，于是才有了他们三人今日这一品轩之约。
    小二手脚利索地给几位客人都上了茶，端木绯根本就没心情寒暄，目光不住地往外瞟去。
    街道上越来越嘈杂，特意赶来此处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那些禁军的身后被数以千计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几乎是寸步难行。
    上月底李羲押解肃王进京时，京中的百姓们最多也就是闻讯赶去南城门瞧个热闹，而如今，随着肃王的定罪，他这些年来所犯下的一条条罪证都被公布天下，百姓们才知道八年前蒲国来犯，大盛之所以连失西州、陇州两州，这背后竟然还有肃王在暗中推动……
    当年蒲国来犯，京城的百姓虽然没有遭受战火，却是每天提心吊胆的，就怕蒲国继续长驱直入，一旦秦州沦陷敌手，那可就是攻入中原腹地啊！
    彼时，大量西州、陇州的流民涌入京城，闹得京城人心惶惶，至今京城还有不少当时留下定居的流民，今日他们都特意赶来围观肃王行刑。
    数以千计的眼眸此刻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街道的一头，一辆囚车正从街道的尽头缓缓驶来。
    “快看，囚车来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声来。
    紧接着，其他人也都纷纷喊了起来，下方街道上的百姓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地喧嚣起来，皆是高喊着“囚车来了”，一声比一声响亮。
    端木绯也朝囚车的方向望去，眼神微沉。
    忽然，她双目微瞠，目光怔怔地看着斜对面的街道边站着一道儒雅的身影，负手而立，花白的鬓发在风中肆意飞舞着……
    对方那眉眼鼻的轮廓对端木绯而言，是那么熟悉，她哪怕闭上眼也能将他一模一样地画出来。
    祖父！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静立在街边的楚老太爷，眼眶一酸。祖父也来了！
    此刻，雅座中静了下来，只有街外的喧嚣愈来愈响亮，三人心思与目光各异。
    李廷攸望着下方的囚车，端木绯看着楚老太爷，而封炎则是在看端木绯，看着她的眼眶微微红了起来，看着她眸中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看着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一股浓浓的哀伤散发了出来……
    只是这么看着他的蓁蓁，封炎就觉得一阵心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揪住了他的心脏一般，他完全就没注意到囚车在禁军的押送下来到了一品轩的下方。
    囚车中的肃王比十来天前被押解进京时还要狼狈，浑身污浊不堪，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囚车里。
    他形容癫狂地抱着头，着囚衣的身子颤抖不已，嘴里喃喃地说着：“不可能的……到底是哪里错了？”
    他明明步步筹谋，步步谨慎，怎么就一下子走到了绝境？！
    前方的午门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仿佛一把铡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方，肃王的身子颤抖都越发厉害了。
    突然，他感觉到脖子后一寒，好像是有一把利箭对准了他的后颈，不由得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对上了二楼的窗口中探出一双如墨玉般纯净清冷的大眼睛，一张陌生的小脸冷冰冰地望着自己，令他心底不禁升腾起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是……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心头，“啪”，一只臭鸡蛋准确地扔在了他的额头上，蛋壳碎裂，腥臭的鸡蛋液自他额头流淌了下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般。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烂蔬菜、烂水果都朝肃王的囚车飞了过去，肃王只能抱着头，嘴里疯狂地含着：“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那喊声随着囚车渐渐远去……
    等囚车驶到了午门外，那些百姓也就消停了下来，他们也无法再前进了，无数的禁军把一道道围观的目光挡在外面。
    但众人还是伸长脖子盯着午门的方向，时间在这个时候好像放慢了好几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了冷厉的两个字：
    “行刑！”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四周似乎弥漫起了一股肃杀的气氛，整条街静了一瞬后，就再度沸腾了起来。
    端木绯也望着午门的方向，像是尘埃落定，像是如释重负，又似是失魂落魄……
    忽然，一盏白色的孔明灯飘飘荡荡地进入端木绯的视野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随着南风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端木绯俯首往街上望去，就见这一条街上的百姓几乎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白色的孔明灯，此刻，他们正彼此点燃灯中的蜡烛，让那一盏盏孔明灯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如同那漫天繁星般漂浮在空中，一闪一闪……
    端木绯的眼前突然又多了一盏孔明灯，触手可得——这一盏是被封炎直接送到了她的身前。
    端木绯惊讶地看着这盏孔明灯，封炎微微一笑，道：“祸首伏法，自当告慰英灵。”
    端木绯下意识地接过了那盏孔明灯，又朝街上百姓手里的孔明灯望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原来这些孔明灯应该全是封炎让人放的。
    封炎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唇畔的笑意更浓了，似乎无声地肯定了她的猜测。
    果然是封炎！端木绯的眸子一下亮晶晶的，也对着他笑了，眼神柔和如水，笑容璀璨如星辰。
    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手中的孔明灯，把它放在了窗槛上，看着它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也随风加入了那片孔明灯群……
    端木绯双手合十，仰望着那漫天的孔明灯，小脸上一片虔诚，对着那遥远的天际无声地说着：
    “爹爹，娘亲，肃王伏法了！”
    “爹爹，娘亲，你们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爹爹，娘亲，你们一定保佑弟弟啊！”
    端木绯的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恬淡，沉静，温和，心渐渐地沉淀了下来。
    这漫天的孔明灯好像一条星河般，吸引了街上的百姓，也吸引了那些雅座中的客人，其中也包括楚老太爷。
    楚老太爷仰头望着天空，眼眶微红，目光追随着那纷纷扬扬的孔明灯，忽然，他的目光与一品轩中的封炎四目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封炎坦然地对着下方的楚老太爷微微一笑，放开了手中刚刚点燃的孔明灯，那盏孔明灯很快就慢悠悠地从窗口飞了起来……
    楚老太爷怔了怔，神色有些复杂，然后大步流星地朝一品轩的方向走了过来。

176反击
    不一会儿，一道着太师青直裰的儒雅身影出现在雅座的门口，楚老太爷在三个小辈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雅座里。  “见过国公爷。”
    端木绯、封炎和李廷攸三人皆是上前给楚老太爷行了礼。
    楚老太爷看着三个小辈，心情有些复杂，“这些孔明灯”
    楚老太爷隐约猜出这些孔明灯也许是封炎他们让人放的，想谢谢封炎三人，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一声谢太过苍白也太过刻意。
    封炎似乎知道楚老太爷的心思，朝窗外还在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群望了一眼，又从桌上拿起了一盏孔明灯，递向了楚老太爷，道：“每盏孔明灯都表达了一份哀思国公爷，您要不要也来一盏？”
    楚老太爷抬手接过了那盏孔明灯，眼神越发幽深，微红的眼眶中那浓浓的哀伤快要溢出来了。
    端木绯静静地拿着一支蜡烛上前，右手微颤地替他点燃了那盏孔明灯，小嘴紧抿，不露声色，大概也唯有封炎注意到她的异状。
    孔明灯的火苗微微跳跃着，映在楚老太爷和端木绯的瞳孔中，橘红色的烛火宛若星光闪烁
    楚太老爷捧着孔明灯来到窗户前，也把它放在了窗槛上，由着它自己摇摇晃晃地升腾而起，风一吹，烛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着孔明灯也因此摇摆着，似乎要掉下去了
    楚太老爷直觉地伸手去扶，手指还没碰到灯罩，就见那盏孔明灯已经稳稳地顺风飞了起来，渐渐地飞远
    楚太老爷怔怔地望着那盏远去的孔明灯，神色恍然，嘴里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着：“当年，明知肃王罪不可赦，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仇人这么多年来逍遥法外！
    “阿羡，阿羡媳妇，你们和阿辞在天有灵”
    楚老太爷的眼眶中闪着泪光，端木绯看着祖父这副悲伤的样子，眼眶也越发酸涩了：祖父祖母的苦她又何尝不知，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又何尝下于自己
    端木绯抬起了下巴，努力不让泪水流下，也抬眼看着楚老太爷放飞的那盏孔明灯，看着它一点点地飞高、飞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楚老太爷又静立了片刻，就收拾心情，慈爱温和的目光在三个小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封炎身上，含笑道：“阿炎，你从前常来国公府玩如今倒是很少来了。”
    楚老太爷的这句话中带着一分对晚辈的调侃，其实再寻常不过，封炎却是听者有心，耳根都红了起来，飞快地瞥了一旁的端木绯一眼。
    以前，他一有机会就会去宣国公府，目的当然是为了见他的阿辞。
    楚老太爷回想着往昔，神色间不由露出几分怀念，心里只以为男孩子长大了，有所变化也是正常，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定了定神，又道：“阿炎，端木四姑娘，李公子，过几日，国公府里有一个茶会，你们三个一定要来玩。”
    端木绯眸子一亮，她正愁前些日子给祖母绣的抹额送不出去，这下可好了，名正言顺。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道：“多谢国公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的愉悦毫不掩饰地溢于言表，瞳孔熠熠生辉。
    一旁的封炎自是立刻响应自家蓁蓁，忙道：“国公爷，届时我一定去府上叨扰。”一想到过几日又可以见到蓁蓁，封炎嘴角的笑意是压也压不住。
    李廷攸也是彬彬有礼地对着楚老太爷拱了拱手，道了一声“恭敬不如从命”云云。
    见三个孩子都爽快得很，楚老太爷捋着胡须，笑容更为亲切，连声道好。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祖父，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孺慕之情。
    封炎最明白她的心意，知道这难得的机会，她应该会想和楚老太爷多说几句，就笑着对楚老太爷又道：“国公爷，现在街上人多，您干脆坐下在这里歇一会儿再走吧。”
    闻言，端木绯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觉得今天的封炎实在是太体贴了，急忙点头道：“是啊，国公爷，这一品轩的茉莉花茶很是不错，香气鲜灵、醇厚鲜爽，您可一定要试试。”
    说话间，端木绯的眸子更亮，知祖莫若孙，以她对祖父的了解，祖父一定会喜欢的。
    楚老太爷本来没注意，此刻听端木绯一说，不由鼻子动了动，嗅着这雅座中的余香，肯定地说道：“这是茉莉毛峰茶？”
    李廷攸眉头一扬，笑着抚掌道：“看来楚老太爷也是好茶之人。”
    话语间，四人就围着雅座正中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端木绯自告奋勇地亲自去为楚老太爷斟茶。
    封炎含笑地来回看着楚老太爷和端木绯祖孙俩，楚老太爷当然是爱茶之人，阿辞在楚家时，自小是由楚老太爷教养长大的，阿辞的琴棋书画都是跟他老人家学的，连她的很多嗜好也受了她祖父的影响。  随着“哗哗”的斟茶声，一股浓郁清高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花香与茶香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
    端木绯又亲自把茶盅端到了楚老太爷跟前，如同往昔一般，完没注意到李廷攸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接下来该轮到他这表哥了吧。
    偏偏端木绯看也没看他一眼，笑吟吟地与楚老太爷一会儿论起茶经，一会儿又说起她在猎宫摆的那个残局，一老一得颇为投缘。
    喝了两盅茶后，楚老太爷就起身告辞道：“你们三个好好玩，老夫就先告辞了。”
    端木绯、封炎和李廷攸一直恭送楚老太爷到一品轩的大门口，目送他上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端木绯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此时，御街上的禁军已经撤了，人流也大都散去了，只剩下一部分百姓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唏嘘地彼此讨论着肃王问斩的事。
    楚家的马车载着楚老太爷朝着城北飞驰而去，一刻不曾停歇，一炷香后，马车就抵达了宣国公府，经过大敞的朱漆大门进了府。
    六和堂里，一片静谧无声，角落里的紫铜吉祥莲花香炉吐着袅袅的熏香，飘扬在屋子里，显得庄重宁静
    楚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慢慢地捻动着一串红珊瑚珠的佛珠，双目低垂，神态虔诚。
    当她听到一阵打帘声响起时，不由抬眼望去，对上了楚老太爷那双沉静的眼眸。
    虽然二人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夫妻多年，有些事也不需要斥诸言语。
    彼此一个对视，楚太夫人就知道肃王已经伏法了。
    这件事算是彻底落幕了
    楚太夫人闭了闭眼，念了声佛，跟着就听楚老太爷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我在御街那边还遇上了封炎和端木四姑娘”
    楚太夫人惊讶地睁开了眼，再次朝楚老太爷望去，楚老太爷就把在一品轩偶遇他们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他亲手为长子长媳放了孔明灯
    楚太夫人的表情更为复杂，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过几天，我想去给阿羡、阿羡媳妇和阿辞上柱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虽然楚太夫人力图镇定，但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中就难免露出一丝哀伤来，脑海中闪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音容，阿羡夫妻俩，阿辞还有阿辞的弟弟
    一种悲怆的气氛在夫妻俩无声的对视之间弥漫开来，这时，一个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禀道：“国公爷，太夫人，三姑娘求见。”
    空气又是一凝，似是被禁锢一般。
    须臾，楚太夫人方才抬手沉默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丫鬟把人领进来吧。
    不一会儿，又是一阵打帘声响起，身着一袭青白色对襟袄子搭配一条艾绿色马面裙的楚青语款款地进来了，她一头浓密的青丝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纂儿，俏脸上樱唇紧抿，眼神飘忽，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祖父，祖母。”楚青语对着两位长辈盈盈一福。
    她一得知楚老太爷回来了，也顾不上细细梳妆，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六和堂。
    “祖父，肃王已经问斩了吗？”楚青语急切地看着楚老太爷，声音艰涩地问道。
    楚老太爷淡淡道：“刑部已经于午时三刻行刑。”
    楚青语闻言纤细的身子如那风雨中的残柳般晃了晃，如遭雷击，小脸上几乎没了血色，思绪翻涌。
    本来，肃王联合孙明鹰逼宫应该是在三年后，当时五军营大军奉皇命出征，京城空虚，肃王蓄养的私兵和京卫大营一共五万叛军趁夜一举控制了京城的四道城门，叛军将皇宫团团围住，宫门几乎不守，最后还是岑隐率领神枢营在危急时刻赶来救驾，才险险地逼退了叛军。
    肃王父子俩则在一干残军的护送下逃离了京城，一走了之，而这京城中却是迎来了一波大清洗。
    朝廷上下清理了一大批肃王党，清算下来竟然是有近半的朝臣与肃王有或轻或重的牵扯。皇帝得知后雷霆震怒，所有受牵连的朝臣都是满门抄斩，有些更是诛连九族，午门和菜市口几乎被血染成了一片血河。
    彼时，李家就是被肃王案牵扯进去的。
    肃王案一发，李大夫人许氏就交出了账本，指认李家勾结肃王盗卖军粮，所得银两数孝敬给了肃王。
    皇帝本来还想彻查，可是紧接着就爆出了李廷攸冒领军功之罪，皇帝大怒，直接将李家满门治罪，最后，也只有李大夫人告密有功，被开恩免了死罪，并留下她的一双儿女。  至于肃王父子俩，辗转南下逃至了滇州，勾结南怀人占地为王，此后与朝廷足足对峙僵持了五年。
    但是现在，这些事却提前了整整三年，而且肃王几乎是兵败如山倒，根本就还来不及掀起太大的波澜，肃王一党就彻底崩塌了！
    南怀来袭滇州的事发生了，肃王逼宫也同样发生了，这些大事都如她所知一般一一地应验了，然而，很多地方却又变得不太一样了。
    现在肃王更是已经死了，而李家却因押解肃王进京得了皇帝的嘉赏，丝毫没有被牵连，本来应该幸存下来的李大夫人反倒也死了
    自千雅园回京后，这半个多月来，楚青语一直寝食难安，心里还在侥幸地期待着肃王案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比如有人劫法场，比如肃王的私兵忽然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京城外
    但是，肃王却是“无声无息”地就被斩首了！
    楚青语咬了咬发白的下唇，心跳不受控制地“砰砰”加快，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
    肃王案提前了三年，导致京中的一些府邸也被株连问罪，可是宁郡王、礼国公、吏部侍郎、智武将军这些人家却都没有牵扯到肃王案中。
    之后，肃王与朝廷对峙的五年，皇上曾任命征南大将军率大军南下驻守湘州与黔州，而如今，这些事还会发生吗？！
    肃王早死了八年，原本该诞下太子的杨云染也生死不明，她完不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会对未来造成多大的影响！
    曾经，楚青语以为比起这芸芸众生，她所占据的优势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她注定可以凭借她对未来的所知成为人上人，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脚下仰望她，可是现实狠狠地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她自以为是的优势此刻看来，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楚青语越想越是不安，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了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下方就是万丈深渊，只要一步不慎，她就会粉身碎骨。
    楚太夫人见楚青语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淡漠地说道：“语姐儿，你来六和堂就是为了问肃王的事吗？”
    楚青语猛然回过神来，迎上楚太夫人冷淡的眼神，又看了看眉心微蹙的楚老太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她的处境比她以为的还要更糟。
    从前，祖父祖母虽然最偏爱楚青辞，但是对他们其他一众孙辈也都是慈爱有加，偏偏这过去的一年中，她自恃自己对未来的所知，太过轻慢了，以致惹恼了祖父与祖母，也把自己逼到了一种腹背受敌的境地。
    楚青语眸光闪烁，脑海中急速地分析着利弊。
    忽然，她“扑通”一声地跪了下去，眸底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
    “祖父，祖母，”楚青语仰起那清丽的小脸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正色道，“孙女是特意来向您二老赔罪的。孙女这些日子来，已经认真反省了，也知错了！”
    楚太夫人挑了挑眉，淡淡地“哦”了一声，问道：“你觉得自己何错之有？”
    “是孙女以前行事太轻狂了。”楚青语正色道，“祖母，以后孙女会好好备嫁的，绝对不会再给家里添乱了！我是楚家女，自当像大姐姐在世时那样，一切以楚家为重！”
    楚太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楚青语，眸中闪过一分意外，两分审视，三分狐疑。
    她抿了口茶后，又道：“语姐儿，你能想通最好日子是人自己过出来的。”楚太夫人说得意味深长，“你回去吧。”
    “是，祖父，祖母。”
    楚青语缓缓地站起身来，又对着楚老太爷夫妇俩福了福身，小脸低垂，跟着就低眉顺眼地离去了。
    当她出了屋子后，就发现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何时暗了下来，明明此刻还不到申时，但是天色却一片黯淡无光，层层叠叠的阴云连绵不绝，遮天蔽日。
    楚青语抬眼看着这阴沉的天空，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
    “姑娘，奴婢瞅着马上要变天了，不如奴婢找六和堂的姐姐借把伞吧”她身后传来连翘的声音，但是楚青语仿若未闻般继续往前走去。
    天，早就变了！
    既然老天爷选中了她，让她能够重来一世，她绝不会走原先的老路，她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曾经的她太狂妄了，也太急躁了，仗着她的先知，她走了一步又一步的错棋，由于她的无心之举，令大盛的未来完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她不能再乱来了！
    “轰隆隆”
    远处的天际传来了一阵阵闷雷声，彷如万马奔腾般朝这边压来，又好似重锤般一下又一下地重击在楚青语的心口上，反复地捶打着
    不知不觉中，她的惊蛰院出现在了前方十来丈外。
    楚青语再次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她的院子，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神也随之沉淀下来。
    接下来，她会好好谋划的！
    楚青语抿了抿嘴角，神情变得如磐石般坚定，再无一丝波澜。
    “隆隆隆”
    那雷鸣声此起彼伏地炸响，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整个京城都因为这连绵不绝的春雷而震动了起来。
    京城的街上上随着那阵阵轰雷声变得空荡荡的，那些百姓为了赶在下雨前回家一个个都是疾步匆匆，谁也顾不上四周与他人。
    一条僻静的小巷子深处，若有似无地传来一阵阵闷哼声。
    两道人影在巷子角落的阴影中交叠在一起，一个高大的男子拎着拳头，对着下面那鼓鼓的麻袋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套在麻袋中的人狼狈地缩成了一团
    “耶律二王子，您最好仔细考虑清楚”男子又粗鲁地对着麻袋踢了一脚，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只留下那个沉甸甸的麻袋还静静地躺在冷硬的地面上。
    忽然，麻袋动了。
    套在麻袋中的蓝袍男子坐了起来，愤愤地一把掀掉了套在身上的麻袋，露出一张充满异族风情的脸庞。
    耶律辂面上阴云密布，咬牙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肉酸痛得仿佛不听使唤一般。
    他心底的恨意如那暴风夜的怒浪般汹涌，忍不住一拳重重地捶打在墙面上，怒道：“长庆，你真是欺人太甚！”
    耶律辂不由想起去年秋猎时长庆当众对着自己投怀送抱，却被自己所拒，长庆因此怀恨在心，在回京的路上派人把他掳去，也像仙子这样痛打了一番，让他在大盛人跟前丢尽了脸面
    当初，要不是惦在一夜夫妻百夜恩的份上，他早就把长庆这贱人狠狠地教训一顿。
    然而，他放过了长庆，长庆这疯女人却不肯放过自己！
    耶律辂狠狠地咬牙，的耳边清晰地回荡起刚才那男子阴狠的警告声：
    “耶律二王子，我们长公主殿下说了，她得不到的人宁可毁了也不让给别人。”
    “耶律二王子，你若是还想活着回北燕的话，就立刻就去请皇上赐婚。求娶我们长公主殿下！”
    “耶律二王子，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在大盛，京城是我们大盛人的地盘，我们想要一个人消失，再简单不过！”
    想着，耶律辂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朝墙上挥了一拳，拳头上一片青紫，可是他却毫无所觉。
    长公主，又是长庆长公主！
    他还不懂长庆的那点心思吗？！
    长庆一贯朝三暮四，如今她的面首被她的女儿抢走，让她成为了大盛人的笑柄，她就想着要嫁给他来挣回颜面！
    哼！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她自己，像她这样的女人，自己怎么可能会娶她？！
    大盛欺人太甚，自己来到大盛都已经快半年了，在大盛的地盘上连连被辱，两国和亲之事，大盛皇帝也一直推三阻四、反复无常
    再想起前几日在宫中安平拿鞭子抽了自己的事，耶律辂脸上的怒意更盛了。
    很显然，大盛皇帝根本没把他耶律王族放在眼里！
    耶律辂的眸色越来越黑浓，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暴戾，仿佛酝酿起一场风暴，恨意喷涌。
    此时此刻，耶律辂真恨不得立刻就带着他的北燕铁蹄扫平中原，偏偏现在北燕与大盛两国要休战
    耶律辂眯了眯眼，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是绝对不会放过长庆的，不会放过大盛皇室的！
    “滋啦啦！”
    阴暗的天空中猛然劈下一道巨大的闪电，把下方的巷子一下子照得透亮，也把耶律辂那阴冷扭曲的五官照得越发狰狞。
    “快要下雨了”耶律辂嘴里喃喃道。
    雨是天之泪，那大盛皇帝不是自称天子吗？
    哼，以后有的他哭的！
    耶律辂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眸底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跟着就往城西而去，在一片电闪雷鸣中回了四夷馆
    这一夜，大雨袭击了京城，连下了两天两夜的雨，而耶律辂也闭门不出，直到两日后，天气放晴，他一早就再次进了宫。
    彼时，刚刚下朝的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当他听说耶律辂求见时，心里在疑惑之余，又有几分不耐，心道：这北燕人也不知道又要使什么幺蛾子。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皇帝还是吩咐内侍把耶律辂给带了进来。
    “大盛皇帝陛下。”
    耶律辂不疾不徐地进来了，略显僵硬地对着御案后的皇帝行了揖礼。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朗声笑道：“耶律二王子，何须如此客气，坐下说话吧。”皇帝笑得豁达爽朗，仿佛上次的不欢而散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然而，耶律辂却没有坐下，继续对着皇帝道：“本王今日求见陛下，是想要求娶长庆长公主殿下。”耶律辂忍着心底的屈辱与不甘，一口气把话说完。
    话落之后，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皇帝微微挑眉，难掩惊讶地看着耶律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皇帝心中，早就属意耶律辂与长庆代表两国和亲，可是偏偏长庆不肯松口，耶律辂也一直不同意，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耶律辂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难道说是前几日被安平鞭笞过后，受了什么刺激？！
    不过，对于皇帝来说，不管耶律辂是为了什么，只要和亲能顺利进行，都是一件好事。
    最近皇帝为了长庆的丑事以及两国和亲的事烦得是寝食难安，若是这桩婚事能成，就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耶律二王子”
    皇帝迟疑着开口道，虽然他心里是一万个想答应，但是考虑到长庆的脾气，他又有些犹豫。
    长庆一向任性，与她说什么国家啊大局啊，怕是不管用的，又有贺太后为她撑腰
    皇帝眯了眯眼，下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道：“和亲一事不仅是国事，也是私事，依朕的想法，这事儿还得问问皇姐的意思，总得你们两厢情愿才好。”
    耶律辂半垂眼帘，眉头微蹙，只要一想到长庆那疯妇的所言所为，心底就一阵腻歪和厌烦。
    但是，他面上却不露出分毫，抬眼看向了皇帝，正色道：“陛下，本王对长庆长公主殿下一片真心，求娶心切，还请陛下与本王同去公主府，有陛下帮着说项，殿下想必会答应本王的！”
    皇帝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沉吟了片刻，觉得耶律辂所言，也不无道理，便笑着站起身来，爽快地说道：“好，耶律二王子，那朕就微服陪你走一趟！”
    “多谢陛下。”耶律辂笑着再次作揖，神态疏朗。
    跟着，皇帝就带着內侍去了内间更换便袍，完没看到他身后的耶律辂目光倏然变冷，嘴角勾出一个诡谲阴冷的浅笑。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庭院里的树木随风摇曳发出的沙沙声。
    等皇帝换好了衣袍与耶律辂一起出宫，来到长庆长公主府，已经是午时了。
    “什么？！皇上和耶律二王子一起来了？！”
    贺太后此刻正在长庆的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皱了皱眉。
    这些天，因为御使在朝堂上连连弹劾了长庆和九华，皇帝的心情很不好，再加上上次安平鞭笞了那耶律辂，皇帝一气之下就警告她别再掺和长庆、九华的破事。
    但是贺太后哪里舍得，今日也是偷偷出宫，想劝长庆把那个害人不浅的举子暗中处置了，把这件事悄悄揭过就是了。
    在贺太后看来，就算如今九华不能给二皇子当正妃，总可以当个侧妃，所以她也想来趁机再劝劝九华。
    现在听闻皇帝来了，贺太后的脸色便有些僵硬。
    皇帝让她别管长庆和九华，要是看到她在这里肯定会恼，到时候龙颜大怒，反而会迁怒长庆，还不如自己先看看究竟再说。
    想着，贺太后便站起身来，沉声道：“长庆，哀家先避一避”
    “那儿臣先去迎皇弟。”长庆心领神会，抚了抚衣裙，又理了理鬓发，亲自出屋相迎。
    远远地，就看到着一身紫色锦袍的皇帝与一袭蓝色戎袍的耶律辂箭步如飞地朝这边走来，两个男子各有千秋，皆是眉眼含笑。
    “皇姐！”皇帝朗声唤道，看来神采飞扬。
    而落后他半步的耶律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悄悄地捏了捏袖中藏的小瓷瓶，眸底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与势在必得。
    无论是这个大盛皇帝还是长庆，他都不会放过。
    他们北燕人一向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倒要看看一旦大盛皇帝和他的皇姐搞出什么丑事来，皇帝要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要让他们姐弟为他在大盛所受的屈辱付出代价，十倍奉还！

177情迷
    长庆迎着皇帝和耶律辂到了暖阁里坐下，贺太后早就避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微冷。
    皇帝端起一个青花瓷茶盅抿了口热茶，还来不及开口，就听长庆娇声问道：“皇弟，你今天怎么突然和‘他’一起来了？”
    长庆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耶律辂一眼，妩媚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这一个眼神就看得耶律辂心口的邪火烧得更旺，俊脸微僵。
    皇帝心里感慨这月老还真是不好做，干咳了一声后，道：“皇姐，今日耶律二王子进宫跟朕说打算向皇姐你正式求亲，皇姐你意下如何？”
    长庆在短暂的惊讶后，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声音陡然变冷，不客气地说道：“皇弟，你这是要把安平不要的‘东西’给本宫？！”
    难道她就只配迁就安平挑剩下的？！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长庆的眼眸瞬间就阴沉冷冽了下来，红艳的嘴角不悦地抿起。
    皇帝眉头一皱，心里同样恼怒不已：两国和亲之事本来再简单不过，若非是皇姐和这耶律辂勾勾搭搭地搞出那么多事端，何至于会弄成这样！
    长庆！耶律辂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长庆的名字，只觉得浑身的筋骨又是一阵酸痛，心底恨意更甚：明明是长庆叫他找大盛皇帝求亲的，到了这个地步却又在那里端什么架子，非要把他贬到泥地里才甘心！
    耶律辂手背上青筋凸起，心里恨不得一巴掌直接甩在长庆的脸上，却只能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好声好气地含笑道：“长庆，本王与安平长公主不过是几面之缘，之前有些误会……哪里比得上你我的情分。长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他唇角微勾，笑得如春风和煦，那爽朗的说笑声透过帘子时隐时现地传到了屋外。
    一个青衣小丫鬟正站在檐下，竖着耳朵，往里头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笑吟吟地对着另一个蓝衣丫鬟道：“难得皇上驾临，我可要赶紧与去和县主说一说才行……”
    青衣小丫鬟没进屋，就又提着裙裾快步走了，却没有去九华的院子，反而去了前头的如意轩，一路冲到了内室中。
    “罗哥哥，你再吃点吧……”
    九华捧着一个缠枝海棠青花汤盅，又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到了罗其昉的唇畔，心疼地看着他。
    罗其昉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九华，我吃饱了。”
    九华更心疼了，罗其昉这些天虽然开始进食，但是吃得还没她一个姑娘家多，眼看着人愈来愈消瘦……
    九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勉强他。
    “县主，”这时，那青衣小丫鬟挑帘进来了，走到窗边对着罗其昉和九华屈膝行礼，禀道，“皇上和北燕的耶律二王子刚刚来了。奴婢听着……似乎是为了让长公主殿下和亲北燕。”
    闻言，九华急忙放下手里的那个汤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些天来，九华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让长庆从她和罗其昉的生活中“消失”，却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好主意，现在想来……
    “要是母亲能去和亲，就不会再留在大盛……”九华的樱唇中几不可闻地喃喃说着，眸子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不错，母亲若是去了北燕，那么外祖母也无可奈何，更鞭长莫及，就再也没有人阻挡在她和罗哥哥之间，他们两个就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九华双目微瞠，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急忙又问道：“丁香，你可听到了母亲怎么说……”
    丫鬟丁香小脸低垂，不敢直视九华的眼睛，嗫嚅着回道：“奴婢在屋外听得不甚真切，长公主殿下一时还没有同意……”
    九华的脸沉了下去，心里暗恼，暗自咬牙：明明母亲和耶律辂都搅和在一起去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去和亲，还要跟她抢罗哥哥，把罗哥哥害得……
    九华抬眼心疼地看着坐在身旁的罗其昉，虽然养了好几天，但是罗其昉还是十分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眸子黯淡无光，与初遇时那个温文尔雅、恍若清风明月的青年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是母亲害的！
    不行！她不能再让母亲继续害罗哥哥，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才好？
    九华咬着指甲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忽然，一只大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一只素手，对方的掌心干燥温暖，眸子温润明亮，如夜空中的明月一般。
    “罗哥哥……”
    “九华，”罗其昉看着九华似是迟疑道，“和亲是为大盛和北燕长久的和平，是国家大事，须得慎重对待。太后娘娘今天不是在公主府吗？不如你让太后娘娘去劝劝……长公主殿下，莫要意气用事。”
    看着罗其昉一副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样子，九华的芳心轻颤不已，她的罗哥哥就是这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不知道有的人污秽不堪，根本就无可救药了……
    知母莫若女，她的母亲她最了解。
    母亲在大盛享着独一无二的尊荣，她是皇帝唯一的胞姐，也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她哪里会舍得抛下这一切去北燕，必须得有人设法“推”她一把才行……
    太后，对了，还有外祖母呢！
    九华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幽黯起来，想要压制母亲这堂堂长公主，也唯有外祖母和皇帝可以！
    皇帝既然带着耶律辂亲临公主府，显然他心里也希望母亲能去和亲，这个时候，如果外祖母可以再推一把，母亲想不和亲都难！
    九华反握住罗其昉的手，抬眼看着罗其昉，纷乱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近乎急切地说道：“罗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娘亲欺辱你的！我们以后一定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
    九华的眸子里绽放出一种灼热的光芒，似乎在对着他宣誓一般。
    “罗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九华毅然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出去了。
    只留下罗其昉还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那一道道珠链被九华挑起，然后又放下，珠链在半空中彼此碰撞，跳跃，摇摆……
    那数以千计的珠子映在他的眸子里，让他的眼眸看来深沉如一片浩瀚星空，星星点点，无数的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当日那个青衣人只是让他继续把这趟水搅合得更浑，这些天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挑起九华对长庆的不满。
    本来以为让这对母女反目成仇，是他可以达到的极限，但是现在局势千变万化，这个局似乎还大有可为……
    他也很期待接下来九华会做什么，这公主府中又会发生什么。
    罗其昉的眼眸闪烁不已，转头朝窗外望去，远远地就看到九华纤细的背影出了院子，消失在葳蕤的枝叶间。
    当九华来到长庆的院子时，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僵硬，皇帝、长庆和耶律辂三人正僵持着，皇帝心里愈来愈不耐，眸色阴沉不定。
    “九华……”
    皇帝看着九华来了，神色微缓，正想与外甥女寒暄几句，就听长庆没好气地质问道：“九华，你怎么来了？”
    长庆柳眉微蹙地看着几步外的九华，目露不悦。
    这几天，九华一直守在罗其昉的榻边，但是长庆知道罗其昉实在是迫于无奈，都是九华任性霸道，才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刚刚贺太后要长庆悄悄处置了罗其昉，但是长庆又怎么舍得呢？！
    可是，再这么下去，要是太后去跟皇帝说，长庆真担心皇帝会直接对罗其昉下手！
    想着，长庆看着九华的眼神越发阴郁。
    九华看了也不看长庆一眼，直接对着皇帝屈膝行了礼，也不顾一旁的耶律辂，就道：“皇上舅舅，外甥女想求您为外甥女赐婚……”
    短短的一个上午，就有两个人跑到自己跟前要求赐婚，皇帝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想也别想！”长庆不耐烦地打断了九华，指着她怒其不争地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还要不要脸了！你就死了这条心，本宫是无论如何也会不同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听得一旁的耶律辂半垂眼帘，眸色微沉，而九华气得小脸通红，直接甩袖离去。
    当她转过身的那一瞬，整张脸都变得阴暗如墨。
    刚刚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但是都到这个地步了，母亲还不愿意成她，那么就别怪她了，这一切都是母亲的错！
    她也是被逼无奈！
    九华疾步如飞走到了外面的正堂，不动声色地对着一个蓝衣小丫鬟使了一个手势，那蓝衣小丫鬟朝四周看了看，就快步跟了上去，一直来到院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九华从袖里拿出了一个小纸包，见四下无人，就递向那个蓝衣小丫鬟，吩咐道：“你悄悄把这个放进香炉里去……”
    九华唇角微翘，勾出一个诡谲的浅笑。
    长庆的房里各种助兴的东西不少，别人要进她的房间不容易，可是对九华而言，轻而易举，就悄悄地偷了一些助兴的药出来。
    那蓝衣小丫鬟瞳孔猛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忐忑不安。
    九华冷笑一声，声音淡淡地威胁道：“你莫不是忘了当初你偷拿了我娘亲的发钗私戴，是谁放了你一马？！”
    长庆的眼里一向是揉不进沙子，别说她的男人，就是她的首饰、衣裳，她喜欢的时候，都是绝对不许任何人碰的。
    蓝衣小丫鬟花容失色，咽了咽口水后，终究是忐忑地伸出了手。
    “是，县主。”蓝衣小丫鬟接过了那个小纸包，娇躯如同那风雨中的残叶般轻颤不已，站在原地目送九华离去……
    九华走了，暖阁中的气氛却是更冷。
    长庆愤愤然地对着皇帝抱怨道：“皇弟，你看看九华，越来越任性了，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了！”
    耶律辂闻言，表情有些古怪，一边喝着温水，一边嘲讽地勾唇。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长庆自己恐怕也不见得听太后的话……
    “皇姐，九华毕竟年纪还小。”皇帝含糊地说了一句，就转移话题道，“皇姐，这和亲一事……”
    皇帝才起了个头，就被长庆出声打断：“皇弟，此事你不必再说，本宫心意已决。”
    耶律辂差点没捏碎手中的茶杯，这个长庆还在摆谱，难道她还要他下跪求娶不成？！真是欺人太甚！
    皇帝听着只觉得额头抽痛不已，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到底该拿长庆怎么办。
    同样是皇女，安平当年为伪帝鞠躬尽瘁，而他这胞姐，一向就任性，从小到大就没省过心。
    从前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长庆嫁入宣安侯府，他本是想借此来拉拢宣安侯，但是长庆却背着方驸马在外养了一个戏子，还被方驸马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替她“摆平”，现在又折腾出这些事来，与这耶律辂一时热一时冷，耽误了两国和亲，又和九华闹了一出母女争夫，弄得整个京城都在看皇家的笑话，而自己也在朝堂上被那些御史逼得颜面无！
    皇帝虽然没说话，但是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长庆见好就收，知道一旦真的惹火了这个皇弟，那么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时，又是一阵打帘声响起，一个青衣丫鬟捧着托盘进来了，给众人重新上了一轮热茶。
    “皇弟，你试试这茶，”长庆语气稍缓，带着一丝讨好地说道，“这是本宫令人特意从黄山带回的上品毛峰，不仅滋味醇甘，香气如兰，可以消乏解毒强心……”
    皇帝何尝不知道长庆的心思，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鼻子微动，嗅了嗅。茶倒是好茶。
    皇帝伸手就要去端那粉彩牡丹花鸟茶盅，却听坐在一边的耶律辂幽幽地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抱拳道：“陛下，本王觉得长公主殿下对本王误解不轻……”
    长庆一听到耶律辂的声音，就心中不悦，冷声道：“耶律二王子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本宫对你没有什么误解！”
    耶律辂对着皇帝苦笑了一声，仿佛在说，陛下，你也看到了。
    “长公主殿下正在气头上，看到本王在此只会更恼……不如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出去走走，透透气，再替本王好生劝劝殿下……本王在此恭候佳音！”耶律辂提议道。
    “皇弟，本宫是不会……”长庆嫌恶地瞪了耶律辂一眼，觉得他就条水蛭似的缠人，正要义正言辞地对着皇帝表明态度，却见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然后就站了起来。
    有些话当着耶律辂的面不好说，是该出去说才是。皇帝瞥了长庆一眼，就率先走了出去，长庆心里无奈，也只能起身，跺了跺脚后，快步追了上去。
    暖阁里，只剩下了耶律辂。
    他嘴角勾出一段诡异的弧度，取出了袖中的一个青色小瓷瓶，打开瓶塞，就把瓷瓶里那白色的药粉洒在了皇帝和长庆的粉彩茶盅里。
    小瓷瓶里装的是他们北燕的逍遥粉，溶入水中后，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能让人欲火焚身，失去理智，只想宣泄掉体内的欲火。
    等皇帝和长庆回来喝下茶水，待逍遥粉的药性上来，自己再悄悄离开，直到他们成就好事。
    耶律辂飞快地坐回了原位，俊朗的脸庞上露出一抹阴毒得意的浅笑，慢慢地喝着杯中的温水。
    坐了一会儿后，一个蓝衣小丫鬟提着一个小篮子进来了，低声道：“奴婢来给香炉添香。”说着，她就走到了角落里的紫铜狮头双耳三足香炉前，战战兢兢地添了香，然后又快步出去了。
    耶律辂根本就没在意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径自吃着果子，饮着水，心不在焉。
    丝丝缕缕的青烟自那角落里的香炉里袅袅地升腾而出，在暖阁中弥漫开来，沁香怡人……
    这熏香的香味倒是别致。耶律辂不由深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入他耳中，他耳朵一动，顿时精神一振，眸放异彩。
    他还以为是皇帝和长庆回来了，下意识地抬眼朝门帘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微微一愣后，方才迟钝地发现，那步履声是从后面的碧纱橱里传来的。
    是谁在里面？！耶律辂紧张地站起身来，此人会不会看到了自己刚才在茶水里下了药……
    “谁？”耶律辂一边问道，一边大步朝碧纱橱的方向走去，目光一下子就注意到屏风后一双绣着鸾凤的绣花鞋。
    这显然是一个女人的鞋子。
    仿佛在回答他心里的疑问般，一道身穿秋香色牡丹缠枝花织金褙子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是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貌妇人，保养得到的脸庞白皙细腻，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模样看起来也就四十余岁，不过，那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是透露了几分她真实的年纪。
    贺太后也是惊讶地看着几步外的耶律辂，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贺太后在皇帝进来前就避到了碧纱橱里，本来是想等皇帝走了再出来，可是刚才听到长庆和皇帝彼此对嚷，情绪十分激动，后来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贺太后等了一会儿，实在不太放心，就想出来看看。
    走到屏风后，她就闻到了一股十分独特的香味，闻着，身子就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心神似乎都要飘了起来，让她闻了还想再闻，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
    没想到一绕出屏风，她就撞上了一双深邃的褐色眼眸，那眸子里仿佛盛着一条星河，星光璀璨，又似乎蕴了一池春水，波光潋滟。
    二人的目光痴痴地黏着在一起，感觉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张力般。
    耶律辂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结微动，朝对方又走近了一步。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般，贺太后也忍不住朝他走近了一步。
    目光更灼热了！
    角落里的香炉中还在袅袅地升起缕缕熏香，那带着香甜味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仿佛要渗进人的心里似的……
    “簌簌簌……”
    庭院里的树枝在春风中摇摆，似乎正对着那暖阁中的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春风不止，吹得满园的枝叶骚动不已。
    此刻皇帝和长庆正在后院的一个凉亭里说着话，虽然耶律辂不在，可是姐弟俩之间的气氛还是剑拔弩张，皇帝滔滔不绝，长庆一忍再忍。
    长庆忍了许久，听皇帝一会儿说她和耶律辂的旧事，一会儿说南怀与滇州，一会儿又说什么朝堂大局，头痛欲裂，最后还是忍不住尖声道：“皇弟，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本宫！耶律辂不是一直心仪安平，让安平去和亲还不是一样？！”
    皇帝耐着性子道：“皇姐，大局为重，怎么也不能让北燕被安平拢络了去，助长了安平的势力！”说着，皇帝的面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
    长庆可不觉得安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但是见皇帝面色不悦，红唇犹豫地动了动，没敢在老虎嘴边拔胡子，沉默地抿了抿唇。
    “皇姐，朕难道还会害你不成？！”皇帝的神态和语气越发凌厉，“你想想，这次你和九华还有那个举子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御使一直盯着你们俩不放，非要朕给一个交代。如果你和九华不想去庙里，总得先‘避避风头’。和亲岂不是最好的方式！”
    一旦长庆和亲北燕，就算是那些个御史也必须掂量掂量，破坏两国和亲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长庆若有所思地半垂眼眸，皇帝说得也不无道理。
    “皇姐，等风头过去了，有朕在，有什么事不能再商量。”皇帝放软语调道，“为母者强，你也总该为九华考虑吧……九华才十五岁。”
    长庆微咬下唇，艳丽的脸旁上露出一抹迟疑。
    本来她和太后是打算把安平和耶律辂凑和在一起，想让耶律辂来个霸王硬上弓，再让封预之当场抓奸，闹出丑事来转移御史的注意力。
    可是，没想到那耶律辂那么没用，她们好心给他制造了机会，却没能成事……
    最近那些御史就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叫个不停，皇帝就算能拖上一阵子，也必须给御史们一个交代，九华那不孝女再任性再不省心，也终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年纪轻轻就青灯古佛……
    “皇姐，你仔细想想，除此之外，又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堵上那些御史的嘴巴？！”皇帝正色道。
    长庆眉宇深锁，又沉默了片刻后，道：“皇弟，你要答应本宫，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当然！”皇帝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这段时日，皇帝几乎是焦头烂额，只希望让长庆先应下，解决了燃眉之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是。
    皇帝终于如释重负，大步出了凉亭，朝正堂方向走去，长庆也跟了上去。
    “皇姐，那个举子……你可有打算？”皇帝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照皇帝来看，这个举子留着总是个麻烦……
    皇帝眸色微沉，声音就透出一丝冷意。
    长庆一下子就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杀意，心里咯噔一下，再想到贺太后也曾提过要处理掉罗其昉，急忙拉住了皇帝的袖子道：“皇弟，你可不能……”
    她话音未落，却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与呻吟声，男子与女子声音亲昵地交融在一起……
    不仅长庆听到，皇帝也听到了，姐弟俩对这种声音都再熟悉不过，不由面面相觑。
    皇帝立刻就想到耶律辂还在暖阁里，瞬间面沉如水，怒道：“蛮夷就是蛮夷！”
    他和皇姐才走开那么一会儿工夫，这耶律辂就拉上丫鬟苟合起来！真真是伤风败俗！
    皇帝可不想进去污了自己的眼睛，正想叫人：“来……”
    “等等！”长庆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花容失色地拦住了皇帝。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太后还在碧纱橱里避着呢！

    长庆急了，立刻就挑开通往暖阁的锦帘，疾步冲了进去。
    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是……
    长庆一下子闻出了这是她常用的倾怜香，面色更为难看，一眼就看到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躺着一男一女。
    二人皆是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男子压在妇人柔软丰腴的身子上，嘴巴埋在她柔腻的颈窝里，而妇人则微抬下巴，面颊绯红，双目迷离，樱唇中发出了柔媚的呻吟声……
    那男子是耶律辂，而这妇人正是贺太后。
    “皇姐……”
    皇帝也跟在长庆身后进来了，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姐弟俩皆是如遭雷击般，呆住了。
    躺在地上的耶律辂和贺太后本来如痴如醉地交缠在一起，听到后方的动静，二人顿时身子一颤，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原本恍惚的眼神又有了焦点。
    二人慢慢地眨了眨眼，恍然地看着四周，仿佛还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贺太后瞠目结舌，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自己竟然衣衫不整地被耶律辂压在了身下，想也不想地一巴掌甩了出去，“放肆！”
    谁想，她的右手才挥到半空中，就被耶律辂一把抓住了右腕，紧紧地桎梏住。
    贺太后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脑子里嗡嗡作响，傻了。
    “就凭你！”
    耶律辂粗鲁地一把推开了贺太后，推得她低吟着摔倒在地，狼狈极了。
    她的领口还解开着，露出了一段锁骨以及一大片雪白的胸脯，那雪青色的绣花肚兜下隐约可见那深深的沟壑，还有那颈窝上留下了一个个暧昧的红印……一副被人蹂躏过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平日里的端庄与高贵。
    四周的气氛冷如腊月寒冬。
    耶律辂绷着脸霍地站起身来，眼神阴沉地看向了皇帝，脸上还是一片潮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那快要爆发的火山般。
    “大盛皇帝陛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想让这个老女人和本王和亲？！”耶律辂咬牙切齿地质问道。这个大盛皇帝竟然敢对他下药，让他遭此奇耻大辱！
    “母后！”长庆面色惨白地飞扑到贺太后的身旁，双手微颤地试图扶起贺太后，脑子里一片混乱，轰轰作响。
    耶律辂怔了怔，这才明白了贺太后的身份，眸子更阴郁了，狠狠地瞪着皇帝冷嘲热讽道：“原来大盛连太后也肯拿出来和亲……”
    皇帝的脸色本就难看之极，闻言，气得一股心火直冲脑门，再也无法思考，直接就冲上去，一手拎起耶律辂的前襟，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一拳接着一拳……
    屋子里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谁也没注意到九华不知何时挑帘进来了。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九华也傻眼了，目光在贺太后与耶律辂潮红的面颊和凌乱不堪的衣衫上扫视了一下，歇斯底里地惊叫出声：“啊——”
    一瞬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了，只听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有下人被吸引了过来。
    长庆赶忙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九华的嘴，对着帘子外怒斥道：“不许进来，统统到屋外守着！”
    外面和里面又都静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空气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只剩下了皇帝急促的呼吸声，“呼——呼——”
    皇帝气得满脸通红，想说话，又说不出话来，感觉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他烦躁地放开了耶律辂，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上首的案几旁，一把抄起桌上的粉彩牡丹花鸟茶盅，咕噜咕噜地一口饮下其中的茶水……
    见状，耶律辂瞳孔微缩，神色越发诡异，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杯茶里可是加过逍遥粉的……

178迁怒
    皇帝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后，粗鲁地随手把那茶盅丢在了一旁的案几上，“咯嗒”一声，茶盅和下面的杯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耻！耶律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茶水并没有消减皇帝心头的怒意，他脸色一片铁青，眸中涌动着暴怒之色，抬手指着几步外面孔上青青紫紫的耶律辂扬声怒斥。
    此时此刻，倘若站在皇帝跟前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北燕二王子，恐怕早就被怒极的皇帝拔剑诛杀！
    别人怕大盛皇帝，耶律辂可不怕，他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四目直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陛下倒是擅长恶人先告状啊！”耶律辂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面色阴鸷，“卑鄙无耻的是你们大盛吧！哼，你们中原人表面上风光霁月，心里的弯弯绕绕，我们北燕人真是自愧不如！”
    一旁的贺太后神情恍惚，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痴傻了一般。她真希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她可是太后啊！怎么可以白玉有瑕！
    “皇弟，”长庆面色凝重地出声提醒皇帝道，“这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
    “杀了他！皇儿，你给哀家杀了他！”贺太后回过神来了，恼羞成怒地指着耶律辂的鼻子吼道，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此刻五官扭曲，眼角和嘴角那细细的皱纹再也遮掩不住，层叠交错，狰狞可怖，哪里还看得到平日里的一丝庄重雍容。
    “……”皇帝心中怒意翻涌，五官微微扭曲，恨不能立时就杀了耶律辂，然而，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皇帝猛地握紧了一片青紫的拳头，眉宇紧锁，眸中露出一丝犹豫。
    他当然也怒，也恨，但是他是皇帝，他必须为了他的江山，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必须顾大局。
    要是耶律辂死在大盛的国土上，那么北燕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北燕与大盛两国间肯定会因此再掀战火，那么岂不是让后方的南怀人与苏一方坐享渔翁之利？！
    万一南怀人趁虚而入，一路北上，导致大盛因此分裂成两半，那他岂不是大盛的罪人，遗臭万年？！
    想到这里，皇帝的拳头握得更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僵立原地。
    气氛一时凝滞。
    至于九华，已经彻底呆了，俏脸一片惨白，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她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她本来是想着先过来这边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没想到滚在一起的不是母亲和耶律辂，反而是外祖母……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九华心底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贺太后。
    冷静，必须冷静。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知道这香炉里点的倾怜香与自己有关，不然，恐怕无论是母亲、外祖母和皇帝，都不会帮她的。
    所幸，她够谨慎，放的倾怜香不多，现在味道也快消失了，只希望他们千万别发现……
    九华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力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贺太后见皇帝犹豫，怒火更盛，愤然地上前一步，歇斯底里地又道：“皇儿，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给哀家杀了他！”
    只有耶律辂死了，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才能彻底地被埋葬！
    贺太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脸颊上一片绯红，双目充血。
    “皇上舅舅，外祖母说得是。”九华眸光闪烁，心虚地拔高嗓门帮腔道，“耶律二王子目无大盛，胆敢对外祖母不敬，罪无可恕！”
    皇帝的额头隐隐抽痛着，眸底明明暗暗，心里觉得贺太后真是无理取闹。她明知道大盛此刻正处于后院失火的危机中，却不愿以大局为重，忍一时之辱……
    难道他做儿子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受辱吗？！
    想着，皇帝心底有一簇火苗滋地被点燃，一股燥热升腾而起。
    长庆也好，太后也罢，一个个心里都只有她们自己，然不为他考虑，不懂他这皇帝的难处！
    皇帝越来越烦躁，心底的火苗仿佛被加了一把柴火似的越来越旺，那难耐的燥热渐渐地朝他的四肢百骸扩散出去……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而迷离。
    “皇儿！”贺太后又逼近了两步，微敞的领口间，胸膛激动地起伏不已……
    皇帝紧紧地盯着那一抹雪白细腻的肌肤，忽然感觉口干舌燥，眼里的火苗亮得惊人，眼神越发迷离恍惚，耳边的那些声音似乎在离他远去，只剩下那种灼热的感觉……
    他的周身都仿佛处于一个炽热的炼炉中，心口有一头浴火的野兽在咆哮着，叫嚣着……轰！
    随着那头野兽挣脱束缚，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火焰，朝贺太后飞扑了过去。
    长庆和九华见状，慌了，也乱了，齐声尖叫着上前去拦，一个喊着“皇弟”，一个喊着“皇上舅舅”。
    贺太后只能拼命挣扎着，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了。
    “嘶拉——”
    只听一声清脆的布料撕扯声，不知道是谁的衣裳被拉出了一条大大的口子，彼此推搡间，撞在了四周的案几上、多宝格上，把上面的茶具、器皿、果盆纷纷扬扬地撞落了下来……
    “砰铃啪啦……”
    东西摔了一地，碎片四溅，四周一片狼藉，又是一阵鸡飞狗走。
    一旁的耶律辂随意地坐了下来，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这下，总算轮到他来看大盛皇帝的好戏了！
    只听那惊叫声和各种碰撞声在屋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声音随风飘了出去，“哗哗”，外面的枝叶又是一阵疯狂的摇曳，似是嘲讽，又似是冷哼……
    “哗哗哗……”
    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端木绯得知贺太后和长庆要去皇觉寺为国祈福的消息，是在三天后去宣国公府的路上。
    这个消息她还是从封炎的口中得知的。
    马车小小的车厢中，封炎与端木绯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才五六尺远。
    一炷香前，封炎在半路“偶遇”了端木绯，借口有事要告诉她，就上了她的马车。
    看着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蓁蓁，封炎对自己的英明颇为满意，从小桌子上的食盒里信手拈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梅子塞入口中。
    唔，这梅子一定是蓁蓁亲手腌制的。
    封炎满足地眯了眯眼，就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般，慢吞吞地继续说着：“耶律辂那日被禁军从公主府押回四夷馆后，就被责令不得外出……”
    封炎说得跳跃而含糊，没敢跟端木绯细说长庆公主府里发生的那些污糟事，只随意地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唯恐污了她的耳朵。
    他当时虽然不在场，但是公主府的暗卫却在，亲眼目睹了耶律辂和贺太后滚在一起，也看到了皇帝在逍遥粉的药性发作后，失去理智地扑向了衣衫不整的贺太后……
    封炎嘲讽地勾起了唇角，眼底闪过一抹锐芒。
    “总之，皇上这几天焦头烂额的……”封炎慢悠悠地总结道。
    他说得笼统概括，端木绯也听得含含糊糊的，但是她的性子向来不纠结，反正对她而言，目的达到了就行。
    这次的计划说来简单，就是把那一池早就已经很浑的水，搅和得更浑。
    九华和长庆因着罗其昉的事，母女俩已经心生嫌隙，而皇帝、贺太后和耶律辂也是各怀心思，各有所图，每个人都想维护自己与亲人的利益。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势下，只要轻轻搅动一下，挑起其中一两个人的不满，比如罗其昉和耶律辂，就会起到牵一发而动身的效果，他们自己就会坐不住地采取某些行动，那么局势也会越来越乱，而自己，只要等着看好戏就好。
    端木绯也含了一颗梅子到嘴里，抿了抿小嘴，也像封炎一样被酸眯了眼，配上那弯弯的嘴角，笑得好似小狐狸一样。
    封炎看着端木绯那可爱的模样，就仿佛自己得了莫大的夸奖般，也跟着笑了起来，眉飞色舞。
    蓁蓁对他办事的能力一定很满意吧？！
    以后蓁蓁有了麻烦，应该会想到来找自己了吧？！
    封炎越想越是得意，又从果盘里捏起了一粒枇杷，仔细地剥好皮后，十分殷勤地送到了端木绯的跟前。
    端木绯此刻心情正好，见封炎递来，她就顺手接过往嘴里送，编贝玉齿咬下一口嫩黄色的果肉。
    枇杷酸甜可口，肉嫩多汁，那独有的香味萦绕在唇齿间，她的眸子更亮了，咬了一口，又想吃第二口……
    然而，第二口还没咬下，她的小脸突然就僵住了，迟钝地想到她吃的可是封炎送来的枇杷。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她吃了封炎剥的枇杷，会不会就要替他办事呢？！
    可是，再想想这枇杷是他们端木家的枇杷，封炎也就是替她剥了个果皮……
    端木绯正纠结着，马车渐渐地缓了下来，碧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姑娘，国公府到了。”
    端木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抬手挑开窗帘一角，一眼就看到了宣国公府那熟悉的门匾。
    东侧的角门中走出两个门房的婆子，恭敬地迎马车入府，不免就对着一旁孤零零的奔霄多看了一眼，眸中露出一丝惊讶。
    封炎半途自己上了马车后，就没去理会奔霄，而奔霄也不用他管，自己就乖巧地跟在马车旁，这么一路跟来了宣国公府。
    奔霄真是又乖又聪明啊！端木绯看着阳光下英姿飒爽的奔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以后自家的飞翩一定也跟奔霄一样聪明。
    马车缓缓地进了宣国公府，在仪门处停下，封炎在一干丫鬟婆子惊疑的目光中第一个下了马车。
    他还想回头去扶端木绯，却被碧蝉不着痕迹地挤开了。
    “姑娘，小心。”碧蝉仔细地把端木绯扶了下来，心里暗自庆幸自家姑娘才十岁，否则啊……
    “封公子，端木四姑娘，这边请。”一个穿着铁锈色暗纹褙子的嬷嬷恭敬地给了他们俩行了礼，领着他俩一路往东北方走，去了六和堂。
    一进门，就能听到东次间的方向传来了几个女子的说笑声，一片和乐融融。
    一个青衣小丫鬟恭敬地在前面为客人打帘，端木绯和封炎鱼贯而入，屋子里的几人一下子闻声望来，齐刷刷地看向了二人。
    穿了一件紫檀色掐暗银丝八团花对襟褙子的楚太夫人正坐在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上，两边的圈椅上坐着四五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夫人姑娘，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得体的笑容。
    “喵呜。”
    原本趴在窗边一张案几上的白猫一下子站了起来，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就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悄无声息。
    白猫步履轻快地朝端木绯跑去，在她绣着几只彩蝶的粉色裙裾上亲昵地蹭了蹭，又绕着她走了两圈，“喵呜喵呜”地叫着，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多天才来啊！
    “雪玉。”端木绯看着白猫雪玉欢喜极了，若非现在的场合不合适，她真想把它抱起来，好好地摸一摸它柔顺的长毛。
    “太夫人，雪玉还记得端木四姑娘呢。”就站在楚太夫人身旁的俞嬷嬷含笑道。
    楚太夫人看着这一人一猫和谐亲昵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庞上笑意更深了。
    四周其他的姑娘夫人们皆是暗暗地面面相觑，听这位俞嬷嬷的口气，这端木家的四姑娘莫非与楚太夫人熟得很？！
    这宣国公府是百年高门世家，端木家不过是连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的朝堂新贵，两户人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也素来没见这两家有过什么往来，这事倒是玄了。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端木绯与封炎一起上前，给楚太夫人行了礼：“楚太夫人。”
    楚太夫人笑容满面地看着这对如金童玉女般的少年少女，先是亲昵地对着封炎说道：“阿炎，三年不见，你也长大了，说来你也许久没来府里玩了。”
    封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笑道：“楚太夫人，我这不是来了吗？只要您不嫌我烦，以后我一定常来看您。”以蓁蓁如今的身份来宣国公府总是多有不便，他是该替她来看看两位长辈。
    楚太夫人笑着微微颔首，又对着端木绯慈爱地说道：“绯丫头，大了一岁，你也长高了。”
    端木绯按捺着想要再上前一步的冲动，歪着螓首对着楚太夫人乖巧地一笑，沾沾自喜地说道：“楚太夫人，我还会长高的！”说着，她从碧蝉手里接过一个抹额呈给了楚太夫人，“这是我给您做的抹额，手艺不精，您可别见怪。”
    楚太夫人笑着接过了抹额，爱不释手地打量着，赞道：“绯丫头，你真是巧手巧思。”
    这是一个青碧色的竹叶暗纹镶边抹额，居中以米粒大的小珍珠缝成牡丹花的形状，简单又不失华美。
    端木绯笑得更可爱了，“您喜欢就好。”
    看着端木绯显然很讨楚太夫人的欢心，一旁也有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道：这还不是小姑娘家家绣花的手艺不过关，所以就取巧地缝些珍珠罢了。
    说笑间，又有一个小丫鬟来禀说，黎夫人母女的马车已经到了仪门。
    楚太夫人还要待客，就没再与端木绯多说，对一旁一个十三四岁、鹅蛋脸的黄衣姑娘说道：“谊姐儿，你带端木四姑娘、封公子，还有王姑娘、柳姑娘一起先去花厅玩吧。”
    那位黄衣姑娘闻言立刻就站起身来，福了福身，温柔地应道：“是，祖母。”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藕丝团云纹长袄，搭配一条玉色绣折枝牡丹湘裙，一头青丝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簪了点翠牡丹珠花，衬得肌肤雪白细腻，娇美端丽，正是楚二姑娘，楚青谊。
    端木绯目光温和地看着楚青谊，眸光一闪，闪过一丝怀念。她的这位二堂妹一向性子好，温婉柔顺。
    与此同时，一位蓝衣姑娘和一位粉衣姑娘也纷纷站起身来，对着楚太夫人行礼告退。
    楚青谊在前面给端木绯和封炎一行人带路，五人鱼贯地出了六和堂。
    他们的身后还多了一条小尾巴，雪玉“喵喵”地叫着，紧紧地跟在端木绯的身后，小脑袋又往她的裙子上蹭去，似乎在说，你怎么才来，就又要走了？
    端木绯干脆就把雪玉给抱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顶，用行动告诉它，她暂时还不走。
    楚青谊当然知道雪玉不仅不喜欢生人还特别喜欢用爪子挠人，见它此刻安分地让端木绯抱着，难免露出一丝惊讶。
    端木绯对楚青谊微微一笑，笑眯眯地说道：“楚二姑娘，我姐姐总说我特别招动物的喜欢，雪玉喜欢我，我家的小八哥和马儿也都很喜欢我。”
    楚青谊又看向了端木绯怀中的雪玉，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底隐约透出一丝哀伤，道：“也许雪玉与姑娘有缘吧……”
    她定了定神，又恢复如常，举止得体地温声道：“封公子，端木四姑娘，王姑娘，柳姑娘，请随我来。今天的茶会摆在了花园东南角的花厅里，走过去也不远，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说着，她就带着几人朝右手边的一条花廊走去。
    花廊的两边一边是白桃林，另一边是粉桃林，此刻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如雨般落下，沿着花廊往前就是一段蜿蜒曲折的游廊，四周的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无一不是独具匠心，雅致精巧，清贵却不富贵。
    王姑娘和柳姑娘是第一次来宣国公府，看得是目不转睛，心中暗赞不已：不愧是百年世家，书香门第。
    端木绯抱着雪玉走在两位姑娘身后，神情惬意，一边摸着雪玉，一边打量着四周，她自小在这里长大，这一花一木，一砖一瓦对她而言，都是那么熟悉，眨眼间一年就过去了，这里还是没变，一切恍如昨日。
    落在最后方的封炎却在盯着端木绯怀里的雪玉，心想：雪玉至少有八九斤重吧？蓁蓁的胳膊该酸了吧？
    “蓁……”
    封炎想提议是不是由他来抱着雪玉，可是他才刚一伸手，原本还温顺地闭着眼的雪玉一下子睁开了眼，那双碧绿透亮的猫眼中瞳仁眯成一条细缝，凶狠地盯着封炎，一爪子直接拍了出去，嘴里发出威吓的嘶嘶声。
    “雪玉乖。”端木绯轻轻搔了搔雪玉的下巴，奇怪地看了封炎一眼，心道：他也喜欢猫吗？
    “喵呜！”雪玉翻脸像翻书似的发出娇软的叫声，好似那香甜绵软的棉花糖一般，又用脑袋蹭了蹭端木绯的下巴，那软软的、痒痒的感觉逗得端木绯不禁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封炎温柔地看着端木绯灿烂的笑靥，好似有根羽毛在他心尖上轻轻挠着。
    这时，前方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间面阔五间的厅堂出现在前方的池塘边，花厅四面的窗户大敞着，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屋子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公子姑娘，说说笑笑。
    端木绯一进厅，随意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就看到了好几道熟悉的身影，今日不仅是来了不少公子贵女，连几位皇子公主也大驾光临了国公府。
    大皇子、二皇子、二公主以及四公主都来了，两位皇子在东北角，两位公主在西南角，其他的公子姑娘分别以他们为中心聚集在一起，言笑晏晏地闲聊着，气氛很是热络。
    端木绯的目光飞快地在几位皇子公主身上扫过，心里隐约明白了：最近因为肃王谋逆案导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国公府在这个时候开茶会，十有八九是在皇帝的默许下，为了安定人心，所以连几位皇子公主都特意赶来了。
    她又摸了摸怀里的雪玉，不露声色。
    端木绯和封炎一行人的到来，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众人多是朝他们望来，其中一道艾绿色的倩影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时间，她仿佛鹤立鸡群般。
    楚青语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身旁的封炎，一双乌黑的眸子里迸射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她没想到封炎今日也来了！
    楚青语的小脸瞬间容光焕发，随即又努力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
    “二姐姐。”楚青语若无其事地对着楚青谊笑了，装作迎客般走到了楚青谊和封炎他们跟前，又对着封炎、端木绯几人见了礼。
    “封公子，端木四姑娘，王姑娘，柳姑娘，我领几位去给大皇子、二皇子、二公主和四公主殿下行礼吧。”楚青语彬彬有礼地说道，看来体贴周到。
    王姑娘和柳姑娘还不曾见过几位皇子和公主，听楚青语这么一说，一方面诚惶诚恐，另一方面也稍稍松了口气，有楚家姑娘引荐再好不过。
    端木绯暂时放下了怀里的雪玉，随着众人一起去给几位皇子公主们见了礼。
    “绯表妹。”涵星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喜笑颜开地走到了端木绯的身旁，“早知道你也来，本宫就顺路去尚书府接你一起过来了。”
    涵星完无视了封炎，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绯的手，拉着她朝花厅的西北角走去，留下后方的一人一猫皆是瞪着涵星的背影，瞪得眼珠子差点没凸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封炎什么也做不了，然而雪玉就占便宜多了。
    “喵呜！”它一边委屈巴巴地叫着，一边朝表姐妹俩追了过去。
    端木绯这才想起了它，赶忙停下了步子，俯身又把它抱了起来。
    表姐妹俩以及雪玉就在花厅的西北角坐了下来，一旁的窗户敞开着，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杏花、梨花、白玉兰等等都在春风中怒放着，花香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端木绯把雪玉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雪玉对这个位置也颇为满意，乖顺地趴在了那里，由着端木绯从头顶沿着脊背为它顺毛，一下又一下，舒服得它困倦得眯起了碧绿的猫眼，神情安详。
    涵星看着这一人一猫觉得有趣极了，笑道：“绯表妹，原来你喜欢猫儿啊，怎么……”
    她本想说怎么不养一只，但是话说到一半，又想起端木绯家里还有一只小八哥呢。
    这猫和鸟那可是天敌啊！
    涵星一脸唏嘘地看着端木绯，那神情仿佛在说，难得来了国公府，你就多摸摸楚太夫人的猫过过瘾吧。
    端木绯根本就不知道涵星在想什么，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涵星表姐，舞阳姐姐怎么没来？”端木绯一边摸着猫儿，一边疑惑地问道。
    涵星小嘴抿了抿，一张俏脸瞬间就变得古怪了起来，让端木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父皇，这几天心情非常不好……”涵星答非所问地对着端木绯轻声道。
    说着，涵星朝周围看了一圈，确定没人靠过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三天前，父皇从长庆皇姑母府里回来后，就这样了……之后，长庆皇姑母就跟着皇祖母去了皇觉寺祈福……本宫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庆皇姑母和九华又闹出什么事来了，惹怒了父皇。”
    端木绯听着表情就有些古怪，忍不住朝封炎的方向望去，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雪玉不满地主动用头去蹭她柔嫩的掌心。
    封炎本来就眼巴巴地望着端木绯这边，见她朝自己看来，立刻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努力地摇着尾巴。
    涵星没注意端木绯的异状，继续说着：“所以，大皇姐就倒霉了。”
    闻言，端木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封炎身上收了回来，急忙问道：“涵星表姐，这怎么会扯到舞阳姐姐身上？”长庆与舞阳怎么都不相干啊！
    “这就要从昨天的早朝说起了！”涵星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昨日有御使在早朝时当众弹劾皇后娘娘教女不严，说什么大皇姐私德不修，荒淫无道，在私宅里豢养俊俏的僧人取乐……”
    端木绯怔了怔，舞阳在葫芦巷的那间宅子为何会传出这样的流言，她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是没想到这事不仅坏了舞阳的姻缘，如今竟然还闹到了朝堂上。
    “哎！”涵星幽幽地叹了口气，蹙眉道，“父皇得知后，火冒三丈，匆匆就散了早朝。本来父皇也在气头上，就狠狠地骂了大皇姐，甚至还动了板子……根本就不听大皇姐的辩解！”
    皇帝对舞阳动了板子？！端木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恨不得现在进宫去看看舞阳。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随之一冷，外面忽然吹起了一阵狂风，吹动着窗外的枝叶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179错了
    “喵呜？”
    雪玉疑惑地昂首对着端木绯叫了一声，外面的风声渐渐地弱了下来。
    端木绯半垂眼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继续抚摸着趴在她膝盖上的雪玉。
    早在过年时，京中就有流言说大公主舞阳在葫芦巷的私宅里豢养僧人，以致京中不少人家一听到舞阳要招驸马简直是闻风丧胆，病的病，逃的逃……
    后来还是封炎特意命人去查了，才知道把那僧人安置在那个宅子里的人是二皇子慕祐昌。
    端木绯不由抬眼看向二皇子，眸光微闪。
    上次封炎也把他查的结果告诉了舞阳，当时舞阳没有说什么，端木绯也没追问……
    “所以，大皇姐今天来不了，就连皇后娘娘都被父皇狠狠地训了一通。”涵星嘟了嘟嘴，咕哝着，“哎，真不知道父皇最近哪来这么大火气……”以致这段时日几个皇子公主都不敢到皇帝跟前凑。
    端木绯摸着雪玉的手又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嘴角紧抿。
    她大概知道皇帝估计是因为三天前长庆长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才闹得脾气那么大，可不管怎么样，御使弹劾了舞阳，皇帝没压下去，也没令人去查，更不听舞阳的解释，直接责打了舞阳一顿，那岂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向其他人表明舞阳豢养僧人的事是真的？
    这简直是愧为人父！
    想着，端木绯眸底一缕幽光沉浮不定，舞阳此刻想必是不好受……
    端木绯樱唇微动，正想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音不经意地插嘴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二位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话语间，楚青语款款朝二人走来，清丽的小脸上挂着一抹熟络的浅笑。
    端木绯和涵星皆是噤声，可是楚青语却是笑容不减，亲热地继续与端木绯搭话：“端木四姑娘，我们家雪玉很喜欢你呢，这还真是难得……”
    说着，楚青语俯身也想去摸雪玉，雪玉背脊上的毛瞬间就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炸毛，对着她龇牙咧嘴地发出了“唬唬”的威吓声，惊得楚青语倒退一步。
    涵星目光古怪地看了楚青语一眼，有的人天生招小动物的喜欢，比如她这位绯表妹，也有人天生不招动物的喜欢，比如她的七皇妹。不过，这连自家养了这么多年的猫都嫌弃成这般的，那可就少见了。
    楚青语面色微微一僵，借着坐下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跟着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四公主殿下，今日府里特意请了乐伎来弹琴唱曲、表演琵琶说书，殿下待会可要听听，可有趣了。”
    “琵琶说书？”涵星被挑起了兴趣，好奇地扬了扬眉，她当然知道民间那些个拿着惊堂木的说书人，也曾微服时去坊间的茶楼听过说书，这琵琶说书倒是第一次听闻。
    “是啊。这乐伎是从秦州来的，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这说书的唱词也是张口就来，可说是妙语连珠。”楚青语一边说，一边含笑地转头看向端木绯，“端木四姑娘，待会儿可不要错过了。”
    楚青语热络地与二人套近乎，顾盼间落落大方。
    这些天，她仔细想过了，如今端木绯似乎取代了楚青辞在封炎心中的地位，那么在端木绯死前，她就必须与之交好，才可以和封炎炎说上话，就像跟端木绯交好的舞阳、涵星、李廷攸他们，如今都和封炎十分熟络！
    只是……
    楚青语看着端木绯，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只是，不知道这端木绯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
    虽然很多事都已经变了，但是应该不会影响到端木绯这种小人物。
    没错，端木绯注定会走上一条死路！
    楚青语在心里对自己说，脸上始终笑吟吟的，说得口若悬河，可是端木绯始终神色淡淡，最多也就是“哦”、“嗯”、“是吗”等等地敷衍一番。
    对于楚青语，她根本无话可说，然而，她还要顾忌楚家。
    就算她如今姓端木，她还是楚家女，她不能损害楚家的利益，她必须为楚家为祖父母考虑，只要楚青语安份守己，她可以忍耐……
    端木绯转头朝窗外望去，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封炎就坐在不远处，看似在与大皇子、二皇子等一干人闲聊，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望向端木绯。
    看着她小脸上眉心微蹙，封炎就恨不得冲过去抚平她眉心的纹路，心里琢磨着：到底是谁惹蓁蓁生气了？！
    封炎的视线在涵星脸上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角。
    舞阳，蓁蓁一定是在为舞阳的事而操心。
    封炎心疼极了，修长的手指在左腕上的红色结绳上摩挲着，眸色微沉：皇帝还真是多事！……看来他还是太闲了，也该让他多点事忙忙了！
    封炎的眸底闪过一道如刀锋般的流光，明亮而冷冽。
    这时，一阵如流水潺潺的琴声自花厅外传来，随着琴声而来的，还有一个清朗的男音：
    “阿炎！”
    男音从花厅正门的方向霍然响起，引得包括封炎在内的厅中众人都循声看去。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君然和李廷攸在一个婆子的指引下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个少年大步流星地朝众人走来，看来器宇轩昂，潇洒不羁。
    简王世子在京中勋贵的年轻一辈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不仅是在座的皇子公子们都认识，那些姑娘们亦然，一个个皆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望着君然的一双双明眸熠熠生辉，似是那潋滟的湖面般。
    简王世子出身高贵，简王府又深受皇帝的宠信，百余年来圣宠不衰，简王府的家风一向清正，也从没有那等见不得的人阴私事传出，对于京中不少贵女而言，简王世子那可是一个香饽饽，不少府邸都暗暗地盯着简王妃何时为世子选媳。
    君然摇着折扇闲庭信步地走到了两位皇子跟前，然后收起折扇，笑着拱了拱手：“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想拉拢简王府，一向对君然客气得很，大皇子熟稔地对着君然笑道：“阿然，你每次都晚到，这一次可不是自罚三杯可以蒙混过关的。”
    “那我就自罚十杯怎么样？”君然笑眯眯地摇着折扇。
    二皇子也笑了，指着封炎的鼻子道：“阿然，那可是你说的，本宫和大皇兄可没有逼你啊。”
    四周的几个公子也凑过来调侃了君然一番，君然从容应对，一下子就成了众人的焦点，一派风流倜傥。
    他一面与众人寒暄，一面暗暗地对着封炎递着眼神，那埋怨的样子仿佛在说，你也太没义气了，有热闹可以凑，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君然本来没打算来宣国公府，他是一早去了安平长公主府里看奔霄的两匹小马，结果封炎和奔霄都不在，他这才得知封炎今日来了国公府。
    没有奔霄，护犊的母马是不给看小马驹的，君然看不成小马，就干脆也跑来了宣国公府。
    然而，封炎根本就没有接收到君然的眼神，早就又忙着看他的蓁蓁去了。
    封炎在看端木绯，而端木绯与几个姑娘却在看花厅外。
    只见那十来丈外池塘边的一个凉亭中，一个着青色襦裙、外罩淡金色纱裙的乐伎正在一张琴案后，专注地俯首抚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快速地拨动着，琴声清婉流畅，悦耳动听。
    起初，琴声舒缓流畅，如同一股清泉缓流，溪水潺潺，令人仿佛置身春日的山林间。
    渐渐地，琴声就变得如风般悠扬，洒脱，激昂澎湃，彷如刹那间进入了夏季，季节随着琴音而变化着，春如梦，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
    当乐曲进入尾声时，众人只觉得四周一片冰冷，仿佛落雪纷纷，无数雪花随着琴音肆意回转飞舞……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琴音所吸引，沉浸在其中，俗世间的纷纷扰扰在这一刻部离他们远去，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琴音一般。
    须臾，琴声止。
    厅堂里还是一片死寂，众人一个个都神色怔怔，恍然如梦，像是被什么勾走了魂魄一般，不愿从美梦中苏醒……
    “妙！”
    大皇子第一个抚掌赞道，紧接着掌声此起彼伏，其他人也是赞不绝口。
    涵星也回过神来，忍不住捧起身前的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热乎乎的茶水入腹，才觉得身子暖了起来。
    她感慨地赞道：“这一曲本宫以前倒是从不曾听闻过。”
    “喵呜。”连雪玉都娇滴滴地叫了一声，似乎在附和着涵星。
    端木绯微微一笑，也是颔首道：“涵星表姐，这一曲我也是初次听闻。”..
    楚青语的嘴角翘了起来，含笑道：“殿下，端木四姑娘，这原是一曲残谱，是我闲暇时将它补了。我看这曲子颇为应景，就令那乐伎弹来供大家一赏。”
    楚青语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封炎看去，眼底闪过一抹期待。
    这首曲名为《四季》，上一世的楚青辞在临死前用了半年的时间将此残曲补，曲谱一直封存在楚家，直到十年后，才到了封炎的手里，从此名动天下，这也是封炎后来最喜爱的曲子！
    她也是足足花费了月余，才算把这曲子完整地回忆出来。
    她相信封炎他一定会……
    砰砰砰！楚青语的心跳不由加快。
    然而，封炎根本就没看她这边，他正和君然、李廷攸他们说着话。
    楚青语眸色微黯，暗自捏拳，还想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惊叹声：“原来这曲子是楚三姑娘所补。”
    紧接着，又有一个清亮的女音沉吟着说道：“这曲是妙极，不过这琴却是配不上这曲。”
    话语间，一个着一袭紫色衣裙的姑娘款款而来，进入端木绯、楚青语几人的视野中，正是康郡王府的尹大姑娘。
    尹大姑娘眸子发亮，饶有兴致地对着楚青语说道：“楚三姑娘，我听闻楚大姑娘有一把琴，名为‘春籁’，乃是她亲手所制，堪比‘绿绮’、‘焦尾’，不知道是否有幸能见识一番？”
    这“绿绮”、“焦尾”位列十大名琴，四周众女听楚青辞所制之琴，可以与这两者媲美，不由都生了兴致，皆是目光灼灼。
    楚青语抬眼朝尹大姑娘看去，下意识地一口应下：“尹大姑娘客气了，小事一桩罢了。”
    楚青谊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着楚青语。偏偏现在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她也不好出声反对。
    楚青语几乎在话出口后的那一瞬，就有些后悔了。尹大姑娘是不能得罪，但是她如此应下，等传到祖父祖母耳里，怕是又要觉得她行事轻狂。
    然而，她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下了，现在再反悔，她可丢不起这脸。
    楚青语的脸色有些僵硬，却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道：“还请尹大姑娘在此稍候。大姐姐的东西如今都由祖母保管着，我去去就回。”
    楚青语走了，尹大姑娘几人则围着一旁的一张长桌坐了下来，楚家的丫鬟们手脚利落地给客人们上了热茶，茶香袅袅，花厅里的气氛越发热闹了。
    尹大姑娘目露期待地说道：“虽然我不曾见过那把‘春籁’，不过我表妹倒是有幸在露华阁听楚大姑娘亲自弹过一曲，那琴声彷如天籁一般，真是琴如其名啊。”
    一旁立刻有一位粉衣姑娘笑着接口道：“那日，我也在场。只可惜，我是个不通琴的，只觉得那琴声动听，却不知道是因为这琴好，还是楚大姑娘的琴技高超……”
    “这再好的琴对着毓妹妹你弹，那都是对牛弹琴。”另一个翠衣姑娘用亲昵的口吻取笑道，“你啊，就是个五音不的……”说着，那翠衣姑娘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花厅里欢笑声阵阵，春光正浓。
    不一会儿，楚青语就带着丫鬟连翘回来了，连翘的怀里多了一把琴，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看着这把琴，端木绯的眼神微微恍惚，心底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怀念，萦绕心口。
    这把“春籁”是她亲手所制，从选材开始足足耗费了一年时间，对她来说，是她的心血，也是她最喜爱的一把琴。
    连翘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把琴放在了端木绯和涵星之间的雕花案几上，众人都急切地围过来，打量着这把琴。
    “春籁”的琴式非常奇特，琴的两侧是对称波浪线，蜿蜒如潺潺流水，优美婉转。琴身由杉木所制，通身以天然大漆髹涂，在旭日的光辉下晕出一层珠贝般的光泽。
    琴面上清晰地可见那流水般的断纹，张弛有度，湛然如月，只是那么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宁静雅致的气息。
    连四周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它的出现而变得幽静起来，周遭一静。
    那位尹大姑娘率先动了，随手在琴上拨动了一下琴弦，只听那澄然苍古的琴声自她指下流出，彷如一股山涧清泉淌进人的心中，琴声只维持了三息，就悠然而止，令人觉得意犹未尽……
    尹大姑娘抚掌赞道：“好琴，果然是好琴，名不虚传！”说着，她面露几分惋惜地叹道，“楚大姑娘能制出如此之琴，想必是个妙人，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想起早逝的楚青辞，一时间，四周又是一静，空气中不免就透出一种红颜薄命的忧伤来。
    “喵呜。”
    一声绵软的猫叫声打破了宁静，雪玉从端木绯的膝盖上跳了起来，纵身一跃，敏捷地在琴上飞跃而过，引来四周姑娘们的一片惊呼声，唯恐它挠坏了这把好琴。
    雪玉稳稳地落在了琴的另一边，优雅地蹲在了琴后，碧绿的猫眼期待地望着端木绯，似乎在说，你快弹啊！
    尹大姑娘微微皱眉，她不知道雪玉是楚家的猫，见端木绯抱着它，就只以为是她的猫儿，开口道：“端木四姑娘，小心你的猫……”
    端木绯站起身来，直接把雪玉又抱了回去，倒是没解释什么。
    “尹……”楚青谊正要说什么，这时，后方又传来一阵语笑喧阗声，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又有两位公子姑娘在丫鬟的指引下来了，那公子十七八岁，着一袭蓝色直裰，腰环涤带，腰间挂着玉石小印与荷包，打扮得十分儒雅；而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了一身樱草色云锦镶绿色芽边襦裙，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与那公子有三四分相似，显然是一对兄妹。
    一个十二三岁的碧衣姑娘眉飞色舞地对着身旁的友人笑道：“是我付家表哥和表姐，前几天刚来京里，我得上前去见个礼。”
    付？！端木绯心念一动，歪了歪螓首。
    她记得有一次听祖父端木宪说起过，大哥端木珩和付家姑娘付盈萱正在议亲。
    这付盈萱之父乃是湘州巡抚，如今任期到了，携家进京述职。付大人在湘州六年还颇有些政绩，这一次应该还能升一升，多半会留在京里。
    祖父说，等付大人到京后，两家就要交换庚帖了，也就是说，端木珩和付盈萱的这桩婚事差不多七七八八了。
    端木绯对这位未来大嫂是什么样的人，心里也有几分好奇，远远地打量着对方。
    没一会儿，那位碧衣姑娘就领着付盈萱过来给倾月和涵星见了礼。
    又与众人寒暄了一番后，付盈萱的目光落在了端木绯和涵星之间的那把“春籁”上，眉头一动，流连了片刻。
    那碧衣姑娘注意到付盈萱的目光，脆声笑道：“表姐，我听我娘说你师从江南的琴师钟钰……”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隐约的炫耀。
    听到钟钰之名，其他姑娘也是心念一动，看向这位付姑娘的眼神中就多了一分另眼相看。
    这钟钰是江南知名的才女，自二十年前未婚夫过世后，就守了望门寡，此后她只与琴为伴，钻研琴道几十年，琴艺之卓绝被江南无数名人雅士所推崇，称其为琴痴。钟钰一向不理会凡尘俗世，心里只有琴，对弟子的要求也极为严格，听说江南曾有无数世家名门携女想拜于其门下，都被拒之门外，能被她认可的唯有琴艺，她的弟子寥寥无几。
    这位付姑娘既然师从钟钰，想来琴艺不凡。
    “表妹，家师正是钟钰。”付盈萱落落大方地一笑，眼神温暄明亮，谦虚得体地说道，“不过我拜在师傅门下也不过短短四年多，只学了些皮毛。”
    “付姑娘，”一位圆脸的蓝衣姑娘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你莫非就是湘州的那位付姑娘，听闻你是江南闺秀中的琴艺第一人，今日有机会得见，实在是荣幸之至！”
    其他姑娘听她这么一说，也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琴艺之绝，北楚南付”的那个“付”啊。
    这位付姑娘两年前在江南的百花宴上以一曲《霓裳羽衣曲》名动江南，当时，游尚书的父亲游老太爷也在江南，曾经感慨了一句：这同龄的小姑娘中，怕是唯有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的琴艺可以与她相提并论。
    “南付”之名也是由此而起。
    不过这“北楚南付”什么的也只能大伙儿在私下说说，却是不好摆到台面上对着别人品头论足的。
    “如此正好！”尹大姑娘娇声笑了，指着那把“春籁”提议道，“付姑娘，这把‘春籁’是难得的琴中佳品，以我这般三脚猫的琴艺倒是不好意思献丑污了这好琴，不如由姑娘来试试这琴，也让我们大家沾光细品一番如何？”
    其他的几位姑娘也是连连附和，在一旁帮着打边鼓，说着茶会品琴真乃雅事一桩云云，一个个都是兴致勃勃。
    见状，付盈萱也就不再推辞，温声道：“那我就献丑了。”
    很快，楚家的丫鬟就捧来了琴案和香炉，付盈萱坐于琴案后，不紧不慢地焚香净手。
    这边的动静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也包括另一头的皇子公子们。
    众人皆是噤声，没一会儿，整个花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雪玉疑惑地“喵”了一声，在这寂静的花厅里分外响亮，端木绯伸出一根食指压在了樱唇上，示意雪玉噤声。
    他的蓁蓁真是太可爱了！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
    时间犹若静止一般，不一会儿，一阵清幽悦耳的琴声自付盈萱轻拢慢捻的十指下流淌而出，琴声犹若清风拂过碧水般清越空灵，流水潺潺，竹影婆娑，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忧伤。
    再一阵春风拂过，花香缭绕，风云浅淡，清婉悠远。
    付盈萱只弹了一段，就收回了手，众人只觉得意犹未尽，那清越的琴声余韵不断，似乎犹在耳边。
    “付姑娘的琴艺果然不凡，”尹大姑娘扬眉赞了一句。
    那碧衣姑娘笑眯眯地提议道：“表姐，这难得的茶会，不如你把这曲弹完了，也算以琴会友？”
    付盈萱嘴角紧抿，面露迟疑，犹豫了两息后，道：“这琴不妥。”
    四个字引得四周静了一静，那些姑娘们皆是面面相觑。
    紧接着，不远处响起一道男音——
    “哪里不妥？”君然摇着折扇，好奇地问道。
    话落之后，又是一静，花厅里所有男男女女女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付盈萱身上。
    付盈萱缓缓道：“这把琴的音域狭隘，弹到缓处，我还算勉力，可要是到了激越高昂的段落，怕是后继无力……”
    “这怎么可能呢？”那圆脸的蓝衣姑娘脱口而出道，“这琴可是楚大姑娘亲手所制！尹大姑娘的表妹也曾亲耳听过楚大姑娘以此琴奏曲，技惊四座。”
    楚大姑娘……付盈萱怔了怔，俯首朝身前的这把“春籁”看去，此时方才知道这把琴原来出自传闻中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之手。
    以前素闻那位早逝的楚大姑娘天姿聪颖，才思敏捷，为京城第一贵女，常有人说她琴艺如何如何高超，还有人说自己比起她还是差了那么一筹。
    如今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原来这位楚大姑娘不过如此……恐怕也不过是仗着宣国公府的门第，徒有虚名罢了。
    付盈萱眸光一闪，摇了摇头道：“可惜了，这架琴虽然外表华美，却是华而不实。”
    “喵呜！”
    雪玉突然高亢地叫了一声，似乎在抗议着什么，但是很快就被端木绯摸得眯了一双猫眼，身子像一滩水似的软了下去。
    尹大姑娘面色复杂地看着琴案上的那把琴，问道：“付大姑娘，此话怎讲？”
    “这把琴用的是杉木……”付盈萱清了清嗓子后，侃侃而谈道，“传说，伏羲见凤栖于桐，乃象其形，削制为琴。这制琴还是当以桐木，最佳当为青桐木。如今时人多用杉木，一来，是因为杉木琴好养，琴音较易弹开，而青桐木则相反。”
    “二来，这百年老杉木易得，老青桐木却不易，可谓千金难求。”
    “一段杉木上下皆可以斫琴，相差甚小；这青桐木则极为讲究，不同的部位，以及阴面、阳面，制琴后，其效果差异甚大。”
    “一面好琴首先是选其材质，其次是其制法，再来才是各种琴式……”
    说着，付盈萱不敢苟同地看着身前的这把“春籁”，这琴从选材的第一步就错了，还有琴式也是华而不实。
    听付盈萱说得头头是道，尹大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制琴还有如此讲究。”
    那圆脸的蓝衣姑娘也是感慨地说道：“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楚大姑娘虽然擅琴，不过这制琴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倒是觉得桐木也好，杉木也罢，各有特色。”一个清脆轻快的女音突然响起，“自古以来，号钟、绿绮、焦尾、九霄环佩等等名琴，无论琴式、选材、制法，皆是各有千秋。琴之道，不必拘泥于一格。”
    众人的目光顿时循声望了过去，坐在窗边的端木绯笑眯眯地摸着猫儿，姿态很是悠闲，像是随口一说。
    付盈萱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端木绯，只觉得她一个顶多十岁的小姑娘，恐怕只看琴好看，根本就不知道何为一架好琴。
    “这位姑娘，此言差矣。”付盈萱正色道，“要奏出好曲，琴、曲与人三者缺一不可。这琴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怎么能以‘不必拘泥于一格’笼统论之！”
    不少姑娘也觉得付盈萱说得有理，心有戚戚焉地微微颔首。
    “付大姑娘说得是，好就是好。”端木绯点了点头，干脆直接说道，“以我看，这把‘春籁’并无不妥。”
    “小丫头，你莫要信口胡言！”不远处的付大公子站起身来，大步走了过来，不以为然地看着端木绯，“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琴？！”
    “是啊。”那碧衣姑娘也是附和道，“我表姐的琴艺师从钟先生，琴艺卓绝，在江南闺秀中无人能出其右！她说不妥，那自然是不妥。”她好心地谆谆教诲道，“以你的年纪，怕是才刚开始学琴不久，连一首曲子也谈不吧？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等你好好再练几年琴，自然也就慢慢能领会我表姐的意思了。”
    四周的其他人也觉得这位姑娘说得在理，频频点头。
    端木绯却是笑了，声音软糯地说道：“我说付姑娘错了，便是错了。”

180不服
    小姑娘的腮帮子上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清澈的大眼又黑又亮，唇瓣好似一弯恬静的弯月。
    厅中再次一静。
    众人看着她可爱的小脸，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狂妄之语是她说的——
    “我说付姑娘错了，便是错了。”
    这个端木四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难道不知道这位付姑娘可是“南付”啊，这京中年轻一辈的姑娘中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与她的琴艺媲美！
    众人暗暗地面面相觑，心道：这还真是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在棋艺上力压群雄，便有些轻飘飘然了，却不知隔行如隔山，竟敢如此公然挑衅付盈萱！
    她莫不是以为自己是楚大姑娘，通晓诸艺？！
    端木绯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那古怪的眼神与面色，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古语有云：握凤管之箫，抚落霞之琴。这把‘春籁’的琴式为古书中记载的落霞式，其琴声雄浑洪亮，最适宜那种气魄宏大的乐曲。”
    春风一吹，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在风中欢乐地飞舞着，那乌黑的发稍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一般。
    “想来，这就是楚大姑娘制作这把琴的用意。”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君然和李廷攸听着，顿时兴致来了，连茶也不喝了。
    端木绯这个黑芝麻馅的团子一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封炎也是嘴角微翘，俊美的脸庞上绽放出明艳的笑容，如骄阳般灿烂。
    这是以前阿辞亲手制的琴，当然是没有任何不妥。
    唔，他就等着看他家蓁蓁大发神威就好！
    付盈萱眉宇紧锁地看着身前的“春籁”，沉声道：“落霞式失传已久，楚大姑娘凭着古籍所记载，制出这把琴也算是煞费心思……只可惜，按照古籍揣摩，恐怕抓不到其精髓，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把废琴。”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一把琴若是连一曲都弹不完整，怎么能称之为琴！”
    那碧衣姑娘连声附和道：“表姐说得是，这不能弹的琴再好看又有什么用？根本就是花花架子！”
    四周其他的公子姑娘虽然没有出声，却也觉得付盈萱所言是有几分刺耳，不过是大实话。
    这琴毕竟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用来弹的！
    “谁说这琴不能弹了？”端木绯抱着雪玉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来到了琴案后，对着付盈萱莞尔一笑。
    付盈萱惊讶地看着端木绯，这个小姑娘莫非还想亲手弹一曲不成？
    也罢，由着她吧……
    付盈萱从琴案后退开了，半垂的眼睑下掠过一抹近乎怜悯的光芒。
    这个小姑娘怕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吧。
    若是论书、画、棋，她也不敢在这些京中闺秀前班门弄斧，可是琴艺上，她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在这京城中，她若是论第二，谁也不能在自己跟前称第一！
    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姑娘如此目空一切，听不进别人的金玉良言，恐怕也唯有她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厉害！
    楚青语从头到尾就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个端木绯果然如楚青辞一般最喜欢出风头，可是这要出风头，也要看她有没有这本事……
    楚青语飞快地朝封炎看了一眼，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端木绯在封炎跟前丢脸了。
    端木绯放下了怀中的雪玉，然后姿态随意地在琴案后坐了下来。
    碧蝉立刻从楚家的丫鬟手中接过了水盆和澡豆，伺候自家姑娘净手、擦手，再抹上玫瑰手油，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那么自然妥帖，仿佛平日里做了无数次般。
    净了手后，端木绯优雅地抬起双手，将白皙的十指置于琴弦上，一旁的三足麒麟熏香炉中袅袅地升腾起缕缕青烟，氤氲缭绕在四周，令得周遭肃然一静。
    端木绯的气质瞬间就变了，原来看着天真烂漫，现在却是周身透着一种宁静高贵的气息，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雪玉安静地蹲在她的裙裾边，仰首看着她。
    端木绯眼帘半垂，螓首一歪，缓缓地抬起左手寄指起势如秋鹗临风，十指随意地轻勾慢捻着那丝丝琴弦，苍古的琴音自她指尖流出……
    小姑娘笑容恬静，然而，与之形成极大反差的是她指下的琴音，那琴音粗犷，节奏铿锵，曲风雄健。
    一开篇就是两军决战垓下，金戈铁马，声动天地、瓦屋若飞坠，那钟声、鼓声、箭弩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曲调是那么高昂激越，气势磅礴，而又沉雄悲壮，凄楚宛转，似赞歌，又似挽歌。
    琴音时而娓娓道来，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庄重悲切，诉说着一个千年前的争霸故事，在那阵阵清风的抚触中，令人仿佛如临其境，心里升起一种成王败寇的感慨……
    琴音绰绰，金戈铮铮，直入人心……
    琴音在一声“天要亡我”的仰天长叹声中戛然而止，而那琴弦还在端木绯的指下嗡嗡轻颤，似乎犹有不甘。
    厅中的众人彻底沉浸在那段英雄末路的悲壮之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喵呜！”
    还是雪玉第一个发出乖巧的叫声，仿佛在说，再来一曲。
    端木绯对着雪玉微微一笑，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按着琴弦的手，然后抱着雪玉站起身来。今天也是机缘巧合，以后也许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雪玉那声绵软的叫唤声一下子冲散了厅堂里那种沉重得快要透不过气来的气氛。
    “好一曲《十面埋伏》！”涵星的眸子熠熠生辉，如宝石般明亮，鼓掌道，“绯表妹，本宫还不知道你弹得一手好琴。”
    四周的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掌声雷动，久久方息。
    不少公子姑娘看着端木绯的目光中都透出几分赞赏，这端木家的姑娘看来也是不简单啊，不仅擅棋，连琴也是一绝。
    付盈萱身旁的碧衣姑娘嘴里喃喃道：“可是，这琴不是音域狭隘……”说着她忍不住朝付盈萱看了一眼，表姐刚才不是说这把琴弹不完一首曲子吗？
    “付姑娘不行，可不代表别人不行！殊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一个清朗的男声漫不经心地接口道。封炎的眸子闪闪发亮，蓁蓁的琴还是弹得那么好！
    “那为何付姑娘就不能弹？！”那粉衣姑娘忍不住扬声问道。明明不都是同一架琴吗？！
    付盈萱的脸颊涨得通红，身子僵硬如石雕，只觉得众人的目光好似箭一样刺在了她身上，让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怔怔地盯着那把琴好一会儿，突然就动了，大步走到了琴案后，坐下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置于琴上。
    众人皆是怔了怔，跟着厅中所有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了付盈萱身上。
    随着她的十指熟练地拨动琴弦，一阵熟悉而激昂的琴音就从她指下流泻而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她弹的正是那曲《十面埋伏》！
    琴声磅礴悲壮，杀气腾腾……
    众人不由闭目，进入了琴声所塑造的恢弘世界，然而，不到十息，琴声就突兀地停下了，只剩下那根根琴弦在空气中嗡嗡叫着……
    琴案后的付盈萱脸色惨白，只见她右手的中指指尖上溢出了一滴殷红的鲜血，那碧衣姑娘花容失色地脱口而出：“表姐！”
    付盈萱像是丢了三魂六魄似的，嘴里喃喃说着：“不可能，不可能的……”这琴明明音域这么狭，刚才怎么能弹出一曲完整的《十面埋伏》？！
    众人见状，不由再次互相看了看，似有沉吟之色。
    这事可有趣了，明明是同一把琴，端木绯可以轻松地弹出《十面埋伏》，可是付盈萱却不行？！
    那圆脸的蓝衣姑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与身旁的粉衣姑娘暗暗交换着眼神。
    这位付姑娘还真是徒有虚名，连个十岁的孩子都比不过，刚刚还在那里装模作样，说得煞有其事的，恐怕是想故意贬低楚大姑娘借此在京城的贵女中站稳脚跟吧？！
    差点让她给哄了！
    想着，两位姑娘再看向付盈萱的眼神中就多了一抹嘲讽。
    什么“琴艺之绝，北楚南付”？！
    这位付姑娘在琴道上的造诣与楚大姑娘终究是相差甚远，还敢对楚大姑娘所制之琴指手画脚！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比得上楚大姑娘之人！
    可惜啊，红颜薄命……
    两位姑娘心底唏嘘地叹了口气。
    付盈萱猛地站起身来，看向了端木绯，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付姑娘，”端木绯对着付盈萱微微一笑，“你适才不是也说了杉木琴更容易弹开……只要以身行气，以气运身，指法随琴而动，自然就可以。”
    付盈萱的脸色更白，微颤的樱唇血色无。
    楚青谊面露几分怀念地看着那把“春籁”，道：“我还记得我大姐姐说过，弹奏这把琴须得‘心无二用、目有专注’……我原以为大姐姐走了，这‘春籁’怕是要从此蒙尘，没想到今日还能听闻天籁再响……”
    “楚二姑娘过奖了。我这点微末伎俩哪里敢称天籁……”端木绯慢悠悠地摸着雪玉道。
    她倒也不是在谦虚，自她重生以来，她就在努力地抹去楚青辞的痕迹，更改她的字迹，转变她的画风，改变她的指法，这一曲《十面埋伏》也是她的初试啼声。
    周围的其他人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心无二用、目有专注”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可不简单。
    这么说来，这位付姑娘刚才怕是“心有二用”，忙着和端木绯、楚青辞较劲，难怪弹不下去了！
    付盈萱顿时觉得四周这一道道目光好像针扎在身上一样尖锐，深吸一口气，硬声道：“楚二姑娘，多谢款待，今日我就告辞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大步地羞愤而去，心里觉得憋屈极了：应是人择琴，而非琴择人，这楚青辞分明就是剑走偏锋！
    “表姐！”
    “妹妹！”
    那碧衣姑娘和付大公子急忙追了上去，面色也不太好看。今天他们付家的脸可丢大了！
    四周又静了一瞬，众人表情各异，多是心想：这位付姑娘还真是输不起啊！
    对于付家人的离去，涵星并不在意，笑着又道：“绯表妹，原来这‘春籁’真的更适宜《十面埋伏》这种气魄宏大的乐曲！”

    “端木四姑娘，那么，楚大姑娘制琴时选用杉木而非青桐木，莫非也是有讲究的？”尹大姑娘好奇地追问道，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看看琴案上的琴，神采飞扬。
    “尹大姑娘，杉木与桐木在音色上各有千秋，青桐木较高亮，杉木则较苍古，不能一概而论。”端木绯含笑道。
    “原来如此。”尹大姑娘听端木绯说得有理有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木四姑娘，我最近刚得了一架‘九霄环佩’，不知可否改日登门请姑娘帮我品鉴品鉴？”
    “荣幸之至。”端木绯笑得更甜了。
    不远处的君然默默地用手肘顶了顶封炎，眨了眨眼，用眼神说，阿炎啊，你家团子今天又露了一次脸，我瞅着她说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看来还真不是吹牛的啊！
    封炎漫不经心地斜了君然一眼，仿佛在说，那是当然，他的蓁蓁本就是无所不能的，是这世上最璀璨的明珠，任谁也无法遮掩她的光芒！
    君然看着他一副“夫以妻贵”的模样，眼角不由抽了一下，无语地摇着折扇。
    阿炎是染了一种名为“团子为上”的病，这病是医不好了。
    楚青语顺着封炎的目光看向了神采焕发的端木绯，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身形绷紧得仿佛那拉满的弓弦，拳头紧紧地攥紧在袖中。
    命运似乎跟她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无论是上一世的楚青辞，还是这一世的端木绯，都像是给封炎下了蛊似的，让封炎的眼里只看得到她。
    明明上一世的封炎那么喜爱那曲《四季》，可是如今却似根本没引来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反而莫名其妙地让端木绯又出了一次风头！
    想着，楚青语心凉如冰，面沉如水。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一旁的丫鬟做了个手势，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下，很快就引着一个捧着琵琶的女伎来了。
    姑娘们只当是来助兴的乐师，起初没在意，直到那粉衣姑娘盯着那女伎出声道：“这女先生看着有些眼熟……莫非是从秋月班请的？”
    楚青语笑着颔首道：“柳姑娘真是目光犀利。”
    柳姑娘兴致勃勃地又道：“秋月班今年刚从秦州请来了几个乐伎，在开戏前表演琵琶说书来暖场，我也听过两回，说得很是不错。大伙儿今儿也一起听听。”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楚青语笑吟吟地对着涵星和端木绯道，“这就是我方才与二位说的琵琶说书。”
    听柳姑娘这么一说，不少姑娘来了兴致，纷纷围了过来，说说笑笑。
    厅堂里很快又热闹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风波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各位公子姑娘安。”前方的女伎对着众人施了一礼后，就抱着琵琶在厅堂南面的一把交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娴熟地以手指拨动琵琶，弹唱了起来。
    这琵琶说书在京中还不多见，厅中的众人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琵琶声悠扬婉转，与那女伎清亮婉约的声音巧妙地搭配在一起，让人一时都分不清她是在说，还是在唱。..
    端木绯听了一会儿，就听出那女伎是在唱《双香缘》。
    《双香缘》说的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在一个寺庙中偶遇相国千金陆香珺姐妹俩，英雄救美，赶走了两个意图调戏陆香珺的地痞流氓。书生对陆香珺一见钟情，本来自惭形秽，却偶然得知陆母打算将陆香珺许配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心生怜意，便请陆香珺的幼妹陆香玦帮他去试探其姐的心意。
    几经波折后，在陆香玦的帮助下，陆香珺前去寺庙与书生私会，却被陆母察觉，棒打鸳鸯。那书生与陆香珺依依惜别后，就毅然赴京赶考，考中状元后，回来迎娶了陆香珺，从此二人白首偕老。
    这出《双香缘》也不是什么新戏，端木绯早就耳熟能详，听得漫不经心，俯首逗着她膝盖上的雪玉。
    忽然，她眼前一暗，身前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大皇兄。”涵星笑眯眯地招呼大皇子到她们身旁坐下。
    “四皇妹，绯表妹。”着一袭橙黄色织金锦袍的大皇子对着两位妹妹微微一笑，撩袍坐下了。
    大皇子是端木贵妃的亲儿，体内流着一半端木家的血，容貌中也有两分端木宪的儒雅，器宇轩昂，又透着三分皇子特有的矜贵。
    楚家的丫鬟赶忙给大皇子上了热茶，至于其他人大多只是往端木绯这边看了一眼，只以为大皇子是找四公主说话，多是没有在意。
    “绯表妹，”大皇子含笑看着端木绯，语气温和，眸子里闪着晶亮的光芒，“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端木绯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前方铮铮的琵琶声压了过去，那琵琶声骤然变得激烈，女伎拨弦的速度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她的手。
    她正唱到了两个地痞流氓意图调戏陆香珺，一旁的几个姑娘听得入了神，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神色紧张。
    大皇子抿了抿嘴，眸光一闪，状似不经意地又问道：“绯表妹，这难得的茶会如此热闹，你姐姐怎么没与你一起来？”
    这一次，没等端木绯回答，涵星就在一旁脆声道：“大皇兄，你不知道，纭表姐如今管着外祖父家的中馈，忙得很。”
    大皇子闻言面色一僵，略带一抹嫌弃地瞥了涵星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压抑着心中的局促，不动声色地又道：“就算是再忙，也该劳逸结合，莫要太辛苦了。绯表妹，你要多劝劝你姐姐才是……”他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一眨不眨。
    “殿下说得是。”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大皇子没想到她只说了这么五个字，嘴角微僵。
    这时，前方的琵琶声又缓和了下来，如流水般潺潺流出，女伎的歌声中那书生正在恳求陆香玦帮他去试探陆香珺的心意……
    大皇子听者有意，不由耳根热了起来，脖子也有些红，耳边响起了端木贵妃与他说的话，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前些天，他给端木贵妃请安时，端木贵妃特意私下与他说了一些事，说她打算为他聘下端木纭。
    他与端木纭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只记得这位纭表妹容貌明艳，言行还算落落大方……今日他看到端木绯在此，就忍不住想起了端木纭，这才跑过来试探一番，想打探一下纭表妹的喜好性格，以后才好讨她的欢心。
    偏偏这位绯表妹几句蹦不出几个字，又有涵星不识趣地在一旁捣乱……
    大皇子有些挫败地捧起了茶盅，慢慢地饮着茶水，想着这茶会还长，应该还会有机会的……
    与此同时，花厅内渐渐地骚动了起来。
    对于那些公子哥而言，这琵琶说书真是无趣得紧，还不如去戏园里看武戏呢，一些公子哥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出了花厅，三三两两地去了花园赏花。
    二皇子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袖，对着楚庭韫笑道：“楚大公子，久闻贵府的园子里养了不少珍禽，本宫难得来此，可要见识一下。”
    “二皇子殿下过奖了。”楚庭韫紧跟着也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一笑，“祖父好鸟，是以在园子里养了百鸟，倒也算不上珍禽。难得殿下有这个兴致，也是敝府的荣幸。”
    四周的不少公子闻言也纷纷起身，说要一起去看鸟，一时间，还颇有一种一呼百应的架势。
    “阿然，炎表哥，”二皇子抬眼看向了君然和封炎，笑容满面地问道，“你们俩可要一起去赏鸟？”
    二皇子看似在问君然和封炎二人，目光却是灼灼地盯着君然——君然才是他的目标。
    简王手掌十万兵权，又在北境经营了多年，如今两国停战，简王府如日中天，是众位有意夺嫡的皇子争夺拉拢的对象。
    君然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殿下，我和阿炎正在玩射覆，就不跟你们去凑热闹了。”说着，他随手把手边的一个盖碗翻了过来，露出下方的一片茶叶。
    “那你们俩好好玩……”二皇子看着嘴角的笑意不减，转身朝花厅外走去，眼底却是微微一冷。
    简王世子君然表面看起来与谁都交好，但其实与谁都隔了一层，有意无意地与皇子们保持距离，莫非这是简王的意思……
    二皇子眸中一片深邃幽暗，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花厅。
    一众人等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二皇子和楚庭韫离去，眨眼间，这花厅就空了一半。
    端木绯不禁抬眼看向了二皇子的背影，眸色微深，脑海中又想起了宫中的舞阳。
    也不知道舞阳有没有去找二皇子说过葫芦巷的事……
    而二皇子，就算他之前不知道舞阳豢养僧人的流言，现在这御史都闹到了朝堂上，他定然也知道了，他又是什么打算呢？！
    端木绯眯了眯眼。
    其实她到现在也没明白二皇子为什么非要把僧人安置在舞阳的宅子里，他要听僧人讲经为何不去寺庙？！
    皇帝和太后一向都信佛，也不反对皇子们信佛啊……
    端木绯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就听那琵琶声又急促起来，女伎已经唱到了陆母棒打鸳鸯，连妹妹陆香玦也因此被陆母责打，那柳姑娘不禁唏嘘地说着这红娘也不好做啊。
    涵星慢悠悠地啃了一枚瓜子，在一旁咕哝道：“……这陆香玦最该打！”
    “喵呜！”也不知道雪玉是不是听懂了什么，激动地叫了一声。
    “雪玉，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涵星立刻朝它看了过来，眸子一亮，“哪有这么坑姐姐的妹妹啊，居然让姐姐去跟男人私会……真是打死也活该！”
    “咳咳……”大皇子顿时被茶水呛到，虽然他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地有种心虚感。
    涵星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觉得大皇兄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绯表妹，你说是不是？”涵星又看向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教诲道，“绯表妹，这些戏你随便听听，可千万别当真啊。”
    涵星来了兴致，就说起了几年前京中一个商户人家的小姐自以为在演《天仙配》，竟然跟府中的一个小厮私奔了，还留下一封信说她娘是拆散有情人的西王母什么的，传为京中的笑柄。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乖巧地点头。
    楚青语在一旁却是眉头抽动，这《双香缘》只不过是出戏罢了，当然是经不起推敲的。她正打算提议让女伎换一出戏唱，就听身后响起一个清朗的男音：
    “端木四姑娘，我们去花园里赏花、泛舟怎么样？”
    封炎笑着信步走了过来，凤眸里莹莹生辉，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要是今天能和蓁蓁一起泛泛舟、玩玩秋千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完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君然正目光灼灼地瞪着他，连手里的折扇都停了下来。
    君然的嘴角抽了抽，阿炎这家伙，赢了一局就想跑……这也太过分了吧！他还要翻盘呢！
    端木绯登时眸子就亮了，她以前就最喜欢在家里的小湖上泛舟躲懒了，躺在舟里晃晃悠悠地看会儿书，饮杯茶……等夏季时，在田田荷叶间，摘个莲蓬吃，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一看端木绯的样子，封炎就知道自己又说对了话，尾巴几乎快翘到了天上，心情雀跃：多亏了楚老太爷邀请他来做客……唔，明儿他就寻只黄莺给他老人家送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朝这边奔跑了过来。
    众人转身朝厅外望去，就见一个穿蓝色锦袍外套轻甲的青年随着一个青衣婆子步履匆匆地朝花厅这边跑来。
    众人一瞧此人的打扮，就知道他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目光不由地又看向了封炎。
    封炎嘴角的笑意顿时僵在了那里，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君然却是嘴角微扬，折扇又慢悠悠地扇了起来，朝那碧蓝的天空望了一眼。看来啊，这老天爷也许还是长眼的。
    很快，那青年就跨过门槛，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封炎跟前，先对着他抱拳行礼，跟着，就附耳用唯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禀道：“指挥使，四夷馆那里出事了，还请指挥使赶紧过去看看。”

181打服
    四夷馆？！封炎的脸色更难看了，面黑如锅底，飞扬的心陡然落至谷底。  他见蓁蓁一次容易吗？！
    这还有完没完了！
    每次他好不容易和蓁蓁在一起，就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一次，两次……这五城兵马司管着京中鸡鸣狗盗的琐碎事，委实是个大麻烦！
    一瞬间，封炎心里升起一股想当甩手掌柜的冲动，面沉如水。
    一看封炎那张阴沉的臭脸，君然就大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幸灾乐祸地躲在折扇后闷笑不已，事不关己地看好戏。
    阿炎这家伙为了端木家的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落下，害得他今天没看成小马驹……瞧瞧，报应来了，老天真是开眼了啊。
    封炎与君然相距不过几步，如何看不到君然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随手掸了掸肩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忽然就看向了君然身旁的李廷攸，轻飘飘地说道：“廷攸，你的性子比阿然沉稳多了。我想过了，一个靠谱的主人关系到小马驹的一生，这件事还是要更慎重地观望才是。”
    君然的俊脸差点没垮下来，急忙站起身来，面色一正，风流倜傥地摇着折扇道：“阿炎，你最了解我了，我的性子一向动静相宜……”
    说着，君然还意味深长地朝端木绯的方向瞥了一眼，仿佛在说，阿炎，我给你制造了那么多次机会，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李廷攸这小子能做到吗？！
    封炎摸了摸下巴，眯眼朝着一脸茫然的李廷攸看去，也是，李廷攸实在是没眼色。
    那蓝袍青年见封炎没理会自己，反而与君然聊了起来，急忙催促道：“指挥使，‘城西’那里闹得厉害，属下怕下面的人压不住……”
    封炎不耐地瞥了那蓝袍青年一眼，就对着端木绯、大皇子、涵星他们拱了拱手告辞，又依依不舍地多看了端木绯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只留下后方花厅里的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面面相觑，不少人暗自揣测着：这京中又出了什么事，还需要封炎这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亲自跑一趟？！莫非又有什么举子被地痞折断了手？
    外面的花园里，春风习习，花香扑鼻，让人不饮自醉。
    那蓝袍青年心急如焚，而封炎却是闲庭信步，磨磨蹭蹭地往花园外走着，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花园后，封炎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口问道：“四夷馆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那蓝袍青年在封炎身后两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抱拳回道：“指挥使，是北燕二王子耶律辂和几个北燕使臣在四夷馆里闹事，还威胁说什么他们不和谈了，他们要立刻回北燕！”
    和煦的春风吹得封炎那身衣袍猎猎作响，袍角肆意翻飞，衬得他漂亮的眉目间染上了一丝清冷。
    封炎抬眼望着远方碧蓝的天空，神色淡漠。
    三天前，长庆长公主府里的混乱后，耶律辂以及一干北燕使臣就被皇帝勒令不得出四夷馆，看来，这种疑似软禁的行为到底让那些北燕使臣坐不住了。
    只是，这外邦使臣出了岔子，应该由理藩院那边出面才是，皇帝却派人来找自己……这是想祸水东引吧？！
    真是麻烦，害自己不能陪蓁蓁玩！
    封炎薄唇一抿，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峻的光芒，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
    一盏茶后，奔霄就从宣国公府的一侧角门悠然地踱着步子走出，然后朝着城西的四夷馆飞驰而出，把那来报讯的蓝袍青年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马不停蹄地穿过大半个京城，奔霄打着响鼻，非但不觉疲惫，反而尽兴得很。
    四夷馆所在的兴远街上一片嘈杂骚乱，西城兵马司的人先封炎一步赶到了四夷馆，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不少附近的路人跑过来看热闹，喧喧嚷嚷。
    此刻，西城兵马司的人团团地围在四夷馆大门口，堵住了正门，而耶律辂兄妹俩和几个北燕使臣则站在大门后，他们的一众亲兵已经把腰侧的佩刀拔出了一半。
    双方人马彼此怒目而视，剑拔弩张，空气中火花四射，一触即发。
    “得得得……”
    当后方的街道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铁蹄声，就有不少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着紫袍的少年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来，英姿飒爽，所经之处，引得两边路人纷纷侧目。
    “封指挥使来了！”
    不知道谁高声叫了一声，西城兵马司的一干人和四夷馆的守兵皆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有能做主的人来了就好。
    没等奔霄停稳，封炎就身轻如燕地从马背上飞身而下，随手丢下了马绳让奔霄自己叼着，自己则信步朝四夷馆的大门口走去。
    “指挥使。”几个西城兵马司的人给封炎行了礼后，几乎迫不及待地让到了一边。
    耶律辂盯着朝他们走来的封炎，褐色的长眸一眯，眸色幽暗深沉，泛着一股凉意。
    他不动声色地和几个北燕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令手下亲兵退步的意思。
    “耶律二王子，耶律五公主，述元帅。”封炎随意地对耶律辂、耶律琛和他们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那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是见了几个故友一般。
    那中年男子约莫不到四十岁，身材魁伟，四方脸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呈现红褐色，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寒光凛凛，此人正是北燕元帅述延符。
    “封公子。”述延符看着封炎的眼眸里透着一抹审视与提防，先发制人地质问道，“你们大盛到底是什么意思？！”
    述延符的语气咄咄逼人，“大盛这是想软禁吾等，这是想撕毁和约吗？！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
    述延符字字掷地有声，一句比一句洪亮，一双锐利的眼眸好似那出鞘的宝剑摄人心魂，杀气腾腾。
    四周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脸色微变地面面相觑。
    这件事可不好处理，下令北燕使臣不许外出的人是皇帝，可是真要闹到两国撕毁和约，那么，要担起这个责任的恐怕就是在场的这些人了……
    空气一冷，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起来。
    封炎却是笑容不改，还是那般似笑非笑的模样，嘴角勾着一道漫不经心的弧度，双臂置于身后，俊脸一歪，缓缓道：“说来，我与述元帅初次相逢应该是在前年的十月吧？”
    这一回，轮到述延符的面色变了。
    他双目微瞠，眼神阴暗地瞪着封炎，一霎不霎。

    前年十月，北燕和大盛北境军还在交战中，也正是因为北燕在那一场大战中落败，元气大伤，北燕王才会不得已主动提出与大盛议和。
    这个封炎此时此刻提起前年十月，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北燕早就败了一次！
    封炎眉眼一挑，仿佛在肯定述延符心里的猜测般，接着道：“我记得那片呼赫草原风光正好，若是有机会与元帅重游故地，也是我的荣幸……”
    封炎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意味深长，语外之音似乎在说，述元帅，还想在故地再败一次吗？！
    何止是大盛不想再燃战火，北燕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同样不敢轻易再动干戈！
    述延符的眼眸明明暗暗，眸色越发深邃了，飞快地与身旁的耶律辂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旁的那些亲兵就纷纷把刀收了回去。
    见状，五城兵马司的人也都把刀收回了刀鞘，四周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些许。
    “封公子，吾国二王子和五公主千里迢迢来大盛，乃是为了与大盛和亲，结两国永世之好。”述延符面色稍缓，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和亲一事至今没有定论……”
    “如今吾等又如此被慢待，大盛难道把吾等视作阶下之囚不成？！”耶律辂沉声质问道，神色依旧冰冷。
    “大盛必须给我们北燕一个说法才是！”耶律琛也是一脸愤愤，俏脸上一片阴郁。
    面对这三人来势汹汹的质问，封炎却是一派云淡风轻，道：“这里是大盛，客随主便，大盛的规矩如何就是如何！”
    说着，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笑眯眯地抬眼看向了耶律辂，“耶律二王子，若是觉得应该按你们北燕的规矩来，也行。我记得北燕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耶律二王子，可要与我‘再’较量一场？”
    封炎故意在“再”字上加重音量，下巴微扬，眸底闪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耶律辂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去年在西苑猎宫与封炎比试奔射最后摔下马的事，眼眸瞬间一片阴沉，似有一场风暴在酝酿着。
    耶律辂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淡淡道：“来就来！”
    这个封炎好生狂妄，莫不是以为在骑射上赢了自己一次，自己就怕了他了？！
    他们北燕人可不仅仅擅骑射……
    耶律辂的眸光一闪，毫无预警地拎起拳头，朝封炎的脸庞猛地挥了出去，嘴角勾起一个阴测测的浅笑……
    今天，他非要打断这狂妄的臭小子的鼻梁不可！
    述延符双臂抱胸站在一旁冷笑，他们二王子的拳法深得他们北燕第一勇士的真传，便是自己也技逊一筹，也该好好打打这帮大盛人的脸了！
    眼看着耶律辂的拳头距离封炎的脸庞不到三寸，一旁那几个西城兵马司的人面色一变，不知道该骂这北燕人无耻，还是怪封炎年纪小，刚才太过轻狂，才给了北燕人可趁之机……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就见封炎身子灵活地一矮，不知怎么地就避开了耶律辂气势汹汹的这一拳，然后他的右拳如闪电般挥出，似乎隐约带起了一道劲风，重重地打在了耶律辂的腹部。
    “唔……”耶律辂闷哼一声，踉跄地退了两三步，一旁的耶律琛目瞪口呆，花容失色地尖叫出声。
    封炎的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眸底一片冰冷。
    这个耶律辂胆敢觊觎自己的母亲，虽然那日在宫中母亲没吃亏，但是这笔账却不能就此算了……
    今天，耶律辂自己找上门来，他要是不揍一顿，实在是枉费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封炎毫不迟疑地又挥出一拳，这一拳对准了对方的下巴，然后是心脏、软肋、颈部……每一拳都不留一点余地，每一拳都是对准了人体的要害，连着数拳后，他又一拳对着耶律辂的脸庞挥了出去……
    “咯嗒——”
    四周的众人听到一阵清脆的骨骼断裂声，脸上一阵莫名的疼痛。
    几个西城兵马司的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们可以确定这耶律辂的鼻梁肯定是断了！封炎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耶律辂又是踉跄地退了几步，然后狼狈地摔倒在地。
    此刻的他看来已经是面目非，脸上一片青青紫紫，那断裂的鼻梁从中间就变得扭曲起来，鼻下、嘴角染着殷红的血渍……
    “二王兄！”耶律琛终于看不下去了，不顾一旁亲卫的阻拦，直冲到了耶律辂身旁，蹲下身来查看耶律辂的状况。
    几步外的封炎也没有再逼近，他随意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高高在上地俯首看着形容狼藉地跌坐在地的耶律辂，神情间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潇洒不羁。
    “看来，无论是按大盛，还是按北燕的规矩，似乎都得由我们说了算！”
    封炎笑眯眯地伸手做请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北燕的各位就请回吧！
    述延符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身形绷紧如弓弦。
    难道他们就要任由这帮大盛人如此羞辱……
    “欺人太甚！”耶律琛猛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尖声道，“我要……”我要见大盛皇帝！
    她话还没完，后方突然响起一个阴柔的男音，来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怎么了？还不赶紧扶耶律二王子起来！”
    立刻就有两个东厂番子快步上前，想要扶起耶律辂，却被耶律辂冷漠地甩开了。
    他在耶律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以袖口擦到了鼻下的血迹，鬓发、衣物微微凌乱，眼神阴鸷。
    在场的大盛人和北燕人皆是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七八个人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十来丈外，为首的是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丽色青年，青年骑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上。
    明媚的阳光洒在青年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仿佛照在一尊精致的玉像上，让青年原本艳丽魅惑的容颜多了几分雍容矜贵。
    封炎也抬眼望了过去，眉眼一挑，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督主。”
    有人对着来人惊讶地脱口而出，那些西城兵马司的人皆是不敢直视岑隐，急忙俯首抱拳行礼，心中忐忑。
    岑隐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朝他们走了过来，先对着封炎拱了拱手，笑道：“封公子，本座是奉皇命来瞧瞧……”
    “岑督主。”封炎也拱了拱手回礼，心知肚明：皇帝一方面是想让他来这里背锅，另一方面，又怕他和北燕串通一气，所以特意让岑隐来盯着他呢！
    “刚刚耶律二王子已经答应与我们大盛‘好好谈谈’了。”封炎说得意味深长，随意地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袍，“接下来就麻烦岑督主好好向几位使臣解释一下皇上的一片苦心。”
    闻言，岑隐那绝美的脸庞上笑容更深了，仿佛没看到耶律辂脸上的伤痕般，笑着道：“那敢情好！耶律二王子，请！”
    岑隐右臂一抬，伸手做请状。
    而耶律辂抬眼与几步外的岑隐四目对视，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却是好一会儿没动弹。
    随着两人的沉默，四周的气氛渐渐地沉重起来，时间仿佛停驻……
    耶律辂鼻翼翕张，额头青筋凸起，似乎在竭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暴躁，眼底的阴霾无声无息地蔓延着……
    这封炎和岑隐分明就是大盛皇帝手上的两粒棋子，一个扮黑脸，现在另一个就跑来扮白脸。
    大盛皇帝这软硬兼施地一起上，不就是想要把自己圈禁在这里吗？！
    不就是怕自己把他的那点丑事宣扬出去吗？！
    哼！
    耶律辂的眸子更冷，忽然就移开了视线，转身大步走进了四夷馆。
    述延符、耶律琛也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去，接着是封炎和岑隐，唯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和几个东厂番子守在大门外。
    四夷馆的大门口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那些远远地在看热闹的路人见散场了，也都慢慢地散去了……
    半个时辰后，岑隐和封炎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四夷馆。
    四夷馆中看似又恢复了平静，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却是暗潮汹涌。
    岑隐带着手下的几个东厂番子径直地回了皇宫去向皇帝复命，而封炎则是以最快的速度策马直奔宣国公府。
    等他抵达国公府时，灿烂的骄阳高悬正中，这才刚到未初。
    国公府四周一片宁静祥和，几株郁郁葱葱的大树从墙后探出大半的树冠，茂密的枝叶舒展开来，遮蔽了当空的灿日，只在巷子里洒下些许光影斑点，宁静中透着一种淡淡的明媚。
    国公府的婆子殷勤地引着封炎往花园的方向走，笑容满面地与封炎搭话：
    “封公子，可惜您晚到了一步，午膳的席宴已经撤了……”
    “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宾客正在花园里玩耍呢！”
    “午膳后，也走了几个客人，不过君世子还在……”
    婆子特意强调了君然还在国公府里，然而，封炎可不在意君然还在不在，反正他的蓁蓁还在就好。
    封炎嘴角一翘，眉飞色舞，庆幸自己的事情办得够利索，步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花园里，此刻热闹得紧。
    才走到园子口，就能听到前方传来阵阵说笑声、鼓掌声、撞击声，伴着花香而来。
    花厅西南方的一片空地上，一片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地面上摆了十来个双耳铁壶，铁壶中此起彼伏地发出“咚咚”的落矢声，很显然，他们这一群人正在玩投壶。
    四周的凉亭里，湖边的长椅上，花厅的窗户后，可见不少公子姑娘都朝空地的方向望去，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端木绯就坐在一旁的凉亭里，不时地出声为涵星鼓掌，她的身旁还坐着楚青谊、尹大姑娘等几位姑娘。
    封炎一眼就看到了端木绯，正想朝她走去，就听某人惊喜地唤道：
    “阿炎！”
    李廷攸第一个看到了封炎，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他这一声唤让四周不少人都朝封炎的方向望了过去，坐在湖畔的楚青语眸子一亮，一下子站起身来。
    而涵星被李廷攸这突如其来的一喊，惊得手一抖，抛出去的竹矢歪了半寸，正好擦壶口落在了外面，“啪嗒”一声，竹矢掉在了地上。
    涵星脸色一僵，转头瞪了李廷攸一眼。
    然而，李廷攸和君然已经大步朝封炎走了过去，根本没注意涵星的目光。
    封炎状似不经意地朝地上的那排铁壶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你们在玩投壶？”
    君然悠闲地摇着折扇，一眼就看出阿炎这闷骚的家伙想说什么，笑吟吟地说道：“是啊，这一局都玩到第十轮了，人都淘汰了大半了……”
    君然飞快地对着封炎眨了下右眼，无声地表示，阿炎，以你家团子那笨拙的手脚，当然是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每一轮投五矢，大概也就端木绯这个异类一矢也没投中了。
    想起以前端木绯玩毽子以及木射时的情景，君然忍不住就有些唏嘘，这还真是人无完人啊！团子的“聪明”劲大概都往脑子里长了。
    封炎淡淡地斜了君然一眼，仿佛在说，他会玩不就够了！
    封炎眯了眯眼，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很显然是打算“大杀四方”地给他家蓁蓁报仇了。
    君然无语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又受了会心一击。
    这不就是要娶媳妇吗？谁以后不娶媳妇啊！
    阿炎这家伙还没娶到媳妇，也不知道每天在得意什么？君然在心里默默地腹诽着。
    这时，后方的一个蓝衣公子对着君然喊了起来：“君世子，轮到你了。”
    “来了来了。”君然随口应了一声，三个少年就走了过去。
    又淘汰了一轮后，场上只剩下了七八个少年零落地站在一边。
    君然漫不经心地朝那些少年扫了一遍，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他没有去拿竹矢，反而笑吟吟地提议道：“就我们几个玩未免太无趣了点。不如这样，大家重新抽签分组，两人一组玩怎么样？”
    君然一边说，一边还对着封炎抛了个媚眼，意思是，不用客气了，你把我的小马驹照顾好了就好。
    那些公子们也是心念一动，面面相觑，也是啊，就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玩多没趣啊！
    大皇子闻言，也是眸子一亮，清了清嗓子。
    他正想找机会，不动声色地再和端木绯说说端木纭呢，偏偏端木绯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让他都没能与她再说上话……
    “阿然，你这个主意好！”大皇子率先抚掌附和道，“大家一起玩，也好热闹热闹。”
    君然的这个提议立刻引来众人的一片附和声，包括封炎也给了君然一个赞赏的眼神，连刚刚被淘汰的涵星也是精神一振，喜笑颜开。
    很快，四周的那些公子姑娘都听说了，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花园里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众人皆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很快，宣国公府的几个丫鬟就备好了抽签用的纸条，捧着两个匣子让在场的公子姑娘们抽签。
    众人手脚利索地一一抽了签，嘴里都报着各自的号。
    端木绯也是兴致盎然，她本来就没玩过瘾，很快就抽好了纸条。她展开纸条，定睛一看……
    “寅。”
    她身后一道阴影随着一个熟悉的男音压来，下一瞬，她手上一空，她的纸条就被人夺走了。
    端木绯就算不回头也能确定这声音的主人是封炎，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封炎笑吟吟地又道：“巧了，我也是‘寅’。”
    封炎的这四个字也同时引来几步外的另一人皱了皱眉。
    大皇子盯着手中这张纸条上的“午”字，对着身旁的小內侍抛了一个质问的眼神，不是让他想办法把自己和端木绯凑到一组吗？！
    小內侍俯首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刚刚特意在纸条外面做了记号的，明明看端木四姑娘抽到了“午”，怎么会是“寅”呢？
    一时间，公子姑娘们纷纷凑成了组，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涵星看着与她组队的李廷攸有些嫌弃，可是再想想，他投壶的本事也算勉强，忍住了要求“换人”的冲动。
    而楚青语盯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封炎和端木绯，笑脸差点没垮掉。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身旁的二皇子盈盈一笑，得体地说道：“二皇子殿下，臣女对投壶之道只是略通几分，待会儿还请殿下多担待。”
    二皇子也是彬彬有礼地一笑：“只是游戏而已，楚三姑娘不必太过挂心。”
    众人组好队后，投壶就再一次开始了。
    第一组上场的是编号为“甲”的那组。
    涵星和李廷攸皆是投壶高手，两人都是干脆利落地连中三矢，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是“乙”组上场……
    端木绯想着轮到自己和封炎反正还有一会儿，就悄悄地对着封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她来。
    封炎见状，身后的尾巴兴奋地甩了两下，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直走到了湖边的一株柳树下，才停下。
    确定四下无人，端木绯压低声音轻声道：“封公子，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话语间，一阵微风从湖面上拂来，拂得那清澈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也吹得那无数柳枝在二人上方簌簌摇摆着，吹散了端木绯的尾音……
    封炎眸子一亮，心跳顿时砰砰加快，嘴角飞扬，差点没飞起来。
    果然！
    上次李家的事他办得漂亮，蓁蓁如今知道他有多好用了！有什么事记得找他了！
    封炎嘴角越翘越高，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此时此刻，他真是恨不得把蓁蓁抱起来，绕三个圈……
    “你说。”封炎柔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灼热得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烧起来了。
    端木绯迟疑了一瞬，对着封炎又招了招手，封炎便从善如流地俯身，把耳朵朝她凑了过去。
    一阵软糯的细语声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封炎的耳尖微微红了起来，心里仿佛吹过了一缕春风，凤眸里流光溢彩。
    “簌簌簌……”
    那条条柳枝的摇曳声把少女的窃窃私语声压了过去……

182心虚
    众人玩得不亦乐乎，除了楚青语，大概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封炎和端木绯何时走开，又何时回来。
    等“丑组”的君然和楚青谊投了壶后，就轮到了“寅组”的封炎和端木绯。
    结果众人并不意外，端木绯连投三矢，三矢中只一矢落入壶口，而封炎自然是连中三矢。
    而且还是“骁”。
    所谓的“骁”，就是竹矢入壶后再反弹出来，然后投壶者将之接住再投。
    封炎中了三矢，用的却是同一根竹矢，引得四周一片哗然，伴着一阵热烈的掌声。
    “阿炎，你这手‘骁’真是绝了！”
    “以前听说有投壶高手可以反复骁箭一百次，原来并非虚言！”
    “封公子，原来你还是投壶高手啊！”
    众人的夸赞声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就被炒热了。
    君然笑得是眉飞色舞，知道阿炎这孔雀又在开屏了，故意道：“阿炎，我看你投壶的本事不比木射玩得差！”
    说着，君然故意看向了端木绯，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说是不是？”
    端木绯想着封炎无论玩射覆、木射，还是现在玩投壶，那都是一骑绝尘的高手啊，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弯。
    封炎得意地挺了挺胸，眸子晶亮地看着端木绯，意思是，蓁蓁，跟他一组好吧？
    封炎笑眯眯地自卖自夸道：“端木四姑娘，我的蹴鞠、马球、手势令、抖空竹、陀螺……也玩得不错。”所以，她想学什么，都尽管来找他好了！
    话语间，下一组的二人走上前去，正是二皇子和楚青语。
    楚青语对着二皇子嫣然一笑，谦让道：“殿下先请。”
    封炎不动声色地瞥了二皇子一眼，对着君然悄悄地使了一个手势。
    君然一向机灵，眸光微闪，他手中的折扇停顿了一下，就笑吟吟地说道：“阿炎，你刚刚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哪里又有热闹？”
    “去办差呗。”封炎顺口答了一句，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我回来的路上，在葫芦巷那里遇到一个年轻的僧人化缘时让人给打了，就顺手帮了一把……”
    君然怔了怔，一抹狐疑的流光自眼底一闪而逝，顺着封炎的话又道：“哎，京中的这些个地痞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一会儿打举人，一会儿打僧人，真该让京兆府好好治治。”
    不远处的二皇子瞳孔微缩，手一颤，飞出的竹矢就歪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在了壶身上……
    四周静了一瞬。
    大皇子笑着调侃了一句：“二皇弟，你今儿的准头不太好啊。莫非昨晚没歇好？”
    二皇子略显僵硬的脸庞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手心出了些汗，刚才不慎滑了一下。”
    他顺手接过了小内侍递来的一方青色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掌心，然后又从一旁拿起了一根竹矢，眼睑半垂，那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眸子看来晦暗幽深，与平日里那个斯文儒雅的二皇子看来迥然不同。
    端木绯笑眯眯地与涵星说着话，眼角轻弯如新月。
    葫芦巷的事究竟要如何处置，还得舞阳自己拿主意，但不妨碍她适时地给二皇子添把柴、加点油，他要是狗急跳墙，乱中出错，那也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从四夷馆到宣国公府正好要经过葫芦巷，这话由封炎随口说起，正好不过。
    端木绯朝二皇子的方向瞥了一眼，瞳孔亮晶晶的。
    “咚咚……”
    又是几声竹矢的落壶声此起彼伏，接下来二皇子和楚青语的几矢都稳稳地落入壶口。
    没一炷香功夫，第一轮就结束了。
    淘汰了最差的三组后，第二轮开始了，这一轮就不仅仅是直接投壶这么简单了。
    两个丫鬟搬来了一座屏风挡在了铁壶前，那刺绣屏风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半透明状，似是一片迷雾挡在前方。
    对于不少姑娘家而言，难度陡然提升了几倍，不过对于君然、李廷攸、涵星和封炎这样的投壶高手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封炎再次表演了“骁箭”，引得满堂喝彩，相比下，二皇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三矢落空后，借口身子不适，就匆匆告辞了。
    只留下楚青语神情尴尬地留在了原处，二皇子都走了，哪怕她三矢投中，接下来也不好再参加下一轮。
    楚青语小脸半垂，她正好站在一片树荫下，脸色被那斑驳的树影映得一片暗沉。
    “语表妹……”
    成聿楠朝楚青语走近了一步，似乎想提议什么，但是楚青语已经笑着退开了，“正好我有些累了，我看大家玩吧。”
    楚青语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款款地朝凉亭的方向去了，留下成聿楠迟疑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又觉得此时此地有些不太合适。
    其他人并没有在意他们，继续玩了起来，过了第二轮后，难度又提升了。
    第三轮，贯耳。
    第四轮，一次投三矢。
    第五轮，背投。
    第六轮，闭目。
    端木绯到后来也就是个凑数的，就等着看封炎在那里大展神威就是。
    淘汰的组越来越多，到最后也就是李廷攸和涵星这一组能勉强与封炎较量一下。
    至于君然，早就和尹大姑娘一起在第四轮就被淘汰了，他也不在意，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给他们摇旗呐喊，顺便看好戏。
    玩了一个时辰后，才算是决出了胜负。
    封炎凭借第七轮背身投壶，且用三支矢同时投射进三个铁壶中的绝技再次令场哗然。
    端木绯喜不自胜地直鼓掌，连掌心都拍红了，小脸神采焕发。
    涵星本来还觉得凭借自己和李廷攸联手，怎么也可以与封炎一较高下，等看到封炎这手绝技时，几乎是张口结舌，彻底服气了。
    “炎表哥。”涵星咋舌地抚掌道，“你这手是怎么练的啊！”
    “等你以后学会开屏，自然就明白了。”一个男音漫不经心地接口道，说话的却是君然。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李廷攸脱口问道：“开屏？孔雀开屏吗？”
    可是君然却笑而不答，神秘兮兮地扇着扇子。
    这时，楚青谊令人捧来了国公府准备的彩头，那是一套缠枝牡丹花珐琅彩炉瓶三事，珐琅香炉、箸瓶和香盒精致华美。
    端木绯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爱不释手。
    封炎只挑了一个小小的香盒，大方地说道：“端木四姑娘，另外两样你收着吧。”封炎嘴角飞扬，把那个香盒藏到了袖中，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等将来，这套炉瓶三事自有重聚一天的！
    “封公子，那我就不客气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眸子更亮了，目露赞叹地看着封炎。别的不说，封炎玩游戏的本事委实是厉害，与他一组，还是很占便宜的。
    封炎被她看得浑身飘飘然，就差要飞上天了。
    君然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着，又是一阵闷笑，引来李廷攸狐疑的目光。
    此时已经近申时，时候不早，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告辞，四周渐渐地空旷了起来。
    端木绯看了看日头，有些依依不舍地说道：“我该去向楚太夫人辞行了……”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国公府。
    端木绯缓缓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目露不舍。
    涵星笑眯眯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道：“绯表妹，下次我们再一起玩。”等回宫以后，她可得好好再练练投壶。
    “涵星。”大皇子催促了一声，涵星就和倾月一起先告辞了。他们也该回宫去了。
    大概也唯有封炎能体会端木绯此刻的不舍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他心底一阵心疼，只能不露声色地试着转移端木绯的注意力，笑着提议道：“端木四姑娘，反正你回府的时候途径公主府，不如去看看你的飞翩怎么样？！”
    一说到奔霄的小马驹，不仅是端木绯心动了，连君然亦然，他迫不及待地招呼道：“阿炎，走走走，我们一起看小马去。”
    说起小马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变得热络愉悦起来。
    “喵呜。”端木绯脚边的雪玉似乎是知道她要走了，亲昵不舍地蹭着她的裙裾，那如绿宝石般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样。
    她会再来的！端木绯无声地对着雪玉说道，俯身抱住了它。
    端木绯正要起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恰好瞟到不远处的凉亭。
    楚青语正从凉亭中朝这边走来，而成聿楠大跨步地挡在了她身前，绷直的背影看着略显激动。楚青语的脸色不太好看，蹙眉与他争执着，看口型似乎是在要求他“让开”。
    一阵微风习习而来，端木绯隐约地听到风儿送来少年既委屈又不解的询问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表妹你为何最近对我不冷不热……”
    “绯表妹，阿炎！”李廷攸几人三三两两地朝花园外走去，见端木绯和封炎停在了原地，李廷攸就唤了一声。
    端木绯一把抱起了雪玉，应了一声，就和封炎一起快步朝他们走去。
    在楚青谊的引领下，几人说笑着朝花园外走去。
    端木绯一边缓行，一边温柔地摸着雪玉。
    一行人去了六和堂向楚太夫人辞行。
    六和堂里，一片语笑喧阗声，还有几位夫人正在与楚太夫人说话，几个年轻人的到来让这屋子里顿时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喵呜。”雪玉在端木绯怀里扭了扭身子，端木绯就从善如流地把它放下了，小家伙轻快地走到了楚太夫人身旁，对着“喵喵喵”叫了好几声，一脸的期待，似乎在说，别让端木绯走啊！
    楚太夫人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绯丫头与自家雪玉还真是投缘了。
    楚太夫人一把拉住了端木绯的小手，亲昵地含笑道：“绯丫头，雪玉这么喜欢你，你以后可要常常来看它。”
    端木绯求之不得，脆声声地应下了。小姑娘抿嘴时，脸颊上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让人看着怎么看怎么喜欢。
    “绯丫头，我只知道你擅棋，今日方知你弹了一手好琴。”楚太夫人拍了拍她的小手，又道，“那把‘春籁’自从我那大孙女过世后，就一直尘封着，无人能弹……今日也是沾了你的光，不至于让这架琴一直蒙尘……”
    看着楚太夫人那伤感的眼眸里隐约闪着一丝水光，端木绯心口一酸，急忙反握住她的手道：“楚太夫人，我以后常来弹琴给您……和雪玉听好不好！”
    “喵呜！”雪玉似乎也听懂了，欢快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本该如此。
    这一人一猫可爱默契的样子逗得楚太夫人忍俊不禁，气氛又是一松。
    端木绯、封炎、君然一行人又与楚太夫人说了几句后，就一起告辞了。
    申时过半，太阳已然西斜，端木绯去公主府里看过了飞翩后，等她回到尚书府已是酉初了，夕阳落下了大半，随着夜幕临近，空气中平添一丝凉意。
    端木绯却是丝毫不觉，心情飞扬，直到她下了马车时，对上一双不赞同的眼眸。
    “大哥，真巧啊。”端木绯身子一僵，随即就泰然自若地上前两步，对着端木珩福了福，笑得天真烂漫。
    然而，端木珩是有心在这里等她的，可不会让她轻易地蒙混过关。
    “四妹妹，你今日‘又’没去闺学？”端木珩负手而立，蹙眉看着她。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心虚地抿嘴笑了。
    她何止是今日没去闺学。
    她怕冷，自正月后，就经常告病不去闺学，如今贺氏和小贺氏不在府里，端木纭一向纵着她。
    今早闺学的先生一气之下，就一状告到了端木珩这里。
    端木珩知道端木绯出了门，就派人在门房这里候着，没想到这一候就等到了太阳落山，他一肚子的火气憋了大半天，此刻见端木绯回来，终于爆发了出来，喋喋不休地训斥起来，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端木家的姑娘不求成为名满京城的才女，可是总要知书达理，琴棋书画不能怠慢了”云云。
    一番话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把端木绯念叨得头昏脑涨，正恨不得此刻是在书房里，她可以给这位大哥泡杯茶让他歇上一歇。
    端木绯乖乖地垂眸听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珩总算是把憋了半天的话一次性说完了，跟着就问了一句：“四妹妹，你明白了吗？”
    “是，大哥。”端木绯乖巧地点头应道。
    端木珩眉头微微舒展，一副“总算孺子可教”的样子，就差捋一捋下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山羊胡了。
    见端木珩说够了，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笑得更乖巧了，正打算顺势告辞，就听端木珩又道：“四妹妹，你今天是去了宣国公府的茶会？”
    端木绯点了点头，“是，大哥。”
    端木珩凝视着端木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是端木绯只是歪着小脸看着他。
    端木珩把拳头放在唇畔干咳了一声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听说付家大姑娘也去了……四妹妹，你可见到她了？”
    端木绯又点了点头，接着就听端木珩又问道：“那你觉得付大姑娘怎么样？”
    想到付盈萱，端木绯的小嘴紧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闻付盈萱琴艺出众，不过今日自己没听她完整地弹完一曲，也不好判断，再者，端木家挑嫡长孙不能光看琴艺。
    端木珩未来的妻子会是这一代的长媳，长媳可不仅仅是端木珩的好妻子，对内要孝敬公婆，照料下面的弟妹妯娌，操持府中内务；对外还要与其他府邸的女眷交际往来……
    想到今日在宣国公府发生的一幕幕，端木绯略有迟疑。坦白说，她觉得付盈萱不适合做一个宗妇。
    四周静了片刻，夕阳落得更低，晚风习习。
    几步外的端木珩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眼神温和清亮。
    平日里性格沉默寡言、端方正直的端木珩在提及未来的妻子时，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了一抹期待。
    端木绯斟酌了片刻，笑吟吟地说道：“大哥哥，我看付大姑娘模样俊俏，气度不凡，听涵星表姐说，她还弹得一手好琴，可以与楚大姑娘媲美。”
    端木珩眯了眯眼，眉心微蹙。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四妹妹年纪虽然不大，却机灵得很，她应该知道自己问的是人品，却故意避重就轻，莫非有什么不妥？
    端木珩眸色微沉，再问道：“四妹妹，你觉得她品性如何？”
    闻言，端木绯的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果然，她这位大哥可不是那么好蒙混的……这偌大的尚书府中，性子最执拗的人恐怕就是她这位大哥了。
    为免他再对着自己唠叨，端木绯想了想，就开口道：“大哥哥，今天茶会里，康郡王府的尹大姑娘说想看看楚大姑娘亲手所制的一把琴……”
    端木绯干脆乖乖地把茶会上围绕“春籁”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了付盈萱甩袖而去。
    待她说完后，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沉静。
    天际的夕阳只剩下西边的一抹红光，天色昏黄，徐徐晚风中，庭院里的春花微微摇晃，偶尔有几片花瓣在风中飘零，透着一丝萧瑟。
    端木珩面沉如水，薄唇抿得更紧了，俊朗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中半明半晦。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又道：“大哥哥，我与付大姑娘只是一面之缘，可能有所偏颇。”一个人的品性也不是从这短短一炷香的相处中，就能一概而论的。“祖父既然为大哥选了这门亲事，应该是有祖父的道理。若大哥想在定亲前见见付大姑娘，不如与祖父说说……”
    端木珩若有所思地俯首看向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四妹妹，你说的是。耳听则虚，得先见见。”眼见为实。
    说着，端木珩朝东北方看去，喃喃自语道：“祖父刚刚好像回来了……”
    “大哥哥你快去吧。”端木绯心下一喜，急忙道，“那我先回湛清院了。”她终于找到机会开溜，福了福后，拔腿就跑了。
    她快步穿过仪门，绕过照壁，直到完看不到端木珩的身影，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嘴里咕哝道：“大哥还是那么唠叨……”
    端木珩平日里可说是惜字如金，看着少年老成，照她看，其实根本就是一只老母鸡，家中无论是弟妹，还是几位长辈，这要是行差踏错，被他知道了，可不会管什么颜面，定跟你摆事实、讲道理、论是非，说个清楚明白不可。
    这不，刚才他那番长篇大论，就把过去这一个月没说的话一次性都说了。
    这尚书府里除了端木宪以外，哪怕是他的双亲都曾被他大义凛然地数落过。
    一旁的碧蝉看着自家姑娘那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禁掩嘴笑了。
    端木绯斜了她一眼，碧蝉赶忙忍住笑，却听端木绯自己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晚风中飘散而去，天色更暗了，夜幕再次降临……
    二月的春意越来越浓，花树郁郁葱葱，枝叶葳蕤，一路繁花。
    在一片春光灿烂、繁花似锦中，二月渐渐走到了尾声。
    二月二十九日，皇帝在朝上正式允了柳首辅致仕，柳首辅将在三月底致仕，而新任的首辅暂时还没有决定，不过在柳首辅离任前，皇帝肯定要有所决议。
    一时间，朝堂上为此又是一阵暗潮汹涌，几位重臣以及他们各自的拥趸都对首辅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三月初一，李羲启程离京，他身为闽州总兵不能长期留京，必须尽快赶回闽州。
    除了李传应和李廷攸伯侄俩亲自相送外，端木纭、端木绯也陪着端木宪一起出城相送，众人一直来到了三里亭。
    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人来人往，马蹄声、车轱辘声不绝于耳。
    两家人一路策马缓行，相谈甚欢。
    “亲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里吧。”李羲拉了拉马绳，停下了马，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
    端木宪微微一笑，也是拱手，“那就祝亲家一路顺风。”
    “承亲家吉言。”李羲朗声大笑，正色又道，“亲家放心！闽州海上贸易一片欣欣向荣，如果我预估不错，今年的赋税必能翻倍，来年更可期！”
    “那我就恭候亲家的喜讯！”端木宪闻言，顿时喜形于色，他心知在首辅之争中，这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旭日的光辉下，两人相视而笑。
    “纭姐儿，绯姐儿，”李羲又朝马车里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望去，看着姐妹俩精致的小脸，笑意更浓，“过几日，你们外祖母和二舅母会来京里，等人到了，就让你们攸表哥去给你们报讯……”说着，李羲意味深长地瞥了李廷攸一眼。
    “太好了！”这个喜讯顿时冲散了姐妹俩心中的离愁别绪，均是喜不自胜，脸上神采焕发。
    “祖父您放心，我一定把祖母照料得妥妥当当。”李廷攸含笑道，拉了拉马绳，胯下的马儿一边打着响鼻，一边踱着步子。
    一旁的李传应看着这三侄子唏嘘地在心里叹气：这小子这么缺心眼，是该早点给他聘个媳妇。
    李传应飞快地和李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实在不擅长处理亲事什么的，所以才特意让李太夫人和李二夫人跑一趟京城，最好能早点定下来……
    李羲又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一行人拱了拱手后，就一挥马鞭，带着随行的数十人浩浩荡荡地策马而去。
    马蹄飞扬，扬起一片滚滚黄尘……
    直到李羲一行人的身影化成了一片黑影，李传应和李廷攸才收回了目光，随端木宪、端木绯一行人回了京。
    进了南城门后，众人便分道扬镳。
    李家伯侄俩回了祥云巷，端木宪也要回户部衙门，他随口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自个儿去玩玩，就带着小厮策马离去了。
    马车里的姐妹俩放下了窗帘后，面面相对，端木纭提议道：“蓁蓁，时间还早，我们干脆去昌兴街吧。”
    最近端木纭忙得很，她们也好些日子没去她们的绣芳斋看看了。

    嘱咐了外面的车夫一声后，马车就在车夫的吆喝声中一路朝着昌兴街飞驰而去。
    一大早的昌兴街上就是人来人往，很快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了，京中百姓都准备着在上巳节那日出城春游踏青，纷纷出来采买各种东西，街上一片热闹喧哗。
    绣芳斋的生意也不错，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姐妹俩的这个小铺子是以卖帕子、荷包和络子等等的小绣品为主，只供精品，每一件的样式都是限量的，如今在这条街上也已经打出了一点名气，经常会有一些小户人家的夫人姑娘上门买些个小物件作为配饰。
    “大姑娘，四姑娘。”铺子的石掌柜笑容满面地亲自出来迎二位姑娘进了铺子，又跟她们细细地说着最近铺子里的情况，“大姑娘，上个月的账册，我已经快整理好了，明后日我就给您送去。我大致算着至少赚了二十几两……”
    这普通的铺子一般都是半年或者一年才对一次帐，不过绣芳斋的生意小，又是姐妹俩第一次开铺子，因此基本上是每月对一次帐。
    腊月和正月时的铺子里生意不错，本来石掌柜还担心二月没什么节日，会影响铺子里的生意，没想到状况比她预想得要好多了，这也代表着绣芳斋确实打出了几分名堂来。
    “姑娘，到里边坐。昨晚绣娘刚好又送来了一些刚绣好的扇套和荷包，您可要看看……”石掌柜把两位姑娘请到了屏风后的隔间里坐下，又从旁边取来一个木匣子，“马上就是春闱了，我估摸着这些应景的扇套、荷包应该好卖。”
    端木纭和端木绯随意地挑捡着匣子里的那些扇套和荷包，偶尔点评几句，端木绯还替端木珩也挑了一个步步高升的扇套。
    姐妹俩正说笑着，就见屏风外，绣庄的伙计把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迎了进来，招呼着：“两位大姐，这边请，我们铺子正好刚来了些绣花帕子，样子都是最时新的，等过两天上巳节拿出来，肯定不跟别人重样。”
    其中一个青衣妇人笑吟吟地说道：“我这都来了几次了啊。不用招呼我们了，我们自己看看。”说着，她随手从柜台上的一个托盘里捻起一块茜色的帕子，“厉姐姐，你觉得这块怎么样？”
    她身旁蓝衣妇人立刻取笑道：“刘妹妹，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用这么艳色的帕子啊……”
    “我这不是给我小闺女挑的吗？”青衣妇人嗔了友人一眼，“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用这么鲜亮的颜色，又不是‘那一位’，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安分……”
    她意味深长地在“那一位”上加重了音量。
    她身旁的蓝衣妇人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问道：“刘妹妹，你也听说了天家那位贵人的事了？”
    “那位贵人去皇觉寺的事这都在京里传遍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青衣妇人笑着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我就说嘛，好端端的，一个贵人干嘛跑去皇觉寺为国祈福啊，原来是与人私通……定是那丑事被发现了，也难怪‘另一位’雷霆震怒，不惜把亲娘都送庙里去了！”
    “刘妹妹，我看啊，这真是有其女必有其母才是！”
    “说的是，有那么个朝三暮四、豢养男宠的女儿，这当娘的能好到哪里去？！”

183死了
    屏风外，两个妇女说得是眉飞色舞，口沫横飞，这一字字、一句句清晰地传入了屏风后的两姐妹耳中。
    端木纭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个妇人到底是在说谁，也就没多想。
    而端木绯听到她们说起“皇觉寺”、“为国祈福”、“天家那位贵人”以及“豢养男宠的女儿”云云，便是心念一动，不由想起了半个月前封炎与她说的某件事来。
    不过，当日封炎与她说得十分含糊，以致现在她听这两个妇人道来还有些一头雾水，一知半解。
    端木绯只是疑惑地微微一挑眉，石掌柜就看出些门道来。
    等伙计送走了外面的两位妇人后，石掌柜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大姑娘，四姑娘，她们刚才是在说太后娘娘……”
    最近关于贺太后的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这绣庄里往来的都又多是一些喜欢道些家里长短的妇人，石掌柜难免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想着，石掌柜看着两位姑娘眼神有些微妙。
    说来，端木家的太夫人贺氏那可是贺太后的胞妹啊！
    太后？！端木纭怔了怔，就想起了太后与长庆去皇觉寺为国祈福的事。
    石掌柜清了清嗓子，看外面暂时没客人，就大致地把最近京中的传言给说了：贺太后和长庆长公主半个月前去了皇觉寺为国祈福，至今未回宫，如今京里的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绘声绘色地说是贺太后与人私通……
    等从石掌柜那里再次听到“私通”这两个字，端木纭方才恍然大悟，一瞬间面色涨得通红，急忙抬手捂住了端木绯的双耳。
    “……”端木绯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由着端木纭的双手捂在了她的两侧耳朵上，小脸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石掌柜也被端木纭的动作惊得傻眼了，忘了再往下说。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街上似近还远地传来车轱辘声、往来行人的步履声、说话声……气氛有些怪异。
    端木绯和石掌柜都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还是石掌柜率先反应了过来，清清嗓子道：“瞧我，在两位姑娘跟前说些什么呢……”
    也是，四姑娘才十岁，大姑娘当然不想她听这些腌臜事脏了耳朵。
    端木纭这才放下了双手，皱了皱秀气的柳眉。
    虽然这些都是京中的流言，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着长庆长公主的那些风流事，端木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朝窗外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眸底闪过一道幽芒。
    这天家还真是乱极了！
    ……
    关于贺太后的这些流言不仅在京中传得满城风雨，同时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砰、呤、啪、啦……”
    御案上的文房四宝数被震怒的皇帝一臂扫在了地上。
    茶盅落地后砸成了无数碎片，茶水四溅，那些笔墨纸砚更是滚了一地，满地狼藉，御书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非议皇家！”皇帝大发雷霆地怒吼着，气得额头上一片青筋凸起，形容狰狞。
    垂首站在一边的岑隐整个人笼罩在书架的阴影处，看似低眉顺眼，实际上眼神一片淡漠。
    皇帝根本不想去回想那天的事，虽然那之后，贺太后和长庆都去了皇觉寺，像是一切都过去了，但是皇帝却如同惊弓之鸟般，哪怕是偶尔远远地看着慈宁宫，就足以令他老羞成怒。
    好不容易事情过去半个多月了，他的心才算慢慢平静了下来，没想到京中突然又闹起了这些关于太后的流言，哪怕半个字没提到长庆府里的事，也足以令皇帝心惊肉跳，心神不宁。
    好一会儿，皇帝的脸色才缓过来一些，但是眼神还是一片阴鸷，犹如那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
    皇帝勉强忍着心口汹涌的怒意，咬着后槽牙问道：“阿隐，你可查到这事的源头……到底是何人透出来的？”
    “回皇上，”岑隐作揖禀道，“臣已经命东厂查过了，这事最初是从城西的和泉茶楼里传出来的，一个说书人去和泉茶楼自荐，说了一天的书……”
    那说书人说的是一个前朝太后的故事，说什么太后扶幼子登基，自己把持朝政，与人私通，淫乱后宫，其女九凤公主也是有学有样，在公主府豢养男宠，视礼教于无物。故事中的皇帝隐忍多年，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成年后，就从太后手中夺回了政权，并把太后和九凤公主送去了皇觉寺为国祈福，没一个月，太后就在皇觉寺里仙逝，其遗体甚至没能迁入皇陵。
    这个故事乍一听与贺太后没什么关系，但是从那豢养男宠的九凤公主以及太后母女俩去皇觉寺为国祈福一事，很快就有人联想到了贺太后和长庆的身上，流言便渐渐传开了……
    “……那个说书人不仅去了和泉茶楼，还去了京中其他三四家茶楼说了同样的故事，某一家茶楼的伙计曾经看到那说书人和一个异族人躲在巷子里说话，那异族人似乎塞了一个钱袋给那说书人……”
    听岑隐徐徐道来，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脸上的色彩剧烈变化着，心头仿佛又被浇了一桶热油似的，怒火“轰”地燃烧起来，几乎将他的理智燃尽。
    皇帝愤然抬起右臂，又想摔东西，却发现御案上空荡荡的一片，上面已经没东西让他摔了。
    皇帝的双手撑在御案上，眼底杀气腾腾，咬牙切齿道：“蛮夷就是蛮夷！”
    是啊，当日在公主府的也就他们这几人，就算他给九华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在外面乱说，除了耶律辂，又还能有谁呢！
    “给他们一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在大盛的领地里，还敢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皇帝越说越是怒意翻涌，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一场无形的风暴在他眼底一点点地酝酿着。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岑隐在一旁温声宽慰皇帝道，“京中这些风言风语虽然扰人，不过，假的真的不了，等过些日子太后娘娘回了宫，也就等于掐灭了流言的源头，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不攻自破……”
    太后……皇帝闻言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阴沉了。让太后回宫并不能掐灭流言的源头，真正的源头是耶律辂！
    要把那件丑事彻底地隐瞒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耶律辂永远闭嘴！
    想着，皇帝的眼神阴狠冷厉，像淬了毒的刀子般闪烁着幽暗冰冷的光芒，让人望之胆寒。
    御书房里的小內侍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须臾，皇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眼朝岑隐看去，那阴冷的眸子里仿佛下了某种决定：没错，耶律辂不能再活下去了……
    “皇上，”正俯首作揖的岑隐似乎没注意到皇帝盈满杀意的眼神，又道，“虽说是假的真不了，但是目前京里流言四起，实在有损天家声誉，臣以为还是需尽快镇压才是。”
    皇帝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深以为然。
    他身边得力之人虽然不少，但是最可靠、最能干的还是阿隐，由他来掌控大局，自己才能放心安心。
    “阿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皇帝沉声道，跟着又吩咐一旁的小內侍，“小德子，给朕传程训离！”
    “是，皇上。”
    岑隐和那个叫小德子的内侍领命后，就退出了御书房。
    此时还不到午时，外面一片阳光灿烂，春风徐徐。
    岑隐先去他在宫中的住处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后，就朝宫门的方向走去，然而，人才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白面无须、满头银发的老者，身材高大，一双锐目炯炯有神，步履间看来神采奕奕，年过六旬却不见一丝老态。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西厂厂公岑振兴。
    “义父。”
    岑隐在几步外停下，对着岑振兴俯首作揖，父子俩之间只有拘谨，没有一丝温情。
    岑振兴眉心微蹙，怔怔地看着岑隐那绝美的脸庞，缓缓道：“阿隐，铲除异己古已有之。就连你……”他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你又怎知不会被鸟尽弓藏？”
    岑隐抬起头来，嘴角含着一抹浅笑，笑意不达眼底，静静地与岑振兴四目对视。
    沉默蔓延，时间似乎在这一瞬变得缓慢起来，连四周的风都停止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骤然响起，微风又吹拂起来……
    “罢了……阿隐，等再过些日子，我会向皇上请旨，把西厂也交给你……”岑振兴缓缓道，那阴柔的嗓音中掩不住的苍老和凝重。
    岑隐看着岑振兴，冶艳的红唇微翘，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作揖道：“多谢义父。”
    直起身后，岑隐含笑道：“义父，我还有差事在身，就先告退了。”
    岑隐疾步如飞地从岑振兴身边走过，继续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一身宝蓝色的织银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岑振兴蓦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目送岑隐离去的背影，一双浑浊的眸子里，眼神复杂极了而纠结，似乎有无数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最后又化作一声无奈而悠长的叹息声，一下子就被微风吹散了……
    至于岑隐，这一次，再没有停留地出了宫。
    “把赵炼、张德临、沈正成都给本座叫去和逸酒楼！”
    岑隐一声吩咐下去，立刻就有几个东厂番子朝各个方向快马疾驰而出，而岑隐自己则坐上了一辆黑漆紫帷马车。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速奔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约莫半个时辰后，就抵达了昌华街的和逸酒楼外。
    岑隐挑帘下了马车，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空中阴云密布，落下绵绵春雨，又轻又细，好似那缕缕柳絮飘浮在空中，又仿佛一片朦胧的薄雾弥漫在四周……
    “督……主子。”打扮成小厮的小內侍急忙打开了一把雨青色的油纸伞，撑在了岑隐的上方，替他挡去那缕缕细雨。
    岑隐随意而优雅地抚了抚衣袍，踏上了几阶台阶，正要进酒楼，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街道对面走出两道纤细的身影，脚下的步子又瞬间停住了，眸子一亮。
    岑隐只是一抬手，那小內侍就知道他的心意，恭敬地把那柄油纸伞交到了他手中。
    岑隐撑着那把油纸伞，朝街对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细密的雨滴“沙沙”地打在纸伞上，再沿着伞缘徐徐落下，与四周的雨帘交织在一起。
    岑隐长身玉立，身姿笔直，形容昳丽，便是不出声，只这么徐徐走来，就吸引了四周不少目光，浑身散发出一种闲庭信步的云淡风轻。
    那些在路边躲雨的妇人姑娘们迸射出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心道：这也不知道是哪府的贵公子。
    街对面，刚从一家首饰铺子出来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他，对着他微微一笑。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真是巧。”岑隐在两三步外停下了脚步，含笑着姐妹俩，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里闪着潋滟的光芒。
    “岑公子。”端木纭和端木绯对着岑隐颔首致意。
    姐妹俩自一个时辰前从绣芳斋出来后，就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几条街闲逛，马夫把马车停在了昌华街的一头，没想到突然下起了小雨……
    这时，碧蝉从街的一头小跑了过来，看到岑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对着两位姑娘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前面有马车转弯时撞了路人，现在正闹着，我们的马车一时过不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端木纭本来打算随便去隔壁的茶楼小坐，却听岑隐轻唤了一声：“小吉……”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內侍就赶忙把自己的那把油纸伞也交到了岑隐手中。
    “难得巧遇……不如我送送两位姑娘。”岑隐把那把伞递向了端木纭，端木纭迟疑了一瞬，就从善如流地接过了。
    “多谢岑公子。”少女嫣然一笑，原本就精致的脸庞如牡丹初绽，明艳动人。
    一旁的端木绯抿嘴浅笑，跟着姐姐一起对着岑隐福了福，模样十分可爱乖巧。
    看着姐妹俩，岑隐眸底的笑意更浓了，心底的阴霾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端木纭一手撑起伞，一手则挽着端木绯，三人就沿着昌华街朝南走去，四周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掩不住狼狈之色，唯有他们三人在细雨中从容缓行，仿佛是在赏春雨一般。
    等他们来到十字路口时，路口还是一片喧哗嘈杂。
    一辆平顶蓝绸马车横在路口，一对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女扶着一个满身泥泞、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与一个打着油纸伞的青衣婆子争执不休。
    “你们的马车撞了人，还有理了？！”
    “我们都说了，愿意赔你们二两银子了……”
    “这要是伤了筋骨，二两银子还不够给大夫的诊金呢！”
    “哼，分明就是你们老娘忽然从路口蹿出来，是不是存心想碰瓷讹人？”
    “……”
    他们几人吵得正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虽然街上下着雨，但还是吸引了一些好事者跑来围观。
    碧蝉瞥了他们一眼，就指着另一边的昌兴街道：“姑娘，金大叔把马车停在那边了。”
    在碧蝉的指引下，一行人从左侧绕过那辆平顶蓝绸马车，往斜对面走去……
    就在这时，那个打着油纸伞的青衣婆子被那对年轻夫妇中的青年粗鲁地推搡了一下，就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油纸伞朝端木纭手里的油纸伞撞了过去……
    “小心！”岑隐眉心微蹙，飞快地用他手里的油纸伞朝那青衣婆子的伞顶去，那婆子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混乱中，端木纭反射性地退了一步，跟着感激地看向了岑隐，道：“多谢岑公子。”
    那个青衣婆子回头见自己差点就要撞到了人，诚惶诚恐地又是道歉，又是道谢。
    话语间，一个蓝衣小丫鬟从那辆平顶蓝绸马车上灵活地下来了，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递给那对年轻夫妇以及老妇，没好气地说道：“拿着这个……就赶紧滚！”
    她话音还未落下，那病恹恹的老妇生龙活虎地蹿了过来，一把夺下那银锭子，对着儿子儿媳道：“走走，赶快走！”
    母子媳三人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四周看热闹的人发出一片嘘声，说着什么这等碰瓷之人不能放过云云。
    那婆子对着端木纭和岑隐又连声道歉后，就坐上了那辆平顶蓝绸马车，马车缓缓驶离，那些路人也随之散去了。
    没一会儿，路口就空旷了下来，唯有细雨如帘，纷纷扬扬。
    端木绯直愣愣地望着那辆平顶蓝绸马车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螓首。刚才那个小丫鬟看着有些面熟，似乎是付盈萱的丫鬟……
    “端木大姑娘……”岑隐轻轻地唤了一声，抬手把手中一方玫红色的绣花帕子递向了端木纭。
    端木纭这才发现她的左手不知何时空了，恐怕帕子是刚才的混乱中脱的手，她的脸颊上不由露出一丝赧然，接过了帕子，再一次道谢。
    看着她如玉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霞，岑隐的嘴角翘得更高，神色愈发柔和，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方帕子说道：“姑娘的帕子上绣的是八哥？我还以为姑娘家更喜欢绣些花花草草在帕子上呢。”
    端木纭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一只啄羽的小八哥，“这是我妹妹养的鸟……岑公子，你真是目光如炬，居然看出这是八哥，好多人乍一眼看还以为是乌鸦呢。”她忍俊不禁地笑了。
    “得、得、得……”
    随着一阵车轱辘声靠近，尚书府的马车徐徐地驶了过来，穿着蓑衣的马夫把马车停到了两位姑娘的身旁，连连赔罪。
    “后会有期。”岑隐又是浅浅一笑，撑着油纸伞就往回走去，至于尚书府的马车则继续南行。
    双方背道而驰，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马车里的端木绯忍不住挑开窗帘一角，望着岑隐那挺拔如修竹的背影，乌黑的大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直到马车转过了弯，端木绯这才放下了窗帘，捻了一颗金灿灿的蜜枣入口，随口问道：“姐姐，你从前可认识岑督主？”
    端木纭用帕子擦了擦肩膀上的水珠，怔了怔，然后又歪着螓首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认识。自从四年前来了京城后，我们就一直在府里守孝……去年在庄子里，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岑督主。”
    端木绯含着甜蜜蜜的蜜枣，含糊地“哦”了一声。
    岑隐自去年初遇起就对她们姐妹俩十分和善，她总觉得岑隐或许从前认识她们姐妹，不然很难解释，他对她们一次次的庇护。
    如果不是在京城见过的，难道是在北境？！
    端木绯托着下巴，长翘浓密的眼睫垂下，眸光微闪。
    岑隐今年十八岁了，十年前入的宫，那个时候，端木纭应该才五岁，而自己还在娘胎里，这么多年不见，端木纭的相貌变化很大，若他们真是以前在北境见过，岑隐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呢？
    “蓁蓁……”端木纭看着端木绯，疑惑地微微挑眉。
    端木绯抿着小嘴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道：“姐姐，我刚刚想了几个珠花的样子，可以放在绣芳斋里卖……等回去我就把它们画出来！”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眸子亮晶晶的。
    端木纭一向唯妹是从，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着应下了：“蓁蓁，等你画好后，我就去找人做！”
    “姐姐，一定好看极了。”端木绯仰着小下巴得意地说道，又与端木纭细细地说起了她对珠花的种种设想。
    端木纭神贯注地聆听着，看着妹妹的眼眸里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神情温柔恬静。
    马车在姐妹俩的说说笑笑中回了尚书府，端木绯一回到湛清院，就拉着端木纭去了她的小书房，又吩咐锦瑟铺纸磨墨。
    少顷，淡淡的墨香就萦绕在屋子里。
    端木绯随手拿起一旁笔架上的羊毫笔，沾了沾墨后，就挥笔信手画了起来，胸有成竹，一气呵成。..
    这一画，她就一口气画了三个图样，一只蝴蝶，一朵水莲，还有一朵春桃。
    这三个图样都没有上色，只是以墨色的线条流畅地勾勒出蝴蝶、水莲和桃花的轮廓，并在翅翼和花瓣上点缀以细致的花纹。
    简简单单的黑与白，只是那么静静地摆在案上，就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婉约之美，四周的其他几人看得目不转睛。
    端木绯放下了羊毫笔，满意地勾唇笑了，食指指向了蝴蝶的蝶翼，侃侃而谈道：
    “姐姐，你看这里，就像我刚才说的用米粒大的珍珠缝在半透明的绢布上，用金丝做触须……”
    “桃花的花瓣就用粉色的软烟罗做，花蕊用一小撮锦鸡的尾羽就可以了……”
    “还有这朵水莲，我想用银丝来编出花瓣，再点缀上小小的石榴珠……”
    端木纭看着妹妹画的这些图样，眸子如宝石般熠熠生辉，抚掌道：“花与蝴蝶可以由自己的喜好组合成一朵独特的珠花……蓁蓁，你这个主意好极了。我们还可以多设计几种绢花的图案，而且，除了蝴蝶，也可以做些蜻蜓、雀鸟之类的。以后放在绣芳斋里，那些姑娘家一定会喜欢的。”
    连一旁的锦瑟和绿萝都是意有所动，瞳孔发亮。
    锦瑟突然主动请命道：“四姑娘，不如由奴婢来做这三朵珠花吧。”
    端木绯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了锦瑟，锦瑟毫不躲避地与她直视，眸子清澈明亮，又闪着一丝坚定的光芒。
    端木绯勾唇笑了，淡淡道：“那就交给你了，锦瑟。”
    “锦瑟，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尽管来找紫藤。”端木纭笑道。
    “多谢大姑娘，四姑娘。”锦瑟福了福身，暗暗松了口气：她要抓住这次机会让四姑娘知道她是得用之人。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嘴角微翘，笑意盈盈。
    其实她还想了一个珠花的样子，最适合端木纭了，不过她要悄悄地画出来，等珠花做好了，再给她一个惊喜。
    姐姐她一定会喜欢的！
    湛清院里，一片欢声笑语，春风细雨自窗口送来淡淡的花香，春意更浓。
    然而，京城里的阴云却更浓郁了，灰色的云层层层叠叠地笼罩在上空，仿佛处于一种无尽的黄昏中……
    当天下午，东厂的人就气势汹汹地行动了起来，一队队面目森冷的东厂番子骑着马在街上四处穿梭，冲进那些茶楼、酒楼就直接拿人，短短一下午，就至少有上百人被拿下了，一下子就闹得整个京城噤若寒蝉，气氛变得压抑凝重起来。
    等到次日，外面的一些传言就经由碧蝉的嘴传到了端木绯的耳中——
    “姑娘，昨儿下午，那些茶楼酒楼里说书的、说闲话的，不少人都被东厂拖去了诏狱。现在外头啊，谁也不敢说‘贵人’，更不敢说‘太后’……”
    “听说，一早就有御史在朝堂上弹劾东厂，可是皇上根本不理会。”
    “东厂的人从昨儿到今儿，还在京里四处乱窜呢，只要看到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要过去质询一番……”
    “……”
    外面的这些事也闹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端木纭干脆就让那些管事嬷嬷把下头的人都好生敲打了一番，让他们没事少说闲话，少出门。
    不过短短三天，京里就再无人敢谈这件事，连街上的人流都少了一半，看着仿佛又回到了寒冬一般，整个京中弥漫着一种阴冷沉重的气息。
    对此，皇帝颇为满意，御书房里原本沉凝的气氛一扫而空。
    “阿隐，还是你办事利落！”皇帝说着眉心稍稍舒展，看着岑隐的眸中染上了些许笑意。
    岑隐微微一笑，作揖道：“谢皇上夸奖。”
    “接下来……”皇帝慢慢地转着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闪过一抹戾色，又看向了垂首立在一旁的程训离道，“程训离。”
    “末将在。”程训离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应道，浑身那锐利的气息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一般。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皇帝的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冷声道，“朕不要在京中再听到任何一丝关于太后……的流言！”
    “是，皇上。”程训离沉声应道，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皇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更冷了，冷冽如寒冰。
    阎王要人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
    三月初五一早，出京踏青跑马的耶律辂意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又被受惊的马匹踩踏了胸口，当即伤重而亡。
    －－－－－－题外话－－－－－－
    前一章修了一个小bug，李传应没跟李羲回闽州。

184对峙
    耶律辂是北燕二王子，又是代表北燕王出使大盛，与大盛议和，却死在了大盛的领土上，这事可非同小可！
    事发后，理藩院尚书吴大人就以最快的速度亲自进宫面圣，把耶律辂之死禀告了皇帝。
    吴大人禀完之后，御书房里就陷入一片死寂。
    吴大人吓得头伏得更低，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回响着，根本就不敢看皇帝，觉得自己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北燕二王子竟然死在了大盛，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好应对啊！
    吴大人不敢抬头，自然也就错过了皇帝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怎么会这样？！”皇帝勉强按捺住心头的喜悦，沉声质问道，“耶律二王子一向善骑射，怎么会落马？！”
    皇帝眉宇紧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吴大人咽了咽口水，解释道：“回皇上，是耶律二王子心情烦躁，反复以马鞭抽打马匹，以致那马儿忽然发狂，把人给甩了下去，才酿成了惨剧！方才耶律二王子的尸体已经被几位北燕使臣带回了四夷馆，耶律五公主情绪十分激动，口口声声说耶律二王子的死肯定有什么问题，要大盛一定给北燕一个交代！”
    吴大人回禀的同时，颈后、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他的中衣。
    他飞快地瞥了皇帝的一眼，见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急忙低下头去，冷汗涔涔。
    御书房里静了几息，吴大人觉得四周的空气沉闷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很快，皇帝冷峻威仪的声音就自前方传来：“吴爱卿，耶律二王子之死事关重大，关乎两国安危，你务必要好好安抚北燕来使！”
    “是，皇上。”吴大人急忙应道。
    “还有，安排一下派人将耶律二王子的尸体妥善地送回北燕……至于和亲，”皇帝沉吟了一下，眸光闪了闪，果决地说道，“为了两国和睦，朕就把耶律五公主封为贵妃，纳入宫中。”
    “皇上英明。”吴大人殷勤地恭维了一句，以袖口擦去了额头的冷汗，心里暗自庆幸，幸好皇帝没有问罪于他。
    但是，一想到耶律琛以及那帮北燕使臣咄咄逼人的模样，他又感觉额头一阵阵的抽痛，觉得这差事不太好办。
    吴大人心情复杂地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天气晴朗，外面的碧空万里无云，那骄阳将整个皇宫都照得一片透亮。
    皇帝霍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了窗口，抬眼望着窗外的骄阳，金光灿灿。
    “朕的一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皇帝似是自语地说着，双臂置于身后，负手而立，那微扬的下巴、挺拔的身形看来透着一种意气风发的气息。
    解决了一件困扰他半个多月的“大事”，皇帝顿时如释重负，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这下，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角落里的岑隐放下了手中的茶盅，站起身来，对着皇帝含笑作揖道：“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朕记得你和程训离的功劳！”皇帝蓦然转身，撩袍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嘴角再也无法抑制地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耶律辂死在大盛的领土上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他才特意吩咐程训离做成意外的样子。
    他也知道北燕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早就考虑好了，一来，许那耶律五公主以贵妃之位；二来，他打算主动在和谈上让一步，割一座城池给北燕，想必北燕也不会再说什么。
    毕竟这一切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耶律辂一死，从此以后，谁也不会知道那件丑事！
    为此，哪怕付些许代价都是值得的。
    皇帝眯了眯眼，一双锐利的眼眸亮得惊人。
    这时，右前方响起一阵细微的打帘声，跟着就是一阵蓄意放轻的脚步声，“皇上，京兆尹刘大人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对着来禀报的小內侍淡淡道。
    不一会儿，京兆尹刘启方就随那个小內侍步履匆匆地进来了，对着皇帝俯身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慢悠悠地捧起了內侍刚奉上的茶盅，看也没看刘启方一眼，吹去茶汤上的浮沫，啜了口热茶后，才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刘启方禀道：“皇上，经过这些天的审讯，臣已查实李传应之妻许氏确为武宁侯亲手所杀，武宁侯已经招认画押，武宁侯的弟媳也画押为证。”
    刘启方禀报的同时，半垂眼帘，眸光忐忑地闪了闪。
    其实武宁侯并未认下谋杀亲妹之罪，甚至还说了一些关于肃王的事，口口声声说许氏以及李家私下与肃王勾结，许氏死有余辜云云，把刘启方吓得不轻。
    但仔细想想，武宁侯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试图搅乱一池浑水。
    肃王明明就是李羲父子俩亲自押解上京的，也是得了皇帝嘉赏的，武宁侯此言岂不是说皇帝识人不明？！
    刘启方为着这个问题与几个亲信犹豫头疼了好几日，觉得这上报也不是，瞒着也不妥……
    后来，还是因为端木宪亲自登门，又“过问”了几句，才让刘启方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武宁侯杀妹一事罪证确凿，杀人偿命，武宁侯府是注定要倒了，可是李家不同，李家正得圣宠，闽州又开了海禁，如此看来，这李家怕是能兴旺一阵子！
    最后，刘启方干脆用刑让武宁侯画了押，快速地结了案。
    “皇上，”刘启方定了定神，又道，“武宁侯招认杀了许氏的原因是因为这次李家立下大功，闽州又开了海禁，武宁侯想让许氏为侯府筹谋，却被许氏所拒，一气之下，武宁侯就对许氏动了手，没想到失手把人误杀了……”
    说着，刘启方恭敬地把几份证供交由內侍，再呈给了皇帝。
    岑隐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感慨地说道：“可惜啊，李总兵已经走了，不能亲眼看到罪首伏法……”
    皇帝随意地扫了一眼手上的那叠证供，本想随手放到一边，手又顿住了。
    他这才想起了李羲为了海禁和闽州军政，几日前就启程回了闽州，只留了李传应还留在京里……
    是啊，这事拖了也一个月了，也该给李家一个交代了。
    皇帝的目光下移，停留在那赤红的手印上，脑海中不禁浮现许氏死后，李家父子俩一起来了御书房求见自己，两个高大威仪的男子在自己跟前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他们忠心耿耿，为了替他押解肃王才上的京，否则李大夫人也不至于会命丧武宁侯府……
    哎！自己身为皇帝，要是不让杀人的罪魁祸首伏法，实在愧对忠臣啊！
    皇帝的眸中闪过一道利芒，把那叠证供扔在了一旁的案几上，然后果断地下令道：“传朕口谕，武宁侯谋杀亲妹，罪无可恕，革去三等侯爵位，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是，皇上。”刘启方急忙应道，暗暗松了口气。这件大麻烦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刘启方行礼后就快步退下了，但是对于皇帝而言，这件事还没了结。
    紧接着，皇帝又令內侍去祥云巷把李传应和李廷攸伯侄俩宣进了宫，把京兆尹递上的证供交由李传应过目，并好声安抚了一番，之后，皇帝不仅厚赏了李家，还下旨追封许氏为二品诰命夫人以示对李家的恩宠。
    “末将谢皇上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李传应和李廷攸皆是下跪，郑重其事地磕头谢恩。
    三月的天，变得快，明明前一刻还阳光灿烂，下一瞬就变了天。
    当李家伯侄俩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从御书房里走出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
    然而，李传应和李廷攸似是不觉般，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大伯父，太好了……”李廷攸终究还年轻，神色间掩不住激动，眸子熠熠生辉。
    李传应神情复杂地仰望着天空，思绪飞转，眉眼渐渐地舒展了开来，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半年了，悬在李家头上的这把铡刀终于断了！
    李传应长舒一口气，心彻底地放下了。
    从此以后，李家再无被人拿捏的把柄……
    想到这里，李传应又是目光一凝，不免想到了封炎，心中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滋味来。
    哎，李家最大的把柄还在封炎手里呢。
    李传应眸色微黯，眉心又蹙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说，债多不愁，至少到现在为止，封炎对李家并无恶意……不想也罢！
    “大伯父，下雨了，我们赶紧回祥云巷吧。”李廷攸一边走，一边问道，“大伯父，你打算何时回闽州？还有，大伯母的灵柩……”
    李传应顿时停下了脚步，一双锐利的眸子在上方那片树荫的遮挡下显得分外黯沉，眸底闪着一抹冰冷的光芒。
    许氏差点就害死了李家满门，让这样的人葬入李家祖坟，别说父亲不愿意，他也不愿意！
    偏偏在外人眼里，许氏没有过错，又得了皇帝的恩封，总不能随便葬了了事……
    想着，李传应的眸色更为幽深了，漆黑犹如子夜。
    李廷攸不由噤声。
    “攸哥儿，”李传应面沉如水，声音微微沙哑，“白云寺的大师说，你大伯母是被人谋害，心有怨气，需要在白云寺里超度三年。”
    雨下得更大了，细细的雨滴落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空气微微沉凝。
    李廷攸应了一声，他明白大伯父的意思，反正这将会是李家对外的说法。
    李传应又道：“攸哥儿，我打算等你祖母来了之后再回闽州……”说着，他语气中透着一抹意味深长，“总得看着罪人伏法，再为你大伯母做几场法事才行。”
    毕竟现在李家真是招眼的时候，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李家，就是演戏也该演了。
    李廷攸话锋一转，“大伯父，我派去接祖母和母亲的人想来也该碰上人了吧……”
    伯侄俩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天空的细雨依旧下个不停，紧一阵，慢一阵，似乎永无止境般。
    李家的大夫人许氏因为多年贴补娘家，十几年下来被掏空了嫁妆积蓄，一时激愤，与长兄武宁侯起了争执，被武宁侯亲手所杀，如今经京兆府查证，罪证确凿，武宁侯被判斩首示众。
    这件事本该让京中上下沸沸扬扬地议论上好一阵子，然而才泛起些许涟漪，就立刻被北燕二王子耶律辂意外身亡，以及北燕五公主耶律琛入宫为贵妃的消息所取代。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般，眨眼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中不少人都在绘声绘色地说着，当时北燕二王子是如何被那发狂的疯马生生践踏至死，还有人说北燕使臣团在四夷馆的门口叫嚣着，等北燕王知道二王子之死，他们北燕的铁蹄必会不日南下，定要让整个大盛为二王子之死付出代价，一时惊得人心惶惶。
    从民间到朝堂上下，再到后宫内廷，都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即位十多年，只有端木氏这一个贵妃，后宫新进的嫔妃大多份位不高，也就是杨惠嫔颇得几分圣宠，在年前被晋升为惠妃，现在又平白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贵妃出来，一进宫，份位就这么高，让那些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心里难免有些膈应……
    就连端木贵妃对此也有些焦虑，但偏偏母亲贺氏和姨母贺太后都去了皇觉寺祈福，她也没个人商量，不得已只能悄悄递信给了端木宪。
    于是，三月初六的黄昏，端木绯就从端木宪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日头西沉，夕阳的余晖透过那郁郁葱葱的枝叶一缕缕地照进屋子里，给窗边的桌椅器皿以及那纤细的小人儿都晕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端木绯捧着紫金丝錾的粉彩茶盅，浅浅地抿了一口，大眼在那璀璨的金色光辉中忽闪忽闪的，很肯定地说道：“耶律二王子十有八九是皇上下旨杀的。”
    端木绯语出惊人，惊得端木宪险些被茶水呛到，端着茶盅的双手瞬间僵住，停在了半空中，瞳孔微缩地朝端木绯看去。
    端木绯沉吟着继续说道：“不然，皇上应该不至于纳了耶律五公主。”
    “四丫头，此话怎讲？”端木宪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端木绯也不卖关子，歪着小脸不紧不慢地分析着：“祖父，很显然，皇上一开始没有想纳那位耶律五公主，而是打算指给某一位皇子当皇子侧妃……”
    端木宪微微颔首，这一点他也是这么觉得。
    “现在，皇上却不得不改变了主意。”端木绯口齿伶俐地接着道，“如果我料想不错的话，一来，皇上纳了耶律五公主可以让大盛和北燕的关系绑得更紧；二来，怕是皇上想为他自己留一条退路……”
    “若是北燕不肯罢休，那么，对皇上而言，立一位有着大盛和北燕两国血脉的皇子为大盛太子，那就是安抚北燕最好的法子！”
    端木绯又捧起了暖呼呼的茶盅，轻啜着鲜爽甘醇的龙井茶，茶汤上随之泛起一片涟漪，映得她的眸子水光潋滟。
    端木宪不知道，但是她却心知肚明，皇帝会决然地对耶律辂下了杀手，应该是为了京里如今关于贺太后的那些流言。
    也不知道那一日在长庆长公主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贺太后和长庆去了皇觉寺，皇帝犹如惊弓之鸟，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让他寝食难安……
    端木绯的嘴角抿了抿，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端木宪端着茶盅的手抬抬又停停，终于还是把茶盅放回了案上，面上若有所思。
    “祖父，如果耶律二王子真是死于意外，您说皇上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吗？”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以她看，皇帝他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端木宪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端木绯，透着些许凝重和凌厉，“四丫头，这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你有什么证据？”
    端木绯歪着螓首，抿嘴笑了，露出颊畔一对可爱的笑涡，摊摊小手，理直气壮地说道：“祖父，这当然不可能有证据。”
    端木宪沉默了，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再次捧起了茶盅，眉心微蹙，心不在焉地以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的茶叶，茶盖在茶碗上一下又一下的摩擦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端木绯自顾自地喝茶，嘴角弯弯，一会儿品茗，一会儿赏着窗外庭院里的景致，很是惬意。
    夕阳落得更低了，屋子里也变得半明半晦。
    书房里服侍的丫鬟轻手轻脚地点起了宫灯，晚风一吹，烛火一阵猛烈地跳动，差点被吹灭，丫鬟眼明手快地罩上了灯罩，宫灯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端木宪盯着那宫灯，心绪一阵跌宕起伏后，似乎下了某种决定，道：“四丫头，你明天和你大姐姐进宫，去见见你们贵妃姑母。”
    端木绯的小脸上嘴角一僵，那可不行，她才不想让皇帝有机会见到姐姐呢！
    而她一个人进宫见贵妃也有些惹眼……
    “祖父，我觉得不妥。”端木绯眸光闪了闪，看着端木宪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这才刚立了耶律五公主为贵妃，这人还没进宫，皇上现在恐怕正盯着呢。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得让皇上知道，贵妃娘娘和我们端木家是最安份，最顺从君心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端木宪心里一惊，心道也是。自己身在局中，真是差点就乱了阵脚了。皇帝纳了耶律琛，对于端木贵妃和端木家其实影响不大，毕竟贵妃有儿有女，也都长成了。
    这就算急，该急的也是皇后娘娘，也是其他的妃嫔……
    还是四丫头一向眼光独到，心思缜密，看人看事，一个看一个准……
    端木宪的心渐渐又沉淀下来，看着端木绯的眸子掩不住的满意之色，同时又再次升起一股惋惜：偏偏啊，她不是个男孩子……虽然珩哥儿也不错，但是总是美中不足啊！
    想到端木珩，端木宪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念一动，徐徐摩挲着手里的茶盅，眼底闪过一抹犹豫与尴尬，但是很快就下定了主意。
    抿了口茶后，端木宪就放下了手里的粉彩茶盅，道：“四丫头，你大哥哥如今正在和付家大姑娘议亲，我想着，我们这等人家不兴盲婚哑嫁，还是要让你大哥哥和付大姑娘见一见才是。”
    “你回去让你大姐姐以她的名义给付家下个帖子，邀付大姑娘和付大公子一起去踏青，到时候，你也跟着一块儿去。”
    “是，祖父。”端木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笑得眉眼弯弯，夕阳的余晖映得她肤光似雪，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心里乐滋滋地想着：太好了！她可以带姐姐和霜纨出去踏青游玩了。
    见端木绯应下，端木宪脸上的尴尬退了些许，清了清嗓子道：“四丫头，你与那付大姑娘可要好好相处。”
    “这付家是江南诗书传世的大家，虽然比起楚闻章祁这四大家还逊了一筹，但也是底蕴深厚的世家门第。”
    “付老太爷曾经封相拜阁，只是十年前因病致仕，不过在士林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许家男儿皆是读书人，中了进士、举人、秀才的不胜枚举……”
    “而我们端木家终究是根底太薄……”
    端木绯眼角瞥着窗外，还在想着这次踏青去哪里好，又要备些什么东西，便有几分心不在焉。
    端木宪看着她天真懵懂的眼神，忍不住又干咳了两声，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和四丫头谈这个，四丫头虽然聪慧，但也只有十岁，涉及到议亲，就露了青涩。
    端木宪在心底暗暗地叹息着：家里没个年长的女眷操持，一旦议起亲来，还真是不方便。
    端木宪又沉吟片刻后道：“四丫头，我打算在和付家交换庚帖之前，就把你祖母和你二婶母接回来，你大哥哥的婚事总得有人操办。”
    端木绯只是抿嘴浅笑，不置可否。
    端木宪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意见，又道：“四丫头，你先回去吧。下帖的事记得与你大姐姐说一声……”
    端木绯应了一声，就起身退下了，步履轻快地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
    唔……这个时间，姐姐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她赶紧和姐姐去商量一下出门踏青的事。
    这些天会下上几天雨，不过，初八应该可以转晴了，正好初九去遛马踏青。
    想着，端木绯的步履不由更快了，兴致勃勃。
    三月初九一早，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就出了门，一路去了西城门。
    如同端木绯所料，这一天的天气好得很，春风徐徐，阳光灿烂，城门内外不时可以看到那些出游的百姓。
    没一会儿，一辆有些眼熟的平顶蓝绸马车就从城内朝这边驶来，马车旁一个着蓝色直裰的青年公子骑着一匹高大的棕马随行在侧……
    “珩弟。”青年公子一眼就看到了端木珩，对着车夫说了一句后，车夫就驾着马车朝这边而来。
    “付兄。”端木珩对着付大公子微微一笑。
    付家人进京后不久，付家大公子付思恭就在故交的举荐下，进了国子监，因此端木珩与他也见过好几次了。
    很快，那辆平顶蓝绸马车在两丈开外停了下来，先是一个蓝衣丫鬟下了马车，跟着丫鬟就扶下了一个着樱草色衣裙的姑娘，年方十四的少女秀丽动人，气质出众，只是往那里一站，浑身就自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度。
    “妹妹。”付思恭转头对着付盈萱轻唤了一声。
    付盈萱抚了抚衣裙后，就朝付思恭和端木珩的方向款款走来，却没想到端木珩身旁的马车里走下了一道有些眼熟的娇小身影。
    端木绯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骑装，一头青丝梳成可爱的双螺髻，发髻上环着粉水晶珠串，看来仿若一朵春日的粉桃般清新可爱。
    “是你……”付盈萱盯着几步外的端木绯，俏脸上难掩惊讶之色，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宣国公府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竟然会是端木家的四姑娘端木绯。
    付盈萱微咬着下唇，面色不太好看。
    今天说是相看，但付家与端木家的亲事已经谈得七七八八了，很难再改变，所以这位小姑娘会是自己未来的小姑子。
    当日在宣国公府第一次见面就闹得如此不愉快，那么以后怕是不好修补……
    付思恭也认出了端木绯，面色一僵，飞快地与妹妹互看了一眼，脱口道：“小小年纪，做事这般张扬……”这端木家靠着端木宪和宫中的贵妃崛起，说来不过是寒门，家里没有一丝底蕴，连府里的姑娘都没教养好，行事说话如此轻狂！
    付思恭摇了摇头道：“珩弟，你身为兄长，也该多管束管束令妹才是。”
    说话间，端木纭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微微皱眉，毫不客气地说道：“付大公子，此话何意！我妹妹哪里张扬了？！还请公子把话说明！”
    端木纭上前几步，走到端木绯的身旁，那双明亮通透的柳叶眼一霎不霎地与付思恭四目对视，明艳姣好的脸庞上锐气四射。
    付盈萱的目光落在了端木纭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眸中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一闪而逝。
    付思恭也是皱眉，看了一眼端木纭后，又对端木珩道：“珩弟，上月宣国公府的茶会，你不在，恐怕还不知道吧……”
    “付兄，我已经听舍妹说了。”端木珩打断了付思恭，直言不讳道。
    也就是说，那日发生在宣国公府的事端木珩早就知道了？！付盈萱俏脸微微一白，脑海中不由想起那日在众目睽睽下所遭受的屈辱。
    明明楚青辞的那把琴就是不妥，却被这端木家的小姑娘颠倒是非黑白，让她成了京中闺秀的笑柄！
    那之后，她再参加其他府邸的小宴时，总觉得那些姑娘那似是打量的目光仿佛针一样扎在身上，还是她力展琴艺，才算稍稍挽回了一些名声。
    偏偏这个端木绯是端木珩的妹妹，现在看端木珩和端木纭的态度，显然是要护短了！付盈萱又咬了咬下唇，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珩弟，莫非你不觉得令妹有错？！”付思恭也是眉头皱得更紧，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如此，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双方的气氛越发僵硬，空气一冷。
    端木珩嘴角紧抿，也没有示弱，他当然要帮着自家妹妹，淡声道：“既然如此，今日踏青，不去也罢。”
    一句话，铿锵有力。

185私情
    “簌簌簌……”
    一阵风吹来，吹得官道上两边的树枝摇曳作声，扬起一阵地上的飞尘。
    五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付思恭和付盈萱兄妹俩皆是面色微僵。
    若是端木家的人今天就这么回去，那么他们兄妹回去后要怎么向长辈交代？！
    付思恭的眸子深邃幽黑，深吸一口气后，硬着头皮道歉道：“珩弟，刚才是为兄一时失言……”
    付盈萱俏脸微白，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长兄年少有为，天资聪颖，自小就是同龄人中佼佼者，何曾像此刻这般对着别人俯首认错过！
    更何况，她何错之有，兄长又何错之有！
    四周静了片刻。
    端木珩眉心微蹙，付思恭见他不语，深深作揖道：“珩弟，为兄给你赔不是了。”
    端木珩虽然为人刚正，但并非不知人情事故，这件事是付思恭有错在先，但是他此刻既然郑重其事地道了歉，他们要是再不依不饶，那么就是他们无容人之量，错的就是他们端木家了。
    家中的几位姐妹都还没有议亲，又岂能因为这等事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
    至于他们与付家的亲事……
    端木珩眸光一闪，心道：等他今日回去后，须得和祖父好好说说了。
    “付兄多礼了。”端木珩心里有了计较，客套地说道，“涉及小妹，小弟一时有些激动，望付兄海涵。”
    两人各退了一步，这件事也就算揭了过去。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站在端木珩身旁，做一个乖巧的妹妹，嘴角翘得高高。话说，有哥哥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付思恭心里一方面有些憋屈，另一方面也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端木珩应了一声，接着，端木纭和付盈萱又上了各自的马车，而端木绯则是兴致勃勃地骑上了霜纨，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溜溜马。
    端木绯学会骑马也有几个月了，不过她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在尚书府的马场里随便溜达几圈，没太多机会像现在这样在郊外策马奔驰。
    端木珩有些不放心，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四妹妹，你很少骑马，慢慢来，不要太急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一手拎着马绳，一手摸了摸霜纨那油光发亮的鬃毛，“大哥哥，你放心，我的霜纨特别特别乖！”
    霜纨仿佛知道她在夸奖它，轻轻地甩了下尾巴，上唇翻起，一副愉悦而温顺的样子。
    饶是如此，端木珩还是特意放缓了速度，一行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西郊的大平山驶去。
    端木绯策马走在尚书府的马车旁，不时跟马车里的端木纭说着话，姐妹俩说说笑笑。
    三月暮春，柔美如花，城外春风拂面，芳草如茵，不时可见枝头上鸟鸣雀跃，煞是惬意。
    这是一个出游踏青的好天气，然而，一行人的气氛却很是僵硬，明明是两家约了相看，但是两家人却像是隔了一层似的，一路上彼此都没怎么说过话。
    一行人抵达大平山脚时，约莫是一个时辰后了。
    巳时的阳光明媚，洒在周遭一片片青翠欲滴的树林上，像是闪着一层金色的碎光，那沁人心脾的花香随着阵阵春风送入鼻腔，清新怡人的空气仿佛能洗去人身上、心中所有的尘埃似的，令人精神一振。
    “姐姐，这里可真美。”端木绯下了马后，把马交给了随行的婆子，就朝端木纭走去，姐妹俩亲热地手挽着手。
    端木纭看着四周美不胜收的景致，也是容光焕发，含笑道：“蓁蓁，这大平山上风光秀丽，半山腰上有一个望京亭，可以一览京城风光，山顶还有一个大平寺，据说平安符灵验得很……”
    众人把车马留在山脚下，就沿着那蜿蜒的山间小路，缓缓地往山上走去。
    山路两边郁郁葱葱的树荫挡住上了刺眼的阳光，山林间的气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微风吹拂间，枝叶摇曳，雀鸣蝶舞，一副春光明媚的景象。
    这一路下来，付家兄妹也冷静了不少，知道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付思恭微微一笑，走到了端木珩的身旁，与他并排而行，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珩弟，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前些日子听人提起这大平寺有一片碑林，有不少文人雅士、书法大师在那边留下了墨宝，比之皇觉寺的碑林也是不差的……”
    端木珩颔首道：“皇觉寺和大平寺的碑林各有特色，不过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其中留下的碑文多为官宦门第出身的雅士所书，而这大平寺的碑林不拘一格，从平民百姓到一品大员再到高僧名士，皆而有之。”
    端木纭一听，也来了兴致，笑道：“蓁蓁，你不是很喜欢皇觉寺的碑林吗？那我们也得去看看这大平寺的碑林才行。”
    付盈萱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个儿小小的端木绯，“端木四姑娘还精通书法？”
    “精通不敢当。”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也就是平日里没事喜欢写写字、画画画。”
    “写字好，与弹琴一样都可以修身养性。”付盈萱微微一笑，也没太在意。毕竟端木绯才十岁，年纪摆在那里，书法可不是小姑娘家家平日里没事写个几张纸，就能有所成就的，书法是要下苦功的，因此，自古才有“入木三分”、“十八口大缸”之类的逸事流传千古。
    端木绯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付姑娘说得是”，就不再说话。
    气氛因为沉默而又有一瞬的凝滞，付盈萱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端木四姑娘，你小小年纪，琴弹得不错，敢问师从何人？”
    付盈萱说着，倒是心念一动，也许自己可以找端木绯的先生讨教一番琴艺，对自己应该也是大有助益。
    想着，付盈萱有几分期待地看着端木绯，却不想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付姑娘，我是自学的。”
    付盈萱瞬间脸色微沉，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染上一抹不悦。
    自己好声好气地与她说话，而这个端木四姑娘却如此敷衍自己，是何道理！
    想起那日发生在宣国公府里的事，付盈萱的眸色更为幽深……
    端木纭站在端木绯的另一边，根本没注意到付盈萱的异状，笑吟吟地说道：“付姑娘，我妹妹学琴学得很快……比起来，我就大不如了。”
    端木纭说着，神情间就露出几分引以为豪的得意来。
    她是亲眼看着她的妹妹怎么一点点地算学和琴棋书画练起来，她的妹妹不仅聪慧，而且十分努力。
    听着端木纭这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口吻，付盈萱微微皱眉，心下有几分不以为然，暗道：原来如此。
    据她所知，端木家长房的两个姑娘父母双亡。
    有道是，长姐如母。
    端木绯有这么个护短的长姐，也难怪她年轻小小，就这么轻狂张扬，原来家里是这么教养她的！
    付盈萱不敢苟同地在心里暗暗摇头。
    他们付家是江南名门，世代书香世家，家风秉正而不迂腐。
    早在议亲之初，父亲与母亲就特意把她叫去，与她郑重地说过端木家，说端木家虽然根底不厚，但是自今上登基后，端木宪这十几年来扶摇直上，一路做到了户部尚书，不仅是权臣，也是能吏。
    柳首辅致仕后，端木宪是最有可能任下一任首辅的。
    端木宪的长孙端木珩更是这一辈最杰出的。为了端木家的延续，端木宪一定会用最好的资源培养这个长孙，端木珩现在还不到十五岁，就已经过了童生试，等今秋过了乡试，就是十五岁的少年举人，与端木家结亲，于他们付家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当时付老爷说得端木家各种好，让她对这门亲事抱有极大的期待，更是为今天的踏青仔细地准备了一番，然而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父亲错了。付盈萱微咬下唇。
    瞧瞧这对姐妹俩，小的这个，牙尖嘴利，张扬轻狂，仗着有几分聪颖，就不知天高地厚；大的这个，据说如今正管着端木家的中馈，还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看来似乎颇为沉稳能干，实际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年轻公子拉拉扯扯，举止亲密……
    端木家如此教女儿，可见其家风不正，像这样的人家哪里会是什么好依靠！
    只恨父亲母亲被端木家所蒙骗，议亲之事进行得太急，如今在这个当口，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可怜自己身为世家嫡女，却只能嫁入这样的人家，以后也不知道有多少腌臜事等着她！
    付盈萱暗暗咬了咬下唇，垂眸看着自己的锦绣鞋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山上走去。
    端木纭也没在意，与端木绯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一会儿问妹妹累不累，一会儿让她小心山路，一会儿又说那边一双互相啄羽的喜鹊说要不要给自家小八哥也找个伴……
    姐妹俩和乐融融，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偶尔惊起一片雀鸟乱飞。
    走了半个多时辰后，他们就抵达了半山腰，端木珩和付思恭是男儿，不见疲态，相比下，三个姑娘家的体力就差了不少，皆是面染飞霞，气喘吁吁，额头溢出一层薄汗。
    见状，端木珩指着前方几十丈外的凉亭，提议道：“付兄，我们在前面的亭子里歇息一会儿吧。”
    付思恭看着妹妹力有不逮的样子，附和道：“那我们在凉亭里小坐一会儿再走吧。珩弟，这应该就是望京亭吧？”
    “那正是望京亭。”端木珩颔首道，“我们正好可以坐下饮些茶水，顺便一览京城风光。”
    三个姑娘一听，也是精神一振，朝着凉亭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走得再近一点，就可以看到凉亭的横槛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望京亭”三个金漆大字，笔力虬劲，气势恢宏。
    五位公子姑娘进了凉亭坐下，随行的丫鬟赶忙从水囊里倒出备好的茉莉茶，呈给了主子们。
    茶水温热，恰好入口，划过干渴的喉咙，让人觉得浑身的疲惫瞬间就一扫而空。
    端木绯感觉这才活了过来，放下茶杯后，目光朝山下远眺。
    这个望京亭的位子选得确实极妙，从这里俯瞰下去，可以把太平山四周的田野、树林、河流、大桥、小屋，以及远处的京城尽收眼底，在旭日金灿灿的光芒下，万物闪耀着璀璨金光，显得分外壮丽，就仿佛一片辽阔的山水画一般，美不胜收。
    “这望京亭果然名不虚传！”付盈萱抚掌赞道，笑得温婉大方，“这大平山更是风景秀丽，遍地良材。端木四姑娘，听闻制琴大师蓝魏先生擅长听树之发声而选良材，百年前他去大平寺访友，恰逢狂风震树，蓝先生闻风而动，因缘巧合得了一株万里寻一的梧桐良材，最后制作出一把‘海月清辉’，传为一时佳话。只可惜‘海月清辉’如今下落不明……”
    端木绯目光晶亮地望着远处的京城，依着那些建筑的轮廓正在心里揣测着那分别是什么地方，听付盈萱这么一说，随口回了一句：“确是可惜了。”
    付盈萱又是面色一僵，觉得端木绯又在敷衍自己，心里的失望与不悦更浓了，心道：这个小姑娘已经被她姐姐教坏了，性子也成形了，怕是改不了了。
    付盈萱眸光幽黯，揉了揉手里的帕子，就听付思恭含笑道：“妹妹，不知道那把‘春籁’与比起‘海月清辉’又如何？”
    付思恭看着在问付盈萱，眼角的余光却是瞟了端木绯一眼。
    当初，就是因为“春籁”那把废琴让妹妹在宣国公府丢尽脸面，他倒要看看端木绯又有什么话可说！
    付盈萱怔了怔，脱口而出道：“‘春籁’怎么能跟‘海月清辉’相提并论！”
    闻言，端木绯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了付盈萱，眼神清亮坚定。
    “春籁”从木材、琴式到制法，都是她精心研究、仔细揣摩过的，她有自信，“春籁”足以媲美传说中的焦尾琴，是近百年来最好的一把琴！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说道：“春籁’当然比‘海月清辉’更胜一筹，从琴音而论……”
    付盈萱皱紧了眉头，就听后方传来一个笑吟吟的男音：“端木四丫头，原来你还懂琴啊！”
    付家兄妹只以为来人是端木家的友人，并没有在意，而端木绯却是一耳就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小脸微僵。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了！
    端木绯、端木纭和端木珩皆是循声望去，只见亭外的石板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信步朝这边走来，距离他们也不过两三丈远。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着一袭紫袍玉带的男子，男子一身贵气，俊朗的脸庞上溢满了亲切爽朗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水墨折扇，漫不经心地扇着，正是微服出游的皇帝。
    皇帝身后随行的几人也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大皇子、二皇子、岑隐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
    端木绯、端木纭和端木珩三人纷纷站起身来，出亭相迎。
    付思恭和付盈萱在宣国公府见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猜出这群人想必身份显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是起身。..
    付盈萱正要朝亭外走去，步子又忽然顿住了，目光看向了那一行人中最为醒目的一张面孔——
    着一袭青碧色直裰的青年皮肤白皙如玉，鼻梁高挺，狭长魅惑的眸子乌黑明亮，红唇不染自艳，这张脸庞完美得几乎没有一丝缺憾，太过出众，因此哪怕只看过一眼也不会忘记。
    她见过这个青年！付盈萱瞳孔微缩，脑海中不由浮现某日在昌华街上亲眼所见的一幕幕。
    那日，细雨绵绵，她家的马车不慎遭遇了几个碰瓷的刁民，在昌华街和昌兴街的交叉路口僵持了好一会儿，正好巧遇了端木绯和端木纭，当时走在端木纭身旁的就是这个青年，二人举止亲昵。
    在自家的马车驶离的时候，她还远远地看到青年递了一方帕子给端木纭……
    当时，她还不知道端木绯的身份，只以为她是与兄弟姐妹在一起，直到今日，知道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身份，方才觉察出不对来……
    以她对端木家的所知，这个容貌俊美的青年恐怕不是端木家的人！
    那么，青年递帕子给端木纭就是私相授受！
    付盈萱嘴角抿了抿，眼底闪过一抹鄙夷与轻蔑。
    见付盈萱停步，付思恭疑惑地看向了她，以眼神询问。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付盈萱没有说什么，只是勉强一笑，继续和付思恭一起往前走去。
    端木绯看着朝他们这边走来的皇帝，心里的某个角落里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哎——
    她好不容易说服祖父不让姐姐进宫“探望”贵妃，可这老天爷还真是恶趣味，怕什么就来什么，她们姐妹不进宫，却防不住皇帝会出宫……又让皇帝见到姐姐了！
    想着，端木绯的目光看向了皇帝身旁的岑隐，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对着他露出一抹讨好祈求的浅笑。
    看着小姑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岑隐唇角一翘，魅惑的眸子里闪现潋滟的笑意，也对着端木绯飞快地眨了两下右眼。
    那就拜托岑公子了！端木绯抿嘴笑得更可爱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目光，与此同时，皇帝很快就走到了几步外。
    “慕老爷。”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
    “不必多礼。”皇帝看着几人，嘴角含笑地挥了挥手，心情不错。
    最近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皇帝顿觉神清气爽，见今日天气不错，就突发奇想地出来踏青了。
    皇帝身旁的大皇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心跳砰砰加快，心中一阵雀跃：他真愁上次在宣国公府没找到机会向绯表妹试探纭表妹的喜好，没想到今日这么巧，竟然在此偶遇了纭表妹。
    这莫非就是缘分？！想着大皇子的耳根微微发烫。
    福了福后，端木绯抬眼看向皇帝，笑眯眯地说道：“慕老爷，我当然懂琴啊。要是我只会下棋，我祖父首先饶不过我！”
    说来，这京中的贵女又有哪个不是熟读诗书，哪个不会琴棋书画？！
    皇帝怔了怔，朗声大笑，“说得是，倒是……我小瞧你了。”皇帝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对晚辈的调侃。
    端木绯仰了仰小下巴，抿嘴笑得一副天真可爱、洋洋自得的模样，巴不得皇帝把注意力都摆在自己身上。
    皇帝又是一阵大笑，心情颇好地环视着在场的其他人，自然也免不了看到端木纭，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端木纭今日穿了一身茜色的绣花骑装，合身的骑装包裹着她修长的身形，颜色鲜艳的衣裙映得她那张明艳精致的脸庞越发夺目，快要及笄的少女只是这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就是光彩照人，让人不由想起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皇帝的眸子更亮，唇角一勾，刚想开口，就听岑隐在一旁含笑道：“老爷，这里日头有些大，还是进去说话吧。”
    皇帝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日头，他们所站的地方正好没有树荫，现在近午时，正是太阳最刺眼的时候，站久了还真是有些晒人。
    “阿隐，还是你细心！”皇帝笑着摇了摇纸扇，率先迈出了步子，其他人就簇拥着皇帝进了凉亭。
    “父亲，这边的景致最好，”大皇子笑着指着亭中的某个位置道，“正好可以俯瞰京城风光。”说着，大皇子又暗暗地瞥着端木纭，很想也把她们姐妹也招呼过来说话。
    皇帝“哦”了一声，神情潇洒地扇着扇子走了过去。
    大皇子这一声“父亲”，惊得付思恭和付盈萱又是面色一变。
    他们本来还在猜对方会不会宗室亲王微服出游，没想到此人竟然是这大盛王朝身份最尊贵的天子。
    付盈萱心跳砰砰加快，不由手心出汗。
    她定了定神，目光忍不住又看向了跟在皇帝身侧的岑隐。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何身份，但是看皇帝对他的态度亲和而熟稔，再观他浑身散发着一种高贵出尘的气质，想必是哪家的贵公子，又或者公侯人家的世子……
    这端木纭在外与他勾勾搭搭，私相授受，其心思昭然若揭！
    真真是趋炎附势！
    像这样的人家竟还自称书香门弟，真是斯文扫地！
    付盈萱半垂眼帘，眸色愈发幽暗，对于这外表风光的端木家更为失望了。
    皇帝大马金刀地在亭子一角坐下了，语气亲和地对着众人说道：“别这么拘谨，都坐下吧。”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众人也就从善如流地应下：
    “谢父亲。”
    “谢慕老爷。”
    付盈萱、付思恭也跟着坐了下来，姿态优雅。
    在短暂的震惊后，兄妹俩都冷静镇定下来，神情举止又变得落落大方。
    皇帝饮了杯茶水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随口说道：“端木四丫头，我刚才好像听你和这位姑娘提起蓝魏的那把‘海月清辉’？”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随口道：“是啊，慕老爷，刚才付姑娘与我说蓝魏先生就是在这大平山上择良材斫琴，制成了‘海月清辉’。”
    付盈萱眸光微闪，心中不禁浮现某个念头：难得皇帝在此，若是皇帝认可了自己的想法，那可是自己一洗国公府之耻的大好机会。
    付盈萱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得体地接口道：“慕老爷，我正和端木四姑娘论琴呢。我以为那‘海月清辉’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好琴，可是端木四姑娘觉得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生前所制之琴‘春籁’，比之‘海月清辉’也不遑多让。”
    皇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说道：“这‘春籁’竟是如此好琴？”
    蓝魏出身制琴世家，更是蓝家几代少见的制琴奇才，可是这制琴不仅要好的制琴先生，还要有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材，便是蓝家在“海月清辉”之后，也多年没出名琴了！
    付盈萱正色道：“慕老爷，我与端木四姑娘在此问题上有所分歧。‘春籁’是楚大姑娘根据古籍记载的落霞式揣摩制成，虽然外表华丽，却是一把挑人之琴。这世上能弹那琴之人屈指可数。依我之见，琴乃器，琴之魂是为人，应是人择琴，而非琴择人。一把好琴自当谁都能用，什么曲子都能弹，而非有如此多的局限。”
    付盈萱直抒胸臆地侃侃而谈，说到琴时，那张秀丽的小脸上容光焕发，眸子更是熠熠生辉，看来自信而从容。
    皇帝看着几步外的付盈萱，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露出一丝兴味，连手上的折扇都摇得慢了下来。这位付姑娘倒是有趣得紧！
    皇帝目光幽深地盯着付盈萱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了正捧起茶杯的端木绯，“小丫头，你怎么看？”
    端木绯才刚捧到胸前的茶杯只好又放了回去，歪着小脸道：“慕老爷，照我看，琴技比琴更重要。”她伸出一根食指举例道，“比方说，同一首曲子，可不是谁都能弹的。”
    付盈萱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宣国公府里的那首《十面埋伏》，淡声道：“端木四姑娘，虽然那日我没能弹完《十面埋伏》，但是那不过是琴的问题。”若是用她自己的琴，她有自信她弹出来的《十面埋伏》不会输给任何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端木绯看了付盈萱一眼，也不再说话，又捧起了她的茶杯，笑吟吟地享用着这沁香怡人的茉莉花茶。
    付盈萱盯着端木绯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只觉得她的笑容中透着浓浓的讽刺，如此刺眼。
    自从宣国公府的茶会后，她心口就一直憋了一口气，她一直勉强压抑着，到了此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端木四姑娘，”付盈萱目露挑衅地看着端木绯，下巴微扬，“你可敢与我再比一次？”
    端木绯的樱唇正好凑在了杯缘上，闻言，有些傻眼了，缓缓地眨了眨眼。怎么莫名其妙又要比？！
    付盈萱霍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的方向福身行礼：“还请慕老爷为我和端木四姑娘评判一番。”
    “有意思！”皇帝“啪”地收起了手里的扇子，眼里的兴味更浓了，“可是这里没琴……”
    付盈萱勾唇笑了，“我带了琴来，就在山脚的马车里。扰烦慕老爷在此稍候。”
    说着，付盈萱吩咐丫鬟道：“雁枫，你去山下取琴来。”
    “是，姑娘。”丫鬟疾步匆匆地下山而去。
    惊讶一闪而过，端木绯又自顾自地饮起茶来，笑而不语。
    既然这位付姑娘如此爱在皇帝面前“表现”，那自己“成”她也无妨……顺便也可以把皇帝的目光把姐姐身上移开。
    一旁的端木纭和端木珩皆是微微蹙眉，眸底闪过一抹不赞同。
    端木珩心里暗暗摇头，心里在这一刻无比的确定：这门婚事不妥。
    眼见为实，现在他见到了，也肯定了。
    端木珩眸底渐渐沉淀了下来，眼神坚定明澈。

186打脸
    付盈萱的丫鬟离开后，凉亭中静了片刻，只有四周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分外幽静，偶尔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山道上其他游人悠闲地或是上山或是下山。
    “端木四丫头，”皇帝又打开了折扇，看着端木绯道，“刚才听付姑娘说能弹那把‘春籁’的人屈指可数，你莫非就是其中一个？”
    端木绯还没说话，二皇子慕祐昌已经抢在她之前笑着恭维皇帝道：“父亲真是洞若观火。”
    慕祐昌就把那日端木绯在宣国公府用那把“春籁”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的事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皇帝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摇着手里的折扇，兴味盎然地看着端木绯。
    他知道这个小丫头下得一手好棋，没想到居然连琴艺也如此出挑，看来端木宪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培养这个小丫头。
    付盈萱的面色越来越僵硬，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几乎是度日如年。
    付思恭听二皇子的语气似乎对端木绯还颇为赞赏，很想驳斥几句，可是想到在场之人的身份，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皇帝的目光又从端木绯看向了付盈萱，含笑道：“你是付世龄的女儿吧？我听他提起过，你师从钟钰。据闻钟钰曾以一曲《梦中人》唤醒一个痴傻多年之人，传为美谈。名师出高徒，付姑娘想来也琴艺卓绝。”
    付盈萱怔了怔，没想到皇帝也听说过她的师父钟钰，但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在江南，谁不对师父的琴艺叹服，这十年来，师父的琴艺早就没有了对手，隐隐有着江南第一人的声势。
    付盈萱嘴角一翘，眸子又有了光彩，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福了福，眼神温暄明亮，“慕老爷谬赞了。”
    顿了一下后，她就继续道：“传言难免夸大了几分。其实那人是因为妻儿横死眼前，大受打击，是以数月浑浑噩噩，形容疯癫，偶然在江边听到家师弹奏一曲《梦中人》，这才如梦初醒……”
    听付盈萱娓娓道来，众人听得入神，露出几分兴味来。
    皇帝似乎对钟钰颇为赏识，又问了付盈萱不少关于钟钰的事，一时间，付盈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她温婉的声音不时在凉亭中响起……
    端木绯只是自顾自地饮着茶，偶尔与身旁的端木纭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话。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付家的那个小丫鬟雁枫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婆子，二人都累得额头布满了汗滴，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琴拿来了。”雁枫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快步来到付盈萱跟前福身禀道。
    那婆子则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琴放在了亭子中央的石桌上。
    这把琴的造型是简洁的神农式，髹栗壳色与黑色相间的漆色显得璀璨古穆，金徽玉轸。
    这把琴只是这么静静地摆在一张简陋的石桌上，就散发出一种秀美而浑厚的气度。
    皇帝扫了一眼，兴味地扬了扬眉，“这把琴莫非是‘大圣遗音’？”
    付盈萱微微一笑，笑得温婉大方，欠了欠身道：“慕老爷果然目光如炬。这把‘大圣遗音’正是我离开湘州前，家师赠予我出师的礼物。”
    “大圣遗音”那可是十大名琴之一，其稀罕名贵不言而喻，非凡品所能企及。
    一时间，凉亭中的众人看向这把琴的眼神中都染上一丝瞻仰的味道。
    付盈萱嘴角翘得更高，眸生异彩，站起身来笑道：“端木四姑娘，这把‘大圣遗音’集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这‘九德’于一身，在如今尚存世间的几把传世古琴中也是极为难得的，可不是‘海月清辉’与‘春籁’可以比拟的。家师视其如珍宝，珍藏多年，仔细呵护，还请端木四姑娘小心弹奏。”
    付盈萱对着端木绯伸手做请状，意思是请她先弹奏，她的笑容婉约，形容高雅，彬彬有礼，却又隐约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气息。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弯唇一笑，“付姑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抚了抚衣裙，走到了石桌后，看向石桌上的琴，伸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了一下。
    一阵松透响亮、沈厚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滑出，饶有古韵，在这片深山古林间，如流水似清风像云雾，融于山水之间。
    果然是难得的好琴。端木绯嘴角微勾，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了。
    连本来漫不经心的皇帝听了都是精神一振，这把“大圣遗音”音色淳和浑厚，集“九德”于一器，不愧是十大名琴之一。
    这绝世名琴也要有足够的琴技，才能让它绽放光芒，看来端木绯在琴艺上果然有几分造诣。
    皇帝本来只当这是两个小姑娘家家的意气之争，权当踏青时解解闷，如今看来，倒是有点意思。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再次看向了傅盈萱，道：“付姑娘，既然姑娘说琴应该适曲而生，那我们也不用比别的了，我来弹一段，姑娘照样便是。付姑娘以为如何？”
    付盈萱怔了怔，从容自信地笑了。
    用她这把“大圣遗音”，就算是那曲惊天地泣鬼神的《广陵散》，她也有自信可以弹得游刃有余；即便是她以前不曾弹过的曲子，只要听一次，她就可以弹得一般无二，连师父都对她过耳不忘的音感颇为赞誉。
    端木绯若是以为她可以以此来为难自己，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在琴道上，她一向无所畏惧！
    “那就依端木四姑娘所言。”付盈萱笑得落落大方，再次伸手做请状，“端木四姑娘，请。”
    端木绯微微一笑，就在琴后坐了下来。
    碧蝉快步上前，用沾湿的帕子替自家姑娘净手，又给她抹了玫瑰手油，跟着就躬身退下了。
    凉亭中一片寂静，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雀鸟声似近还远。
    亭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绯的身上，神态各异，或是屏息以待，或是引以为傲，或是不以为然，或是云淡风轻……
    随着那白皙的十指悠然拂动，一缕淳和淡雅、韵长不绝的琴音徐徐飘扬，就像是那山林间的一朵落花被那阵阵山风吹拂而起，在众人的眼前、鼻间、耳畔轻轻环绕着，令人心神荡漾。
    那琴声极为舒缓，渐渐地，琴音变得清澈纯净，似乎那落花被风吹入了山涧溪流中，顺着那叮咚的溪水流泻而下，再流入河水中，随着河流滚滚而去，尽览这中原风光……
    琴音渐渐地高昂宏大，仿如江河入海流，那海浪汹涌，波涛翻滚，激烈澎湃，似乎能撕裂一切，似乎要将人吞没……
    这个琴音仿佛从人的耳朵蔓延身，直击心脏，让听者的心随之鼓动着。
    砰、砰、砰！
    每个节奏都敲击人心，每个音调都深入骨髓，让人为之血液沸腾，让人为之战栗不已！
    所有人都完沉浸在了琴音中。
    端木绯的十指灵动异常，快得几乎在琴弦抚出了一片虚影，让人不禁担心下一瞬琴弦就会绷断……
    在“嘭”的一声后，海面归于平静，一叶扁舟中一双素手捡起了海面上的落花，配戴于鬓角，阳光璀璨，风和日丽。
    琴音止。
    忽然，山林间一阵狂风大作，周围响起一大片振翅的扑棱声。
    亭中众人此刻才回过神来，发现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吸引了无数雀鸟前来聆听。
    此时，那数以千计的雀鸟在亭子四周振翅翱翔，朝着高空飞去，密密麻麻，仿若百鸟朝凤后，又展翅离去。
    一眼望去，这一幕煞是壮观。
    “妙！真是妙！”皇帝朗声大笑，抚掌道，“古人云：闲音律者以琴声感通也。朕今日算是明白了。”
    “老爷，端木四姑娘这一曲引得雀鸟朝拜，我也是开了眼界了！”岑隐也是含笑抚掌。
    亭子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众人皆是感慨地鼓着掌，掌声久久不息。
    端木纭拍得掌心都疼了，目露宠溺地看着妹妹，与有荣焉地笑了，笑靥灿烂如娇花，心道：自己的妹妹果然厉害！
    端木绯自琴后站起身来，侧身对着皇帝盈盈一福，笑嘻嘻地说道：“谢慕老爷夸奖。许是因为我平日里天天弹琴给我的小八哥听，约莫是摸到了各中门道。”
    一句话逗得皇帝再次朗声大笑，“这么说，你的八哥还是只喜琴的雅鸟？”
    端木绯笑得一脸天真烂漫，沾沾自喜地说道：“那是自然，我养的八哥当然与众不同。”
    皇帝笑得更开怀。
    两位皇子和程训离也纷纷出声赞了几句，亭内一片语笑喧阗声，好不热闹。
    也唯有付家兄妹的脸色不太好看，付思恭紧张地俯首看着妹妹，有端木绯珠玉在前，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妹妹来说，本来就是吃亏了……
    付盈萱没有注意到兄长的眼神，蹙眉盯着石桌上的那把“大圣遗音”，秀丽的脸庞上已经维持不住嘴角的笑。
    别人只是觉得端木绯这一曲妙，令人如临其境，还引得百鸟朝拜，可是她却知道这一曲极难。
    这一曲名为《沧海明珠》，是现存古曲中最难的曲目之一。
    外行人只道曲快难，却不知曲缓也难。
    这调子一缓，反而容易露怯，一点瑕疵就会无限放大，以致曲不成调，这一曲由慢而快，由静而动，层层递进，高潮时的快调不知道难倒了多少琴师，就算是师父钟钰也是年过四十以后，方能弹奏此曲，却还是逊了端木绯一筹，不曾引来雀鸟……
    师父曾对她说，她现在还小，没经过事，等再过几年琴技更为娴熟，经历了世事，再试弹此曲不迟。她心里虽然有几分不服气，但还是听了师父所言。
    没想到再次听到这曲《沧海明珠》，竟然会是从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指下！
    上次的《十面埋伏》，这次的《沧海明珠》，这个比自己小上了好几岁的端木绯让一向自负琴艺精湛的付盈萱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对着琴，她从来只有喜悦、向往与自信，可是此刻却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以前有楚青辞，现在又有这个端木绯……
    既生瑜，何生亮！
    付盈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几乎是拼尽力才让自己的身子不至于颤抖。
    这时，端木绯再次看向了付盈萱，乌黑的眼睛如同一面明镜般，笑道：“付姑娘，这一曲，还请付姑娘一试？”
    众人闻声也齐刷刷地看向了付盈萱，四周静了一息。
    付盈萱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刚才她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这个时候，如果不弹，只会遭人嗤笑！
    虽然从来没有弹过，但她相信自己，师父也夸了她青出于蓝胜于蓝……既然端木绯可以弹，她当然也可以！
    付盈萱缓缓地走向那把“大圣遗音”，步履是那般艰难，仿佛一个奔赴战场的将士一般，眸底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随着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付盈萱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笃定。
    她优雅地在石桌后坐下，在雁枫的服侍下，洗手焚香，似乎在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置于一旁的一把石凳上，淡雅的熏香自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环绕在清丽优雅的少女身侧。
    一阵山风徐徐地吹进凉亭中，少女的裙裾随风轻舞飞扬，猎猎作响，衬着少女的气质皎洁如月，清澈似水，那么飘逸出尘，仿佛置身仙境般。
    皇帝看着少女那清雅秀丽而专注的侧脸，眸中闪过一抹灼热的光芒，收起手里的折扇，握于掌心。
    付盈萱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抚动指下的七根琴弦，那流畅舒缓的乐声就从那琴弦颤动之间翩翩起飞……
    付盈萱神贯注地沉浸在琴曲中，每一指的落下看似随意，却又精妙无比，令那琴音说不出的清远雅致。
    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皆是看着那弹琴的少女，心绪随着琴声飘远，仿佛心弦也随着少女的指尖颤动着，一起奏响了这曲《沧海明珠》。
    琴声慢慢地开始快了，如平静的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河水欢快地流淌……
    付盈萱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如黑宝石般的眸子在背光下闪着自信的光辉，璀璨夺目。
    她也可以的！
    想着，她的腰板挺得更直，十指越发从容，随着琴声流泻，她那纤细修长的十指飞快地在琴弦上舞动着，如鱼得水……
    皇帝手中的折扇随着琴音在掌心慢慢地敲动着，一下又一下。
    岑隐的眼角不着痕迹地在那折扇上瞟了一眼，抚了抚衣袖，慢慢地饮着茶。
    一段欢快的琴声后，音调再升，海浪澎湃，节奏又变得更快了！
    渐渐地，付盈萱的额角渗出了涔涔汗液，手指舞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越来越僵硬，越来不听使唤，她的指关节好像不属于自己一般，又仿佛是一匹疾驰中的疯马横冲直撞，彻底失控了。
    付盈萱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急，砰砰砰，那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她的喉头跳出……
    然而，琴音还在变得更激烈……
    如同暴风雨夜的海面随着一阵狂风霎时掀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巨浪，而她仿佛一叶孤舟上的旅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巨浪轰然朝她压来……
    “铮！”
    一阵刺耳的断弦声骤然响起，如雷鸣般回响在众人耳边，把众人瞬间从梦中惊醒。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付盈萱面若死灰地坐在原处，一手还置于琴上，另一手在半空中停滞……
    而她身前的那把琴上，赫然断了一根琴弦。
    其他的琴弦还在嗡嗡轻颤不已，四周寂静无声，又是一阵山风拂来，吹得付盈萱鬓角的几缕碎发胡乱地飞舞着，碎发拂面，让她看来形容狼狈。
    她面色惨白得半分血色都无，整个人失魂落魄。
    这一次，是她输了，她输给了端木绯。
    “姑娘！”雁枫忽然紧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微颤，“大圣遗音……”
    付盈萱一下回过神来，朝身前的“大圣遗音”看去，却发现那琴弦断处，琴身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大圣遗音……裂了……”付盈萱喃喃道。
    这一次，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娇躯如那风雨中的娇花般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把“大圣遗音”可是师父珍藏多年之琴，赠予她时，师父说，相信她会像她一样好好爱惜它、弹奏它。
    可是这把琴到她手中才短短数月，竟然就裂了。
    越是珍贵的传世古琴，就越容易裂，这么多年来，师父一直仔细保养呵护，不曾给它留下一丝瑕疵，却在她手上让它“白玉有瑕”，哪怕这一点点裂痕并不影响弹奏，可是，就算修补了胎漆，恐怕也会在琴上留下一道难以掩饰的痕迹……
    付盈萱的眼眶一片通红，眼眸酸涩。
    众人也是一片唏嘘，感慨这难得的一把传世名琴竟然就有了瑕疵。这还真是可惜了！
    须臾，付盈萱身形僵硬地站了起来，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握成了拳，语调艰涩地对着端木绯道：“这一次，是我输了。”
    师父说过，她的琴艺还不足以弹奏《沧海明珠》，可是她为了与端木绯赌气，勉强为之，才会令“大圣遗音”崩裂。
    她输了，却不代表她错了！
    “付姑娘，‘大圣遗音’是你的琴……”端木绯看着付盈萱，歪着小脸提醒道。
    这一次，付盈萱可不能再说是因为琴不好，她才输的。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慢悠悠地问道：“现在，你可还觉得是人择琴，而非琴择人？”
    付盈萱瞳孔猛缩，樱唇微颤着，之前对端木绯放下的那些豪言犹在耳边，她让端木绯小心弹琴，可是最终毁了“大圣遗音”却是她，最终她输在了自己的琴上！
    想着，付盈萱的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
    “弹得好！”皇帝明朗的声音随着一阵响亮的鼓掌声响起，他似乎没看到两人之间那火花四射的气氛，“你们俩小小年纪，琴艺能到达这炉火纯青的地步，皆是不易！”
    皇帝连道几声好后，又笑吟吟地对付盈萱道：“名师出高徒。付姑娘，有机会我定要洗耳聆听令师的琴声，想来必是天籁。”
    付盈萱又福了福身，“多谢慕老爷夸赞。”
    付盈萱的心神渐渐地镇定了下来，再次看向了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我输了，却并非我的琴技不如你，这首《沧海明珠》我以前听我师父弹过一次，可是我却是初次弹奏。下次，等我把这首曲子练好了，我们再比过！”
    “付姑娘，你上次输说是琴不好，这一次输说是因为你以前不曾弹过《沧海明珠》，那下次又想说是什么缘故？！”端木绯歪着螓首，嘴角微翘，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叹了口气，又道：“付姑娘，我们还是别再比了，免得你还要费神寻借口。我看不如这样吧？付姑娘，你擅长什么就弹什么好了！”
    端木绯一副天真烂漫的口气，逗得皇帝不禁朗声大笑。
    付盈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偏偏这一次，皇帝和两位皇子就在一旁，她不能再甩袖而去。
    “付姑娘，你擅长何曲？”皇帝看着付盈萱问道。
    付盈萱深吸一口气，恭声答道：“《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也是琴曲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一度在战乱中失传了数十年，还是十几年前由钟钰寻得残谱亲自将它补，才让这首曲子重见天日。
    皇帝饶有兴致地勾唇笑了，又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摇了摇折扇，惋惜地说道：“只可惜，这琴弦断了。”
    付盈萱微抬下巴，自信地说道：“六弦足矣。”
    说着，她又在石桌后坐下，解下了那断掉的琴弦，然后双手再次置于琴上。
    一阵玄妙优美的琴音如月光般流淌在她的指尖，洗去尘世间的纷纷扰扰，让人仿佛来到了月宫中，天庭有仙乐奏响，一个个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子翩然飞舞，轻袖回摆，旋转落地，嫣然回眸，如梦似幻。
    明明只有一把琴，却令人觉得磬、筝、箫、笛齐声伴奏，如跳珠撼玉般，让人心神向往。
    须臾，琴声悠然而止，却又有余韵回荡在空气中……
    付盈萱能以六弦琴弹奏一曲《霓裳羽衣曲》，其琴艺之娴熟，技巧之高超，可想而知。
    只不过，有端木绯一曲《沧海明珠》珠玉在前，引得百鸟朝圣，令人总觉得付盈萱的琴技虽然高明，但还是差了一点什么。
    美则美矣，未尽善焉！
    这一曲虽然动听，却没有到极致，令人感觉仍然有一丝缺憾。
    皇帝眸光一闪，慢悠悠地扇着折扇，含笑赞了一句：“不错。好一曲《霓裳羽衣曲》。”
    其他人也只是稀稀落落地点评了几句，气氛稍显冷清。
    付盈萱微咬下唇，清丽出尘的俏脸上染上了一丝楚楚可怜的气息。

    皇帝看着她，眸底闪过一抹灼热的光辉，心中微微一荡。
    一个清高极富才气的女子，自当是心高气傲的，此刻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让人真想掬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
    想着，皇帝嘴角的笑意变得越发柔和，又道：“说来，我也有好些年不曾听过《霓裳羽衣曲》了，付姑娘，你这六弦弹奏之曲比之苏延长的七弦琴竟毫不逊色！”
    苏延长也是当代著名的琴师，如今已经年过古稀，其声名完不弱于付盈萱之师钟钰。
    皇帝此言已是莫大的称赞了。
    付盈萱闻言，秀丽的脸庞上顿时舒展了不少，眸子也有了些许光彩，觉得自己总算还是挽回了一丝颜面。
    她优雅地再次谢过了皇帝，跟着就让丫鬟将那把“大圣遗音”收了起来。
    凉亭中少了琴和香炉后，就仿佛一下空旷了不少。
    一阵阵微凉的山风带着花香拂来，拂得那无数枝叶“沙拉沙拉”地奏起了一曲风之乐曲，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就摇着折扇站起身来，笑着对端木绯他们道：“你们几个也是去山顶的大平寺吧？干脆大伙儿一块儿走吧。”
    皇帝一提议，众人皆是唯唯应诺，鱼贯地从望京亭中走出，沿着那蜿蜒崎岖的山道继续往上行去。以皇帝为首的几个男子走在前面，端木绯和端木纭悠闲地落在了最后方，看看花，说说草。
    姐妹俩隐约可以听到皇帝正随意地考教着端木珩的功课，她们倒是不替端木珩紧张，端木珩的功课一向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端木宪只担心他一不小心把自己读成一个书呆子，因此不时要招这个长孙过去，与他说些时事，免得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姐姐，你看，”端木绯指着前方的几丛蓝紫色的丁香道，“那丁香开得真好！要是照它的样子做出绢花或者珠花肯定好看极了。”说着，端木绯心念飞转，一下子就想到了好几种制作丁香珠花的方式，手都有些痒痒了。
    “纭表妹，绯表妹，”大皇子慕祐显不动声色地走到了端木纭的身旁，看着她明艳精致的侧脸，耳根又隐约有些发烫，“这丁香花开得正娇艳，你们要不要摘些回去插瓶？”
    “不用了，表哥。”端木纭嫣然一笑，精致的脸上似是闪着明媚的阳光般，“表哥你不知道，蓁蓁的小八哥最喜欢采花了，这丁香花要是插在我们的屋子里，估计没几天就要被它啄秃了。”
    端木纭的语气听似在埋怨，但是面上、眼中却是掩不住那浓浓的笑意。
    “这个小八啊，就仗着姐姐你宠它，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端木绯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端木纭好笑地斜了端木绯一眼，取笑道：“蓁蓁，那又是谁专门做了几朵绢花给小八玩？”
    姐妹俩言笑晏晏，一种温馨和谐的气氛自然而然地流转在二人身侧，慕祐显只是这么看着姐妹俩，就被感染了笑意。
    慕祐显的眸子晶亮，波光荡漾，心中一阵小鹿乱撞：母妃说亲上加亲，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后方的说笑声传到前方的皇帝耳中，皇帝突然驻足，回头朝姐妹俩和慕祐显望去，其他人便也随皇帝停下了步子。

    “端木大姑娘，看来你不仅会教妹妹，还会教八哥啊。”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端木纭，嘴角染上了一抹调侃的笑，“你们这八哥又爱琴又惜花，倒是被快得养成精了。”
    付盈萱也转过了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姐妹俩和慕祐显，眸底闪过一抹嘲讽，又朝前方的岑隐瞥了一眼，心道：这对姐妹还真是趋炎附势！只会厚颜地攀附有权有势之人！
    “老爷此言差矣，”岑隐微微一笑，眸中闪着点点碎光，“这论起爱琴又惜花者当为付姑娘也。”
    皇帝怔了怔，俯首朝距离他不过两步之遥的付盈萱望去，只见付盈萱的鬓角佩戴着一朵鹅黄色的芍药花，那片片娇嫩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颤，衬得少女清雅动人……

187龙阳
    天上白云舒展，山间花开馥郁。
    皇帝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比花娇的少女微微勾唇，目光很快穿过她鬓发间的那朵芍药花望向了后方那抱琴的婆子，朗声笑道：“是矣！阿隐，你说的是，付姑娘才是那爱琴惜花之人啊！”
    付盈萱微微一笑，福了福道：“多谢慕老爷谬赞。”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眼眸异常的明亮，话锋一转道：“付姑娘，你初至京城，想来对京中的琴行所知不多……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修琴的师傅可好？”
    这最好的修琴师傅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杰出的制琴师，皇帝推荐的制琴师必然是不差的，这也是一种圣宠。
    谁想，付盈萱却是不卑不亢地婉拒了：“多谢慕老爷的好意。”她的眼眸明澈灵动，笑容温婉，宛如这三月的春风徐徐拂来，“自我拜入家师门下，家师教导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弹琴，而是斫琴、修琴。”
    皇帝惊讶地微微扬眉，嘴角的笑意更浓，又赞了一句：“这琴道上，付姑娘真乃才也。”
    “不敢当。”付盈萱正色道，“家师教导我，只有了解琴的每一个构造，才能做一个好的琴师。”
    说着，她又看向了下方的端木绯，故意问道：“端木四姑娘以为如何？”她的俏脸上看来笑语盈盈，但语气中又透着一丝隐约的挑衅。
    这位端木四姑娘是会弹琴，但她总不会斫琴、修琴吧？！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一脸天真烂漫地说道：“喜欢弹琴就弹琴，为何要扯上斫琴、修琴？！那岂不是写字要去学制纸、笔、墨；下棋要去学制棋盘、棋子；绣花要学如何养蚕织布……”
    歪理！真真是歪理！付盈萱的樱唇张张合合，却又一时哑口无言。
    皇帝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扇着折扇潇洒地转过了身，继续往山上走去，慕祐昌和付思恭随行在侧。
    见状，端木绯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皇帝的注意力从姐姐身上转移了出去。
    幸好有岑隐在！
    端木绯抬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着三四阶石阶外的岑隐悄悄地拱了拱手，意思是，真是多谢多谢！
    岑隐莞尔一笑，缕缕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树荫照耀在他那完美无瑕的脸庞上，像是洒下了一片璀璨的碎金似的，真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山道两边姹紫嫣红的群花顿时黯然失色。
    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若有所思地来回看了看岑隐和端木绯，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是聪明人，也能感受到皇帝打量她的目光透着一丝专注与灼热，明白岑隐这是在帮她，也是对着岑隐抿唇一笑，明艳动人。
    山林中，花枝随风摇曳，花香弥漫，众人在这个短短的插曲后，继续往山上而去。
    皇帝一路心情都很是畅快，一会儿问端木珩、付思恭的功课，一会儿又与两位皇子说起山顶的那片碑林。
    等一行人走到大平山顶时，已经是午时过半了。
    一座古朴雅致、黄墙青瓦的寺庙出现在一片绿荫的环抱中，大门的匾额上赫然以楷书写着“大平寺”三个大字，寺庙上方青烟袅袅，比之皇觉寺和京中的那些寺庙，这座深山之中的寺庙显得幽静了不少。
    最后一段山路有些陡，皇帝的气息也有些凌乱。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后，仰首看向了大门上的那方匾额，赞道：“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笔锋得意处显现炉火纯青啊！不愧是司羲成的手笔！”
    皇帝口中的司羲成是五十年前的一名书法大家，独爱楷书，数十年研究前人大家的楷书风格，最后自创独树一帜的“司体”楷书，成为大盛朝书法史上那最浓重墨彩的一笔。
    其他几人也是抬眼看着那块匾额，什么“用笔浑厚强劲”、“结体严紧”、“饶有筋骨，亦有锋芒”云云的赞颂声此起彼伏。
    二皇子慕祐昌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我记得，这大平寺后寺的碑林中就有司羲成的刻碑……”
    “不错。”端木珩颔首道，“我去岁来时还把那方碑文拓印了回去。”
    瞧皇帝兴致勃勃的样子估计是要去碑林，端木绯看了看身旁的端木纭，心里琢磨着：她们俩还是要寻着机会和皇帝分道而走才行。
    她正沉吟思索着，就见前方的大平寺里走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那僧人着一身青色的僧衣，面目俊朗清秀，身形修长笔挺，一手拿着一串青色的佛珠，整个人看来如同一株极有风骨的修竹般。
    年轻的僧人快步朝他们走来，停在了几步外，对着他们合掌，恭敬地施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玄信见过几位施主。”
    玄信对着众人微微一笑，俊朗的面庞看来分外亲和，又道：“小僧并非蓄意偷听，只是刚才隐约听到几位施主提及碑林和司羲成，敢问各位施主可是要去后寺碑林？且由小僧为施主带路如何？”
    “父亲，”二皇子慕祐昌突然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旁笑道，“端木公子知道……”
    慕祐昌想说端木珩知道路，可是皇帝已经笑着道：“小师父，我们正好想要在这寺中赏游一番，那就劳烦小师父带路了。”
    玄信唇角一勾，笑容更深，飞快地看了慕祐昌一眼，然后又对着皇帝施了一个佛礼：“施主请。”
    皇帝率先朝寺门的方向而去，慕祐昌身形僵直地站在了原地，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玄信的嘴角翘得更高，疑惑地朝慕祐昌走近半步，“施主？”
    慕祐昌的嘴角紧抿，面色怪异地看了玄信一眼，这才大步追着皇帝而去。
    他似有心事，完没注意到后方的端木绯正若有所思地来回打量他和玄信，眉头微扬。
    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正常。
    等等！端木绯忽然灵光一闪。
    二皇子和年轻的僧人……
    莫非这个叫玄信的僧人就是那个住在舞阳那宅子里的僧人？！
    端木绯目光微凝，盯着玄信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念飞转：很显然，二皇子事先不知道玄信会出现在这大平寺，而看玄信的样子，他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而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玄信早知道在这里能见到二皇子。
    二皇子今日是和皇帝一起出行，圣驾的行踪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难道是——
    舞阳？！
    端木绯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舞阳的名字。
    以她对舞阳的了解，哪怕舞阳是长姐，对于下头的弟妹都是有几分包容的，但是女子的名节重于天，她这次吃了这样的大亏，也不会真的生生咽下这口气。
    这些日子，舞阳一直被皇帝软禁在宫中，她也好一阵没见到她了，看来，舞阳终于动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看着玄信那修长挺拔的背影。
    一行人在玄信的指引下，很快就进了大平寺的大门。
    一进门，迎面而来的竟然不是檀香味，而是浓浓的玉兰花香，大门后的庭院里种了几株苍古遒劲的玉兰，高高的玉兰树直冲云霄，那一朵朵洁白如玉般晶莹剔透的兰花几乎有人的手掌那么大。
    玄信忽然停下了脚步，彬彬有礼地对着皇帝问道：“小僧还不曾请教施主贵姓。”
    “免贵姓慕。”皇帝也不避讳，摇着折扇笑着答道。
    “慕……”玄信故意拖长音调，又朝慕祐昌的身上瞥了一眼，“慕可是大姓啊。”
    慕祐昌的面色又是一沉，若非是皇帝还在这里，他几乎就要失态……
    “慕施主，敝寺这片白玉兰已经有五百岁了。”玄信抬手指了指上方的那一片白玉兰笑道，“佛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人这一辈子最多不过短短百年，能看见活了五百岁的白玉兰开花，也不枉此生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是抬眼望着这片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的白玉兰，目露赞叹之色。
    一阵狂风拂来，片片洁白的花瓣夹着几朵白玉兰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如同下起一片花雨。
    端木纭眼明手快，信手一抓，就接住了一朵白玉兰，笑眯眯地递给了端木绯，“蓁蓁，你闻闻，这白玉兰香极了。”
    端木绯将那朵芳香馥郁的白玉兰放在鼻下，深深吸了口气，陶醉得眯了眯眼，笑道：“姐姐，这五百年的白玉兰果然不同凡响，好似比别处的还要芬芳馥郁。等回府后，我就把它做成香囊好了……”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把那朵白玉兰送到了端木纭的鼻下，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祐昌。
    众人忙着赏兰，唯有慕祐昌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面沉如水，根本就没心思赏兰，目光一眨不眨地地瞪着玄信那俊朗的侧脸。
    此刻年轻的僧人下巴微抬地仰首望着半空中的白玉兰，显得他的脖颈越发修长，像是匠人精心雕琢而成，那般清雅出尘。
    慕祐昌削瘦的身形绷紧，眸子阴沉如墨，心道：
    玄信，他到底意欲何为？！
    他与玄信相识在半年前的秋天，那日，他独自出宫闲逛，偶然经过普济寺，就进去随便走了走，在普济寺的藏经阁里偶然认识了玄信。
    他见玄信对藏经阁的那些书籍了如指掌且出口成章，就与他多聊了几句，两人一见如故，颇为投契。之后，他就时常去普济寺找玄信，他俩越来越“投缘”。
    可是，普济寺是寺庙，终究是不太方便，他才把玄信暂时安置在了大皇姐舞阳在葫芦巷的那个宅子里。
    二人如胶似漆地过了数月后，好景不长。
    当“大公主在宫外豢养僧人”的谣言被曝出来后，慕祐昌就害怕了。
    他是真心喜欢玄信，但是，他更明白他与玄信的事是见不得光的，要是被人发现，他就彻底和皇位无缘了！
    慕祐昌辗转反侧地思考了几日后，决心当断则断，干脆就不再出现在玄信的眼前。
    半个多月前，在宣国公府的茶会里，当封炎偶然提及他在葫芦巷附近看到一个年轻僧人时，慕祐昌慌了。他心知只要玄信还在京城，就是一条有迹可循的线索……说不定有一天他和玄信的旧事就会被人查出什么端倪来。
    他越想越是寝食难安，又悄悄去普济寺找了玄信，柔情蜜意了一番，再借口他马上要去江南读书，打算把人先远远地送走，反正玄信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没想到……
    慕祐昌眸光闪烁，目光阴沉地看着前方正与皇帝谈笑风生的玄信。
    他本来最喜欢玄信的聪慧通透、妙语如珠，现在看来，这也会是他最大的麻烦与困扰。
    很显然，以玄信的聪慧，听他刚才的言下之意，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想着，慕祐昌瞳孔猛缩，一阵心惊肉跳，几乎是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前方的玄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慕祐昌的方向望了过来，又是粲然一笑，那俊朗的脸庞神采飞扬。
    然而，这一笑看在慕祐昌的眼里，却充满了挑衅。
    二人的目光穿越众人在半空中彼此对视着，慕祐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再一次感到了恐惧。
    现在父皇就在这里，要是玄信说了什么的话，那么……
    慕祐昌几乎不敢想下去，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阴鸷。
    下一瞬，玄信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对着皇帝又道：“慕施主，这‘老寺兰香’是敝寺的第一景，各位且随小僧来，小僧带各位去看看敝寺的第二景，‘紫竹碑海’。”
    玄信再次伸手做请状，不紧不慢地领着皇帝一行人绕过正前方的大雄宝殿，朝着西北方走去，说说笑笑，云淡风轻。
    慕祐昌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握握合合，不时朝玄信的方向瞥着。
    如果说，此前慕祐昌对于玄信还有一丝歉疚与怜惜的话，此刻，早就烟消云散了，心头只余下了满满的怨艾。
    玄信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该知道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为什么还要如此纠缠不休、死缠烂打？！
    以前，他还以为玄信品性高洁，是朵解语花，如今看来，他真是看错他了！
    一行人看着和乐融融，其实心思各异，很快，他们就看到前方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紫竹林映入眼帘。
    只见那紫竹的竹叶青翠欲滴，节节竹竿呈现紫黑色，翠绿与浓紫交相辉映，竹林在春风中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朝气蓬勃，衬得一旁那残旧萧索的碑林也平添了几分雅致与生机。
    “慕施主，”玄信笑着又道，“这片紫竹林乃是敝寺的住持亲手所栽……”
    “哦？”皇帝微微挑眉，又生出了几分兴趣。
    玄信娓娓道来：“几十年前，这大平寺曾经历一场大火，烧毁了近半个寺，也包括碑林附近的一片竹林。这一带曾经荒芜了十几年。二十年前，住持大师入寺后，因为酷爱书法，所以时常来这片碑林赏碑，每日来此，他就种下一株紫竹，五年下来，滴水成海，便种成了这片紫竹林，也成就了这‘紫竹碑海’。”
    话语间，一行人就来到了碑林前，那密密麻麻的石碑高高低低，层次不齐，乍一看，一片晦暗萧瑟，透着一种墓地般的阴森感。
    不过，刚听玄信闲话家常般说了这么一件寺中逸事，众人看着这片碑林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兴味。
    “慕施主，这块碑就是司羲成亲手所镌刻。”玄信指着最外面一排的某一块石碑道。
    皇帝大步走到了那块缺了一角的石碑前，那遒劲有力的碑文赫然进入眼帘。
    他悠然地赏了会碑文后，又看向了玄信，眸中透着一丝打量。
    他对这年轻的僧人印象不错，瞧他言行得体，俊俏聪慧，看样子也读了不少书，随口问道：“小师父，你来这寺中有多少年了？”
    玄信微微一笑，又施了一个佛礼：“小僧近日云游到此，是以在此挂单。”
    所谓“挂单”，就是游方僧投宿寺院，暂时把衣钵挂在僧堂里的名单下。
    皇帝的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他看这僧人对这大平寺如数家珍，还以为他是这里的知客僧，没想到不过是在此挂单。不过，听这僧人的口音应是京城口音……
    一旁的慕祐昌唯恐玄信乱说话，一直提心吊胆地跟在皇帝的身旁，听玄信这么一说，面色又是一变。
    “父……亲。”慕祐昌硬生生地把即将脱口的“皇”字改了口，清清嗓子提议道，“这都快未时了，您还没用膳，不如在寺里先用点斋饭吧？”
    皇帝皱了皱眉，不悦地看向了慕祐昌。他正在与玄信说话，哪怕玄信不过是一个游方行脚僧，慕祐昌如此打断他们说话，实在是失仪。
    皇帝一个细微的脸色变化，慕祐昌立刻感觉到不妥，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浅笑，自我调侃道：“说来惭愧，儿子真是没用，才走了这么些山路就累着了，腹中也是饥肠辘辘，比不上父亲龙精虎猛。”
    皇帝听了，对着慕祐昌轻斥道：“昌哥儿，我平日里也与你说了，别埋头只读圣贤书，还要多动动，练练骑射。文武双才是我慕家好男儿！”
    听皇帝的语气似乎是在训子，其实心里对慕祐昌刚才的恭维还颇为受用，神色之间掩不住的自得之色。
    知父莫若子，慕祐昌心知肚明，赔着笑脸唯唯应诺。
    皇帝数落完后，就话锋一转：“小师父，扰烦你领我们去用个斋饭。”
    玄信温文尔雅地一笑，歉然道：“说来也是小僧大意了，忘了询问几位施主是否用过午膳。还请几位随小僧来，粗茶淡饭，还请莫要见怪。”
    玄信说着，又在前方为众人领路。
    一行人说笑着随玄信去了西厢用斋饭，男子摆一桌，姑娘们又摆了一桌。
    与此同时，皇帝令岑隐捐了一笔香油钱，阔绰的手笔引来了大平寺的住持大师。
    那住持也是个妙人，三言两语间就与皇帝聊起了书法与司羲成，跟着又提起寺中的藏经阁里还收藏着由司羲成亲手撰抄的佛经，说是平日里这经书是不对外客借阅的，因为慕施主是爱字之人是以开方便之门云云。
    皇帝被挑起了兴致，就把几个小辈给打发了：“你们几个自己随处去走走吧。我随大师去藏经阁看看。”
    众人皆是应声，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巴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
    皇帝一行人很快就随着住持走远了，周遭就只剩下了端木家的三人和付家的二人，气氛凝滞了一瞬。
    端木珩微微一笑，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说道：“我随付兄再去碑林看看……你们俩不是要去大雄宝殿拜拜吗？难得出来玩，好好在寺里逛逛。”
    端木珩也是看付盈萱与端木绯显然不投契，没必要勉强非要玩在一起，难得出门踏青，还憋一口气，又是何必！
    端木绯闻言登时就笑得眉飞色舞，觉得这个老母鸡般的长兄还真是一个有眼色又贴心的，忙不迭地牵起姐姐的手，点头应道：“大哥哥，那我和姐姐先去拜拜，再给大哥哥你也求个平安符。”
    姐妹俩与端木珩告别后，就手牵着手、步履轻快地走了。
    这大平寺虽然香客不多，但是寺却不小，比起皇觉寺大了近一倍，寺中除了他们之前看到的“老寺兰香”和“紫竹碑海”，还有六景十分著名，不过有些景致要应景，比如银杏、红叶要等秋日赏，莲池要待夏日观，因此姐妹俩在大雄宝殿拜完菩萨又给家里人都求了平安符后，就一起去了后寺观松。
    大平寺的东北方有片松林，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一株抱塔松。
    远远地望去，那斜长的劲松就像是山壁上伸出的一只布满皱纹的大手抱住了一旁的七层高塔，看着颇有几分趣味。
    “蓁蓁，听说这抱塔松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上面的戒台俯视下去，又是另一番风景，我们也上戒台看看吧。”端木纭兴致勃勃地指着左前方那高高的戒台，提议道。
    “姐姐，这里的戒台应该是京城最大的戒台，上面还有司羲成的留字呢。”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朝前方的石塔走去，打算绕过石塔去往戒台，可是在距离石塔不到三丈的地方，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小巧的耳朵动了动……
    “蓁蓁……”
    端木纭疑惑地看向了端木绯，却见端木绯伸出一根白生生的食指压在樱唇上，示意她噤声。
    二人静了下来，就听四周回响着风吹松叶的哗啦声，松针如雨般飘落，其中还夹着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才肯好聚好散？！”
    那男子高昂激越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味道。
    这是……端木纭心念一动，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这是二皇子慕祐昌。
    端木纭正想拉着端木绯走开，就听另一个清越的男音响起：“好聚好散？！……慕二公子，你说的也未免太轻巧了！”
    第二个声音显得平缓冷静许多，却散发着一丝讥诮，以及浓浓的苦涩。
    这是……那位玄信小师父。端木纭眨了眨眼，霎时也听出了第二个声音的主人，听二皇子和玄信这寥寥数语的意思，竟像是彼此早就相识？！
    可是，他们俩既然认识，为何刚才又要做出初次相逢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端木绯早就猜到玄信就是那个被二皇子安置在葫芦巷的宅子里的年轻僧人，倒是不意外，让她奇怪的是那句“好聚好散”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玄信给二皇子做了幕僚不成？！端木绯疑惑地歪了歪螓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玄信，本……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银子，你去江南重新开始不好吗？！”慕祐昌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好生好气地劝道，“那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慕二公子，在这戒台上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句话：‘佛法无边，只渡有缘人。’”玄信抬眼看向了一旁的戒台，却是话不对题地说着，“我自小无父无母，七岁剃度，心中本只有佛。是你对我伸出了手……把我从佛法普渡中引诱出来，这是我的劫，现在我已经堕入了地狱，我已经孑然一身……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又该如何重新开始？！我可没法像公子这般娶妻生子，粉饰太平地活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后，慕祐昌拔高嗓门道：“那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为了你抛下一切？！”他的声音近乎尖锐，仿佛在说，你疯了吗？！
    端木绯和端木纭面面相觑，端木绯又歪了歪小脸，表情有些懵懂，不太明白他们俩到底在争执什么。
    但是，端木纭却已经从这一句句声嘶力竭的彼此控诉中听明白了，二皇子竟然与这个叫玄信的僧人私下有了首尾……
    一时间，她曾经在书里曾经看到过的词，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词语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端木纭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娇艳欲滴。
    这还真是太污糟了！
    端木纭急忙出手拉住了端木绯的小手，转身就要走，然而，她走得太急，也没注意地上……
    “咔擦——”
    她一脚就踩在了一段老松的枯枝上，枯枝折断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空旷的地方显得分外刺耳。
    空气瞬间一冷，连四周的山风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是谁？！”慕祐昌凌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杀机。
    端木纭的身子微僵，握住妹妹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暗道不妙。
    可想而知，她和妹妹刚才听到的那些事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更有损皇家的威仪，二皇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算是她和妹妹立刻就跑，也肯定会被二皇子发现她们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她们赶紧跑到有其他香客的地方，让二皇子有所顾忌。等她们回了尚书府后，自有祖父可以为她们做主。
    端木纭心里有了主意，又握了握妹妹的小手，用眼神示意她快跑。端木绯眼珠滴溜溜一转，闪过一道灵动的光芒，正要晃她的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阴柔的轻笑声，飘扬在微风中。
    端木纭不由怔了怔，与端木绯面面相觑，接着就是那熟悉的男音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还真是好兴致……”
    话语间，着一袭青碧色直裰的岑隐从不远处的另一座石塔后走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朝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就闲庭信步地继续朝慕祐昌和玄信的方向走去。

188拿捏
    站在抱塔松另一边的慕祐昌与玄信皆是目光晦暗地看着朝他们信步走来的岑隐，二人的面色都有些怪异。
    玄信是羞惭，而慕祐昌却是面如死灰，暗道糟糕！
    慕祐昌瞬间就像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冰水似的，心冷如冰，一种绝望的火苗在他心头“呲”地点燃……
    刚刚，他还在想，倘若这偷听之人是陌生人，不认得自己，他可以见机行事，以后再慢慢收拾对方；倘若是一个认识的人，那就威逼利诱一番，自己是堂堂皇子，难道还搞不定区区一个臣子，先稳住一时再行计较，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是——
    岑隐。
    慕祐昌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朝他步步走近，心也随之一点点地提了起来，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岑隐虽然不比他们几个皇子大几岁，但是父皇对他极其信任，不断委以重任，以致他们几个皇子皇女见到他，也不得不示弱几分。
    父皇对他们这些皇子表面还算慈父，但是心底总有几分提防和挑剔，对岑隐却不同，视若心腹，很多时候，岑隐一句话顶的上他们一百句！
    面对岑隐，威逼利诱是不可能的，杀人灭口也是不行的，谁不知道东厂就握在岑隐的手里，而自己虽然是皇子，却是一个还没开府的皇子，连个暗卫都没有，又该如何刺杀堂堂东厂督主？！
    慕祐昌的身形绷紧，如那被拉满的弓弦般，仿佛下一瞬就会绷断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岑……你不是陪父亲去藏经阁看佛经了，怎么过来这边了？”
    慕祐昌心里暗暗祈祷着，也许岑隐才刚到，没有听到太多……
    岑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不答反问道：“二公子和玄信小师父又怎么过来这边了？”
    岑隐笑吟吟的目光在慕祐昌和玄信之间来回扫视着，意味深长地眉眼微挑，“原来两位是‘旧识’啊……”
    只这“旧识”两个字，就吓得慕祐昌脸色煞白，心如死灰，身子不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心道：岑隐他果然还是都听到了吧！自己该怎么办？！
    慕祐昌的脑子里轰轰作响，混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
    站在一旁的玄信虽然不知道岑隐的身份，但是看慕祐昌堂堂二皇子对岑隐如此谨言慎行，就猜出对方必是皇帝身旁的亲信重臣。
    “岑，岑督主，”慕祐昌咬了咬后槽牙，那斯文俊秀的脸庞上因为恐惧而透着一丝狰狞，“我……本宫求你！”
    岑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慕祐昌，突然，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袍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隐约透着一种嘲讽的气息，仿佛在说，仅仅是“求”他吗？！
    慕祐昌的面色登时更白了，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拳头在体侧死死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又道：“只要岑督主愿意替本宫保密……让本宫做什么都行！”他那干涩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的，心里是憋屈，是恨：他是皇子，自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若非是玄信死缠烂打，不肯罢休，自己又何至于沦落到要向岑隐俯首屈膝的地步！
    当慕祐昌说完后，四周又是一片鸦雀无声，那密密麻麻的松针又随风飘落，仿佛千万根针落下，刺得他遍体鳞伤。
    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冷得慕祐昌觉得寒冬又来临了！
    二人不过相距咫尺，可是岑隐这边，却是春光灿烂，阳光明媚。
    他红艳的唇角一勾，一抹妖艳的笑花自唇畔倏然绽放，慢慢地蔓延至眼角眉梢，整个人妖娆如那开放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美得那么妖异，如火、如血。
    慕祐昌感觉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似乎都被血染红似的，他已经彻底地沦陷在这片血海中，泥足深陷……
    好一会儿，岑隐再次启唇道：“还望二公子记得自己说的话。”
    他的脸上还是笑吟吟的，看来温柔亲和得很，可是笑意却是不及眼底，那双魅惑的眸子璀璨明亮，如刀锋，似冰棱，看得慕祐昌心口发紧，心底发寒，心跳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
    咚！咚！咚！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岑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然后就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慕祐昌怔怔地看着岑隐朝那抱塔松的方向走去，整个人仿佛被掏空般几乎要脱力，背后不知何时汗湿了一片，中衣早就湿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失魂落魄地目送岑隐的背影消失在了石塔后。
    玄信目光复杂地看着慕祐昌，欲言又止，唇齿间隐约发出一声叹息声，只是才从唇边逸出，就消失在了习习山风中……
    岑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确定自己的身形被石塔遮挡住后，就抬手对着躲在塔后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俩跟他走。
    姐妹俩皆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这一刻，二人的表情出奇得一致，皆是乖顺如小奶猫般对着岑隐直点头，看得岑隐微微翘唇，那眼神与表情柔和极了，与方才在慕祐昌跟前判若两人。
    两姐妹借着石塔遮挡她们的身形，不动声色地跟着岑隐离开了，没再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惊动石塔后的慕祐昌和玄信。
    山风还在不停地吹着，风卷松针，萧瑟清冷……
    一直到离开后寺来到了寺中央的罗汉堂里，端木纭和端木绯才算松了一口气。
    姐妹俩彼此互看了一眼，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然后抿唇笑了，罗汉堂里的气氛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岑公子，方才真是多谢你了。”端木纭郑重地对着岑隐福了福身道谢。
    刚才若非是岑隐出手相助，这一次，她们姐妹俩还真是莫名其妙地染上了一身腥。
    “岑公子放心，二公子和那位小师父的事，我和妹妹一定会守口如瓶……”
    想到方才所见所闻，端木纭明艳的脸庞上有些复杂，惊诧、唏嘘、羞赧，还有几分担忧妹妹被二皇子盯上的后怕……
    想着，端木纭又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岑隐含笑看着端木纭，乌黑魅惑的眸子轻扬，随口道：“端木姑娘不必介怀。于我而言，此事有利无害。”
    他笑得云淡风轻，但是那眼眸中又隐约透着一丝凌厉的光芒，让人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并非一个闲云野鹤的贵公子，而是权势滔天连皇子也要敬畏三分的东厂督主。
    端木纭怔了怔，想到刚才岑隐轻描淡写地就借此拿捏住了二皇子，心头的感觉愈发复杂了。
    端木绯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又看看端木纭，好奇地歪着白玉般的小脸，不耻下问道：“姐姐，岑公子，二公子和那小师父到底是何关系？”
    她听端木纭和岑隐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知道慕祐昌和玄信之间的关系，就忍不住问了。
    “为什么就‘见不得人’了呢？”
    还让二皇子方才不惜如此放低姿态哀求岑隐？！
    那应该是个极大的把柄吧？！
    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纯净无垢得仿佛那山涧的清泉般，莹润透亮。
    端木纭听端木绯这么一问，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咳咳咳……”她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姐姐……”端木绯急忙去拍端木纭的背，小手温柔地轻拍着。
    待端木纭缓过来后，端木绯担心地又道：“姐姐，你可是刚才吹了山风，受了寒？……我让寺里给你备碗姜汤吧！”
    端木纭咳得小脸微红，形容之间还有些尴尬，但是妹妹的贴心又让她颇为受用。
    她清了清嗓子，道：“蓁蓁，我没事……只是一时喉咙有些痒。”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对着岑隐斜了一眼，透着一丝警告，意思是，这种污糟事可不能拿来污了她妹妹的耳朵。
    岑隐怔了怔，瞬间明白了什么，握拳放在唇畔，唇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眉眼间是潋滟的笑意，如那春日阳光下的粼粼波光……
    然而，岑隐可以不说，却抵不住端木绯还想着那个话题，“岑公子……”
    “端木四姑娘，老爷对几位公子一向管教甚严……”岑隐不紧不慢地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缺一不可。”
    端木绯凝眸想着，莫非二皇子是因为这件事连累了舞阳，是为“不悌”，怕在皇帝跟前白玉有暇？！
    见端木绯似是若有所思却明显想歪了的小模样，端木纭暗暗松了一口气，飞快地对着岑隐投以感激的眼神，然后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道：“妹妹，这罗汉堂的五百尊罗汉像果然名不虚传。”
    这罗汉堂也是大平寺著名的一景，名为“五百罗汉”，靠北居中是一尊巨大的如来佛祖像，两边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五百尊金漆罗汉像，破邪见尊者、无忧德尊者、行无边尊者……一尊尊金光闪闪的罗汉像映得整间罗汉堂一片金碧辉煌，一眼望去，十分恢弘壮观，肃穆庄严。
    在罗汉堂里拜了罗汉后，三人就从殿内走了出来。
    迎面一阵风吹来，吹得庭院两边的小竹林沙沙作响，岑隐想到什么，朝端木绯望去，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可懂制箫？”
    端木绯谦虚地说道：“略通一二。”
    闻言，岑隐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浅笑。
    认识了一年，虽然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他也大致知道了这位端木四姑娘谦虚的时候特别谦虚，狂傲起来又颇有一种“天下谁敢与她披靡”的傲气，有趣得紧。
    端木绯好奇地问道：“岑公子，你是要制箫？”

    岑隐含笑道：“是老爷刚才听主持提起这里的紫竹适合制箫，就吩咐我来替他选些竹材……”
    端木绯应了一声，倒也不太意外，皇帝一向自诩雅士，突发奇想打算制箫倒也不是什么奇事。
    对端木绯而言，重点是她难得可以帮上岑隐的忙。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说道：“岑公子，这制箫优选紫竹，大平寺的那片紫竹林确是上上选。挑选竹材时，先看竹龄，一二年的竹子太嫩，六七年的竹子太老，四年左右的竹龄为最佳。竹箫以九结箫为贵，故而砍竹时当齐土截下为好……”她越说眸子越亮，亮如星子，熠熠生辉，“岑公子，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挑竹子吧！”
    岑隐从善如流地谢了端木绯，跟着就带着姐妹俩一起再次去了后寺西北方的“紫竹碑海”。
    三人在紫竹林里赏赏竹、挑挑竹，等办好了皇帝的差事，已经是近申时了，太阳开始西斜，三人这才分道扬镳。
    岑隐带着竹材去找皇帝复命，端木绯与端木纭则一起去了之前用斋饭的西厢找端木珩，不多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回了西厢，众人聚在一起，又是一片语笑喧阗声，和乐融融，却是各怀心思。
    待到申初，皇帝也回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迎，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看着心情还不错，扇着折扇，随口问众人道：“你们都去哪里玩了？”
    大皇子慕祐显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就听身旁的二皇子慕祐昌迫不及待地说道：“父亲，我刚才去了后山的玉清泉取山泉水，这玉清泉清冽甘甜，用以泡茶真乃上品也。”
    慕祐昌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看看岑隐，见皇帝眉目间并无任何不愉，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岑隐有遵守他们的约定，并没有把他和玄信的事告诉皇帝。
    与此同时，他心底又升起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心口沉甸甸的。
    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呢？！岑隐到底有何打算？
    他越想越是不安，可是俊秀的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眼角的余光忍不住暗暗打量着岑隐。
    “原来慕二公子也是好茶之人啊。”付思恭扬眉笑道，“我和舍妹在碑林拓了些碑文后，方才也去了玉清泉取泉水，可惜没遇上二公子。”
    慕祐昌身子微僵，笑着淡淡道：“那许是错过了。”
    付思恭一副惋惜的样子，又道：“这大平寺比之京中大寺虽然名声不显，不过实在是个雅处，今儿时间紧，我只拓印了不到十块碑文，过几天等国子监休沐时，我定要再来……”
    皇帝摇了摇折扇，含笑看着付思恭与他身旁的付盈萱，出口赞道：“你们兄妹俩皆是向学之人，不错！不错！”
    得了皇帝的夸奖，付思恭眸子更亮，瞥了端木珩一眼，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他们付家男儿又怎么会比端木家的差！
    “老爷，时候不早了……”这时，岑隐出声提醒道。
    皇帝外面看了看天色，道：“先去上个香，再下山吧。”
    跟着，众人就随皇帝一起去了大雄宝殿，上了香，也都求了平安符，这才一起离开了大平寺。
    住持大师心知这是位不愿摆明身份的贵人，亲自出寺相送，一路与皇帝相谈甚欢。
    然而，一行人才刚出了大平寺的正门，正要下山，就听后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气声。
    “住持，不好了！不好……”
    一个八九岁的小沙弥脚步匆匆地朝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嗓门几乎喊破了音。
    一看到这小沙弥慌得好像见了鬼似的样子，皇帝一行人下意识地驻足，循声望去。
    小沙弥慌不择路，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住持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住持，玄……玄信他死了！”
    小沙弥面色发白，六神无主，仿佛是三魂七魄被吓掉了一半。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他跟玄信相处虽然短短不过半个多时辰，却对这个年轻的僧人印象不错。
    皇帝身后的慕祐昌瞬间脸上血色无，瞳孔猛缩，端木绯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实在看不出他脸上是伤心多一点，还是惊骇多一点。
    住持也是面色一变，也顾不得斥责小沙弥竟然在香客跟前说这个，急忙问道：“寂空，这是怎么回事？”
    “玄信从戒台上摔下去了，正好摔在了抱塔松前……”叫寂空的小沙弥说着，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画面，上下牙齿微微打战。
    住持肃容对着皇帝单掌施了个佛礼，“慕施主，失礼了，贫僧就先告退了……”
    住持也顾不上皇帝的反应，带着那小沙弥寂空匆匆离去了。
    皇帝看着住持和寂空的背影面沉如水，眸光微闪，手上的折扇也慢了下来。
    关于大平寺的戒台，皇帝也听闻过，这是京中最大的一个戒台，而且这戒台还建在大平山的最高处，可是这好端端的，玄信怎么会从戒台上摔下来呢？！总不至于是被一阵山风刮下来的吧？！
    “父亲……”
    慕祐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劝皇帝赶紧下山，却听皇帝已经开口吩咐程训离道：“程训离，你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老爷。”程训离抱拳领命，追着住持的方向匆匆地跑远了。
    慕祐昌的脸色更难看了，惨白中似乎隐约泛着一种黯淡灰败的青紫，身子几乎要微微颤抖起来，眼角忍不住又朝岑隐的方向望去。
    岑隐面不改色，还是如平日里般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再一看，那抹笑容之中又似乎透着一分妖异。
    慕祐昌只觉得心跳砰砰砰地回响在耳边，心神不宁。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再次朝慕祐昌看去，微微蹙眉，思绪飞转。
    当她听到玄信死了的那一瞬，她心里的第一直觉，就怀疑玄信之死会不会是二皇子杀人灭口……
    不但是她，端木纭也同样想到了，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绯的小手。姐妹俩手牵着手，飞快地彼此对视了一眼，抿嘴不语。
    看皇帝的样子显然是暂时不打算下山了，岑隐便指着大门后的那片白玉兰树提议道：“老爷，不如到玉兰树下小坐片刻如何？”
    为了方便香客欣赏那五百年的白玉兰，大平寺特意在玉兰树下摆了几张茶桌，供香客饮茶赏花。
    皇帝应了一声，就大步流星地又往回走去，后面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零零落落地跟了过去。
    此刻，阳光还是那般灿烂明亮，那朵朵晶莹的白玉兰也还是那般圣洁美丽。
    众人的耳边不由得再次回响起玄信那如丝竹般清雅而空灵的声音——
    “佛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人这一辈子最多不过短短百年，能看见活了五百岁的白玉兰开花，也不枉此生了！”
    他的音容似乎还犹在眼前，可是他的人却已经逝去了……
    想着，众人的脸上都有几分唏嘘，几分哀伤。
    阵阵微风中，片片白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看着似冬日的鹅毛大雪，又好似那漫天飞扬的纸钱般……
    慕祐昌的脸色更难看了，整个人如坐针毡，几次欲言又止地想劝皇帝离去，但又怕自己的言语中不慎露出什么马脚，反而会引来皇帝的怀疑。
    天空中的夕阳还在不断地往西方沉下，一点点，一寸寸，时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放慢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后，程训离便疾步匆匆地回来了，走到皇帝的跟前，躬身抱拳禀道：“老爷，属下去看过了……玄信已经死了，确实是从高处摔落致死。”
    顿了一下后，程训离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从头禀来。
    适才程训离已经询问过了那个叫寂空的小沙弥，玄信的尸体是他和一个师兄去抱塔松那里打扫落叶时偶然发现的，玄信就横尸在塔后，摔得头破血流。当他们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程训离也大致检查了玄信的尸体，他身上除了摔伤以外，没什么其他的伤痕，本来看着是意外，但是玄信的右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点缀着青色流苏的白玉双鱼扇坠，这双鱼扇坠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质剔透，触手温润，实在不像一个游方行脚僧能拥有的。
    再加上，戒台四周都有栏杆围着，照道理说哪怕玄信是凭栏观景，也不至于摔下去啊，所以，住持大师怀疑玄信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而是被害，方才已经让人赶紧从后山的捷径下山去报官。
    众人听着皆是心惊不已，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岂不就是——
    谋杀？！
    一想到这个大平寺中可能潜藏着一个灭绝人性的杀人凶手，付盈萱的俏脸愈来愈白，其他的人的面色也大多不太好看，其中以慕祐昌为最。
    他几乎用尽了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别人不知道，可是他却可以确信玄信手里抓的那个白玉双鱼扇坠是自己的。
    他苍白的嘴唇微颤，无声地反复呢喃着：“怎么会？怎么会……”
    这一瞬，慕祐昌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尽的噩梦中，在梦中，他置身于一片无底的泥潭中，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这一切都要怪玄信！
    若非是他痴缠不放，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对于慕祐昌而言，这脚步声就像是那黑白无常朝他一步步走来似的，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透着一种局促烦躁的气息。
    皇帝也注意到了，微微蹙眉，心里觉得这个次子今日的言行举止一惊一乍的，不够稳重，实在是有失皇家风范！
    众人循着脚步声望去，就见那个叫寂空的小沙弥又跑了回来，气喘得更急促了，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滴。..
    “几位……施主。”寂空几乎快喘不上气来，合掌对着他们行了佛礼，歉然道，“恐怕要请几位在寺中稍坐了。”
    寂空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他也知道现在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这太阳差不多就要彻底落山了，若是把这几位香客留住了，没准他们就赶不及在京城的城门关闭前回京了。
    慕祐昌终于忍不住了，冷声对着寂空斥道：“放肆！你们大平寺难不成还觉得我们与那玄信之死有关不成？！本……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们！”
    皇帝的目光更为幽暗，手里的折扇也停了下来，心里越发不快：平日里，他觉得昌哥儿年纪虽小，性子却温和稳重，不比显哥儿差。没想到今日这不过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就露了毛躁，实在是不知分寸！
    慕祐显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对着寂空安抚地微微一笑，起身对着他拱了拱手，道：“寂空小师父莫要介怀，舍弟只是一时性急。我们知道贵寺并无恶意，还请帮忙准备两间厢房容我们小憩。”
    “这是自然。”寂空松了口气，圆圆的脸庞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道，“还请几位施主随小僧来。”
    见状，皇帝的脸色总算稍缓，站起身来的同时，手里的折扇又慢慢地摇了起来。
    皇帝就在附近，慕祐昌不敢对着长兄恶言相向，但是背着皇帝时，那阴沉的目光却像是淬了剧毒的刀子一般射向了慕祐显，阴冷无比。
    慕祐显只当没看到，直接从慕祐昌的身旁走过，大步地跟了上去。
    端木珩看了看天色，微微蹙眉，知道今日怕是要耽搁了。他招来了一个小厮飞快地叮嘱了几句，那小厮就匆匆离去，打算赶回京去报个讯，也免得家里着急。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的小手，轻轻地握了握，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浅笑，用口型说，蓁蓁，别害怕。
    端木绯拉着端木纭的手微微地晃了晃，像是撒娇，像是安抚，与此同时，她仰首对着端木纭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也用口型说，有姐姐在，我什么也不怕！
    妹妹那身心信赖的小模样让端木纭颇为受用，替妹妹稍稍整了整鬓发间的珠花，两姐妹就不紧不慢地也朝着皇帝他们的方向跟了上去。
    前方十几丈外，皇帝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岑隐已经知情识趣地走到了皇帝的身侧。
    “阿隐……”皇帝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口吩咐道，“要是刘启方来了，你就让他过来见我。”
    “是，老爷。”岑隐含笑应下，躬身行礼后，就退下了。
    慕祐昌不由双目微瞠，死死地盯着岑隐，拇指的指甲深深地抠着掌心，想说话，却不敢说；想追上去，却又怕引来皇帝的疑窦，只能无声地对着岑隐投以哀求的眼神。
    岑隐在他身旁如一阵风般走过，淡淡地斜了他一眼，就毫不停留地离去了。
    后方，一大片白玉兰的花瓣被山风猛地吹来，打着转儿，轻飘飘地落在了慕祐昌的肩膀上……

189拒婚
    随着夕阳西沉，山林间的气温下降极快，仿佛骤然进入了萧索的秋季般，黄昏晚风忽来急，满树春花穿庭过。
    当京兆尹刘启方来到大平寺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不过他是被人用滑竿抬上来的，因此整个人看来还算气定神闲。
    这大平山虽然是在京城西郊，但是因为其属于西行山脉的一部分，而这西行山脉从青龙山到翠微山一带，是皇陵所在，因此这一带虽然不在京城，却都是归京兆府管的。
    寺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这大平寺自建寺后，除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死了一些僧人，还不曾出过命案。
    刘启方听了那去报案的僧人陈述后，第一反应就是那叫玄信的僧人是否是失足跌落戒台，因此就带着仵作匆匆来了，想的是也是尽快结案，免得这桩命案在香客中引起骚动。
    然而，当刘启方看到从大平寺的正门后走出的岑隐时，吓得差点没被脚下的滑竿给绊倒。
    这这这……这一位怎么会在这里啊！
    而且，瞧对方的样子显然知道自己要来……莫非这寺中死的僧人不是什么普通人，还与东厂有莫大的关系？！
    刘启方忍不住就开始多想。
    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赶忙快步上前，对着岑隐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道：“岑……岑公子。”
    刘启方唯恐岑隐是隐藏身份微服出行，怕自己坏了他的事，硬是把“岑督主”改成了“岑公子”。
    “刘大人，无须多礼。”岑隐微微一笑，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说道，“慕老爷正在寺中。”
    慕老爷？！刘启方先是怔了怔，跟着差点没脚软。能被岑隐尊称为“老爷”而且姓“慕”又能有几个？！
    皇帝的圣驾竟然光临了大平寺！
    刘启方吓得背后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这京中比起理藩院的吴尚书更倒霉的人大概就是自己了。
    前不久武宁侯杀妹案这才刚刚落下帷幕，现在又是一道坎摆在了他跟前。
    百年古寺出了命案，而皇帝还恰好御驾亲临，自己此行哪里是来审案断案的，根本就是来审他自己的吧？！
    这件案子要是不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京兆尹的乌纱帽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这短短的几息时间，刘启方的额头已经隐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岑隐只当没看到，随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大人，请。”
    “不敢当不敢当！”刘启方殷勤地赔笑，也是伸手做请状。..
    二人并肩而行，在岑隐的带领下，朝皇帝所在的西厢走去。
    而那个去京兆府报案并陪同刘启方一起前来的年轻僧人已经傻眼了，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心道：常听那些香客说京中藏龙卧虎，没准随便遇到一个提着鸟笼遛鸟的老者那就是亲王阁臣，还真是所言非虚啊！
    也不知道那位慕施主到底是哪一位亲王郡王令得堂堂京兆尹如此卑躬屈膝？
    刘启方诚惶诚恐地随着岑隐一路西行，根本就没心思欣赏什么“老寺兰香”，只顾着往前走。
    走了百来丈后，刘启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岑……公子，还请公子替下官在慕老爷跟前美言几句……”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的味道，想试探皇帝此刻到底是何态度。
    岑隐闻言停下了脚步，转头朝刘启方看去，那双幽暗魅惑的眸子微挑，昳丽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下越发妖娆，仿佛那志怪小说里的鬼魅妖精一般。
    刘启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
    一阵轻笑声自岑隐的唇间逸出，又转眼就被庭院里的风声盖了过去。
    “那就要看刘大人自己了。”岑隐意有所指地缓缓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得刘启方又是一阵心绪起伏，他想再问，但是岑隐已经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那笔挺的背影如修竹似利剑。
    刘启方停留原地，怔怔地盯着岑隐的背影，细细咀嚼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岑隐的言下之意莫非是说，虽然皇帝今日遇上这么件晦气的命案，但现在的心情还不算太糟，接下来，就看自己这京兆尹如何处理这桩案子了！
    他要是处理得符合圣心，那自然讨了皇帝的好，也讨了岑隐的好。
    可要是没处理好，惹了龙颜大怒，那可就是……
    刘启方忍不住就浮想联翩，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突然，一阵清凉如水的晚风迎面吹来，吹得刘启方打了个寒颤。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朝前面的岑隐快步追了上去，这一次，二人再没有停留地一路来到了西厢。
    岑隐带着刘启方进了皇帝所在的厢房，门“吱”的一声关闭了，也把某些窥探的目光隔绝在了外面。
    一个蓝衣小丫鬟在院子口张望了几下，就匆匆地跑到隔壁的院子去了，嘴里叫着：“姑娘，姑娘……”
    丫鬟小跑着进了厢房，对着坐在厢房中间的一张红漆木圆桌旁的付盈萱禀道：“姑娘，京兆尹刘大人来了，刚才进了慕老爷的厢房里！”
    付盈萱登时面上一喜，黯淡的眸子也亮了起来。
    坐在窗边的端木纭和端木绯自然也听到了，姐妹俩互看了一眼，也是眉眼微扬。
    “姐姐，既然京兆尹来了，”端木绯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说道，“我们应该很快就能下山了。”
    端木绯心知肚明，皇帝决不可能在这里待到破案后才走……
    皇帝之所以在这寺里留了这么久，只是不想曝露他的身份，把他和两位皇子扯到这桩命案中，平白又让皇家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话题。
    现在京兆尹来了，皇帝自然顺理成章就能走了。
    端木纭抿了抿嘴，微微蹙眉，朝窗外隔壁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抹迟疑。
    午后，她们姐妹俩在抱塔松附近偶然听到了二皇子和玄信的事，现在玄信忽然横死，端木纭心里总觉得很有可能是二皇子为了灭口才下狠手杀了玄信，然而，这些话却又不能直接跑去跟皇帝说。
    以二皇子的身份，哪怕人真是他杀的，也不可能真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恐怕皇帝为了隐藏皇家丑事，还会草草结案，不仅不能让真凶绳之以法，反而会让她和妹妹显露于人前……
    再者，她和妹妹都能猜到真凶很有可能是二皇子，岑隐又如何不知……既然连岑隐都没说什么，她若是胡乱开口，更是不妥！
    知姐莫若妹，端木绯看着端木纭那微蹙的眉心，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她抿着小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儿，十分可爱，转移话题道：“姐姐，这玉清泉的泉水果然是清冽甘甜，我觉得不仅适合泡茶，用来酿酒也是极好的。”
    端木纭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语，笑着抚掌道：“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
    一旁的付盈萱听着，不赞同地看向了端木绯。
    这个端木四姑娘为人行事委实是剑走偏锋，一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家不好好钻研琴棋书画，没事竟然想着酿酒！
    端木绯笑得更欢了，“姐姐，所以我想着干脆过几天再来一趟大平山，取些泉水回去，我来酿几坛梨花酒怎么样？”端木绯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琢磨梨花酒可以送给谁了。
    “蓁蓁，你酿的梨花酒一定好喝。”端木纭兴致勃勃地附和道。
    付盈萱皱了皱眉，面沉如水，心道：这端木绯果然是被端木纭彻底教坏了。
    妹妹行差踏错，她当姐姐的不管着点，反而还一味哄着，那不是让端木绯越走越偏吗？！
    付盈萱抿了抿红唇，想劝，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今日发生在望京亭中的一幕幕，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这个端木绯性子乖戾张扬，就算自己好心劝她，她也听不进去的。
    付盈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眼神渐冷，心沉甸甸的：这端木家的家教实在堪忧啊……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后，就听到门外一阵轻快的步履声传来，那个叫寂空的小沙弥出现在了厢房外。
    寂空没有进屋，规规矩矩地停在了门外，抬手在房门上“得得”地叩了两下，然后合掌行了个佛礼，道：“三位女施主，各位可以下山了……”
    付盈萱如释重负，率先站起身来，含笑对着寂空说道：“多谢小师父。”
    窗边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也都起身谢了寂空。
    “施主多礼了。”寂空客气地又道，“容小僧带三位女施主去和慕施主他们会和。”
    寂空领着三位姑娘出了院子，一眼就看到皇帝一行人也从隔壁的院子里出来了，他们身旁已经不见刘启方的踪影。
    “走吧，应该还来得及在天黑前进城。”
    皇帝一句话后，一行人就簇拥着他再次朝寺门口走去，这一次，终于平平顺顺地下了山。
    当他们来到山脚时，夕阳已然落下了大半，黄昏的彩霞如锦缎似血海，散发着既绚丽又诡异的光彩。
    玄信之死为今日的出游蒙上了一层阴影，回程的路上一路无语，一行车马马不停蹄地朝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端木绯也没再骑霜纨，直接就坐上了尚书府的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在太阳彻底落下前赶到了城外。
    本来他们应该先恭送圣驾回宫，可是皇帝看时间也不早了，再者，他也是微服出游，就直接让端木家和付家的几个小辈各自回府了，皇帝的车驾则径直朝皇宫驶去……
    目送皇帝的御驾远去，端木珩与付思恭心底皆是长舒一口气，两个同窗彼此告别后，两方人马也分道扬镳，各归各府。
    等端木绯他们回到权舆街的尚书府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了下来，漆黑的夜空中月明星稀，四周一片清冷寂静。
    此时已是戌初了，尚书府因为三人的归来霎时喧嚣了起来。
    端木宪是一个时辰前回的府，他已经听了那个回府来报讯的小厮的禀告，大致知道大平寺里死了一个和尚，端木珩三人、付家两位公子姑娘以及寺中的几个香客暂时被留在寺中，等京兆府的人去寺里查看。
    端木宪当然相信自家孙儿孙女与那和尚之死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是碰上这种事总让人觉得晦气，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让次子亲自去大平寺看看，就得了门房来禀说，大少爷和两位姑娘回来了。
    没一会儿，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都过来外书房给端木宪行了礼，歉然道：“扰烦祖父为孙儿（孙女）操心了。”
    端木宪让三个孩子坐下后，就由端木珩把今日他们在大平山的望京亭如何偶遇了皇帝，以及后来与皇帝同游大平寺时，出了命案的事从头到尾地禀了一遍。
    端木宪脸上难掩惊诧之色，回来禀报的小厮所知不多，只说和尚是失足摔死的，端木宪之前也只以为是一桩意外，没想到可能是谋杀。
    而小厮更不知道那慕老爷父子竟然是皇帝和两位皇子。
    只是短暂的惊讶后，端木宪就平静了下来。
    对他而言，一个和尚的死，无论是失足还是谋杀，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帝恰巧也在，才让这件命案变得“与众不同”，至少京兆尹肯定要给皇帝一个结案的说法……
    端木宪沉吟了一下，又稍稍询问了几句命案发生后皇帝的言行态度，就放下心来。
    这玄信之死与他们端木家没什么关系，对他们而言，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书房里静默了片刻，端木宪慢悠悠地饮着茶水，似在思索着什么。
    须臾，他再次朝端木珩看去，话锋一转，问道：“珩哥儿，你觉得付家姑娘怎么样？”
    端木珩微微蹙眉，站起身来，对着端木宪作了个长揖，正色道：“还请祖父作主，另择良配。”
    少年的声音冷静明澈，没有一丝犹豫，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那么铿锵有力。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柔和地洒在少年俊朗的脸庞上，让他的肌肤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少年在这一瞬看来似乎骤然长大了不少。
    话落之后，屋子里一片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庭院里夜风拂动花叶的声响，夜凉如水。
    端木宪双目微瞠，惊讶地看着端木珩，目光微闪。
    端木宪了解这个长孙，端木珩性子耿直，但也不是不通俗务之人，自然知道像他们这种人家，婚姻关系到的是两家的联姻和利益，而且，现在除了还没正式交换庚帖外，这桩婚事已经差不多定下了，端木珩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害，不会贸贸然地提出反对。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沉声问道：“珩哥儿，告诉祖父为何！”
    端木珩心里早就有了成算，就直言不讳道：“祖父，付姑娘的性子高傲、处事张扬，不仅急功近利，而且无容人之量……如此为人，实在不堪为宗妇。”
    端木宪皱了皱眉，眸色一片幽邃，右手握成拳头在一旁的案几上微微地敲动了两下。
    他知道长孙不会随意评断一个人，显然，他是对付姑娘的印象极为不好，这件事可不好办啊……
    在这个时候悔婚，无论说到哪里去，都是他们端木家的不是……
    “四丫头，”端木宪忽然抬眼看向了窗边的端木绯，缓缓问道，“你怎么看？”
    端木绯正歪着脑袋欣赏夜空中那弯银色的上弦月，闻言收回了目光，对着端木宪道：“祖父，我赞同大哥的意见。”
    然而，端木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也跟着笼起，书房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变得愈发的清冷。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静默，只听那远处似乎传来了粗糙的“呱呱”声。
    过了一会儿，端木宪又徐徐开口道：“珩哥儿，付家是江南一带久负盛名的书香世家。付老太爷曾经封相拜阁，门生故交遍布朝野，还有付家的姻亲也都是高门大户。一旦我们与付家联姻，就代表着端木家也与这些家族成了拐着弯的亲戚……”
    端木宪说了那么多，其实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端木家的家底实在是太薄。
    话语间，窗外八哥“呱呱”的叫声更近了。
    黑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停在了窗槛上，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又叫了两声，仿佛在抱怨着，总算找到你们了！
    “祖父……”端木珩眉头紧皱，想开口反驳。
    可是，他后面的话还没机会说出口，就见端木宪抬手示意他噤声。
    端木宪看着窗槛上的八哥，揉了揉眉心，又道：“珩哥儿，此事让我仔细再考虑一下，你们折腾了一天，都回去早点休息吧。”
    三个小辈便起身告退：“是，祖父。”
    三人鱼贯地出了书房，径直走出了院子。
    端木珩一直沉默不语，俊朗的脸庞上面无表情，目光深邃，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端木绯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小脸对着端木珩笑道：“大哥哥放心，付姑娘是嫁不进来的。”
    迎上端木珩和端木纭狐疑的目光，端木绯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大哥哥，你今日没瞧见吗？！付姑娘也不愿意和我们结亲……接下来，就看是谁先提了。”
    端木绯看得出来，付思恭、付盈萱兄妹俩皆是心气高得很，与付家相比，端木家就是泥腿子出生，他们压根儿瞧不上。或许，付盈萱本来是想“委屈”自己下嫁，但是今日这一游后，她怕是不想再“委屈”了……
    只是两姓联姻，不是端木珩说得算的，也不可能是付盈萱说了算的。
    端木珩看着端木绯眯了眯眼，想着今日在大平山上发生的一幕幕，眸光闪烁，亦是若有所思。四妹妹说的也不无道理……
    “大哥放宽心……”
    端木绯双手负于身后，一副高深莫测样子，然而，下一瞬，小八哥拍着翅膀朝她俯冲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右肩上，“嘎嘎”地打断了她的话，两片黑色的鸟羽凌乱地落在了她的衣襟上，让她形容之中难免就透出一丝狼狈来。
    端木珩忍俊不禁地勾唇笑了，原本绷紧的身形也一下子放松了不少，眼底浮现点点笑意。
    他知道端木绯是担心自己，才会特意与他说这些。
    可是，很快，他的脸庞就又板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对着端木绯训道：“四妹妹，明天你可再不许逃课了！有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端木珩一训起人来就是如老母鸡般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端木绯听得头都痛了，她一把拉起端木纭的手就跑了，只抛下了一句：“大哥哥，我知道了……”
    “呱呱！”
    被抛下的小八哥绕着端木珩飞了一圈算是道别，之后就追着姐妹俩飞走了，漆黑的身形眨眼便彻底地融在了黑暗中……
    端木珩看着姐妹俩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
    端木纭和端木绯手牵着手回了湛清院，张嬷嬷她们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姑娘们回府了，已经令下人备好了晚膳，四菜一汤，皆是热气腾腾。
    姐妹俩大快朵颐的同时，小八哥不安分地绕着她们一会儿飞，一会儿停在端木绯的肩膀上，一会儿又在饭桌上跳脚，“呱呱”叫声不绝于耳。
    张嬷嬷皱了皱眉道：“小八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很乖的啊！”说着，张嬷嬷心里也有些紧张，“小八不会是病了吧？”
    还是端木绯看出了一分端倪来。
    她无奈地放下了筷子，从自己的左袖口中取出了一朵白玉兰花，随手就往空中丢了去。
    “呱！”
    小八哥发出一声激动的鸣叫声，立刻就从饭桌上飞了起来，一口叼住了那朵白玉兰，然后喜滋滋地绕着端木绯飞了两圈，那模样仿佛在说，原来你还是记得给我带礼物的啊！
    四周的几个丫鬟怔了怔，跟着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屋子里回荡着阵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碧蝉笑得前俯后仰，“原来小八这是在讨礼物啊！”
    “亏我还为它白担心了！”张嬷嬷好笑地指着小八哥说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端木纭也勾唇笑了，这一日累积的坏心情瞬间一扫而光，含笑看着妹妹和小八哥，那明艳的眸子里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外面的夜色愈来愈浓，这一夜就这么静悄悄地流逝了……
    自从这一日后，端木宪再也没有提起过付盈萱与端木珩的婚事。
    端木绯心知端木宪很犹豫，就在三日后的黄昏去他书房做完功课后，再次提起了这件事：“祖父，您可是还在犹豫付姑娘与大哥哥的婚事？”
    端木宪没有说话，从书案后蓦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抬眼看着窗外落下了一半的夕阳，面色微凝。
    端木绯也不在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盅，嘴里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祖父，付家是显赫，可是自从付老太爷过世后，已经开始有衰落的迹象了……”
    她这一句话，一下子吸引了端木宪的注意力，他转身又朝她看来，眉头微动，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付大人这一辈中，除了付大人以外，只有付三老爷还担着四品的虚职，而付大人作为湘州巡抚，虽是封疆大吏，但一个月前被招回京后，再没有任命……”
    “皇上十有八九是要冷他一冷，也不知道他在任上是不是做过什么……怕是得不到一个实缺了。”
    “而祖父这次若真的能升任至首辅，届时，可供大哥哥选择的人家，决不止付家……”
    端木绯点到为止地给端木宪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后，就捧起了手边的茶盅，啜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于端木宪而言，嫡长孙端木珩当然是不同的，端木宪想要端木家一代代地昌盛下去，从新贵变为世家，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定下端木珩的亲事。
    “……”端木宪的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眸中复杂深沉得如同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190不甘
    “不妥！”
    一间空旷的厅堂内，一个看来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对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蹙眉斥道，声音猛然拔高，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屋子里。  “父亲，这端木家……”
    付盈萱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父亲付崇之直接打断了：“萱姐儿，你可知道付家这些年已经没有先帝时的昌盛了……”
    付盈萱怔了怔，嘴角微抿，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芒，那表情显然不以为然。
    一旁的付思恭也是亦然，觉得父亲真是太妄自菲薄了，父亲未及不惑就做了封疆大吏，这在朝廷上怕也是屈指可数。
    付崇之沉沉地长叹了口气，面色缓和了些许，耐着性子又道：“萱姐儿，你年纪还小，又是姑娘家，姑娘家要娇养，为父以前也没与你说这些事……如今也该跟你说说了。”
    “为父抵京这么久，皇上也就召过为父一次，任命到现在还没有下来……圣心难测啊……”
    “为父四处打听过，端木宪这次荣升首辅的机会很大，等到了那个时候，内有贵妃和皇长子，外有内阁首辅，端木家就真的要崛起了！”
    “萱姐儿，”付崇之看着付盈萱眉头皱得更紧了，无奈道，“若端木宪真得升任了首辅，届时，有的是人家要和端木家攀亲，到时候，就是端木家挑剔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是在叹息，消逝在一阵穿堂风中……
    付盈萱微咬下唇，俏脸上惨白成一片，眼中晦涩难当，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过去这六年来，他们一家随付崇之在湘州任上。付崇之是一州巡抚，可谓封疆大吏，她是父亲的嫡长女，在湘州当然也是水涨船高，没有一个姑娘可以越过她，所有人对她都是众星拱月，赞誉有加。
    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如此。
    今年到了京城后，她本想以一手琴艺在京中贵女们中间显露锋芒，一步步地站稳脚跟，却履履在端木绯那里受到打击……
    此刻听到父亲这么一说，她才惊觉，原来不是端木家高攀他付家，是付家如今仿若一根漂浮不定的浮木，必须要攀住端木家！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付家可是享誉江南的书香世家，在她看来，除了楚闻章祁这四大家族，谁能与他们付家相提并论！
    她的祖父可是封相入阁，显耀一时，她付家的故交姻亲哪个不是显赫大户，就连当今礼部尚书也是祖父的门生！
    付盈萱攥着帕子的双手更为用力，“父亲，可是，端木宪也未必能坐上首辅之位！后宫不干政，就算后宫中有端木贵妃……”
    付盈萱还想往下说，可是付崇之已经听不下去了，怒斥道：“住口！”
    这两个字比之前的那句“不妥”可要冷厉得多，付盈萱一时僵住了，娇躯微颤。
    “萱姐儿，为父以前真是把你宠坏了！”付崇之揉了揉眉心，训斥道，“我让你学琴是为了修身养性，陶冶情操，不是让你去争强好胜的！”
    “端木家的姑娘与宫中的几位公主以及京中贵女都有交好，你无端端去惹了人家，京中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谁没看在眼里，谁不会四处去说，以后你又如何在京中立足？！”
    “萱姐儿，你太任性了！”
    付崇之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已经十分严厉，毫不掩饰其中的不满与怒意。
    付盈萱长这么大，付崇之对她一向和颜悦色，把她视为家中几个妹妹的典范，还从来不曾这样训斥过她，她如遭雷击般震慑原地，羞愤之中更有不甘！
    “父亲，都是端木家的那位四姑娘先招惹了妹妹。”付思恭在一旁双拳开开握握了许久，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为妹妹出声道，“那日在宣国公府，妹妹根本就不知道她是端木家的人，也不曾主动与她说话，是那端木家的四姑娘主动挑衅，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下妹妹的脸……父亲，若是妹妹不反击，岂不是让人以为妹妹徒有虚名，让人以为我付家怕了他们端木家！”
    “阿恭，怎么连你也……”付崇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倦，“就算是那端木四姑娘先挑衅，你妹妹不曾搞清楚对方的身份，便贸贸然挑战对方，就太过轻率狂妄！”
    付思恭还想说什么，付崇之已经又道：“要是当日，你妹妹真的赢了那端木四姑娘，那也就罢了，好歹证明她当日所言非虚，占个‘理’字，别人也只当端木四姑娘小姑娘家家轻狂了……可是你妹妹输了，那就成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八个字反复地回响在付盈萱耳边，让她的娇躯几乎虚软下去，她的尊严与教养让她强撑着屈辱，挺直腰板站在那里。
    付思恭的面色也难看极了，薄唇微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付崇之来回看这双嫡子嫡女，他们俩自小就是他的骄傲，只不过，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还没经过风雨……早点受点教训也好！
    付崇之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说道：“阿恭，萱姐儿，你们俩明日就去端木家登门去道歉！”
    付盈萱身子又是一颤，双目微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道是：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
    两家的婚事还没定下，她就如此卑躬屈膝，端木家会怎么想她？！以后她真的过门后，又如何在端木家上下立足？！
    “父……”
    付盈萱想反驳，但是付思恭已经出声压过了她微弱的声音：“父亲，我们两家还没定亲，现在这个时候，让妹妹去端木家是不是不妥？”
    付崇之皱了皱眉，心道也是。他们两家的婚事虽然谈得七七八八，但是毕竟还是两家私下的事，还未摆到明面上，这个时候，女儿要是去了端木家，万一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揣测，别人还当他们付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呢！
    “阿恭，你说的是。”付崇之沉吟一下道，“萱姐儿，那就由你过两天给端木家的姑娘下帖，请她们过府‘一叙’。”
    “是，父亲。”付思恭直接替妹妹应下，“那我和妹妹就先告退了。”他匆匆行了一礼，隔着衣袖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就把人给拉了出去。
    兄妹俩一路走出了百来丈，付盈萱终于忍不住甩开了兄长的手，那张秀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甘、不平。
    她是付家女，虽然知道联姻一事自己说得不算，但是没想到，在父亲的心里，竟是她配不上那声名不显的端木珩，她的自尊心又哪里能够承受！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在父亲的寥寥数语间崩塌了……
    兄妹之间沉默了一瞬，庭院里，风轻轻吹拂着，树枝沙沙作响，四周一片寂静。“妹妹，你莫急。”付思恭好言安慰妹妹，“我们才是一家人。父亲怎么也不会不帮着你，去帮着别人家。我会再想想办法劝劝父亲的……”
    付盈萱那双平日里温暄明亮的眸子幽邃复杂如潮流汹涌，喃喃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也就嫁了……但是哥哥，这端木家，我真真是瞧不上他们。这端木家的家教堪忧，实在不是良配啊。其实……”
    付盈萱咬了咬下唇，又静了一瞬，就缓缓地说起了那日在昌华街一带，亲眼看到端木纭和岑隐当众拉拉扯扯的事。
    什么？！付思恭难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神色之中透着一种浓浓的鄙夷。
    这端木家实在是“一言难尽”，妹妹轻狂，姐姐无耻，这端木珩看着光风霁月，一表人才，十有八九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己的妹妹怎么能嫁给这种人家！
    付思恭沉吟了片刻，沉声道：“那位公子看来高贵优雅，气度不凡，又颇受皇上的看重，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妹妹，我自会去打听一番。”
    付盈萱轻轻地应了一声，暗自垂眸，四周此刻已经一片昏黄，她的半垂的小脸看来晦暗不明，透着一分沉凝，两分算计，三分冷厉。
    兄妹俩没再说什么，付盈萱与付思恭告别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亲自执笔写了帖子。
    帖子摊在案上静静地晾了一晚，次日一早，就被付家的婆子送到了端木家，很快就辗转送至端木纭的手里。
    帖子里是付盈萱请端木绯和端木纭去付宅做客，说是要品茗评曲论琴，品茗赏花，请她们务必赏光。
    端木纭看完帖子后，就随手放在了一边，捻起匣子里的一朵粉色珠花，细细观赏着，赞道：“这朵桃花珠花做得真是惟妙惟肖。”
    锦瑟在一旁福了福身，“多谢大姑娘夸奖。”
    忙了十来天，锦瑟终于把之前端木绯画的那几支珠花做了出来，比如这朵桃花珠花，按照端木绯的意思，花瓣以粉色的软烟罗制成，轻薄如蝉翼，中心的花蕊是一撮羽毛，夹杂着比米粒还小的珠子串成的珠串，轻轻晃动珠花时，花瓣细微颤动着，珠串彼此轻晃，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好看极了。
    不仅如此，锦瑟还额外以其他颜色的软烟罗又做了另外三朵，绿牡丹，腊梅以及山茶花，还有蝴蝶和水莲珠花也都是分别作了三色，每一朵珠花都灵动漂亮。  “姐姐，我觉得可以多做一些，每种做十样，放在绣庄里卖。”端木绯把玩着一支蝴蝶珠花，颇为满意地勾唇笑了。
    她对着碧蝉招了招手，把手里的蝴蝶珠花插在了她的鬓发间，打量了一番，正打算再搭配碧蝉今日这身碧色衣裙再给她戴一支绿牡丹珠花，然而，下一瞬，她笑脸一僵。
    小八哥忽然从一旁的高脚花几上展翅飞了下来，准确地叼走了碧蝉鬓发间的那支蝴蝶珠花，还得意地绕着碧蝉飞了半圈，似乎在炫耀着什么。
    碧蝉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姑娘，小八是不是吃醋了？”
    “这个小八，越来越坏了，都学会争风吃醋了！”一旁的绿萝闻言也跟着笑了。
    小八叼着那蝴蝶珠花又绕了半圈后，居然把珠花又放回了匣子里，然后停在匣子边，“呱”地叫了一声，那抬头挺胸的样子看来得意洋洋，好似在训碧蝉说，这匣子珠花可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卖的。
    东次间里，静了一息，跟着又洋溢起一片轻快的欢声笑语。
    端木纭笑得肚子都要痛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清清嗓子吩咐道：“碧蝉，你把这些珠花送去绣庄给石掌柜吧。”
    “是，大姑娘，”碧蝉脆声应道，捧起那匣子急忙领命而去。
    锦瑟看着碧蝉离去的背影，嘴角微翘，一双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仿佛焕然新生般。
    端木绯随意地打发了几个丫鬟后，就懒洋洋地歪在窗户边看书，端木纭则忙着看账本，小八哥“呱呱”叫了几声，却是无人理会，没一会儿，它就觉得无趣，拍着翅膀朝花园的方向去……
    屋子里的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平和的气氛，岁月静好。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碧蝉就精神奕奕地回来复命：“大姑娘，四姑娘，奴婢已经把那些珠花都送到了绣芳斋。”
    顿了一下后，碧蝉又道：“奴婢还在绣芳斋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着，她的小脸上有些复杂。
    端木绯随口让她说吧。
    碧蝉就禀道：“听说今日一早，皇上就命人去了四夷馆正式传旨，封那耶律五公主为贵妃，却被那些北燕使臣直接拒绝了！”
    本来在看账册的端木纭瞬间就从账册中抬起头来看向了碧蝉，微微蹙眉。
    碧蝉跟着端木绯快一年了，如今说话办事已经颇为干练，先说了重点后，接着就有条不紊地把她知道的细节一一回禀了。
    其实，皇帝派人去四夷馆传旨封耶律五公主为贵妃的事，又不是抬轿子娶媳妇，既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特意宣扬，本来这件事也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可是皇帝派去的传旨太监一行人是被北燕使臣从四夷馆里乱棒打出来的。
    那几个北燕使臣在四夷馆的门口义正言辞地对着传旨太监怒斥了一番，说他们北燕是不会被大盛皇帝轻易收买的，对于耶律辂之死，大盛必须要给一个交代！
    如此一嚷嚷，就引来了不少百姓路人围观，这才没半天，北燕使臣拒旨的事街头巷尾都知道了，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在绣庄里，碧蝉还听那些来买东西的夫人们都忧心忡忡的地谈论北燕与大盛会不会再开战……
    端木纭的神色愈发晦涩不明，那张明艳的脸庞上再没有了一丝笑意，眉宇紧锁，面沉如水。
    端木纭是在北境长大的，骨子里就是个北境姑娘，性情明快爽利，爱憎分明。父亲端木朗是在和北燕的战事中战死的，她心底对北燕人的感觉极为复杂。
    她捏着账册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捏皱了几页账面，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父亲和无数将士好不容易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又要被打破了！
    想到这里，端木纭就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心底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激流，翻涌叫嚣不已……
    端木绯微微垂眸，抬眼看着窗外阳光灿烂下的一片姹紫嫣红，思绪飞转：无论北燕是不是查出耶律辂之死是皇帝所为，他们显然是想利用这件事来谋求更大的利益了。
    而皇帝心虚在先，恐怕会如了北燕使臣的心意，在两国和谈上不断让步。
    前方将士在北境浴血奋战换来的这一切，却被皇帝轻飘飘地给毁了……
    想着，端木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明明正午时分，阳光正暖，可是她却觉得心凉如冰……
    窗外微风飒飒不止，像是不知烦恼般与庭院里的花草树木嬉戏着……
    正如同端木绯所料，北燕使臣拒婚一事让原本气定神闲的皇帝一下子就慌了神。
    原本耶律辂一死让皇帝觉得扎在心中的那根刺消失了，松了一口气，但现在，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啪！”
    皇帝气得直接把一个茶盅扫到了地上，茶水和碎瓷片四溅开来，前来禀报的传旨太监完不敢躲闪，任由那滚烫的茶水浸透了他的鞋面……
    他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这帮子北燕蛮夷真是给脸不要脸！”皇帝恨恨地咬着后槽牙，脸色狰狞地怒斥道，“他们莫非忘了是他们来找大盛求和……”
    偏偏如今后方还有南怀虎视眈眈，否则的话……
    他大盛堂堂天朝大国，竟然要被这等蛮夷小国所羞辱！这些个北燕使臣分明就是杀鸡给猴看，驱赶的是传旨的內侍，可是打的却是他这个大盛皇帝的脸！
    皇帝想着更怒，又随手抓起一个墨锭砸了出去，“可恨！真真是可恨！”
    须臾，等皇帝稍微冷静下来后，就果断地吩咐道：“给朕即刻传简王觐见！”
    “是，皇上。”那个中年太监即刻俯首作揖领命，然后火急火燎地退下了。
    御书房里服侍的小內侍眼明手快地开始收拾那一地的狼藉，又给皇帝上了茶，可是皇帝心神不宁，根本就食不知味。
    一炷香后，简王还没来，京兆尹刘启方就先来求见皇帝。
    皇帝迟疑了一瞬，还是让人把刘启方给带进来了。
    进屋前，小內侍在外头好心地提点了刘启方一句，因此刘启方这还没说正事，心已经是七上八下的，直打鼓，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时间来求见皇帝呢。
    想着自己马上要禀的事，皇帝恐怕是不会喜欢的，刘启方就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了，只好硬着头皮禀了。
    “参见皇上。”刘启方先恭恭敬敬，不露声色地给皇帝行了礼，“关于大平寺那僧人的命案，微臣已经有所发现。那个叫玄信的僧人是从戒台的西北角摔下来的，但是在戒台的东南角发现玄信的佛珠散乱在那里，而且旁边的树枝上留下了被人推搡的痕迹，可能玄信与什么人在那里起过争执……微臣基本上可以推断，玄信之死应该不是自杀。”
    皇帝眯了眯眼，倒也不意外，神色淡淡地随口道：“接着说。”
    刘启方理了理思绪，继续禀道：“那个叫玄信的僧人是京城附近一个小村子里的人，七岁父母双亡，被叔伯送入京中的普济寺，这十年来都待在普济寺中参研佛法。他自小性子温和，这些年来都从没跟人红过脸。”
    “一个月前，他在寺中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只在信上说他自觉修行不够，想云游四海，参悟佛法，自此下落不明……直到三月初六，他才去了那大平寺挂单。”
    “根据大平寺的住持大师所言，玄信天资聪慧，饱览群书，为人处世也通透得很，来大平寺不过短短几日，寺中上下都对他印象极好……”
    御案后的皇帝皱眉看着刘启方，觉得他今日说话实在是主次不分，说这么多与案情无关的事，又有何用？！
    刘启方敏锐地感受到皇帝不悦的气息，硬着头皮接着道：“今日一早，普济寺的一个僧人来衙门禀报，说……”
    刘启方咽了咽口水，有些犹豫地道：“说他正月里其实曾在‘葫芦巷’附近见过玄信，玄信平日子很少出寺，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刘启方说完后，几乎不敢呼吸，冷汗涔涔落下，心里哀叹：这京兆尹实在是不好做啊！
    御书房里登时一片死寂，空气凝固。
    皇帝的脸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寒霜。
    皇帝去岁赏了舞阳一栋宅子，却不会特意去记那宅子到底在何处，可是，前些日子御史连连弹劾了舞阳在葫芦巷里养和尚的事，“葫芦巷”这三个字也就深刻地印在了皇帝的眼中。
    和尚和葫芦巷。
    事情哪里有这么巧的！
    难道说舞阳在宫外豢养的和尚就是玄信？！现在事发，舞阳就杀人灭口？！
    想到这种可能性，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了，心也沉了下去，感觉自己好像从不曾认识过这个看着性子如骄阳的长女。
    如果真的是如此，舞阳不仅是私德有亏，而且未免也心狠手辣了！
    刘启方等了好一会儿，见皇帝一直没说话，就悄悄地抬头察言观色。
    皇帝那阴郁的面色吓得刘启方又立刻地把头低了下去。
    御史在朝堂上弹劾大公主舞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刘启方自然也知道京里的那些传闻，却压根儿没想到大平寺这桩普普通通的命案查到后面，竟然又扯上了大公主！
    这案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该不该往下查呢？！
    不查的话，此案还能以一桩“意外”蒙混过去；这要是再往下查，一旦人证物证俱，那皇家可就要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非议的对象了！
    可想而知，皇帝绝对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那么自己这京兆尹还不是要被皇帝迁怒！
    哎——
    上次是武宁侯误杀亲妹，这次是大公主谋杀情人，自己今年果然是流年不利吧？！
    刘启方独自关在书房里犹豫挣扎了大半天，还是进宫来求见皇帝。这案子到底要如何处理，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语，刘启方也不敢再说话，令他透不过气来的沉默持续蔓延着，空气越来越凝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刘启方觉得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一个小內侍挑帘进来了，禀道：“皇上，岑督主来了。”
    皇帝面色微缓，急忙道：“让阿隐进来吧。”
    须臾，一身大红麒麟袍的岑隐就箭步如飞地进来了，朝刘启方的方向飞快地望了一眼，对着皇帝行礼道：“皇上，臣有要事禀告。”
    看着岑隐那意有所指的眼神，皇帝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随口打发道：“刘启方，你先退下吧。”
    “是，皇上。”刘启方心里是如释重负，觉得岑督主还真是他的救星啊，无论是几日前在大平寺，还是今日。
    刘启方暗暗地对岑隐投以感激的眼神，躬身快步退下了。
    等他的步履声远去后，岑隐才正色禀道：“皇上，适才东厂的探子来报，以述延符为首北燕使臣不顾守卫的阻拦闯出了四夷馆，声称要立刻回北燕。”
    “你说什么？！”皇帝惊得瞳孔猛缩，霍地站起身来，失态地撞到了后方的太师椅，发出“咯噔”的声响。
    这一瞬，皇帝把舞阳和玄信的事彻底抛诸脑后，脸上掩不住的忐忑与慌乱，怒斥道：“怎么会这样？！五城兵马司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由着那些北燕人胡来！”
    岑隐微微俯首，躬身立于一旁，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皇帝烦躁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了脚步，沉声对着岑隐下令道：“阿隐，这件事让封炎去解决，务必要把人留下来！”
    顿了一下后，皇帝又补充道：“还有……你亲自去盯着。”
    “是，皇上。”岑隐领旨退下了。
    岑隐一出御书房，就看到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那里，刘启方急忙迎了上来，打躬作揖道：“下官见过岑督主。”刘启方殷勤地赔笑道，“上次在大平寺还真是多谢督主的提点，下官铭记在心。”
    岑隐漫不经心地瞥了刘启方一眼，道：“刘大人的心意本座明白了，本座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失陪了。”
    刘启方赶忙道：“督主请自便！”
    岑隐对着等在外面的一个小內侍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即刻去五城兵马司传皇上的口谕，就说……”
    那小內侍连连点头，立刻就领命而去。
    而岑隐自己则带着东厂的人先火速赶往了四夷馆……
    二十几匹高头大马奔驰在京城的街道上，那些百姓路人一见是东厂的人出行，如同那惊弓之鸟般避之唯恐不及，主动开出一条道来。
    这一路，畅通无阻。
    四夷馆的门口“热闹”得很，北燕的马车一辆辆地停在了外面的街道上，串成一条长龙。
    那些北燕人正从四夷馆里慢悠悠地抬着箱子，还有一个身穿戎袍的大汉扯着嗓子在催促着：“还不快点！磨磨蹭蹭！”
    岑隐“吁”地放缓了马速，冷眼看着那帮北燕人，马匹停在了几十丈外，没有再继续往前。
    见到岑隐来了，骑在一匹黑马上的述延符亲自策马上前，对着岑隐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打了招呼：“岑督主。”
    “述元帅。”岑隐拉着马绳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甚至没有拱手。
    述延符眯了眯眼，看着岑隐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心里有些没底了：这大盛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呢？！

191出谋
    “咴咴……”
    述延符拉了拉马缰，胯下的黑马似乎察觉出主人的忐忑，打了个响鼻，嘴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声。
    岑隐与述延符二人相隔不过一丈远，静静地彼此对视着，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般，目光交集之处隐隐有火花跳跃。
    述延符看似面无表情，心思却是转得飞快：耶律二王子已经死了，无论这桩“意外”中到底有没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他的死已是无法改变的定局。
    按他们北燕的说法，人尽其才，物善其用。二王子身为北燕的王子，哪怕是死，也要对北燕有所价值！
    述延符打算利用耶律辂之死极尽可能地来为北燕谋利，但是，现在大盛皇帝的心里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述延符的眼神锐利如箭地射了过去，岑隐从容应对，绝美的脸上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那双狭长幽魅的眸子如同一片浩瀚的大海般深沉难解。
    “得得得……”
    就在二人沉默的对视中，后方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街道的尽头，一个着玄色锦袍的俊美少年带着十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策马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蹄飞扬间，英姿飒爽。
    述延符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视线遥遥地落在那个容貌俊美的玄衣少年上，眸色微深，神色有些复杂。
    那玄衣少年正是领了旨赶来办差的封炎。
    随着封炎一行人的到来，街道两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来多，熙熙攘攘，都对着四夷馆的方向交头接耳，大多数的百姓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骇与不安。
    事情越闹越大，北燕不会与真的再与大盛开战吧？！
    在那无数道灼热的目光中，马上的封炎还是平日里那副笑吟吟的样子。
    “述元帅，又见面了。”封炎在几丈外停下了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在场的一众北燕人都还记得二月里皇帝下令把一众北燕使臣软禁在四夷馆中，当时北燕使臣和四夷馆的守卫起了争执，封炎曾经特意来此，还借着北燕的规矩出手打断了耶律辂的鼻梁……
    当时的一幕幕在眼前飞快地闪过，述延符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不需言语，神色间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浓浓的敌意。
    封炎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那日，他本来就是故意激怒耶律辂，想激他去找皇帝麻烦，让他俩自己斗法去，也免得皇帝嫌着没事就瞎折腾……
    “述元帅，”封炎眉眼一挑，随口问道，“这‘又’是在闹什么？！”他故意在“又”字上加重音量，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嘲讽。
    “封指挥使真是颠倒黑白！”述延符眸中一阵暗潮汹涌，勉强按捺着心口的怒火，“吾等只是要求大盛天子必须对吾国二王子之死给出交代。吾北燕的勇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但是绝不能死在小人的阴谋算计下！”
    封炎嘴角微翘，冷笑道：“述元帅，贵国的耶律二王子‘的确’是勇士，才会死在马蹄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胯下的奔霄打了个响鼻，似乎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声。
    “……”述延符的眸中顿时迸射出阴鸷的光芒，这个封炎一次又一次地不把他们北燕放在眼里，实在是欺人太甚！
    封炎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上次皇上好心，劝耶律二王子留在四夷馆里没事少出门，偏偏耶律二王子还不肯，闹得一场轩然大波。现在好了，他难得出门一趟却意外死在马蹄下，客死异乡，真是辜负了皇上的一番好意……”
    “封炎，你别欺人太甚了！”述延符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封炎，目光沉沉，“二王子可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你们大盛的领土上！”
    封炎面色不改，语气淡淡地说道：“耶律二王子确实是在大盛领土上出的意外，可是皇上早就劝他莫要出门，他还充耳不闻，任性妄为。述元帅，耶律二王子也这么大人了，又不是五六岁的黄口小儿，难不成还要我们大盛一天十二时辰地看顾着贵国王子吧？！”
    “这么说，大盛是想推卸责任？！”述延符的语气更为冷厉，声音几乎是喉头间挤出来的。
    “那述元帅又想如何！述元帅莫非是想再与我大盛一战？！”
    说话的同时，封炎脸上的笑意一收，原本仿如纨绔公子的少年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般，释放出逼人的气势。
    一瞬间，四周的声音仿佛被某种力量吞没似的，那些围观的百姓都忘了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封炎。
    封炎一眨不眨地与述延符对视着，缓缓地却铿锵有力地说道：“元帅可别忘了，我大盛十几万北境军铮铮血性男儿，可不是吃素的，岂会惧你！”
    “……”述延符瞳孔微缩，更为用力地握住了手里的马缰，手背上青筋凸起。
    见状，周围的百姓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人群随之骚动起来，他们的神色从惊骇渐渐转为激动，神采焕发。
    本来他们大都有些担心大盛与北燕会重燃战火，但此刻听着这位少年公子的一字字、一句句，却一下子被激起了心头的热血与豪情壮志。
    是啊，战败之国明明是北燕！
    他们大盛的北境军在简王的带领下，大败了北燕蛮夷，是以才会有今日北燕派使臣来大盛和谈。
    这北燕二王子分明是被疯马践踏而死的，而这些北燕人却咄咄逼人，还想大盛给他们一个交代，真是欺人太甚！
    他们堂堂大盛天朝大国，何惧北燕这等蛮夷小国！
    百姓们的目光一个个炽热如火焰，仿佛是找到了某种信仰一般，连带四周的空气也灼热了起来。
    述延符面沉如水，眸光闪烁，嘴唇微启……
    “得得……”
    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岑隐驱动胯下的马儿慢悠悠地来到了封炎身旁，嘴角一勾，含笑轻斥道：“封指挥使，皇上有命，我大盛是礼仪之邦，要好生招待北燕使臣，你怎可对述元帅这般无礼！”

    他阴柔的嗓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四周，仿佛在那些百姓的心头浇下一桶冷水般。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那些百姓表情怔怔，失魂落魄。
    述延符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心道：太好了！这岑隐是大盛皇帝的心腹，依对方这句话中透露的言下之意，原来大盛皇帝还是想求和的！
    封炎却是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年轻俊美的脸庞上透着一抹倔强。
    岑隐接着又对述延符道：“述元帅，还请稍安勿躁，莫要意气用事。”说着，他客气地伸手做请状，“不如我们到四夷馆中坐下细谈如何？”
    岑隐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看着云淡风轻，但是那轻缓的语调又似乎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感觉。
    述延符静默了片刻，在封炎和岑隐之间飞快地来回扫着，心中视衡量着利弊。
    只犹豫了一瞬，他就有了决议，拉着马儿调转了马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岑督主，请。”
    述延符决定先退一步，试探一下大盛皇帝的诚意。
    封炎、岑隐和述延符三人就慢悠悠地朝着四夷馆的方向策马踱去，在大门口纷纷下马，然后三人大步进了四夷馆，把街上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隔绝于大门外。
    这场热闹看着是散场了，不少百姓便也随之散去。
    但还有不少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复杂，愤怒、不甘、激动等等的情绪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他们的耳边还清晰地回荡着刚才封炎的那一句句话，心有同感：堂堂大盛何惧蛮夷！这才是他们大盛铮铮男儿该有的气节！
    人群中隐约传来一些私语声：“你们说，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北燕不是败给了我大盛吗？我大盛何须对这些个北燕使臣卑躬屈膝！”
    “毕竟人家的二王子死在大盛，大盛总是理亏一分……”
    “可是看着，真是让人憋屈啊！”
    一个年轻的书生不甘地怒道，他身旁的同窗谨慎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很快就把他给拉走了。
    渐渐地，四周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了，四夷馆外暂时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炷香后，又是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响彻在这条街道上，简王带着几个亲兵也策马来到了四夷馆。
    四夷馆中到底讨论了什么，没人知道……
    直到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十五日，一记晴天霹雳在皇宫上方骤然炸响，耶律五公主被皇帝下旨封为皇贵妃，迎入宫中。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眨眼就传遍整个后宫，后宫中一片哗然，尤其是皇后和端木贵妃。
    这七八年来，宫中各方势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皇后和端木贵妃表面上是你争我斗的状态，但是实际上，唯有她们俩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为了维持后宫中各方势力的平衡。两人暗地里虽不算是姐妹情深，可这么多年来，也有着相互扶持的在里面。
    说穿了，她们俩要是倒下去一个，皇帝怎么也要再扶起一个，与其对付一个未知的敌人，她们宁可维持现在这种局面。
    然而，现在皇贵妃要入宫了！
    皇贵妃是北燕五公主，身为堂堂一国公主，本就身份尊贵，如今这入宫的阵仗又大得很，可见皇帝对其异常重视。
    今日的钟粹宫中一片寂静无声，殿内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端木贵妃那染着鲜红凤仙花汁的素手紧紧地攥住一旁案几的一角，神色冰冷幽暗。
    她是贵妃，这十几年来，在后宫中尊贵无比，本来仅次于皇后，如今却莫名其妙又出来一个年轻的皇贵妃压在她的头上。
    这皇贵妃可是像皇后一般有金册金宝的，等于就是类似于平妻的地位。
    一个嬷嬷咽了咽口水，出声安慰端木贵妃道：“贵妃娘娘，照奴婢看，该担心的人不是您，是皇后娘娘才是……”
    这位耶律五公主还没进宫，北燕使臣就先大闹了一场，可想而知，那耶律琛就不是一个安份的。
    端木贵妃似乎意有所动，掀了掀眼皮，朝那嬷嬷看去。
    见状，那嬷嬷便放大胆子又道：“您说，皇上会不会废……”废后。
    嬷嬷最后的一个字没有出口，但是端木贵妃已经明白了，眉头紧蹙，心又提了起来。
    中宫无子，要是真的让这位年轻的皇贵妃怀上了龙子，那还真不好说！
    可是，若真的到了这一步，自己这贵妃恐怕更压不过那耶律琛了！
    那嬷嬷的三言两语非但没有宽慰到端木贵妃，反而让她的心更沉重了。
    端木贵妃半垂眼睑，红润妩媚的樱唇微启，喃喃自语道：“偏偏太后不在宫里，谁也没法劝劝皇上……”
    她该怎么办呢？！
    钟粹宫中的气氛更冷了，连着两天都透着一种刺骨的寒意，钟粹宫上上下下皆是战战兢兢，唯恐说错话、办错事激怒了贵妃娘娘。
    犹豫了两天后，端木贵妃终于还是借着女儿涵星的名义给端木家递了信……
    三月十八日，端木绯就凭着这封信理直气壮地又翘了闺学的课，天方亮，她便启程进宫。
    端木贵妃特意派了嬷嬷在宫门口等着端木绯，亲自领她去钟粹宫。
    她们才走到一半，就看到前方一道樱草色的倩影步履轻快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绯表妹！”涵星对着端木绯露出比这满园春光还要灿烂的笑靥，亲昵地挽起了她的胳膊。
    算算日子，自二月宣国公府的茶会后，她们也有一个月没见了。
    主要是因为这段日子宫里也委实事多，端木贵妃就特意警告女儿，让她没事就别出宫了。
    涵星嘟了嘟嘴，抱怨道：“哎，本宫都快闷出病来了。”
    三月中旬的皇宫一片姹紫嫣红，春意盎然，花香怡人。
    表姐妹俩亲昵地一边往前走，一边彼此咬着耳朵，而那嬷嬷则识趣地退到了后方十来丈外，由着二人说悄悄话。
    端木绯歪着小脸，笑吟吟地表功道：“涵星表姐，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涵星似笑非笑地斜了端木绯一眼，仿佛在说，别以为她不知道是母妃招她进宫的。
    涵星蓦地停下了脚步，联想到了那个最近闹得她母妃寝食难安的女人，问道：“绯表妹，你可知耶律琛昨日已经进宫了？”
    皇帝纳皇贵妃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端木绯又如何不知，便点了点头。
    阵阵春风迎面而来，涵星的唇角逸出一声嗤笑，眨眼就消失在风中，她挽着端木绯继续往前走去，接着道：“父皇安排耶律琛住进了景仁宫，那里奢华得连母妃的钟粹宫都比不上。”
    “听说，耶律琛昨日还特意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进宫，也不知道是穿给谁看的！”
    “今天早上，她甚至没去凤鸾宫请安……”
    如无意外的话，后宫宫妃每日一早都要去给皇后请安，耶律琛是外族人，也许原来不知道，可是自有宫里的教养嬷嬷会告诉她宫中的规矩，耶律琛没有出现，那自然是存心要下皇后的脸。
    涵星忽然长叹了口气，心里也颇有一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叹息道：“母妃好歹有大皇兄，母后最近的处境更糟了，大皇姐前两天又被父皇训斥了……”
    她说了一半，就见端木绯停下脚步，询问地朝她看去。
    端木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眸中幽沉幽沉的，那张平日里可爱的小脸这一瞬显得分外恬静。
    她徐徐问道：“可是为了大平寺的事？”
    涵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咋舌问道：“绯表妹，这事你也知道？”
    端木绯踮起了脚，神秘兮兮地凑到了涵星耳边说悄悄话：“其实那日我和姐姐也在大平寺……”
    原来如此。涵星恍然大悟，跟着压低声音又道：“父皇觉得是大平寺死的那个和尚是大皇姐派人所杀，指责大皇姐这是杀人灭口，心狠手辣，还说他对她太失望了！”
    说着，涵星的小脸略显黯淡。她总觉得大皇姐不是这样的人。
    表妹俩在短暂的停留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绯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挲起左腕的红色结绳，如蝶翼般的羽睫在阳光中微颤着。
    今日，她若是不想进宫，其实也是可以避避的，但是，她想来见见舞阳。
    她早就担心玄信之死可能会查到舞阳身上去，果然，事情还是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如果舞阳愿意的话，她可以帮她。
    思绪间，钟粹宫出现在了前方，一个蓝衣宫女正伸长脖子往端木绯二人的方向张望着。
    见二人来了，那蓝衣宫女似乎如释重负，快步迎了上来，“殿下，端木四姑娘，请随奴婢来。”
    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与涵星一起跟着那宫女进了东偏殿，穿着一身海棠红牡丹缠枝花刻丝褙子的端木贵妃已经等在了那里，如往日般明艳动人。
    当她看到端木绯进来时，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难免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端木宪是外臣，进不来后宫，而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又去了皇觉寺，端木贵妃本来往端木家递信说让侄女进趟宫，是想着端木宪可以让端木纭进宫传些话。
    但是，来的却是端木绯这个年仅十岁的四姑娘。
    端木贵妃盯着端木绯，微微蹙眉，有点搞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了……难道是怕端木纭在这个时机进宫太招眼？！
    “侄女见过贵妃姑母。”
    “母妃。”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齐齐地给端木贵妃行了礼，表姐妹俩站在一起，就像是两朵初绽的春花般清新动人。
    若是平日里，端木贵妃还会在心里感慨一番，可是此时此刻她实在是没心情，随口就打发两个小姑娘坐下。
    端木绯谢过端木贵妃后，就随涵星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端木绯一看端木贵妃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单刀直入地直言道：“贵妃姑母，您如今还是应当避其锋芒才是。”端木绯口中的这个“其”指的当然是耶律琛。
    端木贵妃的面色微僵，隐约透着一丝被人说穿心思的尴尬。
    刚捧起茶盅的涵星好奇地看了过来，那眼神仿佛在问，避谁的锋芒？
    端木贵妃沉思了几息后，才缓缓问道：“绯姐儿，可是你祖父让你这么说的？”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却是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分析道：“耶律二王子死在了大盛，为了安抚北燕，皇上只会厚待耶律五公主。在这个时候，贵妃姑母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端木贵妃柳眉紧蹙，这些道理她也懂，只是……
    “难道就任由其如此不可一世？！”端木贵妃沉声道。
    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露出颊畔一对浅浅的笑涡，笑吟吟地抛出惊人之语：“耶律五公主这才刚进宫，贵妃姑母就这般慌张……等来日皇上要立其子为太子，姑母又当如何？！”
    她说什么？！端木贵妃顿时惊得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端木绯。
    “贵妃姑母，这才是耶律五公主进宫的真正意图。”端木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皇上本来是想封其为贵妃，而现在却成了皇贵妃，我猜，为了留住北燕使臣，皇上怕是已经对他们做出了如此承诺……”
    闻言，端木贵妃身形越来越僵硬，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心中一片冰凉：她的儿子是皇长子，将来若是不能继承皇位，只怕新帝是容不下他的。
    端木绯视若无睹，还在笑眯眯地往下说着：“如今南境战事已起，皇上是绝不会让北境再不太平！贵妃姑母，您可千万不要冲动行事，皇上这才而立之年，无论立谁为太子，谁任新帝，也不是这三两年内就能够定下的。与其在这个时候，一窝蜂地争得头破血流，还不如静观而动！”
    端木绯说得是口干舌燥，终于讲完了，迫不及待地捧起了她手边的茶盅，慢悠悠地抿起茶来，由着贵妃自己去想。
    涵星在一旁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绯表妹说得是啊。
    端木贵妃定了定神，渐渐地冷静了不少，缓缓道：“你说的不错，无论现在皇上对北燕使臣做出了什么承诺，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不过是区区一个耶律琛罢了，终究不过是一个女人。皇帝一向风流多情，十几年来，身边美貌的女子数不胜数。
    当皇帝宠信一个女子时，可以把她宠得如珠似宝，让她以为她冠绝后宫，却不知道皇帝也同时最为喜新厌旧。这宫中有多少一度得了圣宠的女子因为没有子嗣，最后堙没在这三千佳丽的后宫中，被皇帝彻底遗忘……
    是她急躁了，因为这耶律五公主携着北燕的势，以皇贵妃的身份来势汹汹，差点就让她自乱了阵脚！
    端木绯饮了半盅茶，觉得浑身舒畅了不少，听端木贵妃明白了过来，微微善守，那小学究的样子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正是真个理。”端木绯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说到底，耶律五公主背靠的是北燕，而北燕素来野心勃勃，贪心无度，且看皇上能忍到什么时候吧……”
    此时，端木贵妃已经完平静了下来，眼神冷静通透。说来，耶律琛才刚进宫，宫里容不下她的绝对不止自己。
    为了一双儿女和端木家，自己绝对不能冲动，必须步步筹谋，小心谨慎才行！
    端木贵妃抬眼再次看向了端木绯，不由也跟着她翘了嘴角，眼神柔和了不少。
    这个小丫头看着天真烂漫，却是落落大方，说起来话时的那股通透劲，也是不同凡响，有几分父亲的风采……
    端木贵妃略有所触地眯了眯眼，也许父亲正是因此才选择让端木绯跑这一趟，一来不招眼；二来这小丫头委实是机灵。
    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又亲厚了几分，道：“绯姐儿，你难得来，待会让涵星带你到御花园走走……”
    涵星却是不以为然，觉得母妃每次就知道让她带绯表妹去御花园，也太没新意了。
    “母妃，绯表妹最喜欢喝茶了。”涵星笑眯眯地说道，“您不是前不久刚得了今年的明前新茶吗？”她说着还光明正大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仿佛在说，绯表妹，你可别跟母妃客气！
    今年的龙井新茶，而且还是明前龙井！端木绯顿时眸子一亮，如宝石般璀璨。
    “你这丫头倒是知道慷他人之慨！”端木贵妃失笑地轻斥了涵星一句，语气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端木贵妃随手做了个手势，宫女就屈膝领命，急忙下去取茶了。
    对端木绯而言，这也是意外的惊喜了，她却之不恭地起身谢过了端木贵妃。
    待又坐下后，端木绯话锋一转，又道：“贵妃姑母，我想去找大公主殿下玩。”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姑母让涵星表姐陪我一块儿去吧！”
    端木贵妃怔了怔，完没想到端木绯会提及舞阳，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妥，毕竟这一个月来，宫中上下谁人不知道皇帝对大公主舞阳极为不满……
    可是，当话到嘴边时，端木贵妃又觉得端木绯的话似乎带着一些暗示，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这些年来，她对外一直与皇后“不和”。
    如今皇后和大公主正势弱，涵星在这个时候去探望舞阳的话，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恐怕会觉得自己有意与皇后联手，那么后宫中那些心思浮动的人也不得不掂量一下贵妃和皇后加在一起的分量，比不比得上一个刚刚才入宫的皇贵妃！
    如此，后宫和前面朝堂的各股势力势必要重新划分……
    也许可以起到抛砖引玉的效果。
    端木贵妃越想眸子越亮，正想问这是端木宪还是端木绯自己的意思，就见涵星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端木绯给拉了起来，笑吟吟地说道：“母妃，那儿臣和绯表妹就去看大皇姐了。”
    涵星根本就没多想，只是高兴可以与端木绯一起去看舞阳。
    “贵妃姑母，那侄女就先告退了。”端木绯对着端木贵妃行礼告退，就随涵星一起朝门帘的方向走去。
    宫女在前面为她们打帘，端木绯正要出去，就听后面传来端木贵妃满含笑意的声音：“绯姐儿，以后你可要经常来宫里玩！”
    端木绯又收住步子，转过身对着端木贵妃再次福了福身，脆声应了一声，然后就与涵星一起离开了钟粹宫。
    表姐妹俩亲昵地手拉着手，熟门熟路地朝着舞阳的凤阳阁去了。
    正午的阳光暖呼呼地洒了下来，照得这偌大的皇宫金灿灿的一片，金碧辉煌。
    然而，凤阳阁中却是分外清冷。
    自上月御史弹劾了舞阳开始，凤阳阁一下子就变得门庭冷落起来，其他皇子皇女大都对舞阳避之唯恐不及，就怕被皇帝迁怒了。
    因此，当守在檐下的宫女远远地看到涵星和端木绯携手前来时，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揉了揉眼睛后，就匆匆地进屋去禀报，另一个宫女又快步上来迎接贵客。
    一时间，这清冷萧索了好一段日子的凤阳阁才算又有了几分生气。
    宫女把涵星和端木绯一直领到舞阳的小书房，一眼就看到了舞阳正倚在窗边看书，乌黑浓密的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很是悠然随意。
    见她们来了，舞阳放下手里的书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招了招手道：“四妹妹，绯妹妹，快到这边坐。”
    舞阳的脸上神采飞扬，丝毫没有被皇帝冷落的不快。
    “舞阳姐姐，”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舞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来帮忙的！”

192败露
    屋子里静了三息，舞阳先愣了一下，螓首一侧，跟着她似乎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忍不住站起身来，揉了揉端木绯那柔软的发顶，那简简单单的动作中透着几分宠溺与感动。
    一旁的涵星慢了一拍，也听明白了，上前半步，跃跃欲试道：“绯表妹，你是不是在说大平寺那个和尚的事，本宫也要帮忙！”
    话语间，宫女过来给两位贵客奉了茶，淡淡的茶香弥漫在屋子里。
    舞阳随意地挥了挥手，屋子里服侍的两个宫女就退了下去，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绯妹妹，”舞阳直直地看着端木绯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端木绯也没藏着掖着，说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玄信应当是自杀的……”她的用词十分谦虚，可是语气却近乎笃定。
    舞阳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眼底闪过一抹赞赏的光芒。
    这时，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树影摇曳，舞阳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窗外的庭院，乌黑的瞳孔中随着那婆娑起舞的树枝明明暗暗，娓娓道来：“当日是本宫让人找到了玄信，当时他已经被二皇弟送出京城了。本来，本宫是想把玄信带到父皇面前以证自己的清白，让父皇知道玄信是二皇弟的人，本宫是替二皇弟做了替罪羔羊……”
    但是在临门一脚时，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是皇女，再尊贵却也抵不过皇子，她可以确定父皇知道真相后，一开始会震怒，会惩罚二皇弟，却不会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甚至于为了保二皇弟的名声，父皇哪怕知道真相也会选择让她咽下这口气，让她担上这污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最多再给她一些赏赐做为补偿……
    反正事情也已经出了，不是吗？
    但这却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封号是父皇取的，父皇说过，说她是他的长女，也是大盛的骄阳，一辈子都灿烂耀眼。
    她自认坦荡磊落，无愧于父母和天地，她不甘心一辈子背上这样的污名！
    所以，她让表哥谢愈告诉玄信，他那个情人真正的身份是大盛的皇次子慕祐昌。
    知道自己被骗，玄信立刻赶回了京城……
    那个时候，谢愈进宫来见舞阳时，就提过，玄信似乎有求死之心，回京也不过是想在死前给自己讨个说法。
    所以，此刻听端木绯说玄信是自杀的，舞阳并不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父皇连玄信的死都能赖到她的身上。
    想着，舞阳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失望，一闪而逝。
    一旁的涵星听得是瞠目结舌，直到此刻方才知道那个和尚的事居然还和二皇兄扯上了关系……
    涵星的小脸皱在了一起，实在不懂二皇兄为何要如此栽赃大皇姐。
    “大皇姐……”涵星想要安慰舞阳，却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感觉。
    舞阳恍若未闻地喃喃说着：“本宫还记得小时候，父皇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无论再忙，每日一处理完政务，就会耐心地陪本宫和弟弟妹妹说会话，问我们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又去了什么地方，连本宫的琴棋书画都是父皇亲自给本宫启的蒙；五六岁时，父皇还会偶尔带我们几个出去踏春，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是不知不觉，父皇就变了！”
    此刻再回想记忆中那张俊朗慈爱的面孔，舞阳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一种浓浓的悲怆萦绕在心口，一点点地弥漫开去，直至浸透四肢百骸。
    涵星听着眸光闪烁，脑海中随着舞阳的一句句浮现小时候的一幕幕，也是有所感慨。
    大皇姐说得没错，父皇他变了……现在的他更多是一个“君”，而不是一个“父”！
    端木绯静静地倾听着，看着舞阳的那悲伤却倔强的小脸，有些心疼。
    然而，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聆听。
    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变得沉重起来……直到舞阳那明朗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本宫可是大盛朝的皇嫡长女，岂是任人随意攀扯的！”
    舞阳的小脸上神情坚定，眸子里迸射出异常灿烂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顿了一下后，舞阳又道：“玄信留下了一封信，本宫已经让人送去普济寺了。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这封信就会送到父皇的御案前……”
    父皇每日下朝后，约莫会在巳时过半开始召见朝臣，想必京兆尹也会在那个时间去求见父皇……
    她必须设法把这件事闹大了，她不能让父皇无声无息地把这件事遮掩下去，让她替二皇弟背了这个黑锅！
    端木绯眼里不由浮现一抹引以为傲的笑意，嘴角微翘。
    既然要闹，干脆就闹得再大一点！
    端木绯笑了，眸子里亮晶晶的，一脸天真地说道：“舞阳姐姐，我进宫时在宫门口好像看到宝亲王府和辅国公府的朱轮车……”
    舞阳也没多想，随口道：“她们是来给母后道喜的。”皇帝纳了皇贵妃，无论皇后高不高兴，这都是一件喜事，因此今日几个命妇就相携来给皇后道喜。
    端木绯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舞阳姐姐，皇贵妃昨日刚入宫，声势赫赫。我看现在宫里流言四起，宫人似乎有些懈怠，皇后娘娘不想整顿一下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舞阳愣了愣，神色间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何止是从昨日起，早在皇帝下了那道册封皇贵妃的圣旨时，就等于在为耶律琛造势了，以致宫中人心浮动，上上下下都在观望着中宫会不会因为这位年轻貌美的皇贵妃而地位不稳……
    皇后执掌后宫，天经地义，这宫中乱了，皇后自然要设法整顿，难得今日有几位命妇在，皇后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在命妇和后宫中立威！
    舞阳眯了眯眼，眼神坚韧而果断，犹如一片浩瀚星空……
    “来人！”
    舞阳一声喊，青枫立刻就挑帘进来了，快步走到舞阳身旁听命。
    舞阳对着青枫吩咐了几句后，心情颇为畅快，跟着又令人上了瓜果点心。
    屋子里宫人们捧着托盘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唯有涵星傻乎乎地坐在那里看着舞阳眨了眨眼，俏丽的脸庞上一脸的懵懂，显然还没想明白。
    舞阳看看涵星，又看看端木绯，觉得比起绯妹妹这机灵样，四皇妹这傻乎乎的样子别有一番趣味，怪可爱的。
    “涵星……”舞阳对着涵星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而涵星还真的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起身过去了。
    舞阳笑得更欢，神秘兮兮地附耳在涵星耳边窃窃私语……
    “哗哗哗……”
    外面的庭院里又是一阵微风拂过，那枝叶摇摆的声音很快就压过了她们的细语声。
    接下来，三个小姑娘坐在舞阳的小书房里，聊聊天，喝喝茶，吃吃点心，好不悠哉，就仿佛这后宫中的风风雨雨与她们没有一点关系。
    半个时辰后，青枫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本正经地对着舞阳禀道：“殿下，皇后娘娘刚才大发雷霆，罚了文淑妃、杨惠妃和高才人闭宫思过，又罚了一些在躲懒碎嘴的宫人，每人都是杖责二十大棍……”
    舞阳眸子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起身提议道：“涵星，绯妹妹，你们随本宫去凤鸾宫给母后请个安吧。”
    涵星和端木绯飞快地互看了一眼，表姐妹俩都是兴致勃勃，心道：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三个小姑娘就从凤阳阁鱼贯而出，朝着凤鸾宫的方向去了。
    外面的天气还是一派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而后宫中的空气却隐约有些不同了，那些走在路上的宫人们浑身紧绷，一个个就像是惊弓之鸟般，给两位公主行礼时，在恭敬之余又多了一丝惶恐。
    相比下，三个小姑娘仿佛丝毫没受一点影响，一路上言笑晏晏。
    阵阵春风中，朵朵白色的梨花如鹅毛大雪般随风而落，端木绯看着这漫天飞花顿时就想起了自己刚酿的梨花酒，笑眯眯地说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等你们下次出宫，我请你们喝我酿的梨花酒。”
    舞阳眉尾一扬，端木绯酿酒的功力那可是一等一的，把皇帝、君然还有谢愈他们都馋得不轻。
    涵星在一旁接口道：“绯表妹，光梨花酒可不够，本宫还要听你弹的《十面埋伏》……大皇姐，你可知绯表妹的琴也弹得极好？”
    说着，涵星就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端木绯那日在宣国公府弹奏那把“春籁”并力压付盈萱的经过，说得是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差点就把端木绯捧上了天。
    舞阳当然知道那把“春籁”是楚青辞所制，听那付盈萱竟敢对着“春籁”出口狂言，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什么“琴艺之绝，北楚南付”，这个什么付盈萱又怎么可能比得上她的辞姐姐，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涵星忽然想到那位红颜薄命的楚大姑娘是舞阳的闺中密友，小脸上顿时就有些尴尬，怕触及了舞阳的伤心事。
    舞阳看向端木绯微微一笑，惋惜地叹道：“绯妹妹，可惜那日本宫不在……”
    三个小姑娘说话间，凤鸾宫出现在了前方几丈外。
    宫人见大公主和四公主来了，急忙上前恭迎，领着三位姑娘去见了皇后。
    凤鸾宫的东暖阁里，不仅皇后在，宝亲王妃婆媳、辅国公夫人婆媳和永定侯夫人也都在，屋子里的气氛透着一丝僵硬。
    坐在金漆凤座上的皇后正捧着一个珐琅粉彩茶盅轻啜着那热腾腾的茶水，外表看着还是如平日里般雍容华贵，但是那袅袅白气后的眼眸中却隐约透着一丝忐忑。
    皇后膝下没有嫡子，这些年来，她虽然手掌六宫，却一直有些底气不足，在后宫里也是以宽仁御下。
    刚刚女儿舞阳命宫女来传说，让她好好地治一下宫里那些乱嚼口舌的人，皇后当时就有几分犹豫，皇帝昨日才纳皇贵妃，今日自己就下令整顿后宫，这要是传到皇帝耳里，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会不会觉得自己在针对皇贵妃……
    只想到舞阳……
    舞阳已经失了宠，自己若再不立起来，她在后宫的处境只会更糟。
    为了女儿，皇后还是做了。
    舞阳若无其事地与涵星、端木绯一起上前给皇后行了礼，跟着，又与宝亲王妃、辅国公夫人以及永定侯夫人等人纷纷见礼。
    等众人都坐下后，宝亲王妃就含笑道：“皇后娘娘，这姑娘家就是长得快，这才两个多月不见，舞阳和涵星就又长高了不少，真真是我慕家的两朵娇花啊。”
    宝亲王妃是云华郡主的母妃，与皇后、舞阳还算熟悉，因此说话的语气也十分亲厚。
    一旁的宝亲王世子妃却是半垂眼眸，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谁不知道大公主舞阳德行有亏！说来，只可怜了舞阳以后的驸马爷！
    皇后没注意宝亲王世子妃，慈爱的目光落在了舞阳身上，感慨地说道：“岁月如梭啊，再过半年，舞阳也该及笄了。”
    见皇后嘴角隐隐有了笑意，辅国公夫人和永定侯夫人连忙跟着也恭维了舞阳和涵星几句，这四周的气氛总算热络了一些。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后，皇后就温声提议道：“舞阳，涵星，难得端木四姑娘和两位世子夫人入宫，这御花园里现在杏花、紫藤开得正好，你们几个不如去御花园里逛逛吧……”
    涵星闻言，嘴角一抽，心道：又来了！母妃和母后都是这样，每次说不到几句，就把来请安的小辈都打发去御花园，好像这偌大的皇宫就没别的好地方似的？！照她看来，建福宫花园，畅音阁，梵华楼……也有趣得很啊。
    舞阳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宫女打帘进来禀道：“皇后娘娘，文淑妃在外求见。”
    端木绯与舞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四下顿时一静，宝亲王妃等人面面相觑。

    文淑妃是二皇子慕祐昌的生母，皇后这才刚下了口谕罚文淑妃闭宫自省，可是文淑妃却堂而皇之地跑来了凤鸾宫，显然透着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仿佛在验证众人心里的猜测般，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声，皇后微微蹙眉。
    青衣宫女咽了咽口水，继续禀道：“文淑妃说……说她不服，不肯领罚，要与娘娘说个清楚明白！”..
    话语间，外面的喧闹声更为嘈杂。
    皇后半垂眼眸，有些迟疑。文淑妃好歹是二皇子的生母，是不是该给她些脸面？
    舞阳一声冷哼，拔高嗓门不悦地说道：“母后，文淑妃无视您的凤谕，根本就是藐视中宫，该罚！”
    宝亲王世子妃听着，眉头蹙了起来，心道：大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敢越过皇后，管束起嫔妃来，委实是目空一切！果然，空穴来巢，未必无音。
    皇后看了女儿一眼，舞阳既然都这般说了，她怎么也不能当着宝亲王妃她们的面扫了女儿的面子。
    不管怎么样，女儿这些日子已经受够委屈了，让舞阳出口气也好。想到这里，她立刻吩咐道：“文淑妃无视本宫凤谕，藐视中宫，实在是轻狂，该罚！传本宫口谕，让她给本宫跪着！”
    “是，皇后娘娘。”青衣宫女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那门帘上的珠链“叮咚”碰撞着，其他人心里都升起一种来得不巧的感觉。
    皇后刚才只说让文淑妃跪着，却不说让她跪多久，如果文淑妃是个刚进宫的妃嫔也就罢了，可是文淑妃膝下可是育有二皇子的。
    二皇子得知文淑妃被罚跪后，为了一个“孝”字，也不能当自己什么也不知情。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这件事恐怕没法善了……
    辅国公夫人和永定侯夫人皆是暗暗地彼此互看了一眼，都想着不能再留了，还是要尽快托辞告退的好。
    辅国公夫人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皇后娘娘……”
    她的预感应验了，这话还没说完，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又一个小內侍满头大汗地进来了，打断了辅国公夫人没说出口的话：“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求见……”
    舞阳闻言，手中才端起的茶盅又放了回去，嘴角勾出一抹意料之中笑意，悄悄向着端木绯眨了眨眼睛。
    那小內侍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二皇子殿下跪在了文淑妃身旁……”
    皇后下意识地握了握凤座的雕凤扶手。
    她心里明白慕祐昌这哪里是“求见”，是用“下跪”在逼她呢！他人既然来得这么快，想必是知道文淑妃往这边来了，就急忙赶来阻拦了。
    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了……
    皇后心中叹了一声。
    自己是中宫皇后，管束嫔妃是份内事，最多也不过被皇帝责骂几声，怎么也不能让皇帝迁怒到舞阳头上。
    皇后开口了，淡淡道：“如果是为了给他母妃求情的话，就让他跪着吧。”
    “是，皇后娘娘。”小内侍应了一声，又快步退下了。
    一旁的几个命妇听得额尖也冒出了冷汗，这内廷的事知道得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刚才本来是她们告辞的大好机会，可是现在就不对了，此刻一出凤鸾宫，岂不是会看到二皇子就跪在那里？！
    端木绯一直捧着茶盅，乖巧地抿着茶，仿佛完没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端木绯左手边的涵星却是眸生异芒，一脸的饶有兴致。
    宝亲王妃等命妇食不知味地饮了两盅茶，就有嬷嬷来请示皇后是不是要摆膳入席，皇后起身，正要带几个命妇入席，又是平地一声旱雷起——
    皇帝来了！
    舞阳眼睛一亮，时间算得刚好。
    几个命妇近乎是头皮发麻了，皇后环视众人一圈，本来在场只是宝亲王妃、辅国公夫人这几位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两个未及双十的年轻媳妇在，就道：“你们先到碧纱橱里避避吧，以免冲撞了。”
    几个命妇心中巴不得如此，唯唯应诺，急忙避到了后方的碧纱橱里。
    皇后理了理鬓角，正打算出去迎接圣驾，就听一阵粗率的打帘声响起，皇帝彷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了，面沉如水，身后还跟着文淑妃和二皇子慕祐昌。
    “参见皇上。”
    “参见父皇。”
    皇后、舞阳和涵星一起给皇帝福身行了礼。
    皇后微微垂首，先是恭声禀道：“皇上，今日宝……”
    皇后本想禀明宝亲王妃、辅国公夫人等命妇正在碧纱橱的事，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怒气冲冲的皇帝不客气地打断了：“皇后，好端端的，你又在闹腾些什么？！把这宫里闹得乌烟瘴气！”
    皇后的脸色惨白，顾不上分辨，深吸一口气，又道：“皇上，昨日皇贵妃入宫，因此宝……”
    一听到皇贵妃，皇帝更怒。
    他最近被北燕那伙子蛮夷闹得实在是心情糟糕透了，好不容易才借着纳耶律琛为皇贵妃，继而同意了来日立其子为太子才把那件事给彻底揭了过去。
    他忍辱负重，朝野上下却是私议纷纷，一本本折子递到跟前，闹得他头痛，这也就罢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连皇后都不体谅他。
    “皇贵妃？！”皇帝再次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说来，你是对朕下旨册封皇贵妃有所不满是不是？！”
    皇后低垂着头，欲言又止，话音刚起，又换来了皇帝“噼里啪啦”的一顿指责，仿佛要把心头的憋闷都借此发泄出来一样。
    一声声的严厉指责在暖阁中不住回荡。
    舞阳忍耐着，没有出声，她的目光悄悄留意着暖阁外的青枫，等待时机。
    青枫是她故意留在外面的，为的是“通风报信”！
    终于，青枫发出了一声轻咳，淹没在了皇帝的嗓音中。
    舞阳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仰起小脸，出言顶撞道：“父皇，母后何错之有？！您要在嫔妃的面前对她这般百般指责？！”
    “何错之有？！”皇帝的嘴里发出一声嘲讽不屑的冷哼声，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身后的舞阳，眼里的怒意愈发汹涌，语调冰冷，“身为皇后，不但管束后宫不利，还教女无方，教出你这等私德有亏、心狠手辣的逆女！”
    皇帝的这几句话近乎诛心了，皇后听着如遭雷击般，身子摇摇欲坠。
    文淑妃低眉顺眼的站着，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勾出一抹弧度：她可是有二皇子的人，哪怕不受宠，也不是一个无子的皇后能够随意折辱的。这后宫的女人啊，地位再高也没用，就看能不能生。
    碧纱橱里的宝亲王妃、辅国公夫人等命妇噤若寒蝉，觉得今日也太倒霉了，听到了这么多不该听的事。
    空气凝重得让她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唯有端木绯一脸天真地独自坐在碧纱橱的一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弯成了狐狸一般的弧度。
    就在这时，碧纱橱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和打帘声。
    “皇上，京兆尹刘大人有要事求见。”一个清秀的小內侍快步进来禀道，并双手奉上了一封信函，“刘大人说这封信是普济寺的住持亲自送到京兆府，请皇上亲阅。”
    皇帝还在气头上，冷声道：“朕没空，让他回去吧。”
    刘令方果然是个乖觉的，此等“大事”没有耽误就匆匆进宫来了！舞阳唇角一翘，飞快地给涵星使了个眼色。
    涵星一脸乖巧地笑道：“父皇，刘大人进宫求见您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啊？不如儿臣替您看看信……”
    而慕祐昌却是脸色一变，“普济寺”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如今就跟禁忌一般。
    他心里想不明白普济寺的住持为何要送信给京兆尹，不过心里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就斥道：“四皇妹，你别闹了……”
    “二皇兄，本宫怎么闹了？本宫是想为父皇分忧！”涵星嘟了嘟嘴，娇声道。
    皇帝听这两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就争了起来，头也疼了，指着那小內侍吩咐道：“小德子，你来念！”
    闻言，舞阳的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
    小德子恭敬地作揖领命后，就把信封中信纸取了出来，再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用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念道：“住持，见字如晤。这大概是玄信写给住持的最后一封信了。玄信已经背叛了佛祖，不敢再自称僧人，玄信辜负了住持这么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这一切都起源于一段孽缘……”
    接下来，玄信在信中大致地讲述了他是如何在普济寺的藏经阁中偶遇了一位叫“常又慕”的少年公子，二人相识相知，以及对方又怎么把他安顿在了葫芦巷的宅子里……
    东暖阁里只剩下小內侍那尖细的声音回荡着在四周，空气渐冷。
    起初，皇帝只是觉得“常又慕”听着有几分耳熟，他是聪明人，没一会儿就意识到那什么“常又慕”，倒过来念根本就是“慕祐昌”吧！
    皇帝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闻的一句句。
    皇帝身后慕祐昌那俊逸的脸庞上早就褪尽了血色，削瘦的身形微微颤抖着，脑子里几乎无法思考，只回荡着一个念头：完了，父皇知道了！父皇知道了……
    文淑妃也渐渐察觉出这封信中对“常又慕”的描述更像是她的儿子，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慕祐昌。
    知子莫若母，文淑妃一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心虚了……
    一瞬间，文淑妃脸色煞白，心陡然沉了下去，仿佛沉至一片无底深渊。
    至于碧纱橱里的宝亲王妃等人也都听懂了，不由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尤其是那宝亲王世子妃更是瞠目结舌。原来豢养僧人的不是大公主，竟然是二皇子！
    端木绯看着她们那震惊得仿佛下巴都要掉下来的表情，歪了歪螓首，总觉得她们似乎是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不应该啊？！
    不仅是端木绯，舞阳身旁的涵星也是一脸的懵懂，若非是此刻的场合不合适，她正想抓着大皇姐问问。
    小德子还在继续对着信纸往下念着，信中提及“常又慕”急匆匆地派人要把玄信送去江南，然而，玄信偶然间发现原来“常又慕”说得一切都是骗他的，对方的身份是假的，对方说马上要去江南是假的，对方也根本就不姓常，而是姓慕，且身份尊贵。
    玄信在震惊之后，就决心去找对方摊牌，并在信中表示，若是他死了的话，那么害死他的人就是……
    “就是……”
    念到这里，小德子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嘴巴张张合合，不敢再往下念了。
    舞阳嘴角微翘，轻飘飘地说道：“咦？本宫好像听到了玄信的名字，不是说这玄信与本宫有‘关系’嘛，总得让本宫知道个清楚明白吧？……小德子，怎么不念了！”

193处置
    小德子咽了咽口水，身后的中衣早就汗湿了，悄悄地看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的脸色一片铁青，额头一阵青筋浮动。
    趁着皇帝还没出声，舞阳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就从小德子手里把那封信抢了过来，装模作样地去看手里的信纸，作势要念……
    见状，慕祐昌双目瞠大，再也按捺不住，如同一头豹子般朝舞阳飞扑了过去，伸手就要抢，“大皇姐，给我！”他惊慌得甚至一时都忘了自称本宫。
    舞阳早就提防着慕祐昌，急忙侧身避开了他。
    慕祐昌还想去抢，皇帝看两姐弟如此推搡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怒道：“够了！”
    皇帝冰冷的目光射向了慕祐昌，如万年寒冰一般。
    慕祐昌吓得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地“扑通”跪了下去，嘴唇惨白如纸，晦涩的眸子仿佛那星光黯淡的夜空。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慕祐昌仰着下巴，急切地说道。
    “哼！”一旁的舞阳发出不屑的冷哼声，缓缓地念着那封信的结尾，“若是我死了的话，那么害死我的就是，二皇子慕祐昌。”
    念到最后六个字，舞阳几乎是一字一顿，听得文淑妃和慕祐昌母子俩摇摇欲坠。
    文淑妃深吸一口气，慌乱地走到了儿子身旁，也跪了下去，急急地说道：“皇上，皇儿是被冤枉的！这一定是有人想要嫁祸给皇儿！”
    文淑妃说着，还飞快地朝皇后和舞阳的方向看了一眼，言下之意当然是在指责皇后和舞阳故意陷害慕祐昌。
    皇帝冷冷地俯视着文淑妃，那幽暗如深渊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朕是傻的吗？！
    皇帝缓缓道：“既然如此，那朕就让京兆尹继续往下查，看看谁胆敢陷害堂堂皇子……”
    慕祐昌的身子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瞳孔中盈满了无措与绝望。
    他不敢应，他与玄信情到深处时，他不知道去过普济寺和葫芦巷的宅子多少次，要是有人拿着他的画像去查去问，肯定能查到人证，比如翰林院的傅大人……
    对于父皇而言，这点证据就足够了！
    慕祐昌似乎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似的，一下子虚脱了。
    他跪伏在地，哀求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父皇，但是玄信真不是儿臣所杀的……父皇，您相信儿臣啊！”
    慕祐昌双眼通红地看着皇帝，瞳孔中闪烁着惶恐的泪光。
    皇帝气得一股火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一脚往他身上踹了出去，踹得慕祐昌闷哼一声，狼狈地歪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你还想欺君！”皇帝字字如冰，此刻真是一脚踹死这逆子的心都有了！
    “父皇，您就绕了儿臣吧！儿臣知错了！”慕祐昌不敢再争辩，只能狼狈地对着地面连连磕头，没几下就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一旁的皇后气得是浑身发抖，她的女儿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竟然被这个贱人生的贱种生生辱了名声！
    皇后狠狠地瞪着慕祐昌，眼神锐利如刀，心里真恨不得一刀杀死慕祐昌。
    皇帝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很想再狠狠地踹上慕祐昌一脚，却也知道就算杖毙了这逆子，已经发生的事也发生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
    大盛皇家的声誉决不能毁在这逆子的身上！
    皇帝的眼神晦暗不明，目光朝舞阳望了过去。
    “舞阳……”皇帝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心底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甸甸的。
    他也知道大公主豢养僧人的流言早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既然事已至此，那么最佳的处置方式就是大事化小。
    舞阳是公主，将来总要出嫁，就算现在被人闲言碎语，那也是一时半会的事，时间久了，总能淡去，而二皇子若是被人知道有龙阳之癖，那皇家可真要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为了皇家的声誉，他必须权衡轻重，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至于舞阳，他会弥补她的。
    他可以赐她封地食邑，这可是大盛朝百余年来，任何一位公主都从没拥有过的尊荣！
    皇帝心里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舞阳，这件事还是要……”要委屈你一时了。
    先把玄信的死以一桩“意外”先揭过去，等到以后事情淡了，他会为舞阳择个好驸马的。
    文淑妃伴驾多年，一听皇帝这语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眸子一亮。是的，只要把这事先归到大公主身上……
    皇后则是面色大变，正要哭喊出声，却听她身旁的舞阳抢在她之前说道：“儿臣懂父皇一片慈父之情……”
    虽然早知道结果会是如此，这一瞬舞阳还是觉得心痛难当，仿佛被人往胸口捅了一刀似的。  是啊，她早就知道的，如今的父皇是“君”多于“父”，那个曾经和蔼的父皇早就消失在时光的磋磨中……
    对她而言，越早认清这个事实越好！
    舞阳的心在滴血，小脸上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可是，父皇，儿臣刚才听闻这封信是普济寺的住持大师送来的，父皇可得说服那位住持大师才是！”
    听舞阳提起普济寺的住持大师，皇帝又是心一沉，眉宇紧锁。这些方外人士确实有些麻烦。
    舞阳半垂眼睑，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的幽光。
    本来她把赌注押在了那个据说德高望重的住持大师身上，直到今日绯妹妹提醒了她，她才临时改变了计划，最好的人证莫过于碧纱橱里的那些人……
    如今，这件丑事已经不是父皇想压就能压下去的了！
    父皇一向最懂得权衡利弊……
    舞阳眼睫微颤，眸中又隐约掠过一丝嘲讽，右手悄悄地扯了一下皇后的衣袖。

    皇后被舞阳这一扯瞬间就冷静了下来，眼神坚定明澈，为了女儿，她必须要冷静。
    “皇上……”皇后强自镇定地唤道。
    这些年来，她一退再退，一忍再忍，可惜别人不会因为她的忍耐宽厚而感恩戴德，“别人”只会得寸进尺。
    皇后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文淑妃一眼，为母则强，为了女儿，她无所畏惧！
    皇后对着皇帝屈膝福了福，看着低眉顺眼，“昨日皇上纳皇贵妃，乃大喜之事，今日一早宝亲王妃、辅国公夫人和永定侯夫人携儿媳特意进宫来道喜……”
    皇后一边说，一边还意有所指地朝碧纱橱的方向望了一眼。
    皇帝闻言脸色瞬间一僵，皇后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话题，再回想之前皇后数次吞吞吐吐地要说什么却被他愤然打断，他一下子明白原来皇后刚才是想提醒他这里还有外人在。
    也就是说，那些命妇还没走，就避在碧纱橱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她们听到了！
    慕家早就连里子都没有了，哪里还用顾什么面子！
    文淑妃和慕祐昌也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朝碧纱橱的方向望去。
    文淑妃面露绝望之色，六神无主地喃喃念着：“完了，完了……”就算皇帝能堵住普济寺住持的一张嘴，也堵不住那么多张！
    哪怕隔着那一层厚厚的槅扇，碧纱橱里的宝亲王妃等人也能感受到外面那锐利得仿佛要刺透槅扇的目光，脖颈后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宝亲王妃与辅国公夫人面面相觑，正在迟疑是不是要出去给皇帝行个礼，就听外面又有异动传来。
    “逆子！朕怎么会有你这种无可救药的逆子！”
    皇帝咬牙怒道，抬脚再次往慕祐昌的胸口踹去，这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心口。
    慕祐昌惨叫一声，嘴里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看得文淑妃心痛不已，飞扑过去叫着：“皇儿……皇儿，你没事吧！”
    皇帝看着慕祐昌只有嫌恶，再没有心疼，他冷哼一声，毫不留恋地甩袖而去。
    “父皇！”
    看皇帝这副冷漠的样子，慕祐昌急了，急忙推开文淑妃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嘴里叫着：“父皇……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
    慕祐昌惶恐的声音随着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皇后的嘴角渐冷，心知慕祐昌这次是彻底地废了！他让皇帝在几个命妇前丢了那么大的人，皇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皇后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了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的文淑妃，挺直了腰板，淡淡道：“还不带文淑妃回去闭门思过！”皇后这些年在后宫中被压制了这么久，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舞阳看着皇后那眉目舒展的样子，勾唇笑了，眸子里亮晶晶的。
    对她而言，母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明正言顺地整顿一下后宫，一方面能立威，另一方面能压一压那个耶律琛，也是额外的惊喜了……这多亏了绯妹妹提醒了自己。
    很快，就有两个小內侍过来了，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文淑妃道：“淑妃娘娘，莫要让奴才难做！”
    这后宫之中一向母凭子贵，如今二皇子完了，也就代表着文淑妃也彻底完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文淑妃无声无息地走了，碧纱橱里的几位命妇心里都有些复杂，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感慨这短短的一炷香功夫真是过得跌宕起伏。  四周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仿佛骤然变了天……
    等到端木绯回府后，没两日，就听闻二皇子慕祐昌被皇帝斥责，命其出宫开府。
    素来，大盛朝的皇子要在大婚后才会封爵开府，一向守祖宗规矩的皇帝却在二皇子的身上破了例。
    虽然皇帝没明说原因，但是当日的外命妇们都知道七七八八，想必很快就会传得满城风雨，而舞阳身上的污名自然就能洗清了。
    端木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端木宪的书房里。
    她慢悠悠地抿着茶，茶盅后的嘴角翘得高高，心情颇为畅快。
    端木宪的心情也不错，捋着胡须笑道：“四丫头，我今天收到了你贵妃姑母的信，说是前日皇上吩咐皇后娘娘好生整顿后宫，皇后娘娘这一次出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算是借这次的机会好好立了威，也压住了那耶律五公主进宫时的声势。这两天，宫中的人心也安定了不少……让你姑母也得以缓了一口气。”
    端木贵妃的信中还提到了那日端木绯在宫中劝慰她的那些话，把端木绯天花乱坠地夸奖了一番。
    想着，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比平日里更为柔和，赞道：“四丫头，你做得很好。”
    端木宪心里又升起几分惋惜与感慨：哎，怎么四丫头就不是男孩子呢！
    “多谢祖父夸奖。”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受下了，引得端木宪又是一阵大笑。
    端木宪抿了口茶后，看着杯中的春茶，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勾，欣喜地又道：“四丫头，今年的春税快要上来了，你李家的外祖父今日来了信，说是闽州今春赋税至少有五百万两，比去年冬税多了两成……”
    端木宪越说越是神采焕发，目露异彩。
    正常年景下，大盛朝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七千万两到八千万两，如今只闽州一州一季的赋税就可以抵达五百万两，而海上贸易才刚刚开始不到半年，可想而知，接下来，闽州那边会一年比一年好！
    而且，按照计划，今年还要开放更多的口岸，那么，税收增长的速度势必也会更快！
    端木绯眸中闪过一道异芒，笑眯眯地说道：“祖父，按时节，皇上应该准备要去春猎了吧？”
    一听到“春猎”二字，端木宪嘴角的笑意霎时一僵，仿佛吞了黄连似的，有苦说不出。
    端木绯似乎没看到一般，眨了眨眼，又道：“祖父，不如由您主动请旨提春猎如何？”
    端木宪一时怔住了，这朝堂上，最希望皇帝忘记春猎的人恐怕就是他这户部尚书了，他又怎么能傻得自己往刀口上撞？！
    端木绯的大眼忽闪忽闪，意味深长地提点道：“届时，祖父就可以主动说今年海贸赋税的事……”
    虽然等闽州的春税上来了，皇帝自然就能看到税收渐长，但是，只是字面上的数字并不直观。若是由端木宪主动提起春猎，皇帝才会意识到赋税多了对他的好处是摆在明面上的。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抚掌赞道：“妙！此计甚妙！”
    端木绯把手肘撑在书案上托起了下巴，涎着脸道：“祖父，我给您出了这么好的主意，那您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端木宪以为小姑娘家家看上了什么东西，就笑道：“你说。”
    端木绯笑得十分甜美，撒娇道：“祖父，您就赏我躲个懒，以后不去闺学好不好？”
    这丫头连躲懒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端木宪听着忍俊不禁地笑了，倒也真的考虑起来。说来，以端木绯的才智，在闺学里也确实学不到什么……
    这时，就听门帘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少年平朗的声音：“祖父，不可！”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郎走了进来，俊朗的脸庞上嘴角紧抿。
    “大哥哥，你从国子监回来了啊……”端木绯对着端木珩装傻充愣，笑得更甜了。
    端木珩走到端木绯身旁，先规规矩矩地给端木宪行了礼，跟着就一本正经对端木绯训道：“四妹妹，学海无涯，你天资聪颖，才更不可以懈怠。闺学教的虽然粗浅，可是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端木珩板着脸，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起来。
    “……”端木绯是一个字也没机会还嘴，头昏脑涨，心里为自己默哀。
    看着这对兄妹一个训一听，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端木宪嘴角微翘，心情甚好，慢悠悠地径自抿茶。他们兄妹感情好，这是好事，家和万事兴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端木绯悄悄地对着端木宪投以求助的眼神，那小模样就像是一只甩着尾巴的小奶猫般。
    端木宪心里暗自好笑，表明上却还是维持着一副威仪的祖父样。
    他清了清嗓子，道：“珩哥儿，你四妹妹是否继续去闺学，也不急于一时……”端木宪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说说付家的事，今天下朝时，我与付大人谈过了……”
    端木绯这才知道原来端木珩是端木宪特意叫过来的，委屈巴巴地看着端木宪，意思是，祖父您也不早说一声。
    端木珩面色凝重，正色道：“祖父，付家的意思是……”
    端木宪沉声道：“我们两家虽没有交换庚帖，但是婚事已经谈到这个地步，若是这样取消就太可惜了，我和付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和付姑娘再见一见，再决定不迟……”
    端木珩眉心微蹙，似在沉思。
    端木宪捋着胡须又补充了一句：“珩哥儿，若是你真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强迫你。”
    端木珩嘴角紧抿，他知道这已经是祖父和付家的退让了。
    “是，祖父。”端木珩俯首作揖应了下来。
    端木宪看着这个优秀的长孙，满意地勾唇，他就知道长孙心里是有分寸的。
    端木宪又看向了端木绯，问道：“四丫头，上次付家下的帖子，你和你姐姐可是退了回去？”
    端木绯笑吟吟地答道：“祖父，前几日我要进宫，姐姐又忙，实在是没时间。”
    上次付盈萱下的帖子，端木纭当天就退回去了。
    那天踏青，从两家人碰面起，付盈萱兄妹就表现得如此失礼，如此瞧不上端木绯，付盈萱更是一次次地出言挑衅，话语中对端木绯充满了敌意，端木纭感同身受，因此不想去付家惹人嫌，更平白惹自己不痛快，那又何必！
    端木宪一向八面玲珑，如何不知道端木绯这句话不过是借口罢了，却也不拆穿，免得小姑娘家家赌起气来，更不好哄。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四丫头，过些天是付夫人的生辰，我们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届时让你姐姐和大哥哥带着你一起去付家道声贺吧。”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甘愿，看得端木宪不由失笑，心道：毕竟是小姑娘家家的。
    “四丫头，前些天皇上赏了祖父一个西洋钟，倒是有点意思，适合你们姑娘家赏玩，祖父送与你好不好？”端木宪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哄逗。
    这西洋钟可是新鲜玩意，还是因为闽州开了海禁，才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市面上，这皇帝赏赐的西洋钟那当然是精品。
    端木绯从善如流，笑眯眯地谢过了端木宪，就捧着“贿赂”，愉快地回了湛清院。
    一个西洋钟把整个院子上下都惊动了，能进屋的丫鬟就都进了屋，围在东次间里，不能进屋的也在屋子口好奇地探头探脑……
    “听说这西洋钟就是海外来的壶漏，时间走得可准了！”

    “切，不就是壶漏吗？！”
    “你这就没见识了吧？！听说这西洋钟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叫，可好玩了！”
    “……”
    丫鬟婆子们讨论得口沫横飞，一个个都是竖起了耳朵。
    “咕、咕、咕……”
    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西洋钟上部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一只拳头大小的黄莺缓缓移出，发出清脆悦耳的鸟名声。
    “它叫了，它真的一到酉时就叫了。”碧蝉盯着那西洋钟上的小鸟，眸子熠熠生辉，几乎都不舍得眨眼了。
    “……三、四、五。”绿萝在一旁随着鸟鸣声数着数。
    “呱呱！”
    她的最后一个“五”几乎被小八哥的叫声压了过去，小八哥也闻声而来，好奇地展翅飞来，尖尖的鸟喙朝那只黄莺啄去……
    “小八！”张嬷嬷发出紧张的叫声，试图唤住小八哥。
    就在这时，就见那只黄莺在报完时后，自动地缩了回去，然后钟上的小门也跟着关闭了。
    “咚”的一声，小八哥那嫩黄的鸟喙正好啄在了小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四周静了一瞬，小八哥歪着鸟首，傻眼了，想不通那只“小鸟”怎么就逃了。
    “呱！”它又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快出来陪我玩啊！
    然而，回应它的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噗嗤——”
    端木绯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是前俯后仰，连眼泪都自眼角溢了出来。
    张嬷嬷、碧蝉她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满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唯有小八哥根本就不懂她们在笑什么，在西洋钟前走来又走去，似乎在等待着它的小伙伴。
    “小八这是怎么了？”
    端木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屋里热闹极了，心情甚好，随口问了一句。
    “它在等西洋钟报时呢！”端木绯说着，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伸指在小八哥的头顶上摸了一下，跟着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端木纭。
    碧蝉在一旁接了一句：“下一次报时要半个时辰后了，可怜的小八！”
    “呱呱！”小八哥不满地叫了两声，仿佛在说，它才不可怜呢。
    端木纭好笑地安抚了小家伙一番，又打量了那个西洋钟几眼，随口问道：“蓁蓁，这个西洋钟是祖父送给你的？”
    端木绯应了一声，说起端木宪，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又道：“姐姐，祖父说过些日子是付夫人生辰，让我们届时去付家道贺。”说着，端木绯神秘兮兮地笑了，“姐姐，我给你做的珠花差不多做好了，正好那天你可以戴……”姐姐戴起来，一定好看极了！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
    端木绯一说，绿萝赶紧去取了一个匣子来，打开匣子送到了两位姑娘跟前。
    端木纭根本就不知道端木绯还偷偷给她也做了珠花，惊喜地看着匣子里，伸手捻起了其中一朵珠花。
    这是一匣子配套的珠花，有梅花、莲花、桃花、菊花、牡丹花和芙蓉花六种花型，以金丝编成花瓣与绢布花瓣层层叠叠地交错而成，金丝璀璨生辉，绢布薄如蝉翼，彼此映衬，花蕊则以六种不同颜色的宝石串成，另外还有蝴蝶、蜻蜓、羽翅、金鱼、雀鸟的珠花也是以同样的材质制成。
    这满满的一匣子珠花，随手从中挑选几个就可以和谐地搭配在一起，既华丽，又不失雅致。
    端木纭一朵接着一朵地细细打量着，越来越喜欢，心中一股暖流静静地流淌着……她可以想象妹妹为了做这些肯定费了不少精力与时间。
    “姐姐，我帮你试戴一下可好？”端木绯笑眯眯地走到了端木纭身旁，又有丫鬟机灵地取来了铜镜。
    端木纭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个时候，哪怕是端木绯让她把心掏出来，她都毫不迟疑。
    端木绯先帮端木纭摘下了头上的两朵珠花，又手痒地拆了她的发髻，饶有兴致地给她梳了一个百合髻。
    原本紫藤还怕四姑娘手下没个轻重折腾了大姑娘的头发，没想到四姑娘的手巧极了，一个百合髻还梳出了几分与众不同的别致。
    这屋子里都是姑娘家，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找端木绯指点讨教一番……直到下一次报时声“咕咕咕”地响起，静了半个时辰的小八哥再次闹了起来，屋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小八哥像是与这西洋钟较上了劲，连着几天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飞来等黄莺报时，以致湛清院里的丫鬟每到了时辰都要小心地守着西洋钟，就怕这御赐的东西被小八哥给啄坏了……
    暮春三月就在阵阵鸟鸣声中进入了尾声。
    四月初一，皇后下了懿旨，将二皇子的生母文淑妃降为了嫔，并责令文淑嫔闭宫思过。
    同日，二皇子慕祐昌狼狈地搬出了宫，内廷司甚至没有为他准备皇子府，只是把臻致巷的一栋宅子直接拨给了他。
    听说二皇子“乔迁新居”，涵星特意一早来了尚书府，接了端木绯一起去臻致巷看热闹。
    皇子建府本是一件大事，几位皇子公主、宗室以及内廷司都该送来贺礼，可是今日的臻致巷却冷清得很，只有五六辆马车把慕祐昌的东西送了过来，这新的皇子府甚至连匾额也没挂上，看来落魄得很。
    身穿杏黄色锦袍的慕祐昌骑在一匹黑马上仰首看着那空荡荡的大门上方，俊逸的脸庞上面无表情，眸子里一片阴鸷。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内廷司太监的话：
    “二皇子殿下，不是奴才不给这府邸上牌匾，实在是要请示皇上的意思啊……”
    二皇子出宫没有封王也没有封爵，这在大盛朝可是闻所未闻的第一桩，内廷司实在是没有旧例可循。
    慕祐昌深吸一口气，正要进府，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只见两个少年公子沿着巷子策马朝这边飞驰而来，两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熟悉。
    一个是简王世子君然，另一个则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
    二个少年只是这么策马而来，就透着一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气息。

194不对
    “二皇兄。
    四皇子慕祐易拉着马绳停下了马，笑吟吟地看着正要进门的慕祐昌，拱了拱手，“小弟是特意来恭贺二皇兄乔迁之喜的。”
    慕祐昌回头望着几步外的慕祐易，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硬声道：“四皇弟怕是来看为兄的笑话的吧！”
    他的眼神就像是猝了毒的刀子一样朝慕祐易射去。
    君然在慕祐易身后停下了马，潇洒地打开了折扇，笑眯眯地说道：“四皇子殿下，既然二皇子殿下不欢迎我们，我们也别在这里讨人嫌了。早点送了‘乔迁之礼’，快点走人才是。”
    “二皇兄对小弟怕是多有误解。”慕祐易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二皇兄，我们怎么说也是兄弟，血脉同源，二皇兄又何必拒小弟于千里之外？！”
    什么意思？！慕祐昌眉头紧皱，心道：难不成四皇弟他此行仅仅是为了来送乔迁之礼的？！
    慕祐昌眯了眯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慕祐易。
    说来，四皇弟虽然养在皇后膝下，但毕竟不是皇后的亲子，而大皇姐素来跋扈，平日里恐怕也没少甩脸子给四皇弟看……莫非四皇弟对皇后和大皇姐早有不满？！
    那么，也许可以叫四皇弟设法在父皇跟前提携自己一把，来日自己也会涌泉相报！
    慕祐昌面色稍缓，道：“那倒是为兄误会四皇弟了。”
    “兄弟之间，何须客气。”慕祐易淡淡地一笑，吩咐一旁的小內侍道，“小冯子，还不把本宫的贺礼送上。”
    他身后的小內侍立刻下了马，从马上的行囊中取出一本书册，快步送到了慕祐昌跟前，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道：“二皇子殿下，这是我们殿下的一点心意！”
    那蓝色封皮的书册被小冯子高高地举起，距离慕祐昌近得不到两尺。
    封皮上写着金灿灿的三个字——
    金刚经。
    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如此刺眼，让慕祐昌觉得眼睛发疼，脑子里更是轰轰作响。
    该死的慕祐易，竟敢戏弄自己！
    慕祐昌气得双眼通红，一把抓起小冯子手里的那本《金刚经》就猛地朝慕祐易扔了过去……
    慕祐易也不会傻站在原地任由慕祐昌丢，身子一偏就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那本经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咚”地落在了地上。
    风一吹，书页“哗哗哗”地翻动着，似乎在嘲讽着什么……
    慕祐易漫不经心地瞥了那本经书一眼，惋惜道：“小弟听闻二皇兄笃性佛法，原来是小弟误会了。”
    君然也看着掉在地上的佛经，摇着扇子叹了口气，“可惜了……”
    什么笃性佛法？！什么可惜了！慕祐昌只觉得这两人根本就是字字带刺，刺得他心口仿佛多了无数创口般，疼痛难当。他真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两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可是这个时候，他自顾不暇，不能再惹事了。
    慕祐昌甚至懒得说什么客套的“不留”、“不送”，直接就策马进了府，然后大门在“吱”的一声中关闭了。
    不远处，一辆青篷马车中的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皆是捂嘴闷笑起来，觉得慕祐易和君然这份乔迁之礼送得有些损，却又痛快极了！
    这一次，可给舞阳好好地出了一口气！
    涵星笑嘻嘻地说道：“本宫平日里只觉得四皇弟寡言，今日看着倒是个血性的。”
    四皇子生母的位份不高，又早早就去了，四皇子自小就养在皇后膝下，但是身份多少有点尴尬，平日里自然是谨言慎行，也就给几位兄弟姐妹留下了“寡言”的印象。
    “不过，涵星表姐，”端木绯忍不住又想到了某个问题，“二皇子和玄信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涵星嘟了嘟嘴，小嘴都翘得几乎可以挂油瓶了。她也很想知道啊！
    一脸纠结的表姐妹俩下意识地再次朝那府邸的正门口望去，就见君然笑吟吟的目光朝她们俩看了过来，还调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抓到你们了！
    他本以为两个小姑娘会露出几分羞赧什么的，谁知道这对表姐妹皆是坦然地对着他一笑。
    本来啊，她们既然特意跑来看热闹，也不怕被二皇子看到，更别说别人了！
    君然对着身旁的慕祐易说了一句，两个少年就策马朝这边踱了过来。
    君然一边遛马，一边还扇着扇子，一副风流又风雅的样子，对着两个小姑娘笑道：“哎呀，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难得这么巧，要不要随本世子一起去喝杯茶？”
    端木绯听着这番熟悉的话语，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涵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君世子，不如这样，你回答本宫一个问题，本宫请你喝茶好不好？”
    君然挑眉看着涵星，那眼神似乎在说，你问吧。
    涵星眨了眨眼，一脸求知欲地问道：“君世子，二皇兄和那个玄信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们怎么就想到送他佛经了？”
    君然身后的慕祐易听了，一下子被口水呛到，狼狈地连咳了好几声。
    君然闻言怔了怔，差点没笑出来。这两个丫头片子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跑来看热闹！
    端木绯把小脸凑在涵星的脸颊旁，也是好奇地看着君然。
    君然在两个小丫头的仰视中，颇为自傲地扇了扇折扇，道：“这还不简单吗？你们俩没看过汉哀……”
    君然正想跟两个丫头说说“断袖之癖”这个词的起源，可是话说到一半，忽然脑中警铃大响，打了个寒颤，猛地打住了。
    “咳咳……”他差点给忘了，端木家这四丫头可是阿炎的心肝宝贝，要是让阿炎知道自己“污”了她的耳朵，那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涵星一眨不眨地看着君然，还在期待着。
    君然把拳头放在唇畔，脑子飞转，赶紧糊弄道：“不说扫兴的事了。听说今天是露华阁一月一次的凝露会，咱们一起去玩玩吧。本世子请两位姑娘喝茶好了！”
    涵星一向爱凑热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道：“绯表妹，本宫好久没去凝露会了，我们去玩玩吧！”
    涵星难得出宫，端木绯自然是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君然随手放下了窗帘，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走吧，去露华阁。”说话的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对着随身小厮用口型吩咐道，去五城兵马司传话。
    小厮是个机灵的，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就悄悄地走了。
    跟着，一行车马就朝着中盛街的方向去了，四月的旭日更暖和了，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明媚却不炫目。
    一炷香后，他们的车马就抵达了露华阁的正门口。
    今日的露华阁很是热闹，来了不少公子姑娘。端木绯几人也是露华阁的常客了，小二殷勤地迎着几人进去，穿过最前面的茶楼后，一路往后花园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远远地，就听前方传来一阵悠长悦耳的琴音。
    清澈的琴音如流水淙淙，自深山幽谷而来，让这园子里的景致多了几分空灵……
    端木绯一行人在小二引领下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直来到湖边。
    湖边搭起了一大片竹棚，竹棚下，摆放了一排排桌椅，那些公子姑娘随意地围坐在长桌四周，一个身着鸭黄色绣花襦裙的少女正坐在琴案后专注地抚着琴。
    当端木绯几人走到竹棚外时，优美的琴声悠然而止。
    随着琴声停止，竹棚下也静了一瞬，众人似乎都沉浸在琴声中，表情怔怔。
    一阵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一个粉衣姑娘抚掌笑道：“付姑娘，这一曲《高山流水》彷如天籁，真是令我叹服啊！”
    “平平是《高山流水》从我手下弹出来的与付姑娘弹的，就是天壤之别啊！”
    “是啊，付姑娘的琴艺在这京城恐怕无人能及啊……”
    众人的赞颂声此起彼伏，琴案后的傅盈萱微微一笑，正想起身谦虚几句，就见竹棚外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她的目光停顿在了端木绯的小脸上。
    付盈萱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身子僵直。这还真是冤家路窄了！
    那一天，端木家姐妹俩拒绝了她的邀请，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这样她对父亲有了一个交代，而她也用不着去和端木家的人应酬。
    这些日子来，她过得如鱼得水，也去了不少府邸的宴会，京中贵女对她的琴艺皆是赞颂有加，声势渐长。她听闻露华阁的凝露会一向是闺秀们扬名的所在，所以就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端木绯与四公主。
    付盈萱眸底闪过一抹晦暗的幽光，借着起身的动作定了定神，跟着就若无其事地朝端木绯一行人走去。

    四周喧闹了起来，在场的不少公子姑娘也都认出了四皇子、四公主和君然，纷纷上前行了礼，付盈萱亦然。
    “见过四皇子殿下，四公主殿下，君世子。”
    付盈萱屈膝行礼的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了君然，眸中微微荡漾了一下。简王世子君然身份高贵，相貌俊朗，且家风秉正，据闻君然年纪轻轻，骁勇善战，在北境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像这样的男儿，才是良配，不像那端木家以及端木珩……
    付盈萱眼中掠过一丝轻蔑，却是不露声色。
    见了礼后，一群公子就簇拥着君然与慕祐易往湖边的方向去了，说笑着坐了下来。
    付盈萱忍耐着没有朝君然他们看去，反而看向了端木绯，优雅大方地与她打了招呼：“端木四姑娘，别来无恙。”
    “付姑娘。”端木绯也是礼貌地一笑，随口道，“‘大圣遗音’的琴声还是与之前一般清越，姑娘上弦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
    付盈萱身子微僵，眸子也变得幽暗了一些，静了一息，才笑道：“多谢端木四姑娘夸奖。”
    “绯表妹，我们和丹桂她们一起去那边荡秋千吧。”涵星挽起端木绯的胳膊，随着丹桂等几个贵女朝西北方紫藤花架旁的秋千去了。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扬在空气中……
    付盈萱盯着端木绯的背影，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刚才听端木绯提起“大圣遗音”，有一瞬间，她真担心这个掐尖要强的端木绯会提出和她比琴……幸好，四公主把她拉走了！
    她这口气才吐出一半，身子又一僵，猛地意识到她居然惧了那端木绯。
    想着，付盈萱的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过去这六年在湘州，她琴艺卓绝，又有父亲为封疆大吏，一向是众所瞩目的，可到了京城后，却因为那端木绯令她屡屡受挫，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害得她差点就要泯然于众人……
    付盈萱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阴鸷，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不要和这端木绯计较了，她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
    端木绯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付盈萱那略显阴沉的眼神。
    付盈萱又是嫣然一笑，就转身与身旁的一位姑娘说起话来。
    端木绯扬了扬眉，心里有些莫名其妙，这个付盈萱输不起，看来自己最好不要再与她有所交集的好！
    涵星正坐在秋千上，她的宫女站在她身后，不时为她推着秋千，秋千每一次荡起，少女的衣裙就随之翻飞如蝶，仿佛翱翔在空中般。
    涵星的口中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让这阳光似乎越发明媚了。
    看着涵星那肆意欢乐的样子，一个翠色衣裙的姑娘想到了什么，对丹桂道：“县主，听说皇上定下了春猎？”
    古语有云：春猎为搜。
    比之秋猎，春猎的规模历来都不大，一般都是安排在近郊的于晨山一带，往年也就两三天的事，皇帝一般会带一些皇室子弟、宗室勋贵以及武将近臣前往，与秋猎相比，算是轻装简行。
    丹桂点了点头道：“我听母妃说，还是去于晨山……”
    另一个粉衣姑娘似是松了口气，凑过来道：“县主，那我们是不是也不用随驾了？”
    那翠衣姑娘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袁姑娘，你就放心吧，肯定轮不到你了。”
    “赵姑娘，你就别取笑我了，你也知道我不擅骑射。”那粉衣的袁姑娘脸上露出一抹赧然。
    正好端木绯就在她身旁，那袁姑娘就转头看向了端木绯，试图寻求认同感，“端木四姑娘，人无完人，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不擅骑射。”
    这时，又有一个蓝衣姑娘凑了过来，小声地说道：“你们说，二皇子会不会去？”
    一说到“二皇子”，四周都静了一静，几位姑娘的表情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才短短几天，京里关于二皇子和玄信的各种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在各府之间传遍了，甚至还夸大了几分。
    有人说，二皇子看着光风霁月，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和一个和尚搅和在一起，还嫁祸给大公主，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有人说，何止是一个和尚，其实有人在葫芦巷的宅子附近见过好几个和尚，还有戏子什么的。
    也有人说，如今皇帝给二皇子开了府，以后二皇子也就再无顾忌了，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众人正说得热闹，端木绯乖巧地只负责在一旁听着，感觉心里像有一根羽毛在挠啊挠的，总觉得大家似乎都知道一件她和涵星不知道的事。
    很快，涵星就从秋千上下来了。
    那几位姑娘还记得二皇子是涵星的皇兄，立刻就噤声，不再说二皇子的事。
    那袁姑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对着丹桂话锋一转道：“县主，我听说今日无宸公子也会来。我还没见过无宸公子呢，今天可算有机会得见……”
    “无宸公子也会来？！”涵星闻言眸子一亮，小脸上神采焕发，抚掌道，“上次本宫和绯表妹在状元楼曾经一睹无宸公子的风采，真真当得起‘君子如玉’这四个字……”
    那今天倒是托了君然的福了！端木绯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表姐妹俩的神情出奇的一致。
    说话间，不远处的竹棚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阵流畅明净的琴声，随风飘来，引得端木绯、涵星她们循声望去。
    只见付盈萱又在琴案后坐了下来，双手熟练地在琴弦上拨动了一番，然后琴声就倏然而止，她转头对着一位站在她身旁的青衣姑娘说着什么，那青衣姑娘连连点头，又激动地比手画脚了一番。
    付盈萱优雅地对着那位姑娘微微一笑，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看来优雅高贵，又带着一分出尘。
    她又在琴上随意地抚了两下，便是一阵让人战栗的琴音流泻而出……
    袁姑娘看着竹棚的方向，神情怔怔，那模样也不知道是看痴了，还是听痴了。
    待琴音又止后，袁姑娘才回过神来，感慨地说道：“付姑娘的琴艺委实出色！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刚刚付姑娘还弹了一曲《广陵散》，堪称天籁之音。”
    “是啊。京中怕是只有去世的楚大姑娘能与之一较高下了。”那翠衣姑娘也是赞叹道，“这位付姑娘不但琴艺高超，且为人十分和善，没有一点才女的傲气，谁都能请她点拨几句。”
    “刚才我也从旁听了一会儿，觉得真是受益匪浅。”
    “听说无宸公子在琴艺上的造诣也颇为不凡，也不知道付姑娘比之无宸公子年轻时，谁技高一筹……”
    几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都对付盈萱赞不绝口。
    那日在宣国公府的茶会里，涵星也是在场的，对于付盈萱当然是瞧不上眼。
    涵星不客气地娇声道：“就付盈萱这水平，给无宸公子提鞋都不配，哪配与无宸公子年轻时相提并论！”
    无宸公子那可是天上的明月，像付盈萱这种地上的凡人，如何与明月争辉！
    涵星一向娇蛮，完没有压低声音，四周一片开阔，她的话难免就随风传了开去……不少人都朝涵星她们的方向望了过去。
    什么“提鞋”，什么“哪配”，听得付盈萱又气又羞，眼角的余光忍不住也朝涵星和端木绯瞥了过去，暗暗咬牙。
    又是这个端木绯在意图挑拨，败坏自己在京中贵女中的名声！
    这个端木绯为什么就像是疯狗一样死咬着自己不放？！
    付盈萱的心里猛地升腾起一股心火，在体内灼灼燃烧着……
    “铮……”
    她指下的琴弦微微一颤，仿佛雷鸣般回响在她耳边。
    付盈萱瞬间瞳孔猛缩，暗道不妙，她刚才心乱了，拨错了一根弦。
    如此明显的失误，四周其他的姑娘当然也听出来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琴声戛然停止，竹棚下陷入一片寂静，空气似乎凝滞。
    付盈萱心跳砰砰加快，面上却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身旁的一位紫衣姑娘微微一笑，道：“刚才这样就不对，这个地方要注意，应该要改变手势用‘风惊鹤舞势’……”
    说着，她右手随意而优美地一抚，琴音又流畅地走了下去，把众人带入琴声的世界中……
    那紫衣姑娘颇为受教地频频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付姑娘果然是琴道高手啊！
    忽然，一个鹅蛋脸的姑娘低呼了一声，朝茶楼的方向指了指，她身旁的几位姑娘就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小二正引着两个客人朝这边行来，一个是着蔚蓝色锦袍的少年，另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不过着一袭最简单的青色直裰，却掩不住他通身的卓然气质，温润明亮的眼眸仿佛那浩瀚星辰般。
    在场无论见过他的，还是第一次见他的，心里都浮现了同一个名字——
    温无宸。
    是了，如此和风霁月、渊渟岳峙的男子才当得起“无宸公子”这个称号。
    不知不觉中，竹棚下的众人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花园中一片寂静无声。
    无宸公子终于来了！付盈萱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君然望了一眼。
    对她来说，这也许是一个“一箭双雕”的机会。
    想着，付盈萱不由眸生异彩。
    原本在秋千附近的端木绯、涵星几人也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也唯有端木绯的小脸有几分僵硬，目光在封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知道该高兴温无宸来了，还是该紧张封炎也来了。看来她出门前，果然还是应该翻翻黄历。
    随着二人渐行渐近，那轮椅滚动的粗嘎声响就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阿炎！”
    君然笑吟吟地站起身来，一边对着封炎招了招手，示意他往这边来，一边对着他眨了眨右眼，向他邀功：瞧瞧，我帮你把你家的团子给“骗”来了！
    封炎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觉得君然今天这事委实办得不错，大方地说道：“我最近得了一把上好的雁翎刀，你擅长使刀，用着想必趁手。”
    君然眼睛一亮，从善如流地笑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总算阿炎这家伙上道！
    君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公主府看看他的雁翎刀和小马驹了。
    “炎表哥。”
    涵星与慕祐易都跟封炎打了招呼，端木绯也只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封公子。”
    “端木四姑娘，”封炎看着端木绯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俊美的脸庞上泛着玉一般的光泽，“近来可好？”
    端木绯只能照本宣科地答道：“托封公子的福，一切都好。”
    自宣国公府的茶会后，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了，也就是说，她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她的飞翩了。
    想着飞翩，端木绯的瞳孔闪闪发亮，身子也放松了下来，问道：“封公子，飞翩最近可好？”飞翩都两个月大了，想必又大了不少吧。
    封炎正要说话，就听君然脱口道：“你家飞翩越来越调皮了，上次还欺负我家乌夜呢！”
    君然一本正经地告状，完没注意到封炎正狠狠地瞪着他：君然这家伙真没眼力劲，这雁翎刀就不该送他！
    “飞翩还是那么活泼。”端木绯扑哧一声笑了。
    温无宸目光温和地看着端木绯和封炎，自然看出端木绯还没开窍，嘴角翘了翘，觉得这两个孩子真是有趣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耳熟的女音忽然响起：“见过无宸公子。”
    付盈萱款款地走上前，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对着温无宸盈盈一福，含笑道：“素闻无宸公子琴艺超绝，小女子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付盈萱看似从容大方，眸底却闪着一抹异样明亮的炽热。
    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机会，让无宸公子认可她的琴艺，也让君然明白她付盈萱是有真才实学的！
    温无宸看了看付盈萱，又看向了她身后的那架琴，眉眼一挑，“那架‘大圣遗音’可是姑娘的？”
    付盈萱并不意外温无宸能认出这架“大圣遗音”，自信地一笑：“正是。”
    “我记得这‘大圣遗音’的上一个主人是钟钰。莫非你是钟钰的弟子？”温无宸含笑问了一句。
    “家师正是钟钰。”付盈萱的腰杆挺得更直了，“无宸公子，小女子数年前做了一首曲子，名为《潇湘夜雨》，想请公子聆听指点一番。”
    这是凝露会，本来就是姑娘家展现才艺的地方，倒也没人觉得付盈萱轻狂，众人的表情中多是充满了期待。
    几位姑娘交头接耳地说着话，也有人听说过这曲《潇湘夜雨》，据说这一曲是付盈萱两年前的成名之作，名动江南。
    今日能听闻付盈萱弹奏此曲，若是惊艳四座，那么于今日的凝露会，也是一桩雅事。
    温无宸莞尔一笑，道：“指点不敢当，就当以琴会友就是。”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
    付盈萱按捺着心下的狂喜，又福了福身，就来到了琴案后坐下。她的丫鬟手脚利索地再次为主子点燃香炉。
    随着几缕青烟升腾而起，琴音缓缓响起，清澈、悠扬、明净，幽幽地回荡在竹棚下，仿佛有一朵小小的花苞在枝头悄然绽放，那么娇嫩，那么清雅。
    跟着，小雨叮咚落下，雨水绵绵密密，滋润着那小小的花朵，然而，渐渐地，天黑了，雨声也越来越大，一场蓬勃大雨以万夫莫当之势降临了……
    那渐渐高昂的琴声牵动着众人的心弦，众人皆是情不自禁地闭起了眼，专注着倾听着，沉浸畅游在那清越的琴声中……
    端木绯却是微微皱眉，樱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不对。
    这首曲子绝对不是付盈萱所做！
    琴声还在继续着，变得越发激烈，可以听到风声、雨声、雷声交错在一起，令人觉得仿佛天都要塌了……

195尽毁
    那激越的琴声在一阵如雷鸣般的高潮后，就渐渐地缓和了下去。
    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风雨过去了，只剩下那屋檐下、树枝下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雨滴，黎明又来了，那枝头的小花在晨风中微微颤颤，傲然绽放着……
    一曲终。
    竹棚下静了一息后，就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袁姑娘几乎拍得掌心都疼了，小脸上容光焕发，赞道：“这一曲《潇湘夜雨》委实妙极！”
    “是啊。两年前，付姑娘就能作出如此佳曲，实在是天纵奇才啊。”那翠衣姑娘也是赞不绝口。
    “这一曲令我方才如临其境……”
    四周的那些公子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着，付盈萱一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付盈萱骄傲地挺直了腰板，站起身来，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算是谢过众人的夸赞。
    跟着，她目露期待地看向了温无宸，眸子熠熠生辉，如那夜空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
    她对这首《潇湘夜雨》十分自信。
    两年前，凭借这首曲子，她在江南的雅乐会上力战江南诸才女，技惊四座，赢得满堂喝彩。
    当时，几位评审皆感慨以前不曾听过此曲，得知这首《潇湘夜雨》乃是她亲自所作之后，她就毫无悬念地成为了雅乐会的魁首。
    从那以后，她“付盈萱”之名就走出了湘州，传遍了整个江南，在江南闺秀中一时风头无人能及，渐渐地，就有了“琴艺之绝，北楚南付”之名。
    付盈萱的嘴角勾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对着温无宸道：“无宸公子，还请评鉴一二。”
    上方的竹棚映得四周一片青翠，显得静谧清雅。
    温无宸坐在轮椅上，比四周的人都矮了一截，可是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就透着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眉眼微挑，似乎在沉思着，目光深邃，缓缓道：“这曲《潇湘夜雨》气韵自然，高潮迭起，而又意味无穷。”
    众人闻言也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付盈萱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心情雀跃，有了温无宸的肯定，那么以后她在京中……
    “只是，”温无宸忽然话锋一转，“以我之见，这一曲要表达的应是狂风暴雨中，春花虽娇弱，却也铁骨铮铮，在风雨中傲然绽放，可是姑娘的琴声中，我听到的却是春花蒙绿荫庇佑，熬过了风雨，透着一种侥幸与唏嘘的喟叹……”
    付盈萱瞬间瞳孔微缩，嘴角有些僵硬。
    很快，她坦然自若地一笑，解释道：“无宸公子，这曲《潇湘夜雨》乃是两年多前，我与家人同游湘江，那一夜歇在船上，外面春雷响动，春雨连绵，我有所感触……”
    众人心有感触地微微颔首，却听一个清脆娇俏的女音响起：“无宸公子所言极是。”
    众人的视线皆是下意识地朝声音的主人望了过去，目光停在了涵星身旁一道娇小的绯色身影上。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笑着，继续道：“付姑娘确实弹不出这首曲子该有的韵味，因为这一曲不叫《潇湘夜雨》，也根本就不是付姑娘所作。”
    寥寥数语令得满堂哗然，众人瞬间就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或震惊，或狐疑，或嘲讽，或是不以为然……
    付盈萱身子一震，脸颊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木绯，微微拔高嗓门道：“端木四姑娘，还请口下积德！”
    这个端木绯小小年纪，实在是心思恶毒，一次又一次地在大庭广众下逮着自己张口就咬，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端木四姑娘，”付盈萱那张秀丽的脸庞上盈满了失望，就算是此刻怒极，她看来还是这般优雅，“虽然我与姑娘对琴和曲的见解多有不同，但是姑娘也不该如此污蔑我。”
    “这一曲是我亲自所作，作曲时，我还曾与我师父钟钰探讨过其中的某些曲调，她可以为我作证！”
    “我第一次弹奏这曲是在江南的雅乐会上，当时在场的人也都可以为我作证！”
    周围的众人再次骚动了起来，将信将疑，付盈萱说的不无道理，这首《潇湘夜雨》已经成名两年多了，在京城虽然名声不显，却是名动江南，只要去江南查一查，不难验证。
    对于其他人到底怎么想的，端木绯并不在意，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定定地看着付盈萱，又道：“付姑娘，你所弹的这段曲子并不完整。此曲名为《花开花落》，共有三段，各有主题，虽然每一段都可以独立成曲，却不是完整的。”
    这个端木绯简直是信口开河！付盈萱在心底冷笑，脸上还是那般娴雅温和，道：“端木四姑娘，还请慎言。这一曲《潇湘夜雨》有始有终，哪里还有别的。”
    端木绯微微一笑，那明亮的眸子是那般自信，就像是那日在宣国公府，就像是那日在望京亭里，看得付盈萱心口一紧，仿佛被什么刺了一刀般。
    付盈萱双拳紧握，眸底的阴霾愈发浓重了，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训诫道：“端木四姑娘，你年纪还小，说什么做什么，也不会有人与你计较，但是你‘无凭无据’，就胡言乱语，辱我的名声，可曾想过三人成虎？”
    无凭无据？！端木绯的嘴角勾了起来，也不想与付盈萱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了一旁的另一张琴案。她在琴案后坐下，随手试了试琴音，满意地抿嘴一笑。
    早在端木绯去岁在公主府助自己谱残曲时，温无宸就知道端木绯懂琴，不，应该说擅琴，今天倒是因缘巧合有机会聆听一番了。
    这一趟倒是没白来！温无宸笑着朝身旁的封炎看了一眼。
    而封炎只顾着看着端木绯，根本就没注意到温无宸的眼神。
    君然却是察觉到了，拍了拍温无宸的肩膀，意思是，无宸公子，你多看几次就习惯了，阿炎这家伙，有了团子，眼里就看不到其他了！
    温无宸嘴角一翘，忍俊不禁地把拳头放在唇畔，眉眼舒展地朝端木绯望去。
    一阵空灵的琴声从端木绯的指下流泻而出，清澈柔美，可是与刚才付盈萱弹的那段《潇湘夜雨》迥然不同。
    四周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想：也不知道这位端木四姑娘是在玩什么花样。
    付盈萱听着，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讥诮与轻蔑。这个端木绯简直就是胡搅蛮缠，这一次，她就等着丢脸吧！
    丹桂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涵星，却见涵星给了她一个笃定的微笑，似乎在说，绯表妹自有成算，放心吧。
    随着琴声悠然流淌，众人也渐渐被带入琴声的世界中，仿佛亲眼看到一个小小的芽尖顶破上方的土壤，开始茁壮成长，枝叶繁茂，然后在春光正浓时，长出一个个小小的花苞……
    接着花苞悄然绽放，春雨来袭！
    立刻就有人反应了过来，拉了拉友人的袖子。
    这一段岂不就是方才付盈萱弹的《潇湘夜雨》？
    接下来的曲调对众人而言，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透着一丝陌生。
    明明是同样的曲调，在端木绯的指下，又是另一种感觉，本以为付盈萱已经展现出了这首曲子的极致，可是此刻再听，却发现曲子的韵味不同了，一些起承转合的细微处也不同了，由端木绯这般诠释，听来更显得意味深长。
    在众人复杂的表情中，琴声渐渐地走向了最后一段。
    待到那一夜的春雨过去后，经过风吹雨打的花儿开得更艳，迎来蜜蜂与蝴蝶在它周围翩翩起舞，跟着就结出属于它自己的果子……
    残花翩然自枝头落下，而果子垂满了枝头，欣欣向荣。
    须臾，残花就慢悠悠地随风落在了泥土上，化作春泥更护花。
    琴声也停止了。
    这三段衔接得天衣无缝，像是一粒种子的故事娓娓道来，润物细无声。
    刚才听付盈萱弹奏《潇湘夜雨》，让人只觉得春雨无情，可是此刻再细细品味着端木绯弹的那一段，却让人觉得透出一种饱经风雨后的豁达洒脱，生机勃勃。
    花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沉浸在这一曲带来的无尽回味中。
    付盈萱的脸色煞白，纤细的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她想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她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然而指尖掐在掌心中的疼痛感却告诉了她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一切都是现实！
    她只觉得四周众人的表情和目光都充满了嘲讽，轻蔑，鄙夷。
    付盈萱真恨不得晕厥过去，可是她不能，她不能让这样的污名背在她的身上。
    她咬着后槽牙，几乎用尽身的力气说道：“不可能的！《潇湘夜雨》分明是我所作，端木绯，你为何要这样陷害我，污蔑我！”
    此时此刻，付盈萱再也维持不住外表的优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被撕裂了。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众人皆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里的每个人都懂琴棋书画，只是或高深或粗浅罢了，任谁都能明白如果是端木绯在污蔑付盈萱，就代表着端木绯要在短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中，完成一首近乎完美的曲子，还要和付盈萱的这一曲完美地衔接在一起。
    这根本就不可能！
    哪怕端木绯再天纵奇才，想要完成一首这种程度的曲子，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经过精雕细琢。
    “啪啪啪……”
    一阵不轻不重的掌声再次响起，也引得众人循声望去。
    温无宸抬眼看着几丈外的端木绯，目光温润明亮，道：“这一曲《花开花落》刚不粗厉，柔不靡弱，道尽一生。妙！”
    端木绯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福了福，“多谢无宸公子夸奖。”端木绯看着温无宸的眸子里亮得惊人。
    温无宸嘴角的笑意更浓，笑容温熙，让人看着如春风拂面，“端木四姑娘，敢问此曲是何人所作？”
    闻言，付盈萱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似乎隐约透着一丝灰败的青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而四周的其他人也窸窸窣窣地又起了一片骚动。
    很显然，连无宸公子也觉得这首曲子并非是付盈萱所作。
    “无宸公子，这首曲子乃是楚大姑娘所作。”端木绯缓缓道，“因缘际会，我曾听过一次，从此铭记于心。”
    大概除了封炎以外，谁也没想到会从端木绯的嘴里听到楚青辞，场再次哗然，众人的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震惊。
    付盈萱竟然盗用了楚青辞所作的曲子！
    这乍一听，似乎很不可思议，但再一想，除了楚青辞，还有谁都能作出这样精妙绝伦的一首曲子呢？！
    端木绯还在微微地笑着，小嘴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
    这一曲是她在三年前所作。
    在精心制作出了那把“春籁”后，她就从“春籁”的音色和特质出发，作了这一曲与“春籁”混然天成的曲子，命名为《花开花落》。
    当年，舅家的表妹从江南来宣国公府做客，听到这首曲子，很是喜欢。
    但是叶家表妹的琴技一般，她就手把手地教了这一段，而且，还为了叶家表妹特意稍稍改了曲谱，让她也能弹奏这一段，并把这段曲谱赠于了叶家表妹……
    事情过去都两年多了，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端木绯本来几乎把这事忘了，却没想到竟然在今日再次听到这一曲！
    “付姑娘，这首曲子怎么会变成是姑娘所作了？”端木绯歪着小脸看着付盈萱，疑惑地问道。
    她一边说，一边朝付盈萱走近了两步。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咫尺，端木绯那幽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付盈萱，仿佛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付盈萱几乎无法直视她。
    端木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接着道：“付姑娘，你这曲是从叶家三姑娘那里得来的吧！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了，姑娘莫不是以为再没人知道了？！”
    这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般回响在付盈萱的耳边，她的眸子瞬间瞪得老大，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的？！”
    话落之后，她急忙掩住了自己的樱唇，暗道不妙。糟糕，她说错话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四周似乎更静了。
    尘埃落定。
    众人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微妙，这一道道目光就像是一座座大山似的，几乎要把付盈萱压垮了。
    付盈萱感觉喘不过气来，踉跄地退了两步，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下一瞬，她就能从梦中惊醒过来。
    付盈萱确实是从叶三姑娘手中得到的这段曲谱。
    那一年春天，叶三姑娘去湘州的外祖母家小住，正好就住在付宅的隔壁，两个姑娘年纪相仿，一来一去，就成了手帕交。
    有一次，付盈萱无意中在叶三姑娘的小书房里发现了那个曲谱，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被它吸引了，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把曲谱带回了家。
    这个曲子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几乎可以肯定不属于任何一个古曲，她还特意将它弹奏给了师父钟钰听。
    师父对这首曲子赞不绝口，夸她年纪轻轻就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定能在雅乐会中一举夺冠。
    她本想说这首曲子不是由她所作，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反正没人知道，反正谁也不会相信琴艺平平的叶三姑娘能作出这样精妙的曲子。
    她告诉师父，这首曲子名叫《潇湘夜雨》，是她在湘江旁听了一夜的春雨有所感悟，即兴而作。
    如同师父所料，她凭借这曲《潇湘夜雨》名动江南，江南名士、闺秀皆知她付盈萱不仅琴艺高超，还会作曲。
    她不怕叶三姑娘告诉别人，因为对方无凭无据，哪怕告诉别人，也只会被人当作是攀附，当作是嫉妒，当作是异想天开。
    所以，她无惧。
    叶三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与她对质之后，次日就离开了湘州，此后，她们再也没见过。
    付盈萱一直以为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叶三姑娘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然而——
    为什么叶三姑娘当时没说这一曲共有三段，而这只是其中的一段？！
    想着，付盈萱眼底阴沉得仿佛那暴风雨前的天空般，心里浮现一丝怨毒：叶三姑娘她实在用心太险恶了！她是在等着这一天吧！
    在静默之后，四周又渐渐地喧闹起来。
    众人的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轻蔑以及鄙夷，而是嫌恶了！
    这个付盈萱简直是厚颜无耻，盗窃了楚大姑娘的曲子占为己有，还凭此在江南招摇撞骗，与那些江湖骗子之流何异？！
    袁姑娘只要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对这付盈萱百般推崇，赞颂不已，就觉得好像被喂了一口馊菜似的恶心。
    “就这样的人品，还敢与楚大姑娘相提并论！还敢对楚大姑娘亲手所制之琴指手画脚！”涵星冷冷地说道，几乎懒得再多看这付盈萱一眼，“以后京中的聚会就不劳烦付姑娘参加了！”
    涵星是公主，她这一句话就等于是把付盈萱彻底地排斥在了京中贵女的圈子外。
    “四……”付盈萱的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护，想求涵星，却又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涵星是端木绯的表姐，那定是偏帮端木绯的！
    今日之事一出，她在京城的贵女中间怕是再无脸面可言了。
    她的前途从此刻开始就毁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与她往来……更别说……
    付盈萱忍不住朝君然的方向望去，君然正转头与封炎说着话，手里的折扇一摇一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讥诮。
    付盈萱顿时觉得心痛难当，她也再不可能嫁入像简王府这般的好人家了！
    这一切都要怪端木绯！
    她明明已经不再招惹这端木绯，她明明已经一退再退，为什么端木绯总是在针对她？！
    一次又一次地针对她，陷害她，践踏她！
    明明就是他们端木家的姑娘私德有亏，行事不检，却要在外处处挑别人的刺，下别人的脸！
    这一家人实在是肮脏得让她不屑为伍！
    付盈萱半垂下眼睑，那微颤的眼睫下，眸子阴郁得仿佛那无底的地狱般，嘴角勾出一个诡谲冷酷的弧度。
    端木家不是“自诩”是书香门弟吗？！
    她要让这京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端木纭在大街上和男人勾勾搭搭，看他们端木家还有什么颜面！看以后端木家的姑娘家还怎么和别府谈婚论嫁！
    这都是端木绯的错，是她逼她的。
    她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
    付盈萱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告辞，没有虚礼，直接就甩袖而去，只留给众人一道狼狈的背影。
    她的离去只是引来一时的骚动与非议，众人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温无宸和刚才的那曲《花开花落》上，有人赞温无宸耳力不凡，只听付盈萱弹了一段就知道意境不对；也有人感慨楚大姑娘惊艳绝才，只可惜红颜薄命……
    端木绯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在意四周的那些议论声，她正俯首看着刚才弹过的那架琴。
    其实，她本来是想在及笄那日，用“春籁”来演奏这一曲，却最终没有活到这一天。
    不过……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双白皙柔嫩的小手，粉润透明的指甲就像是一片片柔嫩的花瓣。
    不过现在，能用这双手让这首曲子重见天日，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就仿佛这冥冥中有一种看不到的力量让她和这一曲重逢了。
    好像是“他乡逢故知”呢！
    在一抹短暂的失落后，端木绯很快就又自得其乐地笑了。
    封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大概也唯有他知道端木绯在弹的其实是她自己所作的曲子。他的蓁蓁弹得真好！
    “阿炎，这不是端木公子吗？”君然突然说道，说话的同时，还用胳膊肘顶了顶封炎，意思是，你的舅兄来了。
    君然的这一句话好像往端木绯的头上倒了一桶凉水似的，她一下子就回过神来。
    端木绯抬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一张方桌旁，着一袭蓝色直裰的端木珩和几个同窗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
    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大哥怎么来了？！
    端木珩是在付盈萱弹琴的时候，和三个同窗一起来的，同窗之前还对付盈萱的那一曲赞誉有加，没想到紧接着温无宸和端木绯就对付盈萱提出了质疑，事情的发展让众人都猝不及防，他们也就一直没机会上前打招呼。
    端木珩上前了几步，彬彬有礼地与涵星、君然和封炎见了礼，然后他的目光就看向了端木绯，俊脸一下就板了起来。
    端木绯不由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
    “四妹妹，你怎么来了凝露会？”端木珩轻声问道，“你今早是不是没去闺学？”
    言下之意就是问，你是不是又翘了闺学？！
    端木绯的肩膀差点没垮下去，果然，她今天是忘翻黄历就出门了。
    涵星对她这位珩表哥也是有几分了解的，默默地往君然的方向躲了躲。
    端木绯本想对着涵星投以求助的眼神，没想到涵星没义气地溜了，她实在没办法，只好眨巴眨巴地看向封炎，就像是一只求助的小奶猫一般可怜兮兮的。
    封炎对自家蓁蓁的事一向毫无原则，立刻就伸手悄悄地扯了扯温无宸的袖子，对着他打眼色。
    温无宸自然把这对小儿女的眼神交流都看在了眼里，勾唇笑了，那狭长的眼眸里温和而亲切，柔和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温无宸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故意问道：“端木四姑娘，这是令兄？”
    端木珩一听温无宸问起自己，瞬间就把端木绯给忘了，目光急切地朝温无宸望了过去。
    端木绯笑眯眯地回道：“无宸公子，正是家兄。”她一边说，一边对着温无宸投以感激的眼神，无宸公子可真是她的救星。对了，她的梨花酒一定要送无宸公子一坛！
    “端木珩见过无宸公子。”端木珩郑重其事地作揖行礼，倒是没注意到端木绯的异状。
    温无宸含笑地问起了端木珩在国子监的先生，又说起他最近的功课……一问一答之间，端木珩神贯注，仿佛在参加一场关乎一生的考试一般。
    端木绯总算松了一口气。
    封炎看着她可爱的小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动声色地朝端木绯又走近了两步。
    “端木四姑娘，你好些日子没去公主府了，如今飞翩和乌夜已经快三尺高了。”封炎笑眯眯地撒下了鱼饵，“飞翩现在跑起来可快了，连母马也管不住它，也就怕奔霄……”
    端木绯看着封炎的眸子如宝石般闪闪发亮，心里痒痒的。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道：“封公子，我去公主府看看飞翩可好？”还可以顺便避开大哥的唠叨。端木绯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举两得。
    “蓁……端木四姑娘，那我们走吧。”封炎简直是要举双手双脚同意，心里觉得未来大舅兄真是他的贵人。
    “你们要去看小马驹？本宫也要去！”涵星的耳朵如猫一般灵，一听有好玩的事，立刻就凑了过来。
    “还有本世子呢。”君然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声。
    封炎皱了皱眉，俊脸上写满了嫌弃。这两个没眼色的家伙！
    君然当然看了出来，却只当没看到。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已经六秋没见他的乌夜了，实在是想念得紧啊。
    端木绯迟疑地看向了温无宸，眨了眨眼，以眼神问封炎，那无宸公子走吗？
    封炎的嘴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摇了摇头，以口型回答，他不走。
    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来就对温无宸不放心，温无宸一回京来，整天盯着他的人就不少，还是多谈些风花雪月、琴棋书画，才能让那一位安安心。
    否则，温无宸又何必特意跑一趟这花花架子的凝露会？！
    在皇帝心里，温无宸这辈子想要“安逸”地过下去，就只能耽于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
    封炎眸中闪过一抹冷芒。
    端木绯隐约也明白些什么，没有再多说。
    四个少年少女悄悄地离开了露华阁，一起往安平长公主府去了……
    这一待就是大半天，端木绯还觉得意犹未尽，等她看完小马，回到尚书府时，已是酉时了。
    她还和封炎约好了，过几天一起去郊外让两匹小马驹跟着奔霄一起放放风。想着，端木绯心里就盈满了期待。
    她一回府，就听闻端木宪已经回来了，干脆调转方向往他的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里服侍的大丫鬟立刻迎了上来，给端木绯行了礼，禀道：“四姑娘，大少爷在里面。”
    那丫鬟只是禀告一声，倒也没拦着端木绯的意思。..
    端木绯熟门熟路地自己进去了，她正要打帘，就听门帘的另一边隐约传来端木珩熟悉的声音：
    “……祖父，付姑娘剽窃他人之曲，私德有亏，实在不是良配！”
    “以孙儿之见，付夫人的寿宴我们也不用去了，这桩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祖父，妻不贤祸三代，我宁愿娶一门小门小户、品行端庄的姑娘家，也不要与这样的姑娘结亲！”

196退婚
    书房里，祖孙俩正说着话，端木绯没有避讳，直接挑帘进去了。
    她默默地对着书案后的端木宪行了礼，又默默地坐在了一旁，丫鬟手脚利落地给端木绯上了茶，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珩哥儿，”端木宪面色凝重地看着端木珩，眼底仍有一丝迟疑，沉声道，“这件事事关重大……”
    两家的婚事都谈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时候悔婚，那么不仅是不欢而散，还是结仇啊！
    端木珩当然也明白端木宪所担心的，正色又道：“祖父，家和万事兴，您觉得以付姑娘如此掐尖要强、不择手段的性子，一旦过门，家里还能太平吗？”有的事可以忍，但是有的事却不能退让。
    端木珩目光清亮地看着端木宪，端木宪沉默了。
    很显然，端木珩和付盈萱之间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无法修补的裂痕，以后夫妻恐怕也难以和睦，以端木珩的性子虽不至于搞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事，可是他的性子一向固执，一旦认了死理，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将来夫妻不和，就怕祸及曾孙……
    而且，这一次付盈萱的名声怕是彻底毁了，她一旦嫁入端木家，难免也连累端木家成为别人的笑柄。
    端木宪闭了闭眼，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颔首道：“珩哥儿，我会正式和付大人拒了这门亲事……反正两家议亲也没传扬出去，也不算辱了付姑娘的名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之后再送一份厚礼就是了。”
    闻言，端木珩总算长舒一口气，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一半。他郑重其事地对着书案后的端木宪作揖道：“多谢祖父成。”
    见事情尘埃落定，端木绯放下茶盅，笑眯眯地在一旁插嘴道：“祖父放心，以大哥哥的人品才学，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大嫂！”
    小姑娘笑得一脸天真可爱，也同时一本正经。
    看着这对兄妹显然都不待见付家的亲事，端木宪心底最后一丝遗憾也散了，感慨着：好在四丫头年纪还小，自己这把年纪了，暂时只需要操心她大哥和大姐的婚事就成了。
    不过，要不是刚才听珩哥儿这么一说，他还不知道四丫头的琴也弹得这么好。
    说来，四丫头无论棋艺、算学、琴艺都远超家里其他几个姐妹，让她再继续上家里的闺学，也确实是大材小用。
    端木宪一边考虑起闺学的事，一边又随口问起两个孙子孙女今日凝露会上的事。
    祖孙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后，端木宪就打发了孙子孙女，自己则亲自去了一趟付家。
    天黑前，端木宪就从付家回来了，又把端木珩招了过来，正色道：
    “珩哥儿，我已经和付大人说好了，你和付姑娘的婚事就此作罢。”
    “但是，付夫人的寿宴，你和纭姐儿、绯姐儿还是要去的，付家的帖子都下了，我们家也不能失礼人前！”
    “珩哥儿，你的婚事今年怕是定不下了……你安心好好念书，不要多想。”
    “是，祖父。”端木珩正色应下了。
    等端木珩从端木宪那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风微凉，暗香浮动，又是一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这个四月，对于端木家而言，似乎是一个好时节。
    春税的增加代表着开放海禁大获成功，皇帝的赏赐源源不绝地流入尚书府，府中上下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四月初六，皇帝的御驾启程春猎。
    这一次，皇帝留了大皇子慕祐显在京中，并让岑隐辅佐一二，一时间，岑隐的声势更盛，朝中隐隐有传言说岑振兴要退下去了，以后将由岑隐一人独大。
    这一日天方亮，大皇子慕祐显携岑隐，还有一众宗室勋贵、文武百官来到城门附近恭送御驾出京，不少平民百姓也过来围观圣驾。
    端木绯几天前就与封炎约好了今天出城遛马，一早她就和端木纭一起来了城门附近的一家茶馆，用些早膳，再顺便看看热闹。
    西城门附近，早已经清道戒严，道路两边都由禁军把守，十步一岗。
    一道明黄色的绣龙旌旗在最前方摇曳飞舞，后方的车马浩浩荡荡，那些金碧辉煌的马车、铜甲铁盔的禁军在璀璨的阳光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条金色的长龙声势赫赫。
    队伍的最后方是由骡马车组成的辎重队，足足占了队伍的二分之一，前方皇帝的旌旗已经远得看不到了，但是后方的辎重队还在街的另一头没有出城……
    那些百姓皆是赞叹皇帝出行之威仪浩大，而端木绯却知道这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早在昨日，已经有一部分禁军组成的辎重队提前出发了，要尽早赶往营地扎营，皇帝这一趟“轻装简行”的春猎至少又动用了上千人。
    等队伍的最后一辆马车出了城门，街道上也渐渐冷清了下来，来送行的百官们四散而去。
    “蓁蓁，时间……”端木纭看着下方的街道空旷了不少，本想提议下楼，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来到了茶馆下。
    青年那身大红色的织金锦袍在阳光下仿佛一朵明艳的牡丹花那般光彩夺目，不需任何言语或行为，他就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四周的路人皆是目光灼灼地对着他绝美的脸庞指指点点……
    岑隐抬头对着茶馆二楼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微微一笑，仿佛牡丹花在一瞬间倏然绽放，看得端木绯几乎眼睛都有些直了，直觉地朝岑隐挥了挥手，魂飞天外地想着：好像也快到了牡丹开放的季节了吧。
    端木纭对着窗外的岑隐嫣然一笑，算是回礼。
    岑隐没有上来，他过来似乎只是为了打个招呼，笑了笑后，就直接策马离去。
    姐妹俩在茶馆的雅座中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一直到他拐过了弯，端木纭方才收回视线，道：“蓁蓁，我送你出城吧。”
    端木绯就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姐妹俩携手出了城门，一眼就望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经等在了十来丈外。
    除了封炎和君然外，还有一个穿着湖绿色骑装的圆脸少女，十一二岁，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白马上，高大的白马与纤细的少女一刚一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封炎一看到端木绯就是眸子一亮，迫不及待地策马迎了上来，眼里早就看不到其他。
    君然默默地摇了摇头，对着圆脸少女使了个手势，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封炎利落地下了马，上前一步，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正儿八经地作揖行礼：“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
    身长玉立的少年公子眉目如画，举止之间彬彬有礼，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端木纭含笑对着封炎福了福，“封公子。”
    “端木大姑娘，你放心，尽管把端木四姑娘交给我吧。”封炎毕恭毕敬地又道，“我会把她平平安安地送回去的。”
    封炎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端木绯听着，顿时就觉得封炎好像在提醒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算了，一条船就一条船吧，只要别沉就好了！端木绯抿了抿小嘴，有些自曝自弃地想着。
    后面的君然却是差点没笑出声来，阿炎以为他这是在相看吗？就差没保证会好好照顾团子一辈子了！
    不过也是啊，阿炎既然想把人家姐姐捧在手心养大的娇花摘走了，可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君然身旁的圆脸少女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知道她这个大哥又在乐呵些有的没的了。
    “端木大姑娘，许久不见。”君然笑眯眯地与端木纭打着招呼，又介绍她身旁的少女，“这是我妹妹君凌汐。”
    君凌汐落落大方地上前了几步，爽朗地笑道：“我的乳名叫小西，因为我是日暮西山时生的，你们都叫我小西好了……”
    小姑娘是武将门第的女儿，性格开朗洒脱，没几句话就与端木纭姐妹俩“纭姐姐”、“绯绯”地唤上了，亲热得很。
    端木纭稍稍和他们三人寒暄了一番，然后又叮嘱了端木绯几句后，就先告辞回府了。她自从掌管尚书府的中馈后，每天就忙忙碌碌，却也乐在其中。
    端木绯目送端木纭进了城，就笑眯眯地看向了牵在她手里的霜纨，摸了摸它的鬃毛道：“霜纨，今天，你可要和妹妹好好玩。”她说的“妹妹”指的当然是小马驹飞翩。
    霜纨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嘴里发出了一阵温顺的“咴咴”声。
    君然在一旁摇着折扇，摇了摇头道：“瞧它这样子，和我家乌夜一样，又是被飞翩欺负的命！”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不远处的飞翩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撒欢地跑了过来，随意地用马尾巴甩了君然一下，在他青白的衣袍上留下了一道土印子，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噗嗤！”
    这一幕逗得两个小姑娘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笑得更欢乐了。
    君凌汐不客气地说道：“大哥，你这是活该！谁让你说飞翩的坏话。”
    “小西，你是我亲妹妹吗？！”君然有些无语地看着君凌汐。
    “你要回去问问母妃吗？！”
    看着这对兄妹俩彼此嫌弃的样子，端木绯掩住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儿。
    封炎无语地看着君然和君凌汐兄妹俩，眼角一抽。
    他本来只想带端木绯去遛马的，但是君然这没眼力劲的家伙非要跟来，不仅如此，还把他的妹妹也带来了，这莫名其妙地，人数就增加了一倍。
    果然，他和蓁蓁说话的机会就把这两个姓君的家伙给耽误了！
    “咳咳……”
    封炎清了清嗓子，打算跟端木绯聊聊小马驹来吸引她的注意力，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就听君凌汐笑道：“绯绯，我看你骑马的样子还有些僵硬，是不是学骑马还不久？你别怕，跟在我身边就好，我看着你！”
    君凌汐豪爽地拍了拍胸脯，还颇有一种巾帼女杰的豪气。
    端木绯觉得这位君姑娘真是有趣极了，笑眯眯地应下了：“那就麻烦小西了。”
    “绯绯，我们今天去的和风湖一带，路都挺平坦的，反正也不赶路，慢慢走就是了……”
    两个小姑娘一边说，一边就沿着官道一路西行，说说笑笑，也没去理会后面的封炎和君然。
    四月的郊外，天气暖和得恰到好处，正适宜遛遛马，赏赏景。
    众人迁就端木绯的速度，都骑得慢极了，反倒是两匹小马驹没人管，就像那脱缰的野马般不时地跑到前面去，然后又被奔霄给赶了回来。
    小乌夜是个听话的，被赶了两三次后，就乖乖地在奔霄的附近奔走，而小飞翩这个调皮鬼就没那么安分了，不时地趁在奔霄没注意就跑到前面去，咬咬路边的花，逗逗同行的马，偶尔又撒娇卖乖一番，也让这次出游平添了不少乐趣与笑声……
    端木绯与君凌汐不时地交头接耳，说笑声不断。
    君凌汐毫无感觉，可是君然却觉得自家妹妹的衣裳都快被封炎瞪得着火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坏了封炎的好事，可是他也没辙啊，他妹妹一定要跟，一定要来看小马驹，他能怎么办？！
    君然径自吹着口哨，只当没看到封炎既哀怨又嫌弃的眼神。
    一个时辰后，四人就抵达了和风湖，端木绯的脸颊已经晕出一片花瓣般的红晕，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而君凌汐却是面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
    “绯绯，喝点水吧。”君凌汐笑着递了一个水囊给端木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头对着君然道，“大哥，这个时辰……皇上和父王他们也该到翠微山一带了吧……”
    君然朝西北方看了一眼，淡淡一笑：“应该吧。”
    君凌汐撅了撅嘴，道：“我本来还以为难得皇上去春猎，父王可以空一点，带我出去玩玩呢！”偏偏皇帝连春猎都要拖上父王一起去！
    说着，君凌汐的嘴巴翘得更高了，忍不住就抱怨道：“从北境回了京后，父王就每天忙里忙外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不容易，两国停战，她本以为父王从北境回京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也多点时间陪陪母妃呢。
    封炎翻身下马，也走了过来，目光看着前方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淡淡道：“之前我还想借着耶律辂让王爷能回北境去，可惜，这耶律辂也死得太早了些……”
    君然随手收起了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地说道：“咱们的皇上沉不住气，北燕狼子野心，皇上自以为现在靠着封耶律琛为皇贵妃就能够把‘那件事’轻描淡写地抹过去……”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道：“想也别想。北燕如今想必已经知道大盛心虚，既然能得寸进尺地‘进’第一步，就能故技重施地再‘进’第二步。”
    君然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起，然而眸底却一片冰冷，平日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上此刻透出了一抹冷峻。
    他又随手打开了折扇，嘴角翘得更高，“等着看吧。”
    君凌汐看了看封炎，又看了看君然，有些懵懂地歪了歪脑袋。无论是简王还是君然都很少在府里说国事和军情，所以她其实没怎么听懂封炎和君然在说什么，只约莫明白父王暂时会留在京城。
    “大哥，父王不回北境，也挺好的。”君凌汐一本正经地说道，“正好给大哥你挑个大嫂……”
    大哥的性子这么跳脱，也该找个大嫂管管了，就像母妃说的省得他成天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君然闻言眼角一抽，没好气地用扇柄在君凌汐的头顶敲了一下，说道：“小丫头没事就玩玩琴棋书画女红什么的，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他现在逍遥自在，日子过得这么舒服，何必没事给自己找一个“镣铐”呢！
    想着，君然忍不住就朝封炎的“镣铐”看了一眼。
    端木绯眨了眨眼，觉得君然的眼神好像有些怪怪的，心里无辜得很。她啥也没说啊？！
    知君然者封炎也。封炎一看君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自己乐意被蓁蓁铐起来，别人管得着吗？！
    君凌汐没注意到他们三人之间的眼神交换，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君然：“大哥，就你这样子，人家姑娘家不嫌弃你就很好了，你也别太挑拣了……”
    “喂，你真的是我亲妹妹吗？”
    趁着这对兄妹俩忙着斗嘴，封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对着端木绯指了指左前方。
    端木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就见奔霄和两匹小马驹正在一棵柳树下，奔霄和乌夜在吃草，飞翩正兴奋地追逐着被风拂起的条条柳枝，这幅温馨的画面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人会心一笑。
    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跟着封炎一起朝奔霄它们走了过去，步履轻快，眸光灼灼，心里只觉得自家的飞翩实在是太可爱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奔霄的小马驹果然是最棒的！
    喂喂马、遛遛马、赏赏湖、钓钓鱼……又吃了一桌丰盛的鱼宴，大半天弹指即过，未时过半，他们四人就踏上了归程。
    等他们来到西城外时，太阳已经西斜，归城的百姓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次，君然笑眯眯地提议道：“我和小西先回王府了……阿炎，你顺路送端木四姑娘回府吧。”
    封炎登时眼眸一亮，觉得君然总算是识趣了一回，唇角翘了起来，笑道：“端木四姑娘，我送你回府吧。”
    端木绯直觉地想说他们尚书府和公主府其实根本就不“顺路”，可是再一想，如果封炎送她回去，岂不是代表她能和奔霄还有小马驹再多玩一会儿？
    端木绯正迟疑着，就听前方的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咚咚”的巨响，如雷鸣般，连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了几下。
    这么大的声响四周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只见一辆装满了木材的马车停在了城门口，约莫是绑木材的绳子松了，一根根巨大的木材从马车上掉了下去，“咚咚”地摔落在地，然后骨碌碌地往两边滚了出去……
    城门口瞬间就一片狼藉，那些路人一边咒骂，一边朝两边躲去。
    跟着，一个尖锐的男音近乎歇斯底里地响起：
    “裂了，裂了！这些桐木都摔裂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俯身看着那些滚落地面的木材，情绪十分激动，赶车的车夫跟在后面吓得面色发白。
    端木绯本来只是随意地朝那些木材扫了一眼，但是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根滚到路边的杉木上，微微眯眼。
    这是……
    端木绯再也顾不上其它，兴致勃勃地朝那段杉木走了过去，这一细看，就移不开眼了。
    木料发金黄色，纹理顺直清晰，还散发着一种老杉木特有的木香，果然，这是五百年的老杉木，估计还是老房梁，应该才刚被拆下来，更难得的是木料上没有结疤，也没有裂痕，老而不朽。
    端木绯忍不住伸手在那块老杉木上敲了敲，然后瞳孔更亮了。
    看这木质，听这声音，这块五百年的老杉木用来斫琴再合适不过了！
    “李大牛，这些桐木都裂了，你必须负责！”那个山羊胡愤怒地指着车夫怒道，“这些木材可是老子花三百两银子买的！你必须赔老子三百两！”
    车夫一听几乎是瑟瑟发抖，颤声道：“刘老爷，就算是赔上小的一条命，小的也拿不出三百两啊。”
    “拿不出三百两就去见官！”那刘老爷冷漠而强硬地说道。
    三百两！端木绯眸子一亮，只要三百两就可以买下这五百年的老杉木吗？！
    端木绯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位刘老爷，我替他出这三百两，这些木材就给我怎么样？！”
    自从二月在宣国公府弹了“春籁”后，她就有些手痒痒，想再做一把琴，正巧今天难得遇到了这么合适的木材！
    那刘老爷和车夫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绯，皆是一愣。
    刘老爷直觉地想说你一个姑娘家要木材干吗，但是话还没出口，他突然心念一动，见端木绯和封炎的衣着与气质不是普通人，心里顿时就有了主意。
    “姑娘要买这些木材啊。”刘老爷咧嘴笑了，搓着手道，“这些木材可是千里迢迢从墨州运来的上好梧桐木和杉木，只要五百两银子，我就卖给姑娘！”
    刚刚明明说三百两，现在却又临时加价了两百两，对方显然是在獅子大开口，端木绯微微皱眉。
    不过，对她来说，这块老杉木可谓价值千金，五百两也不算多，只不过，她囊中羞涩，暂时没那么多私房钱。
    封炎一看端木绯的神情就知道她是想拿那块杉木制琴了，含笑道：“好，五百两买下你这车木材。”
    封炎随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银票，递给了那刘老爷，“这是大庆钱庄的银票，整个大盛三百多家分庄皆可兑换。”
    端木绯傻眼了，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心里纠结地想着：让封炎出了这五百两银票，岂不是又欠了他一份人情？！……哎，难怪俗语说，债多不愁啊！
    刘老爷拿着银票也呆住了，差点没拧了自己一把想看看这是不是一场梦，跟着他又有些后悔，这位公子和姑娘真是人傻钱多，早知道应该开口再多要点的……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在对上封炎那双清冷如刀锋般的眸子时，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这些个公子姑娘一看就是京中的大户人家出身，人家花五百两是图个乐子，这要是真惹恼了人家，那吃不了兜着走的，肯定是自己！
    刘老爷笑呵呵地把银票揣在了怀里，那车夫感激不已地看着端木绯，讷讷问道：“姑娘，要不要小的给您送府上去？”
    这么大的木材也确实不好办。端木绯听车夫一说，又被转移了注意力，就道：“那麻烦帮我送到权舆街的端木府吧。”
    端木府？！刘老爷差点没腿软，这……这不是尚书大人的府上，听说还出过贵妃娘娘，那可是大皇子的外家啊！
    想着，刘老爷心里又是一阵暗自庆幸，幸好，他只要了五百两！不多不少，这些贵人应当不会与他这小人物计较吧？
    “姑娘放心，立刻就给您送府上去！”刘老爷紧张地唯唯应诺，急忙吩咐车夫把那些木材都搬上了马车。
    在一旁看了一场好戏的君然好奇地走了过来，问道：“端木四姑娘，你买木材是要做什么？”她总不会是要做家具吧？！
    端木绯扬了扬下巴，神秘兮兮地笑了，“佛曰：不可说。”
    君然抬眼看了看封炎，微微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家团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封炎没说话，看着端木绯笑得眼眸半眯，眼底透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宠溺。
    不知为何，君然隐约觉得封炎似乎知道答案，神色中多一丝兴味，来回看着封炎和端木绯。
    明明端木绯这团子根本就还没开窍，为什么他们俩之间却好似已经有了某种别人根本就插不进去的默契呢？！
    有趣啊有趣！
    端木绯现在眼里心里只想着她的木头，根本就没在意君然，她欢欢喜喜地就带着那一车的木材回了府，也同时惊动了整个尚书府。
    一听说四姑娘要自己动手制琴，不少人都傻眼了，这琴去外面买不就是了，何必买一车木材回来自己动手做呢？！
    也唯有端木纭对妹妹的任何想法，都毫无异议地包容、支持，还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绯讨论起制琴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
    姐妹俩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下来……
    第二日起，端木绯就开始制琴的工具，木锉刀、木凿、锯子、刮刀、砂纸、鹿皮手套等等，有些府里没有的工具，她就画图纸找人定制，忙得兴致勃勃。
    四月十五日，圣驾回京，皇后和大皇子率领百官亲自迎圣驾回宫。
    次日，也就是四月十六日，春闱殿试，皇帝亲点了一甲头三名。
    当日，状元、榜眼和探花郎就簪花披红在鼓乐仪仗和禁军的拥簇下，跨马游街。
    京城各条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群，几乎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喧哗拥挤，一片喜气洋洋。
    街道旁的一家茶楼中，一道阴郁的目光正从二楼的雅座中俯视着街道上那意气风发的三进士。
    “罗哥哥……”坐在罗其昉对面的九华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罗其昉没有说话，目光还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仪仗队，他的右拳在膝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原本，他也有信心可以位列一甲，但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九华伸手覆在了罗其昉置于桌上的左手上，微微一笑，撒娇道：“罗哥哥，小小的进士算不上什么，从庶吉士开始，至少也要二十来年才能出人头地，位极人臣。等我和罗哥哥成亲后，我会去求皇上舅舅的，让皇上舅舅封你一个高官。”
    罗其昉收回了视线，对着九华温和地一笑，“九华，我明白唯有你对我最好。”
    他站起身来，俯首在九华的发顶上亲了一下，然而，眼神却冷漠如冰。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既然那位皇帝给不了他，那么换一个主子也无妨，反正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价值！

197恨嫁
    四月十八日，李太夫人和李二夫人终于抵达了京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次日一早就相携去了祥云巷的李宅给两位长辈请安。  两姐妹规规矩矩地给李太夫人磕了头。
    “纭姐儿，绯姐儿……都快起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些虚礼！”李太夫人豪爽地笑道。
    李太夫人看来五十余岁，精神奕奕，头发中掺杂着不少银丝，一双慈爱的眸子里微微泛红，显然看到多年未见的外孙女，心里十分激动。
    李二夫人就坐在下首，三十余岁，穿了一件丁香色六福迎门团花刻丝褙子，绛紫色的银丝绣马面裙，笑容明朗而愉悦。
    端木纭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既熟悉而陌生的外祖母，一眨不眨，一瞬间，许多年前的往事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小时候，母亲常带她去墨州外祖家，至今，她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情景，外祖家总是很热闹，人很多，外祖母对她和母亲都非常慈爱，每次都恨不得一直把她抱在膝头……
    那时候的记忆太过温暖了，让她的眼眶不由一阵酸涩，想起了父母健在时的许多回忆。
    怕引得长辈伤心，端木纭赶忙露出明媚的笑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李太夫人也在打量着两个外孙女，想从她们的眉眼之间找到小时候的样子，还有与女儿相似的地方，心里一阵心疼与唏嘘，再想到大儿媳许氏，又是恼怒不已。
    在京城守孝的这三年来，两个外孙女从来都没有收到李家的年礼，是不是曾经想过他们李家不要她们了……
    想着，李太夫人心口一紧，仿佛被刺了一刀般痛楚。
    李二夫人辛氏笑眯眯地说道：“母亲，纭姐儿和绯姐儿长得可真像妹妹。”
    说着，她对着两个外甥女招了招手，又吩咐丫鬟把见面礼捧了过来，直接就塞了出去。
    当端木绯再次看到一匣子沉甸甸的首饰时，心里颇有一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感觉，这已经是她和姐姐从外祖家得到的第三匣子了。
    辛氏笑容满面地把端木纭和端木绯都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还是姑娘家好，又漂亮又乖巧……”
    哪像李家，阳盛阴衰，李氏这一辈还有一个李氏，到了李廷攸这一辈，就是带把的。
    辛氏忍不住就用略带嫌弃的眼神看了坐在一旁的李廷攸一眼，当初，怀这一胎时，肚子安分得很，她还当是个乖女儿，结果又是一个臭小子。
    不过啊……
    辛氏满足地捏着端木绯的小手，看了看这个乖巧的小外甥女，再看看自家儿子，心里觉得委实不错。
    李廷攸总觉得母亲的眼神有些怪异，心底莫名地升起一阵寒意，让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李廷攸看向了端木绯，疑惑地挑眉，意思是他娘这是怎么了？
    “……”端木绯一脸无辜地回看着他，这是他娘，她怎么知道啊？！
    表兄妹俩大眼瞪小眼，眼珠子都快瞪凸了，辛氏有趣地看着这对表兄妹。
    李太夫人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笑着招呼姐妹俩道：“纭姐儿，绯姐儿，坐下说话吧。”
    “多谢外祖母。”姐妹俩从善如流，很快，丫鬟就给客人上了茶。
    袅袅茶香弥漫在屋子里，似乎稍稍冲散了屋子里的惆怅。
    辛氏啜了口热茶后，笑着对李太夫人道：“母亲，纭姐儿今年也快及笄了吧？”
    再过几个月就是端木纭十五岁的生辰了，对于姑娘家而言，及笄是仅次于成亲的大事，代表着姑娘家长大了。
    李太夫人看着端木纭，眸中充满了怜惜，只是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留到那时候……无论如何，总要为外孙女尽一分心才是。
    而且，端木家现在也是一团乱，贺氏和小贺氏都在皇觉寺里，到时候，纭姐儿的及笄礼又该由谁来操持，也不知道亲家心里有没有主意。
    有机会，自己还是要和亲家提一句才是……
    李太夫人心里迅速地盘算了起来，点头应了一声，唏嘘道：“岁月如梭啊，好像昨日还在墨州，纭姐儿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奶娃娃，今天就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厅堂里，几人一会儿忆往昔，一会儿念旧人，一会儿又说现在，厅堂里的气氛和乐融融，原来的那一点生疏在那一句句话语和一声声欢笑中渐渐地消散了……
    李太夫人是越看两个孙女越是喜欢，两个小姑娘虽然这四年来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却没有因此长偏，姐姐明快，妹妹俏皮，真是一对再好不过的姐妹花。
    李太夫人不时与辛氏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笑不绝口。
    “纭姐儿，绯姐儿，我和你们二舅母初来京城，过两天，你们俩来陪我们四处逛逛如何？”李太夫人提议道。  辛氏急忙打边鼓道：“你们攸表哥每天早出晚归的……这男孩子就是不如姑娘家贴心。”
    李廷攸闻言更无辜了。他又不是每天闲着没事，他可是有差事在身的好不好？！再说了，他现在人不就在这里吗？！
    端木纭和端木绯毫不迟疑地欣然应下了。
    这时，一旁的管事嬷嬷就来请示要不要摆午膳，话音还未落下，就见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形大步朝这边走来，李传应回来了。
    李传应给李太夫人行了礼后，就笑着看向了两个外甥女，拱了拱手道：“纭姐儿，绯姐儿，今日舅父要向你们道喜了。”
    顿了一下后，他就立刻道：“今日早朝，皇上已亲口任命了你们祖父为首辅，正好，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时，去向你们祖父道个喜。”
    两家是亲家，如今因为开海禁之事，关系又亲近，先道了喜，至于贺礼，过两日再送上就是。
    端木纭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虽然对朝廷之事所知不多，却也隐约知道祖父在力争首辅之位，没想到竟然成了！
    “同喜同喜。”端木绯歪着螓首，也对着李传应拱了拱手，笑得十分可爱，就像是那道喜的年画娃娃一般。
    这一个月来，随着柳首辅致仕的日子越来越近，端木宪就有些患得患失，其实端木绯一直相信，端木宪任首辅的可能性还是十有八九的。
    本来，朝堂上能与端木宪竞争这首辅之位的也不足五人，这五人原来是不分轩轾的，直到端木宪因为提议开海禁，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想要成为首辅，首先要皇帝的认可，其次也要朝堂上下心服口服，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就是政绩。
    闽州海贸进行十分顺利，春税增加，国库的库银也随之增长，对于皇帝而言，最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春猎。
    皇帝刚刚春猎归来，这会儿也正是龙心大悦的时候。
    众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入了席，反正都是自家人，因此也没有特意分席，这一顿午膳用得宾主皆欢。
    到了未时过半，李传应和李廷攸伯侄俩就亲自送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回权舆街。
    端木宪申初下了衙门，也正好回府，得知亲家来了，亲自来仪门相迎。
    “传应，廷攸，里边请。”端木宪很是亲热地引着李传应和李廷攸伯侄俩往朝晖厅的方向去了。
    远远地，端木绯就看到偌大的厅堂里，已经坐着两个男子，一个年长，一个年少。等再走近些，她就发现其中一人还是熟人，那个年纪轻些的青年正是付家大公子付思恭。
    那么，这个坐在付思恭身旁模样与他有三四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此人想必就是付大人付崇之。
    来得倒真快。端木绯眸光一闪，嘴角笑吟吟的。
    果然——
    端木宪捋着胡须，为众人彼此介绍道：“传应，这位是付大人，还有付家公子。”
    “付大人，这是我两个孙女的舅父，闽州李传应。”
    男人们彼此见礼后，就轮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给付崇之见礼。
    “端木大人的孙女果然是知书达理，端庄秀丽……”付崇之好生把两个小姑娘夸奖了一番，又分别送了羊脂玉佩作为见面礼，态度很是热情，心却是在滴血。
    付崇之既心痛又后悔，简直是要吐血了。
    端木珩无论是才学，人品，家世，样样俱佳，只可惜啊……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毁了。
    这一切都怪他的女儿不争气，不然，早早和端木珩换了庚帖，如今她就是首辅家名正言顺的长媳了，连带他们付家都可以因此水涨船高。
    付崇之想着就觉得心口又是一阵阵的抽痛：他付家是出过首辅，但那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老太爷故去，有些情分早就淡了，哪里比得上端木宪这个新出炉的首辅炙手可热！
    自从得知端木宪任了首辅后，短短不到半天，付崇之心里已经悔了一万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就不应该这么拖的，就该当机立断地把婚事彻底定下才是。
    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只能求哪怕两家婚事不成，但彼此的交情不能因此坏了……
    想着，付崇之的脸上笑得更为殷勤了。
    又寒暄了一番后，付崇之也没好意思多待，就和儿子一起先告辞了，毕竟道过喜了，人家的亲家也在，再待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付家人走了，接下来就是家宴，端木宪叫了端木珩过来相陪，两个亲家喝酒谈天，说闽州，说海贸，说朝堂，说两家，气氛很是热络。
    酒过三巡时，端木宪的脸上已经带了三分醉意，意气风发，虽然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是依旧精力充沛，十年，他至少还有十年可以在朝堂上大展身手一番。  等他将来退下，也差不多为长孙铺好一条康庄大道了。
    端木宪神采焕发，整个人仿佛陡然年轻了好几岁，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也愈发慈爱柔和。
    他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多亏了端木绯在一旁提点，出谋划策。
    谁说女子不如男，照他看，有这么一个好孙女抵得上十个孙儿！端木宪感慨地想着。
    这一晚，直到月上柳梢头，李传应和李廷攸伯侄俩才酒意酣然地告辞了。
    从这一日起，端木家可说是门庭若市，连着几日，每日来府中登门道贺的人接踵而至。
    入阁拜相是以科举入仕的文臣所能达到的极致，端木家一时间风光无限。
    端木宪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府里没有当家主母在，人情往来间总是有些妨碍，而且，端木纭也快及笄了，府里总得有个长辈为她操持相应事宜，总不能让她自己准备自己的及笄礼。
    足足过了大半月，端木家才渐渐恢复到往常的宁静，而付夫人的寿宴也来临了。
    端木宪决定亲自带端木纭和端木珩去付宅参加付夫人的寿宴，端木绯实在懒得去应酬付家，就打算没去。而端木宪如今对她几乎是言听必从，丝毫没有勉强她。
    然而，祖孙三人一早正要出门时，皇帝忽然派了內侍传口谕急召端木宪，端木宪自然也就顾不上付家了，匆匆地奉旨进了宫。
    端木宪走了，端木珩和端木纭只是晚辈，单独上门也不妥，端木纭就做主把备下的礼又加了两成送去付宅表示歉意，两人就干脆没去祝寿。
    付崇之原本是打算借着付夫人的寿宴结交一些朝臣，但是当日端木宪、游君集、永定侯等重臣贵胄都被皇帝急召进宫，以至于整个寿宴冷冷清清的。
    当晚，送走了那些来道贺的宾客后，付家四口人坐在厅堂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掩不住的疲惫，气氛有些凝重。
    付崇之揉了揉眉心，淡淡地瞥了付盈萱一眼。
    对于付盈萱这个嫡长女，自她出生起，付崇之就非常喜爱她。付盈萱在湘州的这些年也有出息，让付崇之对她也难免偏爱了几分，可是如今，却是厌多于喜了。
    要不是她争强好胜，掐尖要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坏了这门他本来几乎已经谈成的婚事。
    想着，付崇之心里不由再次感慨，为何当初没趁机早些交换了庚帖，若是早早订下亲事，那么必能借着端木宪荣升首辅的东风，在京城站稳脚跟，再不济，他也该等到新的任命了。
    往事不可追也。
    付崇之暗暗地叹了口气，如今，付家想再与端木家结亲是肯定不成了，付崇之也只能把目光放到了京城的其他权贵府邸上。
    付崇之转头对着付夫人叮嘱道：“阿婉，以后你带萱姐儿多出去各府走动走动吧……”总要让别家知道“付家有女初长成”。
    付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心里也有些唏嘘，应了一声：“是，老爷。”
    坐在付夫人身旁的付盈萱当然也听到了，瞬间满脸通红，心中羞辱万分，抬起头来脱口喊道：“父亲……”
    父亲此举岂不是让其他人都以为她付盈萱恨嫁？！
    事到如今，她还不认为她自己错了吗？！付崇之看着这个女儿，又厌了几分，冷冷道：“现在如你所愿，这门婚事不成了……难不成你这辈子都不想嫁了？！”
    付盈萱的脸又瞬间由红转白，双拳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她知道父亲是觉得错过了端木家，她再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了吧！
    是啊，她的名声已经被端木绯毁了，她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付盈萱的眸子明明暗暗，阴晴不定。
    自从那天凝露会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府邸的贵女闺秀下给她的帖子，那些曾经与她亲近的姑娘家也都避而不见，很显然，她们都是些趋炎附势的，惧于四公主涵星的威仪，不敢与自己往来了。
    她本来想在母亲寿宴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让端木家颜面扫地，没想到皇上忽然急召几位近臣进宫，以致这寿宴如此冷清，而端木纭也根本没有出现。
    这个时候，她不能再激怒父亲了，若是父亲禁了她的足，她就真的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付盈萱咬牙俯首道：“父亲莫要生气。女儿听父亲的就是了。”
    付盈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是端木纭的运气好，不过，她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自己耐心地另找时机便是。
    人在做，天在看。端木纭是逃不掉的！
    付崇之看着女儿，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外面夜风习习，一下子就把那叹息声压了过去……
    夜更深了，静谧无声。
    对于京城的很多府邸来说，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端木宪进宫后，一整夜都没有回府，其他重臣贵胄亦然。
    南境告急，南怀伙同滇州总兵苏一方又拿下黔州两城，南怀大军正逼近归阳城。
    朝堂上下一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五月十日，经过朝堂上文武百官的几番争论，皇帝亲自下旨，派永定侯领十万援兵，奔赴黔州归阳城，并下旨每户征一男丁。
    端木宪再度愁容满面，虽然派兵征兵是兵部的事，但是这粮草还有军饷，就要户部出了，再加上征兵，按例就要给每户一吊钱，还要给月银九钱的饷银……
    这场仗也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接下来的各种军需支出就像一座大山般压在端木宪的心头，毕竟海禁才开了一年，虽有进项，但还远远不够。
    而他才刚刚爬上首辅，绝不能在这件事上出任何岔子！
    “祖父可有想过，改革盐制？”
    这一天黄昏，端木绯如同往常般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见端木宪愁得白发又横生了不少，就随口提了一句。

    盐制？！端木宪怔了怔，挑眉看着端木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端木绯慢悠悠地说道：“祖父，我最近在看书，书上说，大盛实行的盐制是盐钞制。由户部发行盐钞，令商人付现银，按银领盐钞，盐商再凭借盐钞运销食盐。”
    端木宪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那祖父觉得此法可妥当？”端木绯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一脸求知欲地问道。
    一说到大盛的盐制，端木宪就是满肚子的苦水，口若悬河地说道：“盐制本无不妥，就看怎么实行罢了。这些年来，不少宗室、勋贵、官员见盐钞有利可图，纷纷向皇上奏讨盐钞，之后转卖于盐商，从中牟取暴利……”
    皇帝赏的不过是几道盐钞，可是影响的却是国库，每年国库至少因此少了大半的盐税，这两年，还愈演愈烈。
    “去年的盐税不过收进二十万两白银。”端木宪苦笑了一声，揉了揉眉心道。
    本来应该超过一百万两白银的盐税，如今却只有不到五分之一。
    端木绯眸子忽闪忽闪的，疑惑地又问：“祖父，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改革盐税呢？”
    端木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涉及的利益太多了……”
    端木宪如何不想改革盐制，然而改革就代表着会损害不少人的利益，纵观历史，变法者多是没好下场的！
    端木绯弯了弯小嘴笑了，夕阳的光芒洒在她如玉的小脸上，映得那无暇的肌肤吹弹可破，像是一尊玉娃娃似的。
    “祖父，如果不改变盐制，只是作为战时的应急措施呢？”端木绯歪着小脸，饶有兴致地说道。
    “四丫头，你的意思是……”端木宪凝眸问道。
    端木绯伸出一根食指，笑眯眯地说道：“比如说，为了筹集军粮，让盐商们将粮食运送到南境边关，以此换取盐钞呢？”
    端木宪若有所思，这一计未必不可行。且不说这军粮的成本，光是让盐商把军粮运至边关，对于大盛而言，就可以省出一笔人力以及运粮的耗费。
    而且，对于此刻南境之危而言，更可以救急！
    端木绯静静地饮着茶，没有打扰端木宪。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好主意。
    “四丫头，你是怎么想到的？”端木宪惊叹地看着坐在窗边的端木绯，眼里掩不住的赞叹。
    “我听祖父说起边关粮草，就想到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宪闻言，面色复杂地看着端木绯。
    若非这是自己的亲孙女，他几乎是要嫉妒了！
    天纵奇才啊！
    也许这就是上天要让端木家崛起，才会赐予他这么一个智而近妖的孙女。
    这大概就是天意！
    端木宪赏了端木绯一方端砚后，就把她打发了，然后秉烛一夜，细细思量，写了一份奏折。
    次日一早，端木宪便在早朝上向皇帝请旨，改革川州和黔州两州的盐制为“盐引”，令盐商运粮至川州和黔州换取盐引，并细数“盐引”制对此次大盛与南怀之战的种种利处。
    去年，端木宪提出开放闽州一带的海禁，今年春税多了两成，看趋势，秋税只会更多。
    而现在，端木宪又提出了改革盐制，令得满朝上下再次哗然，一方面惊其胆大，另一方面也赞其敢为，确是能吏。
    但是，任何的改革就必然意味着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一旦新的盐制实行，那些盐商只需运粮送往边境换盐引就是，自然也不需要求着那些手持盐钞的官吏了，也代表着会有一批新的盐商应运而生。
    原本的格局势必就会被打破！
    立刻就有大臣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反对道：
    “皇上，臣以为不妥，改革盐制事关重大，祖宗制度不可轻改。”
    “臣附议。民以食为天，粮乃国之本。如此怕是要给粮商哄抬粮价的可趁之机！”
    “皇上，端木大人此举恐怕引来南北商户之争，引得北商南下，于国不利。”
    “……”
    朝堂上，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出种种弊端，咄咄逼人，至于那些没有利害关系的大臣则在一旁观望着。
    端木宪以一敌十，慷慨激昂地据理力争，却是不慌不忙，显然早就胸有成竹。
    当他说得口干舌燥时，干脆就道：“皇上，若是于大人、张大人、彭大人等几位大人觉得臣之法不妥，想必是有更好的办法可以为南怀一战筹银子、筹军粮，臣愿洗耳恭听！”
    这个端木宪，简直就是无赖！那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差点没骂出来，却是一片默然，鸦雀无声。
    早朝在一片火药味中结束了，皇帝终究没有立刻定下改革盐制的事，直接散了朝。
    众臣各自出宫，而端木宪却被皇帝单独召到了御书房，两个时辰后才出来。
    端木宪离开后，御书房里就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四周一片静谧，唯有庭院里的风声与鸟雀声间或着响起。
    “阿隐，你怎么看？”皇帝看着窗外摇曳的枝叶问道。
    立于一旁的岑隐勾唇一笑，阴柔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皇上，臣以为首辅倒是个用心办差的。”
    皇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息道：“端木宪不仅用心，而且是个能办事的！”
    大盛与南怀开战，北燕又意向不明，因为去岁灾害不断，如今国库空虚，可是那些个御使们只会翻来覆去地请旨让他缩减用度，还是端木宪在尽心尽力地设法开源增收。
    要是这朝堂上多些如端木宪这般的能吏，何至于国库空虚，何至于有南怀、北燕之危！
    “都是皇上慧眼识英雄。”岑隐含笑道。
    皇帝听着龙心大悦，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觉得端木宪这个首辅，自己没有任命错！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只七彩雀鸟停在了窗外的一朵残花旁，以鸟喙轻轻啄着花瓣。
    皇帝怔怔地盯着那朵残花，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阿隐，那温无宸最近如何？”
    岑隐微微勾唇，作揖回道：“温无宸近来与一帮文人雅士在京中各处赏牡丹，说是要寻出一株牡丹花王，为其题诗作画。听说不少花农闻风而至，把花都送至了公主府……”
    皇帝原本紧抿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悠闲地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唏嘘道：“温无宸也算是天纵之才，只可惜，不知变通，不识时务……”
    岑隐稍稍俯首，没有说话，那浓密的眼睫下，眸光清冷如水。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又道：“阿隐，你继续盯着温无宸和安平……”说着，皇帝又皱了皱眉，“安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边和封预之不合，一边又留着温无宸住在她的府邸里，也不顾顾皇家颜面，不想想外面都在传什么风言风语……还有九华，昨天还跑过来求朕，非要嫁给那个残废的举子！”
    皇帝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这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
    岑隐微微一笑，随口又道：“那皇上不如成了县主就是。”
    皇帝转着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面露沉吟之色。
    岑隐接着道：“皇上，之前传出母女争夫的流言，后来长庆长公主又去了皇觉寺祈福，百姓已是私议纷纷，如今由皇上作主给县主和那罗举人赐了婚，一方面可以打消了那些猜测，另一方面也能绝了长公主的‘心思’。”
    皇帝皱了皱眉，沉吟地摸了摸下巴。
    知姐莫若弟，长庆的个性素来是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现在她对罗其昉还在兴头上，恐怕不会轻易放手，再这么下去，只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要绝了她的心，也只有让罗其昉成为她的女婿，想必她总不会真的与女儿去争女婿了吧？！
    须臾，皇帝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允了九华和罗其昉的婚事。
    说起九华，皇帝便又想到了封炎，眸色微深，缓缓道：“九华都赐婚了，以封炎的年纪，也该成婚了……”
    皇帝眯了眯眼，暗自琢磨着：到底该给封炎赐一门怎样的婚事呢……
    岑隐定定地看着皇帝，鸦青长睫半阖，在眼窝处映下一片暗影，微微启唇。

198查封
    静了片刻，岑隐不紧不慢地又道：“皇上，安平长公主如今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皇上大可以用封炎的婚事与她交易。”
    又是一阵风倏然吹起，惊得那枝头的雀鸟振翅而飞，枝叶摇曳间，那枝头的残花缓缓落下。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那随风飞舞的残花，没有说话。
    先帝在世时，特别疼爱安平，给予了她连他们几位龙子都没有的尊荣，还把一支皇家隐卫交到了安平的手里。
    这么多年来，这支隐卫的存在一直是皇帝的一个心病。
    “皇上，安平长公主没了隐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岑隐语气淡淡地说道，云淡风轻。
    那朵大红色的残花在风中打着转儿，慢慢地落了下去，飘下窗槛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皇帝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眸子变得更为幽邃了，若有所思地看向岑隐说道：“没了隐卫……封炎不管娶了谁，也没用！”
    岑隐只是浅浅地一笑，没有再说话。
    皇帝不知何时又习惯地转起了他的玉扳指，嘴里喃喃道：“阿隐，你说得对……朕要好好想想！”
    温无宸也好，安平也罢，不过是那枝头的一朵残花，摇摇欲坠，随便一阵风就可以将之吹落，萤火之光怎能与星月争辉！他是天下至尊，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岑隐轻轻地应了一声，那红艳的薄唇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翘，勾出一个魅惑的弧度。
    “阿隐，九华的婚事，你拟好了旨，就派人去公主府传旨吧。”这件事早点了结也好。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把岑隐给打发了，有些心不在焉，大部分的心思还沉浸在封炎的婚事以及岑隐刚才的那席话中。
    “是，皇上，”
    岑隐行了礼后，就退出了御书房，径直地回了养心殿。
    对岑隐而言，九华的赐婚也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便选了个手下的太监拟好了圣旨，略略过目后，就在圣旨上盖了御印，然后又点了一个人去长庆长公主府宣旨。
    不过短短一炷香功夫，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之后，岑隐就出宫去了东厂，这时才未初，阳光正是最灿烂炙热的时候，照得他那身血色的麒麟服越发夺目，无人敢直视。
    “参见督主，小的今天听到一些流言……”
    叶千户恭恭敬敬地对着书案后的岑隐行了礼，躬身俯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说吧。”岑隐捧起了茶盅，修长洁白的手指衬着那青花瓷茶盅，仿佛羊脂白玉雕成的节节玉竹般，优雅精致。
    叶千户这才接着禀道：“今日，城南的一家布庄里，有一些关于端木首辅家的流言……”
    东厂的情报网遍布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旦这京中出现了什么流言的苗头，东厂的人未必是第一个知道，却至少是前十人。
    今儿这流言也是因为事关新上任的首辅家，所以这个千户才特意谨慎地过来禀报岑隐。
    “哦？”岑隐漫不经心地勾唇，长翘的眼睫微扇，把茶盅凑到了红润的唇缘。
    “有人说，端木首辅家的大姑娘在京城开了一家绣庄，常借着去绣庄的机会去私会一位年轻公子……”叶千户恭声禀道。
    岑隐手中才捧到唇畔的茶盅又缓缓地放回了书案上，似笑非笑地勾唇，“有趣。”
    岑隐那阴柔的声音如常无异，可是那双魅惑的眸子里却是冰冷如万年寒冰，令人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如坠冰窖。
    叶千户咽了咽口水，头伏得更低了，一口气把事情禀完：“据说，曾有人在街上看到那位端木大姑娘和一位公子拉拉扯扯，举止十分亲昵，还交换了帕子作为信物。”
    话落之后，书房里一片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本座不想听到任何地方以及任何人再提这件事！”岑隐缓缓地说道，“还有，去查查这流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说着，岑隐那红艳似血的嘴唇翘得更高了，那叶千户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后，吓得心惊肉跳，急忙又俯首，完不敢直视岑隐的眼眸。
    “是，督主。”叶千户赶紧领命退了下去。
    直到退出了院子，叶千户方才松了一口气，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千户，不知道督主……”候在院子里口的一个东厂番子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叶千户。
    叶千户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直接问道：“王征，你可知那个流言是从何处流出来的？”
    “知道知道！”那叫王征的东厂番子顿时喜笑颜开，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自己这件差事办对了，连连点头，“城南的锦绣布庄！……千户，那小的这就去叫兄弟们。”
    东厂办事雷厉风行，没一刻钟，十几个东厂番子就在那叶千户的带领下往城南去了，马蹄雷动，声势赫赫。
    城南的锦绣布庄里，人来人往，不时有进铺子来挑选料子的客人，可谓门庭若市。
    “攸哥儿啊，你看这是油绿，这是青葱，这是葱青……那是青翠。这油绿色和葱青色的料子，这两年已经过时了……”辛氏指着柜台上的几卷料子，对着身旁的李廷攸滔滔不绝地说着，兴致勃勃。
    一旁的伙计看着这对奇怪的母子俩，脸上虽然还是笑容满面，心里却有些无语，买料子就买料子，这位夫人跟自己儿子说这些干嘛？！……总不至于是同行吧？！
    “青葱，葱青……这两个颜色不是差不多吗？”李廷攸已经被辛氏念叨得头昏眼花，脑子里被强塞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词，什么“刻丝”，什么“织锦”，什么“刺绣”……
    在他看来，还不都是料子，只要颜色和图案看着好看，能做衣裳能穿不就行了吗？！
    “什么差不多，根本不一样！”辛氏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看着李廷攸。
    她也是听说儿子去岁给他两位表妹送了一堆过时料子，才特意带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一起来挑料子，一方面是想要挽回弥补一番，另一方面也是顺便给儿子上一堂课，免得他重蹈覆辙。
    她一向觉得她这个儿子挺聪明挺机灵的啊，怎么一说到料子，好说歹说就说不听呢？
    难道……攸哥儿不会区别颜色？！
    她以前也曾听过有的人不分红色和绿色……
    想着，辛氏又随意地指着两卷料子问道：“攸哥儿，你觉得这哪卷是绿色，那卷是红色？”
    李廷攸眼角抽了一下，这要不是他亲娘，他立刻就甩袖走人。
    端木绯在一旁看着暗暗地捂嘴闷笑，肩膀抖动不已。二舅母真是太有趣了！
    “攸哥儿，”见李廷攸不说话，辛氏又换了一种方式问，“或者你觉得两匹料子哪匹更好看？”
    李廷攸知道他娘的个性没那么容易放弃，只好随手指了指其中那卷红色的料子，意思是这个更好看。
    端木绯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她侧过了小脸，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辛氏无语地扶额，这品红色料子上的蝙蝠纹早就过时了，刚刚她还跟他说过的。哎，看来她这儿子在料子上的眼光是没救了。
    还是她自己来给两个外甥女选几匹好料子吧。
    辛氏环视了四周半圈，目光很快就定在了一块茜色的蝶戏牡丹花刻丝料子上，眼睛一亮，走上前去，眼角的余光正好瞟到布庄的掌柜正和一个圆润的中年妇人说着悄悄话，交谈声隐约地飘了过来：
    “这首辅家的大姑娘竟然与一个年轻公子私相授受？！这也太不检点了吧！”
    “这些个高门大户一个个光鲜亮丽，其实都是藏污纳垢……”
    “也是，否则一个堂堂首辅家的姑娘，学学琴棋书画就好了，何必开什么铺子呢！这都是为了私会男子吧……”
    “……”
    首辅家的大姑娘，那岂不是说的纭姐儿？！辛氏一下子收住了脚步，眉宇紧锁，这些人胆敢造谣坏纭姐儿的名声，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远处的端木绯也听到了什么，闻声朝那掌柜的方向望去。
    “掌柜的……”
    辛氏才开口，正要呵斥一番，就听铺子外传来了一片喧哗声，街上的那些路人忽然骚动起来，乱成了一锅粥，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东厂来了！东厂来了！”那些路人都是闻东厂而色变，吓得纷纷躲到了路边。
    随着那惊恐的喊叫声，外面响起了一阵激昂凌乱的马蹄声，如雷响的马蹄声渐近，很快就见十几匹马停在了布庄外，马上的那些骑士一律穿褐衣、戴尖帽，正是东厂的人。
    “东厂办事，无关者避让！”
    为首的叶千户带着四五人横冲直撞了进来，其他的东厂番子则守在了布庄外。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还有客人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叶千户一行人，气氛有些凝重。
    一个伙计胆战心惊地迎了上去，诚惶诚恐地对着叶千户拱手赔笑道：“这位大人有何指教……”伙计的两条腿已经抖得如风雨中的残叶般。
    “让开！”
    叶千户根本懒得理会这伙计，正要下令把这里的人都给带回东厂去，一个八字胡的东厂番子忽然唤了一声“千户”，并上前一步，附耳在叶千户耳边说道：“千户，那位两位姑娘好似与督主相熟……”他曾经看到过岑隐和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说话，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
    什么？！叶千户下意识地朝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惊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叶千户点了点头，越过那个伙计，朝辛氏、端木绯一行人走去。
    辛氏皱了皱眉，大步上前，把两位外甥女护在了身后。
    “这位夫人，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公子，”叶千户停在了三步外，客气地对着几人拱了拱手道，“我们东厂要查封这铺子，还请几位先行离开！”
    辛氏怔了怔，有些意外。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客气地笑了笑，“多谢这位大人提点。”
    “我们走吧。”辛氏回头对着姐妹俩和李廷攸说了一句，一行四人立刻就出了锦绣布庄。
    刚才与掌柜说话的圆润妇人见状，正要跟上，却见身前刀鞘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一个东厂番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位夫人，谁说你可以走了？！”
    那妇人瞬间脸色煞白，差点没脚软。
    叶千户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挥手道：“封了这铺子！人都带回东厂去！”
    掌柜的吓得浑身脱力，腿软地跪在了地上，嘴里直叫着：“大人，小的冤枉！”
    “冤不冤枉，可不由你说了算！”叶千户声音冰冷地说道。
    这时，辛氏和端木绯她们已经出了锦绣布庄，铺子外的东厂番子也没为难他们，一个个客气得不得了，恭送辛氏和姐妹俩上了马车。
    辛氏在马车里坐下后，感慨地说道：“我一直听闻东厂蛮横跋扈，今日看来，传闻不可尽信，东厂的人看着行事也挺斯文讲理的……”
    “是啊，二舅母。”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附和道，“世人多是人云亦云，是分不清。”
    李廷攸虽然不在马车里，可就在车厢外，自然也听到了，眼角抽了抽，心头颇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东厂要是斯文讲理，这世上恐怕就没有无赖流氓了吧！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不予置评。
    她忍不住挑帘朝窗外的锦绣布庄看了一眼，只见四周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他们也不敢靠近，隔着十来丈对着布庄指指点点。
    马车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缓缓地驶离了，将一切的喧嚣抛在了后方……
    东厂的人办起事来大刀阔斧，不留情面，封一个铺子只需要一柱香的时间，并且很快得知了这家布庄是付家的铺子，也不过是撇嘴一笑。
    在东厂眼里，就是宗室勋贵也没用，照封不误！
    没一个时辰，付崇之就得知自家的布庄被东厂给封了，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他虽然曾是封疆大吏，但初来京不久，根本就没机会和东厂打好关系，只能立刻就备了厚礼去了岑宅，却被拒之门外，跟着，他又去找了叶千户想试探一番，结果又吃了闭门羹。
    付崇之原本就忐忑的心变得越发恐慌了，在家里窝了两天没出门，寝食难安，几乎成了惊弓之鸟，稍微一点风吹早动，他就担心是东厂带人来抄家了！
    付崇之实在没办法，只好给端木家递了帖子，亲自登门求助。
    “端木大人。”付崇之诚惶诚恐地看着端木宪，态度殷勤客气极了，“下官初来乍到京城，可能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东厂的人。还请端木大人给下官指一条明路，帮下官走走东厂的关系，问问是否下官无意中做错了什么……”
    端木宪面露犹豫之色，这满朝文武，谁敢去招惹东厂！
    他对着岑隐几番示好，也只是让岑隐对他的态度稍稍好了些，万一付崇之得罪了岑隐而不自知，自己却帮着去询问，要是撞到了刀口上，那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端木大人，下官能求的也唯有大人了。”付崇之赶紧俯首作揖，哀求道。
    端木宪看着付崇之微微蹙眉，虽然他不想管这闲事，免得无事惹得一身腥，可是毕竟是端木家退了婚，对付家总是有所亏欠。
    端木宪沉吟片刻后，道：“付大人，这件事……我想办法去问问。”
    “多谢端木大人。”付崇之的心放下了一半，再三感谢。他又与端木宪寒暄了一番后，就告辞了。
    付崇之走了后，轮到端木宪开始发愁了，等刚回府的端木绯过来请安时，他便有几分心不在焉。
    “祖父，您可是有心事？”端木绯随口问了一句。
    端木宪正是满腹苦水，就把刚才付崇之求到他这里的事一一说了。
    端木绯本来还以为是朝堂上有什么麻烦事让端木宪烦心，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付家的事，她不由想到了那家被东厂查封的锦绣布庄，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家布庄是付家的铺子。
    端木绯乌黑的大眼中眸光微闪，又联想到了刚才在锦绣布庄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事涉及东厂，就是个大麻烦……”端木宪眉宇深锁地捋了捋胡须又道。
    他其实真不想管这事，生怕一不小心就牵连了自己，可是又有些骑虎难下。
    哎，也不知道付家到底做了什么，才被东厂给盯上了。
    看来自家没和付家继续议亲是对的，不然，说不定要把他们端木家都给搭进去了！
    “祖父，我看这事简单得很。”端木绯笑得天真可爱，嘴角逸出一对珍珠大小的笑涡。
    “怎么说？”端木宪抬眼朝她看去，四丫头看人看事一向有独到之处。
    “东厂做事从来不会‘拐弯抹角’，要是真想拿下付大人，早动手了。”端木绯一边把玩着挂在腰侧的环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要么就是岑督主另有成算，要么就是付大人惊弓之鸟……不管哪种，祖父掺和进去，都没什么好处。”
    端木宪的右手成拳在书案上微微叩动了两下，若有所思地想着：四丫头说得不无道理。
    这要是前者，那么自己万一不小心坏了岑督主的事，就糟糕了。
    这要是后者，也就不需要自己去求情和打听什么了。
    这时，丫鬟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进来了，一股香甜的气味立刻弥漫在屋子里。
    “祖父，”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意味深长，“您最近为了改革盐制，吃不好，睡不好，天天熬夜，如此伤神，这人都累病了……”
    端木宪怔了怔，很快就回过神来，眼睛一亮，道：“是啊，我这把老骨头得好好养一养才行。”
    付家求上门来，他也答应了，不能失信于人，不过，他若是“病了”，那就没办法了。
    解决了一个难题，端木宪浑身放松了不少，笑着道：“四丫头，陪祖父喝点甜汤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谢过了端木宪，丫鬟就把托盘上的桂圆红枣银耳羹送到了两位主子跟前。
    端木绯吹了吹热腾腾的甜汤，又道：“祖父，我正好在书里看到好几个补血养神的药膳方子，回头我就给您送来。保证做出来的甜汤，既补身子，又好喝！”
    端木宪听着小丫头那软糯的声音中透着关怀之意，心里也颇为受用，又与她说起今日早朝上关于改革盐政的二三事来。
    一炷香后，端木绯就从外书房里出来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微凉的夜风迎面拂来，不过，刚喝了一盅热汤的端木绯浑身暖呼呼的，并不觉得寒凉。
    端木绯抬眼看着夜空中那被群星环绕的银月，两眼怔怔，小脸上似有沉思之色，直到绿萝关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小心夜风凉。”
    绿萝仔细地为端木绯披上了一件霜色的刺绣披风，又给她拢了拢领口。
    端木绯灿然一笑，步履轻快地朝湛清院的方向去了，温柔的月光下，披着霜色披风的小姑娘就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白兔般奔奔跳跳。
    端木纭早就在屋子里等着端木绯了，一见她回来了，就招呼她过来吃宵夜：“蓁蓁，快来喝点甜汤。”
    端木绯的鼻尖动了动，笑眯眯地说道：“姐姐，是红莲百合红豆汤对不对？”
    “四姑娘，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碧蝉在一旁惊叹地抚掌道。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昂了昂下巴，仿佛在说，那是！
    她在端木纭身旁坐下，乐滋滋地捧起汤盅，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
    端木纭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妹妹，觉得妹妹最近都瘦了，憔悴了，连下巴都尖了不少。
    “蓁蓁，你瘦了，明早多睡会儿，闺学就不要去了。”端木纭关怀备至地说道。
    “姐姐说的是。”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她最近被大哥盯着读书，还常常来考她的功课，每天睡不到自然醒，也难怪瘦了。
    绿萝在一旁听着差点被口水呛到，自家姑娘红光满面、神采焕发的，哪里瘦了？！
    她每天在姑娘身旁服侍着，最清楚了。自家姑娘那是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主儿，每天都要睡足五个时辰，三餐加点心、夜宵更是准时准点，从不落下。
    比如刚才，四姑娘还在老太爷那里吃了一碗甜汤，现在又把这碗也吃得七七八八了，明明吃得不少，却没见姑娘身上长什么肉，也不知道都吃到哪里去了！
    端木纭的眼里只有妹妹，还在一旁叮咛着：“蓁蓁，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千万别太辛苦了。读书也好，制琴也好，慢慢来就是了，最重要是你高兴……”
    端木绯乖巧地一边喝着甜汤，一边点头，一副“我都听姐姐”的乖巧模样，让端木纭恨不得在妹妹乌黑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
    她的妹妹真是这世上最乖巧可爱的妹妹了！
    以后自己一定要给妹妹找一个如自己这般疼爱她的妹婿才行！
    仗着有端木纭护着，端木绯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等她睁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又懒洋洋地赖了一会儿床，才慢吞吞地起身了。
    丫鬟们早就候在了外间，一听到内室里的动静，就利索地进来服侍端木绯洗漱、着衣、梳头，跟着端木绯又吃了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香菇鸡丝面，觉得人生真的十分圆满了。
    只除了一只小八哥，从她开始洗漱起，就在旁边“呱呱”地控诉个不停。
    丫鬟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一看就知道小八哥这是在抱怨端木绯昨天出门，没带它一起呢。
    端木绯本来还打算看看锦瑟刚拿来的那些制琴工具，被小八哥吵得没辙，只好投降道：“好了好了！小八，今天我陪你玩好不好？”
    说着，端木绯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小八哥似乎是看懂了，“呱呱”地从桌面上飞到了她的右肩上，稳稳地用爪子攥紧了，看得丫鬟们一阵心疼。这个小八勾坏了姑娘好几件衣裳了。
    巳时过半，端木绯就带着小八哥出了湛清院。
    小八哥站在端木绯的肩头，不时地呱呱叫着，好似在巡视自己的领土般，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看得跟在后面的丫鬟们忍俊不禁。
    这一人一鸟走着走着，就去了外院的马棚。
    端木绯给霜纨刷马，小八哥就飞来飞去地给她递刷子、梳子什么的，配合得还十分默契。
    “呱呱！”
    “咴咴……”
    粗嘎的鸟鸣声与马儿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一马一鸟处得颇为和乐，气氛温馨和煦，而碧蝉却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小八哥，和绿萝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两个丫鬟笑得眉飞色舞。
    可怜的小八知道自己被姑娘忽悠了吗？！
    明明说好了陪它玩的，姑娘倒是使唤它帮着刷起马来！
    “玩”了一个多时辰后，小八哥就累坏了，呼呼地在端木绯肩头就睡着了。
    端木绯午后歇了午觉起来时，它还在睡；
    端木绯下午在小书房里画好了琴的草图时，它还在睡；
    端木绯黄昏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时，它还在呼呼地睡着。
    “四丫头，皇上打算过几日在千雅园举办牡丹宴。”端木宪开口第一句就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
    端木绯眼尾一挑，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端木宪继续道：“届时，每家都要带一盆牡丹赴宴，你和你大姐姐、大哥哥一块儿去吧。”
    于旁人而言，参加皇帝的牡丹宴当然是一种莫大的荣宠，但是端木绯却皱了皱眉。她实在不想再给皇帝见到姐姐端木纭的机会。
    端木绯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流光，一闪而逝。
    她微微启唇，正要糊弄，就听端木宪捋着胡须感慨地说道：“你大姐姐、大哥哥的年纪也不小了，这牡丹宴京城的各府都会去，到时候，我得再替他们好好挑挑……”
    如今端木宪是首辅了，也就代表着端木纭和端木珩都会因此受益，在婚事上，能有更多的选择。
    端木绯原本就要出口的话霎时间就咽了回去，抿了抿红润的小嘴。
    一阵微风忽然从窗外吹来，带着几片粉嫩的花瓣，吹进了屋子里，也正好吹在了端木绯的衣裙上。
    她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裙子上那些花瓣，小脸上若有所思。没有花瓣，也会有叶子、灰尘、水珠什么的沾身，总避着也不是个办法。
    而且，这未来的姐夫当然不能让祖父随便挑，要姐姐自己满意才行，这要是成天避着皇帝，畏手畏脚，反而错过了好姻缘，岂不是舍本逐末了！
    千雅园的牡丹宴，岑隐想必也会去，届时自己跟岑隐讨个好、卖个乖，再求他帮个忙。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大平山上的一幕幕，心道：有岑隐帮忙，皇帝那边应该也能忽悠过去吧？！..

199交心
    端木宪办事雷厉风行，次日黄昏，外书房里就多了一盆大红色的牡丹花。
    “四丫头，你看看祖父挑的这盆‘首案红’如何？”端木宪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看着那盆摆放在窗边的大红牡丹。
    端木家的人都没有养花的爱好，这是端木宪一大早特意亲自去花市挑的牡丹花，花朵饱满，颜色鲜艳，可谓富丽堂皇。
    端木宪满意地微微勾唇，觉得这盆花或许不能当选牡丹宴的花王，却也不会失礼人前。
    “……”端木绯看着眼前这盆“首案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端木宪。
    就在她头大如斗时，一阵挑帘声响起，端木绯急切地看向了“救星”，却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端木珩。
    端木绯瞬间面色一僵，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端木珩给端木宪行了礼后，就对着她训道：“四妹妹，你今儿上午是不是又没去闺学？”
    端木绯对着他露出灿烂的笑靥，脚下却是退了一步，接着再一步，笑嘻嘻地说道：“大哥哥，你找祖父肯定有事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音还未落下，端木绯已经一溜烟地跑了，留下端木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着端木宪正色道：“祖父，您也管管四妹妹吧！”
    “她总逃闺学的课，前几天还突然买了一车木头回来……”
    “祖父，您不能再惯着四妹妹了。”
    “……”
    端木绯顶着端木珩紧盯不舍的压力，又赖了几天床后，就到了五月十五的牡丹宴，一大早，天方亮，祖孙四人就驱车从尚书府出发，去了京城西郊的千雅园。
    千雅园的正门外，早就是一片热闹喧哗，引得马车里的端木绯好奇地挑帘往窗外看去。
    在一片凌乱蜿蜒的车水马龙中，修缮过的千雅园大门清晰地映入端木绯的眼帘。
    距离逼宫，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上次，端木绯离开时，这附近还满目苍夷，此刻已经是焕然一新。
    正门以一块块巨大的汉白玉重建，精雕细琢，又在门外两边放上了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仿佛两个卫士般捍卫在大门旁。旭日璀璨的光辉下，千雅园看着就像是地上的明月般屹立在前方，看来比之前还要恢弘豪华。
    端木绯摸了摸小巧的下巴，心里叹息：这要不是祖父天天在她跟前哭穷，看这千雅园奢华的样子，她还真难想象国库已经空了！
    她随意地打量了一番后，正要放下窗帘，却看到右前方的一辆朱轮车有些眼熟，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安平长公主府的朱轮车吗？！
    “姐姐，安平长公主殿下也来了。”端木绯笑吟吟地回头对着端木纭道，“待会儿我们去给殿下请安吧。”
    端木纭自是应下，姐妹俩正说着话，端木家的马车又动了……
    如今端木宪是首辅了，端木家的待遇自然也不同了，她们的马车与那些公主、王妃、郡主的朱轮车一起优先被引入了园中。
    等姐妹俩在栖霞阁里安顿好后，已经是未时了，她们稍稍整了整衣装，就一起朝安平暂住的扶云苑去了。
    五月的千雅园比正月里更为迷人，园子里姹紫嫣红，芳草滴翠，花香怡人，将这园子妆点得五彩缤纷，绚烂多姿。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端木纭，迎着微风，满足地眯了眯眼，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般，心情很是不错。
    他们预计会在这里住上三天，也就代表着她能光明正大地翘三天课，躲三天懒了。
    很好！端木绯满意地抿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姐妹俩一边欣赏着四周的景致，一边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了扶云苑。
    子月亲自把她俩引进屋去，一直来到了左次间，屋子里一片宽敞透亮。
    安平正坐在窗边看书，穿了一袭鸭卵青暗纹长袄，一头乌发松松地挽了一个纂儿，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打扮得随意简单，却掩不住她那明艳夺目的脸庞，清丽动人。
    “纭儿，绯儿，快过来坐！”
    安平看到姐妹俩很是高兴，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册，亲昵地拉过端木绯的小手，一会儿说她长高了，一会儿又夸她头上的珠花好看。
    两人亲昵地说了一会儿话，安平想到了什么，替儿子表功道：“绯儿，你可知道阿炎把飞翩也带来了，待会儿空了，你和阿炎可以去带它放放风。”
    一听自家飞翩也来了千雅园，端木绯顿时瞳孔亮如星辰，喜出望外，可是紧接着又听安平让她和封炎一起去遛马，又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殿下，不用麻烦封公子了，待会儿我和姐姐一起去看飞翩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安平笑眯眯地说道，“反正阿炎和无宸就住在碧落阁里，离马厩不远。绯儿，你要是有什么用到他的地方，尽快派人去找他！”
    没想到会听到温无宸的名字，端木绯根本就没注意安平的最后一句话，她眨了眨眼，好奇地脱口问道：“殿下，无宸公子也来了？”
    安平笑吟吟地应了一声，明艳的脸庞上不动声色。
    她心知肚明，这场突如其来的牡丹宴想必是皇帝听说了温无宸近日在与人选牡丹花王而一时兴起举办的，皇帝特意请温无宸过来，十有八九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醉心于风花雪月……
    安平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那明亮的凤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耳熟的轮椅滚动声，然后是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公子，无宸公子。”
    下一瞬，锦帘一翻，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推着一个沉重的轮椅进来了，轮椅上的男子温文尔雅，嘴角含笑，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正是温无宸。
    他身后的少年穿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袍，腰环碧玉带，鸦青长发以同色的丝带束得高高的，清隽不凡。
    “娘……”
    封炎刚刚在碧落阁安顿好了，就过来给安平请安，没想到端木绯也在这里，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看到端木绯的那一瞬仿佛夜明珠般熠熠生辉。
    他真是英明啊，来得太及时了！封炎沾沾自喜地想着，嘴角飞扬。
    端木绯和端木纭急忙站起身来，跟温无宸和封炎见了礼，“无宸公子，封公子。”
    安平一看儿子这两眼放光的样子，忍俊不禁，意味深长地笑道：“都不是外人，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坐下说话吧。”顿了一下后，她笑眯眯地提议道，“纭儿，绯儿，你们要是没什么事，今晚就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姐妹俩互看一眼，皆是笑吟吟地应下了。她们都喜欢安平，更何况今日还有无宸公子在。
    见状，封炎的眸子更亮了，把子月招了过来，让她赶紧去准备下午的点心，什么枣泥馅的山药糕、糖蒸酥酪、藕粉桂花糖糕、鸡油卷儿、松穣鹅油卷等等，没一会儿就摆了一桌，每一道都是端木绯喜欢的点心。
    左次间弥漫着一种香甜的气味，令人食指大动。
    于是，端木绯喜滋滋地吃上了点心，大快朵颐，而封炎和温无宸吃着吃着就说起了封炎的功课，什么《孙膑兵法》、《六韬》、《百战奇略》等等。
    “……器成教施，追亡逐遁若飘风，击刺若雷电。绝地不守，恃固不拔，中处而无敌，令行而不留……”封炎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地看着端木绯，想让她看看自己的功课有多好。他平日里可是一丝也没有懈怠！
    端木绯看着他们二人，一方面赞叹温无宸无所不精，另一方面则忍不住同情起封炎来。
    饶是封炎在外头再威风，遇上了无宸公子，也只能乖乖地听训，就像自己每天被大哥盯着读书一样可怜！
    想着，端木绯的眼神中又染上了几分心有戚戚焉的味道，微微一笑，给了封炎一个鼓励的眼神。
    封炎见状，心里更得意了，仿佛得了表扬一般，腰杆挺得笔直，对答如流，有如神助。
    安平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小儿女，觉得自己好像是看了一出大戏般，有趣极了。
    “纭儿，你试试这松穣鹅油卷……”
    安平热情地招呼着端木纭也一起吃点心，说说笑笑。
    当晚，等姐妹俩用了晚膳后离开扶云阁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外面的园子里点起了盏盏宫灯。
    封炎本来想亲自送端木绯回去的，可是没等用完晚膳，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几位公子哥醉后在听风阁里打了起来，请他去调停。
    这事本不归封炎管，不过，因为他在京里管着五城兵马司，以致这些人都习惯了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跑来找他，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没有封炎，端木绯觉得自在多了，与端木纭手牵着手沿着崇明湖往前走去，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靥，一会儿说无宸公子，一会儿说明天的牡丹宴，一会儿又说今晚的满月。
    今天是十五，皎洁的明月如同一个银色的圆盘般高悬在浓墨般的夜空中，四周群星黯淡。
    圆月清晰地倒映在下方的崇明湖中，夜风一吹，湖面波光粼粼，也吹皱了那池中的明月……
    姐妹俩一路走到沁香园门口，却被东厂的人拦下了。
    “沁香园已封，去去去，从别处走吧。”一个东厂番子不客气地冷声道。
    端木纭和端木绯怔了怔，彼此互看了一眼，她们要回栖霞阁最快的路线就是穿过沁香园，若是绕过沁香园走的话，等于要多走一炷香的功夫……
    可是东厂既然封园，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姐妹俩正想离开，另一个声音叫住了她们：“端木姑娘且留步。”
    姐妹俩回头一看，只见园子口走出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形，正是之前在锦绣布庄见过的叶千户。
    那叶千户客气地对着她俩拱了拱手，然后转头斥了那东厂番子一句：“还不给两位姑娘让路！”
    当日办完了锦绣布庄的差事后，叶千户回去找岑隐复命时，试探地说起了端木家两位姑娘的事，想看看自己在布庄把人给放走有没有做对，结果得了岑隐的一句夸奖，他顿时就悟了。
    看来这两位端木姑娘与督主的关系不一般啊！
    那东厂番子有些惊讶地朝叶千户看了一眼，赶忙殷勤地给姐妹俩赔了不是。
    端木纭和端木绯虽然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从善如流地进去了。
    晚上的沁香园静悄悄的，除了她们俩似乎没有别人，在园中蜿蜒地穿行了片刻后，端木绯突然收住了步子，指向了崇明湖的方向，“姐姐，你看！”
    宽阔无垠的湖面上，漂浮着一盏盏小巧的莲花灯，随着那摇曳起伏的湖水朝远方漂去……
    十几盏小巧的莲花灯映着下方粼粼的水光，看着比那夜空中的繁星还要璀璨，为这寂静清冷的夜晚平添了一道炫目的景致。
    端木纭和端木绯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半圈，就见不远处的石舫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面湖而立。
    青年一头墨发随意地半束在脑后，夜风中，那长长的墨发肆意飞舞着，透着几分清冷与孤傲。
    他仰天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下巴微抬，似乎正对明月倾诉着什么。
    银色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他白皙如玉、轮廓分明的侧颜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同时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姐妹俩彼此看了看，哪怕在黑暗中他们之间相隔百来丈远，端木纭和端木绯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青年。
    那是岑隐。
    “蓁蓁，我们过去打声招呼吧。”端木纭提议道，心里隐约明白刚才那个东厂番子之所以拦下她们可能是因为岑隐在此。
    端木绯“嗯”了一声，姐妹俩就携手朝石舫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岑隐似乎也看到了她俩，转头朝她们望了过来，目光幽邃清冷。
    宁静的夜空下，着一袭鸦青衣袍的岑隐站在一盏盏莲花灯中，如玉的肌肤，殷红的嘴唇，墨黑的眸子，美得近乎妖艳，那鸦青衣袍与长发几乎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他似是从深渊中而生，又似是要朝深渊而去……
    “簌簌簌……”
    湖畔的夜风吹得他的袍裾飞舞，猎猎作响，在夜色中好似那要乘风归去的谪仙般，看着仿佛不是真人。
    今日的岑隐看着与平日里有些不同，整个人看来很是素净，少了平日里的魅惑，眼底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哀伤，彷如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岑隐那身鸦青长袍，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眸中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岑督主。”端木纭和端木绯一起对着岑隐福了一礼。
    岑隐直直地看着二人，静默了片刻，嘴角似乎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
    寥寥几字之间，他似乎又走入了凡尘，阴柔的声音随风飘远。
    端木纭看着地上的那些莲花灯，问道：“岑督主，我与舍妹可否也放一盏莲花灯？”
    话落之后，四周静了一瞬。
    只余下那夜风吹拂枝叶的声响，湖畔似乎更为清冷了。
    岑隐勾唇笑了，一朵艳丽的笑花在他嘴角绽放，妖冶夺目，勾人心魄。
    他没有说话，直接蹲下身来，随手拿起地上的莲花灯一盏递给端木纭，一盏递给端木绯。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蹲了下来，默默地接过莲花灯，就着一旁宫灯中的烛火点亮了莲花灯，再小心翼翼地把莲花灯放到了湖面上……
    湖面随着习习夜风荡漾不已，小小的莲花灯来回晃动了两下，似乎一叶风雨中的孤舟差点就要覆没，很快又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随着水流越漂越远……
    三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放着莲花灯，皆是沉默不语。
    一盏盏莲花灯漂浮、倒映在湖面上，如天上的银河般绚丽，美得不可思议，却又隐约透着一种哀伤肃穆的气息。
    放走了最后一盏莲花灯后，端木纭起身走到岑隐身旁，忽然出声道：“小时候，我母亲每年都会带着我和妹妹一起放莲花灯，母亲说，放河灯既是对逝去亲人的悼念，也对活着的人们的一种祝福……”
    就算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亲人，她们这些活着的人也必须活得好好的。
    岑隐转头看向端木纭，看着她那双明亮坚强的眼眸，神情怔怔。
    他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里幽沉幽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滚着，怀念，悲伤，愤恨，以及更多……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
    最后一个字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声，消逝在夜风中。
    他的脸又转了回去，望着那些已经漂远的莲花灯，接着道：“当年家里出了事，只有姐姐带着我逃了出来……后来，连姐姐也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阴柔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艰涩，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冷意，或者说，是恨意。
    端木纭没有去看岑隐，也抬眼望着远方的那些莲花灯，道：“我娘在世时，常跟我说，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所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什么想去做的，就去做，莫要留下一丝遗憾！”
    岑隐有些惊讶地再次转头看向了端木纭，世人多是劝人“放下过去”，可是端木纭却不同……
    他眼角的余光瞟见端木绯在一旁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忽然之间，心口觉得轻快了不少，瞳孔在那些莲花灯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也许，这北境的姑娘就是恩怨分明！
    静默了片刻后，岑隐含笑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天色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他似乎又变成了平日里的那个岑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多谢岑督主。”

    四周的夜风吹拂不止，那枝叶摇曳声把他们的步履声吞没……
    岑隐一路把姐妹俩送回了栖霞阁，在院子口停下了脚步，道：“两位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
    姐妹俩又谢过了岑隐，端木绯忽然对着岑隐乖巧讨好地一笑。
    “督主……”
    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岑隐，用眼神说，皇帝那边……
    岑隐笑吟吟地勾唇，点了点头，二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跟着，岑隐就转身离去了。
    夜渐渐深了，周围万籁俱寂，唯有夜空的明月和繁星彻夜不眠……
    次日一早，随着晨光普照大地，雀鸟齐鸣，千雅园又苏醒了过来，一片欣欣向荣。
    牡丹宴到今日才算是真正开始，各府带来的牡丹都被摆在了雅颐台上，什么乌龙捧盛、千堆雪、金腰楼、姚黄、玉半白、紫斑牡丹等等，争相怒放，数百朵牡丹花争妍斗芳，一片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看得人目不暇接，赞叹这牡丹不愧是“花中之王”。
    圣驾预计会在午时后抵达千雅园，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雅颐台恭迎圣驾。
    端木绯和端木纭也不例外，当姐妹俩和端木珩抵达时，雅颐台上人头攒动，不少人正围着那些明艳夺目的牡丹花欣赏、点评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不亦乐乎，其中隐隐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衣男子为首。
    “无宸公子，你觉得这株‘魏紫’如何？”一位年轻的公子指着其中一盆紫红色的牡丹问道。
    温无宸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抚掌赞道：“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华而不虚，可谓千娇百媚，不愧为‘花后’。”
    围在温无宸身旁的几位雅士公子皆是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应声，交头接耳地说着：“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华而不虚。说得好，说得妙！”
    “依我看，这株‘魏紫’就算不是今天的花王，也该是个榜眼或探花了。”
    “……”
    陪在一旁的封炎却觉得无趣极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才打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眸子一亮。蓁蓁今日穿这身粉色的衣裙可真好看！……不对，蓁蓁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温无宸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封炎的喜悦，顺着封炎的目光望去，也注意到了端木绯。
    他来回看着两个孩子，见封炎就差疯狂地摇尾巴了，不由嘴角微翘，眸中盈满了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道：“阿炎，你自己去玩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封炎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后，就步履轻快地朝着端木绯一行人走了过去。
    彼此见了礼后，封炎寒暄地随口问道：“不知端木公子和端木姑娘带来的牡丹是哪一盆？”封炎口中带上了端木珩，可是那双漂亮的凤眼却只顾着看端木绯。
    端木珩的性子素来有些一板一眼，封炎既然问了，他就一本正经地在前面带路，“封公子，请随我来。”
    四人一直来到一盆大红色的牡丹前，端木珩指着这盆牡丹道：“就是这盆‘首案红’。”
    端木绯在后面忍不住就移开了视线，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端木宪出身贫寒，最多也就学了君子六艺，自入仕后几十年又在官场挣扎钻营，对于养花赏花这种雅事，根本就没机会去学，所以，挑的花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大俗大雅。
    这盆大红色的“首案红”，颜色鲜艳如嫁衣，花朵娇艳饱满，花瓣重重叠叠，看来富丽堂皇，可是五朵花全数绽放，毫无层次，且枝叶过于稀疏，不够青翠欲滴……
    比之四周其他牡丹艳丽中透着一分雅致，相差甚远。
    封炎静默了一瞬，瞥了端木绯一眼，昧着良心赞了一句：“这盆‘首案红’真是不错。”
    端木绯眨了眨眼，目露惊讶之色。
    以前她也没觉得封炎的审美有哪里不对，毕竟安平长公主的眼光那可是顶尖的，可是想到二舅母和李廷攸这对母子，端木绯又觉得也许是封炎也和李廷攸一样长“偏”了。
    想着，端木绯心中又是一阵同情。
    只不过，她同情的人不是封炎，而是安平。
    她估摸着，封炎还有李廷攸跟祖父端木宪肯定谈得来，他们三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
    封炎一脸温柔地看着端木绯，眼神专注得似乎眸中只有她。
    两人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炎那专注的侧脸，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心里讥诮地冷哼道：
    移情别恋，即便是封炎，也不过如此。
    既然今日封炎可以移情端木绯，那么，将来他也可以再钟情于别人……

200玩弄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
    楚青语款款地走到了端木绯、端木纭几人跟前，优雅地福了福，姐妹俩也客套地还了礼。
    接着，就是一片尴尬的静默。
    楚青语也不在意，又看向了封炎，脸上的笑容越发柔美，“封公子，别来无恙。”
    封炎却是恍若未闻，指着前方的一盆白牡丹对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你看那是我娘带来的‘千堆雪’。”
    端木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几丈外摆了一盆“千堆雪”，一朵朵雪白的花朵丰满硕大，饱满的花瓣褶皱重叠，好像一个个雪球挂在枝头，玉雪可爱，既清雅又华贵，又仿佛一个雪中的美人般清冷脱俗。
    端木绯定睛观赏着这盆“千堆雪”，赞赏地微微点头，心道：安平长公主果然还是这般好眼光，不似封炎……
    端木绯飞快地瞥了那盆“首案红”一眼，心里再次为安平掬了把同情泪。哎，封炎的眼光也委实太清奇了一点。
    “原来这盆‘千堆雪’是安平长公主殿下带来的。”楚青语在一旁笑着插话，自信地说道，“殿下的眼光果然不凡，我看与我那盆‘姚黄’也是不分轩轾的。”
    然而，话落之后，又是沉默，封炎的眼神一直粘在端木绯的身上，完没理她。
    楚青语的笑脸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儒雅的男音响起：“语表妹。”
    一身蓝色锦袍的成聿楠朝他们走了过来，对着端木绯几人行了礼后，就对楚青语温声道：“语表妹，姑母正在找你呢。”他口中的姑母指的当然是楚二夫人。
    楚青语眼神复杂地看了封炎一眼，又福了一礼，“那我就失陪了。”
    楚青语随成聿楠离去了，与此同时，四周越来越热闹，陆续又有其他人到了雅颐台附近，四周一片语笑喧阗声。
    端木绯几人赏了一会儿牡丹后，正要下雅颐台，就听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从后方响起：“端木四姑娘请留步。”
    端木绯驻足循声看去，就见谨郡王府的蓝大姑娘与一个青衣姑娘并肩朝他们走来。
    那青衣姑娘十三四岁，身量纤细娇小，穿了一件青碧色绣梅兰竹的襦裙，白皙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如水般温和的眸子，气质温柔恬静。
    蓝大姑娘微微一笑，介绍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这位是魏姑娘。”
    那魏姑娘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福了福，优雅中隐约透着一丝局促。
    “端木四姑娘，”蓝大姑娘继续道，“魏姑娘酷爱弹琴，听闻端木四姑娘琴艺不凡，想找姑娘讨教一二。”
    “端木四姑娘，真是冒昧了。”魏姑娘腼腆地一笑，鼓起勇气道，“我最近一直在练习《霓裳羽衣曲》，弹到高潮之处乐音铿锵，还能勉力，可是等急拍处转慢时，衔接总是不顺……”
    说到喜爱的琴，魏姑娘的神情十分专注，眸子熠熠生辉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莞尔一笑，脆声问道：“魏姑娘，此处你用的指法可是‘飞龙拿云势’？”
    魏姑娘怔了怔，急忙点了点头。
    “等你回去，用‘擘’再试试？”端木绯点到为止地点拨了一句，魏姑娘听着登时眼睛一亮，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两下，仿佛在琴弦上飞舞般。
    “原来如此。这里应该用‘擘’啊。”魏姑娘恍然大悟地微微点头，目露异彩。
    她犹豫了一下后，赧然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不知得空时我可否带琴去找姑娘，请姑娘听听我弹的《霓裳羽衣曲》，曲调高潮处，繁音急节十二遍，我总觉得我弹得还有所缺憾……”
    “我和姐姐暂住在栖霞阁里，魏姑娘有空时尽管来就好。”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多谢端木四姑娘。”魏姑娘福了福，小脸上神采焕发，笑得温和柔顺，“听君一……”她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纤细娇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双目中隐隐流露出畏缩之色，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紧接着，后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心点！都给我小心搬！”一个娇滴滴的女音慵懒地响起，“这盆牡丹那可是千金难求的！”
    一时间，四周不少人都闻声望去，也包括端木绯。
    只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美貌妇人走上了雅颐台，那美貌妇人面容娇美，肌肤莹白，一双妩媚的眸子里顾盼间带着一种慵懒魅惑的风情，身姿妖娆。
    她打扮得十分华丽夺目，穿了一袭象牙白绣莲纹裙袄，外罩一件石榴红银丝飞云纹的褙子，浓密的墨发挽了个柔媚的坠马髻，鬓间戴着两朵红宝石珠花，正中央是点翠镶三色宝石凤钗，艳色逼人。
    端木绯微微挑眉，看这妇人衣着打扮虽然华贵，但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实在不像是大家出身的贵妇。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盆紫色的牡丹放在了一盆“魏紫”旁，接着其中一个婆子点头哈腰地请示那美貌妇人道：“蓉夫人，您看这盆‘紫蝶迎风’，放在这个位置怎么样？”
    魏姑娘朝那位蓉夫人的方向看了看，纤细的身子又瑟缩了一下。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来回看了看二人，总觉得魏姑娘似乎有些畏惧对方，莫非她们是旧识？
    蓉夫人皱眉看了看那盆“魏紫”，颐指气使地对着婆子说道：“你没看到这盆花擦到我的‘紫蝶迎风’了吗？还不赶紧把它挪一挪位置！”
    婆子唯唯应诺，在蓉夫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把那盆“魏紫”往右移了一尺，再一尺。
    蓉夫人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斜眼看了魏姑娘一眼，魏姑娘吓得脸色一白，噤若寒蝉，赶紧福了福身，道：“两位端木姑娘，蓝姐姐，我先失陪了。”
    魏姑娘快步地随着那蓉夫人一行人下了雅颐台。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端木纭奇怪地挑了挑眉，道：“魏姑娘似乎很怕那位蓉夫人，也不知道那位蓉夫人是什么人……”
    “夫人？！”蓝大姑娘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她也配称为夫人？！”
    端木绯疑惑地看向了蓝大姑娘，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楚青辞身子不好，自小就很少出府，所以认识的夫人、闺秀也不多。这位蓉夫人还有那位魏姑娘，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咦？那个是魏家的柳蓉吧？”
    一个清脆的女音自后方响起，声音活泼轻快。
    端木绯转头一看，就见君凌汐与君然步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兄妹俩笑吟吟地跟众人见了礼。
    迎上端木绯疑惑的眼神，君凌汐笑眯眯地又道：“绯绯，你不认识柳蓉吗？她是魏永信的侍妾。”
    封炎不认得女眷，也不在意那些女眷，不过听到“魏永信”这个名字，倒是挑了挑眉，眸光一闪。
    端木绯怔了怔，她不知道柳蓉是何人物，却也知道魏永信，这个名字在京城中那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魏永信是京营总督，执掌禁军三大营的在京卫所，也就是禁军统领，掌管着京城内外的守卫与门禁，他不仅是天子近臣，而且是皇帝极为信任器重之人，才会把京城的防护交到他的手里。
    “听说啊，”君凌汐神秘兮兮地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个柳蓉是魏永信在‘牡丹楼’结识的，这些年都很是得宠……”
    这魏永信不仅纳了青楼女子为妾，而且还宠妾灭妻，这些事其实在京中有不少人知道，茶余饭后也难免谈论几句。
    牡丹楼又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卖花的？！端木绯睁着一双大眼期待地看着君凌汐，想听她继续往下说，可是君凌汐却点到为止了。
    封炎真是恨不得把端木绯的耳朵给捂起来，他狠狠地瞪了君然一眼，意思是，管好你妹妹，别让她说这些事来污了蓁蓁的耳朵！
    君然无语地扯了一下嘴角，这都是君凌汐说的，又干他什么事啊！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位魏姑娘莫不是魏大人的……”女儿？！
    “魏姑娘是魏大人的嫡长女。”蓝大姑娘语气淡淡地说道。
    端木绯难掩惊讶地眨了眨眼，她本以为魏姑娘是魏家不得宠的庶女，才会对魏永信的侍妾如此忌惮，可是一个嫡长女竟然这般畏惧一个侍妾？！这她还是闻所未闻！
    蓝大姑娘嘴里咕哝了一句：“……真是没出息！”说着，她一甩袖，就昂首阔步地离去了。
    君凌汐看着蓝大姑娘的背影，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个魏大姑娘很少出来走动，我和她不熟，不过蓝庭筠小时候好像和她常玩在一起……这两年她们倒是生疏了一些。”
    端木绯“哦”了一声，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小西，”她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君凌汐道，“你们家的牡丹呢？”端木绯来回地看着两手空空的君然和君凌汐。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君凌汐就是满腹苦水，狠狠地瞪了君然一眼，没好气地抬手指着他道：“绯绯，你问他！”
    君然原本还慢悠悠地摇着折扇，一派风流潇洒，被君凌汐这一指，俊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手里的折扇也停了下来。
    “不就是一盆牡丹吗？”君然清了清嗓子道，“我都替乌夜赔了不是了……”
    君凌汐无语地扯了下嘴角，“该赔不是的人是你好不好！”
    君凌汐忍不住就抱怨了起来，原来昨天君然知道封炎把乌夜和飞翩带来了千雅园，就兴致勃勃地命人捧着他们家的牡丹去让小马驹赏花，结果啊——
    马嚼牡丹。
    乌夜把盆栽上的牡丹花给咬了下来。
    听到这里，端木绯忍不住瞥了君然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努力地忍着笑。
    君凌汐似乎看了出来，叹了口气道：“绯绯，别忍着……”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都“噗嗤”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四周……
    那笑声仿佛会传染般，封炎、端木纭看着二人，嘴角不由也翘了起来。
    须臾，君凌汐止住了笑，挽起端木绯的胳膊又道：“绯绯，你家带来的牡丹……”说了一半，她忽然噤声，然后附耳凑到端木绯耳边轻声道，“绯绯，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君凌汐不着痕迹地朝右前方斜了一眼，给端木绯使了一个眼色。
    端木绯就顺着君凌汐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形纤细的蓝衣姑娘正眼神阴沉地望着她们，形容眼熟得很，正是付盈萱。
    端木绯和付盈萱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顿时火花四射。
    付盈萱手里的帕子几乎被揉皱，脸上既是嫌恶，又是不甘。
    她明明已经让人放出“消息”了，可是，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京城里竟然都没人谈论端木纭与人私相授受的事，端木家这对姐妹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明明端木纭如此轻浮放荡，端木绯那般轻狂桀骜，难道就因为她们是首辅家的姑娘，就能受到众人的追捧，将来高嫁世家贵胄，风风光光，而自己却要被她们踩在脚底，沦落泥潭？！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对姐妹的真面目！
    她要让君然他们都知道端木纭费心掩藏的丑事……
    付盈萱的眼神一片阴鸷，死死地盯着端木绯，步履坚定地朝她们走去。
    君凌汐见状，飞快地对端木绯眨了眨眼，意思是，绯绯，你认识她？
    算是认识吧。端木绯笑了笑。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二位看来……”
    这时，付盈萱走到了近前，正要再说什么，雅颐台后方突然起了一片骚动。
    四周的人都转身朝同一个方向望了过去，嘴里说着“皇上、皇后、皇贵妃来了”云云。
    付盈萱咽下了后面的未尽之言，她还记得这里是千雅园，是皇帝举办的牡丹宴，皇帝若是不快，端木家讨不了好，自己更讨不了好。自己且再忍一时，待会儿再择时机就是。
    圣驾来了，四周无论是在赏花的，还是在闲聊的人，都如百鸟朝圣般聚集到了雅颐台下，伸长脖子望着千雅园的正门方向。
    不一会儿，就看到那绣着金龙的明黄色华盖摇曳而来，皇帝、皇后带着一众妃嫔、皇子、公主以及重臣赶到了，队伍浩浩荡荡。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齐齐地给帝后俯首行礼，喊声震天，惊得四周飞起了一片雀鸟。
    “众位爱卿免礼！”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看来心情甚好，朗声道，“今日难得这牡丹盛会，群芳聚集，为这盛会增光添彩，真乃雅事也。各位爱卿也莫要拘束。今日无君臣，只有爱花人！”
    “是，皇上。”众人又是齐声应道，当然都心知什么“无君臣”，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皇帝环视着群臣与群花，喉间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又道：“等择出今日的花王，朕必有重赏！”
    众人又是一阵应声后，皇帝就在皇后、安平、皇贵妃等人的陪同下上了雅颐台赏花，不时地发出点评声：
    “花大色艳，芳香浓郁，富丽端庄。”
    “姿态优美，开得是玉笑珠香，不错不错！”
    “花瓣层层分开，错落有致……难怪古人赞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皇帝所言，众臣自然是连声附和，再时不时地称赞一句皇帝“目光如炬”，“品味不凡”之类的话。
    君臣之间，一片其乐融融。
    皇帝看似在赏花，心里却有一丝心不在焉，赏了一会儿花后，忽然停下了脚步，似是不经意地朝四周看了半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温无宸身上，朝他走近了两步。
    “无宸，多年不见。”皇帝含笑唤了一声，眸子幽深，“你看来还是没变。”
    温无宸在轮椅上对着皇帝作揖道：“皇上，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一笑，看着云淡风轻，却令不少人心中一凛。
    皇帝笑着又道：“无宸，你回京怎么也不进宫来看看朕？”皇帝笑容和煦，仿佛二人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一般。
    温无宸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无宸不过一介布衣，一叶浮萍，哪里敢惊动皇上。”
    “无宸，你啊，就是太见外了！”皇帝叹息着摇了摇头，跟着，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些年来，你在外面怎么样？”
    “回皇上，无宸这些年来游历大江南北，醉情山水，不足道也。”温无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多年没回京，也甚是想念……这京城还是没变，繁华似锦。”
    “无宸，既然京城这般好，你以后就不要再东奔西跑了。”皇帝似是感慨又似是关怀地劝了一句。
    “京城虽好，却比不得江南山水如画，彷如桃源仙境。”温无宸淡然一笑，俊逸的脸庞上流露出怀念之色。
    “江南确实风光如画。”皇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带着几分感触地说道，“自朕登基后，就不能像无宸你那样四处游玩了，朕记得上次下江南还是七年前的事……”
    皇帝唏嘘地叹了口气，“真是时光荏苒，转眼朕就而立之年了……”他环视着四周，目光在舞阳、慕祐显、封炎等人身上扫过，“孩子们也都长大了，连阿炎都十四岁了，也该是成亲的年纪了……”
    说着，皇帝看向了他右手边的安平，今日的安平穿了一件火红色绣金凤褙子，打扮得华贵雅致，比那四周怒放的牡丹花还要明艳。
    皇帝勾唇笑了，缓缓问道：“皇姐，朕给阿炎做个媒如何？”
    四周静了一瞬，空气微凝。
    习习微风中，雅颐台上的那些牡丹随风摇曳不已，那一朵朵硕大饱满的花朵好像随时就要坠下枝头似的。
    众人皆是鸦雀无声，来回地看着安平、温无宸和封炎，品出一丝异样的味道来，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地等着看好戏，也唯有楚青语紧张得近乎屏息，目光复杂地看着封炎。
    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有牡丹宴，皇帝也同样打起了封炎亲事的主意，对着安平长公主步步紧逼，姐弟俩谁也不肯退让……
    当时，封炎当众站了出来，对着皇帝直言不讳地表示，他自小就爱慕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楚大姑娘已逝，他心也死了，决心终身不娶。
    彼时，满堂哗然。
    众人感慨少年慕艾，却也没人把封炎的誓言当真。
    然而，封炎真的没有娶妻，他坚守着他的誓言，哪怕他……
    楚青语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前世的片段，很快又定了定神，凝神朝雅颐台望去。
    这一世又会怎么样？！
    楚青语紧紧地握拳，心跳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一时看看封炎，一时又看看安平。
    在众人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中，安平还是泰然自若，笑容明丽，不紧不慢地说道：“皇弟，阿炎姓封，不是宗室，就不劳皇弟你费心了。”
    皇帝早就猜到安平十有八九会拒绝，嘴角的笑容更深，一副和蔼的样子，“皇姐，朕是阿炎的舅舅。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朕也该为阿炎考虑考虑。”
    安平抬眼和皇帝四目对视，姐弟俩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四周一瞬间似乎更安静了。
    不远处的端木绯有些同情地看向了封炎，很显然，皇帝是打上他的主意了，以皇帝“执着”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放弃。
    皇帝看着安平，嘴角一勾，故意放低声音，用只有安平一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安定侯府的华三姑娘，皇姐觉得如何？”
    安定侯府一向乱得很，那华三姑娘又是其中翘楚，不学无术，刁蛮任性，仗着是嫡出在侯府欺负庶弟庶妹，据闻她曾在一个府邸的宴会中，当着众人的面，甩了自己的庶妹一个耳光，也曾有流言传出，说她把自己父亲的小妾打得小产……
    皇帝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一旦皇帝下了圣旨赐婚，那婚事就成了定局，封炎不娶，那就是抗旨不遵。
    安平下意识地双目微瞠，脸色瞬间变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帝静静地看着安平几息，似乎在享受胜利的果实，然后发出一阵明朗的笑声，笑声随风飘去，回荡在四周……
    下方的众人皆是暗暗地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封炎，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喉头，砰砰砰！
    她就怕封炎会在这时站起来对皇帝说，他要娶端木绯，那么，自己就没机会了！
    皇帝很快收了笑，拔高嗓门，意味深长地说道：“皇姐，你放心，你只有阿炎这一个儿子，朕怎么也要给阿炎好好挑挑，一定挑个‘好’的。”
    难得看到安平变脸，皇帝心里颇为畅快，又继续往前走去，心道：是了，安平就封炎这一个儿子，只要把她逼急了，她自然会主动来和他谈条件。
    先帝留下的那支隐卫，他誓在必得！
    众人的目光都看着前方的皇帝，心里暗道：又有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儿子，无论皇帝所求为何，这一局的博弈中，很显然是皇帝赢了……也是，天子的威仪下，安平长公主还能有什么作为？！
    落后了一步的安平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一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凤眸中闪过一道璀璨的流光。
    端木绯正担心地看着安平，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那抹异色，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螓首。
    安平也发现了端木绯，也不避讳，飞快地对着她眨了下眼，眼神中透着一抹狡黠。
    一瞬间，端木绯眼前闪过刚才的一幕幕，一下子想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抿了抿唇。
    原来如此！
    皇帝自以为把安平和封炎玩弄于股掌之上，以为安平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中，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到底是谁算计谁，那还不好说呢！
    端木绯半垂下眼眸，眸底熠熠生辉。
    前方的皇帝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赏着花，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而皇帝身侧的不少臣子一向体恤圣意，在短暂的沉寂后，立刻就笑吟吟地与皇帝说起话来，四周又是一片笑语盈盈。
    忽然，皇帝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了一盆淡黄色的牡丹上。
    这盆黄牡丹株形直立，枝叶茂盛，有亭亭玉立之韵；花瓣层叠交错，百媚千姿，花团锦簇，交相辉映，风一吹，花朵散发着一股馥郁的异香。
    皇帝眸子一亮，惊艳地脱口赞道：“这盆‘姚黄’光彩照人，有娉娉袅袅之姿！……这是谁家的？”
    众人不由环视四周，周围静了一瞬。
    就在万众期待中，一道娉婷的倩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皇帝优雅地福了一福，恭敬地说道：“回皇上，这是臣女亲手培育的‘姚黄’。”
    楚青语低眉顺眼，看来举止得体，不卑不亢，那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道锐利而得意的光芒。
    上一世的牡丹宴上，康郡王府的一盆“姚黄”被皇帝点了花魁，出尽了风头。
    这一次，楚青语提前半年早早地准备了起来，把培育出“姚黄”的花农一家都买了回来，为的就是今日的牡丹宴。..
    一个小內侍在皇帝耳边附耳说了一句，说明了楚青语的身份。
    皇帝朗声大笑，赞誉有加：“原来是宣国公府的姑娘，果然是蕙质兰心，能培育出如此名花！”皇帝心情大好，挥了挥手道，“此花为今日花王，当之无愧。赏！”
    那个小內侍俯首领命，清清嗓子后，就慢条斯理地报起一连串的赏赐来，什么宝石头面、玉如意、金银锡器、珠宝玉饰云云，与此同时，数个宫女捧着一个个珠光宝气的托盘和木盒子走来。
    四周不少人皆是交头接耳，面露艳羡之色。
    在众人的目光中，楚青语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封炎想必也看到了吧……像端木家那样的寒门能教出什么好姑娘，端木家连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骨子里庸俗不堪，唯有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与他才是门当户对！
    “谢皇上恩典。”
    楚青语恭恭敬敬地又屈膝行礼，整个人沉浸在眼前的荣耀与得意中，完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楚二夫人微微蹙眉，一脸的不赞同。
    楚二夫人攥了攥手中的帕子，精明的眼眸里复杂极了。
    婆母曾与她说过，语姐儿的性子还是不适合成家，嫁过去只会祸害了人家，让她再好好想想，毕竟语姐儿是嫁到她娘家去。
    原来楚二夫人还觉得婆母对语姐儿的评价是不是太严苛了一点，可是现在，楚二夫人的想法改变了。
    也许婆母是对的……
    想着，楚二夫人的眸底似是掀起了一片狂风暴雨，混乱而纠结。

201疯了
    “皇上，这牡丹宴只是看看花，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皇后身旁的耶律琛突然恹恹地出声道，那双比大盛人要深邃的眸子微微向上一挑，勾人心魄。
    耶律琛如今是皇帝的皇贵妃了，衣着打扮自然也与以前不同了，脱下北燕戎服，换上了大盛女子的服饰，挽起了大盛妇人的发式，
    今日她穿了一袭海棠红广袖牡丹纹织金宫装，梳了一个牡丹髻，头戴九珠金凤钗，她还是新妇，形容间犹有一分少女的娇态，又带着异族女子特有的一分野性，两分妩媚与三分洒脱，在这后宫百花之中，倒是别具一格。
    雅颐台四周的不少贵女闻言，皆是暗暗交换着眼神，眸中浮现一抹嘲讽的光芒，心道：果然是蛮夷女子！不懂风雅！“看”和“赏”能一样吗？！
    皇帝却是微微一笑，看着耶律琛的眸子里透着一抹宠爱与纵容，含笑问道：“爱妃，你想看什么？”
    耶律琛粲然一笑，下巴微扬地环视了四周一圈，娇声道：“皇上，我那故去的二王兄一直想听大盛贵女弹一曲而不得，不知今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知道是针对谁的挑衅。
    一旁的皇后眸光一闪，没有说话。
    后宫妃嫔在皇帝跟前都是自称“臣妾”，唯有耶律琛不然，皇后曾为此斥责过耶律琛，可是皇帝反而让皇后宽容些，说什么耶律琛毕竟不是大盛人云云，此后皇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了。
    “能奏曲为皇贵妃娘娘一听，想必是乐意的！”一个娇媚的女音略显谄媚地附和道。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落在了一个着石榴红褙子的妇人身上，正是魏永信的侍妾柳蓉。
    真是没规没矩！不少贵女都皱了皱眉，知道这个柳蓉原来是个青楼女子，只是仗着魏永信的宠爱，自抬身价，有些飘飘然了！
    她们是堂堂名门贵女，可不是弹曲的乐伎。
    正月来千雅园参加过迎春宴的不少贵女不禁想起当时耶律辂对皇帝提出要见识大盛闺秀的琴艺一事，幸好端木四姑娘聪明机灵，直接把弹琴之人从闺秀代换成了乐伎，这才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一次危机。
    想着，那些贵女的目光不由都看向了端木绯，目露期待之色。
    端木绯眼底闪过一道流光，正要开口，一个优雅自信的女音抢在了她前面，自告奋勇道：“皇上，臣女可有幸为皇贵妃娘娘弹奏一曲！”
    付盈萱款款地上前了一步，优雅从容，落落大方，眼底却是藏着一抹野心勃勃。
    自四月初的凝露会后，这一个半月来，付盈萱就被整个京城的贵女圈所排斥。
    她知道她必须要争取一个出头的机会才行，现在――
    机会终于来了！
    只要她的琴艺能得皇帝的夸赞，那么，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女们自然会承认她的才华，会来结交她，会来巴结她……
    皇帝抬眼看着付盈萱兴味地挑了挑眉，他还记得付盈萱，也记得她琴弹得不错。
    至于耶律琛，根本不在意付盈萱是谁，她傲然地扫了付盈萱一眼后，就用命令的口吻娇声道：“好，那你就以牡丹为题，弹一曲！”
    “是，皇贵妃娘娘。”付盈萱福了福身，应下了。
    话落之后，四周更安静了，鸦雀无声，气氛变得越发怪异，那些贵女皆是面面相觑，眸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端木宪不动声色地捋着胡须，心里却是暗暗赞叹长孙和四孙女有识人之明，以这付盈萱掐尖要强的性子实在不是良配！
    皇帝下了雅颐台，大马金刀地在金漆御座上坐下了，皇后、皇贵妃以及四周其他人也都一一按着身份品级落座。
    与此同时，宫人很快就在雅颐台上摆好了琴案与琴，又点起了熏香。
    随着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啼声拉了这一曲的序幕。
    春色娇，花开三月天，百花绽放，蝴蝶飞飞，群鸟齐鸣，众人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春和日丽的春景图。
    初春，仲春，暮春……
    当春季进入尾声时，“百花之王”牡丹花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灿然绽放了，正应了一句――
    春来谁作韶华主，总领群芳是牡丹。
    一曲毕，众人屏息。
    “好！好一曲《春景》，”皇帝抚掌赞道，声音中掩不住的赞赏之意，“世人只知牡丹有色、有香，却不知正牡丹还有‘声’。妙！”
    付盈萱原本心如擂鼓，在听到皇帝的夸赞声时，心霎时就定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神采奕奕。
    她站起身来，福身谢过了皇帝，神色愈发从容了，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琴道才是正道，那个端木绯总是剑走偏锋，走的根本就是旁门左道，她是走不长远的！
    付盈萱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抑郁之气，意气风发地看向了端木绯，含笑道：“端木四姑娘，可要弹一曲？”
    端木绯正捻起一块牡丹花样的小面果子往嘴里送，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付盈萱的这句话落在了端木绯身上，让她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已经送到嘴边的美食。
    端木绯微微一笑，直接摇了摇头。

    付盈萱瞳孔微缩，脸色一僵，脱口道：“你不敢？！”
    端木绯直直地看着她，小脸上笑意更浓，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看来天真烂漫。
    “付姑娘，琴棋书画是雅事，不是用来比拼争斗之用。姑娘真是魔障了，刚刚以‘牡丹’为题，琴音里却透着‘扬牡丹而贬群芳’之意。牡丹虽美，可是百花亦有其芳。”
    端木绯伸出一根食指，一本正经地摇了摇食指，“付姑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要是与你比……那就是以大欺小！”
    端木绯的最后半句其实是对着皇帝说的，说话的同时，她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一副童言无忌的样子。
    闻言，不远处的封炎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目光在端木绯身旁的那碟小面果扫了一眼，心想着：等回了公主府，要让厨娘好好研究一下小面果才行。
    什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个团子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君然差点没笑出声来，努力地忍着笑，肩膀抖动不已。阿炎家的团子真是太有趣了！
    君凌汐难得与兄长想到一块儿去了，也是暗自抱着肚子，笑得肚子都痛了。
    四周更静了，所有人都是目露嘲讽地看着付盈萱，微风习习，那摇曳的枝叶声此刻听来，似乎也透着一种轻蔑讥诮之意。
    仔细想想，端木四姑娘的这几句话还真是意味深长。
    扬牡丹而贬群芳。
    这位付姑娘可不正是借着刚才这一曲“扬”她自己，可是，她自降身份，献媚于耶律琛，“降”的也是她们大盛闺秀的尊严！
    而皇帝想到的却是那日在望京亭中端木绯以一曲《沧海明珠》令得百鸟朝拜，不禁微微颔首，觉得端木绯所言极是。
    付盈萱的琴技虽高，不过还是流于技巧，比之端木绯确实相差甚远，还不知所谓地想挑战端木绯，其实不自量力。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付盈萱是有几分才气，可惜了……
    皇帝本来还觉得付盈萱这一曲《春景》堪为牡丹发“声”，此刻再一想，又觉得有点兴致缺缺了。
    “……”付盈萱一眨不眨地瞪着端木绯，又羞又恼，小脸已经煞白，身子动弹不得，仿佛被冻僵似的。她想说端木绯妄自尊大，可是声音却像是卡在喉咙口一般。
    “真是无趣！”耶律琛突然用有些生硬的大裕话娇声道，不耐地撇了撇嘴，“皇上，我们四下走走吧。”
    皇帝转头对着耶律琛温柔地笑了，道：“现在春末夏初，正是这千雅园景致最好的时候……皇后，爱妃，陪朕在这园中小游一番吧。”
    皇帝一说，皇后等人自然是唯唯应诺。
    之后，皇帝就随口让众人都自己玩，自己则带着皇后、耶律琛一行人离去了。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众人皆是俯首恭送帝后离去。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直到皇帝那明黄色的华盖远去，雅颐台四周又骚动了起来。
    众人说说笑笑，三三两两地分散了开来。
    “绯妹妹……”
    舞阳和涵星没有随帝后离开，姐妹俩笑吟吟地朝端木绯她们走去，打算邀她们一会去玩。
    然而，舞阳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一个尖锐的女音歇斯底里地打断了：“端木绯！你为什么要一直要针对我？！”
    说着，付盈萱大步走到了端木绯跟前，目光阴冷地看着她。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付盈萱的情绪十分激动，绷紧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付盈萱，眨了眨眼。
    端木绯什么也没说，可是，这个时候，哪怕是她一个无意的眼神，对付盈萱而言，都充满了嘲讽。
    付盈萱好像被点燃的炮仗一般更激动了，“是啊！首辅家的千金自然是高人一等，瞧不上我这等无品无级之人！”
    “我以前还以为是首辅家是什么高贵人家，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眼见别家姑娘比你出色，就要打压一番，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还没有教养，府里的姑娘在光天化日下和男子勾勾搭搭，如此私德有亏的人家，我实在是羞于与你们为伍！”
    付盈萱喋喋不休地说着，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在场只有两位首辅家的姑娘，年幼的这个才十岁，那么付盈萱到底在斥责谁私德有亏，一目了然！
    四周一道道审视探究的目光好像针一样扎在了端木纭的身上，其中有狐疑，有揣测，有轻蔑，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将信将疑。
    端木宪气得一下子从圈椅上站起身来，怒道：“付姑娘，口下积德！”
    端木宪这大半辈子纵横朝堂，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仿佛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端木纭也站了起来，愤怒地朝付盈萱走了一步。
    “付姑娘，我才该反问你，我是何处得罪了你……”
    你要这样造谣污蔑我！
    端木纭的脸庞气得一片通红，一眨不眨地与付盈萱四目对视。
    端木绯急忙拉住了端木纭的素手，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仿佛在安慰她，姐姐，别生气。
    当端木绯从端木宪口中得知锦绣布庄是付家产业时，心里就猜到布庄里那些关于首辅家大姑娘的流言也许是付盈萱在幕后策划。
    这些日子来，端木绯也没在别处再听说过这个流言，联想锦绣布庄的一幕幕，她心中不由浮现某个猜测：会不会是岑隐……
    既然岑隐插手了，端木绯心里便有了计较，因此才一直没有去找付盈萱算账，就是等着她自己找死。
    对现在的端木绯而言，端木纭是她最重要的人，是不可以触及的逆鳞。
    端木绯的眸子明亮而坚定，视线穿过付盈萱落在了后方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形上，容貌绝美的青年只是这么闲适地信步走来，就吸引了四周无数道目光。
    “这位姑娘，你说的可是我？！”
    一个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微风中响起，随风飘散，又似萦绕在耳边，回荡不去。
    付盈萱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就见着一袭宝蓝色织银锦袍的岑隐就停在了三四丈外，目光清冷地看着她。
    一刹那，四周的气氛变得更为古怪了。
    此刻的岑隐看衣着打扮就仿佛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可是在场的勋贵官员自然是认得岑隐的，皆是面色一变，暗暗摇头：这位付姑娘恐怕是要倒大霉了！
    而那些夫人贵女中有大半对岑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听岑隐这句话的语气，不少人皆是暗暗心道：莫非这位公子就是付盈萱口中那个与端木家的大姑娘勾勾搭搭的男子？！
    周遭的那些姑娘夫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雅颐台附近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岑隐又朝付盈萱逼近了一步，再次缓缓问道：“这位姑娘，你说的可是我？！”
    他的声音似乎与平常无异，可是那些知道他身份的官员却是噤若寒蝉，空气也随之一冷。
    付盈萱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男女私相授受，不仅坏的是女子的名声，男子亦然，试想又有哪家好姑娘愿意与这种轻浮的男子结亲！
    普通人要是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吗？！
    想着，付盈萱心里越发没底，但是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哪怕会得罪这位权贵公子，她也不得不说。
    “是你！”付盈萱咬牙道，声音像是从喉底挤出来的一样，“我亲眼看到的，你和端木纭在昌兴街那里拉拉扯扯，大庭广众之下，举止亲昵，你不仅给她撑伞，还送了一方帕子给端木纭……”
    付盈萱昂着下巴，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还想说没和她私相授受？！
    随着付盈萱的一句句，四周的那些知道岑隐身份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付盈萱怕是疯了吧？！竟然敢这么对岑隐说话！
    岑隐微微一笑，嘴角的笑花如此明艳夺目，令那四周那数百朵牡丹黯然失色。
    而付崇之已经整个人都不对了，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差点没晕厥过去。
    这个逆女，刚才已经让他付家的脸面丢尽，现在还想要把家里害到家破人亡吗？！
    “啪！”

    付崇之怒极攻心，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付盈萱的脸上，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一声如雷般回响在四周，周围随之一静。
    付盈萱猝不及防，被付崇之的这一巴掌打得踉跄地退了两三步，狼狈地跌倒在地……
    她那白皙如瓷的脸庞上瞬间就浮现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左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了起来，看着红肿狰狞。
    “父亲！”
    付盈萱捂着左脸颊，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付崇之，小脸惨白。
    她没说错，为什么要父亲要这样对她？！
    父亲这样对她，她以后该如何在京中立足？！
    付盈萱心中一阵心潮澎湃，心里既委屈，又不甘，更愤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猛烈地喷涌出来。
    她双眼通红，忍不住抬手指着端木纭，质问付崇之道：“父亲，难道首辅家的姑娘就比女儿更金贵？！”
    付盈萱这一声疯狂的嘶吼，就差没直说自己的父亲趋炎附势了。
    四周的气氛越发微妙，这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不少人的想象，即便是那些不认识岑隐的人，也感觉到其中似乎还有文章，想问，可又觉得现在的气氛不对，只是暗暗地彼此互看着。
    至于那些认得岑隐的人差点没笑出声来，彼此交换着饶有兴致的眼神。这事有趣了。可真是好大一出戏了！
    付盈萱觉得脸上热辣辣得疼，脑子里一片混乱，轰轰作响，已经无法冷静地思考。
    她的手又指向了岑隐，整个人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是，您怕他？！”
    原来，她的父亲也不过是那等攀龙附凤的俗人，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
    这个逆女还敢指岑隐？！付崇之的脸色登时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又是一股心火猛然蹿起，想也不想就一脚直接踹了出去，狠狠地踹在了付盈萱的胸口。
    “妹妹！”
    付思恭的惊叫声和付盈萱的痛呼声重叠在了一起，付盈萱整个人都被付崇之踹得歪倒在地，鬓发凌乱，一手撑在了地上，那柔嫩的掌心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伤口渗出的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让她觉得钻心的疼！
    “妹妹！”
    付崇之以及付盈萱的丫鬟急忙去扶付盈萱，而付崇之却是顾不上付盈萱了，诚惶诚恐地朝岑隐走去，连连赔罪道：“督主，是小女魔怔了！还请督主莫要与她一个小姑娘家家一般见识！”
    岑隐那殷红的唇角微微翘起，笑而不语，一抹诡魅的流光在眸底流动，摄人心魄。
    这一笑、这一眼就足以令付崇之吓得几乎心跳停止，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厂的人横冲直闯地冲进家里抄家时的情景……
    付崇之怕了，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他心里真是恨死这女儿了。
    自己从小就最宠这个嫡长女，宠她的程度一点也不弱于嫡长子付思恭，没想到，却是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给家里招祸！
    这一瞬，付崇之突然就心如明镜，一下子想明白了不少事。
    难道之前东厂封了锦绣绣庄也是为了这件事？！
    难道是女儿让人在绣庄里传播岑隐和端木纭的谣言？！
    付崇之感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又羞又愤。
    女儿在外乱传端木家姑娘的流言，而自己还傻乎乎地跑去求端木宪找岑隐说情，这……这简直快把他的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想到这里，付崇之心里对付盈萱更为失望，也更为憎恶了。
    付崇之真恨不得再踹这个逆女一脚，难怪俗话说，儿女都是前世的债，现在付崇之算是明白了！
    “督主。”付崇之的头伏得更低了，谦卑地说道，“小女这是钻了牛角尖，疯魔了，还请督主息怒！”
    话落之后，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见岑隐没有说话，付崇之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却又不敢抬头去看岑隐，背后的中衣不知不觉中湿透了。
    忽然，岑隐嘴角逸出一声低笑，淡淡道：“本座听说京中静心庵不错，付大人，既然付姑娘魔障了，不如就送过去好生养养。”
    静心庵？！付崇之瞳孔猛缩，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嘴唇微颤。
    这静心庵他也听说过，听着像是一间庵堂，其实就是一处收容疯妇的疯人院！
    周遭的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暗暗咋舌。
    静心庵在京城中那可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地方了，几年前，长荣伯府的一个姨娘偷了人，就是被送去了静心庵，听说啊，后来那姨娘的家里人把她接出来时，那个姨娘已经是骨瘦如柴，形容疯癫，那个静心庵生生就把一个正常人给逼疯了。
    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了那里，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付崇之哪怕此刻再恨这个女儿，也没想过要把她送去疯人院啊。
    付崇之的脸色更白了，惨白中透着一抹灰败。
    “督主……”
    付崇之还想再试着为女儿求情，却被岑隐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付大人，你刚才莫不是在随口糊弄本座？！”
    付崇之的双目几乎瞠到极致，心脏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握在了掌心，那只手掌在不断地缩紧，再缩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岑隐显然是要出这口气，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唯有弃车保帅！
    付崇之飞快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狼狈不堪的付盈萱，眼眸中一片阴郁，咬牙说道：“督主说得是，小女真是魔怔得厉害，是该送过去，免得再胡言乱语……”
    “父亲！”付思恭激动地叫了出来，父亲怎么能送妹妹去静心庵！
    付盈萱一脸无措地跟在兄长身旁，她来京不久，也很少出门，不知道静心庵是什么地方，但至少知道自己要是真的被送到那里去，这辈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了！
    四周的众人多数也知道这静心庵，一时又起了一片骚动。
    岑隐目光清冷地扫了付家父子三人一眼，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一片牡丹花瓣。
    “这毕竟是付大人的家务事，本座也不便插手，付大人看着办吧。”
    话音还未落下，岑隐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颀长清冷的背影。

202带走（二更）
    直到岑隐走远，众人总算都长舒一口气，不少人都忍不住去看付家父女，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唏嘘，有感慨，也有同情……有付盈萱这种不知分寸的女儿，还真是家门不幸啊！
    付崇之怔怔地看着岑隐的背影，浑身冷得仿佛浸泡在冰水里般，彻骨得冷，彻骨的痛。
    他闭了闭眼，知道自己必须当机立断地了结此事，否则，要是让岑隐怀疑他的诚意，恐怕这抄家灭族就在眼前了，东厂做事那可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想法般，两个內侍朝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对着付崇之拱了拱手，阴阳怪气地说道：“付大人，督主让咱家问大人一声，可要咱家帮忙送付姑娘一程？！”
    內侍的话虽然没说明，但是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就是要送付盈萱去静心庵。
    付崇之心里是胆战心惊，一点也不敢犹豫，急忙拱手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他的意思是，同意把付盈萱去静心庵。
    话落的同时，付崇之的眼神也沉淀了下来，他必须让岑隐看到他的决心。
    和家上下的性命相比，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父亲，不可以！”付思恭连忙走到付崇之跟前，试图阻拦，“父亲，妹妹怎么能送到静心庵那种地方？！那可是疯人院啊！父亲，那个人到底是谁？怎可如此骄横跋扈？！”
    疯人院？！父亲竟然要送她去疯人院？！付盈萱如遭雷击般，娇躯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脚下一软，差点没脱力得倒下去，可是那两个内侍已经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她。
    付崇之揉了揉眉心，有些失望地看着长子。长子不知道岑隐的身份，还敢这样大放阙词，这京城卧虎藏龙，他们付家又算得上什么！
    付思恭不知道付崇之的心思，急切地又道：“父亲，我们去找皇上做主吧？”
    这一句话听得周遭不少知道岑隐身份的人暗暗觉得好笑，得罪了岑隐，还想找皇帝做主？！简直不知死活！
    周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众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一道道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在看好戏的目光让付崇之心里更为忐忑不安。
    “阿恭，你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付崇之拔高嗓门冷声道，声音冷得快要掉出冰渣子来，但是对上两个內侍时又客气极了，作揖道：“劳烦两位公公了！”
    付崇之心里沉甸甸的，觉得付思恭再这么嚷嚷下去，他们家都要被他们兄妹俩害死了。
    付崇之眼神冰冷地看了付思恭一眼，那骨子里透出的冷意让付思恭心口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我不去……父亲，我不去。”付盈萱吓坏了，当她看着这两个內侍朝她走来时，才真正知道了何为恐惧，嘴里喃喃地反复说着，“父亲，我求您了……我不去！”整个人失魂落魄。
    然而，她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付崇之甚至不愿意再说话，撇开了目光，不愿去看她哀求的眼神。
    “付姑娘，得罪了。”两个內侍说得客气，可是手下却一点也不客气，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付盈萱，架得她的双脚脱离了地面。
    这两个內侍看着瘦削，显然是练家子，付盈萱的那一点挣扎在他们跟前就像是一只柔弱的白兔般，徒劳无功。
    “父亲，父亲……唔！”
    付盈萱还想叫，但她的嘴很快就被人捂上了，渐行渐远。
    “父亲，妹妹她……”付思恭一时看看远去的付盈萱，又一时看看付崇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还想为妹妹求情，却又慑于父亲的威仪，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付崇之拍了拍付思恭的肩膀，冷声道：“你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妹妹！……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付崇之再也待不下去了，快步如飞地离去了，近乎是落荒而逃。今日他们付家差点就毁在这对兄妹的手里了！
    “父亲……”付思恭直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追着付崇之去了。
    好戏散场了，四周的众人却还有几分意犹未尽，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纷纷。
    端木宪看着付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有几分惊疑不定。
    他也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这里显然不太合适，正犹豫间，就看到端木绯向他眨了眨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端木宪对这个四孙女也很有几分了解了，一下子就福至心灵，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纭和端木绯她们走了过来，状似疑惑地问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与岑督主相识？”
    “是啊，祖父。”端木绯一脸娇憨地歪着螓首说道，“上次我和姐姐去绣庄时，正好遇到了付家的马车碰伤了人……”
    端木绯就半真半假地说起了那天的事，说端木纭当时被冲撞，帕子掉了，正好岑隐路过，顺手捡起了端木纭的帕子。
    “……许是这样，付姑娘这才误会了。”端木绯唏嘘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付姑娘也真是的，岂能因为一叶障目而胡言乱语，凭白惹恼了岑督主！”
    端木宪不由想起去年皇帝被毒蛇咬伤的那次，就是岑隐送她们姐妹俩回府的，之后岑隐还亲自来府里替皇帝赏赐了姐妹俩，说来也算是相识。估计是岑隐在路上看到了姐妹俩，恰逢心情不错，就上前问候了姐妹俩几句，没想到竟被付家姑娘看到了，还不知轻重地胡乱传起流言来……
    也难怪岑隐怒了，没准查抄付家的布庄也是对付家的一个警告，谁知道付盈萱如此愚钝，一错再错！
    付盈萱落到现在这个结局，那也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端木宪捋着胡须，叹道：“原来如此。”
    端木宪再次忍不住庆幸，所幸与付家的亲事没成，不然现在会被牵连不说，难道还真要履行婚约去让长孙娶一个进过疯人院的姑娘回来？！
    想到这里，饶是端木宪也忍不住一阵后怕。
    周围的其他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却是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听着，此刻终于是恍然大悟。
    认识岑隐的人都知道，岑隐这个人喜怒无常，心狠手辣，也是那付家姑娘无知者无畏，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胆敢随意编排岑隐，还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与端木家的姑娘私相授受，真真是不知死活！
    皇帝走了，岑隐也走了，戏也散场了，其他人终于渐渐地散开了，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距离晚上的牡丹宴还有些时候，我回去可得喝碗定惊茶定定惊！”
    “是啊，我看岑督主刚才是真动怒了……付崇之这次能捡回一条命也算是运气好了！”
    “这位岑督主到底是谁啊？”
    “不该问的就少问。今日之事千万别在外头随便乱说，免得像那个付盈萱一样给家里惹祸……”
    “……”
    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有的人觉得意犹未尽，有的人还是一头雾水，更多的人则是惊魂未定，众人渐行渐远。
    端木宪心里犹有几分唏嘘，不过，他毕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心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对着三个孙辈道：“纭姐儿，珩哥儿，四丫头，你们自己去玩吧。难得的牡丹宴，别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看着三个孩子，端木宪的眼底浮现浓浓的笑意，付崇之虽然能干，可惜没把儿女教好，这一子一女都是坑爹的。
    相比下，自家的三个孩子就乖多了，尤其是四丫头聪慧机敏……而且，和岑隐结个善缘肯定是好事！别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端木宪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祖父，那我们玩去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不远处，舞阳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招了招手，“阿纭，绯妹妹，我们一起去游湖吧！”
    “本宫已经让人备好游船了。”涵星眉飞色舞地接口道。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下了，挽着端木纭一起朝舞阳、涵星、君凌汐、君然他们走去。
    端木宪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了君然身旁的封炎身上，目光微凝，但最终也没说什么，自家四孙女一向是最知分寸的。
    端木绯、封炎、舞阳、涵星一行人一起去了崇明湖玩耍，游游船，赏赏湖，钓钓鱼，好不悠闲。
    等他们游完湖后，太阳已经渐渐西斜。
    众人才刚下船，就见皇后身旁的大宫女兰卉快步迎了上来，福了福身道：“大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令奴婢来请殿下过去……”
    舞阳挑了挑眉，随口抛下一句她去去就回，便跟着兰卉离去了。
    看着舞阳渐行渐远，涵星凑在端木绯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道：“大皇姐这是要去相看呢。难得这个机会，母后一定挑了好几个人让大皇姐慢慢看……绯表妹，我们自己去玩吧。”涵星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调侃。
    她这话才刚说完，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她们走来，端木贵妃身旁的程嬷嬷来了，笑眯眯地说道：“四公主殿下，贵妃娘娘令奴婢来请殿下还有两位端木姑娘过去说话。”
    涵星呆呆地眨了眨眼，心里觉得程嬷嬷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樱唇动了动，用只有端木绯能听到的声音咕哝道：“母妃不会也想给本宫相看吧？”
    端木绯怔了怔，捂着小嘴，差点没笑出声来。
    三个表姐妹跟封炎、君然他们告辞后，就一起去了端木贵妃暂住的毓秀阁。
    毓秀阁里，空荡荡的，只有端木贵妃一人在宴息间里。
    涵星本来还对“相看”有些好奇，没想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禁有些失望。
    “涵星，纭姐儿，绯姐儿，快坐下吧。”端木贵妃的心情看来不错，对着三个小姑娘招了招手，“来试试这白牡丹茶。”
    涵星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茶盖，却是傻眼了。
    清澈橙黄的茶汤里，一片片碧绿的叶子漂浮其上，夹以银白毫心，看来恬淡高雅。
    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花茶啊！”
    白牡丹茶虽然叫“白牡丹”，其实根本就没有花，只是因为茶叶冲泡后，宛如牡丹蓓蕾初绽，绚丽秀美，才有此雅名。
    端木贵妃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轻斥了一句：“你这丫头老是一惊一乍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涵星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反正这里又没外人。”
    端木贵妃又是无语，又是好笑，忍不住朝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看去，相比于这对姐妹花，自己的女儿委实是娇气。俗语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确实是这么回事。

203决定（二更合一）
    端木贵妃轻啜了一口热茶，眸光一闪，笑着又道：“涵星，看看你纭表姐，性子沉稳，行事有度，你该跟她好好学学才是。”说着，端木贵妃看向了端木纭，慈爱地说道，“纭姐儿，本宫听涵星说，你如今在家里管着内务，每天忙得很，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免得累着了。”
    端木纭放下了手里的白瓷浮文茶盅，落落大方地说道：“多谢贵妃姑母关心，纭儿之前初接手中馈，因此有些手忙脚乱，现在府中事务已经渐渐上了轨道……”
    听端木纭对答如流，端木贵妃眸中的笑意渐浓。
    上次，她私下和长子说了想为他聘端木纭为皇子妃，长子前不久羞答答地过来表示一切听她的安排，显然是对门婚事还颇为心悦。
    现在，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是越看越满意，打算过些日子和端木宪提一下这桩婚事。
    虽说端木纭是丧妇长女，但看她把妹妹端木绯养的这么好，年纪轻轻又把尚书府的内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就知道她的教养绝对没有问题，而且比普通的姑娘家还要更为出色。
    端木贵妃勾了勾唇，又道：“纭姐儿，你既然来了千雅园，就别想家里的事，出门就要好好玩。上次你和绯姐儿来这里时，也没能好好玩……”上次的迎春宴因为肃王、孙明鹰逼宫以致败兴而归。
    “这千雅园中，四季各有美景，也算是个‘小江南’，你们明日得空，可以好好地四处走走……”
    端木纭还没说话，涵星已经笑眯眯地说道：“母妃，你就放心吧。儿臣和大皇姐一定带纭表姐和绯表妹好好玩。”
    看着女儿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端木贵妃不禁就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随即又对自己说，左右女儿是公主，这一辈子注定尊荣一生，有皇帝、自己和大皇子护着，吃不了亏。
    四人在屋子里喝喝茶，话话家常，很是惬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青衣宫女忽然进来了，快步走端木贵妃身旁，在她耳边附耳说了句话，端木贵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母妃……”涵星看端木贵妃的表情有些不对，便轻唤了一声。
    端木贵妃犹豫了一下，环视屋子里的三个小姑娘一圈，想着都是自己人，就道：“今天皇后给舞阳相看，刚刚舞阳不知怎么的，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然后就跑了……涵星，皇后让你去看看你大皇姐。”
    顿了一下后，端木贵妃想起涵星好像提过端木绯与舞阳关系不错，就又道：“绯姐儿，你也一起去吧。”
    两个小姑娘互看了一眼，一起站起身来，福身应道：
    “是，母妃。”
    “是，贵妃姑母。”
    那青衣宫女就在前头为涵星和端木绯领路，一边走，一边说道：“大公主殿下好像去了清漪舫。”
    清漪舫就在沁香园的西边，倚湖而建，一眼望去，偌大的舫身探出湖面，如同一艘石船漂浮在湖上。
    此时是黄昏，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夕阳的余晖给那石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舞阳就在舫首随意地凭栏而坐，手里抓着一把把鱼食往湖里撒着，不仅引来了湖里的鱼儿，还引来了四周的飞鸟，有的雀鸟直接胆大地展翅飞了过来，精准地叼起湖面上和半空中的鱼食……
    湖边的风有些大，吹得舞阳的头发和裙角都飞了起来，四周一片振翅乱飞的雀鸟，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和涵星就放下心来，步子也随之放缓。
    舞阳的心情看来还不错……
    仿佛在验证她们的猜测般，舞阳转头朝她们俩看了过来，笑着招了招手，“涵星，绯妹妹。”
    待表姐妹俩走到近前，舞阳就指着放在一旁的一匣子鱼食说：“我们一起喂鱼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在舞阳身旁坐下了，也兴致勃勃地也抓了一把鱼食，正要撒下，眼前一道黑影嗖地飞过，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嚣张地直接从她的胖爪子里一口夺走了鱼食，展翅飞走了……
    这一幕实在发生得太快，端木绯看着空荡荡的右手，傻眼了。
    舞阳和涵星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大笑出声，笑得是前俯后仰。
    连端木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姑娘们清亮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为这原本宁静的黄昏平添了几分活力。
    姑娘们的笑声被一片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打断，那略显尖锐的声音仿佛是在催促着什么。
    “绯表妹，你看，它又来了！”涵星指着其中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嫌弃地说道，“这只鸟还真是臭不要脸！”
    那只大鸟正是刚才从端木绯手里抢了鱼食的“鸟盗”。
    舞阳先是朗声大笑，跟着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止住了笑，眉头微蹙。
    静了片刻后，舞阳忽然开口道：“涵星，绯妹妹，母后给本宫挑的人家……都是上次跑了的那几户……”
    舞阳盯着那只盘旋不去的鸟儿，眸中一片幽邃，嘴角紧抿。
    她才不想嫁那等耳目不明、趋炎附势的小人！
    虽然后面的话舞阳没说出口，但是端木绯和涵星都可以猜到，也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端木绯半垂下长翘浓密的眼睫，沉默了。
    京里有尚主资格的门第本就不多，在这些人家中，皇后还必须剔除一些家风不正以及子弟品性不佳的人家，留下的选择就更少了。
    涵星随手抓起一把鱼食，近乎发泄地往湖里丢去，没好气地娇声道：“这些人以为公主是什么，想尚就尚，就躲就躲！”
    涵星说着，激动地握了握拳头，“大皇姐，你别理他们，他们要是再敢来，就让大皇兄去狠狠揍他们一顿！”
    端木绯默默垂首，抿着小嘴窃笑不已，颊畔抿出一对可爱的笑涡。
    舞阳直接笑了出来，笑声爽朗明快。
    当初，那些人家人云亦云地逃避尚主时，她不在意，现在就更不在意了。
    三个姑娘坐在一块儿继续喂喂鱼，顺便也喂喂鸟。
    须臾，一个宫女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木匣子朝这边小跑了过来，对着三个姑娘福了福身，道：“大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令奴婢给殿下送来了新制的牡丹香包。”
    说着，那宫女打开了那匣子，一阵馥郁的牡丹花香立刻随风飘扬出来。
    很显然，皇后因为之前与舞阳闹得不快，现在有借着香包向舞阳求和的意思。
    涵星笑眯眯地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大皇姐，这香包好香啊！”
    舞阳看着那匣子五颜六色的香包，随手拿起一个放在鼻下嗅了嗅，嘴角微翘，“涵星，绯表妹，你们也挑几个喜欢的香包吧。”
    端木绯与涵星也不跟舞阳客气，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各自都挑了一个牡丹花样的绣花香包。
    舞阳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洒在身上的鱼食碎末，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去准备准备了。”她说的准备当然是晚上的牡丹宴。
    “还早呢。”端木绯不由看了看天色，这天还亮堂着呢。
    三个字引来两位公主“谴责”的眼神，涵星开口问道：“绯表妹，你不会是要直接穿这一身参加晚上的牡丹宴吧？”
    端木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玫红色的襦裙，点了点头。
    两位公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舞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绯妹妹，这可不行，本宫和涵星给你挑衣裳去……还有这头发也得重新梳一个。”
    舞阳和涵星完无视了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起要给端木绯梳什么头、配什么首饰，接下来的事，端木绯完没有任何主导权，莫名地，她和姐姐就搬去了舞阳的凤阳阁住；莫名地，她和姐姐就被舞阳和涵星从头到尾地打扮了一番。
    等她们四人部梳妆好，从凤阳阁出发去清涟堂赴宴时，夕阳几乎完落下，天色一片昏暗。
    不过清涟堂里却是亮如白昼，一盏盏八角宫灯缀满厅堂的角角落落，屋子里一片人头攒动，鬓影衣香。
    那些精心打扮过的夫人姑娘们还是如往常一样，谈笑风生地聊着衣裳首饰，聊着谁家又添了孩子，谁又纳了妾，谁正在相看云云的。
    没有一个人提起付家和端木纭的事，更没有人提起岑隐，就仿佛午后在雅颐台的那些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众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其乐融融。
    舞阳和涵星一到，厅堂里的那些女客就纷纷上来行礼，一波波接着一波，场面十分热闹。
    端木绯自得其乐地与君凌汐、涵星她们说笑玩闹着，忽然，厅堂的正门口传来一阵略微刺耳的语笑喧阗声。
    众人不禁侧目，下意识地循声望了一眼。
    只见五六位夫人以及一众仆妇簇拥着换了一身银红色牡丹锦鲤刻丝褙子的柳蓉走进清涟堂，魏姑娘默默地跟在柳蓉身后，落后了一步，低眉顺眼。
    不少夫人皆是微微蹙眉，嘲讽，不屑，惊讶，不悦……皆而有之。
    皇帝的牡丹宴却让一个侍妾来参加，魏家的门风可见一斑。
    柳蓉自然能感受到那些夫人透着不以为然的目光，却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与身侧的人说说笑笑。
    人各有志，有的人不屑与柳蓉往来，也自有人想要巴结柳蓉，毕竟魏永信京营总督的位置摆在那里，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交集。
    待到酉时过半，就有几名宫女把男客从隔壁的厅堂里引了过来，一一入席，跟着，就听內侍一声报：
    “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皇后和端木贵妃在众宾客的恭迎中来了，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大家都坐下吧。”皇后在凤座上气定神闲地说道，一派雍容华贵。
    众人再次行礼谢过了皇后，然后四周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的人忙着落座，有的人则暗自在下方交换着眼神，眼看着牡丹宴就要开始，可是皇帝和皇贵妃并没有出现。
    那么，还开席吗？！
    众人正揣测着，皇后已经下令开席，一阵优美的乐声随之响起，一个个着一色绣牡丹衣裙的宫女捧着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彩蝶般翩然入殿，却化解不了殿内那种古怪的气氛……
    酒过三巡，皇帝还是没有现身。
    皇帝的缺席让这牡丹宴黯然失色，包括皇后在内的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端木绯觉得无趣得紧，吃了些东西后，就借口更衣跑出了清涟堂，打算在外面透透气。
    然而，她才出了清涟堂，就看到前方的梧桐树下倚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紫袍少年，正仰首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十六的月亮浑圆得没有一丝瑕疵。
    端木绯脚下的步子霎时一顿，想着还是不打扰人家赏月了，正欲绕道，可是封炎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朝她望了过来，对着她招了招手。
    端木绯反射性地露出灿烂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地走了过去，聆听封公子的教诲。
    “这个宴会这么无聊，我们去看看飞翩吧。”封炎看着她笑吟吟地提议道，目光中带有一丝热切。他早就看出蓁蓁快坐不住了，干脆就先一步来外面等着她了。
    果然，知蓁蓁者，封炎也。
    端木绯眸子一亮，难得封炎说的两句话都这么贴合她的心意，第一，这个宴会确实无聊；第二，飞翩当然比这宴会要有趣多了。
    端木绯忙不迭直点头，她还记得里面的端木纭，就吩咐碧蝉进去跟端木纭说一声，自己就跟着封炎一路往东北方的马厩去了。
    这一路，只听封炎的声音不时响起，说着飞翩和乌夜的趣事，端木绯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问一句“真的吗”云云，但是很快，她就被两匹小马驹的故事勾走了魂，嘴里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封炎目光温柔地看着身旁的端木绯，心里沾沾自喜地想着：这下，他可以和蓁蓁一起单独玩上一会儿了。
    想着，封炎的心跳砰砰加快，连耳尖都红了起来。
    走了两盏茶功夫后，几排整齐的马厩就出现在前方，隐约可以听到那些马匹的嘶鸣声随风传来，衬得这夜晚愈发寂静。
    再走近些，就听到阵阵夜风中还隐约夹杂着男女的交谈声：
    “……你不是嫌弃乌夜吃了你的牡丹吗？”少年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听来很是耳熟。
    接着，是一个小姑娘清亮不屑的嗓音：“哼，大哥，你别想挑拨我和乌夜，我嫌弃的明明就是你！我们乌夜可乖了！……对不对，小乌夜？”
    当说到最后六个字的时候，小姑娘的声音变得柔柔软软，还带上了几分奶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马驹发出了温柔“咴咴”声，似乎是在附和她一样。
    “哈哈，连乌夜都觉得我说的没错。”
    小姑娘发出清脆如山涧溪流般的笑声，听得端木绯不由也笑了，喊道：“小西！”
    “绯绯！”君凌汐一下子听出了端木绯的声音，循声望去，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
    而封炎已经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这对兄妹俩还有完没完，老是妨碍他和蓁蓁私下相处。
    前方的君然也闻声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过来，当然也看到了她身旁的封炎。
    “阿炎！”君然似笑非笑地对着封炎眨了眨眼，透着一抹淡淡的戏谑，得到的却是封炎一记恶狠狠的眼刀。
    君然无辜地耸了耸肩，意思是，事情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今天可是他和君凌汐先来的好不好！
    “绯绯，你也从宴会里偷溜出来了啊。”君凌汐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今天的宴会真是无趣极了，还不如出来和乌夜、飞翩玩玩呢。”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的小马驹，“飞翩！你还认得我吗？”
    三个多月的小马驹又长高长大了不少，马蹄飞扬间，隐隐有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
    两匹小马驹正是贪玩的年纪，此刻它们俩正彼此绕着圈子，追逐嬉戏。
    飞翩的性子还是那么活泼，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它在调戏乌夜，看得君然摇头不已，说什么“乌夜欺善怕恶”，引得兄妹俩又是一阵唇枪舌剑。
    端木绯一会儿看看两匹小马驹，一会儿看看这对兄妹，忽然觉得他们还挺像的，她忍不住就捂着小嘴，笑得肩膀抖动不已。
    与小马驹玩了半个时辰后，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封炎就送端木绯回了清涟堂。
    此刻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初夏的夜晚隐约能听到四周有虫鸣声响起，宁静安详。
    前方的席宴还没散，端木绯加快脚步，打算不动声色地溜回宴会，却看到了前方两道熟悉的身影，端木纭正站在清涟堂的屋檐下笑吟吟地与岑隐说着话。
    下一瞬，岑隐就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过来，殷红的嘴角微翘，对着她微微颔首，跟着他就俯首跟端木纭说了什么。
    端木纭立刻回头朝端木绯看来，与岑隐福了福告辞后，就快步朝端木绯走来。
    “蓁蓁。”端木纭笑容明艳地对端木绯说道，眸生异彩，“我刚才更衣回来时，正好遇上了岑督主，就去道了声谢。”
    这声谢为的当然是白天付盈萱的事。
    说着，端木纭感慨地叹道：“蓁蓁，督主的性子真好，遇到这样的腌臜事，也泰然处之，荣辱不惊。”
    端木纭不由想起锦绣布庄以及昨晚在沁香园门口的一幕幕，心里觉得东厂的人明明都讲理得很，也不知道为何外面会把东厂传得如此凶恶。
    果然啊，这人云亦云真是要不得！
    端木绯闻言，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眼神古怪地看了端木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封炎在后方目送着姐妹俩回了席宴，嘴角也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等这一日宴席早早散了，端木绯依然好命地睡到了自然醒，醒了就和端木纭商量起今天该去哪里玩好。
    她们俩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碧蝉就来禀说，魏姑娘来了。
    端木绯便让碧蝉把人领来了东次间。
    魏姑娘穿了一身水绿色绣梅兰竹的襦裙，梳了一个温婉的弯月髻，整个人看来还是一副温柔软和的模样。
    来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琴。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叨扰了。”魏姑娘款款走到近前，优雅地对着二人福了福。
    端木绯笑眯眯地招呼魏姑娘坐了下来，三人坐下寒暄了一番后，魏姑娘就腼腆地笑道：“端木四姑娘，昨日你指点了我一番后，我回去又弹了几遍《霓裳羽衣曲》，结尾处果然顺畅了许多……”
    魏姑娘一脸佩服地看着端木绯，觉得她年纪虽小，但是琴艺真是超凡，对方只是稍微一点拨，就让她受益匪浅。
    “我今日特意带了琴来，想弹一曲给姑娘听听，请姑娘再指点我几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魏姑娘客气了。”端木绯俏皮地对着她眨了眨眼，“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两个丫鬟很快就在窗边摆好了琴案，点起熏香。
    魏姑娘静静地坐在了琴案后，当她双手置于琴上时，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一种天翻地覆的改变，原本神情中的那一丝怯懦不安一下子消失殆尽，只余下了一种似水的温柔与恬静。
    在那熏香与茶香之间，悠扬的琴声在少女纤细的指尖下倏然响起，清澈，梦幻，空灵，清雅……让人仿佛随着那连绵的琴声来到了天宫。
    魏姑娘的琴艺十分娴熟出众，然而端木绯却是皱了皱眉，眼尖地看到魏姑娘抬手的同时，那宽大的衣袖下露出一段布满青紫淤痕的手腕。
    端木纭也看到了，姐妹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微凝。
    虽然端木绯和端木纭并非医者，却也能判断出这些淤痕绝非碰撞产生，更像是被掐出来的痕迹。
    须臾，琴声便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中渐渐压低，然后归于平静。
    魏姑娘长舒一口气，正要收回琴上的双手，突然注意到自己右腕上的一道近乎墨紫的淤青露在了袖口外。
    她身子一颤，直觉地拉了拉袖口，挡住了那道淤青，跟着有些紧张地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
    迎上姐妹俩那幽深复杂的眼眸，魏姑娘就知道她们看到了，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眸光闪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端木绯没多问，只是吩咐绿萝去拿药酒，嘴上含笑道：“魏姑娘，弹琴伤手，我这药酒是我根据一本药经记载的方子调配的，可以保养手指、手腕，姑娘可以拿一罐回去试试。”
    魏姑娘闻言，眼眶微红，目露感激地看着端木绯，起身福了福，“多谢端木四姑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端木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又道：“魏姑娘，你刚才这一曲《霓裳羽衣曲》已经颇为娴熟，只是曲调高潮处，你心有旁骛，才自觉力有不逮……”
    魏姑娘怔了怔，似是若有所思，半垂下眼睑，露出沉吟之色。
    屋子里也随之沉静下来，端木绯慢悠悠地饮着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打帘声响起，碧蝉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看得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碧蝉急忙凑到端木绯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主仆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禀道，“大公主殿下那边刚刚有些乱，奴婢不小心听到了几句，像是殿下的哮喘症犯了，有宫女急急地回来拿药……”
    端木绯不禁眉宇紧锁，她知道舞阳有哮喘症，但是不算严重，只是对栀子花的花粉比较敏感，怎么会突然发作了呢？！
    见端木绯神色不对，魏姑娘立刻识趣地说道：“端木四姑娘，刚才听你一席话，我真是茅塞顿开，等我回去再仔细揣摩一番，下次再来请姑娘指点……”
    端木绯心下焦急，自然也就没留魏姑娘，吩咐刚取来药酒的绿萝送走了魏姑娘，之后，就忧心忡忡地与端木纭说了舞阳哮喘发作的事。
    “姐姐，我有些担心舞阳姐姐，我想去朝阳阁看看她。”抛下这句后，端木绯就匆匆地往皇后的朝阳阁去了。
    朝阳阁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上上下下乱成了一团。
    这要是别人在这个时候来，早就被皇后给打发了，皇后知道端木绯与舞阳亲近，迟疑之后，还是让人把端木绯给迎进了西北角的一间寝室中。
    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里面的宫人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面如土色。
    舞阳正双眼紧闭地躺在榻上，一头浓密的乌发凌乱地散在瓷枕上，她似乎正在昏迷中，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呼呼呼……”
    随着那浓重的呼吸声，她的身子微微抽搐着，额边颊畔大汗淋漓……看来与平日里那神采飞扬、开朗健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位发须花白的太医守在榻边，一边给舞阳探着脉，一边不时以袖口擦着额头的冷汗，诚惶诚恐。
    一旁的皇后早已经是泣不成声，眸中一片通红，泪光闪烁，浑身如同那风雨中的枯叶般颤抖不已，神色中溢满了哀伤，担忧，心痛，以及浓浓的恐惧。
    舞阳是皇后唯一的女儿，也是皇后的命根子。
    “皇后娘娘。”端木绯在一个宫女的引领下，快步走到皇后跟前，屈膝行了礼，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中一片凝重之色。
    皇后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
    此刻皇后已经无力与端木绯寒暄，拿着一方帕子擦着眼角的泪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端木绯低声问金嬷嬷道：“金嬷嬷，舞阳姐姐她……现在怎么样？”
    金嬷嬷也是眼睛通红，她是皇后的乳娘，自小奶着皇后长大，看她嫁人，看她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看她诞下舞阳，看她这些年来在后宫中忍气吞声……可以说，在这偌大的后宫中，最知皇后不易的人就是金嬷嬷，最心疼皇后和舞阳的人也是金嬷嬷。
    金嬷嬷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用微微哽咽的声音道：“一刻钟前，已经让殿下用了药，但殿下还是没有好转……”
    端木绯看着榻上虚弱的舞阳，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般，心痛难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冷静下来，又道：“金嬷嬷，敢问舞阳姐姐用的是什么药？”
    金嬷嬷犹豫了一下，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答道：“这药是十年前，太医院的王老太医开的方子，由生山药、于术、广陈皮、牛蒡子、生杭芍、玄参……制成的药丸。殿下小时候哮喘症第一次发作时，服用的就是这个药丸。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一直让人备着这个药……”
    王老太医擅治风寒、哮喘症等，可是这位老太医早就在五年前故去了。
    “殿下！”
    这时，一个宫女紧张地朝舞阳惊呼了一声，面色惊恐，四周的其他人急忙朝床榻围了过去。
    只见床榻上的舞阳呼吸由急促转为微弱，就像是被人捏紧了喉咙般，气若游丝，额头是大滴大滴的冷汗，那苍白得没有一点血的小脸上透着一丝灰败的青色，死气沉沉，仿佛下一瞬，她的呼吸就会停止似的……
    “舞阳！舞阳，你别吓母后啊……”皇后激动地抓着舞阳的小手，声音微微哽咽，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自眼角滑落。
    皇后用命令的口吻对一旁的太医道：“李太医，快！你快救救大公主。”
    李太医早已经是满头大汗，对着皇后俯首作揖道：“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的哮喘症来势汹汹，上气喘逆，少气不足以息，已经……已经病入膏肓，微臣实在是束手无策……”
    这要是在普通人家，李太医恐怕是直接让他们去备棺材了，可是面对皇后，他也只能尽量语气委婉。
    短短这一句话，李太医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回般。哎，这世上最不好做的大夫约莫就是太医了！
    “你……你说什么？！”皇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
    她的女儿还不满十五岁，还未享受这大好年华，就要这样离开人世？！
    皇后瞬间身子一软，虚软地倒了下去。
    “皇后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
    一旁的宫女和金嬷嬷急忙扶住了皇后，扶着她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又是掐人中，又是把嗅盐放在皇后鼻下，皇后这才缓过来一些，但是脸色还是惨白如纸，眼神涣散。
    端木绯也是惊得瞳孔猛缩，心口一阵钝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太医，”端木绯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正色看着李太医问道，“敢问殿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李太医又用袖口擦了擦汗，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殿下对花粉过敏，以致口鼻内红肿，气道阻塞，邪乘于肺，则肺胀……是以少气不足以息。若是不能畅通气道，这样下去，殿下随时发生呼吸骤停……”
    说着，李太医的声音也微微发颤，今日大公主要是薨了，帝后必然震怒，那么自己这太医恐怕也会被迁怒。
    “李太医，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殿下？”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太医再问，她的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体侧的裙裾，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力量一般。
    李太医沉重地摇了摇头，这要是王老太医还健在，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殿下怕是过不了半个时辰了。”李太医艰难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皇后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又是一阵晕眩猛地传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皇后只觉得浑身发寒，如坠冰窖，眼前一片晦暗，仿佛她的前方再也没有了一丝希望……
    对皇后而言，舞阳是她唯一的慰藉。
    如果连舞阳也走了，那么她活在这世上，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此时此刻，皇后几乎是心如死灰，恨不得随女儿一起离去……
    “皇后娘娘，”端木绯沉默了三息后，忽然坚定地出声道，“可否让我一试？”
    小姑娘的声音清亮而坚决，在这不大的寝室内异常响亮，令得四周为之一静。
    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几步外的端木绯，脱口问道：“绯儿，你有办法救舞阳？！”皇后死死地盯着端木绯，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端木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不躲避地直视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皇后娘娘，既然李太医说已经没办法了，那就容臣女赌一回吧。”
    顿了一下，端木绯的目光又看向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舞阳，坚定地说道：“我相信舞阳姐姐，以她的毅力，一定能撑下来的。”
    楚青辞没能活过及笄，但是舞阳一定可以！
    这一瞬，端木绯的眸子似乎比窗外的灿日还要明亮，让她的小脸上泛着一种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似乎着了魔般。
    “皇后娘娘……”李太医几乎想说端木绯是不是疯了，她一个不懂医术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救大公主，可是皇后一个抬手打断了李太医。
    皇后看着李太医的眼神冰冷如刀，面无表情，那冷漠的神色仿佛在说，你既然救不了本宫的女儿，难道还不许别人救？！
    李太医吓得瞳孔猛缩，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去，感觉背后的衣衫已经湿得贴在了皮肤上，浑身又湿又冷，心里觉得皇后现在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
    皇后紧紧地攥着拳头，她也知道让端木绯出手是冒险，可是女儿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可活了，李太医都已经判了女儿死刑，自己还能怎么办，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什么也不做，她的女儿就是等死！
    一时间，皇后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一幅幅往昔的画面，女儿出生时嚎啕大哭的模样，女儿牙牙学语的模样，女儿蹒跚学步时的样子，女儿渐渐长大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心中很快就有了决定。
    “绯儿。”皇后定定地看着端木绯，她知道这个小姑娘很聪慧，她也知道这个小姑娘与她的女儿亲如姐妹。
    若非端木绯在意舞阳，她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你来试试吧。”皇后咬牙同意了，似乎用尽身的力气才说出了这五个字。
    金嬷嬷欲言又止地皱了皱眉，迟疑道：“皇后娘娘，要不要去请示一下皇上？”
    金嬷嬷这一说，皇后的面色瞬间又变了，一手紧紧地握住了一旁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眸中阴沉得仿佛肆虐起一片风暴。
    这一刻，皇后的心中充满了恨意。
    舞阳一发病，皇后就派人去请皇帝过来，连端木绯这个不相干的人也在听说了消息后立刻就赶了过来，可是皇帝呢？！
    皇帝这个父亲在哪里？！
    怕是在耶律琛那里乐不思蜀，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想着，皇后的神情更为冰冷，也更为坚定。
    闭了闭眼后，她的眼神沉淀了下来，看着端木绯又道：“绯儿，舞阳是本宫的女儿，这件事，本宫自己做主，你尽管试！”
    皇后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端木绯并不意外，为母则强，最疼爱舞阳的人就是皇后，哪怕只有一线生机，皇后也会去尝试的……只要能救舞阳。
    “兰卉姐姐，劳烦备笔墨。”端木绯急忙对着宫女兰卉道。
    屋子里本来就备着给太医用的笔墨，兰卉立刻就把端木绯领到了窗边的书案旁，端木绯执笔挥毫，在一张绢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的东西——
    莨菪叶、熏香炉、香炉盖大小的石板、炭火……
    兰卉熟练地吹干绢纸上的墨迹后，就拿去让皇后过目。
    皇后飞快地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端木绯要做什么，这个时候，时间紧急，她也来不及细问了，只是吩咐兰卉即刻去准备。
    屋子里的宫人们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所幸，端木绯需要的东西都极为常见。
    皇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虚弱的舞阳身上，而李太医、金嬷嬷以及其他人却都在看着端木绯，眸中难免就透出怀疑来。
    端木绯不过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连太医都说病危之人，她能救得了吗？！
    在一道道充满质疑的目光中，端木绯面不改色，她知道她一定可以救舞阳的。

204治好（二更合一）
    不到一盏茶功夫，兰卉就带着另一个宫女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带着端木绯要求的熏香炉、石板以及莨菪叶。
    在端木绯的吩咐下，兰卉打开了香炉盖，把一块蒲扇大小的石板放在了香炉上，再把莨菪叶放在石板上炙烤。
    随着薄薄的石板被香炉中的炭火烤热，石板上的那撮莨菪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接着，几缕青烟自叶上袅袅升起……
    李太医在一旁皱了皱眉，眸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他是大夫，当然也认得莨菪叶，莨菪叶可以镇痛，解痉，治疗肠胃病，却是一味猛药，内服慎用，心疾者以及心力衰竭者忌用。
    大公主此刻奄奄一息，心力衰竭，绝不适合服用此药。
    这位端木四姑娘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
    想着，李太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两个宫女听从端木绯的指示把昏迷不醒的舞阳扶坐了起来，让舞阳的口鼻去嗅那莨菪叶炙烤出的缕缕青烟……
    李太医双目瞪大，“胡闹”两个字到了嘴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大公主已经如此虚弱，这要是被烟给呛着了，一口气喘不上来，那可没准一下子就断气了……
    李太医犹豫了一瞬，目露纠结之色。
    他在太医院也有七八年了，见的事也多了，心知今日要是大公主真的被端木绯给折腾没了，那么，就连皇帝皇后也迁怒不到他身上，也等于他逃过了一劫！
    可是，医者父母心啊！
    “皇后娘娘，还请三思而后行！”李太医毅然地朝皇后上前一步，俯首作揖道，“端木四姑娘对医术一窍不通……由着她乱来的话，大公主殿下恐怕连一炷香都活不到了！”您不能由着她胡闹啊！
    屋子里的宫女內侍们一听，都吓得纷纷跪在了地上。
    要是皇帝这时候来了，却看到大公主因为端木四姑娘胡乱用药而没了，那他们这些在场的奴婢也难免被皇帝迁怒。
    宫人们想着，身子吓得瑟瑟发抖。
    “……”皇后瞳孔微缩，身子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几乎就要崩溃，看向端木绯的眸子里浮现一抹犹豫，那眼神似乎在问，绯儿，你有几分把握。
    端木绯似乎看出了皇后心里的疑问，只说了一句话：“皇后娘娘，我可以救舞阳姐姐的。”
    皇后握了握拳，最终咬牙道：“不许撤！”
    三个字落下后，屋子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那些宫人们还是跪在地上，没敢起身，感觉他们的头顶仿佛有一把铡刀悬在了上面。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莨菪叶炙烤后产生的烟味越来越浓郁了，在屋子里迅速地弥漫开来……
    皇后面沉如水，仿若未闻般看着床榻的方向，身子绷紧如那拉满的弓弦般。
    “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这时，兰卉惊呼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不敢置信的喜悦。
    “这怎么可能？！”李太医脱口而出道，转身朝床榻上的舞阳望去。
    只见原本气若游丝的舞阳此刻竟好似真的缓过了气，脸色依旧惨白，却不再透着那种灰败的死相；鼻翼间的呼吸虽然还是比常人微弱，却绵长了几分……
    呼——吸——
    李太医一眨不眨地盯着舞阳的鼻翼和口唇，眼底溢满了震惊之色，就差狠狠地捏自己的大腿一把看看这是不是一场梦了。
    李太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急忙上前两步，道：“且由臣来替殿下把脉。”
    李太医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伸手去探舞阳的脉搏。
    石板上的莨菪叶间还在不断地燃起袅袅青烟，把这屋子里弄得云烟缭绕，可是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阳的身上。
    舞阳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稳了起来，皇后冲到榻边，一眨不眨地看着舞阳，就怕错过她身上的每一个变化，嘴里不住轻唤着：“舞阳，舞阳……”
    李太医仔细地感受着指下规律的脉动，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
    明明他刚才探脉，大公主的脉象显示脉微欲绝，可是现在那尚虚的脉搏中却有了一丝生机，而且还越来越强盛……
    李太医收回手，再看向舞阳的小脸时，就见她的眼帘和眼睫微微颤动着，金嬷嬷惊喜地叫道：“皇后娘娘，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在那惊喜的声声呼唤中，舞阳缓缓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涣散，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喃喃地唤着：“母后……”
    这一声呼唤让皇后身子一颤，她紧紧抓住了舞阳的手，泪如雨下，但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的女儿从鬼门关又回来了！
    否极泰来，以后舞阳一定会好好的！皇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母后……”舞阳虚弱地抬手想替皇后拭去眼角的泪花，想说她没事的，想说她会好起来的……
    “舞阳，别说了，母后都明白。”皇后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跟着，皇后又转头看向了李太医，问道：“李太医，大公主现在状况如何？”
    李太医在一旁作揖道：“皇后娘娘，殿下已经度过了危机，接下来只要配合王老太医留下的方子，一天三剂，即可痊愈。”
    四周的空气也随之一松。
    每个宫人的脸上皆是露出喜色，这里的宫人荣辱都系于皇后母女，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只有皇后和舞阳好，他们这些奴婢才能好。
    皇后心头的巨石终于放下了，柔声对舞阳道：“舞阳，你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就好了。”她一边说，一边亲自拿帕子擦去舞阳的汗液，看着她的眸子是那么温柔，仿佛一个最最普通的母亲一般。
    舞阳对着皇后虚弱地一笑，就缓缓地闭上了眼，很快就睡过去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但是空气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太医心中还觉得玄而又玄，不敢相信端木绯只是烧了些莨菪叶，居然就把大公主的哮喘症治好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太医忍不住对端木绯拱了拱手，道：“没想到端木四姑娘还精通医术……”
    “我不懂医术的。”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闲暇时看了一些医书而已，这个方法也是我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的……”
    端木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嘴角又弯了起来，看着舞阳的大眼中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久病成医，楚青辞病了近十五年，活着时她也没少看医书，只是她不会望闻问切，也不会开方子，自然称不上懂医术。
    在几年前，她得知舞阳有严重的过敏症后，就翻遍了各种书籍，不仅是大盛的书籍，还有那些偏远小族、异域海外的书籍，想试着找一个办法救治舞阳。
    后来，她在一本残破的药经中看到了这种方法。
    根据那本书籍记载，这种方法是从海外流传过来的，著书者也是听那些来自海外的船员提起的，但是在中原却从来没有人尝试过这个方法。
    这个方法当然是有风险的，要不是这次舞阳性命垂危，太医也实在没有办法，端木绯也不会冒险一试。
    所幸，舞阳撑过来了！
    端木绯看着虚弱的舞阳，嘴角翘得更高，眸子如暗夜星辰般明亮。
    她要为舞阳好好备一份及笄礼才好！
    “绯儿，接下来……”
    皇后正想问端木绯接下来要怎么办，可还有什么地方要注意的，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参见皇上。”宫人们的行礼声此起彼伏地从门帘外传来，一声比一声近，也一声比一声响亮。
    很快，就是一阵急切的打帘声响起，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俊朗的面孔写满了焦急之色。
    “皇上……”
    皇后的话音未落，就见后方一道窈窕的火红色倩影紧跟在皇帝身后也进来了，正是皇贵妃耶律琛。
    皇后的目光在耶律琛身上停了一瞬，眸色微沉。
    “皇后，舞阳怎么样了？”皇帝大步上前，急急地问道。
    然而，此时此刻，哪怕皇帝表现得再紧张，再担忧，也捂不暖皇后那颗冰冷且千疮百孔的心。
    都这个时辰了，如果不是端木绯的那个办法，舞阳已经没了……皇帝再来表现他的关心、他的父爱又有什么用？！
    皇后心里暗恨，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耶律琛那妩媚、餍足的眸子上再次扫过，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皇帝和耶律琛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他们的女儿差点就奔赴黄泉，可是皇帝方才又在做什么？！
    想着，皇后心底恼恨更甚，一阵激烈的心潮汹涌，再想起之前皇帝对舞阳一次次的误解、一次次的怒斥，皇后的心更冷了，也更失望了。
    可是无论皇后心里怎么想，脸上也没敢表现出分毫。
    毕竟皇帝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是天子！
    皇后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以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抽噎道：“皇上，李太医说，舞阳已经度过难关了。刚才，臣妾还以为舞阳要……要……真是吓死臣妾了。”
    “舞阳没事就好。”皇帝长舒一口气，急忙走到榻边去看舞阳。
    舞阳睡得沉沉，苍白的小脸在一头鸦青长发的映衬下，显得得尤为娇小可怜，从她的鼻翼翕动间可以看出她的呼吸还算平稳。
    皇帝坐在榻边，慈爱地替舞阳掖了掖被角，又对李太医道：“李太医，你这次救了大公主，朕重重有赏……”
    “皇上，臣不敢居功……”李太医急忙作揖道，战战兢兢地把刚才的事禀了一遍，把舞阳适才病危以及端木绯以炙烤莨菪叶的方法救治了舞阳的经过一一说了。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李太医诚惶诚恐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舞阳和李太医身上，只有一旁的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注意到皇帝身旁的耶律琛正俯首看着舞阳微微笑着，似是得意，又似是漫不经心。
    端木绯眯了眯眼，乌黑的大眼中一片幽深如墨，嘴角仍是弯如新月。
    “端木家的小丫头，原来是你救了舞阳！”皇帝听到是端木绯的功劳，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讶色。
    看着这屋子缭绕的烟味，皇帝的眸子里既是稀罕，又是赞赏，“你这丫头倒是一贯灵巧机敏！端木宪真是养了个好孙女啊！”
    皇帝连声赞了端木绯几句后，又随口问了端木绯是从何处知道这法子，端木绯一一作答。
    皇帝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是龙颜大悦，又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准备赏赐。
    “谢皇上赏赐。”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屈膝谢过了皇帝。
    跟着，皇帝就带着耶律琛离去了。
    皇帝来去匆匆，留在这屋子里的时间也不过一盏茶功夫而已。
    四周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门帘的一串串珠链在半空中凌乱地跳动着，摇晃着……
    皇后直愣愣地盯着那一串串的珠链，好一会儿没动弹，眼中满是冷漠，以及晦暗。
    须臾，皇后才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眼神又变得温和宽厚，含笑道：“绯儿，你舞阳姐姐这样……今天本宫和她就不回宫了。绯儿，你……”你能不能也留下来？
    没等皇后后面的话出口，端木绯已经接口道：“皇后娘娘，我留下来陪舞阳姐姐。”
    “绯儿，你的这份情……本宫记下了。”皇后看着端木绯，脸上浮现一抹真诚的笑意。
    之后，端木绯就吩咐碧蝉回去与端木纭和端木宪禀了一声，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碧蝉还没回来，涵星、云华和丹桂她们也闻讯赶来探望舞阳，不过因为舞阳还在昏睡着，皇后就没让她们进来。
    午后，皇帝的御驾回宫，其他人也都随驾回宫，原本热热闹闹的千雅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恬静安详。
    舞阳一直到黄昏才醒了过来。
    “殿下醒了！”服侍在榻边的宫女激动地喊了出来，“殿下，您觉得怎么样？可要奴婢服侍您喝些水？”
    刚刚苏醒的舞阳还有些茫然，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目光怔怔地望着上方的纱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上午哮喘症发作时的一幕幕……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仿佛被阎王爷掐住了喉咙的感觉让她此刻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她感觉自己当时已经恍恍惚惚，意识远去，似乎有某种力量把她牵引到了鬼门关前……却没想到，她又活过来了！
    “舞阳！”皇后激动地朝舞阳扑去，紧紧地抱着她，眼眶一酸，再一次，泪如雨下。

    看着舞阳醒来，皇后的心方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的舞阳没事了。
    “母后，我没事了。”舞阳回抱着皇后，轻轻地拍着皇后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知道母后比她还要难受。
    看着这对母女俩，一旁的宫女们也感动得眸闪泪光。
    窗外夕阳西沉，雀鸟欢鸣，黄昏舒适的晚风把那鸟鸣花香送了进来，端木绯坐在窗边慢悠悠地饮着茶水，姿态闲适。
    “绯妹妹！”
    缓过些来的舞阳忽然看到了窗边的端木绯，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没想到端木绯也在这里。
    皇后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很快又恢复成了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含笑地把端木绯救了她的事一一说了。
    舞阳怔了怔，笑了，虚弱苍白的小脸因为这朵笑花的点缀又有了神采。
    宫女急忙捧来了一直煨在炉子上的香菇鸡丝粥，仔细地服侍舞阳用了粥。
    热乎乎的粥一口口地入腹，渐渐地暖了舞阳的身子，连她的小脸上似乎也随之泛起淡淡的红晕。
    吃了粥，又涑了口后，舞阳就笑着对皇后道：“母后，您去休息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皇后犹豫了一会儿，挥手让屋里的人退下，端木绯见她们母女俩显然是有体己话要说，便也识趣地退下了。
    寝室里只剩下了皇后和舞阳。
    皇帝沉吟了一下后，就开口道：“舞阳，母后知道你对那些人家看不上眼，但是，这几日，那个耶律琛正在怂恿你父皇把你送去北燕和亲……”
    所以，皇后才想早早地给舞阳定下亲事，那么和亲就轮不上她了，一时半会儿，皇后能找到的也就是这些人家，毕竟这些人家皇后之前都调查过，门风也还算清正。
    皇后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与苦涩。
    君心难测，皇帝现在虽然没同意让舞阳和亲，但是万一皇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呢？！
    舞阳意外地微微挑眉，问道：“母后，和亲又是怎么回事？”
    “耶律琛跟你父皇说要让你嫁给她的三王兄，和亲北燕。”皇后沉声道，“看那个耶律辂就知道，这些个蛮夷粗俗无礼，不知廉耻，浪荡不羁……如何是良配！舞阳，你放心，母后决不会让他们如愿的！”皇后狠狠地咬牙，眸底深沉幽暗。
    “母后……”舞阳抬手抱住了皇后，此刻方才知道皇后用心良苦，眼眶微酸。
    舞阳定了定神，对着皇后正色道：“母后，婚姻大事，儿臣不想因为有枝节就草草决定，更不想日后和安平皇姑母一样，与驸马不合，别府而居……”
    她宁缺毋滥！
    “舞阳！”皇后皱了皱眉，想劝舞阳，却被舞阳打断。
    “母后，您听儿臣说，”舞阳坚定地说道，“儿臣也不想和亲，但是儿臣是大盛的公主，如果真得需要和亲，儿臣不会把责任推给底下的妹妹们！”
    她不会逃避和亲，但是前提是为了大盛的和平，而不是为了某些人的一己之私！
    舞阳的眸中清亮明澈，胸有沟壑。
    皇后心绪起伏不已，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舞阳又与皇后说了一番体己话，好不容易才把皇后劝回去休息。
    皇后走后，舞阳独自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沉默不语，直到端木绯和一个宫女走了进来。
    外面的夕阳落得更低了，宫女手脚利索地点起了一旁的宫灯，又给舞阳和端木绯重新上了热茶，屋子里一片恬静安详。
    端木绯坐到舞阳的榻边，陪她说话。
    “舞阳姐姐，你今天真是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她轻轻拍着胸口，语气中犹有几分唏嘘与后怕。
    舞阳慵懒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微微一笑，玩笑地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绯妹妹，等本宫好了，我们再出去玩，算是给你压压惊好不好？”
    端木绯被她逗得噗嗤一笑，“舞阳姐姐，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她眨了眨眼，故意以猜测的口吻说道：“舞阳姐姐，我听说，哮症很多是有诱因的，像是花粉，尘埃，动物的毛发……你可是不小心闻到什么了？”
    舞阳眸光闪了闪，苦笑了一声，道：“本宫自小就对栀子花粉过敏。”说着，舞阳的眸色微沉，似乎想到了什么，跟着扬声唤了一声，“青枫。”
    青枫在外间应了一声，立刻就挑帘进来了，对着舞阳屈膝行礼。
    “青枫，你去院子里找找，找一个大红色的香包……”舞阳随口吩咐道。
    青枫领命出去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一阵晚风自窗外吹来，吹得窗边宫灯里的火光跳跃不已，连带这屋子里也明明暗暗，透着一丝无声的凝重。
    静了几息后，舞阳又道：“今早，本宫来永春宫时，把昨天母后送的香包也带上了，一开始没什么事，后来就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本宫发现不对，就把那个香包给扔了，可惜晚了……”
    她已经撑不下去了，直接就倒在了庭院的地面上……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舞阳的眸子里，激烈地跳跃不已，她的眼眸看来亮得惊人。
    端木绯慢慢地轻啜着茶水，嘴角微抿，没有说话。
    不多时，青枫就急匆匆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扇形香包，香包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
    “绯妹妹，你替本宫闻闻看……”舞阳吩咐青枫直接把香包给了端木绯，然后就挥手示意青枫退下了。
    端木绯把那香包捏在手上，凑到鼻尖，细细地一闻，一股熟悉馥郁的香味就钻入鼻腔。
    端木绯眯眼细品了一番后，肯定地说道：“舞阳姐姐，这是牡丹花。”和昨天皇后派人送来的那匣子香包的气味一模一样。
    舞阳从端木绯手里接过了那个香包，也放到了鼻尖轻轻一嗅，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地说了一声：“果然。”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一想就明白了，眸子亮晶晶的。
    皇后爱女如命，当然不可能把含有栀子花粉的香包给舞阳，那么，也就是说……
    端木绯盯着那个被舞阳捏在指间的香包，问道：“舞阳姐姐，你的香包可是被人偷换了？”
    有人知道舞阳对栀子花粉过敏，就偷偷调换了舞阳的香包，而舞阳不知道栀子花是什么香味，才着了道。
    那个人在舞阳倒下后，又偷偷把香包调换了回来，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舞阳或者皇后身边的人。
    端木绯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也不用多说，舞阳也能想到这一点，对着端木绯微微颔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暂时没有别的线索，”舞阳面色微凝，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香包，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也只能先按兵不动了……本宫得再想想。”
    她决不会允许像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人留在她和皇后的身边！
    “舞阳姐姐，你要小心皇贵妃。”端木绯眸光闪了闪，忽然提醒道。
    舞阳惊讶地挑眉看着端木绯，目露询问。
    “我今天看到皇贵妃随皇上来看你时，表情有些不对……”端木绯又道。
    舞阳半垂眼睑，脸上露出一抹沉吟之色，须臾，她抬眼说道：“绯妹妹，其实母后刚刚告诉本宫，耶律琛正想让本宫和亲北燕，难道是因为母后不同意，所以她想给本宫一个下马威？”
    二人面面相觑，暂时看来，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
    “舞阳姐姐，你心中有个提防就好。”端木绯抿嘴一笑，安慰道，“现在，先养好身子才是首要。”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十分可爱，那对浅浅的笑涡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她一起笑了。
    舞阳怔怔地看着端木绯，忽然道：“绯妹妹，你年纪比本宫小，可是有时候本宫觉得你反倒比本宫还年长似的……”
    舞阳的脑海中闪过她们认识以来的一幕幕，她们俩明明才认识了一年多，可是有时候，她却有种错觉，她们如此默契，如此投缘，就仿佛已经认识了许多年般。
    端木绯愣了愣，眼神恍惚了一瞬，跟着她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小嘴，委屈地说道：“舞阳姐姐，你是在说我‘少年老成’吗？！”
    “噗嗤！”
    舞阳被端木绯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她爽朗的笑声和端木绯清脆的笑声交错在一起，给这寂静的黄昏平添了一丝活力，外间的宫人听着嘴角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夕阳彻底落下了，外面的天色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变得更为暗沉。
    夜晚的庭院清冷似秋，屋里却温暖如春。
    舞阳止住了笑，那双乌黑的眸子还是盈满了笑意，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绯妹妹，你真好，和辞姐姐一样好！”
    端木绯笑而不语，四周只剩下了夜风拂动枝叶的声音……
    “簌簌簌……”
    风儿似乎在倾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舞阳在千雅园中休息了三天，才在李太医的许可下，与皇后、端木绯一起启程返回了京城。
    端木绯与皇后母女在城门口分道扬镳，端木家的马车载着她一路朝着权舆街的方向飞驰而去。
    时值黄昏，京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越驶越快……在路过宣国公府时，端木绯忍不住挑开窗帘往外深深地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想念祖父祖母，还有她当年收集的那些医书。
    “得得得……”
    马车眨眼间就把宣国公府抛在了身后，根本就没有引起国公府任何人的注意力。
    宣国公府看似一片风平浪静，然而，府中却是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云中。
    楚太夫人的六和堂里，一袭青碧色襦裙的楚青语垂首跪在宴息间里，气氛凝重肃穆。
    楚太夫人坐在一张万字不断头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一副不想管、也不想理的样子。
    坐在下首的楚二夫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声问道：“语姐儿，你是不是真的想退亲？……覆水难收，你可要想明白！”
    楚二夫人说话的同时，眉心微蹙，神色有些复杂。
    自三天前从牡丹宴回来后，楚二夫人虽然一直没说，却在反反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是真心想让女儿嫁回娘家，亲上加亲，可是女儿这一年来的表现令她太失望了。
    侄儿成聿楠是成家长房嫡子，将来是要继承成家的，女儿这个性子嫁过去，既不适合当宗妇，也不能与侄儿夫妻和睦……那么，这门婚事就不是结亲，是结仇。
    便是成楚两家曾经有多大的情分，也会因此而折腾没了！
    现在退亲，也许是痛一时，也好过将来后悔半生，自己无颜再回娘家……
    楚二夫人思来想去地犹豫了三日，就一早来见楚太夫人，商量是不是退亲算了。楚太夫人直接让人把楚青语叫了过来。
    楚青语一来就被母亲要求跪在了地上，心里正委屈着，没想到母亲竟然主动提出了退亲的事，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微扬。
    这真是天助她也！
    她虽然努力压抑着心底的狂喜，但还是让楚二夫人瞧出端倪来，心底更失望了。
    这代表着女儿曾经跟她们说她知错了，她会好好备嫁……这些话都不过是敷衍自己而已。
    楚二夫人闭了闭眼，目光深沉地看着楚青语，心绪起伏不已。
    她再一次觉得，这个女儿变得太陌生了，陌生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楚青语却是不知道楚二夫人的心思，她仰起小脸，急切地说道：“母亲，我和楠表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兄长一般……”
    说着，楚青语心里如释重负。
    太好了，她求了母亲这么多次，母亲终于同意退亲了。
    母亲终究还是疼爱自己的！
    楚二夫人听着心底一片寒凉，浑身冰冷。
    罗汉床上的楚太夫人脸上毫无惊讶之色，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楚青语的反应。
    “语姐儿，”楚二夫人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再次问道，“你真的这么想？”
    “是，母亲。”楚青语连忙应是，“我和楠表哥一直如亲兄妹般。”
    话音落下后，屋子里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固起来，沉默蔓延开去，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楚青语原本雀跃的心又忐忑了起来，怕母亲又临时反悔了。
    她微咬下唇，一脸紧张地看着楚二夫人，既是期待，又是不安。
    楚二夫人的眼瞳幽深如渊，右手下意识地捏了捏帕子，这一刻，她再也没有一点迟疑了。
    静默了片刻后，楚二夫人的心绪平静了下来，抬眼看向了楚太夫人，缓缓却果决地说道：“母亲，我想退了语姐儿和成家的亲事。”
    楚太夫人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看都没看楚青语一眼，仿佛多看她一眼也不过是浪费力气罢了。
    “这件事你做主就好。”楚太夫人语气淡淡地对楚二夫人道。
    楚青语喜形于色，根本就顾不上其他，急忙俯首磕头道：“孙女多谢祖母成。”
    她的额头抵在冷硬的地上，以致完没看到楚二夫人那失望的眼神。
    “语姐儿，你退下吧。”楚二夫人道。
    楚青语站起身来，对着楚太夫人和楚二夫人盈盈一福，“祖母，母亲，那我就先告退了。”
    楚青语步履轻快地打帘退了出去，宴息间里只剩下了婆媳俩。
    当那道门帘平静下来后，楚二夫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口的心潮翻涌，眼眶一下红了，泪光闪烁。
    “语姐儿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楚二夫人哽咽道，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
    屋子里好一会儿只剩下了楚二夫人低低的抽噎声，空气似乎更凝重了。
    过了很久，楚太夫人才开口道：“辞姐儿死时，手里捏着语姐儿的荷包。那个时候，语姐儿百般解释，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掉了荷包，说应该是和她同马车的辞姐儿捡到了她的荷包……我们信了她，相信楚家教出来的姑娘不会这样灭绝人性，只当辞姐儿落水是一桩意外……”
    楚太夫人神态平静，声音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透着一抹极致的隐忍。
    随着楚太夫人的一句句，楚二夫人隐约猜到她后面要说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
    楚太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不会的！母亲，不会的！”楚二夫人直觉地否认道，“语姐儿如今是有些不着调，但是……”但是女儿再坏，也不会坏成这样的！
    女儿怎么可能会推辞姐儿落水，那可是她的长姐啊！
    楚太夫人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不置可否，眸子里愈发幽暗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余下那角落里的熏香炉里冉冉升起缕缕香烟，寂静之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萧索。
    “老二媳妇，你退下了。”楚太夫人挥了挥手道。
    楚二夫人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但还是站起身来，福身退下了，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六和堂。
    外面的庭院里，繁花似锦，芬芳馥郁，初夏的暖风携着花香迎面而来。
    不知不觉中，一年多眨眼就过去了，楚家的大姑娘楚青辞死了一年多了。
    去年二月，他们楚家去云门寺做法事，然而法事还没开始，楚青辞就被发现溺亡在后寺的莲花池中，手里还捏着楚青语的荷包。
    当时楚青语说，她不知道何时遗失了荷包，就特意回马车去找，还偶遇了楚青辞的丫鬟翠生。翠生说她是回马车去取护心丸，不知道楚青辞怎么会去莲花池。
    彼时楚太夫人悲痛不已，但是他们都相信楚家的姑娘不可能做出谋害亲姐的事，再者又有翠生为证，楚家已经折了一个楚青辞，不能再让任何谣言流传出去，免得让人私议楚家门风不正，连累楚家其他姑娘的声誉。
    为了楚家，荷包的事也必须压下去……
    之后，楚青辞的死就被判定为失足落水，而翠生难逃失责之错，被赶到了庄子上。
    楚二夫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前方的院落，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楚青语的惊蛰院前。
    她静静地立了片刻后，院子里的丫鬟就发现了她，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二夫人可是来找三姑娘的？”
    楚二夫人应了一声，又迈开了步子，走进院去。丫鬟一直把她引到了东次间里。
    “母亲，快来坐！”楚青语看到楚二夫人来了，清丽的小脸上不由露出明媚的笑容，很显然，她的心情不错。
    窗台上，摆着一盆黄色的牡丹，正是前几天在牡丹宴中被皇帝点为“花王”的那一盆“姚黄”，硕大的黄色牡丹在微风中摇曳，就如同楚青语那灿烂的笑靥般。
    楚二夫人一会儿看着那盆黄牡丹，一会儿又看着女儿心花怒放的样子，无数的情绪在眸底翻滚，道：“语姐儿，明日我会和你父亲亲自去一趟成家，为你退亲。”
    有些事当断则断。
    “多谢母亲。”楚青语喜不自胜地福了福身，这一切顺利得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楚二夫人静静地盯着她，很久很久没说话，一直看得楚青语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她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哪里不太对劲。
    “母亲……”
    楚青语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楚二夫人打断了：“语姐儿，你大姐姐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闻言，楚青语惊得差点没跳起来，双目瞠到了极致，心跳更是砰砰加快。
    楚青辞都死了一年多了，为什么母亲现在又问起了这件事？！
    当年，为了楚青辞的死，祖母一直怀疑与她有关，还是她跪在六和堂外一天一夜，吹了寒风晕厥过去，才让祖母松了口。
    一年多了，好不容易才让事情淡去了，怎么楚青辞就跟阴魂不散似的又来了……
    “母亲，您怎么会这么想？！”楚青语楚楚可怜地看着楚二夫人，“女儿怎么会害大姐姐！”楚青语急切地抓住了楚二夫人的胳膊，“母亲，您相信女儿！”
    楚二夫人深深地看了楚青语一眼，闭了闭眼，最后道：“最好如此。”
    语姐儿，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楚二夫人没有久坐，来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离去了，仿佛她来仅仅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楚青语看着楚二夫人离开的背影，嘴角压抑不住地飞扬了起来。
    她终于退了亲了！
    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最大的一个好消息了！
    楚青语回头走到了那盆“姚黄”前，俯首看着上面开得最艳丽的那朵牡丹花，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眸子晶亮。
    她记得再过些日子封炎会有一次性命之危，若是她能救了他，他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楚青语勾唇笑了，这时，又是一阵微风自窗外吹来，吹来得花朵上一片花瓣缓缓自枝头落下……
    楚青语盯着那片零落的花瓣，笑意又僵住了，心里有些忐忑。
    母亲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楚青辞的死呢？！
    难道母亲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的！
    当日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她的那个荷包，也构成不了什么明确的证据，只除了——
    翠生。
    楚青语瞳孔微缩，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落在案头的黄色花瓣上，金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205偏宠（二更合一）
    初夏早晨的阳光透过那郁郁葱葱的枝叶温柔地照在屋子里，映得里面一片透亮。
    端木绯又一次睡到了日上三竿，睡得饱饱地起床了，那张白净的小脸好像在发光一般，整个人神采奕奕。
    端木纭这个大忙人不在院子里，端木绯随口问了一句后，用完早膳，就自己去了小书房练字。
    小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香味，靠墙的一排排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了各种各样被翻旧了的书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五行八卦，医卜星相……可说是五花八门。
    这是端木绯与端木纭一点点从京中各大书铺中掏来的书籍。
    “锦瑟。”
    端木绯只是随意地唤了一声，锦瑟就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意了。平日里要是没别的事，端木绯起床用了早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小书房里练字。
    锦瑟走到窗边的书案后，熟练地替端木绯铺纸磨墨。
    端木绯执笔沾墨，然后低下头安静地写了起来，不紧不慢。
    清风轻拂，墨香萦绕。
    她笔下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婉媚清穆。
    自从变成了端木绯后，她就放弃了楚青辞擅长的行书和草书，重新按着卫夫人的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习簪花小楷。
    练了一年多，她的簪花小楷已经颇有几分筋骨，她现在的字迹已经和楚青辞大不相同了。
    端木绯嘴角弯弯，默默地练着字，写了一张又一张……
    锦瑟站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笔墨，她一直静静地看着端木绯，或者说，端木绯笔下的那些字，神色有些复杂。
    锦瑟跟在端木绯身旁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前端木绯的字僵硬生涩，仿佛是对着字帖描红一般，可是现在她的却一气呵成，挥毫自如，自有筋骨。
    两者迥然不同。
    若非是自己亲眼目睹，锦瑟简直无法相信，端木绯在过去这一年中竟然把字练到了现在这个程度。
    如今，自己的字已经远不如端木绯了。
    这才短短一年而已！
    虽然锦瑟很少随端木绯出门，但是她从其他丫鬟的口中得知端木绯的琴、棋皆是超凡卓绝，在京城闺秀中可说独占鳌头。和端木绯相比，自己那点微末的才学又算得了什么？！
    想着，锦瑟心底微微泛出一丝苦涩，算是明白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此刻再回想一年前的自己，锦瑟觉得她曾经的恃才傲物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屋子里更静了，只有墨条在砚台上的研磨声以及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响起……
    端木绯练了一个时辰的字后，忙完了内务的端木纭也回来了。
    姐妹俩和小八哥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了午膳，膳后消食的热茶才刚送上，张嬷嬷就跑来请示端木纭道：“大姑娘，京营总督魏大人府上的魏大夫人昨日刚去了。”
    听到“魏”这个姓氏，端木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魏姑娘，就顺口问了一句：“张嬷嬷，是哪位魏夫人？”
    张嬷嬷立刻就回道：“四姑娘，是魏大人的原配妻子吴氏。”
    端木绯还记得蓝大姑娘说过，魏姑娘是魏永信的嫡长女，也就是说这位过世的魏大夫人就是魏姑娘的生母了。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魏姑娘那白皙温婉的鹅蛋脸，眸色微沉。
    端木纭沉吟一下后，道：“张嬷嬷，我们端木家与魏家素无往来，这路祭就算了，按旧例送奠仪过去魏府就是了。”
    “是，大姑娘。”张嬷嬷福了福身后，就快步退下了。
    张嬷嬷前脚刚走，后脚碧蝉就小跑着来了，风风火火地说道：“四姑娘，皇后娘娘派人来传口谕，让姑娘您进宫去。”
    来端木家传话的人是皇后身旁的亲信金嬷嬷，可见皇后对端木绯的重视。
    金嬷嬷对端木绯客气极了，笑容殷勤，礼数周到，一路把端木绯带进宫，直引到舞阳的凤阳阁里，皇后也在里面。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熏香，让人闻着便觉心平气和、身心舒泰。
    端木绯行了礼后，皇后笑着抬了抬手，温和地说道：“绯儿，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皇后这句话听着与常无异，但是那脸色、那语气却不知道比以前要亲热多少。
    对于皇后而言，端木绯救了舞阳，等于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舞阳就端坐在皇后的身旁，今日她穿了一件梅红色鸾凤刻丝褙子，映得她的肌肤雪白。
    七八天不见，舞阳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显然这段日子调养得不错。
    “绯妹妹，你可算来看本宫了。”舞阳笑吟吟地起身挽着端木绯在她身旁坐下，招呼她喝茶，吃点心。
    一旁还站着李太医和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那老者身形微胖，头戴乌纱帽，身穿石青色补服，看来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老者清了清嗓子，主动出声问道：“皇后娘娘，这一位想必就是李太医说的端木四姑娘吧？”
    皇后本来含笑看着舞阳和端木绯，此刻老者一出声，才骤然想起了对方。
    皇后应了一声后，就对端木绯介绍道：“绯儿，这位是太医院的黄院使。”
    太医院院使乃是正五品，负责统领太医院的院务。
    “黄院使。”端木绯对着那黄院使欠了欠身，又对着李太医微微颔首。

    黄院使捋了捋胡须，对着端木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脸严肃地问道：“老夫听李太医说，端木四姑娘以莨菪叶救了大公主殿下，敢问姑娘这莨菪叶的用途是从何处看来的？”
    端木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答道：“黄院使，我是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这法子的，根据著书者说，这个法子是他从来自海外的船员那里听说的……”
    端木绯就大致把那本残破的医书上所记载的关于以莨菪叶治疗哮症和嗽喘的内容概括了一遍。
    好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端木绯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条理分明。
    黄院使一边听，一边捋着胡须，微微蹙眉，眸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待端木绯说完后，黄院使就看向了皇后，俯首作揖，一派义正言辞地开口道：“皇后娘娘，此乃是小技，虽一时有效，却是风险极大。大公主殿下这一回运气好，死里逃生，可是下一回就不见得有如此运道了。为了大公主殿下的安危，臣以为以后万万不可再用此法了。”
    李太医在一旁频频点头，深以为然。他当初也觉得端木绯这法子甚险。
    端木绯端坐在圈椅上，静静地看着黄院使，抿嘴浅笑，却是笑而不语，那双清澈乌黑的眼中弥漫着春日湖水般的明媚。
    皇后看着黄院使没有说话，那半垂的眼眸中似有沉吟之色。
    黄院使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再次强调道：“皇后娘娘，臣并非是危言耸听，莨菪叶是有镇痛、解痉之效，然性寒，大毒也，是一味猛药。哮喘是为寒症，如此寒上加寒，实在不妥，以臣之见，用此法过于激进，恐怕是九死一生，还请皇后娘娘三思而后行。”
    “是啊。”李太医急忙附和道，“切不可再让大公主殿下以命涉险！”
    这黄院使和李太医就差直说端木绯用的方法其实是在害舞阳的性命。
    皇后听得心中有些忐忑，眸色微凝。
    皇后今天特意把端木绯招进宫来，一来是因为黄院使想了解一下那个治疗哮症的方法；二来，则是皇后抱着也许可以让太医院制一些药让舞阳随身携带的想法。
    “端木四姑娘，”黄院使又看向了眼前这个五官精致、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善意地劝道，“人命关天，还望姑娘以后莫要再对他人用此法，免得……害人害己啊！”
    舞阳皱了皱眉，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黄院使，恰恰是你口中的奇淫小技救了本宫的性命……李太医，你觉得如何？”舞阳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嘲讽。

    “……”李太医一时哑然，觉得舞阳怕是因为这次死里逃生，有些走火入魔，把端木绯的话奉若金科玉律了。只是他当时没能救下舞阳，以致面对她时，便有几分气虚。
    端木绯对着舞阳安抚地一笑，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时弯成了一道月牙儿。
    小姑娘的肌肤白皙胜雪，初夏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屋子里，温柔地洒在了她的脸颊上，更显得她的肌肤如玉似瓷，精致无暇，如同一朵粉色的花苞般明媚可爱，看来毫无杀伤力。
    “黄院使，李太医，以为雷公藤如何？”端木绯抬眼看着黄院使和李太医，却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黄院使和李太医面面相觑，他们是御医，当然知道这雷公藤乃大毒，内服宜慎，却可外敷治疗风湿性关节炎、皮肤发痒、腰带疮等。
    端木绯也不指望二人回答，继续道：“古人有云：唯能用毒药者，方为良医。是药三分毒，是以用药即是用毒。哪怕剧毒之物，对症用之，亦可化为起死回生之灵丹妙药，反之，即便千年人参，若然用之谬误，便可成为致人死命之大毒。”
    端木绯也并非贸然给舞阳胡乱用药，当初她查知这个方法后，曾经查过很多药经，知道这莨菪叶若是内服确是一味猛药，可是那个古籍上提出的方法却是一个新的思路，令其炙烤生烟，对于气道直接给药，可谓对症下药。
    不止可以治疗哮症，对于连日连夜的嗽喘，也有奇效。
    “是以药王孙思邈有云：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两位以为如何？”端木绯歪着小脸盯着他们，笑得更灿烂更可爱了。
    古有神农尝百草，后有医圣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一名良医必须取长补短，博取众家之长。
    “哪怕剧毒之物，对症用之，亦可化为起死回生之灵丹妙药！说得好！”皇后不由抚掌赞道，脑海中想起那一日舞阳病危时的一幕幕，是啊，这些太医虽然号称医术不凡，其实一个个都是故步自封之辈，平日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院使和李太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面色有些难看，觉得端木绯是在强词夺理，但又难以反驳。
    “好了，黄院使，李太医，你们先回去吧。”
    皇后随口就把两位太医给打发了，跟着就对舞阳嘘寒问暖地谆谆叮嘱起来，一会儿让她最近就别出宫，好好在凤阳阁里休养身子，一会儿又嘱咐她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把莨菪叶、香炉、石板还有炭火随身带着，以防哮喘再发作，让她别嫌麻烦，也就是多带两个宫女出门而已，她是皇家公主，再大的派头也当得起……
    皇后一片慈母之心，舞阳也只能乖顺地应着。
    端木绯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听着，渐渐地从皇后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皇后似乎并不知道舞阳是因为栀子花粉过敏才导致哮症突然发作……
    端木绯转头看向了舞阳，不动声色地挑了下右眉，以示询问。
    舞阳立刻冲端木绯眨了下右眼，意思是，她没和皇后说那个香包的事。
    端木绯自然没多问，径自捧起了粉彩茶盅，默默饮茶。
    “舞阳，你可……”
    皇后还想说什么，一个圆脸的青衣宫女打帘进来了，快步走到了近前，屈膝禀道：“皇后娘娘，京营总督魏大人的夫人昨晚病逝了……”
    皇后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把那宫女挥退了，接着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哎，真是不争气，连个小小的侍妾都能把她给逼死了……也不想想人死如灯灭！”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皇后说着，那张端庄高贵的脸庞上神色更为复杂，不由想到了自己，她嘴角翕翕，逸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虽然经过上次二皇子和文淑妃的事，让她在后宫中立了威，地位稳固了几分，也同时降低了皇贵妃耶律琛的声势，然而，如今耶律琛正得宠，皇帝又有意抬举她，长此下去，等耶律琛怀上龙子，那么自己这皇后的地位恐怕堪忧……
    舞阳皱了皱眉，朗声道：“母后，干脆您下懿旨申斥魏家，打死那个骄横的侍妾便是。”她就不信，魏家敢违抗懿旨。
    皇后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面露犹豫之色。
    端木绯一脸好奇地来回看着舞阳和皇后，她们似乎知道不少关于魏家的事。
    “母后，宠妾灭妻不可取，要是母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么岂不是纵容助长此等歪风邪气？！长此以往，母后这中宫还有何威信可言……”舞阳对着皇后正色道。
    皇后看着舞阳叹了口气，沉声道：“舞阳，魏永信是你父皇重用的。”
    舞阳说得那些道理皇后如何不懂，可是她下懿旨杖毙柳蓉容易，却是在生生打魏永信的脸，为了区区一个柳蓉得罪魏永信，太不值得了！
    顿了一下，皇后对着舞阳安抚地笑了笑，又道：“舞阳，你就别再多想这些不相干的事了，你自己的身子要紧，好好休息。”
    皇后又细细地叮嘱了舞阳一番后，就离去了。
    魏永信是皇帝的重臣，如今魏大夫人去世，中宫总得有点表示，皇后要去安排一番。
    皇后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舞阳和端木绯，四周静了片刻。
    端木绯一边吃着喷香的鲜花饼，一边问道：“舞阳姐姐，魏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眨巴眨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方几另一边的舞阳，精致的小脸笑得乖巧可爱。
    舞阳本来就藏着一肚子的话，端木绯这一问，她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
    魏永信的吴氏是其母家表妹，本来夫妻多年，膝下一儿一女，还算相敬如宾，直到五年前，魏永信纳了柳蓉为妾室，极尽宠爱骄纵。
    听说，那柳蓉自过门后，就在后宅中颐指气使，兴风作浪，曾经逼死过魏永信的两个侍妾，可是魏永信却视若无睹，多年对其宠爱如一日，甚至于两年前，魏永信之父去世时，葬礼上，负责处理丧事、迎送宾客的人不是魏大夫人吴氏，而是那个柳蓉。
    很显然，魏永信是故意借此抬举柳蓉的名分。
    等魏永信之母魏太夫人过世后，魏府就再也没人管得了柳蓉。
    “绯妹妹，那位魏大夫人的性子委实软弱，堂堂高门嫡女，却被一个妾室压得死死。”舞阳摇了摇头，唏嘘道，“其实，本宫心里真怀疑，魏大夫人是不是被那个柳蓉弄死的！”
    端木绯听得目瞪口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浑圆，小嘴张张合合。
    楚青辞从小在世家长大，端木家也是谨遵三纲五常的人家，她从不知道一个妾竟然能在一个从一品大员的府邸中猖狂成这样！
    但是，舞阳说得对，这位魏大夫人也太软弱了些……端木绯唏嘘地叹了口气。
    舞阳说着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女子不易……”
    这世道，女子最为不易，若是遇人不淑，便会一生尽毁！
    舞阳抬眼看向了窗外那郁郁葱葱的枝叶，眸色幽深，又道：“母后……她就是因为没儿子，总觉得抬不起头……”这些年来，皇后在宫中活得太艰辛了！
    开枝散叶，就仿佛女子的这一生，仅仅是为了这个而已！
    忽然，一阵清风猛地吹来，刮得庭院里的那些树枝彼此摇摆撞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舞阳的眸光也随之摇曳着，长翘的眼睫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了一下，语气复杂地又道：“皇伯母当年还不是大婚后一直无子……”
    端木绯怔了怔，也朝窗外看了过去，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闪忽闪的。
    她知道舞阳说的皇伯母是指伪帝崇明帝的皇后。
    那位许皇后出身定国将军府，当年由先帝赐婚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伪帝，夫妻恩爱，可惜许皇后在任太子妃时多年无孕，为保嫡长子的地位，伪帝也一直无别的子嗣出生。
    直到崇明二年末，许皇后有孕，大赦天下。
    崇明三年九月，今上率近万西山大营将士讨伐伪帝，拨乱反正。彼时，许皇后受惊吓而难产，诞下了死胎，而许皇后最后也自缢而亡。
    自从今上登基后，朝堂上下对于伪帝和许皇后都是讳莫如深，如非必要，无人敢挂在嘴边。
    这也是舞阳第一次跟端木绯提起伪帝和许皇后的事，约莫是因为经过前些日子千雅园的这一劫后，两人之间又亲近了几分。
    舞阳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撇了撇嘴，自嘲地说道：“比起本宫的父皇，皇伯父真是长情的。”
    顿了一下后，舞阳的眸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似是自语又似是感慨地说着：“宠妾灭妻，朝三暮四，喜新厌旧……要是男人都是这样，成亲又有什么意思？！”
    端木绯歪着可爱的小脸，认真地思索着舞阳的这几句。
    从前，楚青辞自知最多只能活到及笄之年，她从来没有想过成亲的事，不过，她在楚家里看到的都是夫妻和睦。楚家门风秉正，根据家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她也从没见过后宅那些妻妾争斗的腌臜事。
    原本，端木绯对于成亲一事还没有想过这么多，此刻听舞阳这么说了，才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不禁心有同感地微微颔首。
    “舞阳姐姐所言甚是有理！”端木绯抿了抿小嘴，频频点头附和道。
    女子一旦为人妇后，就再不是家中受人娇宠的明珠，也再也没有闺阁中的懒散日子可过，要孝敬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兢兢业业……若是夫君胆敢宠妾灭妻，那还不如孤身一人！
    比如安平长公主。
    想着，端木绯就目露异彩，眉飞色舞地说起女子就当以安平长公主为楷模，敢作敢为，当断则断，英明果敢云云。
    舞阳听着心有戚戚焉，不时点头，觉得自己与端木绯真是投缘契合极了。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一不小心，天色就暗了下来……
    舞阳干脆就使人出宫去端木家说了一声，留了端木绯在凤阳阁里多住几日，端木绯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这一晚，两个小姑娘亲昵地秉烛夜谈，一直聊到夜深人静才歇下，然而，端木绯完忘了舞阳每天还要上课，当她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被舞阳拎去上书房一起上课的时候，整个人惊得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神情呆呆地环视着四周。
    此刻还不到辰时，旭日已经升了起来，但是周遭还有些冷清，怡人的花香不时随风飘进厅堂里，四周坐了七八位衣着光鲜、打扮精致的姑娘家，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其中还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端木绯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难得没有大哥在一旁盯着，可是，她居然在宫里还要上课！
    “绯表妹，你怎么来了！”
    相比下，涵星则是喜形于色。
    她一看到端木绯随舞阳一起来了，惊喜地站起身来相迎。
    “绯表妹，”涵星亲昵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干脆本宫去和母妃说说，让你进宫来给本宫做伴读好不好！”
    涵星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这样，端木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经常进宫陪自己玩了。
    对于京中闺秀而言，做公主的伴读不仅是自身的荣耀，也是家族的荣耀，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宫给公主做伴读的，须得出身高贵，身家清白，而且闺秀自身也必须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等。
    一旦成了公主的伴读，日后的亲事也能多一分筹码，嫁到更好的人家。
    端木绯一听，吓得急忙摆着小手道：“涵星表姐，你还是绕了我吧。”她吐了吐舌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你也知道我一贯懒散，最喜欢的事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
    舞阳和涵星都知道端木绯一向懒散，能躲懒就躲懒。姐妹俩对视了一眼，有些好笑地笑了出来，清脆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厅堂里。
    不远处的一个粉衣姑娘和一个蓝衣姑娘闻言，不由皱了皱眉，暗自交换着眼神，眸中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这个端木家的四姑娘还真是装模作样！
    “自命清高。”那蓝衣姑娘轻声嘀咕了一句，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她们都心知肚明她说的人是端木绯。
    “就是。”另一个翠衣姑娘把小脸凑了过去，对着二人压低声音道，“我就不信了，如果皇后或者贵妃娘娘真的召她做伴读，她会不欣喜若狂？！”
    公主的伴读那可是多少府邸挤破了脑袋想送人进来，这端木绯的口气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这三位姑娘只是随意地说个闲话，相比之下，舞阳和涵星的几个伴读则尤为紧张，面面相觑。
    按宫中的规矩，一个公主可以有两个伴读，万一端木绯真的凭着身份进来了，那就代表着，她们之中的某个人自然而然就要被挤下去了。
    于是，四周的气氛就变得怪异起来，那些姑娘们神色各异，或是审视，或是皱眉，或是忿然，或是幸灾乐祸，又或是等着看好戏，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都朝端木绯的方向望去。
    端木绯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只顾着与舞阳、涵星说说笑笑。
    待到辰正，五位公主与十位伴读就都到齐了，没一会儿，一个发须花白、着一袭青色直裰的老者也进了课堂。
    “张太傅安。”学生们给张太傅行了礼后，课就开始了。
    张太傅当然也发现今日多了一人，也没在意，反正多一个学生少一个学生，他都照旧上他的课。
    张太傅的学识不错，只可惜声音一板一眼，说得没有一丝起伏，呆板得让人觉得枯燥极了。
    端木绯百无聊赖地听着，今天张太傅讲的是本朝史。
    涵星在一旁悄悄地告诉端木绯，最近张太傅在讲本朝的开国几大功臣，而今天正好讲到了第一代镇北王薛乘风。
    “薛乘风自太祖皇帝起义时，就追随其麾下，南征北讨。大盛朝建立后，薛乘风被封为世袭罔替的藩王，手握三十万北境兵权，几代雄踞北境。”
    对于镇北王，张太傅只是点到为止，没有多说，接着就说起了下一个卫国公耿复。
    “耿复与薛乘风一样，是太祖皇帝麾下得力爱将，只可惜，耿复没等大盛朝建立，就战死沙场。太祖皇帝登基后，追封其为卫国公，配享太庙，并恩萌了其后代子孙，卫国公几代执掌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大权，百余年圣宠不衰……”
    张太傅口若悬河地从第一代的卫国公耿复一直说到了现任的卫国公耿海，侃侃而谈，然而，端木绯的思绪却没有跟着张太傅，还留在镇北王的身上。
    她从小就跟着祖父楚老太爷读书，楚老太爷对于镇北王颇为敬佩。
    楚老太爷说，镇北王战功赫赫，握有三十万兵权，对大盛一直忠心耿耿。最后一任的镇南王薛祁渊在还是世子的时候，就曾是太子的伴读，君臣关系亲近。后来，薛祁渊回北境继承了藩王之位，再后来，太子继位了。
    在今上拨乱反正后，镇北王也向今上表示了臣服，但是，在隆治三年五月，镇北王府以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被削藩，进而满门抄斩。
    端木绯还记得楚老太爷提及薛祁渊时惋惜不已，曾感慨地说了一句：镇北王府忠肝义胆，皆人杰也。
    端木绯心有旁骛，难免神情呆滞，两眼涣散，思绪早已经飘远了。
    片刻后，张太傅终于说完了卫国公，正要端起茶盅喝点茶润润嗓子，就看到端木绯那神情呆滞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息道：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不过，张太傅也没理会端木绯，反正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伴读，根本就轮不到他多管闲事。
    在张太傅的蓄意无视下，端木绯就默默地发呆一直发到了半个时辰后，这一堂课终于结束了。
    张太傅离开后，课堂里的空气顿时一松，姑娘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张太傅的课委实枯燥催人眠。
    她们才休息了一盏茶功夫，下一堂课的何太傅来了。
    这位何太傅才四十余岁，儒雅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笑，看来比张太傅和善可亲多了。
    何太傅见今日课堂上多了一个生人，就好奇地问了一句，端木绯就落落大方地起身介绍了自己。
    何太傅目光温和地看着端木绯，给端木绯布置了一样功课：“端木四姑娘，你先写一页字，我来瞧瞧你的水平。”
    “是，何太傅。”端木绯乖巧地福了福，应下了。
    何太傅觉得这小姑娘家家很是乖巧，笑吟吟地捋了捋山羊胡，让其他姑娘先去休息半个时辰，自己则去了隔壁的厢房，喝茶看书去了。
    那几个伴读一下子就好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儿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三三两两地出了课堂。
    “大皇姐，四皇妹，后边的那片茉莉刚开了，我们出去赏赏花吧。”二公主倾月笑容满面地招呼舞阳和涵星一起去玩，身旁还跟着三公主舒云。
    “二皇妹，三皇妹，你们自个儿去玩吧。绯妹妹第一次来上书房读书，本宫和涵星在这里陪她写完字。”舞阳笑眯眯地说道，坐在端木绯身旁看着她。
    倾月和舒云也没有强求，姐妹俩在几个伴读簇拥下出了厅堂，说笑声渐远，厅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在两双灼灼的眼眸中，端木绯认真地开始写字，不动如山，仿佛她的眼中只有前方的宣纸、砚台，与她笔下的字。
    四周更静了，悄无声息。

    宫里用的砚台是上好的瑞砚，墨是贡品碧松烟墨，纸是御用的澄心堂纸……端木绯用得颇为趁手，心情大好，一口气就把一张纸都给写满了，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已经练得非常漂亮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一勾，都透着一种她自己独特的韵味。
    “绯妹妹，你这手簪花小楷写得可真好。”舞阳低头看着端木绯写的字，含笑赞道。
    涵星也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着，认真地直点头道：“是啊。绯表妹，你这一年进步可真大，本宫瞧着你这字娴雅婉丽，清婉灵动，正如其‘簪花’之名……”
    涵星口齿伶俐地把端木绯夸了一通，只恨不得把她所知的好词好语都给用上了，跟着，她就迫不及待地挽起端木绯的胳膊，道：“绯表妹，既然你都写完字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把端木绯刚写的那张字留在书案上晾着，三人说笑着出了厅堂。
    再过一炷香功夫，就要上课了，她们也不便走得太远，涵星就笑吟吟地提议道：“大皇姐，绯表妹，干脆我们就在这里踢会毽子。”
    端木绯闻言，眸子一亮，兴致勃勃地附和道：“我们玩毽子！舞阳姐姐，涵星表姐，我的毽子进步了不少哦。”
    想到端木绯踢毽子的样子，舞阳的脸色僵了一瞬，心里不禁怀疑端木绯口中的“进步了不少”到底是“多少”。
    三个姑娘就在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踢起毽子来，如同端木绯所言，她的毽子进步了，她可以一口气盘上三十下毽子了，引得舞阳和涵星频频为她鼓掌。
    可是当她们三人彼此互踢起来时，端木绯就“原形毕露”了，一只毽子被她踢得好似小八哥似的，一会儿飞上树，一会儿飞过舞阳的头顶，一会儿又斜飞到了七八丈外……
    可怜的小宫女跑来跑去，到处替主子们捡毽子，跑得是气喘吁吁，小脸上泛起一片飞霞般的红晕。

    涵星和舞阳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她们踢毽子一半为了玩，一半为了强身健体，也没必要打击端木绯的积极性。
    涵星一脸真诚地夸奖道：“绯表妹，你的毽子真的进步了呢。”
    她这句话也不是虚言，比起去年在西苑猎宫时，端木绯的毽子确实进步了，只不过比起寻常人，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端木绯直点头，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甜甜地笑着，那可爱的小模样逗得舞阳和涵星都是忍俊不禁，继续陪着她玩起毽子来。
    当几个伴读从后边的茉莉花林相携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欢乐和谐的一幕，不由在几丈外驻足，面色各异，眸子微沉。
    一个十二三岁的蓝衣姑娘压低声音，笑眯眯地对着身旁的三四位姑娘说道：“李姑娘，邓姑娘，许姑娘……我瞧着大公主殿下和四公主殿下真是十分喜欢这位端木四姑娘呢。你们说是不是？”
    那蓝衣姑娘嘴角微翘，眸子晶亮，那轻快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透着一分意味深长的感觉。
    “簌簌簌……”
    话落之后，周遭陷入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草木的摇曳声。
    其他几位姑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瞳孔深邃暗沉，微微僵直的身子绷紧如拉紧的弓弦般，眼底藏着一丝不安，一丝危机感……
    端木绯、舞阳和涵星根本没有看到她们，还在玩着毽子，空气中飘扬着她们清脆的笑声，还有那随风而来的茉莉花香，馥郁芬芳，弥漫在上书房的四周……
    等时候差不多了，一旁的一个宫女就提醒了端木绯、舞阳和涵星一句。
    三个姑娘还有些意犹未尽，饮了几口宫女送上的温茶水，缓了口气，就又说笑着回了课堂。
    与此同时，其他公主、姑娘也都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原本空荡荡的课堂又热闹了起来。
    众人纷纷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端木绯也不例外。
    然而，当她来到书案后时，却是身子微僵，目光呆滞了一瞬。
    她原本写好的那张字还在原处，只是那张洁白如玉的澄心堂纸上，不仅是她写的那些簪花小楷，还有一大滩刺目的墨迹，凌乱肆意。
    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张纸上泼了墨，把她写好的字弄污了大半，乍一眼看，触目惊心……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那张字，乌黑的眸子闪着比流星还要璀璨的光芒，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有趣！

206还牙
    “何太傅来了！”
    这时，一个蓝衣宫女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其他的公主、姑娘都已经坐了下去，唯有端木绯鹤立鸡群地站在书案后。
    见周围不少人都朝自己看来，端木绯从容不迫地坐了下去，目不斜视。
    几乎在她坐下的那一瞬，何太傅就不疾不徐地负手进来了，步履间透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感觉。
    众人给何太傅行了礼后，何太傅的目光就直接看向了坐在第三排的端木绯，脸上露出和煦的浅笑，温和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的字可写好了？交一张你觉得最好的，我来看看。”
    端木绯俯首再次看向自己跟前那张染了大半墨迹的澄心堂纸，这澄心堂纸光润细薄，坚洁如玉，可谓一纸千金。
    如此堪称一绝的一张好纸就被某些人给污了，真是暴殄天物！
    很显然，这份作业是交不上去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抿了抿小嘴。
    见端木绯没说话，何太傅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殆尽，原本和善的脸庞也变得严峻起来，显得冷凝而又肃然。
    “端木四姑娘，你莫不是没写？”何太傅直接问道，眸中的一抹不快一闪而逝。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些伴读皆是半垂眼帘，心知要是端木绯交不出作业，怕是要挨训了。
    端木绯初来乍到，自然是不太了解几位太傅的性子，不像她们都知道得七七八八，比如刚才那位张太傅性子古板刻板，上起课来也无趣乏味得很，可是为人处世，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格，就由着大家去。
    而这位何太傅别看平日里性子温和得很，遇事却是极为较真，一旦你犯了他的忌讳，便是皇室公主、宗室贵女，他也照训照骂不误，曾经三公主仗着圣宠为此去找皇帝告状，反倒还被皇帝好生训了一通，斥她娇气，不懂尊师重道云云。
    舞阳和涵星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彼此看了看。别人不知道，她们俩是亲眼看着端木绯写完了那张字，才一起出去玩毽子的。
    舞阳正要开口，就听端木绯从容不迫地对着张太傅朗声道：“太傅既然想看我的字如何，我当然要当面写才好。”
    说着，她随手藏起了原来那张，又铺了一张澄心纸，接着就从容不迫地重新开始磨墨，心神很快就沉淀了下来。
    不管那张纸上的墨是谁泼的，现在自己交不了作业是事实，端木绯也不会去强辩或诉说自己的委屈，对她来说，这泼墨之人能污了一张纸，却坏不了她的字。
    她的字是她自己的！谁也毁不了！
    端木绯自信从容地勾起了嘴角，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梨涡浅浅，俏皮可爱。
    舞阳和涵星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端木绯嘴角的那抹笑意，就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她们这位绯妹妹啊，每次这么笑时，就代表着她又要“大显神通”了。
    舞阳和涵星不禁饶有兴致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眸底闪过一道亮光，期待而又兴奋。
    何太傅微微挑眉，仍旧板着一张脸，朝端木绯走了过去。
    端木绯熟练地磨好了墨，墨香再次萦绕四周。她满意地勾唇笑了，接着又重新取了一支狼毫笔，沾了墨后，沉着地落下笔……
    何太傅很快走到了端木绯身旁，随意地俯首去打量着她的字，这一看，却是不由怔住了。
    她写的是一手簪花小楷，这一点，何太傅并不意外，簪花小楷因其娟秀逸丽，为不少闺秀才女所追捧喜爱。
    但是，大部分的闺秀写的簪花小楷只有形而无骨。
    说穿了，就是花花架子而已。
    那些个门外汉多只以为簪花小楷好看，小楷又较大字好写，却不知道要写好一手簪花小楷不易。
    书法没有捷径可走，不能速成，不能拔苗助长。

    要练好小楷，须得先练篆书，练笔力心力；再练隶书，练提按顿挫；接着练楷书，练结体匀称；之后才能练小楷，练心思细密。
    每种字体各练两年，八年许能有“小成”。
    因此，但凡小楷大家，必然是书法大师，唯有落笔到了驾轻就熟的境地，才能在一纸方寸之间，手心相应，收放自如。
    而端木绯这手簪花小楷已绝非“小成”两个字可以形容。
    偏偏这个端木家的四姑娘看着才十来岁而已，即便是她从三、四岁开始练起，也很难达到她现在的功力。
    有的人在某些方面天生就具备其他人所没有的才华，她练一天，抵得上别人练十天，一年之功抵得上别人十年，这种人被称为“天纵奇才”，可谓是上天的宠儿了。
    何太傅的目光渐渐地从端木绯的字移到了她那张沉静专注的小脸上，小姑娘俯首看着案上的那张澄心堂纸，浓密长翘的眼睫随着那半垂的眼帘投在眼窝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眸如一汪清泉般清澈幽静。
    何太傅目光怔怔，心情有些复杂。
    他有生之年，除了温无宸，还没见过几个天纵奇才。
    须臾，端木绯落下角落里的最后一点后，完美地收笔了。
    她随手把狼毫笔放在了一旁的青花瓷笔搁上，满意地打量着纸上的那几行字。
    这一次，她没再留有余力，写得十分畅快，感觉如同肆意长歌了一番般，浑身一轻，通体舒畅。
    端木绯微微勾唇，眸子亮晶晶的，带着一抹自信与傲然。
    不管那个毁了她作业的是谁，她要让对方知道她的字可不是区区一滩墨可以摧毁的，她要让对方知道她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沟壑，对方永远只能仰望她，追逐她，却永远无法超越她！
    “何太傅，我写好了。”端木绯歪着可爱的小脸看向了何太傅，脆声道。
    何太傅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那乌黑的眸底毫不掩饰的自傲，嘴角也饶有兴致地翘了起来，眼神中又泛起了一抹笑意。
    他不讨厌自傲的人，只要对方有真才实学，有她自傲的本钱，再说了，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家，何必把自己搞得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头子一般。
    “妙。”何太傅笑着抚手赞道，“可谓‘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这几句话赞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在场的几位闺秀也不乏习簪花小楷之人，一听皆是脸色一变，没想到何太傅居然把这么高的评价赠与了端木绯。
    何太傅平日里性子还算温和，只要她们的功课过的去，他也不会为难她们，大部分时候，她们听到的评价不过两个字：“尚可”。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溢美之词。
    这个端木绯何德何能！
    几个伴读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眼底有不服。
    何太傅感受到四周那古怪的目光，淡淡道：“大家也过来看看端木四姑娘的簪花小楷吧。”
    四周的几位公主与伴读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簇拥在端木绯那张书案的四周，之后，周围静了一瞬，只听涵星娇声赞道：“绯表妹，你这张字写得更好了！”
    闻言，何太傅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胡子。
    他也看到了书案上端木绯之前用过的另一支笔，隐约猜到她之前应该写过一张字，却没有拿出来……为何呢？
    何太傅看也没看周围的那些伴读，无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兴趣知道。
    在他看来，实力才是让人心服口服最好的武器。
    周围一片死寂，好几个姑娘皆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绯身前的那幅字，脸色各异，震惊、钦佩、嫉妒、不甘等等的情绪交错在一起，让气氛越发复杂了。
    何太傅对于京中闺秀没什么了解，但是在场的闺秀都听闻过端木绯下得一手好棋，弹得一手好琴，没想到她的字也如此卓绝精妙。
    那一笔一划之间韵味自成，如果说她的字是一个正值芳华的少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么她们的字就像是五六岁的顽童般，垂髫小童，乳臭未干。
    厅堂里一片寂然无声，只听那窗外庭院里的风吹枝叶声不时响起，衬得这里更静了。
    等姑娘们各归各位后，书法课又继续开始了。
    然而，端木绯很快就后悔了，比起那位张太傅，这位何太傅实在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后来干脆就借着教簪花小楷为名，使唤起端木绯，让她对照着《笔阵图》一笔一划地写给众人看。
    “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
    等一个时辰后，一堂课终于结束了，端木绯的小手酸得连茶盅都快端不住了，在心里默默地再次为自己掬了把心酸泪，她怎么跑宫里来上课了呢！
    令她勉强觉得欣慰的是，公主们的功课没有皇子多，上半日也就够了。
    送走了何太傅后，姑娘们皆是长舒一口气，今日的课程总算是结束了，接着，舞阳就吩咐宫女去御花园的汀兰水榭摆午膳。
    通常几位伴读会和公主一起用膳，等到膳后，再各自回府，又或者留在宫里继续陪公主读书玩耍。
    出了上书房后，几位伴读就簇拥着舞阳和涵星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有说有笑。
    涵星一边步履轻快地往前走着，一边找端木绯取经，问她是如何练字，听说端木绯每天早上用了早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练字，风雨无阻，寒暑如一日，涵星就觉得意兴阑珊，吐吐舌头，摇头道：“练字最枯燥无趣了，算了算了，反正本宫的字能得太傅一句‘尚可’就够用了。”她一副心无大志的模样。
    “涵星，瞧你这没出息的。”舞阳在一旁笑着调侃了一句。
    涵星不以为意地笑得更欢了，跟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忽然问端木绯道：“绯表妹，你之前在上课前不是写好了一幅字，怎么又想到重写一幅了？”
    话落之后，四周静了下来，后方原本在说笑的几位伴读也静了一静。
    端木绯扬了扬那粉润的嘴角，似真似假地说道：“涵星表姐，我写的第一张没发挥出我实力的一半，我越看越不满意，就干脆重写了一张……如此，才能让太傅看到我的聪明才智。”
    她的语气笑吟吟的，透着一分意有所指，两分玩笑，三分自傲。
    “是啊，绯表妹，你最聪明了！”涵星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好像摸小奶猫似的，摸了摸了她柔软的发顶。
    一旁的舞阳眸光一闪，若有所思。涵星一贯娇气，没心没肺，所以被端木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可是舞阳却没那么好糊弄。她自小在宫中也见了不少勾心斗角，隐约能猜到她们踢毽子时在上书房里可能发生了什么……
    “端木四姑娘，你可真有趣！”一位穿着樱草色襦裙的姑娘掩嘴轻笑着，插嘴说了一句。
    她是涵星的伴读，李翰林府上的李二姑娘。
    “我与令姐端木二姑娘有几面之缘，倒是初次见着姑娘。”李二姑娘的语气中带着一抹试探的意味。
    “是啊，端木四姑娘，你怎么不多进宫来玩玩？我们也好跟你学学写字。”另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也接口道。
    这两位姑娘给涵星做伴读有两年了，也知道从前和涵星关系最好的表姐妹明明是那个端木家的二姑娘端木绮，可是不知不觉中，竟然就变成了这位端木四姑娘。
    不仅如此，这位端木四姑娘还与大公主舞阳也处得这般好，让她们此刻想来还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只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怕是不简单。
    在四个伴读心思各异的目光中，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笑得甜甜。
    “我这个人啊，最大的缺点就是懒散，常常都要劳烦舞阳姐姐和涵星表姐出宫找我玩……”她玩笑地说着，半真半假。
    四个伴读又是笑脸一僵，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真是大言不惭，令人觉得无话可说啊。
    舞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这四个伴读，眸底闪过一道冷芒，嘴角还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姑娘们来到汀兰水榭时，宫女们正好摆好了午膳，时间抓得刚刚好。
    这一顿午膳用的是宾主皆欢，之后，那四个伴读就告退了，纷纷出了宫。
    端木绯、舞阳和涵星三人坐在水榭里，喝着热茶消食，赏湖赏花，很是惬意。
    “大皇姐，绯表妹，今天天气这么好，干脆我们……”
    涵星正想提议出宫去半月湖玩耍，可是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神情中透着几分不虞。
    端木绯和舞阳顺着涵星的目光望了过去，只见不远处一道火红色的窈窕倩影正昂首阔步地走向一廊之隔的清芷水榭，对方那走路的姿态与大盛闺秀截然不同，哪怕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她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三个姑娘心中――
    皇贵妃耶律琛。
    “哼！”涵星撇开了小脸，没好气地娇声道，“真是倒霉。”她一脸气呼呼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好似金鱼般。
    照理说，皇贵妃是长辈，涵星应当上前行礼，不过涵星一向任性，只当自己没看到。
    然而，下一瞬，她却发现舞阳和端木绯已经起身，沿着两个水榭之间的水廊，朝着清芷水榭走了过去。
    涵星根本就来不及叫住她们。
    耶律琛随意地在清芷水榭中挑了个位置，倚栏而坐，她身旁的一个北燕侍女守在水榭外。
    耶律琛环视着四周的美景，很快，她就注意到了朝她走来的舞阳和端木绯，那双褐色的眼眸露出一抹淡淡的兴味。
    “皇贵妃，真巧啊。”舞阳信步走到近前，也没有行礼，对着耶律琛挑眉一笑。
    “大公主。”耶律琛抬眼看着舞阳，看也没看一旁的端木绯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大公主身子不适，怎么不在凤阳阁里多歇息歇息养好了身子，也免得皇上为大公主担心。”
    耶律琛的每一句话听着都没什么问题的，仿佛再正常不过的寒暄，但是由她说来，话中却似是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舞阳粲然一笑，又道：“皇贵妃，我们大盛有一句俗语，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怎么也要谢谢皇贵妃你的‘馈赠’才是。”
    舞阳在“馈赠”二字上加重音量，把一个银红色的扇形香包递向了耶律琛。
    舞阳微微笑着，一眨不眨地看着耶律琛，耶律琛也同样一眨不眨地回视，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一个在问：本宫的回礼你可敢收下？
    另一个在答：有何不敢！
    耶律琛红艳妩媚的嘴角一勾，勾魂的眼眸也随之微微挑起，随手拿过了舞阳手中的那个香包，意思是，你的挑战她接下了！
    耶律琛霍地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华美的衣裙，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人一多，御花园的空气也污浊了起来，我还是回景仁宫吧。”
    耶律琛再也没看舞阳和端木绯，直接带着侍女又离开了清芷水榭。
    舞阳和端木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耶律琛的背影闲庭信步地走远了，二人的眸子皆是亮得惊人，光华灿亮。
    耶律琛哪怕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舞阳的目光如芒在背，却是从容依旧，心道：这位大盛大公主看起来娇滴滴的，倒是个心气足的。
    想着，耶律琛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眸子里闪着一抹野兽般的锐利。
    本来，耶律琛之所以向皇帝提出让舞阳和亲，倒也不是针对皇后和舞阳，只是因为舞阳是大盛的嫡长公主，最尊贵，然而，皇帝没同意，皇后又激烈地反对，话语之中说得是义正言辞，却其实难掩对北燕的轻蔑和不屑。
    所以，耶律琛就决定出手给舞阳一个小小的教训，也同时是给皇后的回敬……
    耶律琛眸中一片幽暗，嘲讽地看向了手中的那个香包，舞阳这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她抬手把香包放到鼻尖，随意地闻了闻，讥诮地一笑，随手就丢了。
    耶律琛毫不停留地回了景仁宫，一进院子，便是一溜的宫人俯身行礼：“皇贵妃娘娘。”一个个诚惶诚恐，都不敢抬头直视耶律琛。
    一进大门，耶律琛就不耐烦地甩掉了脚上的鞋子，赤脚走在了地上，整个景仁宫的地面上都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这是皇帝特意为这位宠爱的皇贵妃所铺设的。
    耶律琛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东偏殿中。
    里面布置得高贵华丽，靠墙的多宝格中摆满了各式珍宝，什么郎窑红釉穿带直口瓶、七彩嵌宝金杯、红宝石梅寿长春盆景、青玉云龙纹炉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东侧放在一座六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色彩眩丽，屏风后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掐丝珐琅双立耳铜香炉，一股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味清雅怡人。
    耶律琛随意地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一歪，姿态慵懒随意。
    “皇贵妃娘娘，皇上刚刚又赏了一个红珊瑚枝琥珀山子盆景给娘娘。”一个着铁锈色褙子的老嬷嬷恭敬地对着耶律琛屈膝行礼，她身旁的一个宫女手里捧着那个红珊瑚盆景，那鲜红的红珊瑚、深红色的琥珀以及青翠的山石形翡翠彼此相映成趣，文雅如画。
    耶律琛令宫女将那个红珊瑚盆景放在一边，神色慵懒地随手在那珊瑚盆景上摩挲了两下，有些心不在焉。
    另一个宫女很快就端上了一盅奶子上来，耶律琛不喜喝中原的茶水，因此景仁宫中多备的是温水、奶子，或者北燕的奶茶等等。
    耶律琛饮了口杯中的奶子后，又一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是她从北燕带来的另一名侍女宝音。
    耶律琛随意地挥了挥手，屋子里的其他人就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她和宝音。
    “五公主，”宝音对着耶律琛抱拳行了北燕礼，以北燕语说道，“刚刚奴婢收到了述元帅递来的消息，说是大盛皇帝已经同意割让北境的华磬城给北燕，作为和谈的附属条件。”
    耶律琛仍旧神色淡淡，没有因为这区区一个城池而有丝毫动容。
    “大盛皇帝以为就用这些个东西就可以弥补二王兄的死了吗？！”
    耶律琛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对于这自以为是的大盛皇帝不屑一顾。
    无论是耶律琛，还是述延符，都早就怀疑耶律辂的死不是意外，大盛皇帝一次次地对北燕低头无疑证明了这一点。
    真真是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
    耶律琛眯了眯眼，转头又朝一旁的红珊瑚盆景看去，看着那鲜红如雪红珊瑚，眸底幽沉幽沉，似有一层阴霾弥漫在其中。
    “我们大燕的勇士就算没有死在战场上，也不能白白地死了，大盛皇帝想用一座城就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耶律琛盯着那红珊瑚盆景，似是自语道。
    那赤红色的红珊瑚倒映在她褐色的瞳孔中，映得她的眸子一片红，似是眼眶发红的悲痛，又似血般的杀气。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咳咳”地咳了两声。
    “五公主节哀顺变。”宝音在一旁温声劝了一句，“保重身子，二王子就靠您给他报仇了。”
    耶律琛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冷静了些许。她轻抚着小腹，喃喃道：“等生下皇子，我就要大盛皇帝履行诺言，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那么将来，他们北燕与大盛就永远有了牵扯不开的牵绊！
    “咳咳咳！”
    耶律琛又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宝音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五公主，您可是着凉了？要不要唤大盛的太医……”
    宝音眉头紧皱，明明一个时辰前，五公主还好好的，精神好得很，难道是刚刚去御花园散步的时候，吹了风，着了凉？
    耶律琛眉宇深锁地摇了摇头，她并不信任大盛的太医。
    “五公主，那喝点奶子润润嗓吧。”宝音急忙把奶子捧到了耶律琛的嘴边。
    耶律琛只沾了唇，喉头又是一阵发痒。
    “咳咳……”
    “咳咳咳……”
    她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越咳越厉害，越咳越疯狂，连脸颊也咳得通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似的。
    “五公主。”宝音紧张地轻拍着耶律琛的背，总觉得耶律琛有些不对劲。耶律琛身子康健，很少生病，就算是偶染风寒，也就是咳嗽几天的事，何曾这样撕心裂肺过！
    “我……咳咳……”
    耶律琛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整个人不仅是激烈地咳嗽着，连呼吸都越来越急促，喉头发出浓重的喘气声。
    “呼――呼――呼――”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浓厚，一声比一声艰难。
    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她的脸色又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耶律琛感觉像是有什么堵在了她的喉头，又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了她的胸口般，每一下呼吸都变得如此费力，如此艰难。
    “快……叫……”耶律琛几乎用尽身的力气说道，想让宝音叫太医。
    宝音看着耶律琛的样子越来越不对，也更急了，这要是耶律琛今天有个万一，那么……
    宝音简直不敢想下去，嘴里高喊起来：“太医！快去找太医！”
    偏偏刚才那些宫人都被耶律琛打发了下去，宝音咬了咬牙，道：“五公主，奴婢这就去叫太医。”她提着裙裾连忙冲了出去，嘴里反复用大盛话叫着“太医”。
    耶律琛看着宝音挑帘出去的背影，感觉身子越来越难受，因为呼吸艰难，她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朝黑暗飘去……
    她这是怎么了？！
    等等！
    耶律琛忽然双目一瞠，耳边回响想刚才舞阳的那句话：“皇贵妃，我们大盛有一句俗语，来而不往非礼也……”
    砰砰！砰砰砰！
    耶律琛的心跳瞬间加快，心底浮现某种可能――
    难道说是舞阳对自己动了手脚？！
    不可能的吧？耶律琛随即又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她明明已经扔了那个……那个香包了啊！
    “呼――呼――”
    几息之间，她的呼吸又变得更艰难，如同破了的风箱，出气多进气少……
    她的浑身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难道她要死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没有人回答她心中的疑问，耶律琛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不，不会的！
    耶律琛的嘴巴动了动，想叫人，可是喉头根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双目几乎瞪到了极致，一股让她完无法抵抗的黑暗袭来，她两眼一翻，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她的耳边似乎远远地传来宝音惊恐的喊叫声：“五公主！”

207活该
    “殿下，皇贵妃半个时辰前晕厥了过去，景仁宫那边几乎乱了套，火急火燎地派人去了太医院……”
    “一炷香前，太医院的王太医和陈太医已经赶到了景仁宫，勉强用银针定穴稳住了皇贵妃的病情。
    “还有，皇上刚刚也赶过去了……”
    “啧啧，现在景仁宫可热闹了！”
    凤阳阁里，一个小宫女略显兴奋地对着舞阳禀着，语气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坐在窗边的舞阳和端木绯听得饶有兴致。
    舞阳一会儿嗑嗑瓜子，一会儿喂喂麻雀，漫不经心地问道：“人醒了没？”
    耶律琛才刚进宫不久，她的景仁宫里可说是鱼龙混杂，其中也混了皇后、舞阳安插进去的人，舞阳想要探听景仁宫里的消息并不难。
    她要是愿意，今日也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她就是要让耶律琛知道，她这个人一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殿下，皇贵妃现在还昏迷不醒着，皇上刚刚又急宣了太医院的黄院使和其他太医进宫。”小宫女立刻就回道。
    窗外，几只麻雀在庭院里一边啄着洒在地上的小米，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附和着什么。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往窗外撒着小米，那些麻雀胆子极小，不时被落地的小米惊得展翅飞了起来……
    看着那一个个在半空中扑棱的小翅膀，端木绯眸光微闪，脑海中不由想起千雅园时的一幕幕，当日舞阳病得这般危重，差点就丢了性命，皇帝都久久都没有来……今日倒是来得快！
    想着，端木绯就忍不住心疼舞阳。
    她飞快看了身旁的舞阳一眼，又随手往窗外撒起小米来。
    舞阳被耶律琛算计得差点丢了性命，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端木绯从舞阳口中听说景仁宫里一直点着一种很珍贵的月麟香，就灵机一动，想起了《御香谱》上的一段话：月麟香切不可与牡丹花以及碧心草籽混用，会导致邪乘于肺，气道胀涩，则咳逆上气，鸣息不通。
    舞阳今日赠与耶律琛的那个香包里放的就是牡丹花和碧心草籽制成的干花，方才舞阳把香包递给耶律琛，并不仅仅是为了挑衅，而是设这个局。
    让耶律琛也尝尝和舞阳一样的苦！
    可惜的是，耶律琛本身没有哮喘，最多只是让她稍微吃点苦头罢了。
    端木绯心里有一丝惋惜，小脸上还是笑吟吟地看着窗外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
    来日方长，不急！
    那小宫女禀完后，就被舞阳随手挥退了，紧接着，青枫就进来了，屈膝禀道：“殿下，端木四姑娘，皇上派了于小公公来请二位去景仁宫。”青枫的小脸上掩不住凝重之色。
    舞阳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她一听就知道定是耶律琛那边有人告了状，皇帝才会突然宣她们去觐见。
    不过，无论是舞阳，还是端木绯，都早有准备，所以二人皆是不慌不忙，抚了抚衣裙后，随那于小公公一起出了凤阳阁。
    几人才刚出门，就见到一袭紫色织金褙子的皇后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赶来，雍容华贵的脸庞上掩不住焦急担忧之色。
    “舞阳！”皇后也是听说皇帝召舞阳和端木绯的事，急匆匆地赶来要护着女儿，“你别怕……”
    皇后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看着那于小公公，于小公公忙地下头去，诚惶诚恐，心道：这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母后，没事的。”舞阳给了皇后一个安抚的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不是儿臣做的事，谁也别想赖儿臣身上。”
    舞阳知道皇后的性格一贯有些优柔寡断，决不能让她知道是自己做的，也免得皇后在皇帝跟前心虚，犹豫之间露出马脚来。
    听舞阳这么一说，皇后也就信了，松了一口气，温声道：“舞阳，那本宫陪你一起过去吧……”皇后可不放心舞阳自个儿去景仁宫。
    舞阳笑着应了，于是一行人就随着那于小公公朝着东北侧的景仁宫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但是天气还是有些灼热，迎面拂来的微风暖暖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景仁宫中，还是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而不安的气氛。
    于小公公把皇后、舞阳和端木绯三人一直引到了东北角的寝宫中，屋子里人头攒动，被挤得满满当当，不仅皇帝在，还有三四个太医也在，其中也包括黄院使。
    几个太医站在一旁，交头接耳地商议着对症之法，耶律琛双眼紧闭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人虽然昏迷着，可是嘴里还在不断地发出咳嗽声，看着很是虚弱，不过却无性命之忧……
    此刻荏弱的耶律琛看来与下午那个骄矜傲慢的皇贵妃迥然不同。
    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在屋子里负手来回走动着，焦急担忧地看着榻上的耶律琛。
    皇后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的皇帝，嘴角紧抿，双拳下意识地在袖中攥了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心绪起伏。
    相比下，舞阳反而很平静，目光清越沉静。
    “参见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四周的太医与宫人纷纷给皇后和舞阳行礼。
    皇帝闻声也转过身，朝皇后母女俩望去，皱了下眉，眸中闪过一抹不虞。
    为了大盛，他忍辱负重，甚至不惜割让北境华磬城来安抚北燕，只求两国和平，然而，皇后和舞阳却为了发泄一己之私，不顾大盛的利益，肆意妄为。
    皇后和舞阳实在让他太失望了！
    “舞阳，你好大的胆子，你到底对皇贵妃做了什么？！”皇帝不客气地沉声质问几步外的舞阳。
    “父皇。”舞阳屈膝行了礼，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道，“敢问父皇是何意？儿臣何曾对皇贵妃做过什么？”
    耶律琛的两个北燕侍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用大盛话说道：“皇上，是奴婢亲眼所言，大公主殿下给了五……皇贵妃娘娘一个香包，回来后没多久，皇贵妃娘娘就开始咳嗽不止，呼吸艰难，还晕厥了过去……皇贵妃娘娘一定是中了毒！”
    舞阳反问道：“哦？那香包呢？”
    “奴婢已经让人去寻了，很快就会找到的。”那个侍女咬牙道，心里也怕那个香包会不会被舞阳派人捡走处理了。
    舞阳看也没看那侍女，气定神闲地问皇帝道：“父皇，儿臣好歹是堂堂公主，难道为了一个奴才的片面之词，无凭无据，父皇您就要责罚儿臣吗？！儿臣不服。”
    舞阳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她，半眯眼眸，似是带着一抹沉吟之色。
    端木绯就站在舞阳身旁，一副乖巧可爱的小模样。
    “咳咳……”榻上的耶律琛又发出一阵频繁的咳嗽声，呼吸也随之浓重急促起来，惨白的脸颊上泛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皇帝闻声又朝耶律琛望去，眉宇紧锁，黄院使诚惶诚恐地走了过来，满头大汗地禀道：“皇上，皇贵妃娘娘脉浮咳逆，咽鼻中塞，气不通，是以血脉不畅，昏迷不醒……”
    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面沉如水，然后转头再次看向了端木绯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可有办法救皇贵妃？”
    皇帝的眼神中一片晦暗阴沉，耶律辂已经死在了大盛，要是耶律琛再死了，那么大盛和北燕就真的撕破脸了，北燕王为了对北燕国民有所交代，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端木绯苦着小脸，五官皱在了一起。她有些迟疑地看了一旁的黄院使一眼，屈膝福了福，为难地说道：“皇上，人命关天……臣女就怕害人害己。”
    黄院使听到几个熟悉的词语，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接下来，端木绯就把黄院使昨日对她的谆谆教诲数还了回去，说莨菪叶性寒，大毒也，说她的办法过于激进，对病患来说怕是九死一生，不能让病患以命涉险云云。  端木绯神情无辜地眨了眨眼，郑重地对皇帝道：“皇上，昨天黄院使走后，臣女好生细想了一番，觉得黄院使医术高深，吃的盐比臣女吃的米还多，他说的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皇贵妃娘娘身份高贵，臣女哪里敢随意妄为，拿皇贵妃娘娘的性命涉险！”
    端木绯早就打定了主意，即便这回要不了耶律琛的命，但是至少到明早以前，耶律琛也别想缓过来！
    黄院使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完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哦？”皇帝的喉头发出一声古怪的哼声，看着黄院使的眼神中就染上了一抹危险之色。
    这些个太医啊，皇帝还不了解吗？凡事但求一个“稳”，“不出错”便是好。
    “黄院使，那你有何‘高见’？”皇帝在“高见”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声音中已然带上了一丝冷意，就像是他原本在心头郁结许久的焦躁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渠道。
    “……”黄院使的嘴巴张张合合，却是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要是太医院能有别的办法救治皇贵妃，他们早就出手了，又怎么会一堆人围在这里一筹莫展。
    黄院使额头的冷汗越来密集，脸色也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侍女宝音带着一个宫女快步回来了，走到皇帝跟前，一边呈上了一个银红色的香包，一边道：“皇上，这是奴婢在御花园找到的那个香包。”
    皇帝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于小公公立刻就心领神会地接过了那个香包，接着又转呈给了舞阳。
    舞阳盯着于小公公手里的香包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父皇，这个香包确实是儿臣赠与皇贵妃的，可那又如何？香包有没有毒，太医就在此，让他们检查了就是。”
    皇帝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黄院使和张太医就对着那个香包细细地检查了起来，闻了香，拆了线，又检查了香包中的干花。
    跟着，黄院使就走上前，谨慎地俯首对着皇帝禀道：“皇上，这香包里的是牡丹花的干花，无毒。”
    端木绯在一旁老神在在，那个香包中只有牡丹干花而已，不过香包的料子用碧心草籽的水浸泡过，只是那碧心草籽无色无味，太医自然觉察不出有何不对。
    而此刻，因为皇贵妃病了，整个景仁宫根本就没人再去点熏香。
    “不可能！”皇帝还没出声，侍女宝音已经高声道，“明明皇贵妃娘娘今天去御花园前还好好的，回来后身子就不对了……”
    另一个侍女也接口道：“奴婢一直跟随在皇贵妃娘娘身旁，娘娘去御花园的路上只见过大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也只从大公主殿下手里拿过这个香包而已！”
    两个北燕侍女用一种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几位太医，仿佛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偏帮舞阳。
    黄院使如何看不出来，气得满脸通红，要不是皇帝在此，他早就甩袖走人了。
    黄院使义正言辞地冷声道：“宝音姑娘，这香包要是有毒的话，那老夫现在为何无事？！”
    不仅是黄院使和张太医闻了香包，把香包捡回来的宫女也闻了香包，可是他们都安然无事。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皇帝也能想明白，他又看了舞阳一眼，眼中的疑虑淡了不少，但神色还是凝重得很。
    黄院使捋着胡须沉吟道：“这个时节，百花绽放，花粉、柳絮翩飞在空中，本来就易引发气道过敏。皇贵妃娘娘是北燕人，来大盛不久，大盛中原有许多花草都是北燕没有的，许是娘娘在御花园中沾染了什么花粉……”
    宝音心里还是不信，总觉得这件事必然与舞阳有关，不过，太医的态度如此笃定，而舞阳看来也气定神闲，忍不住开始怀疑：莫非那个香包只是障眼法，其实舞阳是用了别的法子？！
    想着，宝音的脸色阴晴不定。
    舞阳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眸中就泛起些许水光，娇声道：“父皇，如果没事的话，儿臣可以走了吧？”
    顿了顿，她故意斜了床榻上的耶律琛一眼，“儿臣真怕再待下去，说不定皇贵妃的病情加重，也会说是儿臣暗中下了什么黑手，那儿臣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皇帝闻言，脑海中不由想起了二皇子祸水东引的事，心头便有些心虚。是了，舞阳虽然性子有几分骄纵，但也不过是个孩子，性子磊落……
    皇帝清了清嗓子，语调温和了些许，道：“舞阳，你先退下吧。”
    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叮嘱了舞阳一句：“舞阳，你身子还没养好，回去早些休息。”
    舞阳知道皇后为了所谓的中宫风范要陪着皇帝留下照看耶律琛，也没多说什么，屈膝行礼后，就和端木绯一起离开了景仁宫。
    出了宫殿，两人就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一片昏暗了，夕阳彻底落下，淡淡的弯月悬挂在天空中。
    二人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将景仁宫的喧嚣抛在了身后，夜晚的皇宫分外幽静，宫女走在她们前方打着宫灯，莹莹的灯火照亮了方圆两三丈……
    舞阳依旧步履轻盈，似乎完没有被景仁宫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道：“绯妹妹，我们回去用些晚膳，就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呢。”
    上课？！原本还在笑的端木绯差点脚下一个趔趄，震惊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明早她还要去上书房上课啊？她进宫真不是为了来上课的！
    端木绯的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舞阳姐姐……”
    端木绯想说明早她一个人留在凤阳阁练练字就好，就不去上书房了，可是紧接着，就听舞阳笑吟吟地说道：“绯妹妹，明天一早是琴课，江太傅有一把琴名叫‘翠绮’……”
    端木绯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问道：“舞阳姐姐，可是制琴大师蓝魏先生所制的那把‘翠绮’？”
    舞阳点了点头，“原来绯妹妹你也听说过这把琴。”
    端木绯的小脸神采焕发，兴味盎然地说道：“听说，‘翠绮’是因为蓝魏先生可惜司马相如的那把‘绿绮’失传，按照古籍中记载的关于‘绿绮’的图与描述仿制出来的。”
    “‘绿绮’此生定是无缘得见，若是能见一见‘翠绮’，那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端木绯乐滋滋地合掌说着，那兴奋的小模样仿佛她不是去见一把琴，可是要去见一个敬仰已久的先辈名士似的，逗得舞阳忍俊不禁，有一搭没搭地应和着。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在阵阵夜风中飘远，为这寂静的皇宫平添了几丝活力。
    夜风微凉，夜色渐深。
    两人原本是打算早些歇下的，可是一聊起来就收不住，一不小心就又聊到了夜深人静时，等端木绯第二日一早起来时，又是睡眼惺忪，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
    她俩才刚用完了早膳，青枫就进来禀道：“殿下，江太傅今天要晚些到，今天的课晚一个时辰再开始。”
    端木绯闻言登时精神一震，喜不自胜地说道：“舞阳姐姐，那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舞阳不由失笑，正想挥手让她去吧，然而，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外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音：
    “绯表妹，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还没睡够啊！”
    涵星人未到，声先到。
    下一瞬，就见她自己打帘进了屋，整个人神采飞扬，似乎有什么喜事般。
    三人相熟得很，也就没在意那些个虚礼，涵星直接在端木绯身旁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说道：“大皇姐，绯表妹，你们听说了耶律琛昨天在景仁宫里晕倒的事没？”
    舞阳随口应了一声，也没提自己昨天被皇帝叫去的事。
    涵星双目炯炯有神，口若悬河地接着道：“听说，父皇几乎把太医院的那些个太医叫去了景仁宫，不过既没有找到发病的原因，也没想出治疗的方法……”
    “听说啊，耶律琛昏迷了大半天，只在昨儿半夜咳醒了一会儿，可是没说上一句话，就又昏厥过去了，搞得景仁宫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绯表妹，你猜最后如何？”
    涵星神秘兮兮地看着端木绯，端木绯抿嘴浅笑，一点也不好奇，想想也知道要是耶律琛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现在这皇宫就不会这般太平了！
    涵星也没指望端木绯回答，她卖了个关子后，正想继续往下说，就见一个青衣宫女快步进来禀道：“大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过去凤鸾宫。”
    舞阳干脆就招呼着涵星和端木绯也一起去了，姑娘们一路说说笑笑地抵达了凤鸾宫，让原本宁静的凤鸾宫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东偏殿里，着一袭紫色鸾凤刻丝褙子、打扮得雍容华贵的皇后正坐在凤座上，除了她，一旁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还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模样看着眼生得很。
    那位姑娘穿了一件青莲色梅兰竹刻丝褙子，下面是月白色刺绣马面裙，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肌肤白皙，长眉杏眸，看来清丽端秀。
    皇后见到涵星和端木绯一起来了，也没说什么，在姑娘们行礼后，就温声让她们坐下了，接着就介绍起那位陌生的姑娘：“舞阳，涵星，这位是卫国公府的耿五姑娘，是卫国公的嫡女。”
    随着皇后的声音，那位耿五姑娘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
    她得体地对着舞阳和涵星盈盈一福，“耿听莲见过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
    舞阳和涵星对着耿听莲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舞阳，本宫和你父皇已经商量过了，耿五姑娘会来宫里给你当伴读。”皇后含笑又道，“你看看你现在的那两个伴读，觉得哪个不合适的话，就给些赏赐让她回去吧。”
    舞阳心里有些意外，卫国公一向受皇帝重用，卫国公的嫡女自然也金贵，又何须来给公主当伴读锦上添花？！这位耿五姑娘怎么会突然来给自己当伴读呢！
    皇后似乎也没打算多说，她看了一旁的铜镀金麒麟西洋钟一眼，又道：“时候差不多了，你们都赶紧去上书房吧。”
    “是，母后。”
    “是，皇后娘娘。”
    四个姑娘纷纷起身，仪态优雅地给皇后行礼后，就一起退出了凤鸾宫，朝着上书房的方向去了。
    此刻临近巳时，旭日高升，暖风习习，夹着那清新怡人的花香，熏人欲睡。
    端木绯忍不住就掩着小嘴，秀气地打了个哈欠。
    “绯表妹，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涵星挤眉弄眼地取笑端木绯道，“不会是半夜悄悄夜游去了吧？”
    “涵星表姐，你是不知道啊！”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昨晚我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梦中踢毽子，踢了整整一晚上，你说我能不累吗？”
    端木绯又掩嘴打了个哈欠，就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小奶猫，那可怜兮兮的眼神仿佛在说，不如放她回去睡回笼觉吧？
    舞阳看着有些好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诱惑地说道：“绯妹妹，你不想看看江太傅的那把‘翠绮’吗？”
    一听到“翠绮”，端木绯就好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般，瞬间精神一振，连连地直点头，大眼睛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眼看着两位公主围着端木绯团团转，一旁的耿听莲有些看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并没有出声，眼中闪过一抹不以为然，心道：惺惺作态！
    这位端木四姑娘莫不是因为自己要给大公主当伴读，觉得会分了她的宠，所以才在这里装模作样，真是可笑之至！
    道不同，不相为谋！

208揽腰
    今日的上书房里，比昨日又多了一个人，耿听莲。
    那些个伴读都悄悄地打量着耿听莲，不知道这位卫国公府的五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由舞阳大公主亲自带来的。
    难道说……
    姑娘们的心中都浮现某种可能性，暗暗地面面相觑。
    课堂里的气氛变得越发古怪了，四周静了下来，窗外吹来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萦绕在这偌大的课堂中，沁人心脾。
    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相貌斯文的老者就进来了，他中等身量，一身宽松的石青色道袍，透着几分仙风道骨，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鬟。
    “江太傅。”众位公主、姑娘都给江太傅行了礼。
    等江太傅示意众人坐下后，端木绯的目光就死死地黏在了小丫鬟怀中的那把琴上。
    这把“翠绮”看来与传说中的“绿绮”十分相似，琴身通体乌黑，隐约泛着一抹幽绿，好似一道道绿色的藤蔓温柔地缠在古木上。
    一把好琴，哪怕不曾发声，只是静静地摆放在琴案上，就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苍古而优雅。
    端木绯目光发亮地看着那把琴，心里由衷地发出赞赏的叹息声，这果然是一把好琴。
    端木绯在看琴，那位江太傅则是在打量这课堂中额外多出来的两个人，耿听莲和端木绯。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耿听莲优雅从容地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江太傅，小女子耿听莲，在家中行五，是大公主殿下的伴读，以后还请太傅多指教。”
    她这一句话等于验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测，满堂的伴读都是面色复杂，舞阳的两个伴读更是脸色微微发白，那岂不是说她们之中的一人要被撤下了？
    紧接着，端木绯也站了起来，随口说她只是来旁听的。
    涵星笑吟吟地接口道：“江太傅，这是本宫的表妹，端木家的四姑娘。本宫这位表妹琴艺十分出众。”
    江太傅眸光一闪，想起不久前偶然听人提起的一件事，就淡淡地问道：“可是前不久在凝露会上技惊四座的那位端木四姑娘？”
    涵星闻言，更兴奋了，引以为傲地直点头：“太傅也听说过啊。绯表妹那曲《花开花落》弹得真是精妙绝伦……”
    涵星说得目露异彩，而一旁的李二姑娘和几位伴读的神色却是变得微妙起来，暗暗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四公主这回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这位江太傅琴艺不凡，生性古板，又有几分自命清高，觉得为人应该虚怀若谷，最不喜人过份张扬，追求虚名。
    江太傅上下打量了端木绯一番，微微蹙眉。
    江太傅一直对什么凝露会有几分不以为然，觉得好好的贵女闺秀跑去外头炫耀才艺，成何体统！
    真正才学非凡的女子，比如那位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又怎么会去凝露会卖弄才艺！
    这位端木四姑娘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又能有几分琴艺，什么《花开花落》，也不知道是什么无名的曲子，说来也不过是小姑娘家家仗着首辅家的名号才使得他人折腰吹捧罢了！
    小小年纪就这般追逐虚名，可见这寒门出不了真正的贵女啊！
    江太傅心里不屑，想着这位端木四姑娘明明不是伴读，却跑来上书房说什么“旁听”，怕是冲着四公主的伴读之位来的，这种心思不正的小姑娘要是留下了，以后恐怕会生出不少事端来，是个大麻烦。
    还是要设法早点打发了才是！
    江太傅眸底闪过一道锐芒。
    这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下露了丑，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厚颜来了！
    想着，江太傅不再看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对着众人道：“今日我们继续学《平沙落雁》的第六段，也是曲的高潮，大家且先看曲谱听我来弹一段。”
    说完，江太傅优雅而随性地在琴案后坐下了，姑娘们皆是面色肃穆。
    厅堂里静了一静后，一阵清澈悠扬的琴声就流淌而出，端木绯着迷地微微侧首，这把“翠绮”不愧出自名家之手，江太傅显然也十分爱惜这把琴，保养得当，琴声沈厚清越，妙极！
    果然是好琴啊！
    端木绯听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那点惺忪的睡意一扫而空。
    当琴声停止时，她还沉浸在“翠绮”的声音中，没有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就听江太傅淡淡的声音响起：“端木四姑娘，你可会弹《平沙落雁》？”
    端木绯回过神来，诚实地点头应了一声。
    《平沙落雁》是名曲，她当然会。
    包括李二姑娘在内的其他几位伴读闻言，又暗暗地彼此看了看。李二姑娘的嘴角染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知道江太傅这是打算要教训一下端木绯了。
    倘若这位端木四姑娘被江太傅吓跑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果然——
    江太傅跟着就又道：“端木四姑娘，既然你琴艺不错，不如由你先来给大家示范一下这段《平沙落雁》吧。”
    涵星闻言登时眼睛一亮，笑吟吟地抚掌道：“绯表妹，本宫也许久没听你弹琴了！”
    端木绯却是小脸一僵，觉得这些个太傅都太狡猾了，昨日何太傅使唤了她一堂课，让她一笔一划地示范簪花小楷给大家看，今儿这位江太傅又来了！
    不过，再一想，她可以顺便蹭下“翠绮”弹一弹，似乎也不错。唔，这么想来，江太傅可比何太傅要大方多了！
    想着，端木绯就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谦虚地说道：“江太傅，那我就献丑了。”
    而江太傅见端木绯刚刚面色有些僵硬，眼神更冷，心道果然，这位端木四姑娘果然是一个徒有虚名却无真才实学之人。
    端木绯没注意江太傅，她的注意力已经完被“翠绮”所吸引了，就像是一只看到鱼的猫儿般，目光灼灼。
    端木绯在琴案后坐了下来，先随手试了一下琴音后，眸子更亮了。
    亲自触手，方能体会这架琴之妙！
    她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眼前只剩下了这架“翠绮”。
    没一会儿，那熟悉的曲调再次悠然响起，正是《平沙落雁》第六段。
    《天闻阁琴谱》提起《平沙落雁》云：“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者也。”
    对于许多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闺阁女子而言，她们的世界局限于这个京城，就很难体会出那种鸿鹄之远志的开阔胸襟。
    第六段是《平沙落雁》最难的一段，要表现雁群参差而飞，或飞或落，或落或鸣，振翅声与鸣叫声交错响起，达到一种“静境中之闹境，闹境中之静境”的境界。
    这一段不仅考验技巧，同时也考验弹琴者的意境。
    很快，那悠扬流畅的琴声就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神情怔怔，感觉刚才仿佛看到了雁群盘旋顾盼的一幕幕，便是现在琴声停止，那时隐时现的雁鸣似乎还犹在耳边回响着……
    四周一片死寂，直到涵星意犹未尽的叹息声打破了沉寂：
    “绯表妹，你怎么不往下弹了？”
    这句话也同时是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端木绯无辜地眨了眨大眼，歪着小脸问道：“太傅不是让我弹第六段吗？”
    端木绯这么一说，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江太傅，几位姑娘也骚动了起来，这些姑娘能当选为公主伴读，琴棋书画的基础自然是不差的，很多人怕在公主和太傅跟前出丑，也早就把整首《平沙落雁》都练好了。
    本来她们觉得江太傅弹得已经是极好，可是听了方才端木绯弹的那段后，将两者对比，却发现江太傅弹得中规中矩，不似端木绯收放自如，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不错。”江太傅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评了一句，面色复杂地看着端木绯。
    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在琴艺上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只可惜了，心性浮躁，不好好钻研技艺，却爱在外招摇炫技，长此下去，恐怕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倘若自己能把她收下为徒，精心调教，将来必能培养出一个琴道大家！
    等寻着机会，自己要和四公主谈谈，让她早点把端木四姑娘送来宫中当伴读才是。
    想着，江太傅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就温和不少，道：“端木四姑娘，回去坐下吧。”
    端木绯福了福后，就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江太傅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解起《平沙落雁》的指法，课堂里还是那些人，而下面的学生们心思却迥然不同了……
    端木绯正回味着“翠绮”的手感，而几个伴读则是面色各异，有惊讶，有欣喜，也有不安。
    惊喜的是二公主、三公主和五公主的伴读，她们都没想到端木绯不仅写的一手绝妙的簪花小楷，还弹得一手好琴，既然她在琴与字上都有独到之处，想来她在棋艺上也如传言般不凡。
    她们原以为端木绯不过是一个凭着家世非要挤进来当伴读的小姑娘，没想到她的才学如此出众，也足以能当公主的伴读了。
    以后大家是同窗，她们还可以请她指点一二，彼此切磋共勉。
    几个姑娘彼此交换着眼神，皆是嘴角含笑，跟着就聚精会神地听起课来……
    好不容易上完了上午的课，几位公主以及伴读们都说笑着起了身，打算去用午膳。
    涵星亲昵地走过来，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笑道：“绯表妹，你今晚去本宫那里睡吧，明早我们一起来上课好不好？”
    端木绯原本还因为下课松了一口气，听涵星这么一说，整张脸差点没垮下来。
    怎么又要上课啊？！
    端木绯顿时开始想家了，一脸正色道：“涵星表姐，我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好多事没做呢，我要制琴、做珠花、酿酒，还帮着姐姐管家……”她数着手指，绞尽脑汁地说道。
    涵星起初被她说得有些懵，听到她后面那些明显是借口的话语，就恍然大悟地笑了，点着她小巧可爱的鼻尖道：“绯表妹，你是想要躲懒，不想上课吧？”
    端木绯抿着小嘴，一脸无辜可爱地笑着。
    涵星清了清嗓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绯表妹，你这样懒散可不好哦。回头本宫就去跟母妃说让你来宫里给本宫做伴读，以后天天陪本宫念书！”
    什么？！那她以后岂不是要跟祖父上朝一样每天鸡鸣就要起床？！端木绯目瞪口呆，傻眼了，如遭雷击。
    “噗嗤！”
    看着端木绯那傻愣愣的小模样，涵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笑吟吟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出了上书房。
    舞阳打发了她的两个伴读后，凑到表姐妹俩身旁，好笑地说道：“绯妹妹，涵星是骗你的，明天休沐，不用上课。”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去。
    后方的耿听莲还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两个公主又一左一右地围着端木绯，摇了摇头。这位端木四姑娘还真是擅长钻营之人！
    不仅耿听莲在看端木绯她们，涵星的两个伴读也在看着她们，其中一个圆脸的黄衣姑娘压低声音说道：“李二姑娘，若是四公主殿下与贵妃娘娘提起的话，我看那位端木四姑娘肯定会被叫来当伴读的……”
    李二姑娘与那黄衣姑娘彼此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刚的琴课上，她们本来还指望江太傅能给端木绯一个下马威，绝了她当伴读的心思，没想到端木绯反而又露了脸。
    以她的才学，她俩根本远远不及，她俩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每位公主的伴读名额只有两个，现在大公主的伴读名额已经被耿五姑娘强占了一个，接下来，她们俩之中肯定也会被挤掉一个人的！
    想着，二人的表情越发凝重，心口都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般，让她们透不气来。
    对她们来说，当公主的伴读不仅关系到脸面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也许将来能因此许门好亲事。
    而且，涵星与大皇子是同母兄妹，大皇子经常来看妹妹，她们也有了不少见到大皇子的机会，运气好的话，哪怕当不了皇子正妃，也能当个皇子侧妃，这怎么也要比嫁给别人家要强太多了！
    她们给涵星做伴读都两年了，眼看着大皇子快要到指婚的年纪了，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候居然冒出来一个端木绯要和她们争伴读的位置！
    两个伴读之间平日里也有些明争暗斗，但这个时候，她俩都明白她们必须一致对外。
    二人嘴角紧抿地抬眼朝厅外看去，眸底一片幽邃晦暗，厅外正午的太阳高悬在蓝天中，刺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前方端木绯、涵星和舞阳三人说说笑笑地渐行渐远……
    “绯表妹，明天休沐，干脆我们一起出去跑马吧！”涵星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跑马！端木绯顿时眸子一亮，她本来打算用了午膳后就告辞回端木家的，此刻又改变了主意，想着干脆在宫里多住一晚上好了，等明天遛了马后再直接回府吧。
    唔……然后，她就又能恢复成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了。
    端木绯乐滋滋地在心里盘算起来，笑着应下了。
    “涵星，你这个主意不错！”舞阳在一旁笑着附和道，“最近天气不错，也不算太热，干脆明早我们去西郊的翠微山遛马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计划起明天的行程来……
    等她们去凤阳阁用了午膳后，端木绯就在舞阳和涵星的陪同下去御马监挑了马。
    之后，端木绯终究是磨不过热情的涵星，便随她去了觅翠斋小住。
    觅翠斋里，可说是一片鸟语花香，天光晴好。
    一进院子，就听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迎面而来，涵星养的黄莺琥珀在欢快地唱着歌，比起端木绯的湛清院里，每天都是小八哥“嘎嘎”的叫嚷声，还真是截然不同。
    端木绯仰首望着屋檐下挂的那个鸟架，以及鸟架上那只不时扑棱着翅膀的黄莺，小脸上不禁露出明媚可爱的笑容。
    她忽然开始有些想念她家的小八哥了！
    等她回家以后，小八哥恐怕又要抱怨她出门玩，却不带上它了。
    “琥珀，”端木绯笑眯眯地走到了屋檐下，伸出手指对着小黄莺勾了勾，“要不你去我家做客，陪小八玩玩好不好？”
    那只小八哥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吧！端木绯笑得一双眸子都弯了起来。
    小黄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鸣唱声。
    “绯表妹，”涵星走到端木绯身旁，抬手去摸自家的黄莺，却是眉心微蹙，“你家小八最近乖不乖？我家琥珀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转暖，闹腾极了，每天天刚亮的那会儿，叫得比公鸡还勤快……”
    宫女们自然不敢让小黄莺吵了涵星的好梦，只好把它给拎远了。
    黎明时刻，本来正是好眠时，这种时候哪怕是天籁的莺鸣，听在大伙儿的耳朵里，就是扰人清梦的鬼哭狼嚎。
    “唧唧。”小黄莺一边叫，一边亲昵地蹭着涵星的手指，一副天真不知愁的样子。
    端木绯怔了怔，她们家小八哥是散养的，平日里爱飞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来找她玩就来找她玩，任性得很，她也不知道它黎明时到底闹不闹，约莫就算是闹，也是在花园里自个儿闹，自个儿玩吧。
    端木绯把小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只能含糊地说道：“小八早上还挺安分的……”
    “绯表妹，你家小八可真乖啊！”涵星艳羡地叹息道，又用白皙纤长的手指挠了挠黄莺嫩黄的羽翅，“琥珀，你最近怎么就这么活泼呢？难道是寂寞了？要不要本宫再给你找个伴儿……”涵星一本正经地与黄莺说着话。
    听涵星赞小八乖，端木绯心里顿生满腹苦水，腮帮子鼓鼓的，与涵星絮絮叨叨地说起那只小八哥有多调皮，在湛清院，不，是在整个尚书府里，就跟鸟霸王似的，人见人躲，鸟见鸟怕，最喜欢偷吃，捣蛋……
    哎，谁让是自家养的鸟呢！
    表姐妹俩彼此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兴味盎然地聊起养鸟经来，黄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叫声不时响起，气氛恬静而和谐。
    端木绯颇为满意，这种懒散的日子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然而，这点满意也才维持了一晚上而已，她本来以为次日至少可以睡得饱饱的再出门，结果一早没被黄莺吵醒，倒是被兴奋过度的涵星给唤醒了。
    等端木绯打着哈欠坐上舞阳和涵星的马车时，还不到辰时。
    清晨的天空早已是一片敞亮，空气中还隐隐透着一丝清冷潮湿的感觉。
    马车载在三个小姑娘出了宫，后边还跟着三匹马儿，给姑娘家骑的马儿都极为温顺听话，一匹匹都在內侍的驱赶下，规规矩矩地跟在马车后面。
    姑娘们的马车一路从西城门出京，朝着翠微山一带飞驰而去。
    翠微山一带风光秀丽，不仅有山，也有翠微湖，山水如画，一早就随处可见出来踏青游玩的人们。
    马车停在了翠微山脚下的一个凉亭旁，旁边就是辽阔的翠微湖，湖水清澈碧绿，水明如镜，清晰地倒映出蓝天白云、红花绿树，让人只是这么望着，就觉得疲惫、抑郁什么的一扫而空。
    三个小姑娘刚坐了会儿马车，都觉得有些闷，涵星笑着提议道：“大皇姐，绯表妹，我们去前面的亭子里坐一会儿，吹吹湖风，再去遛马吧！”
    端木绯和舞阳皆是应下，三人朝着湖边的凉亭走去，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两人坐在那里了。
    “这还真是巧了！”
    一个着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姑娘，笑得风流倜傥，短短六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君然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对着一旁的另一个紫袍少年抛了一个贼兮兮的眼神。
    君然此刻方才恍然大悟，今早天还蒙蒙亮，封炎就跑来简王府找他，硬把他从床上拖了出来，莫名其妙就说要去跑马，他还以为封炎是心情不好要出来散心呢，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原来是为了他的团子啊！
    封炎也站起身来，那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如流星般璀璨。
    今日的端木绯为了遛马，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玫瑰色骑装，梳着精致可爱的双螺髻，整个人看着精神奕奕，比起平日里的乖巧俏丽又多了一分活泼。
    封炎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阿炎这家伙怕是心魂都被某人给勾走了！君然有些好笑地想着，暗暗地用手肘顶了顶封炎。
    “阿然，阿炎。”舞阳笑眯眯地与君然和封炎打了招呼，“真巧啊，你们也来遛马？”
    五个少年少女笑着分别见了礼，气氛很是和乐。
    端木绯一见封炎的脸庞，就自动地替换成了她家飞翩，大眼一眨不眨，一脸期待地问道：“封公子，飞翩最近好吗？”
    数数日子，飞翩仿佛眨眼间就四个月大了！
    想着，端木绯还颇有一种岁月荏苒的唏嘘。
    封炎笑吟吟地抬手对着她比了一个高度，“飞翩现在已经这么高了，性子还是很‘活泼’……”
    何止是活泼！还成天欺负他家乌夜呢！君然默默地暗道。
    端木绯眸子晶亮，不时点头。
    看端木绯那副恨不得插翅飞去公主府的样子，君然笑眯眯地摇着折扇，先下手为强地提议道：“难得巧遇，干脆我们一起遛遛马吧？”既然都出来了，总不能没玩上又莫名其妙地回京去吧？！
    君然这一提议，涵星立刻抚掌应道：“好啊好啊。大皇姐，炎表哥，绯表妹，我们赛马怎么样？！”
    端木绯还没赛过马呢，一下子来劲了，毫不犹豫地附和着涵星的提议。
    封炎和舞阳当然也没有异议，众人纷纷出了凉亭，骑上了各自的马。
    赛程为绕湖一圈，谁第一个返回这个凉亭是为魁首，由那个赶马车的小內侍为众人发号施令。
    小內侍一声高喊后，众人的马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奔腾而出，马蹄飞扬，蹄声隆隆。
    在场的五人多是骑术高手，也唯有端木绯是初学者的水平，一下子就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端木绯本来就有自知之明，也不着急，慢腾腾地在最后溜达，她和大家赛马也就是凑个趣而已。
    封炎在起跑的那一瞬是一马当先的，但是没几息就落在了后面。
    本来，封炎是想得个魁首让蓁蓁看看他的骑术有多高明，不过很快又改变了主意，赢了君然、舞阳他们有什么意思啊，赢了是应该的，不赢才该奇怪，与其争强好胜，他还不如留在后面陪着蓁蓁呢！
    以蓁蓁这骑术，估计他们至少可以独处上一炷香功夫！
    想着，封炎的嘴角不由飞扬了起来，心中雀跃不已。
    当端木绯看到封炎竟然落后到了自己身旁时，难掩讶异地眨了眨眼，跟着就目露担忧地看向了封炎胯下的奔霄，忧心忡忡地问道：“封公子，奔霄还好吧？”
    “咴咴！”
    封炎还没说话，他胯下的奔霄似乎听懂了什么，轻轻地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它好着呢！
    看着奔霄那副威武不凡的样子，端木绯的瞳孔更亮了，灵机一动地说道：“封公子，你这是打算先落后，后半程再一举反超对不对？”
    说着，端木绯有些兴奋，下意识地拉紧了马绳，她胯下的红马打着响鼻微微地颠了一下，然后胯下的马鞍突然一滑，朝一侧歪了出去，连着她的身子也随之往右侧倾斜……
    她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感觉瞬间自己失去了平衡，朝下方那绿草如茵的地面摔了下去，这一瞬，那片绿草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她几乎能看清那些绿草间的颗颗露珠……
    “蓁蓁，小心！”封炎脱口而出地唤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胯下的奔霄立刻心有灵犀地明白他的心意，加快了步伐，正好与端木绯胯下的红马齐头并进，与此同时，封炎飞快地将左臂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环住了端木绯的纤腰。
    端木绯感觉腰上一紧，下意识地又是一声低呼，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天翻地覆地旋转了一番。
    一阵头晕目眩后，端木绯就发现自己从红马上被移到了封炎的身前，奔霄的背上，而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傻乎乎地瞪圆了眼。
    虽然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但是奔霄还是不慌不忙，从容地停下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顿时肃然起敬，身形微僵。
    她……她……她居然骑在了奔霄的身上！

209谈婚
    砰砰！
    封炎心如擂鼓地看着就坐在自己怀中的端木绯，看着她嫩白红润的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砰砰砰！
    封炎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一瞬，时间近乎停止了，四周的声音都离他远去，直到他听到端木绯结结巴巴地唤了声“奔霄”，才回过神来。
    端木绯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奔霄的鬃毛，仿佛在触碰什么至宝一般，奔霄发出“咴咴”的嘶鸣声，似乎还颇为满意。
    封炎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绯的左手，又傻乎乎地看向了自己的左手，顿时感觉自己的左掌下一片灼热，如遭雷击般，呆了一瞬。
    跟着，他急忙收回了放在端木绯纤腰上的左手，感觉自己的掌心似乎还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咳咳……”封炎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还好吧？”
    端木绯摸着奔霄的手停顿了下来，眨了眨眼，好像总算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回头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我很好。”
    顿了一下后，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多谢封公子。”
    对于封炎而言，她的笑容简直比果酒还要醉人，他的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直蔓延到耳根，心跳又猛地加快了。
    砰砰砰！
    心脏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
    封炎突然动了，轻盈地下了马，动作如燕子翻身般利落，嘴里说道：“我来检查一下你的马！”封炎的眸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的锐芒。
    马鞍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松的！
    想着，封炎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般，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大步地走到端木绯的那匹红马旁，仔细地查看马上那歪斜的马鞍。
    端木绯也追着封炎的身形望了过去，这才注意到红马的马绳居然被奔霄叼在了嘴里。
    不愧是马王啊！
    刚才这一人一马合作得天衣无缝，默契无比，也难怪封炎可以驯服奔霄这般的绝世好马！
    端木绯在心里赞叹着，眸子登时更亮了。
    封炎只觉得端木绯灼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耳根差点就又红了起来，这时，他注意到马鞍上的一条带子断裂了，眸色微凝……
    一股逼人的冷意从他身上猛地释放了出来，让他看来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阿炎，怎么了？……你和端木四姑娘没事吧？”
    远远地，传来了君然疑惑的问询声，以及那阵阵凌乱的马蹄声。

    君然、舞阳和涵星三人的马蹄声渐行渐近，他们一注意到封炎和端木绯这边的情况，就立刻策马赶了回来。
    舞阳和涵星急忙驱马来到端木绯身旁，好一阵嘘寒问暖。
    “舞阳姐姐，涵星表姐，我没事。”端木绯急忙保证道，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幸好封公子和奔霄的反应快，我没摔着。”
    这要是真摔下去，她现在肯定是浑身酸痛，狼狈不堪……想着，端木绯就觉得等她回府了，一定要给封炎和奔霄各送一份谢礼才行。
    封炎抓着那个马鞍的双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等他抬起脸时，神色已经冷静了不少，淡淡道：“这马鞍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涵星双目微瞠，脱口道，“这匹马是今早刚从宫里带出来的……”
    跟着，涵星就把昨天她和舞阳陪端木绯与御马监挑了马，今天一早带出来的事大致地说了一遍。
    封炎凝神听着，乌黑的眼眸中寒芒闪烁。
    舞阳一旁沉声分析道：“我们自出宫后，这一路也没遇上过什么人……也就是说，这马肯定是在宫里被动的手脚。而且，还是从昨天绯妹妹挑了马后到今早出门的这段时间内，动的手脚。”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这到底是是误伤，还是有人在针对端木绯呢！
    众人彼此看了看，心底都浮现同一个疑问。
    “舞阳，今早宫里可还有别人出宫？”封炎沉吟着问道。
    舞阳怔了怔，摇了摇头。
    她们三人今早出宫早，皇帝还在早朝，几位皇子今天并不休沐，一早出宫踏青的只有她们三人而已。
    而她和涵星的马都是白马，怎么也不至于和红马搞错了！
    “这么说来，是有人在针对端木四姑娘了。”君然在一旁摇着折扇道，同时给封炎递了个眼神。
    封炎俊朗的脸庞上嘴角紧抿，眼睑半垂，那双凤眸里的锋芒，锐不可挡。
    君然手里的折扇摇得更快了，团子那可是阿炎的心头肉，不管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团子出手，这个人死定了！
    舞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面沉如水，咬牙道：“绯妹妹，你放心，今天回宫后，本宫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决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个在马鞍上动手的人心思太恶毒了，今日幸亏端木绯是初学者，骑马骑得慢，身旁又有封炎在，及时将人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顿了一下后，舞阳迟疑着说道：“本宫……其实怀疑也许是耶律琛或者那些北燕人暗中下的手……”
    说不定他们是想以此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又说不定是因为记恨端木绯昨天没有出手相救……
    “一定是那些个北燕人！”涵星小脸涨得通红，激动而愤怒地附和道，“如今这宫中也就耶律琛那帮人一直上蹿下跳的！没准他们就是杀鸡儆猴呢！”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幽黑的大眼睛眯了眯，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脆声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难得出来，我们还是继续玩吧。”
    她都被拘在宫里读了两天书了，这么一点小小的算计算什么，压根儿就战胜不了她玩的兴致。
    四周静了一静，只听他们胯下的几匹马儿不时打着响鼻，发出嘶鸣声。
    封炎怔了怔后，嘴角一翘，眼底又浮现了点点的笑意。
    这就是他的阿辞，也是他的蓁蓁，这么多年来，她一贯是如此，从没有变过！
    君然听着差点没笑出来，他急忙用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藏住他扬起的嘴角，却挡不住他那疯狂抖动的肩膀。
    阿炎家的团子心还真大啊！
    不仅是君然这么想，涵星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娇声道：“绯表妹，你怎么还有心情玩啊？！不行，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端木绯频频点头，她也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这笔账必须要清算，只不过……
    “涵星表姐，那我们现在可以继续遛马了吗？”
    “……”涵星直直地看着端木绯，樱桃小嘴张张合合，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这位表妹啊，看着娇娇柔柔，软软糯糯，但有时候真是让她觉得“一言难尽”啊！
    封炎看着端木绯那兴致勃勃的小脸，嘴角愈发柔和了。
    蓁蓁难得出门玩耍，他也不想扫她的兴，便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含笑道：“端木四姑娘说得是，难得出门，我们还是遛一会儿马吧。”
    封炎伸手在那匹红马的脖子上轻轻抚了抚，那匹红马本来性子温顺，立刻就翻了翻上唇，发出温顺的“咴咴”声。
    “端木四姑娘，你就骑奔霄吧。”封炎一边提议，一边重新固定了马鞍，然后翻身上了端木绯的那匹红马。
    端木绯本来已经打算下马了，闻言惊喜地眨了眨眼，立刻从善如流地应下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她俯身再次温柔地在奔霄的鬃毛上摸了摸，笑吟吟地说道：“奔霄，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端木绯整个人神采焕发，心道：她今天好像是因祸得福了呢。
    封炎嘴角微翘，不动声色地朝君然抛了一个唯有他们两人可以意会的眼色。
    君然手中的折扇立刻就慢了下来，笑眯眯地用口型说了一个“弓”字。封炎最近新得的那把弓看着不错。
    封炎极为爽快，眨了下眼，意思是成交。
    君然“啪”地收起了折扇，乐了，笑着提议道：“既然没事了，那我们接着赛马吧！”
    舞阳和涵星面面相觑，还有几分迟疑，就听端木绯迫不及待地抚掌应道：“好啊。”能骑奔霄赛马的机会恐怕只此一次，错过了，可就没下次了！
    于是，在端木绯的热烈响应下，赛马又一次开始了。
    这一次，发号施令的人是端木绯。
    几匹马再次飞驰而出，扬起一片飞尘，端木绯一夹马腹，打算也肆意奔腾一回，然而她胯下的奔霄却有些不听使唤，慢慢地踱着步子，这才几息的时间，前面的君然、舞阳和涵星已经绝尘而去。
    “奔霄？”端木绯疑惑地看着奔霄，再次夹了夹马腹，可是奔霄像是毫无所觉般，还是不紧不慢的……
    “端木四姑娘，你是第一次骑奔霄，为了安起见，还是慢慢加速的好。”封炎若无其事地骑到了端木绯的身旁，与她齐头并进，随口糊弄道。
    奔霄轻轻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着什么。
    “封公子，你说的是。”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她的骑术不好，奔霄这是在配合她呢！
    没错，就是这样！骑马也要循序渐进才是。
    “奔霄真是太聪明了！”端木绯感慨地说道，沾沾自喜地想着：难怪自家的飞翩也越来越可爱，越来越机灵。
    两人策马不紧不慢地沿着湖畔往前走去，临近午时，迎面而来的风越来越暖和了。
    端木绯神情悠然地骑在奔霄背上，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以前她骑的都是温顺的雌性矮马，还是第一次骑像奔霄这样威武不凡的战马，感觉视野更为开阔，奔霄的步伐稳健极了，让她的身子自然而然地就放松了下来，随着它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二人策马绕湖走了两盏茶功夫后，前方就出现一片火红的石榴林。
    现在正是石榴花开的时节，无数火红的石榴花三三两两地在葱绿的枝头傲然怒放，如一颗颗红宝石般流光溢彩，又似那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般鲜艳夺目，那么娇艳欲滴，那么生机勃发。
    端木绯不由拉了拉马绳，放缓了马速，朝石榴林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这一停，她就听到一声软绵的叫声隐约地随风而来：“喵呜……”
    端木绯完停下了马，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歪着螓首对封炎道：“封公子，你有没有听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是“喵”的一声传来，这一次，端木绯看到它了。
    一只橘色条纹的小猫正蹲在前方一棵高大粗壮的石榴树上，那双如琥珀般的金色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风一吹，石榴树的枝叶也随着摇曳，那可怜的小猫也因此瑟瑟发抖起来。
    “喵呜！”
    那绵软的叫声叫得端木绯的心都化了。
    端木绯驱使胯下的奔霄往那棵石榴树走了过去，仰首望着树上的小猫，这棵树太高了，就算她现在跨坐在奔霄的背上，抬手也抓不到它。
    而她又不会爬树。
    爬树？！
    端木绯忽然想起封炎某次悄悄溜进尚书府时的敏捷身手，爬个树对于封炎而言，根本就是小意思。
    “封公子，你身手不凡。”端木绯转过头，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甜得就像那喷香甜蜜的桂花糖一般，十分乖巧可爱地恳求道，“那只小猫在树上下不来，怪可怜的，封公子能不能好心救它下来啊。”
    看着端木绯那可爱的样子，封炎眸子一亮，心跳砰砰加快，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端木绯见封炎没吭声，以为他不愿意爬树，驱使奔霄又往封炎的方向凑近了一步，可怜兮兮地又唤了一声：“封公子！”
    她歪着小脸，声音软糯，漂亮可爱得就像一尊玉娃娃般。
    封炎突然撇过头，当端木绯以为他是要甩袖走人时，却见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马。
    奔霄，你的主人这是同意了吗？端木绯看着奔霄，眨了眨眼。
    奔霄无法回答她，但是封炎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的疑问。
    下了马后，封炎就目标明确地走到了树干前，他仰首随意地打量了一番，就往上一跳，双手抓住一段粗壮的树枝，轻轻一荡，灵活地跳到了树枝上，然后又踩着其它的树枝交错着往上攀爬，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端木绯看得目瞪口呆，心道：果然是人各有所长啊！
    随着封炎爬到高处，上方的树枝也变得单薄起来，端木绯有些忐忑地屏住了呼吸，看着封炎一点点地朝那只小猫逼近……
    三尺，两尺，一尺，半尺……
    眼看着封炎抬手朝树枝上的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抓去，端木绯已经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小猫时，原本蹲在那里的小猫突然动了，纵身朝另一个方向跳去，端木绯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见小猫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的另一段树枝上，接着它又是敏捷地一跳，身轻如燕。
    短短三息的时间，那只“小可怜”一样的小猫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悄无声息，游刃有余。
    “喵嗷！”
    小猫鄙视地看了端木绯和封炎一眼，仿佛在嫌弃他们打扰了它休息一般，跟着就轻快地跑走了，留给他们一道潇洒的背影。
    又是一阵风吹过，一片火红的石榴花瓣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飞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马上的端木绯浑身僵直，身子几乎无法动弹。她害得封炎被一只猫给鄙视了，坏了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她会被杀人灭口吗？
    “我去把它抓回来可好？”
    上方传来封炎的询问声，端木绯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与此刻正随性地挂在树上的封炎四目相对。
    封炎一脸认真地看着马上的端木绯，那双幽黑的眼睛微微向上斜挑着，瞳孔中如那清澈的湖面般光影流动。
    然而，端木绯的身子更僵了，忍不住就开始揣测起封炎的言下之意来。
    然后呢？
    抓回来把她和小猫一起灭口？！
    她咽了咽口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想说那不过是一只小猫，就放过它吧。
    看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封炎刹那间心跳加快，耳根一下子又红了，手一滑，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端木绯下意识地策马退开一步，以免砸着自己和奔霄。
    下一瞬，封炎在半空中灵活地一个后空翻，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就像刚才那只小猫一样轻盈稳健。
    “封公子，你没事吧？”
    端木绯讨好地笑了，心里觉得刚刚分明就是一个表忠心的大好机会，偏偏让自己的本能给破坏了。
    她急忙驱使奔霄上前，关切地问他“有没有摔到哪儿”，“手没事吧”，“要不要抹点药酒”云云，试图转移话题。
    封炎几乎是有几分受宠若惊，暗自懊恼着：哎，都怪他的身手太好了，刚才要是摔下来的话，想必蓁蓁会更加关心他吧？
    就在这时，就听林外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着涵星欢快飞扬的声音：“绯表妹，你和炎表哥是在这里采石榴花吗？”
    涵星的身后还跟着君然和舞阳。
    “绯表妹，刚刚我们看到一只橘色的小猫蹿了过去，它长得可爱极了。”涵星没注意到这里的气氛有些古怪，神采奕奕地说道，“可惜它跑得太快了，本宫没能抓住它，否则带回宫给琥珀作伴也挺好的……”
    “真可惜啊。”端木绯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很想对涵星说，咱们可以别提猫吗？
    再者，猫和鸟那可是天敌，把一只猫带回去给黄莺作伴，真的好吗？！
    端木绯努力地转移话题道：“涵星表姐，刚才的赛马你们谁赢了？”
    “君然赢了……”涵星撇了撇嘴，还有几分不服输。
    几步外的君然笑吟吟地扇着折扇道：“承让承让。”
    封炎冷冷地瞪着得意洋洋的君然，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太不会办事了。
    君然无辜地耸了耸肩，他已经尽力了好不好？阿炎，谁让你的公主表妹没事就惦记着你家团子呢！
    没办好事就别找借口了！封炎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两个少年无声地以眼神斗着嘴。
    涵星很快就被这片石榴林吸引了注意力，又道：“绯表妹，大皇姐，你们看这片石榴花可真好看，用来染指甲肯定鲜艳夺目……”
    姑娘们围着石榴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端木绯心里长舒一口气，庆幸地暗道：自己终于又逃过一劫了。
    众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时间就在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一日，他们直玩到太阳西斜，才启程回京。
    骑了大半天的奔霄，端木绯的骑术进步了不少，连回程都是直接策马回京，马蹄飞扬间，小小的少女已经透出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玩得很是尽兴。
    他们到了城门口后，舞阳和涵星本来想亲自送端木绯回尚书府，却被封炎随口一句话给打发了：
    “我与端木四姑娘顺路，我送她回去吧。”
    端木绯根本就来不及说她和封炎一点也不顺路，就见君然笑眯眯地说道：“阿炎，那就由我‘顺路’护送两位殿下回宫吧。端木四姑娘就交给你了。”
    君然笑嘻嘻地对着封炎抛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封炎还嫌他办事不利，他明明就很能干好不好？！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然、舞阳和涵星一行人走远了，四周只剩下了她和封炎。
    而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就麻烦封公子‘顺路’送我回尚书府了。”天知道她和封炎根本就不顺路！
    “端木四姑娘客气了。”封炎一点也不心虚地笑了，笑得凤眼也眯了起来，就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儿般。
    封炎慢悠悠地送了端木绯回权舆街，故意把原本一炷香可以到的距离拖长了半个时辰……
    等到尚书府的一侧角门关闭后，封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朝着中辰街的方向策马而去。
    封炎回到安平长公主府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小半。
    他一下马，就有一个婆子禀说，安平一盏茶前刚回府。
    封炎大步流星地去了玉华堂，神采飞扬。
    “阿炎！”安平一见儿子，就眉飞色舞地对着封炎招了招手，一双与封炎相似的凤眸中笑意盎然，故意问道，“今儿玩得开心吗？！”
    安平笑吟吟地对着儿子挤眉弄眼，知道儿子今天出府是与儿媳妇出京玩去了，心里颇为满意：男孩子要讨媳妇，当然要主动殷勤些，让姑娘家看到他的心意才好！
    封炎想起今天的一幕幕，眸光闪了闪，最后化作一抹浅浅的笑意，“嗯”了一声。
    安平凝眸看着他，眸中幽邃坚定，红润的唇角也随之翘了起来。
    她的阿炎一定会好好的，成家、生子……
    “阿炎，今天我进宫去和皇上谈你的婚事了。”安平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抹嘲讽，“看来啊，皇上恐怕不会那么快就让我‘得偿所愿’……”
    皇帝应该会再吊她一会儿。
    母子俩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想要什么，又在玩什么花样，他们心里都再清楚不过。
    封炎似笑非笑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窗外，一阵风吹拂过来，吹得树枝花叶飒飒作响，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阿炎，你放心，你的婚事当然只有你自己可以做主！”安平唇角一勾，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要娶的人也必须是你的‘心上人’才行！”
    安平对着封炎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眸中的笑意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两双相似的凤眸在半空中对视，一瞬间，封炎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他的心上人――
    他的蓁蓁在他怀中对他回眸一笑，令得四周的百花黯然失色。
    轰！
    封炎的耳朵刹那间就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别人也许不一定会注意到他这点细微的变化，但是知子莫若母，安平最了解自家儿子，自小，阿炎就是这样，一害羞，耳朵就红。
    真是个傻儿子啊！安平把拳头放在唇畔，掩饰着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笑意，眼神与表情越变得更为柔和了。
    这时，子月从碧纱橱缓步出来，给两位主子送上了热茶。
    封炎急忙捧起了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盅，俯首轻啜那热烫的茶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屋子里静了片刻后，安平忽然话锋一转：“阿炎，今日我进宫，还听闻卫国公府把嫡幼女送进宫给舞阳当伴读了。”

210清算
    “耿海的女儿？”
    封炎从茶盅里抬起头来，右眉一挑，随口问了一句。
    安平“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缓缓道：“耿家自诩忠心大盛，实际不过是群功利之辈！”她的声音渐冷，寒意彻骨，“当年若不是耿海的背叛，皇兄又岂会死得那般惨！”
    安平的情绪有些激动，香肩微微发颤，眼眸一点点变得深邃阴郁，如风暴过境般疯狂肆虐。
    卫国公府耿家世代都深得大盛历代君皇的信任，手掌五军都督府，天下兵马之权。
    耿海和镇北王薛祁渊当年都是崇明帝太子时的伴读，后来崇明帝继位，待二人如亲信手足，十分看重，可是，耿海却背叛了崇明帝，暗地里投靠了今上。当年，若非耿海临阵倒戈，崇明帝又何至于满盘皆输！
    封炎半垂首，乌黑的凤眸中闪过一道冷厉的锐芒，手里的茶盅停在了半空中。
    “隆隆隆……”
    外面忽然传来阵阵闷雷声，连绵不绝，如同那隆隆的马蹄声朝这边压来。
    安平抬眼朝窗外望去，红唇紧抿，眼底森冷而充满杀意。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空中，乌云凝聚，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夕阳的余晖，天空中昏暗阴沉，连带空气也沉甸甸的，风雨欲来。
    屋子里点着几盏宫灯，发出莹莹的光辉，明亮如白昼。
    黑暗与光明，泾渭分明。
    眨眼间，都快十五年了，当年发生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安平眼前，彷如昨日。
    那也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当时还是宁王的今上率领上万西山大营将士直逼京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皇宫重重围起。
    本应勤王救驾的卫国公耿海却临阵倒戈，以致皇兄被逼至绝境，只能引刀自刎，而她那时大腹便便，即将临产，根本无能为力。
    不过是短短一夜，这大盛的天就变了！
    此后，手握重兵的耿海屠戮了当时所有不肯臣服的臣子，以鲜血与刀锋扶持今上登基，那时候的午门和菜市口血流如河，足足有半月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萦绕不散，整个京城风声鹤唳，街上空空荡荡的，彷如一个死城。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耿海率兵封了公主府，横冲直撞到她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他留她一条命！没有了先帝和崇明帝的宠信，她什么也不是！
    想起往昔，安平的眼眶一阵阵的发烫，那一张张故人的脸庞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大家都去了……
    抬眼望着屋外那阴沉的天空，安平仿佛在缅怀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瞳孔一片幽深宁静。
    她又恢复了冷静，语声如冰地又道：“阿炎，耿家这次送耿听莲进宫，表面上是给舞阳当伴读，可是耿家的女儿何须当什么公主伴读来哄抬身份……耿海此人心机深沉，无利不起早，谁知道他又在暗地里谋划什么勾当！”
    这时，天空如同被撕裂般骤然劈下一道巨大的闪电，照得庭院里亮了一瞬，也给窗边的封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他细致的肌肤如玉般润泽，那双狭长墨黑的凤眼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泛着幽深的冷光。
    “娘，”封炎一边放下手里的粉彩珐琅茶盅，一边缓缓道，“今早端木四姑娘从宫里骑出来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想着儿子回来时心情不错，安平知道端木绯想必是没有大碍，但脸上还是难掩震惊之色，目光一下子从窗外收回，紧张地看向了封炎。
    跟着，封炎就把今早在翠微湖畔端木绯差点掉下马的经过说了一遍，眼神与语气冰冷如剑，“娘，这个时机太巧了……该不会是耿听莲或者耿家的人动的手脚吧？”
    封炎的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茶盅，几乎要将它捏碎，思绪飞转。
    很显然，耿家选在这个时机把耿听莲送进宫必是为了从龙之功。
    表面上看来，耿家现在是以此向皇后和四皇子投诚，但是，耿家人向来急功近利，两头三面，谁也不知道他们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端木绯是端木家的姑娘，本与夺嫡不相干，偏偏她和大公主、四公主，乃至皇后、贵妃都走得很近，说不定是耿家意图从中挑拨，搅乱一池浑水……
    封炎的眸中波云诡谲，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娘，我会让人去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耿听莲……”
    “除了耿家还会有谁！”安平冷声打断了封炎，嫌恶地皱了皱眉，“耿家做事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惯会在暗地里做些两面三刀、挑拨离间之事……”
    反正无论是不是耿家人所为，他们都不会放过耿家的！
    又是一道“轰隆隆”的闷雷从远处炸响，接着豆大的雨点“哗哗”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楞、地面上，转瞬就浇湿了地面，然而，四周的空气还是有些沉闷。
    安平望着窗外如帘般的雨水，似笑非笑地勾唇，冷笑道：“咱们这位皇上迟迟不立太子，那些人的心都开始浮动了……”
    “既然卫国公动了，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机会。”封炎也笑了，眯了眯眼，眼神慢慢凝成一抹利芒，站起身来道，“娘亲，那我去找无宸商量一下。”
    安平含笑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让他去吧。
    封炎对着安平拱了拱手后，就匆匆打帘出去了。
    封炎离开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安平一人，悄无声息，只剩下那哗哗的雨声愈发响亮了。
    安平神情怔怔地看着那道猛然晃动着的门帘，嘴角的笑意消失殆尽，明艳的脸庞上瞬间就冷了下来。
    明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身上就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静坐许久的安平终于动了，优雅地端起茶盅放在唇畔，微微掩目，眼中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
    有些账终究要清算！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门帘又被人从外面挑起，一个青衣丫鬟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呈上了一张帖子，禀道：“殿下，卫国公府刚刚送了一张帖子来。”
    安平信手接过了那张帖子，打开后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帖子下方的落款上――
    卫国公夫人。
    青衣丫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安平，恭候着她的回应。
    安平长翘浓密的睫毛垂下，眼睫微微颤抖了两下，遮住眸色幽深。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屋子里的空气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安平“啪”地合上了帖子，随手往一旁的案几上一丢，淡淡道：“替本宫回复卫国公府，本宫会去的。”
    “是，殿下。”青衣丫鬟屏息退下了，步履悄无声息。
    “隆隆……”
    远处的天空再次传来炸雷声，雷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断，雨声也随之越来越大，一夜不息……
    不仅是安平长公主府收到了卫国公夫人下的帖子，整个京城的名门贵胄、高门大户都陆续地接到了卫国公府的帖子。
    这些如雪花般飞来的帖子如同一粒粒石子掉入原本平静的湖面，在京中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卫国公府自大盛朝建立起，就深受皇恩，屹立不倒。
    太祖皇帝建国登基后，论功行赏，钦封初代卫国公耿复为开国元勋，配享太庙。百余年来，卫国公府圣眷不衰，执掌天下兵马大权。
    三年前老国公夫人因病辞世，卫国公携家回乡为母守孝三年，如今孝期已满，举家返京，所以在京中发帖广宴宾客。
    端木家如今是首辅府，卫国公府的帖子自然也不可能漏下端木家，一早帖子就送到了端木纭这里，当天傍晚，当端木宪回府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就一起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把帖子呈给了端木宪。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慵懒地透过窗户洒进了屋子里，屋里略显晦暗。
    端木宪展开那张大红洒金帖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帖子，随口招呼两姐妹坐下，问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可知卫国公府？”
    “祖父，前两天我在宫里时去上书房里上课时，正好听张太傅提起了一二……”端木绯就随口把那张太傅说的那些关于耿复、耿海的事扯了一两句，接着又随口道，“祖父，我回家的前一天，还正好遇到了卫国公府的耿五姑娘，她刚进宫给大公主殿下当了伴读呢。”
    端木宪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正色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俩在京城的日子不久，怕是对卫国公府还不熟悉。这卫国公府在京中公卿贵勋中很不一般，虽然离京三年，却不可轻慢……”
    第一代卫国公耿复和太祖皇帝是结义兄弟，不仅跟随太祖皇帝起兵，还是因为救太祖皇帝才战死沙场，历任的卫国公都是皇帝的心腹宠臣，所以卫国公才能执掌五军都督府。
    如今这位卫国公耿海扶持今上登基，居功至伟，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堪为今上心腹重臣。尤其当年今上初登基后，朝堂空虚，百废待兴，如今这朝堂上有不少大臣都是由耿海一手提拔起来的。
    耿海在朝堂上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
    端木宪把卫国公府的权势地位徐徐道来，他特意费心与两个孙女说这些，是希望端木纭和卫国公府走动时不要失礼，也就是说，这次卫国公府下了帖子，他们端木家一定要去。
    端木纭一向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端木宪的意思，欠了欠身，应了一声。
    近来，端木宪刚升任首辅，可说是春风得意，心情自然也就不错，此刻看着这对漂亮机敏的姐妹花，心里越发满意，温和地含笑又道：“纭姐儿，我已经与珩哥儿说了，过两天，你和他一起去一趟皇觉寺，把你们祖母还有你二婶母接回来。”
    “是，祖父。”端木纭眸光一闪，立刻就应下了。
    之后，端木宪就随口打发了端木纭，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端木绯祖孙俩。
    夕阳落得更低了，天色更暗，外面的庭院里，一个个大红灯笼挂了起来，可是屋子里却又暗了一分，丫鬟早被端木宪打发了出去，也没人点灯。
    端木宪看着窗外天空中的最后一抹红色，捋着胡须又道：“卫国公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了女儿去当公主伴读，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端木宪说得意味不明，端木绯一听就知道端木宪是担心卫国公一旦靠向皇后，会让大皇子和端木贵妃的处境变得被动起来。
    端木绯半垂眼帘，幽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左腕上的那圈红色结绳上，漫不经心地随手摩挲着，眸中闪过一抹光亮。
    有道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知道要让她和端木纭生活得好，端木家就决不能倒，历来夺嫡都是最容易诛连九族的，更何况大皇子是皇长子，若是不能即位，新君怕是难以容得下的……
    她得想想怎么样才能让端木家避开这场祸端。
    端木绯沉吟一下，抬眼对上端木宪深邃复杂的眼眸，笑吟吟地说道：“祖父莫急，先别自乱了阵脚。本来，显表哥占着长子的名份，已是所有人的眼中钉，现在多一个人出来分散注意力，其实是件好事才对。”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意有所指地提醒端木宪道：“祖父，您可别忘了，皇上与北燕还有约在先，太子会是耶律皇贵妃之子。”
    皇帝与北燕的这个约定虽然只是端木绯的推测，但是端木绯之前所有关于北燕的推测都一一被验证了，以皇帝现在对北燕的容忍，以他现在对皇贵妃的宠信，这个关于太子的约定十有八九是真的。
    端木宪凝眸沉思着，右手成拳在书案上微微敲动了两下，看着手边的那张大红洒金帖子。
    端木绯始终笑眯眯的，那精致的眉眼弯弯，如夏荷绽放，令人看着心就跟着冷静沉淀下来。
    她不紧不慢地说着：“祖父，依孙女之见，您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盐引’制的改革，您是首辅，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让皇上和满朝文武看看，祖父是在尽心为国为皇上办事，并无私心。”
    “至于别的，还是暂且观望就是。皇上春秋正盛，太子位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定下的……”
    况且，皇帝要是这个时候定太子，又怎么跟北燕人交代？！
    顿了顿后，端木绯笑容更盛，又补充了一句道：“就和祖父争夺这首辅之位一样……皇上一直在看着呢！”
    端木宪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只觉得心里的阴霾随着端木绯的一句句烟消云散，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心口也明亮起来。
    他随口叫了一声“来人”，就有一个蓝衣丫鬟进来把屋子里的两盏八角宫灯点亮了，四周原本晦暗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端木宪又慢慢地捋着胡须笑道：“四丫头，祖父最近又得了些好东西，你要不要先挑拣挑拣？”端木宪的语气中透着一抹玩笑与卖弄的味道。
    端木宪自任首辅后，给他送礼之人自是络绎不绝，端木宪也不是什么古板、不知变通的，那些个太贵重或者居心叵测的礼就退了，有些个不轻不重的礼也就收下了。
    端木绯听了眸子一亮，就像是闻了腥味的猫儿般，急忙直点头。
    蓝衣丫鬟也不用端木宪再吩咐什么，就直接去捧了几个木匣子来，这些匣子都沉甸甸的，一个匣子装的是字帖，一个匣子装的是曲谱，还有一个匣子装的是些玉石小印，用来刻印章最好了。
    端木宪也不算夸口，这其中确实有不少好东西，比如颜真卿的字帖，比如几块田黄石、鸡血石，端木绯也跟他不客气，随手顺了几样，没一会儿功夫就装了一匣子。
    端木宪还想哄小丫头再多挑几样时，一旁的西洋钟忽然开始报时了，一声、两声……直敲了六下才停止。
    端木宪喃喃道：“都这个时候了啊……四丫头，你大哥哥估计快来了。”端木宪笑眯眯地提醒了端木绯一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着很是慈祥和蔼，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宠溺。
    端木绯下意识地朝西洋钟看了一眼，是啊，这都酉时过半了，这个时间也该是端木珩过来让端木宪考教功课的时候了。
    想着，端木绯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惊得立刻就跳了起来，捧着她的木匣子对着端木宪福了福，“祖父，那我就先告退了。”说着，她还对着端木宪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谢过祖父替她打掩护。
    端木宪看着忍俊不禁，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吧。
    端木绯提着裙裾拔腿就溜，一溜烟地没影了，只余下端木宪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
    六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池塘里的荷花也竞相开放，荷叶摇曳，荷香四溢，宣示着夏季来临了。
    端木宪知道端木绯怕冷又怕热，特意叮嘱端木纭今年多采买些冰回来，所以从六月初开始，府中就早早地用上冰了，端木绯自从出宫回府后，每天都乖乖地待在府里躲懒、躲太阳，日子过得舒坦极了，只除了偶尔要与端木珩斗智斗勇，应付他裹脚布一样的絮絮叨叨。
    除此之外，生活非常美好！
    六月十三日，端木纭一早就出了门，和端木珩二人一起去了皇觉寺。
    直到正午，碧蝉打帘进了小书房，对着端木绯禀道：“姑娘，太夫人的马车刚到了。”
    小书房里，因为用上了两个冰盆，凉丝丝的。
    端木绯正站在窗边的书案后练字，她正巧刚写完了两张纸，应了一声后，就随手把狼毫笔放在了一旁的鱼形白瓷笔搁上。
    然后，她整了整衣裙，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冰盆，就带着碧蝉出了湛清院。
    比起屋子里，外面的风像是蒸笼里飘出来的一般，热烘烘的。
    端木绯可爱的小脸皱了皱，还是只能苦着脸往仪门的方向走去。
    端木纭的及笄礼就快到了，端木府中不能没有长辈主持她的及笄礼，因此端木宪才会吩咐端木珩和端木纭一起去皇觉寺把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接回府中。
    等端木绯抵达仪门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喧哗，人头攒动，其他几房的夫人、公子、姑娘差不多都到齐了，众人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好不热闹。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在门房婆子的引领下缓缓地在仪门外停下了，后面是策马而来的端木珩，又有粗使婆子立刻在马车下方摆好了一把小杌子。
    很快，贺氏就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了，接着是小贺氏，再来才是端木纭。
    半年不见，贺氏穿了一件紫酱色吉祥如意暗纹褙子，下面是绾色绣花罗裙，头上简单地挽了个整整齐齐的圆髻，用一根碧绿玉簪定住，看着端庄而素净，通身又隐约透着一身贵气。
    小贺氏也同样打扮得十分素雅，婆媳俩看着清瘦了一圈，不过精神都不错，在皇觉寺里被佛法熏陶了半年，神情间看来倒是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感觉。
    “见过母亲。”
    “见过祖母。”
    众人皆是屈膝给贺氏行了礼，接着再与小贺氏见礼，气氛十分和乐，乍一看，一副阖家和睦的景象。
    请过安后，众人就簇拥着贺氏去了永禧堂，把正堂挤得是满满当当。
    丫鬟手脚利索地给主子们都上了茶，贺氏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口热茶后，就放下了茶盅，看向端木纭，温声问道：“纭姐儿，这半年来府里可好？”
    贺氏问得简单，端木纭知道她是在问府里的中馈，就挑拣着说了一些，比如因为端木宪升了首辅，府里又多了些往来应酬，又采买了些下人；比如五房上个月添了个庶女，增添了一些份例等等。
    贺氏一边饮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又随口赞了一句“做得不错”，跟着，就话锋一转道：“纭姐儿，你的笄礼快到了，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正宾、赞者还有司者，你心里可有数了？还有，这笄礼上，可有什么想请的人？”
    贺氏这几句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尊重端木纭自己的意见，但实际上众位女眷都心知肚明，贺氏这是想当甩手掌柜呢，本来姑娘家及笄礼上的这些个琐事一般都是长辈做主的。
    端木绯眸光闪了闪，半垂眼帘，盯着自己裙角露出一对鞋尖，鞋面上的牡丹绣得惟妙惟肖。
    她们姐妹俩回京才四年而已，除了守孝的三年外，在京中行走也就一年多，认识的人多是同辈，赞者与司者一般是由及笄者的闺中密友担任，可是这正宾却是要由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出任才行，距离及笄礼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们又如何能找到合适的人充当正宾。
    聪慧如端木纭自然也明白，却是不卑不亢、从容得体地欠了欠身，应道：“多谢祖母提点，孙女心中有数了。”
    几个女眷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猜测着：端木纭不知道是真的“有数”了，还是死要面子。这及笄礼可是女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一旦失礼人前，难免以后为人轻慢……端木纭终究是太年轻了，该低头时不懂低头。
    贺氏对着端木纭微微点头，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看向了端木珩，看着神情不变，眼神中却多了一抹慈爱。
    “珩哥儿，你祖父派人与我说了，我知道你那门婚事没成……不过没关系的，你不用急，我和你娘会给你挑个好的。”贺氏温声安抚道。
    小贺氏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心有戚戚焉。付家虽然看着还不错，但是这京中多的是比付家更好的门第，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端木宪现在是首辅了，他们端木家自然也水涨船高，如今多的是高门大户的女儿可以让端木珩随便挑。
    至于其他各房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不由地面面相觑，暗道：老太爷的嘴巴还真是严，这一门婚事何时开始谈起，何时又吹了，竟然是不露一点声色。
    “多谢祖母提点。”端木珩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对着贺氏作揖道，“祖父与孙儿说了，让孙儿好生读书才是首要，婚事不急。”
    看着端木珩说起婚事来脸不红心不跳，一派落落大方的样子，贺氏和小贺氏心里又有几分唏嘘，一方面庆幸这件事没乱了端木珩的心，另一方面心里又感慨端木珩根本就还没开窍。
    端木珩撩袍又坐下后，贺氏的目光就又转了一个方向，望向了端木纭身旁的端木绯，嘴角抿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
    “绯姐儿。”贺氏语气淡淡地唤了一声。
    端木绯正在饮茶，没想到贺氏忽然把矛头指向了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贺氏，一边眨着大眼，一边乖顺地唤了声“祖母”。
    她的小脸上笑靥如花，不仅漂亮，而且可爱。
    贺氏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神色看着十分慈和，语气中却掩不住的冷意，道：“绯姐儿，我最近在皇觉寺里也听说了一些事……你这段日子在外行事未免也太过张扬了些！”
    这个丫头以前是傻子，现在又掐尖要强，未免走得也太极端了点！
    贺氏以训斥的口吻说着：“端木家如今深受皇恩，你身为端木家的儿女，出去代表着就是端木家的颜面，自当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宽厚忍让！你在外面这样张狂，只会让人以为我们端木家的姑娘都如你这般……”
    贺氏似乎压抑了许久，喋喋不休地说着，而端木绯也不说话，两眼放空地听着，任由思绪飘远。唔，今天早上吃的红豆玉米面发糕可真好吃，闻之鲜香扑鼻，食之甜而不腻，松软香甜，吃得她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干脆明天再让厨娘做一回，还可以搭配温羊乳一起吃。
    想着，端木绯不由口涎分泌，食指大动。
    因为事不关己，这满堂的人大都心不在焉，因此竟然没人发现正堂的门槛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儒雅的身影。
    四夫人任氏转身去捧茶盅时，正好注意到了，霎时间就傻眼了，一时忘了捧茶。
    “我看四丫头挺好的。”门外的端木宪淡淡地出声道。
    短短的八个字如同平地一声旱雷响，四周静了一静，厅堂里的一道道目光都循声望了出去。
    着一袭石青色直裰的端木宪一撩袍裾，大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贺氏没想到端木宪会如此在大庭广众下下自己的脸，顿时面色微僵。
    厅堂里更为安静了，鸦雀无声，只余下了端木宪的步履声。

211钟情
    端木宪撩袍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转头看向了贺氏，朗声道：“四丫头有真才实学，为何不可展露，难不成还要任由别人贬低不成？我端木家行得正坐得直，做事又何须畏首畏尾，反而失了大家风范！”
    端木宪的态度毫不委婉地摆了出来，他站在端木绯这边。
    贺氏保养得当的白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眸中明明暗暗，心底更是一阵波涛起伏。
    她早知道在几个孙女中，端木宪对端木绯有几分另眼相看，可是之前那也不过是些许偏爱……现在不同了。
    自己离府近半年，端木纭与端木绯姐妹俩，一个掌中馈，一个有端木宪撑腰，她们的地位怕是已经到了她这女主人都无可撼动的地步！
    想着，贺氏捏着佛珠的手更为用力了，脸色微微发白，默然不语。
    厅堂里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其他女眷也不敢去看贺氏，皆是默默饮茶。
    丫鬟们噤若寒蝉，急忙给老太爷上了热茶，然后就迫不急待地退到了一边。
    还是端木纭笑吟吟地打破沉寂，请示道：“祖父，祖母，时候差不多了，您二位看是不是该摆膳了？”
    端木宪应了一声，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他们就簇拥着端木宪和贺氏一起去了隔壁的偏厅用家宴。
    用了这迟来的午膳后，小辈们就纷纷告退了，只剩下左次间里的端木宪和贺氏。
    他们夫妻几十年一向相敬如宾，感情不错，从不曾像这次般长达半年不见，一时间，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一种生疏的感觉。
    角落里的熏香炉里升腾起袅袅的熏香，让这屋子里的气氛更显沉寂。
    见端木宪一直不说话，贺氏终于耐不住了，她啜了几口热茶后，便义正言辞地说道：“老太爷，我并非对绯姐儿有什么偏见不满……只不过，绯姐儿她才十岁，这个年纪就如此骄傲轻狂，大了可如何是好？”
    “老太爷，你不能再这么娇惯绯姐儿了，把她惯得失了分寸，以后嫁了人，丢脸的可是我们端木家……”
    “够了！”端木宪微微蹙眉，不想再听贺氏说那些不知所谓的话，不快地出言打断了贺氏。
    贺氏绷着脸，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阿敏，”端木宪随手放下手里的茶盅，不客气地说道，“你别看四丫头年纪小，比你更知分寸！”
    这句话几乎是诛心了！
    气氛骤然发寒，贺氏的脸色难看至极，差点就要甩袖而去，然而，她面对的是端木宪，夫妻多年，她熟知他的性格，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在他这里是不管用的。
    贺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些许，缓缓道：“老太爷，我这个做祖母的，难道就不能管教孙女了吗？”
    端木宪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四两拨千斤，“四丫头不用你来管教，我自会教。”
    他这四孙女虽然是女儿身，眼界、心胸却比男儿还要宽广深远，他好好教导，对端木家而言，必有大用，这要是托付到贺氏手里，岂不是就要养成那种局限于后宅方寸之地的井底之蛙？！
    有些话虽然端木宪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的眼神和语气中就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
    贺氏的面色又是一僵，胸膛起伏剧烈，感觉心中仿佛如火烧般难受。
    她调整了下呼吸，强忍着心中的憋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移了话题：“老太爷，珩哥儿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氏想试探的是为什么与付家的婚事会没成。
    这门婚事早在她去皇觉寺祈福前，就在谈了，本来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竟然还是出了岔子……不过，贺氏心里倒也没有太大的惋惜，毕竟没有付家还有别家。
    端木宪闻言眉心微蹙，脑海中不由浮现上个月牡丹宴时的那场闹剧，这付家大姑娘行事轻狂，心眼又小，两家婚事不成，竟然还记恨上了端木家，竟不知所谓地把岑隐也扯了进来……
    这些个腌臜丑事，端木宪此刻是一个字也不想再提，随口说了一句：“不提也罢。”
    对于贺氏而言，这个话题也不过是由头，她真正想与端木宪讨论的是端木珩的亲事，便若无其事地笑道：“老太爷，那珩哥儿的亲事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
    “我想着我那外孙女依姐儿，今年十三岁，从前也来过家里，老太爷你也见过，无论品性、才学还有年纪，都和珩哥儿十分般配，要不要让老二媳妇回去说说？”
    “要是两家能亲上加亲，也是一件美事……”
    端木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深沉的眼眸中闪现一抹不虞。

    可是，贺氏正说到兴头上，根本就没注意到，还在口若悬河地说着让端木珩娶贺家女的种种好处，比如，贺家是太后的娘家，皇帝的外家；比如端木珩与她那外孙女是表兄妹，知根知底；比如……
    她表面上说得好听极了，但心里当然是有她的算盘，这其他人家的姑娘再好，也不会心向着她，如果是她的外孙女，那就不同了……
    端木宪为官半辈子，在朝堂上也历经三代帝王，潮起潮落了，对于这些个后宅的小心思，他一看就明白了，心里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妻子真是越老越糊涂，眼界太浅了，眼里只有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却不曾为珩哥儿将来的前途着想，心里更不曾想过端木家的未来。
    “阿敏，你不必再说了。”端木宪再次打断贺氏，直言不讳道，“珩哥儿的婚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刚回来，就好好养着，别整天想东想西的了。”
    说完，端木宪就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袍，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老太爷……”贺氏急忙站起身来，想叫住端木宪，不过，端木宪显然已经不想跟她说了，毫不驻足。
    贺氏直愣愣地看着端木宪自己打帘走出了屋子，只余下那道跳跃的湘妃帘仿佛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讽般。
    屋子里又沉寂了下来，空气随之凝固。
    贺氏静静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感觉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般，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府才不到半天，但是贺氏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次回来，自己在府里已经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贺氏面沉如水，倒退半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俯首看向了手里的那串佛珠，眼瞳幽暗。
    在皇觉寺时，贺氏经常去求见贺太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贺太后看着憔悴了许多，虽然贺太后没说什么，但是看她这样子，贺氏至少可以判断，贺太后绝对不是单纯来皇觉寺为国“祈福”的。
    不过，皇帝一向孝顺，又是为了什么呢？！
    贺氏百思不得其解，不管原因究竟为何，少了贺太后在宫里，贺氏心底不禁浮现了一种危机感……
    如今端木宪成了首辅，她一方面想帮衬一下娘家，另一方面，也想让自己在这府里的地位再稳一点，再者，有贺家为纽带，端木贵妃和大皇子在宫里才能更有底气。
    她所做所为，所思所虑，一切都是为了端木家，偏偏端木宪只以为她一心向着娘家，根本就不愿意冷静听她细说。
    贺氏又慢慢地捻起佛珠来，一颗接着一颗，慢得像是要把佛珠掐碎似的。
    一旁的游嬷嬷立刻就瞧出来了贺氏的心思，试探地说道：“太夫人，要不把表姑娘接进府里来住上一段时日，和大少爷多见见……若是大少爷自己瞧上了，老太爷一向喜爱太少爷，想来也就不会这么反对了。”
    贺氏手里的佛珠又一次停了下来，娴雅的脸庞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屋子里又一次静了下来，整个端木府因为贺氏的归来稍微起了些许涟漪，很快又平静如常。
    贺氏的回府，对端木绯而言，也就是多了晨昏定省，虽然要早起，所幸，她可以请了安后回来睡回笼觉！
    最近，端木绯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端木纭的及笄礼了。
    正宾可以邀请外祖母李太夫人，但是司者和赞者也需要慎重考虑，这件事肯定不能依靠贺氏，她可不想姐姐的笄礼这么草率。
    一早又来给贺氏请安的端木绯两眼放空地想着，一会儿她得和姐姐一起去趟李家，跟外祖母先商量一下及笄礼的事。
    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却传不到端木绯的耳里。
    贺氏正拉着端木绮和端木缘姐妹俩说话，嘘寒问暖，看来体贴入微，好半天都不放人。
    端木绮看看快到闺学的时候了，正要告退，就有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激动地禀道：“太夫人，四公主殿下来了。”
    贺氏心中一喜，只是面上依然维持着娴静的气度，浅浅地微笑道：“还不赶紧去迎！”说着，贺氏又看向了端木绮，笑道，“绮姐儿，说来我也半年不曾见到涵星了，她应该高了不少吧。待会儿，你也别去闺学了，陪涵星到园子里去赏赏荷吧……”贺氏只以为涵星是来找端木绮玩的。
    端木绮顿时脸色有些僵硬，欲言又止。
    很快，一袭石榴红宫装的涵星就在丫鬟的引领下来了，她对永禧堂熟悉得很，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左次间。
    “见过外祖母。”涵星笑吟吟地给罗汉床上的贺氏行了个半礼。
    贺氏看着涵星心里自是喜欢极了，又夸她长高了，又夸她漂亮了，好生夸了一通后，才松了手。
    涵星立刻笑眯眯地走向了端木绯，在她身旁坐下。
    “绯表妹，你怎么都不进宫找本宫玩了？”涵星亲昵地把小脸往端木绯那边凑。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涵星表姐，我很忙的。”
    涵星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本宫知道，你每天要制琴、做珠花、酿酒，还帮着纭表姐管家……”说着，涵星笑得更为开怀。
    见端木绯与涵星熟络得好似亲姐妹般，贺氏看似温和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厉芒，随即又笑了，语调柔和地又道：“涵星，你母妃和你大皇兄近来可好？”
    涵星笑着随口回了一句“都好”，跟着就话锋一转道：“祖母，本宫听母妃说，纭表姐马上要及笄了，可有请了赞者？”
    她没等贺氏回答，就自顾自地接着道：“没有的话，本宫毛遂自荐怎么样？您也就别再去找别人了。”
    贺氏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女儿和外孙女这都是被长房这对姐妹下了蛊吗？！竟待她们如此亲厚！
    端木纭一直对自己的笄礼没太在意，笄礼也不过是个过场的仪式罢了。
    不过，她也能领会涵星和贵妃的一片好意。
    她知道涵星与妹妹一向处得好，只以为这是涵星冲着妹妹的面子，笑着起身对着涵星福了一礼，“多谢涵星表妹。”
    端木绯也有些意外，眨了眨眼，觉得这样不错……如此，就只缺一个司者了。她笑眯眯地勾起了红唇。
    “纭表姐，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涵星笑眯眯地说道。
    贺氏很快冷静了下来，轻描淡写地附和了一句：“是啊，都是自家人。”等将来，绮姐儿及笄了，也请涵星来做赞者就是。
    贺氏看着涵星，脸色愈发柔和，关怀备至道：“涵星，我瞧着你像是瘦了，可是最近功课太辛苦了？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外祖母，本宫的功课不忙。本宫是长高了些，所以才看着瘦了。”涵星笑道。
    说着，涵星似乎想到了某件事，嘴角一勾，道：“绯表妹，你要不要来给本宫当伴读？”
    又是伴读？！端木绯小脸一僵，赶紧摆摆手，用撒娇的口吻说道：“涵星表姐，我就算了吧……”
    求人的时候，她笑得十分乖巧可爱。伴读等于鸡鸣而起，日落而息，她可不要苦哈哈地去当什么伴读啊。
    涵星早就猜到了端木绯的答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绯表妹，你啊，就知道躲懒！”
    贺氏惊讶地微挑眉头，问道：“涵星，你不是有两个伴读吗？”
    涵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娇声道：“外祖母，那两家人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惹恼了父皇，前两天刚被罢了官，父皇让他们举家离京回乡……所以，本宫现在就没有伴读了。”涵星无奈地摊了摊手，俏丽的小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端木绯自然也听到了，缓缓地眨了眨眼，愣住了。
    上次马鞍的事，她心里早就怀疑可能是涵星的两个伴读所为，只是没有证据，也不好随意指认别人。
    现在，两个伴读的家里同时出事，同时被皇帝罢官返乡，怎么想都不是巧合！
    莫非是有人在替她报仇不成？！
    端木绯长翘浓密的眼睫如蝶翅般轻轻扇动了两下，脑海中浮现某个揣测：该不会是封炎吧？
    想到封炎，端木绯的心跳“砰砰”加快了两下，那天在石榴林发生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画面停顿在小橘猫那个鄙视轻蔑的眼神上……
    仔细想来，要不是因为马鞍的事，也许就不会有之后石榴林的事，封炎他难道是在秋后算账了？
    那么……
    端木绯忍不住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和那只小橘猫了？
    端木绯的眼神涣散，思绪一不小心就飘远了……
    贺氏淡淡地瞥了傻乎乎的端木绯一眼，心中越发不快，面色微沉，淡淡道：“涵星，你绯表妹年纪小，不懂规矩，正是贪玩的时候，若是你需要伴读，不如让你绮表姐去吧。”
    闻言，端木绮的神色有些怪异，嘴角不甘心地抿了起来。
    她是想当公主伴读，可是一想到这个伴读是端木绯不要的，她只是涵星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就觉得不甘心……
    端木绮半垂首，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外祖母，这件事本宫得回去问问母妃才行。”涵星抿了抿小嘴，笑道。
    贺氏微微凝眸，想着刚才涵星亲昵地招呼端木绯去当伴读时，可半个字没提要问贵妃，现在换成了端木绮，涵星却又是另一番态度……
    莫非，让端木绯这丫头进宫做伴读是贵妃的意思？！
    贺氏心中不禁浮现这个念头，眸子又是一暗，但嘴角还是微微笑着，表情与语调控制得极稳，若无其事地说道：“绮姐儿，你带你涵星表妹去花园玩一会儿吧，等午膳的时候，我再派人去叫你们。”
    涵星自是欣然行下了，她亲昵地挽着端木绯，和端木纭、端木绮等几个表姐妹一块儿说说笑笑地出去了。
    出了永禧堂后，端木绯就停下了步子，对着涵星歉然道：“涵星表姐，我今天要和姐姐一起去外祖家，不能和你一块儿玩了。”
    涵星失望地嘟了嘟嘴，道：“绯表妹，你干脆进宫再住几天吧。江太傅昨儿还提起你呢！”
    想到昨儿江太傅装模作样地来找她试探端木绯何时进宫的模样，涵星就忍俊不禁地翘了嘴角，意味深长地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伴读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端木绯登时打了个寒颤，觉得好像被什么人从后面盯上了似的，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脸认真地说道：“涵星表姐，我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每天要睡饱五个时辰才行。”
    涵星不禁发出清脆的笑声，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本宫不逗你玩了。绯表妹，你和纭表姐赶紧去吧，不用招呼本宫了。”
    端木绯也没与涵星客气，和端木纭一起出府，径直去了祥云巷的李宅。
    李宅因为姐妹俩的到来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李太夫人和李二夫人辛氏乐不可支，对着二人好一阵嘘寒问暖，又送上了一箱箱礼物，什么料子、首饰、茶叶、器皿等等，恨不得把宅子都让她们俩搬回去。
    端木绯心里感动不已，特意询问了李太夫人何时启程回闽州，又与她商量了给端木纭的及笄礼当正宾的事，李太夫人自是二话不说地应下了。
    屋子里，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姐妹俩又陪着李太夫人和辛氏用了午膳，这才告辞，离开了祥云巷。
    马车载着她们朝权舆街奔驰而去，端木绯特意嘱咐车夫顺路从昌兴街走，不过不是为了去她们的绣庄绣芳斋，而是为了跑一趟云水琴行。
    端木绯上个月在这家琴行挑选材料制作琴轸和雁足，可惜，琴行当时现有的象牙品相不太好，所以端木绯就在此预订了象牙，今日是特意来取货的。
    “端木姑娘，您预订的象牙已经到了，小的给您装起来了。您看看。”伙计还记得端木绯，热情地招呼着，把一个雕花木匣子捧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看了看匣子里的象牙，那段象牙洁白细腻，温润圆滑，表面闪着一种莹润的光泽，品质上佳。
    端木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如月牙。
    碧蝉赶忙把定金以外的余款给结了，伙计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子，笑得更殷勤了，又道：“姑娘，您可是在修琴？我们这次还进了不少蚌壳、白玉、珍珠、贝珠等等，适宜做琴徽……您要不要看看？”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颔首道：“拿出来我瞧瞧。”
    “好嘞。姑娘请稍候。”伙计乐了，这位端木姑娘是个爽快人，他们做生意的人最喜欢与这种人做买卖了。
    伙计没一会儿就捧来几个托盘，蚌壳、白玉、珍珠、贝珠等分门别类地各自放在一个托盘上。
    行家看门道，端木绯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兴致勃勃地挑捡起来。
    唔，这块羊脂白玉品相不错，其实也不一定要拿来做琴徽……
    端木绯正挑拣着，前方通往二楼的楼梯随着一阵下楼的脚步声微微震动起来，“蹬蹬蹬……”
    一女一男从二楼走了下来，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清雅端秀；青年约莫十八九岁，未及弱冠，着一身湖蓝色锦袍，长眉星目，相貌与少女有四五分相似，显然是一对兄妹。
    蓝袍青年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五妹妹，那么多琴，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都是些凡品，江先生怕是看不上眼。”少女淡淡道，“我们再去别家琴行看看吧。”
    “那就……”
    蓝袍青年正要应声，目光忽然被前方的两个少女吸引，这十有八九是对姐妹花，妹妹漂亮可爱，而姐姐约莫十五芳华，肤光胜雪，那精致的眉眼如同初绽的牡丹花般，明艳照人。
    好一个正值芳华的倾城佳人！
    蓝袍青年心里惊艳不已，不由看痴了。
    这家琴行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端木绯并没有在意下楼的人，她还在看手里的那块羊脂白玉，拿着它放在端木纭的腰侧比了比，想着要不要抽空给姐姐刻个玉佩。
    “蓁蓁，难得心头好，喜欢的话，尽管买就是。”端木纭豪气地说道，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意思是，咱们现在有银子！她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端木绯被端木纭逗笑了，笑靥如花。
    端木纭正想让妹妹再挑几样，话到嘴边，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抬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蓝袍青年那灼热的目光，不快地微微皱眉。
    端木绯敏锐地感觉到端木纭有些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是蹙眉。
    “伙计，这几样帮我装起来。”端木绯指了指她挑出的那块白玉、蚌壳、贝珠，示意伙计结账。
    伙计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把东西都用匣子收了起来。
    端木纭又吩咐紫藤给了银子，姐妹俩正要离开，一个温和矜持的女音自前方响起：“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听着觉得有些耳熟，循声一看，这才发现那蓝袍青年身旁还有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这不是卫国公府的耿五姑娘耿听莲吗？！
    “端木四姑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耿听莲不紧不慢地朝端木绯走了过来，与端木绯打了招呼。
    她身旁的耿家大公子耿安晧有些意外自己的妹妹竟然认识这对姐妹花，急忙也跟了上去，那兴味盎然的目光仍是一眨不眨地落在端木纭的身上。
    “耿五姑娘，多谢关心。”端木绯对着耿听莲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态度得体而疏离。本来，她们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不算相熟。
    这时，伙计把封好的匣子送了过来，碧蝉急忙接过那匣子。
    端木绯看了那匣子一眼，又是微微一笑，客套地说道：“耿五姑娘，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着，她转头看向了端木纭，“姐姐，我们回府吧。”
    姐妹俩相携离去，很快就上了琴行外的一辆青篷马车，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朝南边飞驰而去。
    直到看不到那辆马车，耿安晧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有些急切地问道：“五妹妹，你认识那两位姑娘？”
    耿听莲就随口答道：“那个年纪小的是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刚才听她叫另一位姐姐，想必是她的长姐端木家的大姑娘吧。”
    “原来是首辅府上的姑娘！”耿安晧“啪”地收起了折扇，眸中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彩，嘴角微翘地赞道，“果然是气质出众，明艳照人啊！”
    耿听莲怔了怔，转头朝耿安晧看去，见他脸上神采焕发，目光灼灼，心里就有数了。
    “大哥。”耿听莲板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嫂过世已经一年多了，父亲和母亲正在为大哥择良配续弦，但是，这首辅家的嫡长女怎么都不可能当续弦的！”
    顿了一下后，耿听莲语气淡淡地劝道：“大哥，你就消停一下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过是徒增烦扰……”
    “好了，我知道了。”耿安晧略显不耐地敷衍了一句，然后道，“五妹妹，我忽然想到还有别的事，改日再陪你买琴，你先回去吧。”
    耿安晧笑容满面地把耿听莲哄上了自家的马车，又吩咐马夫驾车回国公府去，他自己则骑上一匹白马往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马车里的耿听莲挑开一侧窗帘的一角，朝耿安晧离去的方向望去，高大矫健的白马四足飞扬，马上的年轻公子看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可是耿听莲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当然还记得刚才端木府的马车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一旁的贴身丫鬟见主子面有异色，就劝了一句：“姑娘，世子爷的事您也别太操心了，世子爷心里应该有数的……”
    “有数？”耿听莲不以为然地笑了，“他要是有数，就不会招惹那么多府邸的姑娘家了，都是今天看上了，明天又不喜欢了！以为是小孩子挑拣吃食吗？”
    这要不是她的嫡亲大哥，她真是懒得理会他了。

212落空
    “姑娘，”丫鬟赔了个笑，清了清嗓子，委婉地说道，“说来世子夫人过世了也一年半了，好不容易太夫人的孝期过了，世子爷也是该相看相看了……”
    世子爷耿安晧是五姑娘的嫡亲长兄，五姑娘可以抱怨，可以嫌弃，可是她们这些下人却是万万不行的。
    马车里静了一瞬，耿听莲缓缓地又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着，她眸色幽深，“……那个端木纭可是首辅家的姑娘，可不是老家那些小门小户的，能随便撩拨招惹吗？！”
    丫鬟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好默默地给姑娘沏茶。
    “哎——”耿听莲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那位端木大姑娘自重，大哥应该也没法下手的；可若是她……那也只能怪她自己了。”
    耿听莲又朝马车外望了一眼，百来丈外的耿安晧正策马朝右手边拐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拐出了昌兴街的耿安晧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眼熟的青篷马车，是端木家的马车。
    他开始放缓了马速，与马车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双乌黑如墨的眸子熠熠生辉。
    那位端木家的大姑娘委实是个罕见的绝世美人，纤秾合度，增一分则太媚，减一分则太素，如此恰到好处，清艳而不失妩媚的姑娘真是他生平仅见！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让他心动的姑娘！
    想着，耿安晧就觉得心口一片火热，按捺着想要再追近点的冲动，对自己说，他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才行。
    这京城的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旦错过这个机会，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着。
    这种在闺阁里青春少艾的姑娘家，他最了解了，少女怀春，知慕少艾……想要吸引她的目光并不难，只要自己“恰当”地在她心里撒下一颗种子，那种子自会在她心口茁壮成长！
    耿安晧眸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随意地抬手对着身后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那护卫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就策马调转了方向。
    耿安晧的薄唇翘得更高了，继续追着前方的那辆马车，一袭蓝色锦袍在策马疾驰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说不出的俊逸潇洒，吸引了路边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耿安晧耐心地跟在端木纭、端木绯的马车后头追了好几条街，始终在彼此间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就仿佛他只是在随意地游街罢了。
    街上繁华喧闹，却映不入他眸中，他的眸中似乎只有前方的那辆马车，一眨不眨……
    忽然，一匹棕马毫无预警地从前方的一条巷子里蹿了出来，马蹄飞扬，马儿打着响鼻，横冲直撞地朝端木家的马车疾驰而去，那拉车的红马因为受惊而发出一阵嘶鸣声……
    街上的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驻足，或是倒吸一口冷气，或是嘴里发出声声惊呼，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那辆青篷马车和那匹棕马。
    四周乱成了一锅粥。
    机会来了！耿安晧瞬间眸子一亮，如夜空的流星般璀璨。
    他立刻一夹马腹，策马朝端木家的马车奔腾而去，如迅雷般势不可挡。
    “踏踏踏……”
    眼看着前方的马车离他越来越近，耿安晧正要大展身手，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玄衣少年如神兵天降般出现，轻盈地落在了马车边。少年随手扯过马车的缰绳，轻轻巧巧地一拉一拽，那匹拉车的红马就乖乖地停了下来，然后驾车移到了路边。
    这是哪里来的程咬金？！耿安晧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拉了拉马绳，缓下了马速。
    前方，一匹矫健的黑马也不知道从哪儿出现了，高大的身子一横，正好就拦住了那匹棕马的去路。
    棕马吓了一跳，嘴里发出激动的嘶鸣声，两只前腿高高地抬了起来，惊得马上的灰衣男子急忙拉住了马绳。
    他张嘴正要咒骂，那个玄衣少年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身侧，少年轻松地在黑马上撑了一下，然后飞身而起，一脚直接把那棕马上的灰衣男子踹了下去。
    这一脚，快如闪电。
    这一脚，重如千钧。
    那灰衣男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就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整个人重重地落在石板地面上，又发出一声闷哼，狼狈地滚出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玄衣少年这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如电闪雷鸣般，快得耿安晧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玄衣少年在踢了人后，又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仿佛他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耿安晧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到底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前方十来丈外的的玄衣少年缓缓地转过身来，对方那俊美如画的脸庞也映入了耿安晧的视野中。
    这张脸庞熟悉而又带着一分陌生，耿安晧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认出了对方——
    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
    说来，他们也有三年多不见了，封炎看来比以前拔高了不少，身形修长如劲松，只是那么随意闲适地负手而立，周身就释放出一种独特的光华，仿佛他体内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三年多年前，还未去北境历练的封炎不过还是一个青涩的孩子，如今经过战场的淬炼，他已经是一个将士，一个男人了！
    不远处的封炎当然也看到了耿安晧，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
    他上前两步，来到了马车旁，对着车窗另一边的人说道：“端木四姑娘，你没事吧？”
    封炎是从街边的风掣酒楼的二楼直接一跃而下，刚才他在酒楼的雅座里看到了蓁蓁的马车，正打算追上去打声招呼，就看到了方才那危险的一幕，他想也没想便从雅座的窗口“就近”下了楼。
    幸好，没让蓁蓁受到惊吓。封炎心里松了一口气。
    “封公子，我和姐姐都没事。”
    马车里的端木绯早就挑开了窗帘，也看到了刚刚那惊险的一幕幕，目露崇敬地看着封炎身后的奔霄，心道：奔霄实在是太神了！
    也不知道封炎还会不会让她再骑一次奔霄……不行，以她这三脚猫的骑术，实在是太亵渎奔霄了，她得努力把骑术练好了才行！
    端木绯捏着小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见端木绯眸子发亮地看着自己，封炎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对着马车里的端木纭微微一笑，得体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和令姐没受惊就好。”神情姿态一派彬彬有礼。
    端木纭也回以一笑，真诚地谢过了封炎，心里赞叹安平长公主不仅自己光风霁月，而且教子有方，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子，封公子一派侠义心肠，真是不错。
    端木绯的目光在奔霄威武的马脸上流连着，注意到它戴的马嚼子有些眼熟，眸子一亮，视线往上移，仰首看着封炎，一脸期待地说道：“封公子，上次送去的那些饴糖、马鞍……”奔霄可还喜欢？
    为了封炎上次在翠微湖畔出手搭救，端木绯特意吩咐张嬷嬷把她亲手做的饴糖以及她亲自挑的马鞍、马嚼子、马刷等等送去了公主府。
    “我很喜欢。”封炎果断地答道，殷切地看着端木绯。
    奔霄似乎也听懂了，发出了喜悦的“咴咴”声。
    奔霄喜欢就好！端木绯弯着唇角笑了，越看奔霄越喜欢。
    封炎看着她笑了，也不由跟着傻笑了起来。突然，他的眼角瞟到一道蓝色的身形策马朝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奔……”
    端木绯才说了一个字，就见封炎毫无预警地出手，把原本被端木绯挑开的窗帘一把扯下了。
    “……”端木绯瞪着那青色的窗帘，傻眼了，不知道那个心思如海底针的封炎这又是怎么了。
    窗帘的另一边，封炎抬眸对上了几丈外的耿安晧，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火花四射，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远去。
    封炎自然也认识耿安晧。
    不仅是耿安晧，封炎也同样认得这在场的另一人。
    封炎目光淡淡地朝那个被他踹下马的灰衣男子看了一眼，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个灰衣男子虽然身着普通的石灰色棉袍，但是他身上配的牛角腰带上却有卫国公府的标记。
    真当别人都是眼瞎呢！
    再联想刚才耿安晧的举动，封炎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封炎的视线又从那灰衣男子移向了耿安晧，目光凌厉，如出鞘之剑，寒气四溢。
    耿安晧笑了，翻身下马，信步朝封炎走来，笑容亲和洒脱，仿佛见到了故友般。
    “封炎，几年不见，安平长公主殿下可好？”他彬彬有礼地笑道，眉尾一挑，语气意味深长，“家父常说，长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只是这些年深居简出，颇有种颐养天年的意思，真是可惜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安平长公主府如今自身难保，劝封炎不要多管闲事。
    “这不是耿世子吗？几年不见，耿世子还是‘没变’啊！”封炎似笑非笑道，“真是烦扰国公爷挂念家母了。”
    封炎可不会被这些个不咸不淡的话所激怒，只装作没听明白。
    这时，奔霄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封炎看也不看地猛地出脚，抬脚把那正要爬起来的灰衣男子又直接踹倒在地，着鹿皮短靴的右脚直接踏在了对方的胸口，灰头土脸的男子又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声。
    封炎仿若未闻，还是没看那灰衣男子一眼。
    他神情慵懒，嘴角噙着一抹璀璨的笑，仿佛初升的旭日般明亮，对着耿安晧意有所指地说道：“耿世子……在京城大街上肆意纵马，还差点伤了人，这可是我们五城兵马司的管辖。”
    言下之意是他要把人给带走。
    耿安晧双目微瞠，死死地瞪着封炎，很显然，封炎看出了这是他们卫国公府的人，他这是故意要和自己作对！
    “封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耿安晧声音渐冷，透着警告的意味。
    封炎神情闲适地与耿安晧四目对视，那微扬的下巴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不羁，却又因为他俊美的脸庞而不让人反感，反而颇有几分少年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潇洒。
    封炎的右脚挪动了一下，踩在了那灰衣男子腰带上的那个卫国公府的印记上，不客气地微微使力，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不以为意地说道：“耿世子，你要是有什么话，去五城兵马司说便是！”
    耿安晧先是心头燃起一簇怒火，怒目而视，随即又放松下来，勾唇笑了，眼神也变得幽邃危险起来。
    他又上前了一步，凑到封炎跟前，两人的脸庞不过相距一尺，近得仿佛能看到那根根眼睫的每一下扇动。
    “封炎，你信不信……”耿安晧压低音量，用只有封炎听得到的声音缓缓道，“只要我爹一句话，你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就什么也不是！”
    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漫不经心地用口型给了四个字：“尽管一试。”
    当马车中的端木绯再次挑开窗帘时，看到的就是两张彼此对视的俊脸，空气之中似乎随着二人碰撞的目光暗潮汹涌。
    即便是端木绯没有听到二人最后那两段对话，也能够查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联想刚才耿安晧替卫国公问候安平的那几句话，端木绯心下了然。
    卫国公和安平素来不和，在京中这也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其源头自然是伪帝，是当年的那场“拨乱反正”……
    端木绯眸光微闪，不露声色地朝封炎脚下的那个灰衣男子瞟了瞟，见对方正用狼狈而不安的目光瞥着耿安晧，目露祈求之色，端木绯再联系封炎适才意味深长地与耿安晧这个看似不相干的人说什么“纵马伤人”、“五城兵马司的管辖”云云，心中有数了。
    这个灰衣男子怕是卫国公府的人。
    听这位耿世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袒护这个在闹市纵马的下属，以权谋私……卫国公府还真是如传言般跋扈！
    封炎眼角的余光立刻就瞟到端木绯挑开了窗帘，瞬间就顾不上耿安晧了，急忙转头朝端木绯看去，微微一笑，意思是，他和耿安晧这种酷爱沾花捻草的滥情人可没什么关系。
    耿安晧同样迫不及待地看向了马车内，想搜寻端木纭的芳踪，可是端木纭的倩影正好被窗帘挡住了。
    “今日多谢封公子出手相救，”端木绯粲然一笑，对着封炎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封公子，这闹市纵马可姑息不得。前两天祖父与我说《大盛律》时，提到太祖皇帝自幼父母双亡，亡父就是在市集被那纵马之人所害，因此太祖皇帝最恨人在闹市纵马，还特意在《大盛律》中加了一条：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驰骤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根据这一条律例，任何人都不得在闹市快速策马、驾车，否则，不管有没有伤人，均视同“车马伤杀人”罪，要给予“笞五十”的刑罚。
    耿安晧的嘴角仍旧微微翘起，看着在笑，风度翩翩，但是笑意却未及眼底。
    这位端木四姑娘都把太祖皇帝搬出来了，他再说什么，那就是对太祖皇帝不敬。不过，这端木府的姑娘居然连《大盛律》都懂……
    耿安晧忍不住眯眼朝端木绯又看了一眼，却见她甜甜地笑着，一派天真烂漫，应该不是刻意为之。
    “封炎，反正以后我们都在京城，下次再叙。”耿安晧冷笑着拂袖离去，抛给封炎一个冷厉的眼神，仿佛在说，来日方长。
    封炎根本懒得再看耿安晧，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端木绯方才的那几句话，心花怒放，要是他有翅膀的话，早就飞到枝头仰天大吼三声了。
    他的蓁蓁刚刚维护他了！
    他就知道蓁蓁明白他对她的好！
    端木绯被封炎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就像是被一头眼睛发绿的大狼狗盯上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道：“封公子，我和姐姐还要回府，就先告辞了。”
    封炎依依不舍，却也只能蔫蔫地应了一声，身后的尾巴都沮丧地垂了下来。
    端木绯近乎迫切地放下了窗帘，端木家的马车也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又往前驶去，只留下封炎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还有他脚下的灰衣男子灰溜溜地瘫在了地上。
    封炎抬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就骚动了一下，似有一只雀鸟擦着树枝飞过般……
    直到马车消失在前方，封炎方才俯首看向了地上的灰衣男子，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凤眸幽沉，冰寒沁骨。
    当日，京城上下皆知，安平长公主府和刚回京的卫国公府扛上了。
    卫国公府的护卫当街纵马，被带去五城兵马司，杖了五十大棍，然后，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直接丢回了卫国公府的正门口。
    封炎还唯恐天下不知，令人在卫国公府门口敲锣打鼓地把这护卫的罪状阐述了一番，引来不少好事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那里看热闹，把当时正回府的卫国公耿海都堵在了巷子口。
    卫国公这才刚回京城，就如此被下了脸面，怒不可遏，次日早朝时，就义正言辞地弹劾封炎仗势逞凶。
    满朝哗然，封炎却是从容以对，以律法一一相驳，反告卫国公目无君上，纵仆行凶等等，说得是有条有理，言之有物，显然是胸有成竹。
    在一番各执一词、鸡飞狗跳的争吵后，早朝最后草草结束。
    皇帝在早朝上没有表态，然而，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天子近臣，数年如一日地参加早朝，对皇帝的了解没八九分，那也有五六分了，如何看不出天子其实雷霆震怒，其他人也没敢再说别的话题，免得倒霉遭了池鱼之殃，被皇帝迁怒。
    等回到御书房后，又送走了耿海，皇帝再也不压抑心头的怒火，一掌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
    “啪！”
    御案上的砚台、笔架、笔搁等随之微微颤动了下，发出“咯嗒”的声响，一旁的小內侍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差点没脚软地跪了下去。
    皇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怒道：“分明只是一件小事，封炎退一步又怎么样？！”
    “这小子就和他娘一样肆意妄为，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还当朕会一直纵着他，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身份，毫无自知之明，不知轻重……”
    皇帝越说越气，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冷声道：“既然如此，朕就罢了他这个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省得他飘飘然了，不知天高地厚！”
    一旁的岑隐那狭长魅惑的眸子里如一汪寒潭般，幽静、深邃、清冷而淡漠，似乎世间纷纷扰扰都映不进他眼中。
    “皇上，这是静心茶。”岑隐亲自为皇帝端上了茶盅，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衬着那清雅的青花瓷茶盅，仿佛那细致的白瓷般散发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带着一股淡雅药香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腾而起，进入皇帝的鼻腔，皇帝顿觉心口舒畅了些许，捧起茶盅，轻啜了一口药茶。
    岑隐开口道：“皇上，安平长公主与卫国公素来不和，不过这个‘下马威’不轻不重，不痛不痒，除了在京中徒让人非议卫国公府一番，臣实在看不出对安平长公主和封指挥使而言，有何益处。”
    皇帝怔了怔，若有所思地从茶香里抬起头来，看向了一旁的岑隐。
    现在不过巳时，灿烂的阳光透过镶着透明琉璃的窗户照了进来，一片透亮，岑隐那绝美的脸庞在明媚的阳光中如玉似贝，气质沉静。
    御书房里骤然响起了西洋钟的报时声，那规律的声响让皇帝的心跳也随着它的节奏而鼓动，冷静了下来。
    岑隐说得对，封炎也许少年意气，但是，这件事已经闹得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肯定也瞒不住安平的耳目，安平一向精于算计。
    皇帝微微凝眸，想着刚才早朝上封炎毫不退让地与耿海争分相对，颇有几分得理不饶人的意思……
    安平明知封炎与耿海起了龃龉，却由着他胡闹，为何？！
    莫非这一切都是安平的授意？
    那么，安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皇帝下意识地转起了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胸口一阵心潮澎湃。
    所以说，安平的目的就是要激怒自己，然后让自己在一怒之下，免了封炎的差事，罚了封炎……
    如果自己罚了封炎的话……
    皇帝一瞬间福至心灵，想到了某件事，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赐婚，一定是为了赐婚的事！
    自己一旦罚了封炎，封炎就是戴罪之身，又如何当得起赐婚这种“荣耀”！便是自己真的下旨赐婚，安平也可以以此推搪，而自己反而会因此处于被动的境地！
    而安平则给她自己挣得了喘息的空间，大可以趁着封炎受罚的那段时间，火速地给封炎定下亲事……
    那么自己用来拿捏安平的弱点就不复存在了。
    原来如此！
    “朕这位皇姐真是玩得好一手围魏救赵！”皇帝眯了眯眼，眸中掠过一抹寒意，语声如冰。
    “哪里比得上皇上目光如炬。”岑隐恰如其分地说道。
    皇帝先是一阵自得，跟着又皱起了眉头，觉得额头隐约生疼。
    他虽然看透了安平的意图，但是这件事却不好办。
    皇帝微微俯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耿海这次刚回京就被打了脸，心里必然不痛快……”
    再者，耿海离京三年，想必他以及满朝文武都等着看自己这个皇帝对卫国公府的态度。这个时候，自己要是站在封炎这边，那不是帮着封炎打耿海的脸吗？！
    岑隐侧首看着皇帝，鸦青的羽睫下，眸光闪了闪，殷红的唇角掠过一抹冷笑，之后就是
面无表情。

213惊喜
    “皇上，”岑隐不紧不慢地安抚道，“卫国公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一定能够体谅皇上的不得已。”
    窗外的庭院里夏风习习，吹得那繁茂葳蕤的枝叶摇曳，却听不到一丝声响，紧闭的琉璃窗户把外面的喧嚣挡在一扇之外，唯有那映进屋里的一室青翠随之微微晃动着。
    皇帝看着窗外摇曳的枝叶，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眸中明明暗暗，闪烁不已。
    须臾，皇帝感慨地叹了口气，道：“阿隐，你说的是。卫国公一向仁义，这么多年来对朕更是忠心耿耿，一次次地辅助朕坐稳这江山……”
    当年那场逼宫，若非耿海投效了自己，这胜负恐怕还是五五之数。而自己登基后，更是耿海不惜背负骂名，替自己血洗朝堂，扫清障碍，还有——
    “那年，要不是耿海替朕暗中周旋，说不定就让镇北王府那帮逆贼得逞了！”
    皇帝缓缓地说着，目光寒意森森，透着一丝轻蔑。
    薛祁渊竟然偷偷整军，图谋不轨，真是不自量力。他胆敢有此不臣之心，阖该满族覆灭，永世不得翻身！
    岑隐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渐渐凝结，眸色幽深，墨黑的瞳孔似那无底的深渊。
    屋子里，随着皇帝悠长的叹息声而安静了下来……
    当天午后，皇帝派遣的天使就抵达了卫国公府所在的云燕胡同，还有一箱箱沉甸甸的箱子鱼贯而入，震动了整个国公府。
    耿海身为皇帝的心腹宠臣，熟知圣意，当看着刘公公携圣旨前来的时候，就知道皇帝这一次是想和稀泥了。
    四周静了一瞬，空气被午后的太阳晒得一片闷热。
    耿海约莫三十六七岁，眸子炯炯有神，端正的脸庞上有着岁月留下的细纹，身形依然挺拔矫健，此时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环犀角带，打扮简单，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贵气与威严。
    耿海盯着刘公公手里那道杏黄色织云鹤纹的圣旨，嘴唇紧抿，面色乍白后又转青，心口一阵剧烈起伏。
    但他毕竟是跟随皇帝十几年的老臣，这些年来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稍微地吸了一口气，就压下了心头的不甘，情绪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耿海率先撩袍跪下，他身后世子耿安晧以及国公府的其他人虽然心有不满，但也只能跟着跪在了被太阳晒得热烫的青石板地面上。
    来宣旨的刘公公看着笑眯眯的，其实背后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就怕卫国公一怒之下不肯接旨，此时总算是松了口气，如常般慢悠悠地念起圣旨来，那一大串的赏赐念得他差点没岔过气去。
    耿海接了旨，谢了恩，又随口吩咐管家把刘公公一行人送走了，自然没忘了给那些内侍塞红封。
    耿海信手把那道圣旨交给了一旁的小厮，心不在焉地掸了掸自己的袍子，随意地扫视了四周一圈。
    此刻偌大的庭院被一箱箱赏赐堆得满满当当，那些箱子的盖子打开着，可以看到放在其中的金银珠宝、玉石翡翠、古玩玉器、布帛绢丝……在夏日灿烂明亮的阳光下，箱子里的物件闪闪发光。
    皇帝赏赐的这些东西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然而，以耿海如今在朝堂中的地位，朝中多的是巴结他的人，他要什么没有！
    这些个赏赐在别人眼里，也许会觉得受宠若惊，但在他的眼里，却什么都不是，皇帝竟然想用这些东西就发打了他，那么——
    他的脸面呢？！
    这满朝文武、京中百姓会如何看待他卫国公？！
    本来他以为自己的状告必定会让安平和封炎吃亏，没想到，现在是自己被扇了一巴掌……
    耿海觉得这太阳似乎更灼热了，晒得他脸颊火辣辣得疼，感觉自己方才仿佛是又被皇帝在脸上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被封炎的还要狠，还要痛！
    他离京不过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事似乎不一样了。
    耿安晧看着那传旨太监远去的背影，眼神幽邃，嘴角轻抿。
    一旁的耿二公子忍不住出声道：“父亲，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少年俊朗的脸庞上有些不甘。
    圣旨已下，赏赐也送到了，他们为人臣子的还能如何？！耿海面如寒铁地瞥了耿二公子一眼，对长子道：“阿皓，你随我去书房。”他步履如风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步履间，思绪飞转，耿海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上午在御书房里的一幕幕。
    明明早朝后他在御书房见皇帝的时候，皇帝还承诺会让他出气，没想到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皇帝就又是另一番态度了……到底是谁让皇帝改变了主意？！
    耿海又蓦地停下了脚步，随口问跟在身边的幕僚：“韦先生，你可知皇上身旁如今最得宠信的是何人？”
    耿海问话的同时，心里也浮现了一个个名字，端木宪、魏永信、岑振兴……
    那位韦先生相貌平凡，身量中等，留着山羊胡，着一袭石青色直裰，看来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国公爷，这几年，皇上最信赖的人莫过于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岑隐。”韦先生肃然道。
    他一进京，就火速把这京中与朝堂的局势摸了一番，这三年发生的事不少，崛起之人也不少，可是没有一人能压过那个年仅十九岁的岑隐！
    岑隐？！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让耿海怔了怔，想了一会儿才因为“岑”这个姓记起了这个名字，脱口问道：“可是岑振兴的义子？”
    韦先生立刻应了一声。
    耿海的眼前渐渐浮现起一张漂亮的脸庞，他想起来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岑振兴身旁是有那么一个小太监，三年前，对方也不过十六岁的青涩少年，已是岑振兴下属的禀笔之一，却还不是首席禀笔，也没有太多机会在皇帝跟前露脸。
    三年过去了，三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也足以让朝堂的格局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耿海静立在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枝叶在他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也让他的面庞看来复杂阴沉。
    卫先生看着耿海的脸色，又道：“以早朝上的形势……还有皇上对国公爷您的信重和承诺，能让皇上临时改变主意的，恐怕只有岑隐了。”
    耿海转头朝韦先生看去，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能兼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并东厂厂督，看来这岑隐很不简单。”跟在耿海身后的耿安晧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与东厂厂督，这两个位置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令得朝堂震上一震。
    这岑隐既然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必有他的本事。
    甚至于，此人对皇帝的影响力竟然超越了父亲。
    耿海沉默地看着皇宫的方向，面色凝重，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哎，皇帝久居深宫，与他们这些外臣自然而然会有一层隔阂，对皇帝而言，那些太监内侍反而是他的家奴，知根知底，而且还是他手中的武器，可以用来制衡内阁，均衡朝堂的势力。
    他离京终究还是太久了，过去三年京城的形势变化太大了，现在不能妄动……
    耿海眸光一闪，心里有了计较，沉声道：“阿皓，这几天，你和你弟弟就好生待在府里，别出去胡闹了！”
    耿安晧应了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他出门也见不着美人，待在家里也无妨。
    “爹，”耿安晧涎着脸看着耿海，用讨好的口吻说道，“我瞧上了端木首辅府的大姑娘，爹，不如您出面帮儿子我提个亲吧！”
    耿海一时瞪圆了眼，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了，他觉得额头一阵抽痛，揉了揉眉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此事不行。”
    他这长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爹，儿子就这一个心愿。”耿安晧笑得更谄媚殷勤了。
    不同于耿听莲，耿海心里也有他的考量，负手道：“阿皓，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这端木家是大皇子的外家，你五妹妹现在一边给大公主做伴读，你又一边去娶了大皇子的表妹做续弦，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国公府？！”
    别人只会以为他们耿家想要在皇后和贵妃之间两面讨好，左右逢源！
    “那又如何？！”耿安晧不以为意地撇嘴笑了，眸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芒，“爹您何曾在意过外人对我们耿家的看法？！他们爱猜就猜去吧。”
    顿了一下后，耿安晧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轻佻地对着耿海眨了下右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此，不正是如了爹的意吗？！”
    耿安晧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精光四射，清冽湛亮，不似平日里的轻狂。
    “你呀……”耿海难掩惊讶地看着耿安晧，眼神有些复杂。他这个儿子啊，大部分时候贪玩得很，但有时候又十分犀利敏锐，让他不禁感慨不愧是他们耿家的血脉。
    耿安晧很快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一扫刚刚的精明，讨好地看着耿海，“爹，您就成儿子吧！”
    深深地凝视着耿安晧，耿海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阿皓，这是最后一次了！等你续了弦后，就给我安安份份的，你离开军中也三年了，也该回去了，立些功，积攒些资历……以后卫国公府的一切都是要靠你来继承的！”
    “爹，您就放心吧！”耿安晧拍拍胸膛满口应下，想着他的美人儿，目露异彩，“只要儿子能得偿所愿，一定让爹也得偿所愿！”
    看着儿子那油嘴滑舌的样子，耿海是又好气又好笑，摸了摸人中的短须道：“一会儿我与你母亲说说，让她找个机会去端木家探探口风……不过，人家是首辅家的嫡长女，不论我们国公府门第再显赫，人家愿不愿意为续弦还难说！”
    耿安晧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道：“爹，以我们卫国公府门第，以您儿子我的一表人才，就算是公主也配得起！这端木家的人想来也是长眼睛的！”
    端木家虽然是首辅，其实不过是寒门，根底浅得很，如今的端木宪怕是巴不得要与他们这等百年世家联姻！
    耿海被长子逗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又忍不住训了一句：“什么公主也配得起，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耿安晧笑吟吟地唯唯应诺。只要他的美人儿能过门，让他认个错算什么？！
    既然得了父亲的应允，耿安晧也不再久留，迫不及待地托辞告退了。
    耿海摇了摇头，带着韦先生继续往书房走去。
    卫国公府又恢复了平静，只余下庭院里的花木还在随风微微摇摆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人在低语着。
    安平长公主府和卫国公府的这场争斗无声无息地落幕了，这让还等着看戏的众人有些懵了，原来谁都以为卫国公府赢定了，封炎这次不过是自取其辱，然而，皇帝用他的行为再次展现了何为圣心难测，谁也不明白皇帝这到底是何用意。
    京城各府在私底下不由私议纷纷，有人说短短三年，沧海桑田，天翻地覆，卫国公怕是已经失了圣心；有人说皇帝都特意厚赏了卫国公，可见卫国公还是简在圣心；也有人说皇帝圣明，秉公处理，毕竟是卫国公府御下不严在先……
    这些个议论不时从碧蝉的嘴里传入端木绯耳中，不过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对于她来说，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端木纭的笄礼了。
    虽然司者还没定下，不过还有些时间，也来得及去找，最大的问题是，及笄礼的礼服都还没开始制。
    端木纭对笄礼毫不关心，要不是端木绯特意问了一句，根本想不到这都快六月下旬了，连礼服都没开始缝制。
    笄礼的礼服不同于平常，在笄礼开始前要准备一套色泽纯丽的采衣，然后是初加的罗帕和第二套素衣襦裙，接着是再加的曲裾深衣，再之后是三加所穿的正式的大袖长裙礼服，此外还有配套的发笄、发簪和钗冠，每一样都是极为讲究的。
    这四套衣裳就是几个绣娘一起来，也至少要大半个月才能赶制出来。
    这是端木纭的笄礼，端木绯不想粗制滥造，那么没有一个多月是不可能制好的。
    可是距离八月初三的笄礼，已经只有短短四十几天了，端木绯知道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这制衣还在其次，首先是要选好合适的料子。
    一早，端木绯就从府中东北角的一间库房里走了出来，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失望。
    一开始，端木绯先看了李氏的嫁妆单子，但是李氏嫁过来都十几年了，嫁妆里的料子早就都旧了，根本就挑不出让她满意的料子。
    于是，她就甜言蜜语地又哄了端木宪开了府里的库房，可惜，刚才在里面找了一圈，其他的料子大都挑好了，却还是找不到合适的料子做那件最重要的大袖长裙礼服。
    料子品质够好的，颜色就差了点；图案够时新好看的，料子品质就糙了一分……总之，怎么也挑不出十十美的。
    那件礼服可是及笄礼的重头戏，必须让宾客为之惊艳，绝对马虎不得！
    端木绯想了想，干脆就吩咐碧蝉去备马车，直接出了府。
    京城这么大，多的是布庄，她还是得出去挑挑！
    一炷香后，马车就驶出了端木府，去了城西的衣锦街。
    这衣锦街也算是城南一景了，走在路上的行人十有八九都是女子，只因这条街上的铺子不是布庄，就是绣庄以及成衣铺子，那些妇人姑娘都喜欢跑来这里买料子、衣裳和绣品。
    端木绯抱着宁缺毋滥的决心，从街头的第一家布庄挑起，一路大大小小的布庄都没错过，一直挑到了街尾，还是失望地从衣锦街最大的华盛布庄出来了。
    “端木四姑娘，江南乃丝绸之乡，这最好最时新的料子当然是在江南。”
    “姑娘要是肯等的话，我可以派人帮姑娘去江南采购，保管姑娘满意。”
    “不过，这一来一回，送来京城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本来不算久，可问题是，端木纭的生辰临近，等一个月后，缝制礼服的时间恐怕是不够了。
    端木绯在铺子口停下了脚步，从京城远去江南，其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如果真的要去，与其靠别人，那还不如靠自己呢！
    端木绯认真地开始琢磨起要不要哄祖父端木宪借几个人给她，赶去江南买。
    她一边想，一边又想拐进隔壁的铺子，可是很快就傻眼了，原来刚才的华盛布庄已经是衣锦街的最后一家布庄了，她此刻正站在衣锦街与华上街的交叉口。
    她记得华上街好像也有几家布庄，端木绯正打算拐弯，就见路口的酒楼中走出一道颀长如修竹的身形，两人迎面对上，皆是一愣。
    “端木四姑娘。”
    对方挑了下右眉，阴柔的声音还是那般耳熟，那张原本绝美却冷淡的面庞此刻染上了些许笑意。
    “岑……公子。”端木绯惊讶地眨了眨眼，对着岑隐福了福，“真是巧啊。”
    岑隐今日显然是微服出宫，身上穿了一件宝蓝色暗纹直裰，腰间环着白玉带，一侧挂着一方鸡血石小印，印钮雕成精致的麒麟状，鸡血石红艳似火，如他殷红的嘴唇般，显然价值不菲，乍一看，他就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世家公子……只除了这张脸委实是太过漂亮了些。
    “是啊。真是巧。”岑隐看着端木绯微微一笑，眉眼舒展，脸上更添了几分艳色。
    岑隐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中等的中年男子，见岑隐对着一个小姑娘眉眼含笑，态度温和，不禁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道：听督主称呼这位姑娘为端木四姑娘，莫非是首辅府上的姑娘？！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了督主的眼缘？！
    端木绯朝岑隐身后的醉霄楼望了一眼，笑眯眯地与岑隐闲话家常：“岑公子，醉霄楼的大厨听说祖辈是御厨出身，手艺非常不错。”
    岑隐果然如自己这般有眼光，这醉霄楼的冯大厨手艺那个绝啊，胭脂鹅脯、糟鹅掌鸭信、火腿炖肘子等等都做得好吃极了，每逢季节还会上些时令小菜，比如最近就是荷叶莲蓬羹、莲房鱼包，清新又美味。
    “冯大厨的手艺是不错。”岑隐随口应了一句。
    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觉得岑隐果真是同道中人啊。
    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岑公子，你可知道这冯大厨有道菜，平日里是不做给别人吃的？”
    岑隐饶有兴致地眉眼一挑，脸上笑意更深。
    端木绯就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半个月前，她和端木纭一起来这家酒楼时，偶然在后面的庭院里闻到一股腥香的气味，就把伙计叫了过来，才知道原来那是冯大厨亲手做的沙蟹汁。冯大厨的妻子是广西那边的人，吃什么都喜欢加一勺沙蟹汁，而这沙蟹汁在外地是没的卖的，冯大厨才会特意为妻子做了几罐沙蟹汁珍藏着。
    “……岑公子，吃白切鸡时，用这沙蟹汁做蘸料，那滋味真是鲜香独特，让人回味无穷！还有，早上喝白粥时，稍稍放上一勺沙蟹汁，绝对让人胃口大开。”
    说着，端木绯垂涎欲滴地咽了咽口水，那可爱的小模样看得岑隐忍俊不禁，忽然觉得腹中有几分饥肠辘辘，明明他才刚吃了些东西。
    “那我下次来，可一定要试试。”岑隐含笑道。
    端木绯弯着嘴角笑了，笑得甜美可爱，那弯弯的眼睛仿佛在说，相信我，没错的。
    “岑公子，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端木绯又福了福道。
    “下次再叙。”岑隐微微一笑，示意她去吧。
    端木绯就带着碧蝉沿着华上街继续往前走去。
    盯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片刻，岑隐朝左前方的华盛布庄看了一眼，狭长魅惑的眸子微挑。
    看样子，刚才端木绯应该是从这家布庄走出来的，而且，她脸上似乎隐约透着些失望……
    “王诚。”岑隐轻轻地唤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
    他身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立刻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就快步拐进了那家华盛布庄。
    前方的端木绯却是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她认认真真地把华上街的三家布庄也都逛了一遍，最后忙碌了大半天，还是一无所获……等她失望地回到端木府时，太阳已然西斜。
    回了湛清院后，端木绯就不死心地让碧蝉和绿萝把库房的册子和李氏的嫁妆单子都搬了过来，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翻了一遍，想看看自己是否有遗漏。
    小书房里被那些摊开的册子堆得满满当当，凌乱不堪，等到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禀话时，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
    小丫鬟站在门帘前，就屈膝禀道：“姑娘，华盛布庄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刚到了几匹江南的孔雀锦，已经替姑娘留下来了……姑娘，您什么时候去看看？”
    端木绯喜出望外，差点没跳了起来。
    这孔雀锦是云锦中的翘楚，云锦素有“寸锦寸金”的美誉，因其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而孔雀锦其实就是织进了孔雀羽线的上品妆花云锦。
    在阳光的照射下，色彩斑斓的孔雀锦会折射出绚丽多彩的光华，金翠辉煌，碧彩闪烁，光丽灿烂。
    孔雀锦素来只作为贡品进宫给皇家，流通到民间每年最多只有不到三匹，端木绯原本只打算找再次一档的金宝地锦，而这孔雀锦可比金宝地锦要远胜一筹！
    这也是最好、最名贵的锦缎！
    若是姐姐可以在及笄礼上穿上孔雀锦做的礼服，一定可以惊艳满堂，令人赞不绝口。
    端木绯一开始就想要这孔雀锦，但是时间太紧，如此珍贵难得的料子恐怕十有八九是找不到的，才会想着退而求其次，没想到，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214不满
    端木绯心急如焚，也等不及备车，直接去了马厩，骑上霜纨就出发了，奔赴衣锦街的华盛布庄。  “端木四姑娘，请随我进贵宾室。”胖乎乎的掌柜一脸殷勤地招呼道，带着端木绯进了大堂后的贵宾室，又令伙计捧来了一卷孔雀锦。
    此刻，外面的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贵宾室西侧的窗户敞开着，夕阳金红色的光辉照了进来，温柔地洒在那卷织着孔雀戏牡丹花纹的锦缎上，流光溢彩，华丽绚烂。
    那织进锦缎中的丝丝孔雀羽线与金线在料子微微晃动时，似有一片璀璨星河流淌其上，不似凡间之物。
    端木绯惊艳地瞪大了眼睛，一霎不霎地看着这卷孔雀锦，几乎舍不得眨眼了。
    这卷孔雀锦实在是太美了，她可以想象当姐姐端木纭穿上这卷料子做的礼服会有多美！
    端木绯双手合掌，赞不绝口地打量了这卷料子许久，小脸上容光焕发。
    现在，最大的难题总算是解决了！端木绯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掌柜一看端木绯的样子，就知道她喜欢极了，于是凑过脸去，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端木四姑娘，这卷孔雀锦您可喜欢？”
    “就这卷了！”端木绯忙不迭点头，目光还痴痴地落在那卷美轮美奂的料子上。
    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细缝，殷勤地又道：“端木四姑娘，那您要不要委托小店制衣，我正好认识玉锦楼的金师傅，金师傅无论制衣还是刺绣，那手艺在京中也是鼎鼎有名的，保管在一个月内给姑娘制妥了。”
    端木绯也知道这位金师傅，听说她是宫里的尙服局出来的，不仅制衣手艺好，还绣得一手绝妙的双面绣，在这京中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金师傅在短短五年内就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她的玉锦楼声名鹊起，据说请她制衣的达官贵人早已排到了半年后。
    他们端木家的绣娘再好，这术业有专攻，肯定是比不上这位金师傅的。
    “那就多谢掌柜了。”端木绯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那就扰烦掌柜让金师傅明天去一趟端木府，替我姐姐量体裁衣。”
    “没问题，没问题。”掌柜拍拍胸脯保证道。
    之后，端木绯就笑吟吟地告辞了，回府的路上，她的心情好得很，让胯下的霜纨不疾不徐好似散步般朝权舆街踱去，一双乌黑的大眼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刚才在华盛布庄，她自始至终没问价钱，掌柜也很有“默契”地没提价钱。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今天她花费了大半天走了两条街还遍寻不到的料子，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就突然间如有如神助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还额外附带了玉锦楼的金师傅。
    想到之前在华盛布庄外偶遇了岑隐，端木绯一下子就猜到七八成了。
    云锦本来就是上贡的贡品，这孔雀锦更是云锦中的精品，唯有那种有十几年经验的老师傅才可以手工织造，产量极为稀少，她以前听祖母楚太夫人提过，宫中每年所得的也不足十匹，正红色的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岑隐，端木绯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这孔雀锦。
    刚才她故意没问价钱，布庄的掌柜果然也没提，这点肯定了她的猜测。
    以岑隐的身份，直接送她料子，肯定不妥，而如此迂回一番，在旁人的眼里，只是她运气好买到了孔雀锦，岑隐考虑得太周到了。
    这次多亏了岑隐，不然姐姐的笄礼肯定会留有一分遗憾。
    唔，她得好好想想怎么谢谢岑隐才好。
    端木绯美滋滋地回了府，跟端木纭说了孔雀锦的事，也包括岑隐好心送了她们料子的事。
    见妹妹如此费心为自己奔走，端木纭既高兴又感动。
    次日一早，华盛布庄的伙计就带着玉锦楼的金师傅一行人亲自登门给端木纭量尺寸。
    等量好了尺寸后，端木绯笑吟吟地拿出了她事先画的几幅图纸递给了金师傅，请她看看是否可行。
    金师傅对于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越是这些名门贵女就越是有自己的审美和喜好，这京中也多的是才貌双的才女。
    饶是金师傅自认见多识广，也被手中的这幅图纸惊呆了。
    图纸上画的是那件大袖长裙礼服，以孔雀锦缝制而成的褙子，配上一条刺绣长裙，裙裾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从裙角盘旋而上，裙角是一圈花，越靠近腰部，花越少，每一朵牡丹花乍一看都是大红色的，细看之下每一朵又是不同的红色，石榴红、胭脂红、枣红、绯红……各种红色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是那么雍容华贵。
    金师傅看得目光灼灼，已经有些手痒痒了，要绣出这条牡丹裙，至少要用上几十种红线。
    在这京城中，能绣出这条裙子的人也唯有她了！
    她可以想象，待端木纭的及笄礼后，玉锦楼的名声必会再上一层楼！
    金师傅与端木绯约好了一个月后试衣，之后，就兴冲冲地走了。
    端木绯的心头算是放下了一件大事，接着又开始准备起笄礼用的发笄、发簪和钗冠，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姐姐，你看这根白玉发簪是我从母亲的嫁妆里找出来的，还是外祖母提醒了我，这是母亲及笄时用过的……给姐姐在笄礼时用可好？”
    “姐姐，发簪、钗冠还有其他配套的首饰，我打算去琉璃斋打造一套新的。”
    “姐姐，用红宝石好不好？我觉得姐姐最适合红如火焰的红宝石了！”
    “……”
    端木绯每天忙里忙外，闲时就随口与端木纭汇报她的进度，端木纭心里妥帖不已，至于贺氏，一直冷眼旁观着，也不做声。
    贺氏当然知道端木宪是要自己来准备端木纭的笄礼，她是故意没去管，就想等姐妹俩来求她，她也好借此立威，没想到的是，两姐妹根本没人提笄礼的事，竟像是打算自己权处理笄礼的事宜。
    既然两姐妹不识趣，贺氏也就懒得拿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反正要是端木纭在及笄礼上丢了人，那也是她自找的。
    时间就在端木绯的忙忙碌碌中到了六月二十七日，卫国公府宴请的日子，天气更炎热了，空气中充斥着单调尖锐的蝉鸣声。
    当日一早，卫国公府的大门口可说是门庭若市，整个京城的所有显贵都收到了帖子，纷纷赶来国公府赴宴。
    贺氏本来只想带端木珩和端木绮去卫国公府，但是精明如端木宪一早就看出了贺氏的意图，只丢下一句：“那就连你也不要去了！”
    贺氏被打了脸，又不能真的跟端木宪赌气，只得老老实实地带着端木珩、端木纭、端木绮和端木绯四个小辈一起去了。
    端木绯其实不想去的，不过，卫国公才刚回京，京城的局势肯定会因他的加入而有所变，端木宪特意叮嘱她过去看看，也瞧瞧各府对卫国公府的态度。
    于是，她只能“身负重任”地来到了云燕胡同，幸好，如今端木家也享着几分首辅府的特权了，马车在外头没等多久，就被国公府的下人引着走捷径先进了府。
    对于端木绯而言，这大概是端木宪任首辅后，最实在的好处了！
    进了国公府后，几人就在仪门处下了马车，端木珩被引去拜见耿海，贺氏、端木绯四个女眷则穿过仪门，绕过一方照壁，去了内院的正堂。
    正堂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挑金线紫棠色妆花褙子的妇人，头插五凤朝阳攒珠金凤，唇角带着端庄的浅笑，看着温和高贵。
    正堂的两边还坐了数位来赴宴的夫人，一个个都是雍容华贵，珠光宝气。

    “见过国公夫人。”
    众人以贺氏为首，纷纷地给卫国公夫人行了礼，贺氏是首辅夫人，因此只行了半礼。
    卫国公夫人客套地说着什么“多礼了”，又让姑娘们都起身，嘴里夸着贺氏“好福气”，说“端木家的姑娘都像朵花儿”云云的。
    端木绯直起身子，抬眼朝卫国公夫人看去，皱了皱眉。
    她敏锐地注意到卫国公夫人嘴里夸着端木家的姑娘，可是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端木纭在看，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让端木绯觉得很不舒服，感觉对方就像是打量一件货物一般。
    卫国公夫人也确实是在打量着端木纭，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端木纭，耳边不由回响起儿子的赞叹声：“娘，端木大姑娘真是个倾城美人啊！”
    儿子确实没有夸大，这位端木大姑娘果然是个罕见的美人儿，艳而不媚，与宫里那位端木贵妃在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入了儿子的眼。
    自家儿子自小眼高于顶，就是喜欢漂亮的人，前头那个原配嫡妻为了娶贤，婆母就挑了一个相貌平平的，让儿子怨了很久。
    如今既然是续弦，只要儿子满意，能照顾好孙女也就行了。这端木家的门第也不算差，就是根基不深，但也无妨，他们耿家也不用再靠联姻来谋算什么。
    寒暄完后，卫国公夫人又给三个姑娘家都送了见面礼，每人一个碧玉镯子，中规中矩，和给别府的小辈们的见面礼都差不多，之后，她又留了贺氏说话，就吩咐耿听莲陪着端木纭三人去花园那边坐坐。
    耿听莲很快就带着三位姑娘出了正堂，举止得体地为她们领路，几人沿着一条白石甬道一路往东北方走去。
    卫国公府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府内古意盎然，郁郁葱葱，随处可见一棵棵苍劲古拙的大树，繁茂成荫，清幽雅致。
    穿过一条条抄手游廊，又绕过一片莲花池，花园就出现在一条鹅卵石小径的尽头。
    端木绯随意地朝一旁的莲花池看了看，此刻旭日高悬，池中波光粼粼，碧绿的荷叶连绵一片，一阵微风吹过，摇曳一池婀娜，清澈的水中隐约见莲藕节节，一段段白生生的……
    唔，又到了吃莲藕的季节了。端木绯魂飞天外地想着。
    见端木绯的目光停顿在莲花池上，耿听莲停下了脚步，也看着那万绿丛中的朵朵粉莲，笑道：“端木四姑娘，昨日江太傅还提起你呢……”
    一听到江太傅，端木绯就身子一僵，真不明白，这都一个月了，江太傅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耿听莲没注意到端木绯神色不对，笑着与她话家常，说起江太傅这几日教她们弹《爱莲操》，说起昨日她们随江太傅去御花园的莲池赏莲弹琴，又说起江太傅告诉她们春弹《阳春白雪》、夏弹《爱莲操》、秋弹《平沙落雁》、冬弹《梅花引》。
    江太傅一说到《平沙落雁》，自然而然也就难免提到了端木绯。
    耿听莲似是闲话家常地随口一提，端木绮却听得脸色一阵复杂，她要是进宫做了伴读，那不是沦为了端木绯的陪衬？！
    耿听莲的脸上一直笑吟吟地，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什么时候再进宫？何太傅看到你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还是绕了她吧……端木绯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正要启唇，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男子的说笑声。
    四位姑娘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就见后方不远处的一道游廊中走出了两个身形颀长的年轻公子，一个着蓝袍，一个着靛袍，二人都是年方弱冠，俊朗潇洒。
    其中那个蓝袍公子正是卫国公世子耿安晧。
    “五妹妹。”
    “耿五姑娘。”
    两位公子纷纷地与耿听莲打了招呼，耿听莲也一一与二人见礼，跟着就得体地为端木纭她们介绍道：“端木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这位是我大哥耿安晧……还有这位是宣武侯府的王三公子。”
    端木纭和端木绯当然都还记得这位耿世子，不动声色地与端木绮一起给两位公子见了礼，落落大方，“耿世子，王三公子。”
    三个姑娘福身的同时，耿安晧的目光在端木纭的脸上流连了一瞬，眸中闪过一抹炙热，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然后又含笑对耿听莲道：“五妹妹，你可要好好照顾三位端木姑娘。”
    说着，他在端木绯她们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耿听莲眨了下眼，有些轻佻，也带着一丝暗示。
    耿听莲若无其事地笑着，没有露出一丝异色，道：“大哥，王三公子，我还要带三位端木姑娘去水阁，就先失陪了。”
    四位姑娘又对着二人福了福，就转身朝着花园方向去了，只留下后方的耿安晧和王三公子停留在原地，耿安晧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那窈窕的倩影，心里赞叹着：有的美人只适宜远观，不能近看，可是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让人惊艳！
    “耿兄，贵府的莲池果然不一般，我看可以与御花园的莲池媲美了。真是莲花娉婷如美人啊！”王三公子摇着折扇笑嘻嘻地调侃道，故意眨了眨眼，仿佛在说，难怪非要拉他来赏莲，敢情是来会佳人啊！
    耿安晧不以为意地笑笑，随口道：“六月当赏莲、吃莲、饮莲也。”
    二人并未压低声音，说笑声随风而去，走在前面的耿听莲当然也听到了，心里幽幽叹气，飞快地瞥了一旁的端木纭一眼。
    虽然她不知道兄长是怎么说服了父亲，反正现在双亲已经打算为兄长聘那端木纭了，她只希望兄长续了弦后，能够安份一些，以后不要再去招惹别府的姑娘家。
    哎，耿听莲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心道：有道是，妻不贤祸三代。这端木纭看着是知书达理，也不知道品性到底如何，配不配得上兄长，能否照顾好小侄女……
    思绪间，耿听莲带着端木绯她们进了花园，前方一片豁然开朗，假山湖水、花木芳草、楼台亭阁……相谐成趣，景色绮丽。
    湖畔有一座水阁，水阁正门上方挂着一个匾额，手书“万香水阁”四个大字，水阁四边都是扶栏长椅，还有那随风飞舞的漫漫轻纱，五六个少女正在里面说话，赏花，喂鱼，好不热闹。
    端木绯姐妹三人也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曾三姑娘和蓝大姑娘蓝庭筠都在里面。
    很快，耿听莲就带着三人进了水阁，四周顿时一凉，水阁里放着好几个冰盆，凉丝丝的，气温舒适。
    曾三姑娘也早就看到了她们，立刻就笑吟吟地招呼她们道：“绮姐姐，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快来这边坐，好些日子没见你们了。”
    端木绮与曾三姑娘相熟，两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寒暄、叙旧，端木纭和端木绯则坐到了蓝庭筠的身侧。
    故意落在了后方的耿听莲又暗暗地瞥了端木纭一眼，悄悄吩咐了身旁的蓝衣丫鬟一句，让她去把侄女元娘叫来。
    没有人注意到那蓝衣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耿听莲若无其事地上前，招呼着其他几位姑娘饮茶吃点心，又随口说旁边的湖水里养的火鲤乃是御赐云云。
    端木纭姐妹俩与蓝庭筠、曾三姑娘都不是很熟，寒暄之后，就坐在水阁的扶栏边随意地喂着鱼，姐妹俩看着湖里活泼的鱼儿，兴致勃勃。
    须臾，那个蓝衣丫鬟就又回来了，身旁还多了一大一小，大的看来二十七八岁，穿了一件青碧色暗纹褙子，白皙丰腴，长着一张团团的圆脸，形容间看着毕恭毕敬、小心翼翼，显然是乳娘；小的约莫三岁出头，女娃娃打扮得十分素净，穿着一件水色绣蜻蜓戏莲袄子，梳着一对馒头一般的鬏鬏头，戴着指头大小的碧玉珠子串成的珠串，白净又可爱，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五姑姑。”女娃娃对着耿听莲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双机灵的大眼滴溜溜地转着。
    “元娘，姑母带你认识一下几位客人。”耿听莲出了水阁，牵着元娘又回来了，让她给水阁中的几位姑娘一一见了礼，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
    耿听莲的眸子闪了闪，她知道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是父母双亡的孤女，端木纭长姐如母，应当管教和照顾过她的妹妹端木绯，所以，对于照顾小孩子，端木纭想来是有经验的。
    耿听莲心里担心的是，端木纭嫁进来后不知道对侄女会是个什么态度，所以想着要试上一试，若是不妥，怎么都要说服父母改变主意！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这是我大哥的女儿，乳名叫元娘。”耿听莲笑吟吟地介绍道。
    元娘抬起小脸，用一双乌溜溜好似黑葡萄般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乖巧可爱地福了福身，行礼的姿态像模像样的。
    “元娘，你可真漂亮。”端木绯对着女娃娃笑了笑，赞了一句，又从荷包里摸了一个可爱的金猫锞子给女娃娃当见面礼。
    元娘歪了歪小脸，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绯，没敢去接，乳娘点头哈腰地接过了金猫锞子，替元娘谢过了二人。
    就在这时，蓝衣丫鬟跑进来对耿听莲禀道：“五姑娘，马嬷嬷有事找您。”
    水阁外一棵苍劲繁茂的老槐树下，一个身穿铁锈色褙子的胖嬷嬷正候在那里，面露焦急之色。
    耿听莲眸光一闪，转头对端木纭道：“端木大姑娘，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元娘，我很快就回来。”说完，她也不等端木纭答复，就带着蓝衣丫鬟步履匆匆地出了水阁，留下了元娘和乳娘。
    端木纭和端木绯不由互看了一眼，觉得这位耿五姑娘行事委实有些怪异，哪怕是在他们耿家自己的地盘上，就这么把自己的侄女随意地丢给不过才见了第二次的陌生人照看合适吗？！
    左右这女娃娃自有她自己的乳娘照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想多管，顶多也就是稍微留意着，别让小娃娃看鱼喂鱼时掉下湖了。
    端木绯只留了两分注意力给元娘，自顾自地撒着鱼食喂着鱼，说来喂鱼可比喂八哥有趣多了，那只小八哥越来越挑食，哪像这湖里的火鲤，随便喂一点就争先恐后地吃得香极了……
    “呜哇！”
    女娃娃尖锐的哭泣声骤然在水阁中响起，水阁中的几位姑娘都下意识地朝她望了过去。
    只见元娘正可怜兮兮地揉着眼，白玉般的小圆脸上，那雾气朦胧的眼眶里“吧嗒吧嗒”地落下一颗颗水晶般透明晶莹的泪珠，哭得抽抽噎噎，浑身微颤。
    “姨姨，你为什么要掐元娘？”元娘抽泣着抬起另一只小胖手，指向一旁着石榴红褙子的少女，如花瓣般的小嘴扁了扁，既委屈，又伤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元娘的小手看了过去，视线都集中在了端木纭身上，一时神色各异。
    水阁外的耿听莲当然也听到了侄女的哭泣声，也顾不上那个马嬷嬷，急忙转身小跑着冲进了水阁里。
    她眉宇紧锁地走到元娘身旁，蹲下来，一手揽住女娃娃，一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心疼极了。
    耿听莲柔声安抚道：“元娘，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她拿出一方帕子仔细地擦了擦女娃娃脸上的泪痕。
    “五姑姑。”满脸泪水的元娘又抽噎了两下，委屈巴巴地再次说道，“她……她掐我！”
    耿听莲抬眼看向了一旁的端木纭，面露不虞之色，眸色微凝，叹了口气道：“端木大姑娘，我这侄女不过才三岁，一向有些调皮，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姑娘？”
    耿听莲这寥寥数语乍一听，像是承认了自己的侄女调皮有错，但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斥责端木纭冷情无礼，没有慈爱之心，竟然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下这等重手！
    四周其她几位姑娘也是微微颔首，觉得这位端木大姑娘都快及笄的人了，如此跟一个三岁孩童计较，着实有失风度。
    难怪古语说，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
    想着，她们看着端木纭的眼神中难免就透出几分轻蔑，几分嗤之以鼻。
    端木绮的面色有些复杂，半垂眼帘，移开了视线。她不相信以端木纭的性子会做出欺辱幼童之事，却也不想帮她说话。
    端木纭抬眼与耿听莲四目直视，皱了皱眉，正欲启唇，端木绯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步履轻盈地走到元娘跟前，俯身笑眯眯地问道：“小丫头，你说我姐姐掐你，你确定她是掐了你，不是踢你，或者打你？”
    元娘怔了怔，扁了扁嘴，怯怯地往耿听莲的方向又挪了挪，指着端木纭再次道：“她掐我！”
    “那我姐姐掐了你哪里？”端木绯淡定地再问。
    元娘又指了指自己的左上臂道：“这里。”刚才端木纭就坐在元娘的左边。
    端木绯故意拖长音“哦”了一声，跟着就对端木纭道：“姐姐，你展开你的右手给他们看看。”
    端木纭从善如流地展开了右手，她的手心里还抓着一把米黄色的鱼食，掌上遍布着鱼食的碎末。
    众人不禁再次朝女娃娃左上臂看去，那丝绸缎子干干净净，一点鱼食的残渣也没有。
    耿听莲皱了皱眉，想说端木纭的左手呢，可是端木绯已经抢在了她前面，又对元娘道：“小丫头，我姐姐真的是掐了你，不是踢了你？”
    元娘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般，急忙道：“不对，她是踢了我！”
    “是吗？”端木绯疑惑地歪了歪小脸，“我记得你刚才是跪坐在长椅上，我姐姐又是怎么踢你的？”
    元娘下意识地朝自己刚才待过的扶栏长椅看去，猛地捂住了小嘴，小小的身子缩了缩，显然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改口道：“我记错了，是她掐我的！是她掐我的！”
    女娃娃语无伦次地尖声高喊着，可是众位姑娘也不是傻的，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是她在胡乱冤枉端木纭。
    耿听莲是聪明人，自然也明白了，蹲在地上的身子有些僵硬，心里想不明白的是一向乖巧的元娘为何要冤枉端木纭。
    端木绯的唇角翘得更高了，如新月弯弯，也不再与那小丫头说话，俯首看向了面色尴尬的耿听莲，神情淡淡地叹道：“素闻卫国公府家教甚严，今日一观，也不过如此……原来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端木绯像是随口一说，但是任谁都听得明白她这是在嘲讽卫国公府家教不严，一个小小的女娃娃就敢空口白话地诬赖别人，坏了人家姑娘家的声誉！
    耿听莲眸中飞快地掠过一道不悦的光芒，嘴角勉强维持着优雅的笑意，心里对于端木绯越发不以为然。
    这位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也这般得理不饶人，牙尖嘴利，咄咄逼人，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耿听莲想着，目光又移向了一旁的端木纭，只见端木纭目光温和地看着端木绯，那神情之间透着一丝宠溺，显然对妹妹所为毫无异议。
    原来如此，显然，端木纭也觉得端木绯这么做没错！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绝非良配！
    这样的女子要是娶进门，恐怕就会把自家元娘给捧杀了，害了元娘一生！
    这门亲事，自己不会同意的。

215不嫁
    “五姑姑……”
    女娃娃感觉四周的目光好像针一样刺来，又气又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如乳燕归巢般飞扑进了耿听莲的怀中，在她肩膀上哭得几乎岔气，声音哽咽地喊着，“我要娘！我要我的娘……呜呜，五姑姑，元娘不要别的女人当我娘！呜呜……”
    女娃娃哭得伤心极了，身子一抽一抽的，从喉头挤出来的声音十分含糊，也只有一旁耿听莲、端木绯和乳娘听到了。
    乳娘的面色顿时微微一变，头俯得更低了。
    刚才在来万香水阁的路上，她也只是随意跟小主子说了几句，希望她乖巧点讨未来主母欢喜，毕竟小主子只是个姑娘家，未来主母过门后，来日诞下一男半女，小主子还不是要在对方的手底下讨生活，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得让小主子对这位端木大姑娘生了不喜之心……
    想着，乳娘就有些诚惶诚恐，飞快地看了耿听莲一眼，不知道五姑娘到底听清了没有。
    端木绯皱了皱眉，眸色幽深。
    偏偏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法问，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姑娘家吃亏，问了只会对端木纭不利。
    耿听莲怔了怔后，就若无其事地拍着元娘的背，轻声说着“没事的”、“元娘乖”云云的话，软言哄了元娘一会儿，就让乳娘把她带回去了。
    待乳娘抱着元娘走出水阁后，耿听莲落落大方地向众人福了福，歉然道：“哎，元娘还小，许是最近做了噩梦，以致搞不清梦与现实了。还请各位见谅。”说着，耿听莲又郑重地对着端木纭一福，“端木大姑娘，我替元娘给你赔不是了。”
    耿听莲态度十分磊落，曾三姑娘立刻笑着出声做和事老：“端木大姑娘，这小孩子啊，最容易做梦被魇着了。只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其他几位姑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又有人说起自己府里的一个弟弟前不久就被魇着了，还是请了道婆来府上才回了魂，如今是又蹦又跳，好吃好喝……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在耿听莲的三言两语间化于无形。
    水阁里的众人又说说笑笑，很快就没人在意刚才的事了，毕竟元娘不过是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而已。
    端木绯看着耿听莲歪了歪螓首，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又坐回了端木纭的身旁，漫不经心地继续喂着鱼。
    没一会儿，这水阁里就越来越热闹了，陆陆续续地又有耿家的管事嬷嬷引来了不少姑娘，众人各自寒暄着，四周一片莺声燕语。
    耿听莲作为主人，忙着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待到巳初，不知谁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公主殿下”，一时间，水阁里的众人都朝阁外望了过去。
    不远处，几道窈窕的倩影出现在花园的入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女，那大红色盘金彩绣绵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是大公主舞阳。
    大公主来了，众女自是纷纷起身，走向水阁正门口相迎。
    来的还不仅是舞阳，还有君凌汐。
    君凌汐的性子还是那般活泼，在众人彼此见了礼后，君凌汐就亲亲热热地一手挽着端木绯，一手挽着端木纭，又招呼着舞阳到水阁的一角坐下，
    水阁里变得愈发热闹了。
    端木绯事先并不知道舞阳和君凌汐会来，小脸上神采焕发。
    “今天我也是闲着没事，就跟我大哥过来凑凑热闹，没想到才刚到云燕胡同，就在府外遇上舞阳姐姐和大皇子殿下了。”君凌汐笑眯眯地说道。
    舞阳和大皇子慕祐显自然是奉皇命来的，这也是皇帝给卫国公府的脸面。
    对于舞阳而言，在这里遇上端木绯，倒是意外的惊喜了。
    “绯妹妹，”舞阳拉着端木绯的一只小手，亲昵地问道，“你姐姐的及笄礼是哪天，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本宫。”
    涵星要给端木纭当赞者，这些天都忙着准备那日要穿的衣裳、首饰，还找舞阳给她出谋划策，舞阳这才知道端木纭的笄礼临近了。
    “那是自然。”端木绯脆声应下了，小脸上笑得明亮而又灿烂，仿佛四周都亮了一亮，“到时候，我给舞阳姐姐下帖子。”一副“如今由我当家”的小模样。
    舞阳抿唇一笑，笑着又道：“绯妹妹，等本宫及笄时，你给本宫当赞者可好？”

    端木绯惊喜地眨了眨眼，喜不自胜地频频点头。早在好些年前，她就与舞阳说过，等舞阳及笄时，她要给她当赞者。本来，她还以为自己再也没这机会了呢……
    舞阳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一边那飞舞的轻纱以及轻纱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喃喃地感慨道：“本来我是想请辞姐姐当赞者的，可惜，辞姐姐看不到了……”
    舞阳微扬下巴，抬眼看着那碧空如洗的天空，眼眶中隐隐浮现一层水光。
    端木绯望着舞阳那精致的侧颜，眼神一时有些恍惚了。
    又是一阵暖风拂来，把那轻纱吹得越发肆意飞扬，拂在了少女的小脸上，端木绯手忙脚乱地急忙撩开那白纱，看着小姑娘仿佛那茧中的彩蝶就要展翅而出般，舞阳和君凌汐皆是“噗嗤”地笑了出来。
    舞阳俏丽的脸庞上笑靥如花，心情瞬间又变得明快起来。
    舞阳帮着端木绯撩开了那白纱，又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与她说悄悄话：“绯妹妹，本宫已经想好了，等笄礼后就出宫开府。”
    舞阳的声音压得低，唯有君凌汐和端木纭姐妹俩听到了，君凌汐眸子一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真是个好主意！
    “……”端木绯的小嘴微张，欲言又止。历来公主都是大婚后才能开府的。
    舞阳抿了抿嘴，那双乌黑的杏眸中，眼神坚定清远，接着道：
    “世人多是人云亦云，当初可以听信本宫豢养僧人的流言对本宫避之唯恐不及，以后也不知道还会听信什么人的什么流言！难道本宫这辈子都要疲于解释？！”
    “本宫身为公主，天子血脉，这一辈子都是金尊玉贵，何必还要成亲，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一辈子过得憋憋屈屈！”
    别的女子不嫁人也许会被世人看轻，也许会无所依附，可是她是公主，除了帝后和太后，谁敢指着她的鼻子来数落她！
    她这一生本就生而尊贵，这让她必然背负着相应的责任，也是她天然的优势！
    “舞阳，你说的是。”端木纭也是深以为然，看着舞阳心有戚戚焉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打算太早成亲，我总得给蓁蓁先挑到好人家才好！这世间对女子的看法颇多，什么女子十八岁不嫁就是老姑娘，再也嫁不出去了。既然这样，不嫁也罢！”端木纭的语气坚定明快，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妹妹。
    舞阳惊讶地看着端木纭，目露异彩，颇有种见到知己的感觉。
    端木绯本来也觉得舞阳说得颇为有理，可是当听到端木纭的那番话后，又怔住了，傻乎乎地瞪圆了眼，一方面感觉姐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姐姐的想法似乎仿佛也许有些危险。
    “舞阳姐……”
    端木绯想说什么，然而，她的这两个姐姐已经隔着她兴致勃勃地聊起以后自己的府邸该怎么布置，端木纭甚至还琢磨着等将来端木绯嫁人后她可以搬到公主府的隔壁去，方便和舞阳彼此串门。
    君凌汐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致，一会儿看看舞阳，一会儿看看端木纭，忽然觉得跟着两位年长的姐姐真是大开眼界啊，仿佛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在她前方打开了……
    她们正聊得兴高采烈，另一边，耿听莲又引着两位姑娘进了水阁，端木绯眼角的余光瞟到有人进来，就随意地望了一眼，发现来的又是两个熟人——
    宣国公府的二姑娘楚青谊和四姑娘楚青诗。
    端木绯怔了怔，有些意外。
    按照楚家的规矩，姑娘家从十二岁起会由当家主母带着在京中各府多多走动，为的是锻炼姑娘家的人际往来、结交人脉等等，今天这样隆重的场合，京中贵女齐聚一堂，楚青语却没有来……
    这种情况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她病了，要么——
    就是她被家里厌弃了！
    思绪间，耿听莲已经带着楚青谊和楚青诗姐妹俩过来给舞阳请安。
    舞阳态度温和地与两位楚姑娘寒暄几句后，楚青谊和楚青诗就退开，与其他相熟的姑娘见礼去了，远远地隐约听到楚青诗温和的声音传来：“……曾三姑娘，我二姐姐身子不适，所以今日就没来。”
    舞阳朝楚青诗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淡淡地撇了撇嘴道：“楚青语怕是被家里罚了吧……”
    端木绯看着舞阳，疑惑地挑了挑秀气的眉头。
    舞阳的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冷笑，道：“本宫听闻，她刚刚退了亲。”
    退亲？！端木绯闻言更惊讶了。
    成家是二婶母的母家，楚成两家的这门亲事几乎已经谈定了，只因为姐妹长幼有序，二姑娘楚青谊的亲事还没定下，所以还没正式交换庚帖。能让二婶母决定退亲，肯定是楚青语的行事非常不妥了。
    端木绯半垂眼帘，幽黑的大眼中仿若墨玉般流光溢彩。
    舞阳似是叹息地接着道：“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养出她这般轻狂的姑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吗，以后总有得她苦头吃！”
    照她看，楚青语这种人就像是那些勋贵世家中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一般，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等以后现实与世道总会狠狠地甩她一巴掌，把她从那自以为是的虚幻梦境中打醒！
    端木绯一言不发，面上波澜不兴，却是心思飞转：
    他们楚家的家教严苛，她与楚青语自小一起长大，姐妹间总有几分了解，从前的楚青语虽然资质不算特别出众，但性子明明温和娴雅，也不像现在这般行事张狂、不着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一个人的性格在骤然间产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端木绯浓密长翘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若有所思。
    接下来，抵达万香水阁的姑娘们越来越多，都在耿听莲的引领下过来向舞阳行礼，寒暄，耿听莲谈笑风生地不时与舞阳和其他姑娘搭着话。
    见舞阳忙碌起来，端木绯和端木纭坐在一边继续喂着湖里的火鲤，姐妹俩亲昵地交头接耳。
    一旁耿听莲的说笑声不时飘入端木绯的耳中，端木绯盯着湖水里的火鲤，心思却有些飘远。
    长袖善舞的耿听莲让端木绯想起了她的侄女元娘，那个才三岁的女娃娃。
    刚才，元娘说的话虽然有几分含糊，但是自己听得真切，元娘说不想让别的女人当她娘，元娘的那几句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耿家想为世子耿安晧续弦，瞧上了自家姐姐？！
    端木绯不由皱了皱眉，又随手洒了一把鱼食。
    她素来不喜卫国公耿海，有道是：成王败寇。不管今上对外是怎么歌功讼德卫国公的“忠义”，但是在端木绯看来，耿海既然是伪帝的伴读，为伪帝所重用、信赖，却在今上逼宫时临阵倒戈，在今上登基后尽享荣华富贵，可谓是不忠不义，像这样心思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家，哪怕配得上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值得最好的人家！
    以卫国公府素来的作风，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接受拒绝的人家……她必须要好好弄清楚才行。
    端木绯的眸中掠过一道精光，嘴角还是微微弯着，就像这湖中的鲤鱼欢快地在清澈的碧水中甩出一条条微笑的涟漪。
    湖面上水波荡漾，微风徐徐，连绵的笑声萦绕在水阁中，久久不散……
    等到了巳时过半，就有一个青衣丫鬟来引姑娘们前往戏楼。
    从花园的东南出口出去后，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走上半盏茶功夫前面就出现了两栋戏楼，一前一后，那飞檐翘角与四周苍劲的古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丫鬟带着姑娘们进了前面招待女宾的那栋戏楼，戏楼里早就到了不少夫人，人头攒动，明明是白天，戏楼里已经点起了不少宫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四周。
    端木绯随意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却在二楼南边的庑廊上看到了一道熟悉明艳的身影，对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端木绯惊讶地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平长公主竟然也来了。
    四周的其他姑娘也看到了安平，皆是傻眼了。
    毕竟前些日子安平长公主府和卫国公府的那场龃龉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在场的人都还记忆犹新。
    彷如一块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般，姑娘们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安平也看到了端木绯，原本还觉得索然无味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点缀着她美艳的五官越发夺目。
    安平远远地冲着端木绯眨了下右眼，那妩媚的凤眸中闪着盈盈笑意，心里觉得一段时日没见，未来儿媳妇越长越好看了，哎，就是自家儿子太傻太没用，到现在都没能把人拐回家！
    端木绯也对着安平露出灿烂甜美的笑容，嘴角蹦出一对小小的梨涡。
    二楼已经在点戏了，戏折子按着身份高低传了一遍，从那些公主、夫人们手中过完，就送到了姑娘们手里，与此同时，戏台上开弦起鼓，几个伶人粉墨登场，慢悠悠地拖着长调唱了起来，莺声燕语似诉还嗔。
    戏台上唱着一折又一折文邹邹的戏，端木绯听得直打哈欠，小手有一半的时间掩在嘴巴上，看得一旁的舞阳好笑极了，干脆就“喂”起端木绯吃点心来，一会儿招呼她吃一块青翠的绿豆糕，一会儿唤她试试那碟白润的菱粉糕，一会儿又让她尝尝那鲜榨的果子露……
    端木绯吃得津津有味，还没开席，肚子已经吃了个五分饱。
    不过这果子露还真是好喝，里面应该混了西瓜、蜜桃和荔枝。
    她陶醉地眯了眯眼，决定回府后让小厨房的厨娘做给她和姐姐喝。
    这时，一个鹅蛋脸的青衣丫鬟走了过来，一看她的衣着，就知道她是卫国公府的丫鬟。
    “端木大姑娘，”那鹅蛋脸的青衣丫鬟对着端木纭恭敬地福了福，脸上笑盈盈的，“国公夫人请姑娘过去说话……”
    丫鬟话音未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啊”地低呼了一声，语气中略带惊慌。
    端木绯的右手“不小心”一歪，她手上的白瓷杯就朝端木纭的方向歪去，杯中那红色的果子露就随之泼洒而出，“正好”洒在了端木纭的衣裙上。
    “姐姐，对不起……”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放下了手里的白瓷杯，一脸“慌张”地看着端木纭的裙裾，端木纭那水红色的百褶裙上此刻染上一片拳头大小的红色水渍，分外醒目而又刺眼。
    “妹妹，没事的，只是弄脏了些裙裾罢了。”端木纭轻描淡写地说道，柔声安抚妹妹，“我去换一身衣裙就是了。”她们这些姑娘家但凡出门赴宴，都会多带一身衣裙，以免有什么意外溅脏了衣裙。
    端木绯的目光还停在姐姐裙裾上那抹刺眼的水渍上，连忙道：“姐姐，我陪你去换身衣裳吧。”
    端木纭拍拍她的小手应下了，跟着就转头对那青衣丫鬟歉然道：“劳烦姑娘向国公夫人转达歉意。”
    说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一起站起身来，又找了服侍在一旁的另一个圆脸的青衣丫鬟带她们去更衣。

    姐妹俩随着那圆脸的青衣丫鬟鱼贯地下了楼梯，一旁的舞阳看着姐妹俩的背影，联想着刚才的一慕幕，若有所思地微微凝眸。
    那鹅蛋脸的丫鬟傻眼了，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纭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这件差事再简单不过，就是来请个姑娘过去陪国公夫人说话，她根本就没想过会出岔子。
    被国公夫人请去说话，对任何一个姑娘而言，那是多大的荣耀啊，这端木家的大姑娘竟然想也不想地推辞了。
    而且……
    自己刚刚肯定没有看错，那位端木四姑娘方才是故意把手里的果子露泼到端木大姑娘的身上，难道说，端木家长房这对姐妹看着融洽和乐，其实暗地里不和？！
    当妹妹的不想姐姐得了国公夫人的青眼，就故意弄脏她姐姐的衣裙，一来可以破坏姐姐的机缘，二来又可以让国公夫人对她姐姐心生不满？！
    这位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又看着天真无邪的样子，心计实在是太深沉了！
    可是现在端木大姑娘已经被那端木四姑娘给哄走了，自己也无可奈何了。
    那鹅蛋脸的青衣丫鬟心里暗暗摇头，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复命了。
    那丫鬟拐个弯后，就走到了南边的庑廊上，一直来到坐在中间主位上的卫国公夫人身旁。
    卫国公夫人见那鹅蛋脸的丫鬟孤身回来了，眉心微蹙。
    “国公夫人，”那丫鬟垂首屈膝，一五一十地禀道，“刚才端木四姑娘不慎洒了果子露在端木大姑娘的衣裙上，现在两位姑娘更衣去了。”
    丫鬟没有蓄意压低声音，因此不仅是卫国公夫人听到了，附近其他几位夫人也听到了，暗暗地面面相觑。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些人精，大多隐约看明白了。
    方才，卫国公夫人吩咐人去请端木纭时，就让一些敏锐的夫人心念一动。
    谁都知道，卫国公世子夫人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如今国公府刚出了太夫人的孝，耿世子年纪尚轻，膝下又只有一个三岁幼女，必是要续弦的。
    在这个关卡上，卫国公夫人特意把端木家的大姑娘单独叫过来说话，其用意显而易见。
    显然，端木家的姑娘也是精明的，应该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不失礼地加以婉拒。
    这一招四两拨千斤，委实是漂亮干脆！
    卫国公夫人慢悠悠地捧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垂眸看着澄澈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的青翠茶叶，眸色幽深，藏在茶盅后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安平也同样捧起了茶盅，红艳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了起来，带着一分痛快，两分忍俊不禁，三分骄傲。
    她最喜欢看卫国公府碰钉子了，不愧是她安平的未来儿媳妇啊，这事干得太漂亮了！
    安平不动声色地微微转头，从窗口望了出去，只见三道熟悉的倩影步履轻快地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朝北而去。
    不仅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出了戏楼，连舞阳也跟着出来了。
    舞阳和端木绯一样，都很喜欢看武戏，觉得戏楼里太闷，太无趣了，干脆就出来透透气，也想与端木绯聊几句。
    “……那时候，我隐约听到元娘哭喊着说，不要别的女人当娘……”端木绯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一边瞥了一眼被她们打发到前面去的那个领路的青衣小丫鬟。
    端木纭之前在万香水阁里没听到元娘说得那些话，此刻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不禁皱起了眉头。
    舞阳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低声叹道：“原来如此。”
    顿了一下后，舞阳又道：“本宫听母后说过，卫国公府正准备给世子续弦，京里的不少人家都趋之若鹜呢！……看样子，他们这是瞧上了阿纭吧，不过，谈婚论嫁，应该由两家长辈彼此先通个气，像这样莫名其妙想把人叫去就叫去，不知道的还当是本宫的母后挑儿媳呢！”
    俗话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儿媳。
    这卫国府还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架子抬得有够高的！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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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争风
    端木纭神色淡淡，随口说了一句：“这耿家行事真是莫名其妙。”
    很显然，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在端木纭的心湖里留下什么涟漪。
    舞阳看着端木纭那泰然自若的样子，嘴角微翘，觉得端木纭这豁达明快的脾性真不错，也难怪能养出端木绯这样的妹妹。
    三位姑娘又继续往前走去，让前面的青衣小丫鬟带她们去了一处小院子更衣。
    等端木纭换了身衣裳后，三人也乐得不去戏楼，直接又回了花园，来到湖边的碧波亭中小坐，姑娘说说笑笑，悠然自得。
    姑娘们没待多久，就见两道颀长的身形也进了花园，目标明确地朝凉亭方向走来。
    舞阳的眼睛亮得很，一眼就看到二人，拔高嗓门招呼道：“阿炎，阿然。”
    端木绯也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封炎渐渐走近，既然安平来了，她早猜到封炎想必也来了，可是在看到封炎的那一瞬，端木绯的眼皮还是跳了跳，脑海里不由想起了涵星那两个伴读的事，口中有些发干，心里安慰自己道：这都快一个月了，封炎都没来找她算账，想必是把她和那只小橘猫给忘了吧？！
    封炎和君然信步朝三个姑娘走来，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春风满面，君然潇洒地扇着折扇，摇头叹道：“今儿的戏真是太无趣了。”
    舞阳眉眼一挑，奇怪地说道：“我们那栋戏楼里唱的是文戏，你们那里总不会也是文戏吧？”卫国公府总不至于让一群大老爷们听那悲悲戚戚、你侬我侬的文戏吧！
    说话间，君然和封炎也在凉亭中坐了下来。
    君然眉眼一斜，有些嫌弃地说道：“再好看的戏，自小看了百儿八十遍，也无趣得很了！”这些个武戏唱来唱去就是那几出《大闹天宫》、《桃园三结义》、《三岔口》什么的。
    端木绯心有同感地微微点头，一时也忘了封炎，接口道：“这程家班的戏目一贯是单调守旧了些，”
    她说的程家班就是今日卫国公府请的戏班子，在京中那也是五十多年的老戏班了。
    “不似那九思班，不仅那些出名的老戏唱得好，而且每季都会出些新戏。”说起京里的戏班子，端木绯头头是道。
    封炎见端木绯说起九思班眸子晶亮，脱口而出地提议道：“那我们干脆去九思班看戏吧。”
    “今日不妥吧……”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封炎难不成还想半途开溜？！
    虽然端木绯也想溜，可是她可以想象，她要是开溜的话，回去就要面对端木宪与端木珩的双重絮叨……所以，她还是再忍耐一会儿吧。
    “那就明日吧。”封炎理所当然地接口道。
    端木绯看着封炎傻眼了，怎么莫名其妙地没说几句话，就变成她要和他一起去九思班看戏了？！
    蓁蓁约他一起去看戏了！封炎心里瞬间就美滋滋的，乐得心脏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在胸口扑腾着。
    也就是他又可以和蓁蓁私下相处了……
    封炎自动地把君然、舞阳等人都给无视了，心跳砰砰地更快了，耳朵又红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
    端木绯半垂眼睑，一眨不眨地盯着脚上的雀头履，还在迟疑着该如何委婉地推拒了封炎。
    这两人一个人忙着盯鞋尖，另一人忙着盯前者，皆是十分专注，没注意到另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着。
    舞阳歪着鹅蛋脸，微微挑眉，上次在翠微湖畔遛马，她就觉得封炎不太对劲，两次赛马都莫名地落在后方，与端木绯一起。
    此刻再看这二人，舞阳才意识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眉头挑得更高了。
    舞阳对着君然投以疑问的眼神，君然一边扇着折扇，一边默默点头，表示您猜对了。
    回想着过去这一年年封炎和端木绯相处时的一幕幕，舞阳瞬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差点没抚掌喊一声“原来如此”。她心里欢欣雀跃，就忍不住想找个人分享，就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指了指封炎的眼睛，再顺着封炎的目光指向了端木绯。
    端木纭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罕见地傻住了。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想着将来要给妹妹找个好人家，现在这人选就送到了眼前？！
    妹妹还小，她本来以为至少要再过两三年，才会需要烦恼这个问题，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体会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酸酸甜甜。
    端木纭对安平和封炎的印象都很好，安平长公主性情明快大气，荣辱不惊，颇有一种“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洒脱，是她和妹妹都非常敬重的长辈，常常心生赞叹，觉得女子当如安平也。
    至于封炎嘛……
    别的不说，他至少有两个优点，安平是他的母亲，有其母必有其子；再者，他喜欢妹妹，显然是眼光不错。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妹妹的意思？
    想着，端木纭又看向了妹妹恬静可爱的侧脸，见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的雀头履，再想想妹妹平日里那天真懵懂的笑脸，就心道：还是算了吧。
    妹妹年纪小，十有八九还没开窍呢！
    自己先帮着考查考查封炎……唔，幸好妹妹现在年纪还小，自己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观察，这人久见人心嘛！
    端木纭暗暗地想着，一时高兴，一时失落，一时凝重，觉得这家有幼妹还真是一种甜蜜而沉重的“小包袱”。
    君然在一旁把这几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尽收眼底，躲在折扇后，闷笑不已，肩膀疯狂地抖动着。
    这出《阿炎追妻记》峰回路转，高潮迭起，比戏楼里那几出了无新意的戏可有趣多了。
    舞阳无语地看着君然，心里默默地为君凌汐抹了把同情泪，跟这么个兄长每天生活在一起想来是很不容易。
    亭子外，天光水清，一股股馥郁的莲香、栀子花香随风弥漫过来，众人的说笑声随着花香飘荡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须臾，又有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从两栋戏楼里出来了，闲庭信步地来了花园散步。
    湖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绕湖散步，有的去了万香水阁小坐，也有的立于几株柳树下观赏湖景。
    又过了一会儿，花园的东南入口传来一片喧阗的笑语声，四五个年轻公子哥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耿安晧，之前在莲花池旁见过的王三公子也在其中。
    耿安晧早就从卫国公府的丫鬟口中知道端木纭姐妹俩现在就在花园的碧波亭里，所以特意赶过来，想与美人说说话，要是有机会撩拨一番……哪怕仅仅是让美人对他多留下点印象也好。
    然而，耿安晧没想到的是封炎和君然居然也在凉亭中，他的眸子不由闪了闪。
    耿安晧的目光在端木纭那张绝艳的脸庞上流连了一会儿，再次看向了封炎，眯了眯眼。
    只见封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纭，聆听她说话，神情是那么专注，仿佛在他跟前的女子对他而言，值得他付出十二分的注意力。
    耿安晧脚下的步子不由地放缓了，目光幽深如渊，隐隐藏着一抹冷意，心里浮现某个想法：莫非封炎也对端木纭动了心……
    也是，想端木纭这样的绝色美人儿，又有几个长眼睛的男儿会不心动！
    不过，这个封炎也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也不想想他们安平长公主府在朝中的地位如此尴尬，永远不可能获圣眷，端木宪堂堂首辅又怎么可能会把端木家的嫡长女许给封炎！
    很快，以耿安晧为首的一众公子哥就来了碧波亭外。
    “封炎，你也来了啊。”耿安晧对着封炎微微一笑，看着彬彬有礼，“你如今任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每天公务繁忙，本世子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耿安晧这几句话表面听好似寻常的寒暄，其实是话里有话，句句带刺，他身后的王三公子几人又何尝不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潇洒地摇着折扇，等着看好戏。
    封炎本来看也懒得看耿安晧一眼，但是这恶犬都冲他吠个没完没了了，他也不能让对方太得意了是不是。
    封炎漫不经心地微微勾唇，意味深长地说道：“多谢耿世子关怀，公务再繁忙也要劳逸结合是不是？！我还想在这‘位子’上多坐上一阵子呢！”
    封炎一双斜飞的凤眸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眼神仿佛在说，耿世子上次不是说要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什么也不是吗？！可他现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稳的！
    耿安晧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连空气似乎都凝结了起来。
    耿安晧右手边的王三公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出声道：“耿兄，说来，你刚回了五军营又领了新差事，恐怕很快也没如今的逍遥日子了吧？”说着，王三公子对着身旁的一个着湖绿锦袍的年轻公子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公子立刻就意会，摇着折扇道：“我听我爹说起过，国公爷刚奏请皇上，给世子你领了送北燕使臣回北燕的差事吧？”
    送北燕使臣回北燕这可是一件美差，轻松而又容易立功，皇帝二话不说地应了，可见皇帝对卫国公府的盛眷！
    耿安晧应了一声，然后自得地勾唇笑了，锐利的目光还是盯着封炎，意有所指地说道：“家父还特意叮嘱我要好好办差，这件差事关乎两国邦交，事关重大，可不似五城兵马司专门管些鸡鸣狗盗之事！”
    他话里话外就是讥讽封炎每日为着这些鸡鸣狗盗之事而“公务繁忙”！
    他身旁的几位公子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这五城兵马司在京中的地位一向尴尬，都是那些个勋贵府邸用来安置纨绔的地方，真正有本事的少年英才又怎么会去五城兵马司！
    封炎却是神色自若，薄唇微翘，笑容张扬，道：“那正好！不然，岂不是管不了耿世子？！”
    封炎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说耿安晧就是那等鸡鸣狗盗之辈！
    四周一瞬间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凭你，还想管本世子！”
    耿安晧嘴角的笑意顿时消失了，连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眸底更是浮起一层浓浓的阴霾。
    这个封炎也太嚣张了，他莫不是忘了他现在还在他们卫国公府的地盘上呢！
    二人的目光再次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封炎和耿家前不久的那场风波才刚刚揭过去，这花园中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也渐渐地都留意到这边二人的对峙，纷纷侧目。
    一道道神色各异的目光都朝碧波亭的方向望了过去，或是好奇，或是惊讶，或是事不关己地等着看好戏，或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不少人都朝碧波亭的方向围了过来……
    “啪！”
    君然忽然收起了手里的折扇，用扇柄敲着掌心，笑眯眯地说道：“五城兵马司也好，五军营也罢，说来都是各司其职而已。”
    他的话乍一听像是要当和事老，可是很快他又是语锋一转，“二位都是学武之人，倘若非要争个高低，自当以拳脚定胜负，各位以为如何？”
    君然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一双轻佻的眼眸中闪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哎呀呀，刚看完一折《阿炎追妻记》，马上又是一出《阿炎折桂记》就要开演，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等他回府一定要翻翻黄历。
    耿安晧也是将门出身，自然不惧比试，而且，他也不想在美人面前丢脸。
    他要让端木纭知道他耿安晧不仅仅是出身不凡，而且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比就比。”耿安晧眯了眯眼，抿唇笑了。
    封炎既然敢挑战，自己就敢应战！
    眼看着这二人一触即发，不远处忽然起了一片骚动，不知道是谁叫道：“岑……岑隐来了！”
    “快看，是国公爷陪着岑督主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那一道道目光一下子就从封炎和耿安晧身上移开了，齐刷刷地射向了花园入口。
    七八丈外，着一袭靛青织金锦袍的耿海正陪着一个着藏蓝色锦袍的丽色青年朝这边走来，二人并肩而走，闲庭信步，说说笑笑，身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众朝臣勋贵，队伍看来浩浩荡荡。
    一众男子中，最醒目的就是岑隐那张完美到没有瑕疵的脸庞，就算不言不语，也是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看到他的存在。
    岑隐是耿海特意请来府中的。
    那天皇帝颁下赏赐之后，耿海特意让人去打听了岑隐，他不在的这三年中，岑隐嚣张跋扈，如日中天，比如几年前的东阳党一案，牵连甚广，从京城到地方至少有五十人被判斩立决；比如之前的肃王案，在岑隐的主持下，东厂的缉捕人员四处横行，凡是与肃王、孙明鹰稍稍牵扯上些关系的府邸，或被撤职逐出，或被抄家发配；此后，臣服于岑隐的李延正、柳问达等人则越级升迁，岑隐行事颇有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味。
    而且，自打岑隐两年前逐步接管东厂以后，东厂的权势与日俱增，深受皇帝信赖，去年岑隐正式从岑振兴手里接掌了东厂厂督，又兼任司礼监首席禀笔太监。
    如今满朝文武提到东厂和岑隐，无不畏之如虎，甚至于，比当初对岑振兴更甚！
    耿海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离开京城三年，朝堂的局势已然大变。
    本来，回京后的第一次宴请，他没想邀请这些太监内侍的，但是仔细思考了一番后，还是在前几日下了帖子给岑隐，然而，岑隐那边却毫无回应……
    只有有恃无恐，才敢这般慢待自己。
    这让耿海心里忌惮更甚，就趁着昨天去御书房的机会，当着皇帝的面亲自请了岑隐过府。
    帖子上写的时间是巳时，可是岑隐足足晚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一炷香前，当丫鬟赶去戏楼禀说“岑督主到了”时，戏楼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好几个原本还在听戏的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议要去大门相迎，那殷勤谄媚、众志成城的态度让耿海更为意外，就从善如流地去了。
    两人见面后，自然是一番若无其事地寒暄，言笑晏晏，看不出一丝异色，而耿海心底不禁开始怀疑，上次他们耿家与封炎的事，岑隐故意在皇帝那里给自己使绊子，是不是因为自己回京后既没有上门拜访、也没有送过礼的缘故。
    耿海心中暗自冷笑：果然是阉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而且还贪婪得很！
    虽然心里不屑，但是表面上，耿海却是不露声色，周到有礼地迎岑隐进府，刚刚路过花园时，因为闻到莲香，就进来赏莲。
    岑隐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纭、端木绯和舞阳几人，就与耿海一起朝碧波亭走了过来。
    众人又是一阵彼此见礼，端木绯对着岑隐眨了下右眼，露出可爱甜糯的笑容，甜得好似棉花糖一般。意思是，岑督主，多谢您送的料子了，我和姐姐都喜欢极了！
    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也是微微一笑，璀璨明艳。
    看着这对漂亮的姐妹俩，岑隐的心情甚好，殷红的嘴角勾起，那张倾世丽颜愈发魅惑，可是四周那些文武大臣却不敢直视。
    岑隐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本座方才似乎听到要比试？”那阴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致。
    耿安晧眸光一闪，觉得不能给封炎颠倒黑白的机会，就巧妙地不提什么鸡鸣狗盗，只说对于五城兵马司与五军营有所争执，谁也不能说服谁，君然才提议说要不要比试一下。
    “胡闹。”耿海嘴里对着耿志晧轻斥了一句，心里却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笑着对岑隐道，“岑督主，年轻人年轻气盛，让督主见笑了。”
    岑隐随意地抚了抚衣袖，淡淡一笑，“这年轻人啊，是该张扬些。”
    他明明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可是说话却老气横秋，而在场的众位大臣却是觉得理所当然。
    “督主说得是。”耿海朗声笑道，随口又问儿子，“阿皓，你和封炎可说好了比什么？”
    说话的同时，耿海的目光飞快地在封炎脸上掠过，眼神中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上次的事让他们卫国公府颜面丢尽，能借着比试的机会让儿子光明正大地教训一下封炎也好！
    这个封炎委实惹人烦，而且，不自量力……安平有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这辈子怕是难以安度余生了！耿海在心里冷笑。
    “还不曾。”耿安晧摇了摇头。
    封炎笑眯眯的，十分大方地说道：“有道是‘客随主便’，耿世子想比什么？”
    封炎真是年轻气盛！耿海的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心中很快就有了决议，含笑道：“既然要比，就不要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拳打脚踢的，毕竟你们都是为将者，将来在战场上，总不能以一人之力与千军万马厮杀！”
    封炎扬了扬眉，似乎饶有兴致，问道：“那国公爷有何高见？”
    耿海看了身旁的耿安晧一眼，眸中掠过一道精光，沉吟着道：“为将者当比领兵之能，比沙盘怎么样？”
    长子耿安晧虽然不在京中三年，但是在老家时功课可没落下，他亲自教授耿安晧兵法，耿安晧也争气，三年潜心修读，熟读各种兵书，了然于心。
    他们北上京城时，途径豫州卫，恰逢豫州卫举行“论战会”，豫州总兵就邀请耿安晧也参加了。当时，耿安晧以一己之力，舌战群雄，与众人论战谈略，侃侃而谈，颇有万夫莫当之勇。
    尤其在沙盘拟战上，耿安晧更是独占鳌头，令得豫州卫上下叹服。
    封炎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儿，上过战场又如何，还不是靠简王护着，才能活命，又懂什么兵法谋略！
    耿海的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随意地负手而立。
    阵阵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吹得湖畔的柳枝摇曳，也吹得耿海的衣袍飞舞，猎猎作响。
    四周其他的公子姑娘们皆是交头接耳，看来卫国公府和安平长公主府之间又有热闹可看了！
    不少人都是目露异彩，兴味盎然。
    “封炎，你觉得如何？”耿安晧定定地看着封炎，看来一派磊落洒脱，又似乎带着一丝挑衅。
    封炎笑了，桀骜不驯地微扬下巴，只给了四个字：“有何不可。”
    耿海的嘴角隐隐泛出一丝冷笑。
    紧跟着，封炎又道：“既然比什么国公爷说了算，那么彩头是不是该由我说了算？”
    封炎唇角翘得更高，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张扬，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
    彩头？！耿海眸色微凝，心里登时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瞬，就听封炎笑眯眯地提议道：“听说耿世子刚领了送北燕使臣回北燕的差事，不如就以这件差事为彩头怎么样？”
    耿海脸色一僵，一刹那，几乎要怀疑封炎是不是冲着这件差事来的。
    封炎挑了挑右眉，漫不经心地说道：“耿世子不是瞧不起我们五城兵马司专管鸡鸣狗盗之事吗？怎么？不敢与我比？”
    看着封炎一派少年意气的样子，耿海心头稍稍打消了疑虑。可是这件差事是他精心挑选的，又怎么能拿来做赌注！
    封炎似笑非笑地环视着众人，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岑隐身上，“难得岑督主也在，就请岑督主为证。国公爷，若是令郎认输的话，那不比也罢！”
    岑隐笑吟吟地勾起了殷红的唇角，随口应了一句：“那本座就给二位做个见证。”他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显然是打算坐观两虎相争。
    耿海面上波澜不兴，心底一阵心潮汹涌：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个岑隐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才一次次地试图压制自己！
    阉人果然是阉人！

217约会
    然而，耿海可以不在意其他人，却不得不在意岑隐。
    岑隐是皇帝的亲信耳目，要是今日儿子落个“不战而败”的名声，岑隐又“偶然”跟皇帝提起的话，皇帝难免以为他们卫国公府惧了封炎……这恐怕是不美。
    还有封炎……
    耿海死死地盯着封炎，目光近乎凝滞。封炎莫不是以为他们卫国公府真的惧了他这么个毛头小子！
    “好，那就以此为彩头！”耿海咬牙应下了，挥了挥手吩咐下人去取沙盘。
    碧波亭里的端木绯一脸同情地看着耿海，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同身受，被封炎盯上了，可没那么容易脱身……
    四周众人的神色更为微妙，谁也没想到一场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会走到这个地步，心思各异。
    渐渐地，周遭的细语声越来越嘈杂……
    在耿海的引领下，众人很快就移步万香水阁，端木绯、端木纭和舞阳等人自然也不会错过这场热闹，都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
    落在后方的耿听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岑隐那线条完美的侧脸，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目光怔怔。
    她正想往前走去，就听一个姑娘的低语声飘里来：“岑督主喜怒无常，睚眦必报，有点可怕，要不我们还是别过去了……”那粉衣姑娘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你怕什么？”另一个翠衣姑娘低声取笑道，“你又不像牡丹宴的那位付姑娘，不仅不长眼，还傻得在老虎腮边拔须……”说到一半，那翠衣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噤声不语。
    耿听莲好奇地微微挑眉，朝那两位姑娘走近了一步，温声道：“洪姑娘，鲍姑娘，敢问你们说的牡丹宴和付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洪姑娘和鲍姑娘似乎吓了一跳，警觉地朝四周望了一圈，见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欲言又止，她们俩都被家里警告过不可以到处乱说关于牡丹宴的那些事。
    可是，她们要是不说的话，恐怕会得罪这位国公府的嫡姑娘。
    洪姑娘和鲍姑娘彼此对视了一眼，迟疑了一瞬后，把耿听莲叫到了一边，悄悄地把那日发生在牡丹宴上关于付盈萱、岑隐和端木纭的那些事给说了，一直说到付盈萱被东厂內侍送去了静心庵。
    耿听莲眸色一片幽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叹息道：“原来牡丹宴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着，耿听莲再次望向了前方的端木纭。
    只见端木纭一边朝万香水阁走去，一边和身旁的端木绯说着话，还贴心地抬手替端木绯把颊畔的碎发捋到了耳后，笑容温柔而明艳，确是个绝色佳人。
    耿听莲眸光微闪，嘴角轻抿。
    牡丹宴上的事，那位付姑娘固然有是非不分、心思不正之错，事情却是因端木纭而起的。
    照她看，这端木纭也是个能惹事生非的，除了容貌还不错以外，根本就别无长处，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瞧上她的！
    刚刚母亲请端木纭过去说话却被端木纭婉拒的事，耿听莲也看在眼里。
    虽然她也瞧不上端木纭做兄长的续弦，但现在却是端木纭瞧不上他们耿家……
    他们耿家可是开国元勋，显赫百年的名门世家，与他们端木家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怕端木纭不想做继室，却也没必要表现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来下他们耿家的脸！
    这端木纭实在自恃甚高，难不成还觉得他们耿家非她不可吗？！
    耿听莲心生厌烦，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冷芒，也快步朝万香水阁走去。
    众人很快就在万香水阁中一一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两个小厮捧来一个巨大的沙盘。
    饶是在场的很多姑娘对什么沙盘舆图一窍不通，看着这个沙盘也是惊了一惊，只见沙盘中按照地形砌有高山、盆地、丘陵、城池等等，而且还用水银模拟江河湖海，看来惟妙惟肖，十分精致。
    端木绯眸生异彩地盯着那个沙盘，几乎舍不得眨眼了。
    她读过不少书，也学过不少东西，但是楚家不是武将，她也就看过些兵书舆图，却没机会学沙盘战策，她还记得在兵书中看到过说沙盘是根据真实的地形按照一定比例缩小制成，相比舆图，对于行军作战的为将者而言，更为直观，也更方便根据地形因地制宜地派兵遣将……
    不过，这个沙盘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呢！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两个字就在嘴边要脱口而出。
    “南境。”
    前方的封炎那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引得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封炎的身上。
    一个留着虬髯胡的中年男子起身走到沙盘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颔首道：“果然是南境几州的沙盘。”说着，他朝耿海望去，朗声赞道，“国公爷，您这可是好东西啊！”
    耿海豪爽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哪里，不过是本公请人按着南境舆图所制罢了。”
    四周的几位大臣也是赞不绝口，那些武将门第的人都知道这沙盘岂是简单地依着舆图所制，还要有熟知南境地形的人协助才行。
    不过，卫国公府世代手掌五军都督府，府中想必有不少武将人家求而不得的宝贝！
    耿安晧对着封炎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抹骄傲，他会在端木纭的跟前，亲手“杀”得封炎溃不成军。届时端木纭自会知道谁才是她的良配，谁才是她的英雄！
    耿安晧仿佛看到了美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心口一阵火热。
    “封炎，你要选哪一方？”耿安晧伸手做请状，风度翩翩地说道。
    沙盘上有红白旗子分别代表敌我两方，以一座绵延的山脉为界限，两方人马分别占领着两座城池。
    封炎随意地选了红方，占据黔州；耿安晧自然就是白方，占领滇州。
    沙盘上的战争随着一面面红旗的勇往直前开始了，与此同时，白旗在城池四周不紧不慢地开始布防，谨慎持重，方方面面，不露一丝破绽。
    水阁里有不少将门子弟，更有一些上过战场的老将，看着封炎手下那一面面凌乱激进的红旗，暗暗摇头，眼神中有不屑，有讥笑，有轻蔑。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封炎毕竟还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只凭一股意气，就莽撞冲动，逞匹夫之勇，甚至没有整军布防，就直接率大军杀出去了。
    反观耿安晧，按部就班地出手布防，行军布阵都十分稳健，从容不迫，显然熟读兵书，胸有沟壑，已经透着一股大将之风，不愧是卫国公府的继承人。
    一个凌乱不堪，冲动冒进；一个井然有序，步步为营。
    两者一比较，立见高下。
    耿海自然能感受到众人对儿子的赏识，得意地摸着人中的短须。他的儿子他知道，以封炎这种三脚猫的新手，怕是撑不过一炷香功夫！
    周遭其他人那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却传不到端木绯的耳中，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前方这个沙盘。
    虽然她不懂沙盘战策，不过沙盘让她想到了棋局，黑白子两方对战，一步步地布局，不到中盘，就岂能轻言胜负！
    至于大部分的姑娘家根本就看不懂沙盘，注意力早就从沙盘上转移，有的看着窗外的风景，有的与身旁的姑娘闲聊着，也有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反正自家兄长赢定了！耿听莲的目光从沙盘移向了上首的方向，耿海与身旁的岑隐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皆是嘴角含笑，似乎谈得颇为投机，岑隐嘴角微扬，那妖异艳丽的红唇微微勾起，美艳不可方物。
    “咦？”
    一个魁梧健壮、武将模样的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一声似惊讶似叹息似疑惑的声音，引得四周不少人都朝他望了过去，却见他眯眼看着前方的沙盘，甚是专注。
    又有不少道目光望向了沙盘，这一看，又是连着数人发出复杂的叹声。
    沙盘上的局势不知何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原本散乱的红旗在一波波看似杂乱无章的攻击中，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似是一个能工巧匠一点点地把一团烂泥捏成了一尊精美的雕塑，又似是无数细流一缕缕地交汇在了一起，如同江河汇流，最后凝聚成了两股血色的弯刀，蕴含着凌厉的杀机。
    封炎的眼睛随着攻势的加强，愈来愈明亮，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寒光闪闪。
    眨眼间，水阁中的其他人又静了下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道道目光也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在座也不乏战功赫赫的老将，此时不禁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发直，瞳孔中浮上了一丝惊艳之色。
    可是看在耿海眼里，却是面色大变，那双猛然睁大的眼瞳中，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嘴角的笑意倏然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呢？！这竟然是……
    “这是……雁行阵。”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道。
    几个字顿时开启了一个话题，四周的众人骚动了片刻，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沙盘的方向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雁行阵，却是改良后的雁行阵！
    原本雁行阵的布阵极其费时，可是封炎却在进攻中逐步布阵，灵活机变，此刻，那两股红旗组成的队伍似血色的弯刀，又如火红的雁翅，一左一右，一股将白旗的防守圈切断，一股绕过一侧山脉，轰然攻向敌方的城池，直捣黄龙……
    真是妙啊！端木绯看得目不转睛，瞳孔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觉得这行军打仗果然奇妙无穷，情巧万端，也难怪自古以来有那么多战场上的传奇故事，为世人所传颂。
    不过几息间，就见一面面红旗的攻势一点一滴地变得愈发强势，如同那赤红的火龙般疯狂地发动一波波地进攻，碾压，所经之处，一面面白旗飞灰烟灭……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股“火龙”的前进了！
    当红方的帅旗高高飞舞在白方的城池上方时，耿安皓的面色发白，身形僵直，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封炎看也没看耿安皓，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了端木绯，正好对上她闪亮如星辰的眼眸，那双仿佛会说话般的大眼露出崇拜之色，似乎在说着，好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一瞬间，封炎的尾巴都翘了起来，得意洋洋地勾唇笑了，用眼神说，这算什么，赢是应该的！
    耿安皓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目光怔怔地看着那面飞扬的红色帅旗，心中某个声音在反复地呐喊着：怎么会这样？！
    到现在，他还无法置信他竟然会输了！
    他原本以为封炎一开始的冒进要么是有勇无谋，要么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真正的威胁恐怕是封炎城池里留下的那三分之一守兵。
    耿安晧自认占了易守难攻的地势，谨慎得只调用了一小部分兵力应敌，却没想到封炎的进攻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让他疲于奔命，也就是说，他从第一步起就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他让己方沦落到了被动的境地，他输了！
    刚才的一幕幕看得四周的其他宾客皆是目瞪口呆，为这惊人的转折而惊叹不已。
    明明一开始封炎的布局散乱无序，可是竟然是一个绝妙的阵法，与之相比，耿安晧的布阵墨守成规，说来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读再多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除了端木绯和君然外，谁也没想到封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胜了耿安晧，耿海的脸色难看极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色彩剧烈变化着。
    他轻敌了，以为封炎不过一个舞勺之年的少年郎，在北境军两年又能学到什么，最多在简王的庇佑下，在战场上射杀几个敌军罢了，没想到封炎还真的“学成归来”了。
    “我赢了。”封炎直接抬眼看向了上首的耿海，“国公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仿佛在说，您应该不会反悔吧？
    水阁里的那些声音一下子仿佛被吸走了一般，鸦雀无声。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送北燕使臣回北燕的这件差事实在是件天大的美差，而且还千载难逢。
    要让卫国公让出这件差事等于从他身上割肉无疑，大概也唯有封炎这种年少意气的少年郎敢在虎口拔牙了！
    耿海的面色更不好看了。
    这件差事是他精心为儿子挑选的，能最快也最易立下军功，现在倒是让封炎截了胡。
    然而，大庭广众下，他刚才既然答应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反悔，否则他卫国公的颜面何在？！
    也罢！
    耿海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封炎是安平的儿子，就算他立下再大的功劳又怎么样？！这辈子都只是个奴才！
    以皇帝的性格，是怎么也不可能重用安平之子的！
    想着，耿海的眼神沉淀了下来，镇定地说道：“本公一向一言九鼎。”说着，他对着皇宫方向抱了抱拳，“明日，本公就会禀明皇上……向皇上请旨。”
    “那就有劳国公爷了。”封炎随意地对着耿海拱了拱，一点也没与对方客气。
    耿海又是眸光一冷，也不再看封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对着岑隐伸手做请状，“真是让岑督主见笑了，我们还是去戏楼听会戏吧。”
    窗外一阵微风拂来，只见几缕鸦羽般漆黑的青丝凌乱地随风轻拂在岑隐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美得肆意而惊心动魄。
    岑隐随手抚了抚头发，站起身来，似笑非笑道：“国公爷，贵府这宴会还真是热闹，本座没白来。”他语气中似乎透着一抹意味深长。
    耿海用探究的眼神朝岑隐看去，可是岑隐已经率先走了出去。
    落后了一步的耿海面沉如水地又对着耿安晧做了个手势，耿安晧立刻也跟了上去，一行人等纷纷地出了水阁，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耿听莲怔怔地目送耿海、岑隐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一角，她的目光方才从岑隐的背影上收了回来。
    岑隐和耿海他们离开了，水阁中渐渐地喧哗起来，众人一个个兴味盎然地交头接耳，觉得方才真是看了一出大戏，意犹未尽。
    接下来好几天，京中又不愁没有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耿听莲好似在发呆般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朝舞阳、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走去，打了招呼后，亲热地含笑道：“大公主殿下，待会我们要去泛舟游湖，殿下可要同往？还有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可要一起？”
    舞阳神色淡淡，随口就推拒了，端木纭亦然。
    既然知道卫国公府对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端木纭也不会去应酬她们了，也免得再给人不必要的联想。
    耿听莲似乎不在意，微微一笑，也没有勉强她们，就告退了。
    几个姑娘簇拥着耿听莲出了万香水阁，朝戏楼的方向走去，姑娘们说说笑笑，看来和乐融融。
    没一会儿，水阁里的其他人都纷纷离去了，好似唯恐留下会和封炎扯上什么关系似的。
    水阁里，只剩下了封炎、君然、端木绯、端木纭和舞阳五人。
    君然摇着折扇笑嘻嘻地说道：“阿炎，你‘捡’了这么大个便宜，是不是该请我喝个酒啊？”君然一副“见者有份”的模样。
    封炎爽快地应下了，两人三言两语间就约好了等这边的席宴结束后，一起去风掣酒楼。
    封炎说话的同时，忍不住悄悄地瞥着一旁的端木绯，心里真想邀上蓁蓁一起，可是，蓁蓁今天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显然是不太可能……
    封炎自以为自己的偷瞄做得不露声色，却不知道这水阁里如今一共有了三个明眼人，君然、舞阳和端木纭都把他那点期待而惋惜的小眼神看在了眼里。
    众人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色，继续说笑着。
    夏日的正午，天光明亮，四周一片暗香浮动，偶有风吹枝叶的哗哗声，显得静谧详和。
    大概半个时辰后，就有国公府的丫鬟过来提醒，戏楼里已经唱到最后一折戏了，等戏落幕后，宾客们就要移步席宴厅了。
    端木绯、封炎几人就纷纷起身，离开了花园，回了各自的戏楼。
    戏台上正在唱一折悲切的《牡丹亭》，端木绯也没什么兴趣，一边吃吃茶，一边打量着窗外的景致，倒让她偶然注意到几丈外，隔壁男宾的戏楼里不知何时空了一大半。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仔细眺望了一番，透过一扇扇大敞的窗户，可以看到耿海、岑隐以及一干重臣都已经不在里面了，只剩下那些小辈还在戏楼里坐着，稀稀落落，一个个心不在焉。
    端木绯眸光一闪，心里隐约意识到朝中可能出了什么事。
    如她所料，耿海等人一直没有回来。
    最后一折《牡丹亭》在一片戏子的哀叹声中很快就落幕了，四周响起夫人姑娘们的阵阵喝彩声。
    接着，卫国公夫人就招呼众人移步花厅享用席宴，这席宴自然是十分丰盛，冷菜鲜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每一道都是色鲜味俱，鲜美可口，吃的众人颇为满意，赞叹不已。
    直至未时，宾客们才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
    端木绯回了端木家后已经累得睡眼惺忪，随意地沐浴后，就去了内室两眼一闭倒头就睡，没几息功夫便不省人事了。
    在端木纭的纵容下，端木绯这一睡就没起身，直到次日天亮，才精神奕奕地起床了。
    睡得自然醒的感觉让她先是心情大好，但是想着今日的戏班之约，又是眼皮跳了跳。
    就算给她吃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爽封炎的约啊，让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又吃了两碗香菇菜粥后，她就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目的地自然是昨天提过的九思戏班。
    君然没有出现，据说是被他父王叫去了，端木绯只能硬着头皮与封炎一起坐在一间雅座里。
    楼下戏台的戏还没有开唱，不过端木绯也顾不上了，她已经被封炎说的某个话题吸引了。
    “北燕王死了？”她惊讶地眼眸微瞠，看着与她一案之隔的封炎。
    昨天她也怀疑朝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导致耿海中途离席，就再也没回来过，封炎的消息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封炎点了点头，见端木绯的茶盅空了大半，就殷勤地给她添了茶水，橙黄色的花茶从茶壶的壶口倾泻而出，伴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封炎一边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起了北燕王的事：“那个北燕王半个多月前薨了，继位的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他的三弟。”
    昨天耿海、岑隐等人就是被刚刚得到消息的皇帝急召进宫商议了。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北燕王的长子与他的三弟继位可是有本质上的差别，比如皇贵妃耶律琛就成了新北燕王的侄女，那可是隔了一房的，再比如北燕使臣之前曾提出让大公主嫁与北燕三王子，如今新王又是作何想法呢？！
    甚至于，之前谈好的议和条件还作数吗？！
    这些问题端木绯想得到，皇帝和一众阁臣们自然也想得到……因此，端木宪到今早还没有回来。
    想必现在皇帝那边还没有一个定论。
    “哗哗……”茶水倒至八分满，封炎就停了下来，随手把白瓷浮纹茶壶放在一边，茶盏中的茶水还在微微荡漾着……
    端木绯盯着那茶汤上的丝丝涟漪，想到了昨天封炎在卫国公府与耿家父子俩打的那个赌。
    本来送两个北燕使臣回北燕是一件赚军功的好差事，但是现在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端木绯忍不住问：“封公子，这个时候去北燕会不会很危险？”毕竟谁也不知道新登基的北燕王对大盛又是什么态度？！
    封炎闻言抑制不住地心花怒放，璀璨的笑花随之洋溢在他脸上，笑容明亮而绚丽。
    蓁蓁这是在关心他吗？！
    那当然！
    功夫不负有心人，蓁蓁越来越在意他了！

218所图
    封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砰砰加快，耳根微微发烫，几乎无法直视她那双如明镜般的大眼，不由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捧在茶盏上的小手上。
    她的小手白皙柔嫩，那扇贝般的指甲粉粉的，就像是一片片花瓣般。
    封炎的眼睛几乎都快看直了，心里痒痒的，他像是着了魔一般，抬手朝她的手摸了过去……
    在他的指尖触到她柔软细腻的手背时，他顿时打了个激灵，抬眼对上了端木绯似乎有些懵的大眼，耳根更烫了，他想也不想地抓起了端木绯手里的那个茶盏，就往自己嘴里送……
    “咕噜，咕噜……”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杯中的温茶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只觉得那茶盏的外侧似乎还留有端木绯手上的余温……还有这茶盅也是她沾过唇的！
    想到这一点，封炎顿时觉得手中的茶盅烫极了，耳根也更烫了，又顺手把自己的那个茶盏也拿了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端木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茶水被封炎“抢”了去，傻眼了，不知道封炎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纯粹因为太渴了？
    可是……
    这是她喝过的茶盏啊！
    想着，端木绯的心情又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大眼不禁瞪圆了。
    两杯花茶连着灌下腹中，封炎总算又冷静了下来，强自镇定地看着端木绯，道：“蓁……你放心。皇上这几年里都不会放我离开京城的。”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端木绯的眼睛，目光不敢下移，心里浮现一丝期待，等着她再关心自己几句。
    端木绯被他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看得心头发毛，好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般半垂下眼睫，心念如那颤动的睫毛般转得飞快：封炎既然明知皇帝不会放他离开京城昨日在卫国公府还这般行事，必是另有用意，而北燕新王登基的事又来得这般“及时”，莫不是封炎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又在图谋什么呢……
    不行不行！到此为止！
    眼看着自己的思维如脱缰的野马般又要失控，端木绯急忙刹住了，大脑放空，随手拿过了一旁一个崭新的茶盏，打算重新给自己倒杯花茶。
    封炎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赶忙殷勤地再次拿起茶壶给端木绯倒了茶。
    端木绯却是略带提防地看着他，唯恐他又来抢她的茶。
    封炎被她“灼灼”的双目盯着，几乎手脚都快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幸好，这时下方的戏台上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声。
    随着“铛铛铛”几声震耳的锣声，好戏开演了！
    九思班今天上演的是这一季的一出新戏，名叫《明月当空》，说的是一位赵公子年幼时，生父赵王被叔父所杀，赵公子幸得有志之士的助力，逃往邻国齐国。二十年后，赵公子长大后，娶了齐王之女为正妻，又借兵二十万，杀回了赵国，最后诛杀叔父，登上王位。
    今天唱这一折唱的是戏的第三折，正是那赵公子借了兵后，率大军重回故土，此刻夜深人静，他正在帐篷里满怀雄心壮志地倾诉着近乡情怯的踌躇以及即将报仇的期待……
    一折戏中既有细腻的文戏，又有精彩的武戏，看得端木绯津津有味，只恨不得戏台上赶紧把接下来的第四折《两军对战》也给唱了。
    待戏子们下台后，戏楼里又静了下来，下一折戏要休息一盏茶功夫才会上演。
    雅座里静得出奇，端木绯默默饮茶，隐约能听到下方大堂里的那些看客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的戏，声音不时飘了上来。
    端木绯一不小心又喝完了一杯茶，才刚要放下茶盏，就听封炎俯视着戏台忽然道：“‘他’应该打输了吧？”
    咦？！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完听不懂封炎在说什么。
    封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道：“那位赵公子从未打过仗，莫非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可以纸上谈兵不成？”
    唔……端木绯眨了眨眼，默然，觉得封炎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她不禁又想起了昨日的沙盘对战，眸子一亮，好奇地问道：“封公子，我从来没有学过沙盘推演，这是不是和下棋差不多？”
    看着端木绯那张乖巧可爱的小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封炎清了清嗓子，为她解惑：“沙盘推演和下棋差不多，需要行一步考虑十步，但是，两者不同的是，沙盘上的不是棋，而是兵将，会影响胜负的因素还有谋略，地形，甚至天气……”
    端木绯听得神贯注，饶有兴致，眸子更亮了，叹道：“沙盘推演似乎比下棋要有趣一些。”
    封炎听着瞬间好像被闪电劈中似的福由心至，急忙问道：“蓁……要不要我教你？”
    真的？！端木绯登时眸子亮如星辰，想也不想地直点头：“好好好。”
    连说了三声好后，她忽然又身子一僵，这才想到如此一来，她岂不是要经常见到封炎了？！
    这似乎有些不太妙啊！端木绯伤脑筋地想着，颈后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可是，沙盘又很有趣……
    端木绯一时陷入了纠结中，感觉前方似乎有一条香喷喷的鱼儿在勾着她，偏偏吃鱼的时候，后面又有一只淌着口水的大狼狗正甩着尾巴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左右为难了。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现在有鱼吃，就赶紧吃吧。
    她脑子放空，不再多想，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封炎。
    封炎随手拿过了几个茶杯和茶托，当场就摆出一个简易的小地形，然后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莲色的葫芦形荷包，从荷包里哗哗哗地倒出了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金锞子。
    每一个金锞子都做成了鸟儿的形状，有的展翅，有的蹲立，有的啄羽……封炎就把那些金锞子一个个地摆了起来，显然是以此为兵将。
    真是可爱极了！端木绯忍不住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在其中一个金锞子上点了点，然后想到了什么，也取出了自己的荷包，把里面的那些银猫锞子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她捏着其中一个小银猫，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以这个为兵将好了。”
    “棋场如战场，沙盘上也同样是一个战场，第一步就是要先布局……”
    封炎一边说，一边挪了几个金锞子，一步步地与端木绯从最基础的长蛇阵说起，说得是深入浅出，化繁为简。
    这是一个端木绯还从未接触过的新领域，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对她而言都新鲜极了，她好像一个乖学生一样听得聚精会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封炎身上，唯恐错过一个字。
    封炎只觉得端木绯的这双大眼中像是燃着一簇火焰似的，火焰一跳一跳，让他的心脏也随着她的节奏跳跃，耳根更像是被火焰熏到一般，越来越烫了……
    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蹬蹬蹬！”
    雅座外传来一阵凌乱的上楼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有人在外面唤了一声：“公子。”
    封炎皱了皱眉，眼底浮现一抹不悦，但还是道：“进来吧。”
    雅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厮落风诚惶诚恐地进来了，顶着公子那如刀般的眼神，禀道：“公子，皇上传您觐见。”这要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也不敢来叨扰公子啊。
    封炎心知肚明皇帝招他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皇帝也实在太不会挑时候了，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绯，只得起身与她告辞：“端木四姑娘，那我就先告辞了……下次我再继续教你。”
    封炎深深地看了端木绯一眼，慢吞吞地出了雅座。
    封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雅座的门口，端木绯目光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俯首看向身前的桌子，只见封炎的那个荷包和那些金锞子还都留在了桌上。
    端木绯急忙一手抓了把金锞子，一手抓起那个青莲色的荷包中，然后一鼓作气地冲到了临街的窗户口，朝外面的街道俯视下去，一眼就看到大门口的封炎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
    端木绯正要唤他的名字，他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下巴微扬，抬头朝雅座的方向望来。
    二人的视线正好在半空中四目交集，封炎的凤眸在阳光下异常璀璨，唇角一勾，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灿如晴空万里。
    端木绯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甜甜的笑，连忙挥了挥手中的那个荷包，示意他忘了自己的荷包。
    封炎也对她挥了挥手，心里美滋滋的：蓁蓁在跟他道别呢。
    自己真是太聪明了，用这种方式把那些金锞子送了出去，蓁蓁想必很喜欢吧。
    封炎依依不舍地又挥了挥手后，就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只留下二楼窗口的端木绯傻愣愣地看着封炎和奔霄离去的背影，嘴巴张张合合，还是没喊出声来。
    好一会儿，她才傻乎乎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里的荷包和金锞子，默默地叹了口气，眸色有些复杂。
    她大概能猜到，皇帝这么十万火急地召见封炎怕是为了那桩送使臣回北燕的差事。
    如今北燕王薨了，北燕那边局势不明，哪怕皇帝本来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扫卫国公的面子，现在只怕也决不敢让封炎去北燕了。
    这么一来，封炎能从皇帝那里换到什么呢？！
    端木绯好奇地歪了歪小脸，下一瞬，小脸又一僵，差点没捶一下自己的头。哎，她怎么屡教不改呢！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端木绯欲哭无泪地扁了扁小嘴，朝桌子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下方的锣鼓又敲响了，一个个衣着鲜艳华丽的戏子翩然登场，又一折戏开唱了……
    端木绯看完这折戏后，才心情畅快地回了家……当天月上柳梢头时，在宫里留了一天一夜的端木宪终于回府了，特意把端木绯叫去了外书房说话。
    端木绯已经有些困了，懒洋洋地掩嘴打着哈欠，直到端木宪的一句话仿佛一记闷雷般把她的瞌睡虫瞬间吓跑了。..
    除了告诉她北燕王逝世的消息外，端木宪还重点说了另一件事：“封炎即日起在户部兼管盐政事务。”
    这一句话听得端木绯当即就傻了。
    封炎可是武将出身，和户部那是八竿子打不上干系，他怎么会进了户部，还管起盐政了呢？！而且他还不在户部任职，感觉名不正言不顺的，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端木绯转念一想，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莫非这是“那件差事”的交换条件？！
    端木宪微微蹙眉，精明的眼眸在昏黄的灯火中闪着疑惑的光芒，“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个时辰前，皇上把我宣进御书房时，直接就‘通知’了我这件事，说是从今日起由封炎负责改革盐制的一切事宜。”
    南境几州盐制改革的事，在朝中争论了一个多月，皇帝才勉强准了，只是到底由谁负责还没有定下。
    端木宪其实也知道，皇帝和群臣对改“盐钞”为“盐引”的事并不看好，所以，谁也不想领这不讨好的差事，没想到，现在这差事竟然会给了封炎统筹，一个端木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物。
    一只小小的飞蛾扇着那颤颤的翅膀，朝书案旁那盏莹莹生辉的八角宫灯飞去，扑扇的翅膀在纱制的灯罩上发出“扑扑”的声响，灯罩中的烛火似在随之跳跃着……
    端木宪盯着那只飞蛾，缓缓地捋着胡须，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喜的是盐制改革的事终于可以开始进行了；愁的是封炎这还不到十五岁，万一这事办糟了，承担大部分责任的岂不是自己这个提出者？！
    而且，封炎从来没去过户部，他对于户部的职责又知道多少？！又或者，进户部并非封炎所愿，只是被皇帝所迫，那他会好好办差吗？！
    想着，端木宪觉得头都疼了，揉了揉自己的额心。
    端木绯也在看那只飞蛾，若有所思地垂眸，眸光随着那飞蛾扑扇的翅膀微微闪烁着，心下了然。
    原来这就是封炎的意图。
    尽管如今朝堂上因为盐钞的多方利益牵扯，没有多少人看好新的“盐引制”，但是端木绯相信“盐引制”对于如今的大盛绝对是利多于弊。
    《资治通鉴》有云：“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饰、军饷、百官俸禄皆仰给焉。”借着这个机会把盐握在手里，封炎就把一项利器握在了手中。
    只是有些话却是不能对端木宪说的。
    端木绯沉吟一下，若无其事地安慰端木宪道：“祖父，往好的方向想，不管怎么样，‘盐引制’总算可以开始实行了，等到盐制改革成功，祖父功居第一，必能名垂青史，位列《名臣传》。”
    端木绯笑眯眯地哄着端木宪，甜言蜜语一句句地往外吐。
    端木宪听端木绯一说，想想也觉得不无道理，心情好了一些。
    这盐制改革尚未开始，他自己可不能先给自己泼冷水。一旦盐制改革成功，那么户部的压力也能够减轻不少。
    端木宪才舒了半口气，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一口气就蓦地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差点忘了，现在都六月底了，按常例，皇帝又该去避暑了！
    避暑就代表着又要银子。
    端木宪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眸色又凝滞起来。
    端木绯一看端木宪的神色，就知道他愁什么了，笑眯眯地安抚道：“祖父，您放心，今年北燕那边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皇上现在想必愁都要愁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要避暑了。”端木绯狡黠地对着端木宪眨了下眼，所以，祖父，您也不要没事提这茬儿了。
    四丫头说得是啊。端木宪怔了怔，若有所悟地眯了眯眼，心里叹息：还是四丫头知他心之所系啊！
    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眼神越发柔和慈爱了。
    端木绯调皮地抬手在那灯罩上弹了一下，那只飞蛾仿佛受了惊一般，拍着翅膀朝窗户的方向飞去。
    端木绯的眸子闪闪发亮，接着说道：“祖父，北燕新王即位，对于大盛的态度未知，这会直接影响到宫中的那位皇贵妃，如今事情未明……我们端木家身为大皇子的母家，一定要慎而又慎，不能让人寻到我们的‘错处’。”
    说着，端木绯那双幽黑的大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卫国公府打起了姐姐的主意，以贺氏的精明，想必也一定看出来了，但是端木绯可以猜出贺氏的想法，贺氏恐怕是觉得可以靠姐姐拉拢卫国公府，好给大皇子做靠山。
    所以，端木绯特意先含蓄地给端木宪“提个醒”，万一贺氏或者卫国公府真的跟端木宪提起这桩婚事，想来端木宪也会“三思而后行”了。
    端木绯的嘴角在端木宪看不到的角度勾出狡黠的弧度，鸦青长睫下的眸子晶亮。
    端木宪精神一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端木家下面两辈的男丁还一个都提不起来，只能靠自己这顶梁柱撑着。京中那些世家勋贵，家中哪怕倒下一个，也还有其他兄弟族人撑着，而端木家不同，端木家的根底太浅了，错不起，这段时日自己行事一定要谨慎。
    “四丫头，还是你有心，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的事。”端木宪笑吟吟地捋着胡须，眉眼又舒展了不少。
    他一个人无论再能干，也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至于贺氏越来越糊涂了，不提也罢，如今有了一对好孙女，对外，有端木绯替他看着想着；对内有长孙女端木纭管着府中的内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想到端木纭，端木宪就想起了端木纭的笄礼，便关心地过问了一句：“四丫头，你姐姐笄礼现在准备得怎么了？”
    一说到端木纭的笄礼，端木绯登时就喜笑颜开，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祖父，我已经请了李家外祖母做笄礼的正宾，涵星表姐说她要来给姐姐当赞者，就差司者还没有定下。”
    “姐姐的礼服也已经请玉锦楼定制了，首饰是在琉璃坊打的，宴请的名单我也列好了，让姐姐过目了……”
    “过两天，我打算就开始布置笄礼的场地……”
    端木绯说得兴高采烈，端木宪也被她感染了笑意，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但是听着听着，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贺氏呢？！
    端木纭的笄礼居然是端木绯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独自在操持，贺氏这祖母又做了什么？！
    端木宪不由眯了眯眼，眸光微闪，却是不露声色，笑吟吟地听着端木绯说完了。
    “四丫头，你做得不错。祖父再拨你三千两银子。”端木宪一边说，一边抬手做了个手势，书房里服侍的丫鬟立刻就心领神会，很快就从内间捧了一个木匣子出来，呈给了端木宪。
    端木宪从匣子中取了三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亲自递给了端木绯。
    “多谢祖父。”端木绯欠了欠身，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心里飞快地计算起多了这三千两银子自己该怎么用才能把姐姐的及笄礼办得更为隆重。
    端木宪笑着又道：“四丫头，你刚才说客人的名单你也列好了是不是？明天你把单子送来我这里，我亲自来下帖。”
    端木绯喜滋滋地笑了，直点头道：“祖父，不用等明日，我现在就使唤碧蝉去取。”
    以端木宪现在的身份，由他出面下帖，姐姐的笄礼会更隆重。
    本来就算端木宪不说，端木绯也打算挑一天来哄哄端木宪，现在也好，省了她不少口舌……唔，她多送一坛梨花酒给他好了。
    当天，拿了三千两银子的端木绯就大手笔地把钱都花了，命人去采购一整套的带牡丹花的茶具、碗碟、筷箸等器皿，要在及笄礼上供所有宾客使用，还让人采购了藤席，给府中下人都做了及笄礼上要穿的新衣……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三千两花了不到五天就没了。
    这钱真是不经花啊！端木绯在心底默默叹息着。
    时间在忙碌中进入了七月，端木绯更忙了，身心地投入及笄礼的相关事宜，为了布置厅堂，她几乎把府里的库房又搜罗了一遍，连带端木宪也从他的私库里拿出了不少好东西供她随意使用。
    老太爷有了表示后，府中上下也知道这次大姑娘的及笄礼是府中几年没有的盛事，十分隆重，府里的下人们办起事来也更为卖力。
    端木绯每天的行程排得是满满当当，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七月中了，七月十六日，李太夫人和李二夫人辛氏上门拜访。
    一开始李太夫人还以为端木纭的笄礼会由贺氏操持，后来才发现都是小外孙女端木绯一人在忙里忙外，心里一下子就悟了。
    李太夫人心疼两个外孙女，就特意过来看看还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得知李太夫人婆媳俩来了，端木绯喜出望外，拉上端木纭一起好像喜鹊一样飞向了仪门。
    “外祖母，二舅母。”
    姐妹俩亲昵地挽着李太夫人，也没去贺氏那里，直接朝姐妹俩的湛清院走去。
    一路上，四人笑容满面地彼此寒暄着，没一会儿，湛清院就出现在了前方的绿荫间。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道：“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外祖母您和二舅母来得正正好。姐姐笄礼的大礼服快要做好了，您二位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今天刚好来替我掌掌眼。”
    四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一路来到东次间中。
    一个着丁香色竹叶梅花刺绣长袄搭配一条白色绣花马面裙的中年妇人正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见端木绯几人进来了，忙起身相迎。
    “外祖母，二舅母，这是玉锦楼的金师傅，姐姐的礼服就是由金师傅所制。”端木绯笑着介绍了一句。
    这位金师傅不到四十，容貌清秀，身形纤细，一头乌黑的青丝挽着一个整齐简洁的圆髻，戴着一对碧玉簪，许是因为是宫中尚服局出来的，她的仪态举止都是十分得体，要是不说，别人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金师傅得体地给李太夫人和辛氏见了礼。
    今日金师傅是亲自送礼服来的，礼服还只完成了八成，等端木纭今日试衣后再接下去做。
    三加仪式穿的一整套礼服已经一件件地整齐地摊在了罗汉床上，只是那么静静地平铺在那里，那种华丽而精致的气息就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
    李太夫人一件件地看过去，眸子不由越睁越大，掩不住惊艳之色。

219说亲
    金色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窗柔和地照了进来，如同一片碎金般洒在了罗汉床上的那几身衣裳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也映得李太夫人婆媳俩的眸子璀璨如星，闪闪发光。
    第一件是霜色小竖领中衣，选用的是轻薄的纱缎。
    第二件是大红镶边交领上衣搭配一条牡丹花下裙，裙子上一朵朵怒放的牡丹花一下子吸引了辛氏的目光。
    那些牡丹花绣得惟妙惟肖，一眼望去，仿佛从腰间撒下无数朵红色的牡丹花般，正红、酱红、朱红、绯红……各种红色交错在一起，娇艳夺目，美不胜收。
    “好漂亮的牡丹花！”辛氏脱口而出赞道，忍不住俯身细细地打量着那裙子上精致的牡丹刺绣，却惊讶地发现，这些牡丹花乍一看每一朵都是一种颜色，可是实际上每一朵花上都用了数种红色，花瓣上由浅及深地晕染开来，颜色之间的过渡极为自然，因此这些牡丹花才能栩栩如生地跃然“裙”上。
    “这真是巧夺天工啊！”辛氏几乎舍不得移开眼了，她简直不能想象，在这条裙子上到底用了多少种红色的丝线。
    见状，一旁的金师傅自得地嘴角微翘，眸子里闪闪发亮。绣这条裙子比她预料得还要费时费心费眼，她是日夜赶工，才勉强在今日把这套衣裙送来给端木纭试穿。
    不过，她所付出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这套衣裙必然会在京中大放异彩！
    最右边的是最后一身大红色孔雀戏牡丹纹刻丝大袖褙子，华丽的料子在金灿灿的阳光中仿佛在发光般。
    饶是李太夫人见多识广，也微微动容，手指轻轻地抚在了那料子上，略显激动地脱口道：“这件褙子莫非是孔雀锦所制？！”
    孔雀锦的名贵众所周知，在民间可说是千金难求，辛氏也难掩惊讶地凑了过来。
    端木纭眸光宠溺地看着端木绯，笑道：“这是蓁蓁费心给我寻来的孔雀锦。”
    李太夫人先是一惊，然后笑了，温和慈爱地看着这对姐妹俩。在端木纭口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是李太夫人可以想象端木绯为了这块孔雀锦必是费了不少心。
    她的这对外孙女实在是姐妹情深，女儿在天之灵看到她们这样也该安心了。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姐姐，你快去试衣裳吧，我来和外祖母、二婶母商量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
    端木绯急忙地催促端木纭去试衣，自己则与金师傅先说起了鞋子的修改，她觉得这鞋尖上可以做配套的牡丹绢花，届时，姐姐走动起来，就仿佛裙子上的牡丹花掉在了鞋尖上一般……
    她这么一说，金师傅也是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屋子里的四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女子又有哪个不爱漂亮衣裳，说到了兴处，李太夫人和辛氏就与金师傅约好了明日去玉锦楼看看。
    等端木纭试完礼服，她们又说好了需要修改的几处地方，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金师傅随即告辞，东次间里就只剩下了姐妹俩、李太夫人与辛氏。
    “绯姐儿，你姐姐的及笄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经过刚才那一个多时辰，李太夫人算是看出来了，端木纭对自己的及笄礼不太上心，觉得“凑活”就行了，于是李太夫人也就不问她。
    端木绯就把礼服、首饰、宴客帖子、菜单、场地布置等等的进度都汇报了一遍，说得是有条不紊，成竹在胸。
    来之前，李太夫人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此刻见端木绯行事有度，彻底放心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道：“我们绯姐儿真能干，像我。”
    李太夫人拉着端木绯的小手亲热地拍了拍，觉得无论大外孙女还是小外孙女都能干极了，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辛氏听着差点被茶水呛到，轻咳了一声后，默默饮茶。
    其实，她觉得两个外甥女还是更像过世的大姑奶奶。
    自家婆母看着如同寻常的贵妇般，其实那可是上马可杀敌，提刀就能砍人的，有一年，倭寇趁家中的男人出海剿匪，悄悄登陆攻城，就是婆母彪悍地亲自登上城墙协助守城，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相比之下，两个外孙女，大的温温柔柔，小的娇俏可爱，端木家又是文臣门第，两个外甥女怎么也不会彪悍到这个地步！
    李太夫人完没注意到辛氏的异状，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端木绯的身上，笑眯眯地问道：“绯姐儿，你觉得你攸表哥怎么样？”
    闻言，辛氏激动地从茶盅里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期待之色。
    “表哥，他别的也挺好的，就是……”端木绯似有迟疑，李太夫人和辛氏婆媳俩皆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提议道：“外祖母，舅母，最好还是给攸表哥找个懂行情的小厮跟着才好。”
    端木绯就说起她两日前在外偶遇了李廷攸从一家成衣铺子出来，原来是他与军中同袍出来喝酒时不慎有人打翻了酒坛子弄脏了他的袍子，他就临时去那成衣铺子买了一身……
    辛氏想到了什么，无力地扶额问道：“他又被人骗了？”
    端木绯无奈地点了点头，“攸表哥他还一次性买了十几身……”都是前年的库存料子做的衣袍。
    辛氏和李太夫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皆是悄悄叹气。辛氏心里有几分无力：儿子太蠢可怎么办呢？！
    辛氏想了想，委婉地再次试探道：“绯姐儿，我们都是自家人，二舅母也不瞒你，其实我和你外祖母这次来京其实是想给你攸表哥订门亲事。”顿了一下后，她再问道，“绯姐儿，你觉得……怎么样？”说着，一脸期待。
    端木纭原本正把茶盅往嘴边送，瞬间仿佛被冻住似的，双手就停顿住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后，品出了辛氏的语外之音，原来外祖母和二舅母是看上了妹妹做李家妇，所以才会特意千里迢迢地跑了一趟京城。
    端木纭心里有些复杂，惊讶，感慨，骄傲……自家妹妹委实太抢手了！
    端木纭神情紧张地看着妹妹，虽然她觉得封炎还不错，但是攸表哥似乎也不错，亲上加亲，以后妹妹嫁去李家，自有外祖一家护着，端木纭一时颇有几分左右为难。
    屋子里静了一静，其她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端木绯身上。
    端木绯完没听懂辛氏的言下之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呵呵地说道：“外祖母，二舅母，照我看，攸表哥要娶媳妇怕是不易啊！”
    她似乎回想到了什么趣事，笑得眼睛都眯了成了弯月儿，说起了七夕那天和涵星、李廷攸、封炎他们出去玩的事。
    当时，李廷攸特意送了一份礼物给端木绯，端木绯没打开就交给了丫鬟，可是涵星有些好奇，就打开了，谁知道从匣子里爬出了一只蜘蛛，还掉到了涵星的裙裾上，把涵星吓得差点没晕厥过去。
    “……当时啊，攸表哥还一脸无辜地说，七夕节姑娘家不是都喜欢抓蜘蛛乞巧吗？！”端木绯学着李廷攸的语气说道，忍不住又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李廷攸啊，有时候真是少根筋。
    儿子都这么大人了，竟然还给自家表妹送什么蜘蛛！辛氏顿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感慨着：攸哥儿啊攸哥儿，你到底有多蠢啊！难怪你小表妹都觉得你娶不到媳妇了！
    没戏了！肯定是没戏了！
    婆媳俩彼此互看了一眼，心里是觉得既失望，又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紫藤挑帘进来了，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太夫人听说李家来人了，吩咐二夫人过来请。二夫人已经快走到院子口了。”
    李太夫人瞬间面沉如水，眸底闪过一抹不屑。
    先不提这几年来，端木家对这对姐妹素有慢待，这嫡长女的笄礼竟然让两个孩子自己操持，就这一点，就足以让李太夫人对于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越发看不上眼。
    既然人家不要脸，李太夫人也不打算给对方脸面，冷冷地说道：“和你们二夫人说，我是来看外孙女的，外孙女的及笄礼还有很多事要忙，恐怕是没空过去了。”
    紫藤飞快地看了一旁的端木纭一眼，跟着就屈膝领命，打帘退了出去。
    李太夫人看着那道跳跃不已的湘妃帘，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继室就是继室，心胸这般狭隘，真是上不了台面。”既然容不下原配的血脉，那就别当人继室啊，又没人拿刀子逼她。
    端木绯怔了怔，缓缓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李太夫人说的人是贺氏。
    原来贺氏是继室啊。
    对于这老一辈的事，京里已经很少有人特意提及了，所以端木绯对此是一无所知。
    她只知贺氏对她们姐妹俩非常不好，也明显是不喜，却不知道原因，最初，她也曾有过一丝疑虑，不过她对贺氏并不在意，也就懒得去探究了。没想到今天倒是在外祖母口中解开了她心里的一个疑惑。
    端木纭自然看出了端木绯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解释道：“蓁蓁，我们的亲祖母姓宁，是祖父的原配，在父亲三岁那年就辞世了……后来，祖父又续娶了现在这位祖母为继室。”
    “哼！”李太夫人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那个贺氏啊，其实怕早就看上你们祖父了，当年你们亲祖母过世后不久，这还热孝呢，贺家就派人来说亲，还说什么你们父亲年纪小，孩子需要人照顾，家里需要人操持。”
    “不过你们祖父要脸，还是给你们祖母守了一年孝。”
    “贺氏对你们祖父那也算‘一往情深’了，足足等了一年，嫁过门时，都快十七了！”
    李太夫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溜连端木纭都不知道的往事，端木绯只当自己在听书，听得是津津有味，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着。
    闲聊了一会儿后，李太夫人又仔细地与端木绯说了一下及笄礼的仪程，包括要用到的器皿，以及要注意的细节，还去端木绯挑选的厅堂看了看布置。
    与姐妹俩一起用了午膳，等李太夫人和辛氏回府的时候已经申时了，没多久李廷攸也从军营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李太夫人的院子给她请安。
    平日里看到李廷攸，李太夫人都是笑眯眯的，可是今天却是皱紧了眉头，嫌弃地说道：“攸哥儿，你这么大人了，怎么就活成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呢！”
    李太夫人摇了摇头，肯定是攸哥儿不够好，不够老成，绯姐儿才不愿意嫁的。这么好的孙媳妇就眼睁睁地在她眼前飞走了，李太夫人可以说是痛心疾首了。
    他怎么就活得高不成低不就的了？！李廷攸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祖母，不知道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辛氏也觉得婆母说得有理。不过，好歹这儿子是亲生的，就算有点蠢，自己也不能嫌弃他啊！
    辛氏努力地在心里说服自己，嘴上像是闲话家常般说道：“攸哥儿，今天我和你祖母去看了你两个表妹，本来是想着给你纭表妹的及笄礼出把力，谁知道你绯表妹年纪小小的，倒是能干得很，把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辛氏说着故意叹了口气，“以后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这么有福气可以聘了你绯表妹……”
    李廷攸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意味深长的说道：“可不就是，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这么有‘福气’。”
    辛氏面上一喜，正想再说还说什么，就听李廷攸笑嘻嘻地接着道：“那小丫头啊，最会装模作样了！”
    “祖母，母亲，你们才来京城，所以只看那小丫头表面乖巧，其实那丫头是黑芝麻……不，我是说，她其实心眼贼多！”
    “嘴巴又那个毒啊。”
    “而且，这小丫头一肚子鬼主意，脑子里弯弯绕绕的，谁娶了谁就会被坑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了！”
    李廷攸一股脑儿地把满腹苦水一下子倾倒出来，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他话落之后，屋子里一片静默，鸦雀无声，一股穿堂风猛地吹了进来，给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当头倒了一头凉水。
    李太夫人和辛氏的眼角嘴角都是一抽一抽的，婆媳俩交换了一个“心如死灰”的眼神。
    这攸哥儿是没救了，果然是个傻的，他绯表妹这么好，他居然就跟睁眼瞎似的，活该娶不到媳妇！
    的亏是个男孩子，自己还可以多个几年慢慢给他挑媳妇。
    辛氏的心口登时沉甸甸的，看着李廷攸的眼神中就又多了一分嫌弃。
    李廷攸被两双嫌弃的眼神看得一脸茫然，他说得都是大实话啊。
    李太夫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你大伯父想必已经到闽州了，我和你母亲打算等你纭表妹笄礼后，就启程回闽州，以后你一个人在京里……”
    李廷攸惊讶地说道：“祖母，您昨天不是还说等给我订了亲再回去的，怎么现在下个月就要走了？”这主意变得也太快了吧。
    一句话又引来两道鄙视的目光，李太夫人也不想与这个蠢孙子解释了，继续说道：“反正你以后一个人在京里，要好好照顾你两个表妹，别让人欺负了她们。”李太夫人谆谆嘱咐着，辛氏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李廷攸无语地看着两位长辈，很想告诉她们，就端木绯那小狐狸，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李太夫人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叮嘱道：“攸哥儿，你在京城要好好办差。”李廷攸差事办得好，以后为端木纭和端木绯出头时，嗓门也可以大些，腰杆也可以直些！
    “祖母，母亲，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李廷攸下巴微扬，得意洋洋地卖弄，“等我办完了这个差事，就要升迁了。”像他这个年纪能升到正四品武官的可不多！
    然而，李太夫人只是“哦”了一声，而辛氏又多了一个字“不错”，婆媳俩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端木纭的笄礼上去了，辛氏兴致勃勃地说道：“母亲，我想着纭姐儿的及笄礼，我们再多送一套头面吧，纭姐儿戴红宝石的步摇一定好看极了……”
    自己就这么被敷衍了吗？！李廷攸无语地看着自家祖母和自家娘，眼角抽了抽，他真的是她们亲生的吗？！
    李廷攸没想到的是本来十拿九稳的升迁最后黄了，不但黄了，他还因为贻误军机被打了三十军棍。
    得到这个消息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放下手头的事，匆匆地赶到了祥云巷的李宅。
    辛氏还是笑眯眯的，似乎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什么影响，热情地与两个外甥女说着话，又亲自把人带到了宴息间里。
    屋子里放着两个冰盆，凉爽舒适，四周被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冠映得一片碧绿青翠，外面是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喧嚣中又透着一丝静谧的感觉。
    着一袭宽松道袍的李廷攸趴在美人榻上，一头浓密的乌发随意地用一根蓝色丝带扎了起来，比起平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的李廷攸，今日的他看着多了一丝文弱的感觉。
    一旁的李太夫人就坐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
    看着两个表妹进来时，美人榻上的李廷攸不由闻声望去，脸上有些僵硬，感觉有点丢脸，忍不住想起了他和端木绯一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彼时他在江城受了重伤未愈，强自装作无恙，却被端木绯一语道破……连他自己也无法比较到底是哪种更丢脸些。
    端木绯姐妹俩与李太夫人、李廷攸一一见了礼，待坐下后，端木绯盯着美人榻上的李廷攸直言不讳地问道：“攸表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廷攸那乌黑的眼眸游移了一下，俊朗的脸庞上有些别扭，干声道：“……差事办岔了，所以贻误了军机。”
    以端木绯对李廷攸的了解，她这个表哥虽然口是心非了点，装模作样了点，冤大头了点，但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贻误军机可大可小，李廷攸出身将门，怎么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端木绯眯了眯眼，看着李廷攸的眼神越发锐利，一针见血地说道：“该不会被人算计了吧？”
    “……”李廷攸看着端木绯眼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第几次地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他这个小表妹何止是狐狸，根本就是个狐狸精吧？！
    辛氏也有些惊讶于端木绯的机敏，眉头微挑。
    李廷攸飞快地看了辛氏一眼，用眼神说，他早说了吧，端木绯她就是个黑芝麻馅的表妹！

    “绯表妹，怎么会呢！”李廷攸若无其事地一笑。
    端木绯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再问道：“攸表哥，那你是怎么办岔的？”
    李廷攸清了清嗓子，笑着又道：“绯表妹，这是军机，不足为外人道也。”
    端木绯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转头看向了端木纭，歪着小脸问道：“姐姐，你信吗？”
    这若是平时，李廷攸的微笑也许有几分说服力，可是，当他现在虚弱地趴在美人榻上时，连端木纭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直接问道：“攸表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两双乌黑的眼眸灼灼的注视下，李廷攸彻底地败下阵来，干巴巴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领的差事是去两百里外的柏川县剿匪，本来这只是件小事。
    可是，抵达柏川县后，李廷攸却得知了一些其中的隐情。
    数月前，皇帝下了征兵令，按规矩应该是一家征一男丁，每户给一吊钱作为安家费。当地官府为了贪腐朝廷拨下的安家银子，就多报了几户，以致兵数征不满，最后，便干脆不管一家有几个男丁统统拉走，以凑满数。
    男丁是一家的主要劳动力，然而，官府拉走了人家的男丁，却没给安家费，还要挨家挨户去征粮军用，把那些百姓逼到了绝境，于是就有些人反了，冲进官府把那些征走的粮食抢了回去。
    查明真相后，李廷攸对于这些人是有些同情的，想着能不能在打之前先试试招安这些“暴民”。
    李廷攸跟这次一起出来办差的韩士睿商议后，便下令麾下将士暂时按兵不动，与此同时，让人快马加鞭地回京禀明上官这里的情况。
    然而韩士睿此人两面三刀，一方面截下了李廷攸的军报，另一方面在当晚夜深人静时，就亲自带着一支队伍突袭了那伙“暴民”，将这些人数剿杀。
    回京后，韩士睿恶人先告状，说李廷攸驻扎三天而不动，分明有怠慢军务之嫌，把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廷攸就被冠上了“贻误军机”的罪名，这还是看在李家的份上，所以仅仅只是杖了李廷攸三十军棍而已。
    李廷攸说完后，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尖锐的蝉鸣声回荡四周。
    端木绯扬了扬右眉，轻轻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慢慢地随口问道：“看来韩士睿是升迁了？”
    端木绯还记得韩士睿这个名字。
    去年秋猎时，韩士睿因为猎了一头吊睛白额虎得了皇帝的赏识，被封为神枢营佐击将军，不过，这个人其心不正，在夜猎时蓄意把黑熊引向了封炎……
    李廷攸声音有些干涩，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道：“他刚升了四品指挥佥事。”他眸底隐隐浮现一抹不甘，右拳下意识地握紧。
    端木绯乌黑的大眼中掠过一道流光，半垂的长翘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淡淡的阴影，似有沉吟之色。

220拒绝（一更）
    不知何时，连窗外的蝉鸣声都停了下来，屋里屋外静了片刻。
    “纭姐儿，绯姐儿，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了。”李太夫人看着两个外孙女慈爱地笑了，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男孩子皮厚，被打几下而已。吃一堑长一智。”
    话是这么说，但是李太夫人的眉眼间还是难掩心疼之色。看孙子遭了这样的罪，当祖母的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辛氏也在一旁忙不迭附和道：“疼，才能记住教训！”
    李廷攸闻言嘴角抽了一下，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这时，一个捧着托盘的青衣小厮打帘进来了，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
    李廷攸该上药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自然就起身避开。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李太夫人，脆声安抚道：“外祖母，您且稍安勿躁，这件事对于攸表哥说来，焉知非福！”
    顿了一下后，她弯着嘴角笑了，又道：“攸表哥最近就留在府里好好‘反省’，暂时别出门了。”
    “是啊，外祖母。”端木纭也是附和道，“别的先不说，让攸表哥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李太夫人怔了怔，也就应了。无论如何，这个时候李廷攸确实应该避一避风头。
    李廷攸十分听话，此后就借着受伤之名闭门不出，对着神枢营那边也一再强调自己有负皇恩，要闭门思过。
    反观韩士睿，随着这次剿匪有功，得封了正四品指挥佥事，在皇帝面前更加露脸。
    李廷攸连着十日没去神枢营，韩正睿新官上任三把火，连连派人来唤，声称李廷攸三天后不回营，就革职查办；而李廷攸还真的“赌气”地没回营，没隔几日，反倒是进了户部，作为封炎的副手，一同处理“盐引制”的事宜。
    当端木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小书房里打棋谱，她看着碧蝉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连手里的白子都忘了放下去。
    现在朝野上下多不看好“盐引制”，李廷攸一个将门子弟却莫名其妙地被调到了户部，在别人眼里，就像是被“发配”了一样，再无圣宠。
    但是端木绯却知道封炎在盐制一事上所图甚大，李廷攸去户部是一个莫大的机会，比他继续留在神枢营屈居于韩正睿之下要好多了，也许这正是封炎把李廷攸调去户部的用意。
    哎——
    端木绯幽幽地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声，觉得李廷攸就和她一样，上了封炎的这艘贼船就下不来了，真是可怜哪！
    看在他们同坐一艘船的份上，等下个月外祖母和二舅母走了后，她就好心每季送他些料子，免得他不小心又穿了过时料子出门。
    端木绯正要把手里的白子落下，一旁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起，绿萝进来了，屈膝禀道：“姑娘，太夫人派人过来请您过去永禧堂，说是贺家那边的六表姑娘来了。”
    端木绯应了一声，把黑子“啪”地放在棋盘上，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又抚了抚衣裙，就顶着七月的大太阳去了永禧堂。
    端木绯抵达时，端木纭已经在那里了，还有端木绮、端木缘等其他姐妹们也到了，屋子里一片朝气蓬勃，莺声燕语。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刻坐在贺氏身旁的姑娘。
    那位姑娘看来十四岁左右，穿着一袭鹅黄绣竹叶梅花长袄搭配蟹壳青撒花马面裙，一头青丝挽着朝云近香髻，簪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石榴珠花，肤白如脂，眸若秋水，看来清丽端秀，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娴静大方的气质。
    待端木绯行礼后，贺氏就笑眯眯地介绍道：“绯姐儿，这是你贺家表姐，闺名令依，在家中排行第六。”
    接着贺氏又向贺令依介绍了端木绯，两个小姑娘就“表姐表妹”地彼此唤了一声，见了礼。
    贺氏今日似乎心情甚好，脸上喜笑颜开，连眉目都柔和不少，打发端木绯坐下后，她就看向了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又道：“纭姐儿，你的笄礼准备得如何了？”
    这还是贺氏头一次问到了端木纭的笄礼。
    “谢祖母关心，一切都好。”端木纭欠了欠身，随口应付了一句。

    贺氏其实也不是真的关心，这也不过是一个话引子罢了。
    紧接着，贺氏就又道：“我听你们祖父说，你们打算请你们外祖母当及笄礼的正宾，不错。再有涵星当赞者，那现在就只差司者了。”顿了一下，贺氏慈祥的目光看向了右手边的贺令依，“就让依姐儿来当你的司者好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贺氏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眸中掠过一抹精光。
    她为端木纭的笄礼安排了司者，以后，别人也就不能说她对端木纭的笄礼撒手不管，又可以趁机让贺令依与身为赞者的涵星多处处，更能让贺令依尽快地融入端木家，可说是一举三得。
    端木绯皱了皱眉，尽管笄礼的司者确实没有找到，但是端木绯可不想听贺氏的安排，再说，她也不熟悉这贺令依，也不知对方的人品如何，怎么能随便让她给姐姐当司者。
    姐姐的笄礼必须尽善尽美！
    端木绯嘴角一弯，大眼忽闪忽闪的，一本正经地抢在端木纭之前说道：“祖母，司者已经请到了，就不劳烦依表姐了。”
    端木绯只说简单地请到了人，也没说请了谁，一听就是在敷衍自己，贺氏的脸色差点没沉下来，但是想到侄孙女还在这里，勉强僵笑着。
    贺氏最初是想借着笄礼来拿捏姐妹俩，然而事态的发展已经完脱离了她的预期。
    如今，正宾、赞者已经请到了，宴请的帖子也发了，端木宪还大手笔地给了三千两银子，还有这笄礼的礼服，虽然她没有看到成品，但是也听说玉锦楼的金师傅已经亲自来了两趟了，肯定是在紧锣密鼓地赶制了。
    一想到礼服，贺氏就愈发气恼，一手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佛珠，也不知道端木宪被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姐妹俩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库房都开了让端木绯这小丫头挑料子，肯定是把府里最好的那些料子都给挑走了！
    贺氏死死地瞪眼看着端木绯，眸子里深沉阴郁，端木绯只是甜甜地笑着，像是然看不出贺氏的不虞，一脸天真地回望着贺氏。
    今非昔比，贺氏去了皇觉寺半年，在这半年里，自己和姐姐端木纭在府里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端木绯完不愁贺氏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四周的其他几位姑娘也隐约察觉到贺氏和端木绯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都噤声，静谧之间，一旁的西洋钟“咚咚”地敲响了。
    端木绯抬眼瞥了钟面一眼，在心里算了算，暗道不妙：糟糕，大哥快要下学回来了，被他逮着肯定又是一顿啰嗦……她还是赶紧溜吧！
    “祖母……”
    端木绯刚想随便找个借口回湛清院去，后方的门帘外已经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大少爷。”
    端木绯的小脸登时就僵住了，脑子空空，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珩不紧不慢地进来了，恭敬有礼地给贺氏行了礼。
    贺氏一看到长孙，就笑开了花，叮嘱他读书别太辛苦了，跟着就看向了贺令依，想为端木珩介绍侄孙女，然而她才说了一个“珩”字，端木珩的目光已经如利箭一样射向了端木绯，接着就是滔滔不绝的一通训斥。
    “四妹妹，我听门房说了，你这两天又一直往外跑……”
    “四妹妹，你想出门玩也没事，身边多带点下人就是了，不过，你的功课可做完了？”
    “先生说，已经三天没在闺学看到你了。”
    闺学的先生如今已经知道端木宪和端木纭都纵着端木绯，想要找人管教端木绯，还是只能找端木珩说。
    对着端木绯，端木珩也不再把什么“业精于勤，荒于嬉”挂嘴边了，都是捡着“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之类的半训半哄，恩威并施、引经据典地劝学，端木绯几乎怀疑他是不是事先打好了腹案，才能口若悬河地说了那么久。
    就在那和尚念经般的生硬中，端木绯被唠叨得晕头转向，只能点头如捣蒜状，端木珩才终于满足了。
    贺氏目光复杂地来回看着兄妹俩，自然能感受到端木珩对端木绯的关爱，心里再一次感觉到，这半年的时间，变化太多了。
    思绪间，贺氏忍不住看向了另一侧的端木绮，她真不明白明明端木绮才是端木珩的胞妹，怎么就让端木绯越过了她，得了端木珩的疼爱？
    哎，这绮姐儿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如今怎么像呆了一样，真是就分不清轻重缓急，以后姑娘家总要嫁人，娘家的兄长才是她的靠山。
    贺氏心里有一丝失望，捧起茶盅，饮了两口茶，定了定心绪。
    喝了半盅茶，贺氏好不容易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若无其事地接口说着端木珩的功课：“珩哥儿，这读书啊是该‘劳逸结合’，你也别光数落你四妹妹，你自己也该谨记这句话，莫要太辛苦了。你这几天又在秉烛夜读吧？”
    端木珩正色道：“祖母放心，孙儿知轻重，每天会睡足三个时辰的。”
    端木绯一脸同情地看着端木珩，照她看，应该再多睡上一倍时间才对。幸好她是姑娘家，不用考科举。
    贺氏随口应了一句“祖母知道你有分寸”云云，接着赶忙介绍起贺令依来。
    比起刚才对着端木绯时，贺氏说得更动情多了，不仅把名字、年纪都说了，还说起贺令依之前因为随她父亲在任上，所以三年不在京中，这次回京探望她祖母，又说贺令依以前也时常来府中玩，他们表兄妹几个一向玩得不错……
    贺氏足足说了一盏茶功夫才停下，端木珩中间不时地应着“嗯”、“哦”、“是的”、“记得”，又端正有礼地与贺令依彼此见了礼。
    不知不觉中，四周的那些声音离端木绯远去，她的眼神放空，魂飞天外，脑海中为及笄礼的司者人选而发愁。
    接下来的几日，一张张请帖从端木家如雪花般散了出去，不少是由端木绯和端木纭亲自送的，比如安平长公主府、简王府、宣国公府等等，端木纭的司者人选也紧跟着定了下来——楚家二姑娘楚青谊。
    午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坐着马车从宣国公府出来了，路上顺路去了琉璃斋取订制的首饰，本来是可以让人送来府里的，但是正好出门就干脆自己去拿了，想着万一有要修改的地方，也可以趁早。
    拿了首饰，端木纭还给端木绯挑了一个和田玉的禁步，直接替她佩戴在腰侧，这个禁步的顶部是一块半月形镂空雕雀玉佩，下方挂着三窜以一溜玉珠串成尾部是白玉叶子的流苏。
    当端木绯行走时，流苏微微地摇曳，精致轻巧，衬着她那身樱草色的裙子，清雅动人。
    端木纭二话不说就让紫藤给了银子，伙计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地把人恭送出了铺子。
    “姐姐，我们顺便去街尾的酥香记买红豆酥和绿豆饼吧。”端木绯眉飞色舞地提议道，一想到酥香记的糕点，就食指大动。
    酥香记是京中的百年老店，每天店门口都排着长队，几乎是糕点一出炉就会被卖空，只能再耐心地等下一炉。
    端木纭立刻就笑着应了，没想到的是她们一出琉璃斋，就看到了一男一女两道熟悉的身形。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真是巧。”
    耿家兄妹朝姐妹俩走了过来，耿安晧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摇着折扇，潇洒不羁。
    耿安晧会出现在此并非是偶然的巧遇，自打六月底的宴会后，他对端木纭是日思夜想，偏偏端木纭鲜少出门，他想让耿听莲上门拜访再把人约出来，也让耿听莲拒绝了，好不容易打听到姐妹俩今天会来拿定制的首饰，而自己一个男人来这种首饰铺子也怪，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耿听莲也带来了，特意在此候着。
    耿安晧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三丈外的端木纭，舍不得眨眼。近一月不见，她看来更美了，那白玉般的肌肤在璀璨的阳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美得好似那瑶池仙子。
    人都到了近前，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能失礼人前，与耿家兄妹见了礼。
    “端木大姑娘，别来无恙？那日小女轻狂了，是我教女无方，我欠姑娘一声道歉，这段日子我一直记挂于心。”耿安晧收起折扇，彬彬有礼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唏嘘地叹了口气，“我那女儿元娘自小失恃，没人教养，委实可怜，也怪我平日里琐事繁多，顾不上内宅……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耿世子，不该与我姐姐道歉，该与令嫒道歉才是。”端木绯笑吟吟地歪着螓首，好声好气地说道，“这么大的国公府，竟然连个照顾主子的人都没有，这些个下人真可恶……耿世子，你真该好好整治一番才是。我和姐姐是外人，就不便逾矩对贵府的私事指手画脚了。先告辞了。”
    端木绯挽起端木纭的胳膊，朝酥香记的方向走去，笑眯眯地说着她想再多买一盒核桃酥。
    耿安晧没有冒失地追上去，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端木纭窈窕的背影，目光变得更为灼热了，如同那夏日灼热的阳光。
    耿听莲一会儿看看端木纭姐妹俩，一会儿又看看身旁的自家兄长，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她总算是明白今天大哥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要给她打什么首饰了，原来是为了来这里“偶遇”端木纭啊。

    耿听莲抿了抿红唇，犹豫了一阵后，还是不住又一次强调道：“大哥，你听我一句劝吧。”
    “那端木纭并非良配，上次元娘是有错在先，但是她们姐妹俩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得理不饶人，毫无慈爱之心，倘若真的过门，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亏元娘。”
    “这端木纭除了长得漂亮，又还有什么优点？！娶妻当娶贤，大哥，你应该娶个贤惠的，对大哥你、对元娘都好。”
    耿安晧也不是第一次听耿听莲这番说辞了，听着就烦，直接转身走进了琉璃斋。
    “耿世子，耿姑娘好。”
    卫国公府回京后就在琉璃斋打过一批首饰，伙计还记忆犹新，立刻就殷勤地迎了上来，连掌柜也闻声而来，殷勤周到，对于耿安晧提出的问题也是知无不尽。
    “您问刚才那两位姑娘啊，她们是来取订制好的钗冠和发笄的……钗冠大概就根这个差不多，”掌柜说着亲自从柜台里取出了一个金灿灿的赤金累丝展翅飞凤挂珠钗冠，“只不过钗头做的是孔雀，不是飞凤。”
    耿安晧盯着眼前这个赤金累丝展翅飞凤挂珠钗冠，眸光一闪，立刻就猜到端木纭所定制的那个钗冠应该是要用于及笄礼上的，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端木纭是端木家长房孤女，难免就被怠慢了几分，姑娘家的及笄礼一辈子只有一次，用的钗冠竟然如此寒酸。
    像她这样的绝色佳人本来用最珍贵的宝石首饰来妆点，让这京中的闺秀都对她艳羡不已。等将来端木纭嫁给了自己，他一定会让她成为众人仰望的对象！
    耿听莲随意地把那个钗冠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这钗冠做得还算精致，平日里参加宴会戴戴也差不多，只是用于及笄礼上却是寒酸得紧。
    她心里暗暗觉得这端木家果然是寒门，上不了台面。
    耿听莲又放下了手里的钗冠，正想看看其他的首饰，就听耿安晧对掌柜说道：“掌柜，本世子记得你们店里似乎有个什么钗号称镇店之宝，拿出来本世子看看！”
    掌柜还没说话，耿听莲已经猜到兄长想做什么了，低呼了一声：“大哥！”
    “耿世子，请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去拿！”掌柜眼睛一亮，搓着手，急忙吩咐伙计到里头去取。
    大哥，你别胡闹了！耿听莲一眨不眨地看着耿安晧，很想一把拉走耿安晧，然而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更不允许她在外头与兄长吵吵闹闹让人看了笑话。
    于是，耿听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豪爽地大臂一挥，用三千两买下了那个点翠嵌八宝朝阳五凤挂珠百花钗冠。
    更甚至于，她被兄长逼着在八月初三这天随卫国公夫人一起来到了端木家，参加端木纭的及笄礼。
    内院最前面的博雅堂中，贺氏就坐在上首，卫国公夫人则被迎到了下首坐下。
    两个女宾正好离开博雅堂，在丫鬟引领下前往举行仪式的厅堂。两人有些惊讶卫国公夫人竟然也来了，暗暗地对视了一眼，渐行渐远。
    不仅是她们惊讶，贺氏同样也没想到卫国公夫人母女会不请自来，但是来者是客，贺氏当然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卫国公夫人笑着对贺氏道：“端木太夫人，这是我特意为令孙女的及笄礼备的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话语间，她身旁的一个青衣丫鬟就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走到贺氏跟前，当着众人的面就打开了那个匣子，只见匣子里的红丝绒布上赫然放着一个华丽的点翠嵌八宝朝阳五凤挂珠百花钗冠。
    钗冠上五只金凤凰栩栩如生，每只凤凰的尖嘴里都衔着一串明晃晃的珠子，凤眼嵌着红宝石，还有那钗冠上的百花，每朵的花蕊上都嵌着各色的宝石，流光溢彩，珠光宝气。
    这个钗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极其贵重。
    贺氏直直地看着那个钗冠，面露惊艳之色，心里不禁惊叹于耿家的用心，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上月底从卫国公府回来后，贺氏就对端木宪提了卫国公府似乎想聘端木纭的事。
    她觉得这门婚事不错，如果能拉到卫国公府的助力，那么大皇子的地位肯定更加牢靠，然而，还没等她把心里的想法说完，就得了端木宪的一顿批，说她妇人之见、目光狭隘云云。
    贺氏本来还觉得是不是端木宪认为她的猜测靠不住，今天看来，卫国公府真得是对端木纭有意，而且还诚意很足，不惜送上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表示他们的心意。
    贺氏微微一笑，道：“多谢国公夫人，那我代替我家纭姐儿收下了，待会儿在笄礼上，我就让纭姐儿戴上。”
    贺氏这么说一方面是回应卫国公夫人的善意，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是给端木纭添脸面的事，何乐而不为。
    卫国公夫人闻言，眉眼舒展了些许。上次端木纭在卫国公府给自己没脸，卫国公夫人本来是不愿来的，可是儿子到自己跟前求了一番，卫国公夫人实在是拗不过儿子，就带着女儿一起来了。
    而卫国公夫人身旁的耿听莲却是对端木家和端木纭越发看不上了，她今天会来这里除了迫于母亲和兄长的要求外，也是想看看端木纭的笄礼到底有多寒酸，所以半推半就地应了。
    果然，从这贺氏的为人行事就可见，这端木家实在是小家气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音在厅堂的正门口响起：“多谢国公夫人的一片好意，我代我姐姐心领了。这笄礼上要用的钗冠已经准备好了。”
    端木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槛外，身旁还站着大皇子慕祐显。
    耿听莲的嘴角勾出一个淡漠的弧度，也没在意。
    从上次端木纭对母亲避之唯恐不及来看，她们姐妹俩会拒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兄长让她做的事，她也都做了。
    说到底，也就是这端木纭没福气，只配用那种寒酸的钗冠罢了！

221笄礼（二更）
    贺氏被驳了面子，顿时脸色一僵，想要斥端木绯几句，却又不得不顾忌慕祐显，急忙站起身来，与卫国公夫人母女一起给慕祐显行了礼。  “见过大皇子殿下。”
    耿听莲淡淡地瞥了慕祐显一眼，隐约猜到大皇子应该是奉贵妃之命来的。
    “免礼。”慕祐显随和地挥了挥手，跟着就对贺氏说道，“外祖母，本宫今日是奉母妃之命特意来恭贺纭表妹及笄礼的。母妃命本宫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说着，他身后的一个小內侍已经捧着紫檀木匣子上前，把端木贵妃赏赐之物展现在众人眼前。
    当匣子打开的那一瞬，厅堂中一下子就被映得五彩斑斓，一个累丝九翅金凤嵌夜明珠钗冠映入众人眼帘，这钗冠是内造物，只这凤凰羽翅上精致细腻的累丝工艺就比外面店铺卖的不知道精巧多少倍，金凤的姿态鲜活灵动，钗冠上点缀的一颗颗夜明珠更是让整个钗冠看来光晕流转，仿佛这个厅堂都因为这个钗冠而变得金碧辉煌起来。
    四周的丫鬟婆子皆是倒吸一口气，一双双眸子几乎舍不得从那钗冠上移开了。
    耿听莲的面色微变，如果说自家送上的那个钗冠是千娇百媚的芍药，那么端木贵妃赐下的这个就彷如花王牡丹艳冠群芳，芍药虽然不错，但是一旦见过牡丹之美，芍药便显得索然无味了……就连母亲费时几年为她的及笄礼打好的那顶钗冠比之这个，也相形见绌！
    耿听莲不禁暗暗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贺氏说道：“祖母，难得贵妃姑母赐下如此珍宝，我就想着正好在及笄礼上给姐姐戴上。”
    贺氏的眼角抽了一下，心里是一点也不愿意用这钗冠为端木纭长脸，然而，她更不能打贵妃和大皇子的脸，只能笑容满面地应下了，又让大皇子回宫后一定要替端木纭谢过贵妃云云的。
    慕祐显彬彬有礼地笑道：“外祖母，本宫回去后，会与母妃说的。”他看似从容镇定，眸底却暗藏一抹羞赧与期待。纭表妹戴上这钗冠，想来一定明艳动人……只可惜及笄礼上只有女宾，他不能亲眼目睹。
    看着贺氏、慕祐显和端木绯三人谈笑风生，耿听莲很快冷静了下来，瞳孔中掠过一丝轻蔑，就是今日端木纭能戴上这华美的钗冠又如何，她的衣裳、她的气度配得起这内造之物吗？！头重脚轻也不过是徒惹人笑话而已。
    乌燕就是乌燕，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她倒要看看今天的及笄礼会办成什么样子。
    等端木珩过来招待慕祐显后，端木绯就笑眯眯地请示道：“祖母，吉时已经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移步满芳厅？”今日的及笄礼就在满芳厅中举行。
    贺氏立刻应下了，一众丫鬟婆子就簇拥着贺氏和卫国公夫人一行人朝着满芳厅去了。
    大部分的女宾早已经在满芳厅按着主次落座，正厅里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安平长公主、宣国公夫人、大公主舞阳、吏部尚书游夫人、庆王妃、云华郡主、丹桂县主……一眼望去，几乎是京城公卿之家的夫人、姑娘都来了。
    卫国公夫人心中暗暗有些惊讶，虽然她知道如今端木家因为端木宪升任首辅而水涨船高，却也没想到今日来参加端木纭的及笄礼的宾客中会有这么多身份贵重的女眷。
    耿听莲的眸中也同样闪过一丝讶异，跟着嘴角微微翘了翘，拭目以待。
    随着一阵肃穆的丝竹声响起，厅堂内外安静了下来。
    巳时，及笄礼正式开始了。
    先由贺氏简单致辞，接着涵星作为赞者率先走出，于西阶就位，然后着一身水红色采衣、梳着双鬟髻的端木纭就神色端庄地从东间中走出来了……
    初加后，她换上第一身素衣襦裙。
    二加后，她再换上一身曲裾深衣。
    少女身上的衣裙颜色从水红到嫣红到银红，越来越鲜艳夺目，迤逦清艳，也代表着少女一点点地长大成人了……
    待三加仪式后，端木纭就换上了最后一身大袖长裙礼服款款从东间走出，出来给众宾客行礼。  满堂的声音仿佛都被仙法收走似的，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端木纭身上，神色中先是惊叹，然后就是惊艳，一个个目光怔怔，移不开眼了。
    此时，厅堂四周的窗扇都齐齐打开，璀璨的阳光洒了进来，一片通透明亮，微风带着阵阵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端木纭的发髻上戴着今日大皇子带来的累丝九翅金凤嵌夜明珠钗冠，凤嘴里吐出一挂明珠流苏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摇晃生辉。
    她的容貌本就生得精致明艳，此刻盛装打扮，夜明珠的光辉柔柔地荡漾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让她看来一颦一笑皆是光华美艳，丽色逼人，看得女宾们暗暗赞叹。
    端木纭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她穿着一袭大红孔雀戏牡丹织金褙子，金色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晕，长裙逶迤地直拖在铺满了白色藤席的地面上。
    只见那水红色的长裙上，如天女散花般撒下一大片大红色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就仿佛有无数娇艳的牡丹花如火如荼地盛开在她裙裾下，每迈出一步，那裙裾就微微摇摆着，连那些牡丹花也似乎在随风摇曳着，有种如梦似幻、流光溢彩的光彩。
    那明艳的少女仿佛牡丹花仙优雅翩然地从牡丹花丛中缓缓走来，步步生花，一笑可倾城！
    一众女宾们看得几乎忘了呼吸，目光发直，端木绯亦然，虽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姐姐穿这身礼服了，但还是惊艳不已。
    她的姐姐真是漂亮！端木绯双手交握，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仿佛唯恐错过她的每一个动作。
    端木纭姿态优雅地躬身给众宾客们行揖礼，娴雅庄重。
    “这……这应该是孔雀锦吧？”
    女宾之中不知道是谁喃喃出声道，其他宾客也交投接耳起来，灿烂的阳光下，可见那身大红褙子上流转着孔雀锦独有的碧彩流光。
    这是孔雀锦！耿听莲脸色微微发白地盯着端木纭身上的礼服，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了她的笄礼，母亲一直想找一匹孔雀锦，却出万金都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前半年就请江南最出名的绣坊锦簇坊为她绣一匹五凤牡丹图的料子。母亲安慰她说，她的及笄礼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令京城的闺秀都羡慕她。
    可是现在有了端木纭珠玉在前，自己的及笄礼怕是掀不起什么水花了！
    无论是端木纭戴的钗冠还是身上的衣裙，都远超母亲为自己准备的，还有……
    耿听莲的目光停顿在端木纭的腰间，她腰头的锦带上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那珠子白若凝脂，浑圆莹润，乍一看似乎只是一颗普通的明珠，但是细看下，就会发现那珠子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状，数条如雾似兰的金色光带在珠子中蜿蜒起舞，如梦似幻。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稀世珍宝——九曲珠！
    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竟然镶嵌在腰头用来做装饰，端木家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是在暴殄天物！
    耿听莲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指甲都不自觉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中……
    端木绯也同样在看那颗九曲珠，眼瞳中掠过一抹复杂。
    这颗珠子与腰带是三天前金师傅连带着礼服一起亲自送来端木家的，端木绯起初也以为是一颗普通的明珠，觉得镶嵌在腰头就仿佛那些牡丹花是从珠子里一朵朵坠落般，如画龙点晴之笔。
    此时此刻在阳光下，方知这珠子并非凡品，金师傅显然拿不出这种的稀世之宝，那么这颗九曲珠究竟从何而来昭然若揭。
    端木绯不动声色，小脸上还是一派天真明媚地浅笑着。
    在聆训、揖谢后，及笄礼便礼成了，众宾客纷纷朝贺氏和端木纭围了上去，有的夸贺氏教女有方，有的说端木纭长大成人了，有的赞贺氏真是有福气……
    屋子里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看着时辰差不多，端木纭就对着贺氏提议道：“祖母，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贺氏应了一声，就笑着招呼众位夫人一起出了满芳厅，端木纭则笑吟吟地招待着舞阳、涵星、云华等姑娘家，众人一起移步席宴厅。
    涵星才刚出满芳厅，就有一个小宫女快步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涵星下意识地停在了一棵桂花树下。
    “涵星……”端木纭注意到涵星落后了，也停了下来。
    涵星压低声音道：“大皇兄让人给本宫说他还有事，先回宫了……让本宫在这里好好玩。”
    涵星一边说，一边小宫女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栋两层楼上，一个着杏黄色锦袍的少年公子正负手站在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后，少年目光温和地望着这边，正是大皇子慕祐显。
    端木纭也看到了慕祐显，四目交集的那一瞬，她远远地对着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慕祐显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对着端木纭和涵星挥了挥，然后就立刻转身捂住了自己的脸，感觉脸上一片热烫，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飞扬起来。纭表妹戴着那个钗冠的样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好看！
    慕祐显忍不住又回头望去，只见满芳厅的正门口已经不见端木纭和涵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黄衣少女站在桂花树下正捏着一方帕子擦着额角，端木纭和涵星手挽着手走远了……
    这一天，等用了席宴又送走了宾客后，已经超过未时了，端木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府外，端木家大姑娘的及笄礼在京中一时成为美谈。
    有人夸端木纭端庄秀丽、大方得体；有人夸端木家不愧是首辅家，及笄礼办得庄凝肃穆、有礼有节；但也有人指称端木家奢靡，竟在姑娘家的及笄礼上用孔雀锦、九曲珠、累丝九翅金凤嵌夜明珠钗冠这样的珍宝，更有御史在次日的早朝时义正言辞地弹劾到了御前，称端木宪为官贪腐、结党营私云云，当场就被皇帝给驳了。
    东厂的耳目遍布大盛，皇帝昨晚就听闻了端木家长女的笄礼之事。
    也不过是一匹孔雀锦裁了件新衣裳罢了，人家亡母特意给两个女儿留下的嫁妆，还犯得着御史们拉出来说个没完，阿隐说得没错，这些御使吃饱了没事干，整日里就会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前不久还口口声声地说宫中含凉殿以冰水飞洒，用冰太多，实在是过于奢靡。
    皇帝的态度决定了一切，御史们蹦跶了一下，也就消停了。
    这个八月，端木纭的笄礼一直为人津津乐道，更有一些人家因此注意到了这位首辅家的嫡长女。
    本来京中各府都想着端木纭是无父无母无嫡亲兄弟扶持的孤女，又是丧妇长女，一般门第好的人家都不会考虑这种姑娘，但是，看着这次笄礼的隆重，有贵妃的赏赐，有四公主为赞者，连大公主和楚太夫人都屈尊降临，可见她在端木家的地位十分牢固，又听闻如今是她在执掌端木家的中馈，可想而知，这位首辅家的大姑娘是个能干的。
    一时间，不少人家都起了心思，那些个手脚快的人家立刻就托了人去贺氏那里探口风。
    贺氏的心里如何不平，暂不提，端木纭对此丝毫不在意，反正她打定了主意在妹妹出嫁前是不会嫁的，任谁都别想勉强了她，至于到了那个时候，还有没有人来提亲，她就更不在意了。
    而涵星也趁着休沐来府中玩的时候，笑眯眯地与端木绯闲聊起端木纭及笄礼上穿的那条牡丹绣花裙来，说现在宫中和京城都盛行穿什么“步步生花”裙，那些姑娘家都说这孔雀锦不是人人穿得起的，但是这绣花裙就简单多了，找个好绣娘便是了。
    “绯表妹，那条牡丹裙是不是你画的？”涵星对着端木绯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那是当然！”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歪着小脸应了，一副“不是我还有谁”的样子。
    “本宫就知道。”涵星被端木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母妃说，金师傅的绣花手艺是不错，可惜画的图案少了几分灵气，说那条裙子肯定不是她画的图。”
    既然不是金师傅，涵星立刻就猜到必然是端木绯了。
    “绯表妹，你也给本宫画一幅独一无二的好不好？”涵星涎着脸对着端木绯撒娇道，笑吟吟地蹭了蹭，肉麻得端木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地应了。
    涵星心满意足地笑了，继续蹭着端木绯问道：“绯表妹，那你给本宫画条什么样的裙子？”
    “涵星表姐你喜欢什么？”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
    涵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脱口而出道：“琥珀。”琥珀是涵星养的黄莺。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涵星忽然有一丝内疚，她会不会太为难绯表妹了，她正想是不是换一种花时，就见端木绯站起身来，对着她眨了眨眼，“我们画‘琥珀’去。”
    涵星顿时喜笑颜开，又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好一阵甜言蜜语，表姐妹俩就往端木绯的小书房去了。
    墨香混合着各种颜料的气味很快就弥漫在小书房里，涵星本来还打算给端木绯伺候笔墨来着，不过被端木绯嫌弃地打发了，还是让锦瑟给她打下手。
    涵星就负责在一旁正襟危坐地看着端木绯拿起了画笔，刷刷刷，仿佛三两笔就熟练地画出了一只可爱俏皮的黄莺。
    端木绯没有停下，继续挥毫泼彩，涵星的眸子越睁越大，越来越亮，连小嘴都张成了惊叹的形状……
    许久许久，小书房里都是寂静无声。
    直到端木绯收了笔，涵星乐得快找不着北了，目光痴痴地落在那幅图上，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仿佛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涵星流连地看了这幅画好一会儿后，目光停留在画中的一朵莲花上，忽然抬起头来，神秘兮兮地对端木绯说道：“绯表妹，你还记得耿家那个耿听莲吧？”她唯恐端木绯把人给忘了，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大皇姐的那个伴读。”
    端木绯刚画好了画，觉得消耗了不少体力，正满足地吃着一块蜂蜜绿豆糕，含糊地随口应了一声“记得”。
    涵星继续道：“本宫昨日听到那个耿听莲在和其他伴读说，纭表姐的笄礼太过奢华，华而不实，笄礼本应‘礼’重于‘笄’，说纭表姐用的钗笄、衣裳这般奢靡，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说着，涵星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中溢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略带嘲讽地说道：“可偏偏前几天，本宫身旁的宫女还听到她的丫鬟在安慰她说，这次卫国公夫人派人去江南肯定能买到孔雀锦，到时候，她就可以在及笄礼穿上孔雀锦所制的礼服了。照本宫看啊，这耿听莲根本就是个口是心非的。”
    “不过孔雀锦哪里那么容易买到的，连本宫都没有呢，母妃倒是去年从父皇那里得了一匹，不过是樱草色的……”
    端木绯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笑眯眯地说：“我也就是‘运气好’，才偶然得了一块。”那天恰好在衣锦街偶遇岑隐，可不是就是她运气好！
    “你运气就好了，大皇姐可就倒霉了，有这么个伴读真可怜。”涵星摇摇头，觉得跟耿听莲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涵星唏嘘地叹了口气，说到伴读，又想起自己的伴读来了，话锋一转道：“母妃要给本宫重新挑选伴读了……”自从她原本的两个伴读因为家中犯事举家离京后，她身边就一直没有伴读。
    “有人陪表姐你读书了，那不是挺好的。”端木绯觉得只要不拉自己进宫当伴读，就什么都好。
    涵星瞥了端木绯一眼，仿佛在说，你知道什么啊！
    “其实，本宫有没有伴读也无所谓，反正读书是自己读，又不是让伴读帮着读，万一挑来的新伴读像耿听莲那样的，那本宫岂不是惨了？”涵星越说越头痛，“绯表妹，你是没听到啊，那个耿听莲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没事就劝诫大皇姐……”
    “说大皇姐身为大公主，当为贵女之典范，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
    “还说大皇姐的另一个伴读于三姑娘读书过于懈怠，琴棋书画，无一精通，不堪为公主伴读。”
    “昨儿本宫还听她当面斥了于三姑娘一番，又请大皇姐重择伴读。”
    涵星一股脑儿地说着，似乎在发泄着什么，“绯表妹，你说她行事是不是莫名其妙？大皇姐是堂堂的嫡公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需她区区一个臣女来置喙！”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捻了一块莲花糕往嘴里塞。
    “要是找来这样的伴读，本宫还宁愿天天逃课。”涵星嘟着小嘴抱怨道，又凑过来与端木绯撒娇，“绯表妹，你怎么就是不肯给本宫当伴读，一点也没有表姐妹情谊，难道本宫还比不上睡懒觉吗？”
    端木绯咬着莲花糕，诚实地又点了点头。
    “你就不知道安慰一下本宫吗？”涵星朝她飞扑了过去，一阵熊抱，两个小姑娘彼此笑闹着。
    这时，绿萝挑帘进来了，屈膝禀道：“姑娘，四公主殿下，太夫人刚刚睡醒了。”
    涵星刚到端木家的时候，听闻贺氏正在午睡，就没让人去打扰贺氏，自己先跑来湛清院找端木绯玩了。
    “绯表妹，”涵星一把把端木绯拉了起来，“陪本宫去给外祖母请个安，然后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这大热天的，端木绯其实一点也不想出门，却在涵星那饱含幽怨的“本宫出一趟宫容易吗”的眼神中无奈地屈服了。
    表姐妹俩亲昵地说挽着手一起朝贺氏的永禧堂去了，八月桂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随着微风愈来愈浓郁。
    “涵星，快来外祖母这边坐。”贺氏只要一对上涵星那就是最慈爱的外祖母了，又是好一番嘘寒问暖，仿佛怕她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涵星笑眯眯地应了几声，又哄了贺氏几句，然后就说起她要和端木绯出门的事。
    “涵星，你和绯姐儿这是要去哪儿玩？”贺氏随口问道。
    “听说九思班这季又出了新戏，难得出宫，本宫就想去看看新戏。”涵星道。
    贺氏心念一动，忙道：“那干脆把你绮表姐还有依表姐也叫上吧。”说着，贺氏对着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就明白了，飞快地下去请端木绮和贺令依。
    “外祖母，这戏未时过半就要开唱，来不及了，本宫和绯表妹就先走了。”涵星笑嘻嘻地直接拉上端木绯就走了，根本就没给贺氏阻拦的机会。
    两个小姑娘走了，只剩下那道湘妃帘还在来回摇晃着，贺氏脸上那慈爱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满心的愤怒与不解。
    “你说涵星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怎么就非要和那个丫头玩在一起呢？”贺氏对着身旁的游嬷嬷没好气地抱怨道，忍不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游嬷嬷可不敢说四公主的不是，只能说：“四姑娘一贯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是啊，未免也太会哄人了点。”贺氏嘴角撇出一个冷笑，“也不知道哄得老太爷悄悄拨了多少银子给她，还花光了，简直败家女！”他们端木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端木绯这么花的，偏偏这丫头仗着有端木宪护着，肆无忌惮。

222煽风（三更）
    贺氏越想越气，冷声又道：“这对姐妹啊，小的花钱如流水，大的那个……就眼高手低！”
    贺氏口中“大的那个”指的当然是端木纭。  最近常有人来她这里探口风，她就好声好气地和端木纭说了，问端木纭的意思，但是端木纭别的也不说，只会说“不”。
    端木纭这丫头还真是自视甚高，其他倒也罢了，可那卫国公府，是多好的亲事啊，整个大盛能有几户人家的门弟能与卫国公府相提并论？
    当继室又怎么样，反正那位世子爷的原配只留了一个幼女，等端木纭嫁过去以后，那个孩子还是不是要在她这继母手下讨生活，来日她生下一男半女，自能在国公府站稳脚跟。
    贺氏想着，神色更冷，淡淡道：“东不愿嫁，西不考虑，既然她那么有主意，那么我就再也不管她的婚事了，看她急不急！”
    游嬷嬷闻言，笑着恭维了一句：“太夫人能这招真是高！”端木纭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自己去谈婚事，这姑娘家留来留去留成仇，等到了明年，着急的就是端木纭了！她还不是要好声好气地来求着太夫人。
    可是贺氏的眉头还是没舒展起来，不耐烦地抱怨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我现在看到这两个，就头痛，心烦……”她还巴不得把她们俩早早地发嫁出去，省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碍眼得很。
    话语间，外面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二姑娘，表姑娘。”
    话落之后，那道湘妃帘就再次被人挑起，端木绮和贺令依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看到屋子里只有贺氏却不见涵星，两个小姑娘有些奇怪地互看了一眼。
    贺氏收拾了心情，对着两个小姑娘露出温和的笑容，道：“绮姐儿，依姐儿，涵星急着去看戏，刚刚已经出门了。”
    端木绮和贺令依不由面露失望之色，屋子里也随之静了下来。
    贺氏终于忍不住问道：“绮姐儿，你和涵星最近怎么了？你们俩不是一向挺亲近的吗？”
    “……”端木绮半垂眼帘，避开了贺氏的目光，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缨穗不说话。
    有些事反而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贺氏觉得涵星如今亲端木绯而远了端木绮，可是，端木绮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涵星对待自己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现在涵星和端木绯更为亲昵，比起过去跟自己要好得多得多。
    端木绮心中泛起一股酸意，只扭着手里的帕子闷声不吭。
    端木绮没抬头，也就没注意到贺氏对着她微微皱眉，眸底闪过一抹不悦。
    贺氏心里暗暗摇头，觉得自打自己从皇觉寺时回府后，这个孙女也没从前讨人喜欢了……莫非是为了与杨家的亲事怨上了自己？！
    哎，她又何尝不想解除这门亲事，但是，这件事她现在是不敢再提了，生怕又惹恼了上天，祸及满门。
    看着端木绮那闷闷的样子，贺氏又有些心疼，话锋一转道：“绮姐儿，依姐儿，我昨日已经往宫里递了牌子，明日进宫，你们俩就和我一起去……”
    一听到可以进宫，贺令依顿时眸子一亮。
    贺氏继续说着：“贵妃娘娘正在给涵星择伴读，看你们俩谁有福气被挑中。”贺氏心里也知道涵星的伴读虽然有两个人选，但好处不可能都让端木家和贺家的人给占了，端木贵妃最多只会从端木绮和贺令依两人中挑选一个。
    顿了一下后，贺氏叮嘱道：“你们俩可要好好准备一下，怎么都不能表现得比绯姐儿还差！”
    “多谢姑祖母。”贺令依努力压抑着飞扬的嘴角，心跳砰砰加快了两拍，脑海中不由浮现一道俊朗挺拔的身形。
    八月初三，也就是端木纭的笄礼那天，她在笄礼结束后无意中看到了大皇子，虽然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但是已经足以让她看清他清俊的五官，眉眼隽逸，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  要是她能进宫当四公主的伴读的话，大皇子是四公主的同胞兄长，想必她以后就可以时常见到大皇子了。
    想着，贺令依的心口如小鹿乱撞，眸底波光流转，若无其事地欠了欠身，“姑祖母，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片心意，待会回去会好好准备的。”
    此时此刻，她心中没能和涵星一起去戏班的怅然也一扫而空。
    能当上四公主的伴读，对她而言，绝对是有莫大的好处，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相比下，端木绮却是蔫蔫地，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祖母在皇觉寺半年了，到现在还不清楚四妹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四妹妹了，在琴、棋和算学上看，她们根本别想赢过四妹妹……还有字，涵星说了，四妹妹的字是何太傅也亲口夸奖过的。
    贺氏正想再叮咛几句，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呈给了贺氏道：“太夫人，这是卫国公府刚送来的帖子。”
    贺氏随手打开帖子，扫了一眼，帖子是卫国公夫人下的，邀请她去国公府一聚。
    贺氏先是愣了一下，心底自然而然地浮现一个疑问：
    卫国公府在京中不仅门弟高，而且圣眷不衰，卫国公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请自己？
    莫非……
    贺氏立刻想到某个可能性，难道卫国公府还没有死心，还想聘端木纭？
    贺氏捏着帖子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眼眸眯了眯，眉心蹙起。
    端木纭这无父无母的丧妇长女哪来这样的好福气！她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这门亲事能给绮姐儿或者缘姐儿，该有多好。
    “簌簌簌……”一阵微风把那庭院里馥郁芬芳的桂花香吹了进来，可是平日里芬芳的桂香此刻闻着却让贺氏觉得太过浓郁，香浓得让人心烦气躁。
    贺氏只是往窗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游嬷嬷已经知情识趣地连忙吩咐丫鬟关窗。
    贺氏随手把帖子放到了一边，再看向端木绮和贺令依时，她的嘴角又染上了温和的笑意，先吩咐游嬷嬷去取她的首饰匣子，跟着就若无其事地对贺令依说道：“依姐儿，明早进宫你可要好好打扮一下，别与姑祖母客气，自己挑两件首饰吧。”
    匣子里沉甸甸的，珠光宝气，是各色珠宝嵌成的首饰，珠花、项圈、华胜、分心、耳环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贺令依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目不斜视地随手挑了两件，又得体地谢过了贺氏。
    贺氏看着心里颇为满意，只觉得贺令依不愧是他们贺家的女儿，落落大方，配得起她的好孙儿。
    贺氏的目光越发慈爱了，看了眼西洋钟，笑着道：“依姐儿，今日你珩表哥会早下学，等他回来了，我与他说，让他得空带你和绮姐儿一起去看戏。”
    端木绮撇了撇嘴，抢在贺令依前娇声道：“祖母，大哥他每天就知道埋头读书，何时会得空啊？”
    端木绮说得是大实话，贺氏却是面色一僵，心里再次感慨：这个孙女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刚才要她说话时憋不出一个字，现在不要她说话时，话就这么多！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一向准时的端木珩却一直没回来，贺氏正想派人去国子监看看，就有婆子匆匆来禀说：“太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这个消息如石破天惊般把贺氏惊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她那个性子木讷温和的长孙在外跟人打架，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端木珩的脑海中也浮现同一句话，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几步外面红耳赤的韩士睿，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回想刚才自己居然与人推搡得差点打起了，他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炷香前，端木珩从国子监下学回府的路上，偶然间看到李廷攸和韩士睿在华上街上起了争执，本来端木珩是想着要不要上前给李廷攸壮个声势，虽然他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好歹还有首辅府的这块招牌可以让对方顾忌一二，不想，没等他出声，他就发现自家那个傻妹妹居然不怕死地在旁边看热闹，差点就被韩士睿推搡到。  端木珩生怕冲撞了端木绯，再也顾不上自报家门什么的，直接冲了过去，挡在了端木绯前方。
    此刻，街上以李廷攸、端木绯、端木珩和韩士睿这四人为中心，四周已经围了不少好事的路人，那些看热闹的路人窃窃私语地交头接耳，看着韩士睿的目光中透着鄙夷、愤慨和不以为然。
    一袭蓝色锦袍的韩士睿脸上近乎扭曲，拔高嗓门强调道：“我是奉命剿匪，谁敢说我有错？！那些刁民都是罪有应得！”
    周围人一道道锐利的眼神让他意识到再这么和这对表兄妹争执下去，自己肯定讨不了好，自己的军功来之不易，决不能坏在李廷攸这种心慈手软的窝囊废手里！
    “只要韩大人夜里睡得安稳就好！”端木绯从端木珩的身后探出半边小脸来，幽幽地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李廷攸在一旁心有同感地频频点头，忍着笑，心道：他这小狐狸表妹果然是伶牙俐齿……干得好！
    这个丫头是在咒自己冤魂缠身吗？韩士睿脸色铁青，冷声斥道：“妇人之见！”韩士睿甩手就要离开。
    端木绯却是一笑，笑嘻嘻地说道：“传言韩大人骁勇善战，以一己之力扫平柏川县民乱，依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说着，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四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接着道：“说不得正因为剿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匪’，才有这么大的威风，这要是对上南怀强敌，怕也不过是缩头乌龟而已！”
    “你说什么？！”
    原本已经转身的韩士睿气得瞬间转过身来，气得脸上一片通红，猛地抬高腰间的长刀，将刀拉出了三寸，那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攸表哥！”
    端木绯好似一只“受惊”的白兔般，“惊恐”地往端木珩身后又缩了缩，与此同时，又与一旁的李廷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懂”的眼神。
    下一瞬，李廷攸已经义正言辞地怒斥道：“韩士睿，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在闹市动刀？！”
    话语间，李廷攸手里的剑鞘如闪电般出手，朝着韩士睿的刀鞘打了出去。
    “啪！”剑鞘与刀鞘重重地对撞在了一起，紧接着，那把刀鞘就脱手飞了出去，正好砸在了一个围观的妇人头上，妇人哀呼了一声，脸色煞白地惊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的目光都落在了韩士睿手中那把寒光四溢的长刀上，那些路人登时就乱成了一锅粥，连连后退，唯恐下一刻那把刀会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一样，胆小的直接吓跑了，胆大的人也只敢避得远远地观望着。
    李廷攸随意地拔出了剑鞘中的长剑，手腕一抖，银色的长剑在手里嗡嗡作响，似乎已经迫不及待，长剑如银蛇吐信般朝韩士睿的胸口刺去，他的嘴角勾出一个凉凉的浅笑。
    有一口气憋在他心底已经好些日子了。哼，要不是对方玩阴的，他哪能吃上那样的亏，今天他们光明正大地比一比，有仇报仇！
    韩士睿目光一凛，迅速地将刀一横，顺势踏步上前，挡住了李廷攸的攻势。
    刀剑碰撞间，火花四射，杀气凌人。
    端木绯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觉右手腕一紧，就对上了一双不赞同的眼睛，“四妹妹……”
    端木绯吐了吐粉色的舌头，努力地对着端木珩露出甜美的笑，仿佛在说，大哥，我很乖的！
    端木珩压着心头满腹的话语，拖着端木绯往路边避了避，那表情似乎在说，有什么账，回去再算。
    端木家的兄妹俩不过是几个眼神交换的时间，李廷攸和韩士睿已经在刀剑对撞之间又斗了数个回合，二人打得难分难解，似是势均力敌。
    李廷攸眯了眯眼，忽然间，出手更快了，银剑如疾风暴雨般交织成一片银色的剑网朝韩士睿攻去，剑越来越快，刀也随之越来越快，却是力有不逮，不知不觉中，韩士睿已经是满头大汗。
    李廷攸却是游刃有余，又是两招“细水长流”、“如鱼得水”连续使出，与此同时，脚下又是如旋风般一扫，直接一脚踢在了韩士睿的右小腿胫骨上。
    这一脚，看似轻轻巧巧，实则重如千钧。
    “唔……”韩士睿痛呼一声，脚下踉跄了一下，眸中染上了一丝嗜血的戾芒。
    然而，没等韩士睿站稳，李廷攸已经再次朝他逼近，右脚这次一脚踢在了他的左腿胫骨上，踢得他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与此同时，李廷攸左手里的剑鞘随意地敲在了韩士睿持刀的右腕上。
    “啪嗒”一声，韩士睿手里的长刀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刀身还在嗡鸣不已，似在宣泄着他心中的不甘。
    韩士睿的脸色难看极了，一阵青一阵白，狼狈地怒道：“李廷攸，你胆敢……”以下犯上！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漫不经心地响起：“咦？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在闹市持械行凶，真当我五城兵马司是花花架子吗？！”
    韩士睿一下子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面色更为难看地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人驾着几匹高大大马不知何时出现在七八丈外，那些围观的路人自动地往两边退去，给他们让开一道来。
    为首的是一个玄衣少年，鸦羽似的头发高高地束起，少年在马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韩士睿，正是封炎。
    封炎听闻华上街这里出了事，而端木绯也在的时候，立刻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他到了其实有一会儿了，看到李廷攸游刃有余地在教训韩士睿，端木绯和端木珩站在一起，显然也没吃亏，就故意不做声地待在一旁，等李廷攸打完了才“姗姗来迟”地现身了。
    看着封炎策马朝自己越来越近，韩士睿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封炎那可是早有前嫌，可想而知，封炎是绝对不可能站在他这边的。
    他忍着痛楚与羞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晦暗不明。
    对于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端木绯再清楚不过，立刻朝封炎走近了两步，先下手为强地告状道：“封指挥使，这位韩大人持刀行凶，寻衅滋事，还请指挥使明察秋毫，定要给我表哥主持公道。”
    封炎其实连事情的经过都没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对着端木绯讨好地一笑，忙不迭地顺着她的话对着身后的几个下属吩咐道：“把人带去五城兵马司！”
    “胡说八道，你这是在颠倒黑白！”韩士睿对着端木绯怒斥道，额角青筋凸起，指着李廷攸道，“明明是他……”
    “韩大人，这里这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分明就是你先动的手，你还要冤枉我表哥！”端木绯摇头叹气地打断了韩士睿，环视着四周的路人道，“各位还请给我表哥做个证，是不是这位韩大人先拔的刀，动的手？”
    “没错！”之前被韩士睿的刀鞘打到了头的圆润妇人站了出来，捂着额头的肿包，愤愤然地指着韩士睿道，“奴家看得清楚明白，就是他先拔刀的！”
    四周的其他人也骚动了起来，纷纷点头，一个接一个地附和着，声音越来越响亮。
    他们看着韩士睿的目光也越发鄙夷，他们之前都听得清楚，这个姓韩的说得好听什么剿匪有功，剿的还不是一些平民，到底是暴民，还是良民，恐怕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看他睁眼说瞎话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胡说八道，你们都是指鹿为马！”韩士睿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朝着四周围观的路人望了一圈，目光中迸射出浓烈的杀意，“都是一群刁民！”
    “韩大人这是意图恐吓良民吗？”端木绯脆声道，“这多人这多双眼睛都亲眼看到了，难不成我表哥还能把这街上的这么多人都收买了？！”
    韩士睿嘴巴张张合合，想到刚才端木绯对他的挑衅，想到他的刀鞘被李廷攸撞得飞了出去，拳头紧握起来，怒道：“是你们在算计我！”
    韩士睿口中的“你们”指的是端木绯和李廷攸，但是听在四周的百姓耳里，更像是韩士睿在斥责他们被李廷攸收买了！
    “奴家与这位公子素不相识，何来算计！”那圆润妇人尖声怒斥道，其他路人也是亦然，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表示着，他们才没有被收买。
    端木绯秀气的柳眉微扬，瞥了韩士睿一眼，笑吟吟地看着李廷攸道：“攸表哥，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了！”
    李廷攸随手把剑插回剑鞘，接口道：“可不就是，论‘算计’，谁比得上韩指挥佥事啊！”
    李廷攸故意以韩士睿的职衔称呼他，仿佛在提醒他别忘了他这个指挥佥事的位置如何得来的。
    端木绯唏嘘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劝道：“表哥，我瞧你现在脸色还有些苍白，以后还是要亲君子远小人啊！”
    听着这表兄妹俩一唱一和，韩士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脑海中不禁想起之前端木绯嘲讽地说什么他以一己之力扫平柏川县民乱，还说他是缩头乌龟……
    他的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感觉心口仿佛被倒了一桶热油似的，怒火轰地直冲脑门，愤然地再次指着李廷攸道：“李廷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还不就是因为柏川县剿匪的事在记恨我！”
    “那些个刁民命如蝼蚁，死不足惜！”
    “你为了那些刁民坏了你自己的前途，那是你自己蠢！”
    韩士睿喋喋不休地说着，肆意宣泄着心头的憋屈，双眼通红，神情狰狞。胜利者是他，他李廷攸不过是被逐出神枢营放逐到户部的窝囊废罢了。
    什么“命如蝼蚁”、“死不足惜”、“刁民”，这一个个词就像一根根针一样刺在这些百姓的心口，那些百姓就如同那暴风雨夜的海浪般掀起了一片又一片的巨浪，群情激愤，真是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这个什么韩指挥佥事给淹死。
    其他人都在看韩士睿，唯有封炎的目光灼灼地投诸在端木绯的身上，看着她眼底、唇畔那狡黠的笑，好一会儿，才像是恍然间又想起了什么，淡淡地又吩咐了一声：
    “还等什么，还不给本指挥使把人带走。”
    于是，两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就皮笑肉不笑地朝韩士睿一左一右地夹击起来。
    其中一人笑呵呵地伸手做请状，“韩指挥佥事，请。”
    好汉不吃眼前亏。韩士睿的眸底明明暗暗，藏着一抹浓重的阴霾。现在以他一人之力在封炎和李廷攸这里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
    反正就算他跟着封炎走一趟又如何，他可是堂堂神枢营四品指挥佥事，他就不信封炎还敢对他用刑！
    韩士睿愤然一甩袖，随着那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离去了。
    看着韩士睿灰溜溜地被押走了，那些围观的百姓感觉好像是自己赢得了一场大快人心的胜利般，一个个都与有荣焉，满口称快。
    热闹散场了，那些路人百姓也都纷纷地散去了。
    封炎还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但又不得不走，正犹豫着，就听端木珩眉头紧皱地对着端木绯说道：“四妹妹，你怎么会和攸表哥在这里？”
    端木绯知道端木珩怕是要开始清算了，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上乖巧地答道：“我和涵星表姐看完戏后，正好偶遇攸表哥，攸表哥说顺路送我回府，涵星表姐就自己回宫了，没想到在路上偶遇了那位韩指挥佥事。”
    端木珩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又道：“四妹妹，你是姑娘家，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应该避开些才是，刚刚我经过时都看到了，你差点就被推搡到了……”
    “他推你？”封炎一听，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223出气（二更合一）
    “差点。”端木绯无奈地强调道，但是显然是没什么说服力，封炎和端木珩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封炎眼底闪过一抹利芒，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笑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他笑得灿烂，彷如骄阳，可是看在端木绯眼里，却觉得仿佛看到一头豹子盯上了什么猎物般。
    幸好，这次被盯上的人应该不是自己……
    端木绯默默地为那个被他盯上的人掬了把同情泪。
    封炎以及五城兵马司一行人很快就渐行渐远，李廷攸盯着韩士睿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嘴角微扬地摸着下巴道：“晚上我得请阿炎喝酒才行。”
    那次的事后，李廷攸心里多少憋着一口气，并不是为了那个指挥佥事的位置，而是因为被同僚在背后阴了一把。
    他长这么大，除了去年武举的事也算是顺风顺水，还是第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让他觉得憋屈又不甘，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一次多亏了他这小表妹了……
    李廷攸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眼神柔和了不少，换个角度看看，其实他这个小表妹也挺乖，挺讨人喜欢的。
    李廷攸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夸她几句，就听端木绯意味深长地笑了：“攸表哥，不着急……这件事情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呢。”她贼兮兮地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儿。
    但是端木绯也很快笑不出来，刚才被封炎打断的端木珩此刻又惦记起她来，严肃的目光对上了她，仿佛在说，别以为他以前忘了她因为看热闹差点被推搡的事。
    “四妹妹，等回去后，你就去写封检讨书，否则……”端木珩义正言辞地训道，“否则我就回去告诉祖父。”
    端木珩有自信在这件事上，连祖父也不会站在四妹妹这边。
    想着端木宪可能会像端木珩这般再长篇大论地对着自己训上一遍，甚至于也让她写一篇检讨书，端木绯的肩膀就垮了下去，神情蔫蔫地应了，脑子里已经开始算盘起，要是躲端木珩半个月，能不能就“顺其自然”地把这篇检讨书给赖过去……
    由端木珩接手了端木绯，李廷攸就与兄妹俩分道扬镳，回了祥云巷。
    华上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繁华，仿佛刚才的那场斗殴根本就没发生过，人来人来……
    这京中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当天，新上任的神枢营指挥佥事韩士睿当街斗殴，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场带走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韩士睿在神枢营还不到一年，但是一向很会做人，对下，一向舍得自掏腰包给士兵加餐；对上，逢年过节的礼物、能献殷勤跑个腿的差事从不落下，因此当忠武将军府的人去求了韩士睿的上锋钟参将帮忙从中周旋时，钟参将二话不说就应了，亲自跑了一趟五城兵马司去保人，却被封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封指挥使，这事说来可大可小，你抬抬手放过就是了，我和韩指挥佥事都会领你这份情。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钟参将的脸色不太好看，几乎是软硬兼施，好话丑话都说了，希望封炎网开一面。
    “本指挥使是秉公处理，钟参将要是有何异议，尽管上奏便是。”封炎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那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是在说，你想告皇帝就告呗，我可不怕。
    钟参将气呼呼地离开了五城兵马司，直奔皇宫，想要面圣，可是当他来到宫门口时，就冷静了下来，想起了不久前五城兵马司和卫国公府闹出来的那些事，封炎连卫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连皇帝也“偏向”封炎，自己现在去告告状，能成吗？！
    万一告状不成，丢脸的可是自己，没准还会触怒圣颜，为了韩士睿，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钟参将越想越是心惊，掉转方向，又灰溜溜地回了神枢营。
    当天，韩士睿就以当街斗殴之名，被罚了三十棍。
    这件事似乎是落幕了，然而，次日的早朝上，金銮殿上再起波澜。
    三位御史联名上书皇帝，慷慨激昂地弹劾神枢营指挥佥事韩士睿：
    “皇上，韩士睿为人轻狂无度，不知轻重，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百姓声称刁民命如蝼蚁，死不足惜！”
    “皇上，近日民匪又有增长之势，韩士睿如此大放阙词，这番话若是在百姓耳中流传，恐怕会影响朝廷日后招安……”
    “请皇上务必严惩韩士睿，方能以儆效尤，安抚民心。”
    御史话落之后，金銮殿上悄无声息，百官皆是俯首。
    金漆御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地盯着下方的御史，好一会儿没说话。
    对于韩士睿，皇帝是寄予了厚望的。
    这些日子，韩士睿的差事办得极好，几次扫荡民匪，皆是干脆利落，大胜而归，却没想到此人有领兵之能，却不懂为人处世之道，说话这么没分寸，真是难当大任！
    皇帝心里有些失望，却只说了一句“容朕考虑再行定夺”，就暂时打发了御史。
    不过，皇帝虽然暂时按下了御史的弹劾，但是韩士睿却被“忘”在了五城兵马司，封炎故意当作不知道，把人留着，按律拖去服劳役。
    朝堂上的纷纷扰扰然影响不到端木家，端木绯在家里每日只数着日子等这炎热的夏天快点过去，八月底的天气，似乎是愈发灼热了，让她忍不住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酸梅汤。
    “姑娘，奴婢再去给您取些酸梅汤吧。”绿萝看看壶里的酸梅汤快空了，就起身退出了凉亭。
    “呱！”
    一旁的小八哥拍着翅膀叫了一声，轻快地从亭外的莲蓬上飞了过来，落在了端木绯跟前那杯只剩下了一小半的酸梅汤前，好奇地凑过脸去往杯子里张望着。
    “酸梅汤。”就坐在端木绯对面的端木纭习惯地教小八哥说话，明艳的脸上笑吟吟的，也就是下意识地顺口一说。

    “美……”小八哥跳着脚对着那个白瓷杯啄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又“呱呱”地扑棱起翅膀来。
    端木纭起初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怔了怔，这才猛然意识到刚才是小八哥的声音。
    “小八！”端木纭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妹妹道，“蓁蓁，你听到没，刚才小八说了酸梅汤！蓁蓁，我家们家小八会说话了！”端木纭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美！”小八哥接着端木纭的话尾，又叫了一声，接着又啄了白瓷杯一下。
    “我们小八真聪明！”端木纭笑得更欢了，抬手亲昵地摸摸小八哥的头顶、下巴和脊背，狠狠地把它夸奖了一番。
    小八哥傲娇地蹭了蹭端木纭的手心，“呱呱”地叫着。
    端木绯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地笑了，故意道：“姐姐，得亏我刚才没吃臭豆腐……”
    端木纭和紫藤都愣了愣，跟着就反应了过来，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是啊，这要是端木绯刚才吃的是臭豆腐，没准这些天每天都要听到小八哥在那里叫着“臭”、“臭”的……
    笑声随着风儿飘散开去，两个少年闻声而来，二人并肩朝凉亭的方向走去，正是端木珩和李廷攸。
    少年们的友情都是打出来的，自打那天在华上街一起打过架后，两人的关系可说是突飞猛进。
    其实端木绯和端木纭是早知道李廷攸今天要来，所以才特意在花园的凉亭里等着他们俩的。
    四人见了礼后，李廷攸和端木珩也在凉亭里坐了下来，李廷攸随口问道：“刚才我好像听到绯表妹在说臭豆腐……”
    一听到“臭豆腐”，姐妹俩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端木纭就把刚才小八哥会说话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李廷攸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八哥，抬手在它的下巴上摸了一下，调侃地笑道：“绯表妹，原来你家小八终于学会说话了啊，这都快一年了，我还以为它永远学不会了……哎呦！”
    小八哥似乎听懂了李廷攸在调侃它，直接用鸟喙不客气地在他手心上啄了一下，看得姐妹俩笑得前俯后仰。
    端木绯在心中暗暗叹息：真该让二舅母看看，攸表哥这么不会说话，怎么讨媳妇啊！
    小八哥啄了李廷攸后，就拍拍翅膀飞走了，嘴里一会儿“美”、一会儿“呱”地叫着。
    “绯表妹啊，你家这八哥脾性还挺大的！”李廷攸也有些好笑，嘴角飞扬，“我看着比朝中那些个御史的脾性还大……”
    他起初还是玩笑，说着说着，话里话外就透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端木绯还不知道早朝上发生的事，疑惑地眨了眨眼。
    李廷攸早就藏了一肚子的话，见状，就笑吟吟地说了起来：“今早三位御史在早朝上连名弹劾了韩士睿……”李廷攸就把早朝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道，“皇上暂时留中不发。”
    端木绯右眉微挑，对于皇帝的应对并不意外，韩士睿如今是皇帝的新贵宠臣，哪怕稍微犯了些事，皇帝总是会保上一保的。
    端木绯沉吟着问：“攸表哥，你可知韩士睿现在在哪儿？”
    “阿炎让他去服劳役，一早就到西城修城墙去了！”李廷攸眼中盈满了笑意，“我来这里前，还特意去瞧了一眼，他正在那边挑土、搬石头呢！阿炎这一招还真是绝了！”韩士睿出身勋贵人家，恐怕这辈子还没吃过这样的苦。
    听李廷攸话里话外都是对封炎的崇拜，端木绯心里却是暗暗摇头，暗道：她这个表哥啊，在某些方面果然是缺心眼，没救了！
    这都上人家的贼船了还这么高兴，果然不能指望他像自己这般明察秋毫……哎，就怕他以后被封炎卖了，还在替封炎数银子呢！
    李廷攸被端木绯那古怪的眼神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俯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袍。他今天这身衣裳是母亲命针线房制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李廷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里有几分惋惜地叹道：“我觉得还是太便宜韩士睿了，等过些日子事情平息后，韩士睿还不是又回来当他的指挥佥事……”
    而那些可怜的百姓却被当作民匪剿杀，家破人亡。明明那些百姓也是官逼民反，是能够招安劝降的，韩士睿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们格杀勿论！
    李廷攸嘴角紧抿，声音中隐约透着一丝苦涩，“这一个月来，韩士睿又领兵去剿过几次‘匪’。他空有一身武艺，不拿敌人开刀，专对百姓下手，实在是……”
    李廷攸噤声不语，拳头在石桌上紧紧地握了起来，端木珩、端木纭也是眉宇紧锁，心口沉甸甸的，凉亭中的空气一时微微凝固。
    说话间，绿萝已经拎着两壶酸梅汤回来了，给凉亭中的四人分别倒了一杯酸梅汤。
    端木绯捧起酸梅汤，满足地又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当然不会这么便宜他，这件事还没完呢！”
    李廷攸怔了怔，忍不住想起昨天在华上街时端木绯似乎也说了类似的话，还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
    “绯表妹……”她莫非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李廷攸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端木绯却是不为所动，又抿了口酸甜适宜的酸梅汤，笑眯眯地甩锅道：“攸表哥，你去问问封公子吧。”
    端木绯径自又继续喝起酸梅汤来，长翘浓密的眼睫下，大眼忽闪忽闪的，心念飞转：封炎所图甚大，这次的机会等于是韩士睿自己送上门的，封炎肯定会加以利用。
    所以啊，她就不费心谋划了，累得慌。
    她还是没事在家里躲躲懒，写写字，下下棋得好，再说了，家里还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八哥需要她操心呢。
    李廷攸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他这个小狐狸表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说了，想来是有她的道理……
    端木绯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唯恐他惦记上自己问个没完，干脆就故意转移话题道：“攸表哥，你不是去了户部吗？现在还适应吗？”
    李廷攸瞬间就是面色一变，俊朗的脸庞上仿佛是咬了黄连般变得一言难尽。
    他好似一下子被打开某个无形的阀门般，开始滔滔不绝地大倒苦水――
    说起户部那些老学究一个个对他和封炎视若无睹，采取三不管，不闻不问不理；
    说起他最近为了改革盐制，读了一堆前朝和本朝关于盐制的书籍以及户部的账册，才知道原来大盛朝的盐钞制有这么大的弊端，每年大半盐钞都落入宗室勋贵手中转卖盐商，以致盐税收入每年愈下，去年的盐税不足先帝时的五分之一。
    说起他觉得端木宪提出的“盐引制”对边防军队的粮草征集必有大益，然而那些文臣对此视而不见，这“盐引制”要落到细处，怕是要遇到不少挫折，只这完善“盐引制”的步骤就非几日之功。
    总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李廷攸说着幽幽地长叹一口气，一副累得快要脱力的样子。
    端木绯一听就知道李廷攸已经开始稍稍入门了，笑眯眯地随口说了一句：“攸表哥，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
    李廷攸眼睛一亮，一双黑眸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仿佛在说，绯表妹，你也懂盐制？
    端木绯傲娇地扬了扬下巴，那神情似乎在说，那是当然！
    李廷攸能屈能伸，立刻就殷勤地拿过茶壶，给自家小表妹斟酸梅汤。
    端木绯抿了一口酸梅汤，算是饮了李廷攸这杯“拜师茶”，侃侃而谈地说起了她对“盐引制”的一些设想：
    “攸表哥，有道是‘商人重利’，在试行‘盐引制’之前，须得先计算好道路远近与运粮多寡的关系，既要考虑边防军队所纳之粮草够不够军需，也要算计好送粮的商人能否从此获利。这要是无利可图，哪个商人肯给你干白工？！”
    “攸表哥，在我看来，这‘盐引制’可分三步，报中、守支、市易，所谓‘报中’……”
    “而且啊，不仅仅是军粮，还有茶叶、马匹、布帛、铜铁等也可以用来交换’盐引’，端看这边防军队缺什么……”
    李廷攸听得聚精会神，到后来，他干脆就吩咐丫鬟笔墨伺候，端木绯一边说，他一边挥笔如毫地记录下来。
    端木纭笑眯眯地在一旁给端木绯剥葡萄皮，不时地把剥好的葡萄送到端木绯口中，那副宠溺骄傲的样子仿佛在说，她的妹妹就是聪明，什么都知道。
    端木珩怔怔地看着口若悬河的端木绯，不禁也被她的话语所吸引，认真地思索起可行性，心中叹息：他这个四妹妹啊，又让他大感意外了！
    其实他们国子监的不少学子也曾讨论过这“盐引制”是否可行，有人赞叹，也有人摇头，毕竟朝堂各方阻挠甚大，还有人试着完善过“盐引制”，却还没他这个四妹妹想得周，点点滴滴颇有独到之处。
    四妹妹每天不去闺学上课，莫非都是在想这些？端木珩一时心里又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训她“不务正业”。
    唔，夸要夸，训也得训，免得这丫头飘飘然，愈发不肯去闺学了！
    端木绯说着说着就觉得如芒在背，感觉自己又被端木珩惦记上了，心道：难不成大哥又想起检讨书的事了？
    等送走了李廷攸后，端木绯就像小乌龟一样“安分”地缩在了湛清院里，每天但凡能不能出门，就不出门，连着好几天，见端木珩没有找上门来，她才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躲过了一劫。
    八月底，枫叶渐渐染红了，到了九月，枫红如血，从端木家以致整个京城都对接下来的重阳节翘首期待，也包括端木绯。
    重阳节，她就又可以见到祖母楚太夫人了。

    端木绯在前一夜兴奋得大半夜没睡着，九月初九一大早，就和端木纭一起出京去了千枫山踏秋登高。
    千枫山一带到处是来踏秋的百姓，人山人海，端木绯带着端木纭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半山腰。
    如她所料，楚太夫人如往年一般坐在的望景亭中，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楚太夫人身旁还有一道熟悉的雪色倩影，形容高贵明艳，正是安平长公主。
    今日的安平穿着一袭雪色的宫装，周身除了裙角绣的一片片银色枫叶和鬓角的枫叶银箍，没有一点首饰，素净的打扮衬托得她美丽的脸庞上透着一丝冷艳。
    端木纭和端木绯互相对视了一眼，姐妹俩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
    安平和楚太夫人也同样看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安平红润的嘴角一勾，凤眸半眯，笑盈盈地对着姐妹俩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端木绯也赶忙挥了挥手，可爱的小脸上笑容甜美。
    楚太夫人来回看着端木绯和安平，眉头微挑，随口问了一声：“殿下，老身瞧您与这端木家的小姑娘感情不错，莫不是瞧中了她？”
    楚太夫人这句话本来只是调侃地随口一说，谁想，安平的凤眸登时就晶晶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化去了她脸上的冷艳。
    “楚太夫人，”安平转头，神色柔和地对着楚太夫人低声说道：“绯儿委实是聪明又乖巧，再贴心没有了，本宫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有这么个女儿才好……”
    反正儿媳就是半个女儿，等以后绯儿过门，她一定待她比阿炎还好！
    楚太夫人听着不由忍俊不禁，也听出了几分安平的心意来。
    是啊！阿炎今天都满十五岁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不过，端木家的这位四姑娘年纪还小，阿炎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楚太夫人抬眼朝渐渐走近的端木绯和端木纭望去，看着她们身后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红艳似火的枫林，看着那片火红与蓝天的交界处，似是而非地叹道：“这天也快变了。”
    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那来来往往的人流让这千枫山看来生机勃勃。
    “殿下，楚太夫人。”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走进望景亭后，齐齐地给安平和楚太夫人行了礼，两个小姑娘刚爬了会儿山，气息都有些紊乱，两张如玉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霞，看来神采飞扬，人比花娇。
    端木绯笑眯眯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几盒点心，沾沾自喜地说道：“楚太夫人，我今早又买了锦食记的重阳糕……殿下，我们一起吃吧！”
    楚太夫人笑着应了一声，又吩咐俞嬷嬷给众人倒了菊花茶，花茶的清香很快就萦绕在凉亭中，安平捧着花茶笑吟吟地说道：“还是本宫有福气，两手空空地来，这有吃又有喝的。”
    端木绯吃了块糕点又喝了半杯菊花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子也畅快了不少，笑着接口道：“殿下，这难得的重阳节，您不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吗？”
    安平怔了怔，脱口道：“重阳当饮重阳酒。”
    自己与长公主殿下果然是有默契。端木绯笑了，露出颊畔一对可爱的笑涡，摇头晃脑地说道：“《西京杂记》载：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为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这菊花酒又称重阳酒。
    端木绯可爱地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楚太夫人，您二位回府后，可别忘了喝一杯重阳酒！”今日一早，她就派人把酿了足足一年的菊花酒送去了几户相熟的府邸，想必现在酒已经送到了。
    安平自然也领会了，转头对着楚太夫人笑道：“楚太夫人，看来本宫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她笑容满面地眨了下眼，仿佛在说，本宫这未来儿媳不错吧？
    “殿下自然是个有福的。”楚太夫人温和地笑了，“令郎如此孝顺。”说着，她的目光朝山顶的方向望去，端木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几丈外一条蜿蜒的石阶上，一个长身玉立、着一袭雪色衣袍的少年公子步履轻快地拾级而下，朝望景亭这边大步流星地走来。
    山风习习，少年的衣袍被风吹得肆意飞舞，猎猎作响，让他看来玉树临风，又颇有一种诗文中少年侠客的洒脱不羁。
    封炎也看到了坐在凉亭中的端木绯，目光灼灼，却并不意外。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自从阿辞的双亲过世后，每一年的重阳节阿辞都会与楚太夫人一起来这望景亭中……
    想着，封炎心底微微泛起一种痛楚，为他的蓁蓁感到心痛。
    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亭中，给众人都见了礼，目光又在端木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让安平、楚太夫人和端木纭皆是会心一笑。
    三人一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为何，三人都心有灵犀地明白了什么。
    “娘，”封炎毫无所觉地对着安平道，“……已经准备好了。”
    九月初九是安平的皇兄崇明帝的忌日，每一年，安平都会来此祭拜皇兄，今天也不例外。
    封炎话落的同时，四周的空气顿时有些凝滞起来，安平还在微微地笑着，身上却隐约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哀伤。
    安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后，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说道：“纭儿，绯儿，你们在这里等等本宫，一会儿本宫下来与你们一起逛市集去。”
    “殿下，我和姐姐在这里等您。”端木绯毫不迟疑地点头应下了，不禁想起去年和安平一起逛集市的事，安平的眼光独到，和她逛街逛铺子再好玩不过了，不像她那个攸表哥啊……
    端木绯忍不住又在心里嫌弃了李廷攸一把。
    端木绯和端木纭起身目送安平和封炎沿着山间的石阶拾级而上……
    “簌簌簌……”
    山风不断吹拂着，拂动着那无数枫林摇曳着，就像是漫山遍野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端木绯盯着赤红中那两道雪色的身影，眸光微闪，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端木绯知道他们母子要去做什么，十五年前那场宫变，虽然如今很少人提及，但是她却从祖父楚老太爷那里听过不少。
    十五年前的这一日，就是今上逼宫之日，伪帝自刎，安平长公主府也从此荣耀不再，整个大盛朝在那短短的一天一夜中天翻地覆。
    端木绯望着安平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也感染了她的惆怅，在最重要的亲人遭遇生死危机时，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也明白……
    端木绯乌黑的大眼中隐隐浮现一层水光，她随手从亭子旁的花丛中摘了一片叶子，用帕子擦了擦后，抬手把碧绿的叶片放在粉润的樱唇间，吹响了叶笛。
    一阵优美而婉转的叶笛声自亭中悠然响起，随着那习习山风飘远，隐约带着一丝哀伤，一丝抚慰，一丝温柔的缱绻……
    叶笛声与四周的风声、雀鸟声完美地融和在一起，仿佛一曲大自然奏响的乐曲般，空灵梦幻，似近还远。
    走在山路上的安平和封炎当然也听到了叶笛声，母子俩皆是下意识地驻足。
    封炎长翘的眼睫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下，嘴角不由轻扬了起来，脱口道：“是蓁蓁……”
    安平已经回头，果然看到凉亭中一个着绯色衣裙的少女娉婷而立，少女半闭着眼，唇间抿着一叶绿笛，看来温润静好，又透着几分活泼俏皮，说不出来的清丽动人。
    小丫头明明还不满十一岁，这一瞬间，安平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及笄少女盈盈而立，如皎月似娇花。
    安平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封炎，可怜她的傻儿子都快变成望妻石了。
    安平唇角微翘，继续往山上走去，原本沉重的心情忽然间就变得轻快了起来，她还是得好好琢磨着怎么快点帮阿炎娶到媳妇才好……
    “哗哗……”
    又是一阵山风猛地吹来，山道两边那枝叶摇摆的哗啦声似乎在响应着什么。
    等到安平和封炎回来的时候，已是巳初了，楚太夫人和俞嬷嬷已经走了，亭子里只剩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她们身旁还多了一盆野菊花，丝丝缕缕的粉色花瓣在风中微微颤颤，看着花型饱满，姿态妩媚。
    安平和封炎一进亭子，就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随风飘来。
    安平看着那盆菊花微微挑眉，端木绯就笑眯眯地解释道：“刚才有个小妹妹想吃重阳糕，她的家人就拿一个茱萸囊跟我换了，后来又有人用一壶菊花酒换走了茱萸囊……”
    端木绯数着手指说着，连续说了五六样东西后，才说到一个挖菊的姑娘用这盆菊花换走了一个纸鸢，她三言两语说得安平忍俊不禁地笑了。
    亭子中溢满了安平的笑声，她身旁的老嬷嬷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如今啊，公主府中谁人不知哄得了主子开怀的人除了公子，又多了一位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从一旁拿出了一串娇艳欲滴的茱萸来，递向了封炎道：“封公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端木绯本来也没想起要送封炎生辰礼，还是刚才那个哭着要重阳糕吃的小姑娘哭哭啼啼地说今天是她生辰，她就是想吃锦食记的重阳糕，端木绯才骤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该趁着封炎的生辰有所表示，讨好一下封炎。
    有道是，重阳插茱萸，她就临时动手做了串茱萸。
    “多谢端木四姑娘。”封炎心花怒放地接了过来，捏在手里愣了愣，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真的茱萸，绿叶是用绢布做的，红色的茱萸是用红珊瑚珠子替代，乍一眼看，惟妙惟肖。
    封炎的目光落在那一颗颗鲜红似血的红珊瑚珠子上，觉得有种莫名的眼熟。他立刻就想到了什么，朝端木绯头上的双螺髻望去。
    果然，原本她戴在头发上的那对红珊瑚珠花此刻已经少了一只，很显然，他手里的这串茱萸就是用她的珠花做的……
    砰砰砰！
    封炎的心跳砰砰加快，心如擂鼓，说不出的欢欣雀跃，就仿佛忽然间他与蓁蓁共享了同一件东西，又似乎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端木绯被封炎那发直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七下八上，呼吸微窒，心道：莫非封炎觉得自己这份礼送得太敷衍了？
    下一瞬，就见封炎随手就把手里的那串茱萸戴在了耳畔，红艳艳的“茱萸”衬得少年眉目如画，容色逼人。
    端木绯这才松了口气，安平知道封炎怕是乐得找不到北了，便若无其事地提议道：“我们下山去集市吧，这个时间想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正好去凑凑热闹。”
    虽然端木绯从前陪楚太夫人年年来此，只是楚青辞的身体不好，所以祖孙俩一般不会去人多的地方，去年还是她第一次逛这里的集市。
    端木绯笑眯眯地连声附和，又与端木纭说起去年重阳节她在集市的所见所闻，包括她当时在集市上买回去的那些绢花。
    “……姐姐，我去年送你的那朵‘香山雏凤’绢花还是殿下替我挑的呢。”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着，“也不知道那个摊子今年还在不在……”
    端木纭一边聆听着，一边暗暗观察着安平和封炎，心里是觉得这对母子都不错……不过，她还要细细再考察才行。
    想着，端木纭还颇有种身负重任的使命感。
    四人说说笑笑地从某一条山间小路下山，来到了千枫山的西南侧，然而，眼前的一幕让端木绯和安平都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
    明明还是去年的同一个地方，明明还是同一个市集，今年的摊位至少少了一半，摊子与摊子之间空荡荡的，显得很是萧条，不少本来来逛市集的百姓都觉得扫兴极了，嘀嘀咕咕地就回头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端木绯一行人想着难得出来玩，还是随意地逛了逛。
    市集上卖的东西与往年相差无几，都是些应景的菊花盆景、纸鸢、茱萸囊、菊花酒、重阳糕等等。
    逛了大半个市集，都没有看到那个绢花摊子，端木绯心里有一分惋惜，不过安平和封炎的兴致显然非常高昂，没一会儿，母子俩就买了一大堆东西，奔霄的身上挂满了布袋、箩筐，原本的英伟矫健荡然无存。
    端木绯一脸同情地看着奔霄，可怜的奔霄偏偏碰到这么个主人，以后，自己一定会对飞翩很好的。她真诚地看着奔霄，努力用眼神表达着她的决心。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右前方一个卖绢花的摊子，不由眼睛一亮，指着那里说道：“殿下，姐姐，我们去看看绢花吧。”
    女子都喜欢漂亮的首饰，三人就兴致盎然地朝那个摊子走了过去，直接把封炎忘在了原地。
    “夫人，两位姑娘，请随意挑，随便看。”摊位的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少妇，二十来岁，蜡黄的皮肤，神情有些憔悴。
    端木绯随意地捻起了一朵“粉旭桃”的绢花，越看越眼熟，就随口问道：“店家，你家是不是去年也来这里卖过绢花？”
    年轻的少妇怔了怔，就赔笑道：“是啊，我们每年都来这里卖绢花……不过往年都是我男人来的。”少妇虽然还在笑着，但是这笑中却多了一抹苦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端木绯也没多问，又捻起了一朵大红色的绢花，正想问安平和端木纭的意见，就听那年轻的少妇身后传来一个尖锐苍老的女音直刺入端木绯耳中：
    “你个赔钱货，谁让你吃重阳糕的！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就知道浪费家里的口粮……”
    端木绯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着青色衣裙、头发花白的老妇正粗鲁地拧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的耳朵。
    “祖母……”娇小瘦弱的女童抽抽噎噎，泪水“吧嗒吧嗒”地自眼角滑落。
    “娘，您别骂妞妞了，是我给她吃的……”年轻的少妇急忙冲到了女童身旁，揽住了孩子，声音嗫嚅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怯懦。
    老妇闻言更怒，指着她们母女破口大骂着：“吃什么吃！今天都没卖出几朵绢花，家里都快断粮了，还吃吃！”
    “娘，妞妞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所以你就要饿死老娘我吗？饿死了我，你好改嫁吗？！”那个老妇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形容狰狞。
    少妇紧紧地抱着女儿，身子不安地缩了缩。
    自从朝廷颁布征兵令，她的天就塌了！

224昏君（两更合一）
    “王大娘，算了吧，也就是半块重阳糕而已。”一旁摊位的一个中年妇人好声好气地对着老妇劝了一句。
    “是啊。”中年妇人身旁的一个灰衣老妇也是神情温和地劝说道，“王大妹子，如今家里也就你们娘仨儿了，总要协力把这日子给熬过去了。”
    那王大娘却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指着少妇的鼻子道：“我还能指望她？！这都嫁进来几年了，连个男娃都生不出来，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现在我家老大、老二都被征兵征走了，我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王大娘越说越是心生一种悲凉，拍着自己的大腿鬼哭狼嚎起来。
    这当兵九死一生的，万一两个儿子以后回不了，他们家那可就是绝户了！
    那个少妇眼眶微红，身子微微颤抖着，欲言又止。
    她有些尴尬为难地往端木绯、安平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我这里还有客人呢。”
    闻言，老妇那浑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仿佛此刻才看到端木绯一行人，见她们一个个衣着华丽，笑得脸上挤出深深的皱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端木绯有些漫不经心地挑着摊子上的绢花，不禁想起了李廷攸在柏川县所见所闻，朝廷征兵按律每户至少要留一成年男丁，然而事实上，不止柏川县没有按这个来，其他的城镇亦然。
    端木绯挑了十来朵绢花后，就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敢问大娘是哪里人？”
    那王大娘急于讨好端木绯她们，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姑娘，我们是附近张家村的，这市集里的大部分人也都是我们村里人。”
    “哎，这次征兵把村里的壮丁征走了十之八九，只留下了我们这些老残妇孺，这日子还得过，也只好自己出来摆摊了。”
    “如今村子里实在没多少人，出来摆摊的人也不多了……”所以这集市才会这么萧条。
    四周的其他几个妇人也忍不住围了过来，心有感触地唉声叹气，抱怨连连，感叹世道不易，再这么下去怕是连糙米都吃不起了。
    买了绢花后，端木绯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着，只是气氛微微沉寂。
    端木绯的眼神有些恍惚，嘴角微抿，还在想着征兵的事。
    皇帝许是不知道地方贪腐至此，但朝廷若是再不拿出对策，任由底下官员肆意而为，欺压百姓，怕是南怀未平，大盛又要添新乱了。
    “娘，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封炎突然出声，指着前方一个挂着红色茶幡的茶铺，笑眯眯地提议道：“我们干脆到前面去吃点东西，歇歇脚吧。”
    端木绯本来也没觉得饿，封炎一说，她忍不住鼻头动了动，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钻入鼻尖，香菇、猪肉、鲜虾、荞麦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勾得她食指大动，想也不想地就脆声应了。
    这间茶铺是以偌大的油布简单地临时搭建起来的铺子，里面也就十来张桌子，铺子里居然还挺热闹的，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还剩下三四张桌子还空着，位于最中间的说书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说得是口沫横飞。
    四周茶客偶尔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端木绯一行人一来，就有一个老妇迎了上来，殷勤地给她们擦桌子，又问他们想吃喝点什么。
    四人点了茶，又各自点了一碗三鲜馄饨，以及四笼不同口味的小笼包子。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也饶有兴致地听起书了。
    这位说书人还颇有几分口才，口齿伶俐，声调抑扬顿挫，不仅声情并茂，还会用不同的声调来表示不同的人，轻而易举地就把听众带入到他的故事中。
    端木绯虽然是从中间听起的，但是没一会儿就听明白了故事的梗概。
    故事初听有几分像桃园三结义，刘、关、张三人意气相投，举酒结义，但是紧接着剧情就急转而下，三兄弟中的刘大因为家中交不起人头税，被官兵发配去边疆做苦役。
    关二和张三得知后，义愤填膺，只因那刘大乃是家中独子，家中只有寡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女，刘大走了，家中寡母幼女无依无靠，还不是等死。关二和张三商议一番后，决心从官兵手中劫走刘大，本来只想劫人，谁想一个官兵错手死于张三手下。他们三人逃走了，然而关家和张家亲眷却被官府迁怒，死的死，发配的发配，三兄弟无奈之下只能投靠了黎山中一伙义匪，救回剩余家人，从此占山为王……
    端木绯越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乍一听是在说重税苦役害人，但是她听着怎么觉得好像在暗示些别的什么……
    那说书人敲了一下惊堂木，表示一盏茶后且听下回分解，就讨了些赏钱躲后边歇息去了。
    茶铺里紧接着就骚动了起来，众人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有人说那关二、张三仗义，有人说官府可恨，也有人说这还不是没钱害的……
    “可不是啊！这世道啊，还是要有银子傍身才好过日子。”一个五官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感慨地叹道，“我的三姑母十年前嫁去了百里外的合山镇，本来生活还算好，不过今年征兵，非要把我三姑父征走。我三姑父家那可是三代单传的男丁，如今膝下也只得一个八岁稚子，为了把我三姑父给留下来，他们家交了一大笔钱，说是什么劳役税。如今家里的十几亩田产都卖了，只剩下一栋老宅，清苦度日……”
    “能把人留下总是好的。”另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唏嘘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人要是被征去当了兵，上了战场，没准命就丢了！只凭你三姑母家孤儿寡母能不能守得住这产业还不好说呢。”
    “是啊是啊，听说这京城周边已经有不少村子的壮丁都被拉走了，也指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们村了……”
    四周其他的茶客也是忧心忡忡地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铺子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那中年儒生叹了口气道：“朝廷征兵，是为保家卫国，我们百姓本该响应，可是怎么也给该给每户留下一个男丁啊！家里缺了男人，只剩下妇孺，这让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是啊是啊！”一旁的一个蓝衣老妇以衣袖抹着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我三个儿子被那些官兵抢拖去了，顶亏家里还有三个孙儿和几亩地，可是这最大的长孙也才十一岁，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位大姐，好歹你还有孙子呢。我们村多的是没留下根苗的，这一个半个村子都是要绝户啊！朝廷这是不给人活路走啊！”
    “……”
    四周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越发觉得不太对劲了，这似乎是有人故意在挑动民心。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正对面的封炎，正好对上封炎那双笑眯眯的凤眼，弯如弦月，笑意盈盈。
    封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她心里的猜测。
    端木绯瞬间如五雷轰顶般，震慑原地，真恨不得抬手捶自己一拳。她这个蠢蛋，猜到就猜到呗，还非要去确认，现在好了，又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端木绯急忙捧起了跟前的菊花茶，欲哭无泪地垂下了眼睑。
    封炎也捧起了菊花茶，眼角的余光却还在看着端木绯，嘴角微翘，觉得今天的事自己办得好极了。蓁蓁喜欢看热闹，自己特意带她来这里看热闹，想来蓁蓁一定十分满意！
    这时，一声响亮的惊堂木陡然响起，那个说书人又回来了，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后续的故事：
    刘、关、张三兄弟来到黎山后，方才知道这伙义匪都是可怜人，有的被强豪兼并了田地，有的被强占了妻子，有的被人嫁祸，一个个都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上山为匪……
    一阵勾人的香味渐近，一下子把端木绯的注意力勾走了，茶铺的老妇手脚利索地把四碗热乎乎的三鲜馄饨与四笼小笼包送到了他们的桌上，那诱人的香味随着热腾腾的白气弥漫在桌面上。
    端木绯的眼里霎时只容得下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馄饨，一个个龙眼大小的荞麦皮馄饨漂浮在混着紫菜、虾皮和蛋皮丝儿的汤面上，四周还有那碧绿的葱花点缀在星星点点的的猪油花上，随着汤水微微起伏着……
    端木绯不由口涎分泌，舀起一颗馄饨，贝齿轻轻地咬一口，那擀得薄如纸的馄饨皮下，里面的馅料鲜香多汁，入口鲜而滑，剁碎的猪肉馅里还夹杂着虾泥和碎香菇，虾肉的鲜，香菇的香，和猪肉的嫩滑三者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汤汁溢满口中，香鲜诱人，让人欲罢不能。
    端木绯眸子晶亮，一口接着一口，那柔滑的馄饨皮、香滑的馅料和热腾腾的鲜汤吃下去让人觉得通体舒泰，酣畅淋漓。
    四周的其他人随着那说书人的讲述，又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这世道啊，害人不浅啊。”一个老者感慨地说道。
    “可不就是啊，我听说，一些被强征为兵的可怜人因为舍不得父母儿女，就成了逃兵，携家带口地躲到深山里，偏偏朝廷还不肯罢休，专门派兵去剿匪，不管男女老少，都杀无赦。”那中年儒生摇着头道。
    “不至于吧？”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地惊呼道，双目微瞠，似是受到了惊吓。
    “怎么不至于！”那中年儒生拔高嗓门正色道，“我一个族兄前几日去京城访友时，亲耳听那个带兵的小将军说，平民百姓那是命如蝼蚁，死不足惜！当时街上很多人都听到了，这事现在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你们随便去问问就知道了！”
    不知何时，说书人的声音已经停下了，然而，没有人在意，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中年儒生的身上，附近还有不少路人也被吸引了过来，这个茶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片交头接耳的私议声。
    “这也太过嚣张了吧！难道就他们这些贵人的命是命吗？”那个年轻人越说越激动，拍案而起，整个人义愤填膺。
    “就是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把家里的男丁都拉走，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这是要让我们都断子绝孙啊！”
    “……”
    四周其他人也都是满腔义愤，情绪越来越激动，如同那海面上的怒浪，一浪还比一浪高，群情激愤。
    “我看啊，圣上英明，这种事一定是有奸臣当道，蒙蔽圣听，不如我们上万民书，让天家知道我们百姓的难处！”
    “不错。圣上一定会为我们这些百姓做主的！”
    周围的百姓仿佛是溺水的人瞬间抓住了一根浮木般，一个个都目露异彩，人群中的附和声越来越多，这个小小的茶铺就像是一锅快要煮沸的沸水般沸腾着，喧嚣着。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以那个中年儒生为中心聚拢在一起，又有人主动跑出茶铺去隔壁的摊位买了笔墨纸砚回来。
    端木绯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忍不住又悄悄地瞥了封炎和安平一眼，又默默地舀着鲜香的馄饨汤送入口中。
    今天是九月初九，十五年前的今天，对安平来说，应该是天崩地裂吧，但是安平还是那个安平，没有怨天尤人，她就像是牡丹，便是天下百花为讨女帝欢心而绽放，牡丹亦不会折腰，自有风骨。
    “保家卫国，这要是连家也没有了，谈何卫国！”沉默许久的端木纭擦了擦嘴，忽然说了一句，神情坚定。
    安平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纭那张明艳的小脸，红润的唇角轻扬，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
    她知道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是自小在北境长大的姑娘，四年前因为父母双亡才来京投靠祖父端木宪。
    在北境的经历让这两个看似与一般贵女无异的小姑娘骨子里如劲松般坚韧，见地更是不凡。
    有其姐必有其妹，有端木纭这样的长姐，难怪能把未来儿媳妇养得这般好。
    这对姐妹俩都是好孩子！
    “我们走吧。”安平看也没看四周的其他人，优雅地站起身来，老嬷嬷急忙去结了账。
    当安平一行人出了铺子时，公主府和端木家的马车也过来了，安平、端木纭和端木绯各自上了马车，封炎买的那些东西也都从奔霄的身上撤下，分成两半被搬上了两辆马车中。
    车夫吆喝声和挥鞭声自车外传来，马车里的端木绯忍不住挑开了窗帘一角，往茶铺的方向望去，但见那些茶客簇拥着那中年儒生从茶铺里走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万民书，朝集市里的那些摊位走去，一家接着一家，说明缘由，那些百姓神情各异，有的迟疑，有的惊讶，有的愤然，有的坚定……
    大部分人都在那张万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当端木绯收回目光时，双眼一不小心就对上策马在马车旁奔驰的封炎，心口一颤，不禁想起了封炎曾两次莫名地扯下她车帘时的情景，手一抖，下意识地放下了窗帘。
    回程的这一路，马车里静悄悄的，端木绯闭眼假寐，大脑放空状，只当自己今天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完不想问封炎接下来要干什么。
    没错，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也就是出来登高踏秋，买了些绢花，吃了碗馄饨而已。
    “得得得……”
    两车一马在凌乱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中回了京，封炎和安平先把姐妹俩送回了端木家，方才回了公主府。
    对于端木纭而言，重阳节还只是刚刚开始，她还要准备傍晚的祭祖事宜，不过比起去年，她如今可说是游刃有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让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完挑不出错处。
    等到府里的香烛味彻底散去，已经又是一天来临了。
    重阳后，秋意越来越浓，五彩缤纷的菊花如火如荼地开遍了整个京城，同时，一封万民书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传递着，九月十四日，这封万民书由京兆尹亲自于早朝上呈到了御前。
    那时，皇帝正在与群臣说秋猎的事，打算九月底或者十月初启程往西苑猎宫秋猎。
    这封字字泣血、印满了鲜血色的指印的万民书对于皇帝而言，就像是一个巴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
    京兆尹直接跪在了金銮殿上，把一早有百姓去京兆府击鼓鸣冤，呈上这万民书，并声声哀泣地述说如今官府在民间强行征兵、蛮横无道的种种事迹一一禀明。
    并言道，哭诉百姓伸冤无门，只能写下这封万民书，希望能直达圣听。
    随着京兆尹的一字字、一句句，朝堂上寂静无声，那些臣子皆是俯首屏息。
    皇帝坐在高高在上的金漆宝座上，难以置信地俯视着京兆尹，脱口道：“怎么可能，征兵都是按旧例，每户征一丁，朝廷给予安家费，何来强行征兵之说！”
    “皇上说得是。”立刻就有一个中年将士大步出列，慷慨激昂地对着皇帝抱拳道，“分明就是这些刁民只知道‘小家’，而不知道‘大国’，不愿意入伍当兵，竟然信口雌黄！如此刁民实在该诛，方能以儆效尤！”
    “刘将军所言差矣。”一个青年文臣出列，义正言辞地反驳道，“百姓上万民书代表民心，如此请命其中必有冤屈，怎能不经查证就妄下判断！”
    那位刘将军似笑非笑道：“齐大人，你还年轻，所以不知道这每年征兵都有些刁民意图逃兵役，因此进山为匪的也不再少数！”
    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臣又紧接着出列道：“皇上，老臣以为是非曲直，还是先查证一番再行定夺才是……”

    皇帝眉宇紧蹙，此刻早已经把秋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声音冷得几乎掉出冰渣子来，道：“查！这次的事必须要查个清楚明白。”
    “皇上圣明！”众臣皆是俯首应声，包括那个刘将军也不敢再多言。
    皇帝一声令下，自然就要彻查到底。
    东厂领命后，就火速地行动了起来，一时间，戴着尖帽、穿着褐衣的东厂番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策马奔驰在大街小巷，所经之处，百姓皆是如惊弓之鸟般，闻风四散。
    才短短三日，岑隐就将“万民书”的前因后果呈到了御前，皇帝一目十行地看着那道折子上，脸上瞬间就笼罩上了一层阴云，而且还越来越阴沉。
    岑隐似是没看到般，半垂首，禀着来龙去脉：
    “……柏川县、合山镇、井泉县、正定县、深泽镇……十几镇县地方官员贪腐兵部下拨的安家费，且抢拉壮丁，欺善霸民，以致当地一些百姓忍无可忍，奋起反抗，部分良民逃至深山老林，占山而居……”
    “韩士睿此前奉命领兵前往柏川县、井泉县、深泽镇几地剿‘匪’，不论投降者、反抗者，皆是格杀勿论，引得当地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皇帝的脸色一片铁青，此刻再想起京兆尹呈上的那封万民书，只觉得那上面如繁星般的红指印更像是一滴滴血渍般，这都是百姓口中呕出的鲜血！
    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俯首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皇上，臣还查知七月时，李廷攸与韩士睿一起奉命前往柏川县剿匪，李廷攸查知当地官府贪腐，本来要禀明皇上，再行定夺，不想让韩士睿反告他贻误军机，以致李廷攸被军法处置，逐出了神枢营……”
    皇帝闻言面色越来越难看，拔高嗓门怒道：“韩士睿杀良冒功，好大喜功，实在是罪大恶极，必须严惩，方能以儆效尤！”
    皇帝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冰冷，其中蕴含着如惊雷般的怒意。
    皇帝的右手在御案上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一想到自己本还想重用这韩士睿，就觉得此人实在用心险恶，竟然仗着自己的一分宠信，胆敢蒙骗自己，害得自己差点成了一个昏君，一世英名尽毁！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九月金秋，屋子里被外面的杏叶映得一片金黄，静谧肃穆。
    当日皇帝便即刻下旨，卸了韩士睿神枢营四品指挥佥事的职位，又发配其服三年劳役以赎其罪。
    之前，万民书的事在京中早就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也在同时静待着皇帝的决议。
    因此，旨意一下，就立刻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到半日就在京城上下传遍了，京城就像是炸了锅般骚动了起来。
    韩士睿被皇帝下旨责罚，然而，官员贪腐牵涉甚广，却不是三两天能够立案定罪的，而且皇帝觉得水至清则无鱼，前人有云：“所谓廉吏者，亦非一文不取之谓，若纤毫无所资给，则居官日用及宗人、胥吏何以为生？”
    对皇帝而言，这就是帝王心术。
    然而，在民间的百姓看来，却又是另一番意思，京中各处私议不断。
    “依我看，那韩士睿确实有罪，可是此案并非由韩士睿而起，源头还是官府贪腐，强行征兵！”一间茶楼内，一个青衣学子对着同桌的友人侃侃而谈。
    “程兄说的是。”同桌的蓝衣学子频频点头，“这韩士睿更像是被官家拎出来背锅的，打算以此堵悠悠众口。”
    “看来官家是打算包庇那些犯事的官员，所以才弃卒保车！”另一个靛衣学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分不以为然。
    “哎，”旁边一桌某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叹了口气道，“官家这好歹也是个态度，至少那些官府此后应该不敢再强拉壮丁了吧？”
    “大爷您此言差矣。”那青衣学子立刻就转头对那老者道，“那些已经被强征入伍的男丁何其无辜，还有那些孤儿寡母以后又何以为生？贪官污吏不可纵容，这些人便是为了避一时风头安分守己，以后再有机会，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程兄所言甚是啊。”靛衣学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朝堂贪腐、亏空愈演愈烈……还不如前头那位时，吏治清廉。”
    与他同桌的学子们愣了愣，互看了一眼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所说的“前头那位”指的怕不是先帝，而是今上前面那位伪帝崇明帝。
    说到伪帝，四周静了一静，今上素来憎恶伪帝，以致说起伪帝，朝中上下只敢论“过”，而不敢言“功”。
    然而，每个人心里自有一杆秤，伪帝离世也不过十五年，当年的太平盛世自然也有许多人都记在心里。
    “十七年前实行的‘均户税、衡物价’确实对民生大为有益……可惜了！”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一阵轮椅滚动声忽然自后方传来，大堂中的众人下意识地朝轮椅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轮椅上一道清隽的天蓝色背影。
    一个高大健壮的黑衣男子轻而易举地把轮椅连人带椅地抬过了高高的门槛，一直推到了街边。
    此次才是未初，但是天空却是略显阴沉，一片片阴云将大半的天空遮蔽了起来，挡住了日头。
    “这天看来快要下雨了……”轮椅上的男子怔怔地抬眼望着天空，眼神微微恍惚，心神似乎飘远。
    “无宸！”
    直到一个清朗的男声伴着一阵马蹄声响起，马蹄声轻快响亮，黑马打着响鼻停在了轮椅旁。
    马上的玄衣少年轻快地翻身下马，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跃起在半空中翻飞如蝶，如燕子般轻盈地落在了轮椅旁。
    “无宸，我来接你回府。”少年灿然一笑，恰如骄阳初升。
    “阿炎。”温无宸的眸中又有了焦点，瞳孔清亮温暄，含笑道，“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还没到五城兵马司放衙的时候。
    封炎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随口道：“反正五城兵马司没什么事……”
    封炎说得漫不经心，可是知他如温无宸，却从少年那双乌黑明亮的凤眸中看出了一丝羞赧，一下子就心领神会。大概只有一个人，会让阿炎露出这种表情……
    温无宸想着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身上似乎也多一丝活力。
    “端木四姑娘今天要来府里领飞翩。”封炎说话的同时，一旁的奔霄似乎听懂了什么，在他说到飞翩时，上唇翻了翻，发出“咴咴”声。
    飞翩也七个月大了，可以离开母马独立生活了，因此封炎就想着让端木绯领回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等秋猎时还可以把飞翩也带出去玩，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常常一起去遛马了。
    封炎美滋滋地想着，从上午开始已经快坐不住了，等午后，就直接自己给自己放衙了。
    送温无宸上了马车后，封炎就护送着马车一车一马径直回了公主府。
    一回府，封炎就得知端木绯已经到了，就在马厩那边，就推着温无宸的轮椅朝马厩方向去了，奔霄也不用人牵着，就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在二人前面飞驰而去，嘴里发出愉悦的嘶鸣声。
    紧接着，马厩的方向也传来了马驹的阵阵嘶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似乎有两匹马驹在较劲似的。
    “奔霄！”跟着是少女清脆明快的声音，“飞翩，乌夜，快看奔霄回来了。”
    是蓁蓁！封炎顿时就好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般，脸上焕发着异彩，连上方的天空都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阴云散去，又露出其后那璀璨的骄阳。
    封炎下意识把轮椅推得更快了，步履轻快，轮椅上的温无宸自然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随之渐浓。
    很快，前方马厩旁两道娉婷的倩影就映入眼帘，一个身形修长，着大红色的衣裙，艳丽如牡丹；一个身量娇小，着修身的绯色骑装，清丽如绣球花；前者明艳逼人，后者娇俏活泼，二人皆是笑容灿烂，正是安平和端木绯。
    端木绯正亲自喂奔霄吃麦芽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奔霄，今天我要把你女儿领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呵护它、照顾它的，不会让它受一点委屈的。”
    “奔霄，我知道你心中肯定是千万个不舍，以后有空的时候，我会时常带飞翩回来看你的。”
    “你放心，飞翩这么漂亮、可爱、乖巧、活泼……霜纨一定也会喜欢它的。”
    端木绯对着奔霄说得十分投入，以致完没有注意到封炎和温无宸的靠近，也没注意到安平那忍俊不禁的眼神。
    这要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怕是要以为端木绯这是在求娶别人家的姑娘呢！安平笑得一双凤眼都眯了起来，暗暗地对着奔霄使着眼色，意思是，奔霄啊，你就放心吧，绯儿肯定是一言九鼎……而且，再过几年，飞翩就会和绯儿一起回来了！
    随着那沉甸甸的轮椅压在马厩旁的砂石地上，发出了一阵粗嘎的声音，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听出这是轮椅的声音，脱口道：“无宸公子……”
    温无宸的出现令她一喜，而封炎的陪同又令她一呆，想起重阳节和万民书的事，就有一种拔腿就想跑的感觉。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上前给二人见礼。
    “无宸，你前两天不是说那菊花酒好喝吗？”安平笑眯眯地随口道，“现在酿酒的人来了，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安平不客气地替端木绯讨礼物。
    端木绯一听温无宸夸了自己酿的酒，精神一振，感觉像是得了莫大的夸奖似的，说：“我那里还有三坛，要是无宸公子喜欢的话，我回去就吩咐人送来。”
    温无宸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顿了一下后，他又道，“正好我最近得了几份古棋谱，就赠与姑娘吧。”
    封炎一看时机不错，就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最近刚巧有人送了我几卷从东瀛传来的《东皋琴谱》，也一并送给姑娘好了。”
    端木绯惊喜连连，这《东皋琴谱》虽然是从东瀛传来的，可是这著琴谱的东皋其实是中原人，这琴谱是他收集了中原琴曲传去了东瀛，如今几百年过去了，某些琴曲在中原已经失传，却反而记载在被传去东瀛的《东皋琴谱》中。
    “多谢无宸公子，封公子。”端木绯对着二人福了福身，乐得就像是只欢乐的鸟儿般，容光焕发。
    封炎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得意洋洋，一不小心，耳根又烧了起来。
    温无宸和安平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当然知道封炎那什么《东皋琴谱》根本就不是刚巧得来的，定是他特意为了讨端木绯欢心特意寻来的。
    “咴咴！”
    一旁的飞翩见他们几人在说话，活泼地飞奔过来，趁着封炎闪神的时候。用长长的尾巴甩了封炎一下，然后又“得得”地跑开，经过乌夜时，它又不安分地撩拨了乌夜一下，接着拔腿跑得更快了。
    乌夜本来好好地吃草，被飞翩甩了满脸的草，也不高兴了，撒腿追了上去。两匹小马驹在四周快乐地绕着圈子，撒着欢，四肢结实而纤细，掷地有声，它们身上那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那黑色的锦缎般。
    “它们的感情真好！”端木绯发出感慨的叹息声，迟疑道，“封公子，飞翩还小，要不，还是让它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吧。”
    那怎么行！封炎差点没变了脸色，他还想秋猎时和蓁蓁去遛马呢。
    他一本正经地劝道：“端木四姑娘，小马都七个月了，就像雏鹰终究要自己飞翔一样，飞翩也终究要长大，晚痛不如早痛。”
    见端木绯看着两匹小马驹神色间还有几分游移与不忍，封炎忽然灵机一动，有如神助地提议道：“不如你今天把乌夜也一起带回去，有乌夜陪着，想来飞翩更容易适宜新的环境。”
    这个主意不错！端木绯看着不远处那两匹嬉闹的小马驹，樱唇翘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赞道：“封公子，你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到了！”
    她甜甜地一笑，目若星辰璀璨，颜如春花绚丽，几乎夺走了封炎的呼吸，他一不小心就看啥了，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看得安平又是暗暗摇头。
    她这个傻儿子啊，一遇上绯儿，就好像一下子倒退了五六岁，变成了垂髫小童。
    “绯儿，”安平笑眯眯地上前，好心地替儿子制造机会，“天色还早，我们先去用些点心吧，府里的厨娘刚好又研制了几款新点心，你陪本宫一起试试味道。”
    公主府做点心的厨娘手艺之精妙，端木绯当然是知道的，想也不想地直点头。
    这一天，端木绯可说是满载而归，不仅带了两匹马驹、琴谱和棋谱回府，连她的肚子都被美味的点心喂得鼓鼓的。
    回了府后，端木绯特意花了一个时辰陪飞翩和乌夜适应的端木家的马厩，又带着它们与霜纨一起玩。
    霜纨的性格再温顺不过，亲昵地帮两匹马驹咬了咬颈部的毛，又热情地蹭了蹭，一下子就把两匹小马驹收服了，“咴咴”地翻起上唇。
    端木绯干脆就骑在了霜纨背上，陪着两匹小马绕着马圈嬉戏散步，轻快的马蹄声回荡在空气中……
    一直到黄昏的时候端木宪回府，端木绯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马厩，被叫去永禧堂一起用膳。
    除了逢年过节以外，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府中地各房人一般会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用一顿晚膳，今天是十五，因此也不例外。
    晚膳后，众人坐在永禧堂的东次间里喝热茶消食。
    端木宪抿了几口茶，忽然对端木纭和端木绯道：“纭姐儿，四丫头，皇上今日已经定了十月秋猎，到时候，你们俩就随我一起去……”说着，他又看向了端木珩，“珩哥儿，你留在府里好好读书。”
    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皆是应了一声，四周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端木绮和端木缘嘴唇紧抿，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都有几分不甘：如今但凡有什么好事，祖父都只想着长房，她们也都是祖父的亲孙女啊！
    然而，端木宪在府中一向说一不二，几个小辈终究都没敢吭声。
    贺氏面色一沉，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噤声了。
    对她而言，秋猎也许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秋猎一去至少大半月，府里的事务不能没人看顾，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中馈权拿回来，一旦拿回到她手上，端木纭想要再拿走，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个孙女难不成还敢叫板祖母，硬要从祖母手里抢中馈权不成！这件事无论到哪里去说，自己都站得住脚。

225撑腰（两更合一）
    贺氏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不动声色地对着一旁的小贺氏使了个眼色。
    小贺氏立刻就意会，便欠了欠身道：“父亲，纭姐儿一去秋猎这么久，家不可一日无主，这府里的内务又该谁来管？”
    端木宪捋了捋下颔的胡须，面露沉思之色。
    这府里的事务确实麻烦，本来他也不想让端木纭去猎宫的，毕竟府里现在离不开她。
    但是端木纭已经及笄，性子又一向是有主意的，对于她的亲事，端木宪还是希望能以她自己看中为主，秋猎时，勋贵世家的不少子弟都会随行，历来都是儿女相看的大好机会。
    至于贺氏，瞧之前贺氏对端木纭笄礼的态度，端木宪就知道她是靠不住的，怎么也不敢把端木纭的亲事托付给她。
    端木宪沉吟着看向了端木纭问道：“纭姐儿，你怎么看？”
    端木纭自然也看出了贺氏和小贺氏的用意，柳叶眼中眸光微闪，唇角微翘。
    她也从来不是为了一点脸面宁愿要让自己吃亏的人，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主意，含笑道：“祖父，不如让莫姨娘管上几日吧。”
    什么？！让端木朝的二房莫姨娘管中馈？！小贺氏脸色霎时就变了，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端木纭对于小贺氏的气愤视若无睹，神情平静地继续对端木宪道：“祖父，张嬷嬷这一年来一直帮着我一起管着府里的内务，就让她留着，协助莫姨娘，左右不过半个多月，想来没什么问题的。”
    端木宪对于端木纭做事一向放心，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小贺氏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头的怒火就像是野火灼烧那漫山遍野的野草越烧越旺，愤愤不平：自打莫姨娘那贱人过门，自己去了一趟皇觉寺后，如今端木朝与那贱人如胶似漆，对她言听计从。
    任自己回府后，使尽千般手段万般功夫，也没能挽回一分……现在无论是二房还是府中，已经快没她站的位置了。
    现在，自己还活着呢，却让莫姨娘来管内宅，这传扬出来，自己算什么，府外的人怕不以为自己不贤不孝才会被一个卑贱的妾压在下面。
    小贺氏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委委屈屈地手道：“父亲，母亲，儿媳是正妻，莫姨娘是二房，说来终究是妾，哪有府里让妾室管着中馈的道理……这让儿媳以后要怎么做人，以后其他府邸的夫人又会怎么看待儿媳？”
    说着，小贺氏恶狠狠地瞪向了端木纭，眸中射出雄雄怒火，斥道：“纭姐儿，你出这种主意可是要搅得府里妻妾不分？真是目无尊长、其心不轨！”
    端木纭挺直腰板端庄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淡，优雅地饮着手里的热茶。
    “啪！”
    端木宪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重重地放下手的茶盅，那清亮刺耳的撞击声吓得小贺氏一惊，瞬间噤声。
    端木宪目光如剑地看向了小贺氏，冷冷地说道：“我还没死，这个府里还由不得你来做主！我看你才是目无尊长！”端木宪对于这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二儿媳委实是看不上眼，要不是为了长孙端木珩，他真恨不得休了她。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四周的气氛瞬间一凝，气温好似陡然间下降了不少，一下子进入寒冬。
    屋子里的其他人皆是面面相觑，神情各异，有的暗道果然，有的面露嘲讽，有的只当看好戏，有的如端木绮替小贺氏暗暗抱屈……
    “……”小贺氏面色一白，嘴巴张张合合，却不敢再说了。
    她目光下垂，盯着那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心头的怒火不熄反涨，越发觉得憋屈了，既怪儿女，也怪贺氏，更怪老爷端木朝，他们一个个都不肯为她说话，帮她做主。
    无论小贺氏心里怎么想，有端木宪拍板，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不过，东次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其他各房的人也没心思再留下去，一个个纷纷借故告退，没一会儿，屋子里就空了大半。
    端木纭和端木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起身告退，临走前，端木纭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了贺氏，得体地问道：“我听说祖母明日要去卫国公府，可要我让人准备马车？”
    端木纭笑吟吟地看着几步外的贺氏，她知道卫国公府对她的意图，对于贺氏屡屡和卫国公府接触有些嗤之以鼻，这才故意在端木宪的面前说了此事。
    端木宪神色微冷地看向贺氏，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那眼神中的冷然已经足以让贺氏看出他的不悦。
    贺氏脸色微变，急忙解释道：“老太爷，是卫国公夫人请我去过府小坐，卫国公府的地位在朝中地位超然，卫国公更是深受皇上信任，十几年如一日……依我看，与卫国公府交好对老太爷也有利无害。”
    端木宪沉默了，眯眼看着身旁的贺氏，沉默蔓延，也让贺氏的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几乎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须臾，端木宪终于沉声开口道：“阿敏，上次就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害得上天降罪。”他叹了口气，语含深意地说道，“你好自为之。”
    端木绯默默垂眸，睫毛微颤，觉得端木宪不愧是老狐狸，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恰到好处，让她自愧不如啊。
    贺氏却是瞬间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似的，想起了年初上天降罪的事，狠狠地打了个冷颤。她飞快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手指微颤，暗暗念着阿弥陀佛，心里有些怕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没再说话，也没再看贺氏，直接手牵着手退下了。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一点也没为端木纭感到担忧。她的姐姐她最清楚，才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呢。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暗了下来，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洒下清冷的银色月光为姐妹俩照亮了前路……
    天上，繁星窃窃私语；地上，姐妹倆说说笑笑，一会儿说小马驹，一会儿说秋猎。
    秋猎在十月，距今还有大半个月。  因为到时候需要莫姨娘管一段时间的内务，所以，从次日起，端木纭处理内务的时候，会把莫姨娘也叫来一起。
    莫姨娘是礼部右侍郎家的庶女。
    她自己的姨娘早逝，从小就养在嫡母莫夫人的膝下，她也一心讨好、侍奉嫡母，得了嫡母的几分真心，所以，她虽然因为替祖父祖母守孝而误了花期，但嫡母也为她挑了端木家这样门风清正的好人家。
    莫姨娘也是个知好歹的，感激端木纭给她的机会。她心知一旦自己管起中馈，哪怕只有短短半个月，在府里的地位也能提高不少，以后府里上下也会多敬她一分，对她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接下来，端木纭更忙了，不仅要带着莫姨娘管中馈，还要准备着出行的事宜，端木绯继续过着睡饱吃好的悠闲日子，闲来带着两匹小马驹在府里的马场里溜达嬉戏。
    九月的端木家分外忙碌，连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也像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忙着关注端木绮和贺令依的功课，忙着替二人赶制新衣，本来贺氏是想请金师傅的，但是玉锦楼这两个月在京中越发如日中天，各府都捧着银子排队请金师傅定制礼服，早已经排到了年底，所以金师傅只能婉拒了贺氏，这让贺氏有点下不来脸，觉得玉锦楼真是不识抬举。
    反正贺氏也并非是非玉锦楼不可，转而去找了京中著名的蔡氏绣庄制衣，又给两个姑娘都定制了首饰等等。

    九月中下旬，在习习秋风中，树叶一点点地染成了金黄色，京城的天气也渐渐干凉，端木绯巴不得天天躲在家里，不过，天不从人愿，九月二十七日一早，马车就载着她从端木家出发往皇宫方向去了。
    马车里，与她一起的还有贺氏、端木绮和贺令依。
    “啊——”端木绯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大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沉甸甸的，真恨不得现在就让车夫送她回府睡个回笼觉。为了进宫，她比平日里足足早起了一个时辰。
    坐在端木绯对面的贺氏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眸中掠过一道古怪的光芒。
    一个多月前，她带端木绮和贺令依进了宫，想让端木贵妃从中挑一个给涵星做伴读。
    贺氏想得很好，但端木贵妃却没有应下，只说晚些日子会叫些贵女进宫，再给涵星好好挑两个伴读，还说到时候端木绮和贺令依也可以来。
    这些日子来，贺氏特意让闺学的先生给两人加强了功课，又请了嬷嬷学了宫中的礼仪，方方面面都精心准备了，没想到，昨天端木贵妃派亲信传来口谕，说是让端木绯也一起进宫。
    莫非女儿还是想选端木绯当涵星的伴读？贺氏眉心微蹙，捏住了手里的佛珠，眼神也随之沉了下来。
    贺氏身旁的贺令依却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地挑开窗帘，朝皇宫的方向望去，眸中似期盼，似紧张，又似娇羞。
    端木绯又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心里觉得早起什么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等今天从宫里回去后，她一定要好好补个眠。
    就在端木绯的哈欠连连声中，马车来到了宫门外，端木贵妃派来的嬷嬷已经候在了那里，领着贺氏去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
    钟粹宫里此刻十分热闹，才到正殿门口，贺氏已经听到东偏殿的方向传来少女们清脆的声音，宛如山涧清澈的溪流般流淌着。
    “端木太夫人请。”嬷嬷在前方打帘，领着贺氏一行人鱼贯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角落里一个青铜三角雕麒麟香炉升起袅袅青烟，香味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菊香。
    着一袭石榴红缠枝菊花纹刻丝褙子的端木贵妃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嵌云母罗汉床上，两边坐了四五个正值金钗、豆蔻年华的少女。
    贺氏、端木绯一行人的到来，引得殿内端木贵妃等人都齐刷刷地朝她们望了过去。
    端木贵妃眸光一闪，有些惊讶贺氏也来了，她本来只是让几个小姑娘自己来。知母莫若女，端木贵妃稍微一想，就心领神会了。
    母亲这是想让自己至少留下一个呢，哎，母亲年纪越大，就越有些糊涂了。端木贵妃心里微微叹息着。
    对于皇子公主而言，择伴读是为了得助力，除非是端木绯，不然端木贵妃是不想从端木家或者贺家择伴读的。
    “见过贵妃娘娘。”贺氏、端木绯一行人纷纷给端木贵妃行了礼。
    “母亲多礼了。”端木贵妃不动声色地笑道，接着又让三个小姑娘也都起身，然后道，“涵星马上也该下学了，玲珑，你带着姑娘们去御花园玩耍吧。”
    “是，贵妃娘娘。”一个圆脸的青衣宫女立刻屈膝领命。
    端木绯也跟着这些姑娘们一起去了，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跟着宫女玲珑离开了钟粹宫，一直来到御花园的汀兰水榭中。
    端木绯随意地在水榭中找了个临湖的扶栏长椅坐下，懒洋洋地喂起鱼来，秋天的金鱼长得愈发膘肥体壮，不过身子倒是灵活得很，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甩着蝴蝶般的鱼尾争抢着鱼食。
    其他几个小姑娘交投接耳地窃窃私语着，朝端木绯和端木绮的方向张望了几眼，跟着她们就朝端木绯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翠衣姑娘优雅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笑吟吟地与她搭话道：“端木四姑娘，别来无恙？”
    端木绯看着对方娟秀的小脸也想了起来，欠了欠身回礼：“赵姑娘。”
    “赵姑娘，你认得端木四姑娘？”一位粉衣姑娘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位赵姑娘有些意外端木绯还记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更浓，忙又道：“我不过是在今年四月的凝露会与端木四姑娘有一面之缘，当时我曾有幸听端木四姑娘弹奏一曲《花开花落》，甚为叹服。”
    她身旁的三位姑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端木四姑娘以及那位端木二姑娘都是四公主涵星的表姐妹，今天既然特意进宫，显然也是为了伴读的位置。以端木家与贵妃的关系，再凭借这位端木四姑娘出众的琴艺和棋艺，想来肯定会占去其中一个伴读的名额。
    也就是说，她们剩下的人就要争取这最后一个名额了。
    想着，几位姑娘的神色间就隐隐透出几分紧张，她们来找端木绯说话，一方面是想与未来的同窗示好，一方面也是想借机探探四公主的性情。
    那赵姑娘定了定神，笑着又道：“我记得姑娘当时是与四公主殿下一起去凝露会的……”
    她不动声色地想把话题带到涵星身上，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宫女恭敬的行礼声：“见过大皇子殿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水榭里瞬间就静了一静，好几道目光都齐刷刷地循声水榭外望去。众人的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眸生异彩，有的从容随意……
    水榭外一棵火红的枫树下，着一袭金黄色蟒袍的大皇子慕祐显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修竹，高贵优雅。
    水榭里的几个小姑娘包括端木绯都纷纷起身，出了水榭给慕祐显屈膝请安：“参见大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慕祐显温和地抬了抬手，目光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却没见他心心念念的那道倩影，心里有些失望：纭表妹没有来啊。
    慕祐显的眸子微微黯然，没有注意到那几位姑娘中射出了两道灼灼的目光。
    贺令依如玉的脸颊上泛着一片红霞，唇角微微翘起，目若秋水地盯着慕祐显那俊朗的侧脸。
    他穿了一件金黄色蟒纹织金刻丝锦袍，腰环白玉带，腰带上配着一个环形雕龙玉佩，肩上还散落着一片红色的枫叶……
    贺令依盯着他左肩上的那片枫叶，忍不住上前了半步，想提醒他，更想抬手替他拂去……
    这时，慕祐显也动了，往另一个方向上前了两步，微微一笑，道：“绯表妹，你好久没进宫了，四皇妹可想你了，以后你可要常来玩儿。”
    慕祐显也知道母妃要替涵星挑伴读，心里也希望端木绯能来，这样，说不定端木纭也会偶尔随她一起进宫……
    想着，慕祐显的眸子就亮了亮，一脸期盼地看着端木绯。
    听着大皇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支持端木绯进宫当伴读，赵姑娘等几位姑娘不禁心道果然，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贺令依却是面色微变，一双白皙的素手不知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如果她不能当伴读，那她以后能看到大皇子的机会几乎是微乎其微了……
    端木绯只作不知地笑得天真烂漫，歪着螓首看着慕祐显道：“表哥，等秋猎的时候，我就可以和涵星表姐好好玩了。”
    慕祐显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涵星的伴读自有贵妃和涵星自己来挑选，只笑吟吟地让端木绯与端木绮一起好好玩，又吩咐宫女们好生伺候，然后就离去了。
    端木绯又回了水榭中坐下，几位姑娘恭送慕祐显，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宫女玲珑正暗暗打量着每一位姑娘的神情举止，眸光闪烁，却是不动声色，从头到尾恭敬有礼。
    微凉的秋风阵阵拂面而来，姑娘们或是赏枫，或是喂鱼，或是闲聊，或是心神恍惚……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位赵姑娘忽然朝某个方向叫了一声：“四公主殿下。”

    她这一叫，姑娘们皆是精神一振，腰杆也随之挺得笔直，心知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四公主对她们的观感将决定她们今天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
    水榭中的气氛在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姑娘们之间原本轻松和谐的氛围也一下子变了，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隔膜将她们彼此分隔开了，又似乎她们在这短短一息时间内，自友变敌。
    涵星今天穿了一件烟霞红金菊纹样对襟褙子，里头搭配一件水红色缎面立领偏襟袄子，下面是一条玫粉色的绣花马面裙，一身鲜艳的衣裙明丽动人，又带着公主独有的骄矜贵气。
    “四公主殿下。”众女纷纷给涵星行了礼，端木绮和端木绯也以表姐妹的身份行了个半礼。
    涵星显然刚从闺学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落落大方地受了礼，与端木绮、贺令依以及之前在凝露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姑娘稍微多寒暄了两句，就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快步往通往清芷水榭的水廊上走去，一副她们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其他几位姑娘看着二人的背影，眸色微沉，却也不敢不识趣地上前打扰。
    两个小姑娘倚靠着水廊上的扶栏，俯首看着下方湖水中的鲤鱼，那些鱼儿似乎知道刚才喂鱼的小姑娘来了，皆是尾随而至。
    “绯表妹，你觉得怎么样？”涵星看着那湖面中不甘寂寞地从水下一跃而起，又扑腾地掉入水中的金鱼，忍俊不禁地笑了。
    涵星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在说鱼，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端木绯却似乎明白了，弯着嘴角笑了笑，指了指汀兰水榭的方向，随意地点了点两三人，没头没尾地说道：“……可以看看。”
    涵星转头朝端木绯看来，眼神怔怔，端木绯看着她笑容更深，笑吟吟地接着道：“还有……”
    二人的低语声在那鱼儿的“扑腾”声与湖面的秋风交错中，低若蚊吟。
    涵星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眼底似是浮现一抹水光，忽然，她动了，毫无预警地抱住端木绯纤细的肩膀。
    她把下巴搁在端木绯的右肩上，在她的耳朵旁，轻声嘀咕道：“绯表妹，你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就是不肯来当她的伴读！
    涵星的话没说白，但是端木绯已经明白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涵星表姐，十九美挺好的。太完美了，会遭人嫉恨的！”
    “噗嗤！”
    涵星怔了怔后，被端木绯逗得是捧腹大笑，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湖面上弥漫开去，让她刚才的那一瞬的惆怅感慨一扫而空。
    端木绯一脸无辜地看着涵星，她明明很正经啊，怎么涵星好像她说了什么笑话似的。
    水榭里的姑娘本来就在留意涵星与端木绯那边的动静，此刻皆是闻声望去，神情各异。
    涵星很快就挽着端木绯回了汀兰水榭，玲珑已经让宫女们上了瓜果茶点，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众女如众星拱月般簇拥涵星坐了下来，涵星随意地先与那赵姑娘攀谈：“赵姑娘，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赵姑娘心下一喜，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忙回道：“殿下，我平日里除了喜欢写字外，还喜欢骑马、打马球。”赵姑娘的家里早就打听过了，四公主平日里除了在闺学上课外，也喜欢跟几位皇子去骑骑马、打打马球什么的。
    她故意对琴棋这些略过不提，反正在这两方面上，她怎么也不可能比得过那位端木四姑娘，那自然要强调自己的优势。
    果然是武将人家的姑娘！一旁的粉衣姑娘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脸上还是笑盈盈的，抓住机会接口道：“原来赵姑娘也喜欢写字，不知道赵姑娘喜欢什么字体，我平日里最爱写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了。”
    其他姑娘也就着“字”为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攀谈。
    她们说得热闹，凭栏而坐的端木绯却然没有加入的意思，临近正午，太阳高悬，阳光暖烘烘地洒在她身上，晒得她的瞌睡虫又爬了出来，迷糊地倚在在栏边，半梦半醒，眼神不知不觉中就恍惚了……
    她的头一点点地垂了下去，又突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却发现水榭里空了。
    端木绯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在做梦，朝四周望了半圈，才发现众人都出水榭去迎端木贵妃了。
    端木绯揉了揉嘴角，确定脸颊上是干干净净的，就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后，不紧不慢地朝水榭外走去。
    “参见贵妃娘娘。”几位姑娘们齐声给端木贵妃行礼，又迎着端木贵妃进了水榭坐下。

    端木贵妃捧起一个粉彩茶盅，优雅地轻啜了一口茶水，那染成红艳艳的石榴红色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漂亮，端着茶盅的红酥手说不出得明艳夺目。
    “涵星，”端木贵妃笑着看着身旁的涵星随口问道，“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涵星就答道：“儿臣与几位姑娘聊了会儿写字。”
    “见字如见人。”端木贵妃似有感慨地说道，“不如大伙儿每人写几个字让本宫瞧瞧。”
    姑娘们均是肃然，知道这应该是端木贵妃出的考题了。擅书法的姑娘欣喜不已，不擅书法的姑娘则暗自懊恼，早知道刚才就不说写字了，把话题绕到画、琴和棋也好啊。
    笔墨纸砚的什么的，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端木贵妃一提，玲珑就立刻命宫女铺纸磨墨，茶香中很快又多了淡淡的墨香与纸香。
    那粉衣姑娘第一个落落大方地起身，福了福道：“贵妃娘娘，那臣女就先献丑了。”
    粉衣姑娘走到水榭西边的一张红木雕菊纹大书桌前，从笔架上选了一支小楷狼毫，略一沉吟后，就默写了一首咏菊诗，一手簪花小楷柔美清丽，显然有好些年的功底了，得了端木贵妃一声“好字”的夸奖。
    可涵星却是神情淡淡，只给了两个字“不错”。
    涵星觉得自己还算是客气了，比起端木绯的那手簪花小楷，这位姑娘的字还差得远呢。
    接下来，其他姑娘也纷纷上前，有的写对联，有的写了段文章，也有的别出心裁，写了字后，又以墨彩画了一枝秋菊。
    涵星始终有些意兴阑珊，与端木绯给她画的那条裙子相比，这幅墨菊有形无骨，真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唔，说来她的那条裙子也差不多制好了。
    “啊！我的……”
    一声少女低低的惊呼声把魂飞天外的涵星唤醒了过来，涵星眨了眨眼，循声望去，端木贵妃和其他几位姑娘也看了过去，目光都落在在那个面露惊慌之色的粉衣姑娘身上。
    粉衣姑娘捏了捏帕子，迟疑了一瞬后，缓缓地站起身来，方才道：“贵妃娘娘，四公主殿下，请恕臣女失礼。臣女刚刚发现自己的玉佩不知何时遗失了……”
    四周的其他姑娘不由面面相觑，坐在粉衣姑娘左手边的蓝衣姑娘出声道：“房姑娘，可是你系在腰带上的一块月牙形玉佩？我记得之前你刚抵达水榭时，那块玉佩还在……”
    另一位黄衣姑娘也是点头，回忆着道：“好像刚才去迎接贵妃娘娘的时候，玉佩已经不在房姑娘的腰上了！”
    几个姑娘努力地回想着，蓝衣姑娘歪了歪螓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朝某个方向望了过去，脱口道：“端木四姑娘，我记得贵妃娘娘抵达前，你似乎坐在房姑娘身旁吧？”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绯。
    房姑娘那俏丽的脸庞上有些复杂，抿了抿小嘴，似是欲言又止，跟着，她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不知道你可有看到我的玉佩？”
    她话音落下后，水榭里静了下来，沉默蔓延，时间似乎凝固了。
    “房姑娘。”端木绯勾唇笑了，精致的眉眼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她伸手从自己腰侧的荷包里摸出了一块月牙形的雕雀白玉佩，将玉佩上的红绳挂在她的白生生的中指上，那块玉佩随之垂落在半空中，来回地微微摇晃着……
    “可是这块玉佩吗？”端木绯把小脸往那位房姑娘那边凑了凑，笑眯眯地问道。
    刹那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这块月牙玉佩上，好几人都想了起来，这块月牙玉佩应该就是房姑娘的玉佩。
    可是，房姑娘的玉佩怎么会在端木四姑娘的荷包里？！
    房姑娘盯着挂在端木绯指间的那块月牙玉佩，脸色微僵，瞳孔猛缩。
    很快，她又温婉地一笑，柔声道：“端木四姑娘，若是姑娘喜欢这玉佩，我可以送姑娘一块更好的，但是，这块玉佩是我过世的祖母赠与我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四周的气氛随和房姑娘的一字字一句句变得越发诡异起来，仿佛方才一直萦绕众人心头且呼之欲出的答案终于冲破了水面。
    房姑娘这是怀疑……不，应该说“指责”端木四姑娘偷了她的玉佩。
    姑娘们的目光在端木绯和房姑娘之间来回扫视着，神色各异。
    真相无论是不是如此，这玉佩确确实实是从端木四姑娘的荷包里拿出来的……
    这一刻，她们谁都没有出声，这里自有端木贵妃和四公主做主。她们也没必要对此置喙什么，徒惹贵人不悦。
    有人是一副看戏的架势，但也有人正暗暗替端木绯担心。
    然而，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低头看着挂在指间的那个月牙形玉佩，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块羊脂玉白如截肪，细腻通透，只可惜玉中少了‘饭渗’，勉强只能算羊脂玉中的中品。”
    房姑娘听着脸色不太好看，只觉得端木绯真是大言不惭。
    “这块玉佩我还真看不上。”端木绯对着那玉佩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房姑娘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拿’出来，那表示它应该也没这么重要，既然如此……”

    端木绯抿嘴笑得更欢了，忽然就抬手把手里的那块玉佩直接朝湖面丢了出去。
    玉佩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我的玉佩！”房姑娘面色大变，倏地站起身来，就听前方“扑通”一声，玉佩直坠入湖中，水花四溅，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水榭里陷入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那些姑娘们再次暗暗地互相看了看，气氛愈发古怪了。事情的发展完超乎她们的想象。
    “贵妃娘娘……”房姑娘身形僵硬地转身看向了端木贵妃，长翘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蝴蝶般微微颤动着，眸底闪着盈盈的水光，身子屈膝福了下去，一副楚楚可怜地想让贵妃做主的样子。
    端木贵妃的脸色不太好看，红艳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颇为不快。
    房姑娘维持着屈膝的样子，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精光。
    这个端木绯是端木贵妃的侄女，又与大皇子、四公主交好，本来肯定是伴读之一，想要让她出局，也唯有下狠招——一旦端木绯背上了偷窃的罪名，无论她再怎么强辨，在贵妃心里，她都是白玉有暇。
    没想到她比自己想得还愚蠢跋扈，她一时意气丢了自己的玉佩，反而落了下乘！
    刚才的事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恐怕连贵妃也不好当众包庇她，定会斥责她，那么端木绯是决不不可能再当伴读了！
    少了端木绯，自己就少了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以自己的才学在其他几位姑娘中若论第二，也没什么人敢自称第一，两个伴读中必定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个伴读已经十拿九稳了！
    房姑娘的嘴角在端木贵妃以及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了一个得意的弧度，然而，就在这时，端木贵妃不冷不热、不疾不徐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程嬷嬷，你送房姑娘回去吧。”
    什么？！房姑娘瞬间仿佛被雷劈中般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端木贵妃和涵星。
    端木贵妃嘴角微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却透着一丝冷然与淡漠，仿佛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程嬷嬷面无表情地朝房姑娘逼近，房姑娘忍不住直起身体，感觉好像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朝她步步紧逼似的。
    她踉跄地退了一步，花容失色地脱口问道：“为什么？！”
    错的是端木绯，为什么端木贵妃反而要把自己给驱逐了！
    众目睽睽下，端木贵妃竟然如此包庇她的侄女？！
    端木贵妃轻啜了茶水，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懒得与房姑娘废话，干脆就直言不讳道：“你心术不正。”
    说着，端木贵妃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神色淡淡地又道：“既然绯姐儿‘不小心’弄丢了你的玉佩，那本宫赔你一块就是。”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玲珑就退下去取玉佩了。
    “……”房姑娘的嘴巴张张合合，脸色煞白。
    端木贵妃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等玉佩本宫多得是，绯姐儿想要，直接与本宫开口便是，拿你的？房姑娘，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端木贵妃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嘲讽，一丝清冷，毫不留情。
    水榭中愈发安静了，似乎连时间都在这一瞬停住了，只有外面的枫树随风摇曳不已，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些姑娘们的表情都怪异极了，几乎无法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
    大概也唯有端木绯不受一点影响，自始至终笑吟吟，径自饮茶，宫里的御膳常常不功不过，不过这茶叶往往都是顶级的。
    涵星眼神淡漠地看着房姑娘，心里不由想起方才她与端木绯在水廊上说话时，端木绯就悄悄与她说，这位房姑娘眼神闪烁，一直在谋算着什么，似是心术不正。
    她的绯表妹啊，果然是有趣，样样精通不说，连看人的眼光也是极准……真可谓是“十九美”！
    这房姑娘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竟然以为凭借一块破玉就可以算计到绯表妹，真是蠢笨如猪，无药可救！
    哼，既然想要进宫，也不事先打听打听她绯表妹是缺块玉的人吗？！
    程嬷嬷也不会让这等没眼色的人继续留在这里污了贵妃和四公主的眼，令得两个宫女半请半推地把房姑娘带走了。
    “绯表妹，你受惊了吧？吃点菊花糕压压惊。”涵星笑眯眯地“喂”端木绯吃起点心来。
    四周的其他姑娘愈发安静了，只剩下涵星清脆的声音，以及端木绯含糊的应和声。
    端木绮食之无味地吃着一块清甜的菊花糕，目光复杂地在端木贵妃、涵星和端木绯三人间游移着，嘴角不甘心地抿了起来，连她也没想到贵妃姑母会这样毫无条件地站在端木绯那边……

226隐瞒
    端木贵妃又啜了口茶，艳丽的脸庞上还是噙着一抹浅浅的笑，似乎早已把房姑娘抛诸脑后，随口对端木绮说道：“绮姐儿，本宫听你祖母说最近常帮她抄佛经，写字大有长进。”
    端木绮便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得体地说道：“还请贵妃姑母指点一番。”

    接着，端木绮就走到了那张红木大书桌前，执笔而书。
    在端木绮之后，贺令依也上前写了字，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让端木贵妃都有些意外，夸了两句。
    涵星觉得无趣，干脆就拉着端木绯躲到角落里说悄悄话去了。
    “绯表妹，你上次给本宫画的那条裙子差不多快制好了。尚服局前两天送来给本宫试穿过了，那条裙子好看极了，连母妃也赞不绝口，差点没抢走了。”涵星眉飞色舞地炫耀道。
    “涵星表姐，那你正好可以在十月秋猎时穿。”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涵星神采飞扬地应了一声，她也是计划在秋猎时穿，才特意吩咐尚服局把裙子赶制了出来，她可以想象，届时她穿上这条新裙子，肯定会惊艳众人！
    想着，涵星就有些迫不及待，很想赶紧回觅翠斋，让尚服局把裙子拿来给端木绯瞧瞧，没准还可以让她再给自己出点主意。
    涵星抬眼朝端木贵妃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她正笑着与几位姑娘说着话，看着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很显然，她们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虽然涵星心里很想带着端木绯跑路，但是难得贵妃最近心情不错，自己还是再忍忍吧。
    涵星眉眼微挑，想起了贵妃心情好的原因，凑到端木绯耳边与她小声地咬耳朵道：“绯表妹，最近宫里可热闹了……那个耶律琛啊，脾气越发大了。”
    耶律琛心情不好，连着跟皇帝起了几次龃龉，动静闹得十分大，端木贵妃自然也听闻了，不屑地点评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端木绯弯着嘴角笑了笑，自然能猜到原因。
    那些北燕使臣本来上个月就要启程回北燕的，结果拖到了现在都没动身，并不是皇帝不让他们走，而是他们似乎不愿意走……
    如此看着，这位新的北燕王与原来那位先北燕王之间恐怕并不和睦，甚至于交恶，才会让几位使臣“不敢”回北燕。
    “绯表妹，”涵星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笑呵呵地勾引道，“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了吗？留在宫里陪本宫玩几天，顺便看看热闹……”
    端木绯的小脸僵了僵，很想问涵星到底从哪里看出她喜欢看热闹了。明明每次都是涵星非要拉着她去看热闹的！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去上书房上课。
    “涵星表姐，我……”
    “本宫知道你很‘忙’的。”涵星笑吟吟地打断了端木绯，俏丽的小脸上明媚如春花，仿佛在说同样的借口第二回就不管用了。
    涵星干脆就趁火打劫地“威胁”道：“绯表妹，你要是连这都不肯，那本宫就与母妃去说让你留着给本宫当伴读。”
    端木绯的肩膀差点没垮下来，可怜兮兮地也涵星讨价还价：“那我留两天。”
    涵星板着小脸，眯了眯眼，抬手比了三根手指，意思是三天。
    端木绯想了想，早起三天总比进宫当伴读天天早起得好，她心里的天平一下子有了结果，咬牙应了：“三天就三天。”
    涵星瞬间就笑开了花，亲昵地挽着端木绯左臂说道：“一会儿本宫就和母妃说。”看端木绯垮着一张小脸的样子，涵星急忙讨好地提议道，“绯表妹，你不是喜欢踢毽子吗？本宫天天陪你踢毽子好不好？”
    端木绯的眸子登时就亮了，笑呵呵地频频点头，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涵星表姐，我现在已经能一口气盘一百下毽子了。”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气氛很是和乐，端木贵妃眉眼含笑地朝两个小姑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眸光微闪。
    端木贵妃笑吟吟地又与几个姑娘家说了几句后，就起身道：“大家在这里接着玩，本宫先去更衣。”说着，端木贵妃对着身旁的宫女吩咐了一句，让她唤涵星和端木绯过来陪她一起去更衣。
    那些姑娘们闻言，表情各异，紧接着纷纷站起身来，恭送端木贵妃、涵星她们出了汀兰水榭。
    几位姑娘目送前方的三道倩影渐行渐远，神色都有些古怪，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朝端木绮看了一眼，心如明镜：不仅是大皇子与四公主，连贵妃都对那位端木四姑娘更为亲厚，相比之下，这位端木二姑娘就相形见绌。
    端木绮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别人目光中透出的轻蔑与不以为然，一瞬间，一股心火直冲脑门，烧得她面色难看极了。
    她随口抛下了一句：“依表姐，我出去透透气。”说着，她就朝水廊那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绮表妹。”贺令依急忙拎着裙裾追了上去。
    水榭里，剩下了四位姑娘，彼此面面相觑，四周静了三息。
    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看了看端木绮的背影，又朝刚才端木绯、涵星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问道：“赵姑娘，这位端木四姑娘的琴艺真的如此不凡？”
    赵姑娘点了点头，赞道：“堪称天籁之音。”
    “琴艺不凡又如何？”蓝衣姑娘忍不住摇头道，“这为人行事却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嘴角微微抿出一道不敢苟同的弧度。
    “是啊。”一位着碧色衣裙的姑娘颔首附和道，“一言不合就丢东西，这心气也太大了！”
    不论这位端木四姑娘是真的偷了玉佩，还是被冤枉的，亦或是个误会，她那好似爆竹般一点就炸的性子，可不好相处啊！
    假若自己这次有幸被选上了伴读，以后与这位端木四姑娘相处时，可得小心谨慎，既不能远了，更不能太近了。
    那黄衣姑娘和蓝衣姑娘也是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颇为唏嘘，一时间，几人还颇有一种万众一心的感觉。
    “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赵姑娘静了片刻后，插嘴说道，“局外人不明真相，还是莫要轻言得好。”
    那三位姑娘面色一僵，赵姑娘也不想与她们再多说什么，直接走到了水榭东边的扶栏长椅上，径自喂鱼去了。
    秋风徐徐，湖水荡漾，四周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连时间似乎都放缓了不少。
    又过了片刻，端木贵妃和涵星还是没回来，倒是程嬷嬷带着两个宫女来了，两个宫女手上分别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不少首饰。
    “端木二姑娘，贺姑娘，赵姑娘……”程嬷嬷把水榭里外的六位姑娘都唤了一遍，“贵妃娘娘有赏。”
    六位姑娘纷纷过来领赏、谢赏，她们很快就注意到大伙儿拿的首饰都是一个金镶玉的镯子，也唯有赵姑娘与众不同，得了一个精致的赤金嵌玉菊花华胜。
    姑娘们皆是怔了怔，心下了然：看来除了端木四姑娘以外，这位赵姑娘被选中当四公主的第二个伴读了。
    水榭里瞬间静了一静，气氛微凝。
    果然——
    紧接着，就见程嬷嬷和颜悦色地看着赵姑娘，笑吟吟地说道：“赵姑娘，从十月开始，还请姑娘每日卯时过半进宫，辰时开始在上书房上课，十日休沐一日……”
    四周其他几位姑娘皆是看着赵姑娘，眼神各异，或羡慕或嫉妒或是不以为然，那个着碧色衣裙的姑娘不甘心地欲言又止，可又知道与程嬷嬷闹也没用，不过是徒惹笑话罢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那三位姑娘都还算冷静地纷纷向赵姑娘道喜，一个个看着落落大方。
    与此同时，几位姑娘看向端木绮和贺令依的眼神就越发古怪了，一个是贵妃的亲侄女，一个是贵妃的表侄女，她们俩今日特意进宫总不会是来给端木绯做陪衬的吧？
    端木绮刚才在水廊里赏了会鱼又吹了会儿风后，早就冷静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流光，心道：果然如此。
    她心里其实早就猜到自己不会被选上……无论端木绯是否进宫当这个伴读。
    可是贺令依心底有些不平，她本来以为以她的家世和那手精妙的草书定能打动贵妃，伴读的位置十拿九稳，没想到贵妃竟然选了这个书法平平的赵姑娘。那么贵妃又何必让她们写什么字？！
    贺令依微微咬唇，朝着水榭外的湖面望去，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在她眸中，泛着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息……
    端木贵妃再也没有回来过，程嬷嬷亲自带着几位姑娘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这才把她们都送出了宫。
    至于端木绮和贺令依则回了钟粹宫与贺氏会和，与端木贵妃母女一起用了午膳，才告辞回府。
    对于端木绮和贺令依没选上伴读的事，端木贵妃特意向贺氏解释了一番，端木家本就是大皇子的后盾，再挑一个端木家的姑娘当伴读意义不大，涵星这两个伴读的人选也许将来会成为大皇子的助力，必须精挑细选，权衡利弊才行。
    听了女儿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后，贺氏总算是被说服了，也不再纠结伴读的事。
    回府的马车上，少了一人，贺氏一路上都有些心神恍惚，几乎一句话也没说，马车里安静极了。
    等回了府后，贺氏草草地把端木绮和贺令依给打发了，一个人在宴息间里，直到听闻端木宪回来的消息后，立刻就让人去请了端木宪。
    端木宪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屋子里一片金黄，不知道是金黄色的树叶映得，还是夕阳的余晖。
    等丫鬟奉上茶后，就被贺氏打发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端木宪。
    “老太爷，今儿我带绮姐儿、绯姐儿和依姐儿一起进宫见了贵妃……”贺氏就把今日端木绯在宫里把房姑娘的玉佩抛进御花园的湖水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绯姐儿小小年纪，性子实在是太过骄横张狂，行事无度，今儿她还被留在宫里小住，宫里都是贵人，我实在担心她这种性子会为家里惹祸。”
    端木宪在一旁一边听，一边慢悠悠地饮着茶，嘴角越翘越高。
    “这样才对。用阳谋对阴谋！”端木宪放下茶盅，抚掌朗声笑道，“难道还要四丫头委委曲曲地去找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还是说要让她与那房姑娘当众对质，争闹不休不成？！”
    端木宪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一旁的贺氏却是眉心微蹙。
    端木宪没注意到贺氏的异状，捋了捋胡须，赞叹地又道：“四丫头这般当机立断，杀伐果敢，才像是世家养出来的孩子！”他脸上一副自己教孙有方的引以为豪。
    贺氏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她觉得浑身仿佛浸泡在一桶凉水中般，心凉无比。
    端木宪的心已经被长房给收服了，就像是被下了什么咒似的，盲目听信那对姐妹。
    不，不止是端木宪……
    贺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禁想起了刚刚在宫里的时候，贵妃遣退了宫人悄悄与她说，想给大皇子聘端木纭，让她回去与端木宪说一声，问问端木宪的意思。
    因为端木宪是外臣，不方便出入后宫，所以，贵妃才会让贺氏代为传话。
    本来，贺氏特意让人把端木宪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但是此时此刻她却犹豫了。
    以长房如今在端木家的地位，还有端木绯那个小丫头一贯的嚣张跋扈、目无尊长，这若是长房再出个大皇子妃，只怕是飘飘然地要上天了，以后谁都压不下这对姐妹了。
    她嫁进端木家几十年了，一直顺风顺水，端木宪在她贺家和贺太后的助力下步步高升，女儿更是荣升贵妃诞下皇长子，风光无限，整个京城的女眷谁不敬她三分，难道临老她反而还要看宁氏的儿孙们的脸色过活吗？！
    想着，贺氏半垂下眼帘，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眸底掠过一丝利芒。
    她已经是继室了，每年拜祭都要对宁氏的牌位执妾礼，要是端木纭真的成为大皇子妃，甚至于日后妻凭夫贵地登上凤位，岂不是以后她还有她的儿孙全要向端木纭行叩拜之礼，在她跟前一辈子屈膝折腰，仰人鼻息？！
    只是这么想想，贺氏就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上，下不下，捏着佛珠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了起来。
    这件事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脸上露出一丝异色，声音还算平静地转移了话题：“老太爷，晚上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端木宪点头应了，接着就拔高嗓门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青衣丫鬟立刻就快步打帘进来了，端木宪随口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姑娘一声，四姑娘要在宫里小住，让大姑娘收拾几件衣裳送过去。”
    “是，老太爷。”那青衣丫鬟屈膝领命，躬身退了出去，然后匆匆地赶往湛清院。
    这也不是端木绯第一次在宫里小住，端木纭并没有太担心，吩咐绿萝她们即刻收拾了几身衣裳以及一些常用的东西，就让人火急火燎地赶在宫门落锁前送进宫了。
    湛清院里只是稍稍荡起些许涟漪，就像湖面般又恢复了平静。
    夕阳西沉，秋日的夜晚愈来愈清冷了……
    身处宫中的端木绯已经在涵星的觅翠斋里安顿了下来，涵星就像是一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孩子般乐不可支，下午陪端木绯一起稍微收拾了下东西，晚膳后又带她去夜游御花园，泛舟游湖……表姐妹俩一直玩到了快三更的时候，才回去歇下。
    两人睡得晚，自然第二天一早就起不来了。
    “殿下，端木四姑娘，”一大早，外面的天还蒙蒙亮，宫女从珍就站在榻边，迟疑地看着躲在锦被下的“两坨”，小声地提醒道：“已经快卯初了。”
    红色锦被的某一坨微微蠕动了一下，跟着就传来了懒洋洋的哈欠声，接着是少女犹带一丝沙哑的声音：“本宫今日身子不适，你去上书房知会太傅一声。”
    粉色锦被下的另一坨忙不迭出声附和道：“涵星表姐，身子不适，就该多歇息歇息。”
    从珍和身旁的另一个宫女璎珞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应了一声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寝室里，很快又响起了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宁静安详，似乎连庭院里的雀鸟声都变轻了不少。
    岁月静好。
    然而，半个时辰后，从珍好似一阵急惊风般又心急火燎地冲进了寝室，急急地唤着涵星和端木绯。
    锦被下，传来了少女不满的嘤咛声，从珍急忙禀道：“殿下，刚才大公主殿下身边的青枫过来报信，说是下堂课皇上要去上书房。”
    话音未落，已经惊得涵星直挺挺地从榻上坐了起来，那张睡眼惺忪、鬓发凌乱的小脸上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般。
    紧接着，端木绯也抱着锦被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先是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个哈欠，心道：这老天爷怎么就爱和她的被窝作对？！
    表姐妹俩此刻都颇有一种难姐难妹的唏嘘，彼此互看了一眼后，就委委屈屈地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起身了。
    等她们着衣、洗漱、梳妆，又草草地吃了些早膳，一起赶到上书房时，正好是巳时左右，第一堂课结束了，姑娘们正在课间歇息。
    涵星和端木绯的到来让课堂里的一道道目光都望了过去。
    “涵星，绯妹妹。”舞阳笑吟吟地起身迎了上去，对着她们俩眨了眨眼，“你们可来了。”
    舞阳身后，那些伴读全数静了下来，像是声音被吸走似的，她们的眼神都有些微妙，心情更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们原以为端木绯颇受四公主的喜爱，又得了两位太傅的看重，一定会留着当四公主的伴读，但是端木绯竟然就一去不复返了，一天，两天，三天……一月，两月……转眼四个月过去了，端木绯一直没有再进宫。
    事实就是无声的答案，这些伴读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但是心里都明白她们之前误会了，端木绯就如她所声称的那般，“真的”只是进宫来玩的。
    这京中的贵女谁不把成为公主伴读当做一种莫大的荣宠，偏偏这位端木四姑娘倒是独树一帜，把进宫当作玩耍，这种洒脱还真是让人羡慕。
    不远处，着一袭丁香色绣金丝菊纹对襟褙子的耿听莲也在看着端木绯，秀丽的脸庞上微微笑着，眼底意味不明。
    看到端木绯，她就难免联想到了对方的姐姐端木纭。
    耿听莲的想法自始而终没变过，她看不上端木纭当她的长嫂，然而，端木纭也看不上他们耿家……
    耿听莲眯眼盯着笑容璀璨的端木绯，觉得这对姐妹实在是出奇得相似，都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
    与她实在不是同道中人！
    耿听莲本来不想理会端木绯，可是看着两位公主又围着端木绯团团转，实在是尊卑不分，又实在看不下去。
    她忍了又忍，霍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朝端木绯、舞阳和涵星三人走去。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耿听莲先与二人见了礼，寒暄了两句后，就对着舞阳正色劝诫道，“大公主殿下，您是堂堂大公主，理应坐等臣女拜见才是……”像刚才这样起身亲迎一个臣女，实在是成何体统！
    舞阳右眉一挑，语气淡淡地说道：“耿听莲，你只是区区一个伴读，本宫要做什么，还由不得你来置喙。”
    话音未落，舞阳已经挽着端木绯从耿听莲的身侧走过，二人说说笑笑，像是根本就没有把耿听莲放在心上。
    耿听莲面色微僵，嘴角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涵星歪着螓首故意冲耿听莲呵呵地笑一声，然后也步履轻快地跟上了端木绯与舞阳。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耿听莲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跟在舞阳身边四个月，对这位大公主也有几分了解了，舞阳一向我行我素，骄矜自负，因此之前才会沾染上豢养僧人的流言蜚语。
    哎，要是舞阳平日里谨言慎行，娴雅恭顺，别人又何至于会把那些腌臜事扯到她身上！
    耿听莲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宫女提示说，张太傅来了。
    众人急忙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没一会儿，课堂里就一片宁静无声。
    着一袭青色直裰的张太傅很快就进了厅堂，模样看来与四个月前一般无二，性子也差不多。
    他随意地扫了端木绯一眼，就径自开始用一板一眼的声音开始上课了。
    端木绯本来就没睡够，顿时觉得好像听了安眠曲似的，眼皮越来越重了……
    就坐在端木绯左后方的耿听莲正不以为然地看着她，眉心微蹙。
    耿听莲返回京城已经四个多月了，这些日子，因为兄长耿安晧痴迷那个端木纭，所以她也稍微打听了一下端木家的几个姑娘。
    端木纭才学平平，不过操持起内务来，还算井井有条，管着端木家的中馈一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岔子；端木绯年纪小小，据说棋艺和琴艺上都造诣不凡，尤其是琴艺，在宣国公府和凝露会上两度力挫那个有“琴之绝艺，北楚南付”之称的付盈萱，一时声名大显。
    可是，这个端木绯也就一个快满十一的小姑娘，平日里看起来又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连上课都是这般心不在焉，就差当场打哈欠了……她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吗？！
    她不信。

227后悔
    耿听莲忙着留心端木绯，便有几分心不在焉，完没注意到张太傅略带不悦的眸光。
    这个端木绯不是伴读，没好好听课也就罢了，连这个平日里还算认真的耿听莲也散漫起来，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张太傅心里暗道，嘴上还是继续上着他的课。
    这几天的课程正在讲各国邦交，今天讲的是蒲国。
    张太傅先大致说了八年前蒲国出兵占了西州和陇州的事，一直说到定国将军府的许景思受封新了郡主和亲蒲国，大盛与蒲国终结姻亲之好。
    张太傅饮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后，就继续说起了和亲之事——
    当年的战役后，西北边境一度十户九空，尸殍遍野，一片荒芜。自新乐郡主和亲蒲国后，大盛西北与蒲国才算彼此相安无事，此后数年西州和陇州得以休养生息，渐渐又繁荣起来，如今两国百姓在边境也时有商贸往来……
    张太傅说到一半时，皇帝的身形就出现在了厅堂口，众女自然也看到了，正欲起身，就见皇帝使了个手势让她们不用行礼，负手站在一旁听着。
    张太傅心无旁骛地侃侃而谈，直到说完后，他才骤然意识到皇帝来了，急忙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的心情还不错，挥手让他免礼，然后就在內侍搬来的一把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笑着随口考校道：“你们对新乐郡主和亲有何看法？”
    皇帝话落后，课堂里静了一瞬。
    几位姑娘面露局促，何太傅的课实在是枯燥无趣得很，她们多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且新乐郡主的长姐乃是伪帝的正妻，她们更担心不慎触及皇帝的禁忌，触怒圣颜。
    一片寂静中，一道丁香色的倩影优雅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屈膝福了福，落落大方地说道：“臣女以为，新乐郡主和亲蒲国换来两国八年太平，边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实在是于国、于民大为有利，可谓功德千秋，必能名留青史。”
    耿听莲的话中虽然没点没提皇帝，但是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恭维皇帝英明果敢，让新乐郡主和亲，才换得两国的和平。
    皇帝听着也颇为舒心，眉目舒展开来。
    耿听莲嘴角微翘，接着就看向了右前方的端木绯，笑吟吟地问道：“端木四姑娘怎么看？刚刚我见四姑娘在课中‘频频点头’，想必一定有所见解。”
    舞阳和涵星闻言不由眉头一皱，眸色微沉地看着耿听莲。
    “……”端木绯心里颇有一种锅从天上坠的感觉，她刚才哪里是在点头，是差点睡着了才对。
    端木绯没看耿听莲，反而是抬眼看向了前方的皇帝，她其实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上书房以及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皇帝心里还不是指着舞阳去和亲北燕来缓解两国之间微妙的局面。
    在皇帝和众人的目光中，端木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福了福，小脸上还是如平日里般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天真可爱。
    舞阳和涵星对视了一眼，知道端木绯心里自有计较，便坐等看好戏。
    “耿五姑娘，”端木绯转身望向了耿听莲，乌黑的大眼亮得出奇，“我刚刚在想，若是八年前，新乐郡主抵达蒲国后，就被蒲王一刀斩杀，然后蒲国大军继续东进……那么新乐郡主是否要遗臭万年？”
    “和亲”本就不是简单地把公主远嫁那么简单，这也是两国的一场博弈，你进我退，互利互惠。一切最终都是一个“利”字。
    耿听莲完没想到会从端木绯嘴里听到这么几句话，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脱口道：“姑娘的这种假设实在是荒谬！”
    就现在的事实和结果而言，端木绯的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
    这个端木绯真是喜欢哗众取宠，博取眼球。
    端木绯也不恼，笑眯眯地又说了一句：“读史明智，鉴往知来。不假设不推敲，何以鉴往知来？”
    端木绯的话本来也就不是说给耿听莲听的，她瞥了似在沉思的皇帝一眼，根本没等耿听莲再说话，就径自地坐下了。
    强词夺理！真是强词夺理！耿听莲胸口一阵起伏，心里暗道。
    前面的皇帝若有所思地转动着大拇指上，不由看向了舞阳，眸底掠过一抹愧疚。他也不想用女子来换取和平，但为了国家，这是身为公主应该牺牲的。
    两国和亲是为大局。
    耿听莲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皇帝忽然站起身来，含笑道：“朕还有事，就不打扰太傅上课了……舞阳、倾月、涵星……”他扫视了几位公主一遍，“你们跟着太傅好好上课。”
    皇帝双手负于身后，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课堂内的空气似乎随着皇帝的离去，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张太傅清了清嗓子后，就继续说起了一些大盛西北周边的小族，多是三言两语地简单带过，那些小族的名称听着就甚是拗口，把姑娘们听得云里雾里。
    等午时下了课后，姑娘们感觉一下子好像又活了过来，一个个就像喜鹊般欢声笑语，三三两两地出了上书房，四散而去。
    端木绯和涵星一左一右地挽着舞阳不紧不慢地朝凤阳阁的方向走去。
    “舞阳姐姐，皇上是不是‘又’打算和亲了？”端木绯轻声问舞阳道，故意在“又”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自北燕使臣来京后，“和亲”之事也算是履履提及。
    “还没听说，但今天看起来，应该是。”舞阳说着，勾唇笑了，“本来今天课应该讲的是蒲国历史，这突然从八年前说起，还提到了新乐郡主，想来是父皇的意思了……”
    皇帝是想让她们这些皇女，学习新乐郡主，主动为国分忧，和亲北燕。
    涵星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地看着舞阳。
    四周静了一静，只有那秋风吹拂树叶的簌簌声，一片片金黄的树叶随风打着转儿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就像涵星此刻混乱的心情般。
    舞阳眼眸明亮，神情坚定，又道：“本宫说过，若真是国家百姓之需，本宫身为公主，自是义不容辞，但是，谁也别想稀里糊涂地就让本宫和亲！”
    后方的耿听莲和舞阳的另一个伴读落后了两步，也隐约听到她们似乎在说和亲的事。
    耿听莲眉头一动，心有感慨地说道：“身为公主乃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自出生起就受万民供奉，拥有多高的尊荣，就要同时担负着多高的责任。当国家有难时，公主自当为国出力，以和亲换取边境和平、百姓安乐。”她一副正气凌然，慷慨激昂的样子，“当年新乐郡主主动自请和亲，堪为女子表率。”
    前方的端木绯、舞阳和涵星三人停下脚步。
    耿听莲以训诫的语气继续说道：“能以一人之身换取万千将士与百姓的性命，实乃功德千秋，两国百姓也会永世记住这则佳话。”
    端木绯三人转过了身，与耿听莲面向而立，当她的话音落下后，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似乎连风声停止了，另一个伴读自然感受到气氛凝重，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耿五姑娘说得十分有理。”端木绯笑眯眯地颔首道，“新乐郡主当年见大盛连失两州，战火连连下，将士、百姓死伤无数，自愿和亲蒲国，换取两国和平。耿五姑娘身为国公府的姑娘，历代卫国公皆是深受皇恩，为国为民，死而后己。耿五姑娘在国公府的熏陶下，想来也是心怀家国，为了国家、百姓、将士、民生……耿五姑娘不如向皇上自请和亲，届时两国交好，定能重现新乐郡主的美谈，为百姓所拥戴，‘名留青史’！”
    端木绯故意在最后的“名留青史”四个字上加重音量，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
    “……”耿听莲感觉就像是被喂了一口黄连似的，表情难看极了。
    端木绯笑得一派天真无邪，朝耿听莲走近了半步，“若是皇上得知耿五姑娘有此等大志愿，一定会龙心大悦，成姑娘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耿听莲嘴巴张张合合，一双杏眸中掠过一丝慌乱之色，“和亲岂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
    舞阳笑着与端木绯一唱一和：“若是耿五姑娘的身份不够，北燕一定要本宫和亲，本宫当然不会拒绝。但是为了一姑娘的爱国之心，本宫一定会恳求皇上将姑娘作为滕妾，随本宫一起出嫁，想来也是一则佳话。”
    公主和亲，赐下几位臣女作为滕妾陪嫁古来自有。
    耿听莲闻言瞬间脸色煞白，娇躯更是在秋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舞阳神色淡淡，对着两个伴读道：“下午没课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跟着，她也不再看二人，一手挽着端木绯，一手挽着涵星，步履轻盈地离去了。
    耿听莲直愣愣地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双拳不由在体侧握了起来。
    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有些话也不过是忠言逆耳罢了。大公主不想和亲，所以才迁怒自己。身为公主，大公主却是心中无国，私心未免太重！
    耿听莲自然不知道和亲一事，暂时还只是皇帝的一厢情愿。
    自打北燕新王即位后，皇贵妃和北燕使臣就再也没有提过和亲，皇帝虽然已经派出了使臣前往北境和北燕新王接洽，但是一天没有消息回来，皇帝就一天坐立难安。
    再加之，如今南怀战事不佳，南怀大军与大盛军至今还胶着在黔州，僵持不下。
    若是北燕和南怀两边同时对着大盛开战，大盛恐怕难以维持，只会在两面夹击下成为待宰羔羊。要真到了这地步，由大盛主动提出和亲，送去公主恐怕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哎——”
    皇帝坐在偌大的御案后，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不忍让舞阳和亲，可是他是皇帝，皇帝是天下至尊，却也同时有着身为皇帝的无奈。
    他首先是君，其次才是父。
    叹气声还未落下，一个小內侍步履匆匆地进来了，禀道：“皇上，简王求见。”
    “宣。”皇帝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须臾，着一袭石青色锦袍的简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对着皇帝郑重地抱拳行礼，“参见皇上。”
    简王飞快地朝坐在窗边饮茶的岑隐瞥了一眼，似有一分犹豫，但还是说道：“还请皇上准末将亲往北境与北燕人一战！”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御书房里，一旁的岑隐捧着茶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就若无其事地送到了红艳的唇畔。
    什么？！御案后的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眉头紧皱。
    他心心念念地忧虑着该如何维护两国和平，而简王却在这个时候来请战！
    简王抬眼看向了御案后的皇帝。
    两国和谈来之不易，简王也不想重掀战事，但使臣去往北燕已经两个月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让简王不得不怀疑，耶律索是不想履行和谈了！
    既然如此，大盛也不该继续坐等才是！
    所以，他来了……
    简王的眉宇间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继续说道：“皇上，末将在边境时曾与这北燕新王交过手，与先北燕王相比，新王耶律索嗜杀成性，野心勃勃，对大盛一直心怀觊觎，臣只恐他会撕毁和约。”
    “不行。”皇帝声调微冷，毫不犹豫地说道，“南怀和北燕两头战事，风险太大了，更何况，现在国库空虚、军备匮乏、士兵不足，再加上征兵不顺，在这个时候大盛绝对经不起两头烧！”
    “皇上，无论是战是和，末将以为也该整兵边关，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更可以对北燕起到威吓的作用，令北燕不敢擅动。”简王慷慨激昂地说道，就像是一柄快要出鞘的利剑般，“哪怕北燕想战，大盛也不会边境空虚，无力还击。”
    皇帝眯了眯眼，目光微凝地看着御案另一边的简王，眸底掠过一丝疑虑。莫非简王是想借这个机会回北境去？
    皇帝沉吟一下，缓缓道：“朕担心若是这时候整兵，说不定反而会刺激了北燕人，以为大盛又要开战……”
    “皇上，可若是无所作为，末将恐那北燕人得寸进尺！”简王眉宇紧锁地又道。
    “好了，君霁，你不要再说了。”皇帝不耐烦地直呼其名道，“两国好不容易才停战，不可再妄动干戈，更不可轻易激怒北燕人！”
    简王君霁抱拳的双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手臂的线条绷紧，冲口而出：“皇上，请三思。当年北境有镇北王府世代镇守，北燕畏之如虎，不敢犯境。如今好不容易大败北燕，必须趁机挫其锐气……”
    这些年来，因为镇北王府满门覆灭，北燕人自觉北境无将，才会越来越肆无忌惮，去年北燕的投降来之不易，要是这个时候大盛再退缩，以后恐怕越发压不住北燕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君霁说话耿直，就事论事，可是听在皇帝的耳中，这番话却是刺耳极了。
    御书房里，瞬间就一片死寂。
    外面的天空都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天空中阴云层层叠叠，如同那墨汁染黑了天空般，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了。
    皇帝面沉如水，脸色似乎比那天空中的阴云还要难看，心中更是一阵暗潮汹涌。
    镇北王府已经覆灭了十二年了，竟然还有人提，还是简王！他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决不能让简王再回北境，免得养大了他的心，自以为能功高震主了！
    御书房里服侍的小內侍赶忙把御案旁的宫灯点亮了，宫灯发出莹莹光辉，屋子里也随之亮了起来。
    岑隐抬手轻轻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茶叶，他半垂着脸，静静地坐在此刻昏暗的御书房里，就像是一尊玉雕般，冰冷而宁静。
    “皇上……”
    见皇帝沉默，君霁还要再说，却被皇帝冷声打断了：“够了！”
    “君霁，记住，朕是君，你是臣，君臣有别。你莫非是想抗旨不尊？”皇帝目光冷如冰棱般，浑身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皇帝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哪怕君霁心里还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道：“末将不敢！”
    皇帝挥了挥手，淡淡道：“好了，你下去吧。”
    君霁半躬着身，不甘心地抱拳行礼，“是，皇上。”退了下去。
    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帘随着君霁的离去在半空中凌乱地跳跃了几下，皇帝盯着那道锦帘，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咬牙怒道：“亏朕这些年待简王府不薄，他还心心念念想着薛祁渊那个逆贼！薛祁渊此人就和朕那个大皇兄一样，惯会收买人心……而且，还忘恩负义！”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底浮现一片浓浓的阴霾。
    “朕当年也给过他机会，他的儿子不过五岁稚龄，朕就封了他为镇北王世子，就连他的女儿也给一个郡主的封赏，结果呢？他竟然意图整兵，替朕那大皇兄报仇，辜负了朕对他的一片期望。他会落到那个结局，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了朕！”
    皇帝滔滔不绝地说着，也没指望岑隐回应什么，他也不过是在发泄心头的不满罢了。
    这时，刚才的小內侍就步履匆匆地回来了，诚惶诚恐地禀道：“皇上，简王跪在了御书房外。”说话间，小內侍的头伏得更低了，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四周静了一息，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是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吓得那小內侍的心差点就没跳出胸口。

    “这个君霁这是想威胁朕不成？！”皇帝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出冰渣子，“他想跪到什么时候，就让他跪到什么时候好了！”
    小内侍的身子缩了缩，忙不迭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
    皇帝闭眼揉了揉眉心，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飘来，又睁眼，只见岑隐亲自端了一个青花瓷茶盅步履轻盈地走到了御案旁。
    “皇上，秋天燥热，多喝点安神茶。”岑隐一边说，一边把茶盅送至皇帝跟前，那阴柔的声音永远不疾不徐，就如同这茶香般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隐，还是你关心朕。”皇帝捧起了茶盅，慢慢地饮着热茶。
    “这是臣的本分。”岑隐在一旁微微一笑，然后劝道，“皇上，臣以为简王父子一向忠心，从无结党之举，想来简王刚才只是一时失言，也是太过关心边境之故。北境连年征战，这才太平了不到两年，也难怪简王担忧北燕人卷土重来……”
    皇帝轻啜了几口热茶，稍微顺了气，仿佛心头的郁结被这热茶冲散了。
    皇帝放下茶盅，声音还透着一丝不虞，道：“难道朕就不担心北燕会撕毁和谈吗？朕可是大盛的皇帝，朕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大盛的安危！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要步步为营，万万不可冒进！”
    顿了一下后，皇帝挑了一下眉头，随口又问道：“述延符和几个北燕使臣近来如何？”
    岑隐立刻回道：“回皇上，述延符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四夷馆，不曾外出。”
    “如今倒是安份。”皇帝的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站起身来道，“阿隐，你派人盯着那些使臣。”
    “是，皇上。”岑隐应了一声。
    皇帝大步地走到了窗前，看着外面那阴沉的天空，道：“如今大盛与北燕只能和……就算是要战，也得等和南怀一战结束后。俗话说，瓷器不与烂瓦碰。大盛决不能涉险！”
    皇帝的拳头在体侧紧紧地握了起来。
    “轰隆隆！”
    天际传来了闷雷声，如同万马奔腾般。
    皇帝转头看向了岑隐，背光下，皇帝的面色看来一半明一半暗，神情显得有些晦暗沉郁，又问道：“近日安平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市井可还有什么流言？”
    “皇上惩了韩士睿，如今市井百姓皆称皇上圣明。”岑隐含笑道，“安平长公主这两个月一直闭门不出。”
    皇帝闻言，心情总算好些了，眉心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岑隐接着又道：“皇上，这流言是因征兵一事而起，说来兵部左侍郎也是难逃其责。”
    皇帝想了想，觉得岑隐说得不无道理，这次征兵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以致百姓怨声载道，差点就酿成大患，朝廷与兵部也确实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不过，撤了兵部左侍郎，又该让人谁来负责这次的征兵呢？
    皇帝转了转玉扳指，问道：“阿隐，你觉得谁可用？”
    岑隐只简单地给了两个字：“简王。”
    他话落后，屋子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皇帝几乎是有些傻眼了。
    皇帝定了定神，神色淡淡地问道：“阿隐，怎么说？”
    “皇上，简王领了差事，自然也就不会想着再回北境了。”岑隐不紧不慢地说着，“简王父子是良将，皇上以后若是还要‘用’简王，总要安抚一番。”
    岑隐的后半句说得意味深长，皇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北燕。
    北燕那边还情况不明，要是战事再起，那么守北境的最佳人选当然唯有简王。
    窗外，雷鸣声不断，一声比一声响亮，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如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一下子就变成一片浓密的雨帘冲刷着大地。
    “此事容朕再想想，”皇帝又揉了揉眉心，眸光闪了闪，“阿隐，你先回去吧，朕乏了。”
    岑隐也不再多说什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御书房外的屋檐下早就点起了一盏盏的大红灯笼，屋檐外，暴雨如帘，明明还不到申时，天色却是一片阴沉。
    一道健壮挺拔的身形正腰板笔直地跪在大雨中，他身上的石青色锦袍早就湿透了，哗哗的雨水如瀑布般不断地冲刷着他那俊朗英伟的脸庞，他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了脸上，看着狼狈极了。
    岑隐撑着一把乌青色的油纸伞慢慢地往前走去，点点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岑隐蓦地在君霁跟前停下了脚步，俯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君霁，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他身旁的小內侍立刻就明白了，递了一把油纸伞到岑隐手里。
    “王爷……”岑隐躬身垂首把那把油纸伞递向了君霁，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228没变
    四周的雨下得越发大了，“哗啦啦”地像是有人从天下泼水下来似的，暴雨如瀑，转眼就把岑隐的声音压了过去。
    君霁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岑隐。

    而岑隐没有再停留，随手把油纸伞放在了地上，也不管君霁到底用不用伞，就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君霁怔怔地望着雨中岑隐颀长挺拔的背影，雨水“哗哗”地模糊了他的双眼，岑隐的背影很快就被密集的雨帘淹没了……
    周遭一片死寂，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四周大雨倾盆而下，地面上水花四溅，但是伞下的岑隐却还是那么优雅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于阳光之下。
    乌青色的油纸伞在他白皙绝美的脸庞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他幽黑狭长的眸子似乎越发深邃，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般。
    他身后的小內侍亦步亦趋地与他保持三四步之隔，一路沉默，只有雨声不绝于耳。
    从御书房到宫门的距离似乎是那么遥远，等岑隐来到宫门外时，这场暴雨已经开始转小，零星细雨绵绵。
    “督主，”宫门外的一个小內侍迎了上来，“小的已经备好……”马车。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岑隐已经步履带风地在他身旁走过，走向了几丈外的一辆青篷马车。
    马车一侧的窗帘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挑开，露出一张明艳精致的脸庞，那双乌黑明亮的柳叶眸对上岑隐的眼眸时，先是怔了怔，然后就笑了。
    “岑督主。”端木纭笑着打了声招呼，声音明快而愉悦。
    岑隐随手收起了油纸伞，也勾唇笑了，走到马车前停下，“端木姑娘，许久不见。”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天空中的阴云散去，夕阳高悬在西边的天空中，洒下一片柔和的金光，给岑隐那白皙的面孔镀上一层淡雅的光泽，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狭长魅惑的眼眸如明亮的宝石熠熠生辉。
    端木纭看着雨停了，就在紫藤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对着岑隐盈盈一福。
    今日的端木纭穿了一件石榴红绣缠枝牡丹花长袄，把她修长的身形衬得婀娜玲珑，一头浓密的青丝反绾了个弯月髻，戴了一支金雀镶南珠金珠步摇，那垂在鬓角的几串金珠流苏摇曳在颊畔，衬得她的眸子如星辰般明亮澄澈，顾盼间熠熠生辉。
    她笑容温和地娉婷而立，与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的岑隐站在一起，看来优雅婀娜，落落大方，竟然毫不失色。
    守在宫门附近的几个禁军与小內侍见这位端木家的姑娘竟然与岑督主说得上话，都是暗自惊讶，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宫里的事自然都瞒不过岑隐的耳目，他也知道端木绯自三天前就住在四公主的觅翠斋里，笑着道：“姑娘可是来接令妹的？”
    端木纭点了点头，“之前我看着这天色像是快要下雨了，就过来接蓁蓁。”一说到妹妹，端木纭的俏脸便是神采焕发，那双漂亮的眸子更为璀璨明媚。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双狭长的眸子有些恍惚。
    “岑督主……”端木纭看着岑隐，疑惑地微微挑眉。
    岑隐一下子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把右拳放在唇畔，轻笑了一声，魅惑狭长的眼眸温和而亲切，笑道：“据闻北境女子个个擅酿酒，个个会饮酒，令妹小小年纪，这酒酿得真是极好。我已经好几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菊花酒了。”
    说话间，岑隐的眼角眉梢间更为柔和，却看得一旁低眉顺眼垂手而立的小內侍愈发心惊。
    “督主喜欢的话，我让蓁蓁再给督主送几坛。”端木纭落落大方地说道，形容间透着几分沾沾自喜，“蓁蓁酿酒的本事都是照着些古籍学的，祖父喝了也是赞不绝口，说连京城神仙楼的神仙醉都不及蓁蓁酿的酒。”
    岑隐对姐妹俩一向亲厚，姐妹俩心里都记着，逢年过节都会给岑宅那边送些节，礼虽轻，却是她们的一点心意，重阳节时她们就送了两坛子菊花酒过去。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岑隐又是微微一笑，神情举止间优雅而洒脱，又流露出几分贵气，让四周的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身上。
    也包括宫门的另一边某一道樱草色的倩影。
    少女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似乎是痴了。
    “耿五姑娘。”少女身旁的宫女疑惑地叫了一声，耿听莲这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宫门外走去。
    她没有上自家的马车，而是一直来到了岑隐身前。
    “督主。”耿听莲优雅地盈盈一福，与岑隐行了礼。
    然而，岑隐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负手而立，优雅却又高不可攀。
    岑隐身后的两个小內侍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刚刚看督主与这位端木大姑娘谈笑风生，害他们几乎以为督主换了性呢。看来督主还是那个督主，没变！
    沉默蔓延在空气中，耿听莲只觉得四周的目光如针般刺人，秀丽的小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尴尬。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又道：“督主，我是卫国公之女，在家行五，上次在寒舍曾经见过督主一面。”
    耿听莲以为自己搬出卫国公府的名头，岑隐怎么也要给卫国公府一点颜面，没想到等来的还是沉默。
    气氛愈发尴尬，耿听莲的脸色微微涨红，只能看向了端木纭，颔首打了招呼：“端木大姑娘，许久不见。”
    耿听莲看着端木纭的眼神微沉，透着一丝审视与不以为然。
    方才她分明就看到岑隐与端木纭相谈甚欢，可是面对自己时，岑隐却冷漠得好似目中无人般。而自家大哥也对她一直念念不忘，这个端木纭看着举止端庄，骨子里是个会魅惑人的。
    这种招蜂引蝶的姑娘家又怎么能成为她们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还有，她那个妹妹……
    想到端木绯，耿听莲心里越发的不敢苟同，正色道：“端木大姑娘，你最好还是管教一下令妹为好。”
    端木纭右眉微挑，耿听莲还在继续道：“令妹这些天在宫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实在是不成体统，偶尔去了上书房上课，又掐尖要强，引得太傅围着她团团转，这不是喧宾夺主吗？！如此行事甚为不妥！”
    “伴读”自是要伴着公主们读书，是公主们的陪衬，而非抢公主的风采。
    端木纭一脸莫名地看着耿听莲，真怀疑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也不想跟耿听莲多做纠缠，不客气地说道：“我妹妹姓端木，不姓耿。”言下之意是，就不扰烦耿听莲这个外人多管闲事了。
    这端木纭说话未免也太无礼了，毫无大家风范！耿听莲皱了皱眉，不禁想起六月底在国公府时端木纭看着端木绯那宠溺的眼神。
    端木纭根本就不在意耿听莲是怎么想的，理直气壮地又道：“舍妹十十美，哪儿都好，耿五姑娘若是觉得舍妹不妥，那肯定是姑娘自己的问题。我劝姑娘还是回去好好反思一番才是。”
    岑隐把拳头放在了唇畔，殷红的唇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耿听莲被端木纭这番“大言不惭、厚颜无耻”的话惊住了。
    这要是平时，她根本就不屑再与端木纭诡辩下去，但是想着岑隐就在在一旁，自己决不能就这样铩羽而归，就语重心长地劝道：“端木大姑娘，有道是，‘慈母出败儿’，令妹还小，若不加以好好引导，以后难免行差踏错，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耿五姑娘，何为对？何为错？莫非是不听姑娘的就是错的？”一个清脆的女音突然自宫门方向传来，打断了耿听莲。
    端木纭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急忙循声望了过去，就见一个青衣宫女带着一个粉衣小姑娘朝这边走来，小姑娘白皙如玉的小脸上挂着甜美可爱的笑容，像只猫儿般闲庭信步。
    “姐姐，岑督主。”端木绯步履轻盈地走到岑隐和端木纭跟前，随意地福了福，神态熟稔而活泼。
    然后，端木绯就看向了耿听莲，目光清亮，道：“要是连舞阳姐姐都要听姑娘你的，这不是尊卑不分吗？姑娘这样怎么能当公主的伴读呢！”端木绯摇了摇头，故意哀声叹气。
    其实，端木绯也只是逞口舌之力，随口一说，没想到的是，她话音刚落，就听岑隐深以为然地抚掌附和道：“端木四姑娘说得没错。”
    岑隐神色淡淡地对着耿听莲，轻描淡写地说道：“耿姑娘，你明日起就不用进宫了。”
    他的意思是要撤了耿听莲的伴读。
    耿听莲目瞪口呆地看着岑隐，嘴巴张张合合，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一方面震惊于岑隐对端木家这对姐妹的维护，另一方面却是不信，岑隐能够随意撤了她的伴读之位。
    耿听莲不甘地握了握拳，眸底掠过一道利芒，义正言辞地再开口道：“岑督主，你如此维护端木四姑娘，甚是不公。而且公主伴读乃属后宫内帷之事，督主擅自插手有越权之嫌。”
    一旁的两个小內侍几乎快傻眼了，这个耿五姑娘莫非是脑袋被榔头捶了？敢这么指责督主？！
    岑隐笑了，绝美的脸庞上比牡丹还要艳丽，看得耿听莲呆了一呆，几乎被夺走了呼吸。
    但是，岑隐不是对她笑的。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岑隐含笑对着姐妹俩道，“我顺道送你们回府吧。”
    “多谢岑督主。”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应了，接着又道，“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锦食记，我想顺路买些点心。岑督主，锦食记的点心都好吃极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菱粉糕、还有鸡油卷儿……”
    她说着，就是一副垂涎欲滴的小馋猫样儿，逗得岑隐和端木纭皆是忍俊不禁。
    三人像是然忘了耿听莲一般，上马车的上马车，上马的上马，等那一车三马走远了，耿听莲还直挺挺地呆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眸如同那结冰的水面一般。
    一行车马一路朝城西的锦食记奔驰而去。
    暴雨后的京城弥漫着浓浓的湿气，街道上此刻还有些空旷，马车一路通畅地来到了锦食记所在的西芳街。
    锦食记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香甜味随风传来，岑隐几乎可以听到马车里的端木绯在咽口水的声音。
    当端木家的马车停下后，岑隐就对马车里的姐妹俩说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你们想买什么？”

    端木绯立刻就从里面挑开了窗帘，涎着小脸熟练地报了一连串的名字，除了她之前说过的三样外，又加上了奶油松瓤卷酥、金丝蜜枣、如意糕和核桃酥。
    岑隐笑着应了，翻身下马，那一瞬，端木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她本来以为岑隐会吩咐下属，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走到那条长龙的最后面。
    一瞬间，四周一片寂静，端木绯觉得那街道上的喧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离她远去。
    让堂堂东厂督主替自己去买点心，会不会太过头了一点？她在心底默默地自问，一时有些恍惚了。
    马车外，随行的两个小內侍表情比端木绯还要古怪，两人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用眼神询问，督主为什么还要排队，直接把人赶走了不就行了？
    另一人想了想，迟疑地用口型说，督主莫非是要体察民情？
    两个小內侍皆是默然，沉默蔓延，那种古怪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岑隐买了几盒点心回来了。
    接过点心后，端木纭说了声“稍候”，马车就继续停在了路边。
    端木纭动作利索地打开了那几盒点心，隔着一方帕子把点心分了一分，每种口味的糕点都往其中一盒里放了几块，然后把盒子再封好，递给了岑隐。
    “督主，你拿回去试试味道吧。不过这核桃酥最好今天就吃了，又香又酥，放一晚就没那么酥了。”端木纭叮咛了几句，岑隐欣然接下了。
    这一幕又把两个小內侍的下巴惊得快掉了，督主这个人与他们这些糙汉子不同，平日里特别爱干净，几乎从不与别人同桌而食，也不与人分食。
    两人只觉得恍然如梦，连马车往前走了，都没意识到，差点就被落下了。
    马车的端木绯乐滋滋地咬着香酥的核桃酥，大快朵颐之余，在心里“同情”了耿听莲一会儿，不过也只是短短三息而已。
    紧接着，端木绯就为舞阳感到庆幸，这下可好了，舞阳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换伴读啦！
    与端木绯的笃定不同，耿听莲并不认为岑隐的一句话就会让她失去公主伴读的位置，直到当天傍晚，皇后身边的金嬷嬷亲自跑了趟国公府，客气地表示马上要秋猎了，让她在府中好好准备秋猎，从明早起暂时就不用进宫了。
    金嬷嬷却半个字没提让自己什么时候再进宫，耿听莲瞬间就明白了，心凉如水，岑隐的那句话是真的，而且，还真就实现了。
    耿听莲立刻要求进宫见皇后，金嬷嬷以皇后身子不适婉拒了。
    金嬷嬷办完了差事，就毫不留恋地告辞了，留下耿听莲一个人神情恍惚地静立了许久，连自己后来到底是怎么来到父亲的外书房也没什么印象，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五妹妹，你到底是怎么了？”耿安晧有些不解地问道。
    耿听莲对上了耿海和耿安晧的目光，脸色复杂地抿了抿嘴。
    她仔细想了想，唯恐大哥偏帮着端木纭，就只说自己和端木绯今日在宫门口起了些许龃龉，而岑隐竟然偏帮端木绯，还撤了自己的伴读之位，刚才金嬷嬷特意来府中传了皇后的口谕。
    耿听莲有些委屈，有些不甘，问道：“父亲，大哥，岑隐真有如此大的权柄？”
    耿安晧皱了皱眉道：“回京四个多月，我确实听闻岑隐如今在朝上权势滔天，又深得帝心，却一直没有深切的体会……现在看来，公主的伴读他说换就换，连皇后都要忌惮退让，想想就不简单。”
    耿海面沉如水，慢慢地摸着人中的短须，虽然没说什么，显然也认同儿子的看法。
    耿安晧沉吟片刻后，随意地打发了耿听莲：“五妹妹，你回去吧。我还有事和爹商议。”
    “是，父亲，大哥。”耿听莲起身福了福，就又心神不宁地退下了，表情有些复杂。
    她这个公主伴读才只做了四个月，传出去别人又会怎么看她，怕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才会被撤了伴读之位……她真不明白为何岑隐对端木家的这对姐妹如此维护？！
    “父亲，”耿安晧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身前的一个白瓷酒杯，嗅着那淡淡的酒香，“岑隐一次次地不给国公府留颜面，怕是不易与他交好。”
    国公府已经释出了善意，可是岑隐却像是软硬不吃般，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耿海看着窗外那月明星稀的夜空，缓缓道：“岑隐的权柄超过了我的预料，朝堂的文武百官皆畏之如虎……月明则星稀。”
    岑隐这弯月已经亮得太刺眼了！
    耿安晧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笑着随口道：“父亲，要是掌控不了岑隐，那不如就毁了得了，一了百了。”他笑吟吟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森冷。
    “岑隐在朝中如今根基已深，想要动他可没那么容易！”耿海眉头微蹙地盯着那弯银月。
    耿安晧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的白瓷杯。“没那么容易”的意思是，也未必是做不到。
    窗外，夜风习习，枝叶摇曳。
    耿海蓦地站起身来，道：“我进宫一趟。”
    耿海雷厉风行，打发了儿子后，就连夜进宫求见皇帝。
    等他来到御书房外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夜风寒凉，他在御书房外等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后，就有一个小內侍出来了，恭声道：“国公爷，皇上倦了，国公爷请回吧。”
    耿海闻言面色微变，一双精明的眼眸在檐下的灯火照耀下，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抬眼看向了御书房，里面还是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显然皇帝还在里面。
    所以，皇帝这是故意要打发了自己？！
    他这么多年来，为皇帝立了多少的汗马功劳，给皇帝扫清了多少障碍，没想到才离京短短三年，现在竟连求见皇帝一面也难了？！
    耿海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身形僵立在檐下，连四周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沉默变冷、变沉。
    小內侍也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催促。
    “黄公公，”耿海忽然转身问那小內侍道，“岑隐是不是在里面？”说话的同时，他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锭子给对方。
    “国公爷，小的可不敢……”那小内侍诚惶诚恐地把金锭子推了回去。
    然而，耿海眉宇紧锁，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时候起，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连这么点金子都不敢收了？
    皇帝这些贴身的太监一向都是趋炎附势，贪图那些个蝇头小利……除非他们有所顾忌。
    耿海眸中闪过一抹厉芒，他可以肯定，岑隐就在里面。
    这么多年了，皇帝怕是已经变了！
    当年他帮助皇帝夺位时，皇帝曾对他允诺，只要皇帝能坐稳这大盛江山，自己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永享尊贵。
    但是如今，在皇帝的心目中，岑隐的地位显然要比自己更高一筹！
    耿海缓缓地转过身，仰首望向了夜空中那仿佛在微笑着的银月，耳边不禁又响起刚才耿安晧说的话。
    儿子说得对，岑隐现在的权势太大了，若是不能掌控这个人，就必须要毁了他才行。
    否则，长此以往下去，自己在皇帝那里恐怕是越发没有立足之地了！
    耿海没有再说话，直接箭步如飞地离去了。
    御书房外，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弯银月俯视着下方。
    耿听莲被撤了伴读的事就此成了定局，舞阳第二天下了课后，就和涵星一起找端木绯去逛街，在马车里和端木绯说了这个好消息。
    “……绯妹妹，本宫算是解脱了，以后再也不用每天听人念念叨叨了。”
    舞阳话语间神采飞扬，看来好似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般。
    涵星深以为然，在一旁频频点头道：“就算她不是对着本宫唠叨，但是本宫每天在上书房里时不时听到，真是耳朵都快长茧了。这耿听莲以为她是谁啊，觉得人人都该听她的，她说的就是道理，别人说的就是歪理。”
    端木绯只是笑眯眯地听她们抱怨，没有告诉她们耿听莲被撤了伴读之位与岑隐有关。
    等两位公主说够了，端木绯就拿出了昨天买的金丝蜜枣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试试这金丝蜜枣，这是锦食记买的，不比宫里的差。”
    涵星吃了颗蜜枣，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口问道：“绯表妹，过几天就要出发秋猎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
    “姐姐都收拾好了，还给我做了好几身骑装呢。”端木绯一副万事不操心的小模样，反正有姐姐在，哪里还轮的上她来操心。
    这个懒散的丫头！涵星伸指在端木绯的额心点了点头。
    不过……
    “这金丝蜜枣确实不错。”涵星赞了一声，挑开一角的窗帘道，“本宫记得前面那条街就是锦食记吧。”
    端木绯也朝街外张望了过去，目光在掠过街边的一个茶铺时忽然一凝。
    这不是罗其昉吗？！
    端木绯定睛一看，就见罗其昉正坐在茶铺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似与一个友人正在听说书，两人交头接耳。
    据端木绯所知，罗其昉与九华已经在两个月前完婚，因为长庆还在皇觉寺里，婚事是由内廷司负责操办的，罗其昉在大婚后就被皇帝封为了郡马。

229收服
    布置简陋的茶铺中，人头攒动，一片热闹嘈杂。
    中间的某一桌，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正口沫横飞地侃侃而谈：
    “前有战事，后有征兵，今年又多了傜役税、人头税、铸币税，百姓如何能休养生息！”
    “当年‘那一位’年年减税，可如今朝廷国库空虚，还不得变本加厉地增税苛待于民。”
    “哎，‘那一位’还在时，北有镇北王，逼得北燕不敢犯境，南有定国将军府镇守南安关，南怀畏之如虎，哪像如今，连年战乱不绝。”
    “可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感慨万千。
    罗其昉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两个书生一眼，慢慢地饮着茶水。
    他身旁的青衣男子压低声音提醒道：“书生意气，襟怀天下……但是，只凭一腔热血是过犹不及。”那青衣男子身量中等，相貌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罗其昉若有所思，沉默地点了点头，脑海中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也是为了给枉死的中州举子丁文昌伸冤，才会惹来后面那么多事。
    但是，就算让他现在重新选择，他也不后悔。
    若是明知丁文昌死得如此冤屈，而他却袖手旁观，那他和逼死丁文昌的长庆有何区别？！
    只是，如今的他行事肯定会更加深思熟虑，更为谨慎，不会让自己落到现在这等地步！
    罗其昉闭了闭眼，原本如波涛起伏的眼底就恢复了平静，问道：“主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青衣男子飞快地扫视了四周一圈，低声又道：“主子让你去一趟黔州知落城？”
    罗其昉眉头微扬，黔州如今是朝堂上关注的焦点，不外乎两件事，一是与南怀的战事，二就是……
    “可是为了‘盐引制’？”罗其昉缓缓问道。
    青衣男子面露赞赏之色，颔首道：“主子说了，‘盐引’事关重大，商队换得盐引后，要去黔州的盐场支盐，这盐也只能在南境四州销售……方方面面，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需要你去知落城统筹，而你也是最适合的。”
    罗其昉薄唇紧抿，若有所思。他心知自己确实是最适合的，作为九华的郡马，他也算是皇帝的自己人，把他安排到黔州那边比其他人更适合。
    可是——
    罗其昉抬眼看向了那青衣男子，眸中闪过一道流光。
    最大的难题是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让皇帝想到他！
    青衣男子似乎知道罗其昉在想什么，讳莫如深地说道：“罗公子，你放心去做，主子在朝中自有策应。”
    茶铺里的茶客们来来去去，说说笑笑，根本没有在意罗其昉二人是何时来，又是何时走……
    当天户部就有了动作，发布了“盐引”的招商榜，这个消息短短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一石激起千层浪。
    “盐”代表的就是巨大的利润，可是如今的盐钞多掌控在朝中勋贵重臣手里，许多盐商都是求而不得，或是只能重金换取。
    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京城的几个盐商亲赴户部了解这招商榜的详情，得知只要送军粮前往黔州就可以换取军粮，那些盐商震动了。
    在大部分的盐商还在观望时，其中一家盐商率先有了动作，当下与户部商定，会在三天内将第一批军粮共五千石发往黔州以换取盐引。
    十月初六，封炎在御书房里向皇帝禀明了大致情况，并提出需要有人在黔州知落城把控调度。
    “……只不过，外甥担心这满朝文武，没人敢接这个差事。”封炎懒洋洋地说道，他当然知道无论他提出什么人选，皇帝肯定都不会同意，干脆就不提。
    御书房里，此刻只有皇帝和封炎舅甥二人。
    御案后的皇帝蹙眉看着封炎，目光幽深如渊，四周一片沉寂，唯有那小內侍斟茶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衬得御书房里更静了。
    “……”皇帝几乎是哑口无言，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如今这朝堂上，恐怕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恐怕就是“盐引制”的改革了，肯主动请去黔州的人，皇帝不放心，怕是封炎故意安排的；至于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人，皇帝也不敢随意把这件差事派给这种有可能蓄意消极怠慢的人。
    这委实是个难题。
    封炎漫不经心地与皇帝对视，心神其实早已经跑远：哎，他都大半月没见蓁蓁了，怎么秋猎还不到啊！
    见皇帝一直不说话，封炎干脆故意道：“皇上舅舅，不如调外甥亲自过去跑一趟怎么样？”
    皇帝闻言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心里觉得封炎是在以退为进，想要借此前往南境，怕是有所图谋……不行，绝对不行。
    皇帝当即反驳道：“不妥，阿炎，你还要留在京中主持大局。”
    话语间，小內侍又捧了一盅热茶过来，带着菊香的热茶萦绕在四周。
    皇帝怔怔地看着那橙黄色的茶汤中舒然绽放的金菊，菊花又名九华，九华的俏脸浮现在皇帝眼前。
    九华已经找了他几次，求他给郡马罗其昉安排一个差事。
    皇帝眸光一闪，慢慢地捧起了那盅热气腾腾的菊花茶，心里有了决定，随口打发了封炎：“阿炎，你回去吧，朕自有计较。”
    封炎退下了，而皇帝当天下午就下了旨意，任命郡马罗其昉为户部员外郎，派往黔州知落城，协助盐引兑换等事宜，于三日内启程离京。
    罗其昉的赴任无疑于皇帝最清晰有力的一个表态，一时间，那些本来以为这盐引制折腾不出什么浪花的勋贵朝臣不由震动了。一旦盐引制的改革成功的话，那么他们手头的盐钞无疑就成了废纸，京中再次骚动了起来，不少蠢蠢欲动的盐商都得了警告不敢妄动。
    可是暴利动人心，哪怕如此，还是有一些盐商“不怕死”地奔赴了户部，第二批、第三批军粮也在井然有序地筹备中，没有出什么岔子。
    端木宪作为户部尚书自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对此是赞不绝口，一直在端木绯耳边念叨着，听得端木绯心里纠结极了，她一方面对“盐引制”的进展颇为好奇，另一方面又觉得“封炎”这两个字听多了容易得心悸。
    不过……
    封炎果然是封炎，办事稳妥，收服人心真有一套！
    从端木宪那里出来时，端木绯不禁对着蓝天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和李廷攸，哎，作为“被收服的人心”之一，还真是忍不住想替大伙儿掬把同情泪啊。
    端木绯只哀悼了几息，就把大脑放空，当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姑娘，马车备好了。”碧蝉早就候在了院子口，见端木绯出来，立刻就迎了上来。
    端木绯应了一声，便往仪门的方向去了，她今天要去宣国公府拜访楚太夫人。
    重阳那日，楚太夫人就让她没事去与国公府陪她说说话，所以端木绯从善如流，大概每十日就会去一趟国公府。
    国公府的下人们如今对于这位端木四姑娘已经很熟悉了，直接把她引到了六和堂里。
    楚太夫人的大丫鬟杜鹃亲自出来相迎，恭敬而不失亲昵地说道：“端木四姑娘，太夫人还有些事，还请姑娘在到左稍间里小坐。”
    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道：“那就劳烦姐姐给我上一盅上好的碧螺春了，”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她很好打发的，给她一盅茶就好了。
    杜鹃的脸上不禁染上了笑意，得体地伸手做请状。
    二人一前一后地朝左稍间方向去了，经过宴息间时，端木绯的步子不由得缓了一拍，隐约听到一个耳熟的女音在门帘的另一边略显激动地唤道：“祖母……”
    端木绯没有停留，继续跟着杜鹃往前走去。
    帘子的另一边，楚青语正跪在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那冷硬的地面磨得她的膝盖又冷又疼，她却似毫无所觉般。
    “……祖母还不信我吗？”楚青语仰首看着上首的楚太夫人，那温婉清丽的小脸上，乌黑的眸子里闪着莹莹光辉，异常明亮。
    楚太夫人还是如平日般优雅而雍容，神色平静地轻啜着茶水，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前几日，楚青语过来六和堂求见自己，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观音菩萨告诉了她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当时楚太夫人听了嗤之以鼻，却没想到楚青语说的两件事，都一一应验了，先是前日楚氏族里的一房来国公府报喜讯说家里得了一对龙凤胎；跟着是昨天傍晚，楚五老爷在外头与人打马球时摔断了腿，是被人抬回府的，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估计要在床上好好地养上一两个月了。
    见楚太夫人不说话，楚青语正色又道：“祖母，孙女也知道这事很玄乎，孙女本来也不信，但是后来连着印证了好几件事，才不得不信……所以，孙女才来告诉祖母。”
    楚青语一脸真挚地看着楚太夫人，瞳孔更亮了，“祖母，虽然不知道菩萨为何选中了孙女，可孙女是楚家的姑娘，有此奇缘，也想为了家族尽一份心力。”
    楚青语说话的同时，紧张得心口砰砰乱跳。她能否扳回局面，就在此一招了。
    自从她解除了与成家的婚约后，家里就像是把她当做了一枚弃子般，母亲楚二夫人对她愈发疏离，平日里外出赴宴什么的也都不让她去了……她渐渐感觉到了危机，害怕家里真的放弃她，所以想了又想，觉得必须让楚家看到她的价钱，因此她才想到了“预知梦”。
    其实，她本来想说出那个最大的“秘密”，但是又怕过犹不及，反而弄巧成拙，所以，只挑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说。
    她有自信，这下祖母必然能看到她的价值了。
    只要有她在，有她的“预知”能力在，必能让楚家趋吉避凶，再上一层楼。
    届时，她就会越过楚青辞，得到国公府里所有人的看重……楚青辞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怎么跟她相比！
    楚青语挺直了腰板，屏息等待着楚太夫人的反应。
    楚太夫人沉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在白瓷茶盅的浮纹上微微地摩挲了一下，似乎在沉吟思索着。
    宴息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窗外的树枝摇曳声、雀鸟扑扇声、婆子的吆喝声间或着传来，反而衬得四周越发宁静。
    角落里点着缕缕檀香，弥漫漂浮在空气中，与淡淡的茶香混合在一起，不知为何，楚青语觉得空气有些沉闷。
    “我知道了。”
    好一会儿，楚太夫人终于说话了，却只给了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楚青语又等了片刻，以为楚太夫人还会再说什么，却没想到等来的不过又是一阵沉默。
    楚青语捏了捏拳，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还是又开口道：“祖母，孙女有一事相求，还请祖母让孙女前往秋猎……在孙女的梦里，菩萨说，这次秋猎会发生很重要的事，和楚家的将来息息相关。我……但我现在不能说，求祖母让我去。”
    “祖母……”
    “这事容我好好想想，你下去吧。”楚太夫人淡淡地打发了楚青语，那平静的神态与语气让楚青语委实看不出端倪。
    楚青语看着楚太夫人欲言又止，还想再说几句，但是两世为人，她知道自己祖母的性子，一贯是深思熟虑，说一不二。
    祖母既然说了，就一定会考虑清楚的。
    “祖母，那孙女就先告退了。”楚青语站起身来，忍着膝盖上的酸痛，端庄优雅地行了礼，然后就转身朝门帘的方向走去。
    她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势在必得的锐芒。
    这次的秋猎她必须要去，在她的记忆里，安平长公主会葬身在西苑猎宫，要是她能救下安平的话，一定能赢得封炎的感激，进而一步步地让封炎信任她，封炎会知道她才是唯一一个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楚青语挺直纤细的腰板，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楚太夫人怔怔地看着方才楚青语下跪的地方，嘴角若有所思地抿在了一起，一片落叶忽地随风飘进了宴息间里，打着转儿慢悠悠地落下，一圈接着一圈……
    这时，俞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一前一后地打帘进来了，屈膝禀道：“太夫人，端木四姑娘来了。”
    楚太夫人精神一振，抬眼朝那个小丫鬟看去，心情一下子就好了，眸中流露出几分笑意，让她的神情都变得柔和起来，道：“快把端木四姑娘领进来吧。”
    屋子里的空气随着楚太夫人的浅笑而变得轻快了不少。
    小丫鬟立刻出去领人，楚太夫人看着俞嬷嬷玩笑地说了一句：“阿梅，看到绯儿，真像是见到了辞姐儿，只是这小姑娘比辞姐儿活泼多了……”
    说着，楚太夫人的语气中就带上了一丝感慨与思念。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端木绯就跟着刚才那个小丫鬟进来了，正好听到了后半句，不由怔了怔，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从前的楚青辞是楚家的嫡长女，是长姐，处处都要以身作则，才能成为弟妹们的表率，成为祖父母的骄傲，再加上她自出生起身子就弱，心疾缠身，所以很多时候，她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静养。
    而现在，她是端木绯了。
    端木绯上有长姐宠着，琴棋书画等等的这些东西又是她本来就精通的，端木纭一向纵着她，她每天只要过得高兴就好，这一年多来，小日子是过得越来越懒散和肆意了。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她自己是非常满意。
    端木绯弯了弯花瓣般的小嘴，笑得十分可爱，上前给楚太夫人行了礼。
    接着，她就双手奉上了一本佛经，笑眯眯地说道：“楚太夫人，这是我抄好的佛经。”
    楚太夫人怔了怔，面露动容之色地接过了那本佛经，俞嬷嬷也有些惊讶地看着端木绯。
    九天前，端木绯来拜访楚太夫人的时候，注意到楚太夫人的右手腕有些不利索，就问了一句。
    当时，俞嬷嬷心想端木绯也许可以帮着劝劝楚太夫人，就故意出声劝楚太夫人既然手腕不适，就别再抄佛经了。端木绯当下就主动提出要帮楚太夫人抄佛经。
    没想到她真的抄了，而且这么快就抄好了。
    端木绯笑着又道：“楚太夫人，正好赶得上十月初五的达摩祖师圣诞。”
    楚太夫人缓缓地打开了端木绯抄的佛经，惊讶地眉头一挑。
    已经装订成册的宣纸上淡淡的墨香迎面扑来，纸上的簪花小楷圆劲秀逸，无论是用笔还是字体的结构都是说不出的清秀平和，娴雅婉丽。
    这手字没个十年功夫也练不出来。
    “绯儿，你这手字写得不错。”楚太夫人不禁赞了一句，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愈发柔和，没想到端木绯不仅擅琴棋，字写得也好，好字要靠练出来，这说明这小丫头耐得下性子。
    楚太夫人心里暗暗叹息：安平长公主倒是好眼光，真是捡到宝了。
    俞嬷嬷听着也有些意外，楚太夫人写得一手好字，能得她赞一句“不错”那可不容易。这国公府里的几位公子姑娘，也就过世的大姑娘得过楚太夫人的夸奖而已。
    得了祖母的夸奖，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如月牙，故意用俏皮的口吻说道：“那下次您要抄佛经的时候，也记得找我啊。”
    她心里雀跃不已：以前每逢佛诞节、盂兰节之类的佛教节日，她都会帮着祖母抄佛经。祖母就会如现在这般夸奖她。
    楚太夫人被她逗笑了，连声道：“好好好，下次还找你。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送你些字帖，你可要收下才行。”
    端木绯立刻露出一副“您怎么知道我就想要字帖”的模样，逗得楚太夫人笑声愈发响亮了……
    她爽朗的笑声若隐若现地传到了屋外，令得外头服侍的奴婢都是暗暗惊讶。
    庭院里，秋风飒飒，透着一股凉意，但是屋子里却仿佛春光灿烂般。
    十月渐渐进入了中旬，天气愈发清冷，十月十二日，御驾启程前往西苑猎宫。
    这次秋猎，端木绯除了霜纨以外，把两匹小马驹也都一起带上了，再加上又多了端木纭，端木家的队伍比去年壮大了不少。
    虽然不是第一次去秋猎了，但是能够与姐姐一起外出，端木绯还是兴致勃勃。
    随御驾出了西城门后，她就骑上了霜纨与端木纭一起不疾不徐地跟随在车队中。马蹄飞扬时，端木绯的心情彷如鸟儿展翅般飞翔了起来，颇有种策马啸西风的豪迈。
    两匹小马驹紧紧地跟随在霜纨身后撒腿奔跑着，难得出门踏秋，小马驹欢快极了，好奇的眼睛不时地朝四周张望着。
    忽然间，乌夜发出一阵欢喜的嘶鸣声，撒腿跑到一匹红马身旁，绕着红马和马上的人转了大半圈，似乎在打招呼一般。
    相比较乌夜的欢喜，马上的君然就像是被抛弃的怨妇一般，可怜兮兮的。
    “端木四姑娘，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君然哀怨地看着端木绯，俊朗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她？！端木绯傻了，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她什么也没做啊！
    端木绯那张无辜的小脸顿时刺激了君然，君然出声质问道：“我的乌夜怎么会在你这里？”君然的表情看着越发幽怨了，就差没哭出来。
    本来君然与封炎约好了九月下旬时去带乌夜回简王府的，数着日子盼了又盼，做梦都想着小马驹，结果封炎义正言辞地告诉他，离开母马太早对小马驹不好，愣是把时间挪到小马驹一岁以后，原本君然还真信了，结果却看到他家的乌夜与飞翩一起出现在端木绯身旁。
    端木绯的小脸上更无辜了，“乌夜是陪飞翩来我家玩的……”她还以为封炎肯定告诉了君然呢。
    “不行……我去找阿炎那家伙问问。”君然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分明就是封炎这家伙把自己给蒙了，拿自家的乌夜讨端木绯这小丫头欢心呢。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君然双腿一夹马腹，灵活敏捷地在人群与马群中穿梭着，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中……
    端木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君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乖巧的乌夜，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未来的主人真是怪人！
    乌夜也不知道读懂了没有，嘴里发出温顺欢快的“咴咴”声。
    飞翩趁乌夜不防，用马尾巴又糊了它一脸，然后又撒欢地跑了，两匹活泼的小马驹那黑色毛发在阳光下如黑色的锦缎般闪着光，四条长腿如同小鹿一般矫健，四周不少人也是懂马之人，不禁被它们吸引了目光，心里暗道好马。
    当君然策马回来时，身旁多了一道青莲色的身影，乌黑和飞翩当然还认得奔霄，立刻就撒娇地凑到了封炎和奔霄的身旁，一时颇有众星拱月之势。
    可怜君然看着乌夜的眼神中，真是既欢喜又纠结。
    “端木四姑娘，这些日子就麻烦姑娘多照顾我家乌夜了。”君然望向端木绯时翻脸像翻书似的又换上了一张笑脸，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道，“毕竟小马驹‘才’八个月大，刚刚离开娘亲，还是与妹妹在一起，先适应一下外面的环境比较利于它的成长……”
    他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却想哭，他的乌夜啊，还要在人家家里寄人篱下三个多月才能接回家去。
    哎，乌夜，爹对不起你，谁让你爹的拳头比不上人家硬呢！
    君然欲哭无泪地瞥了封炎一眼，忽然就策马往前而去，留给端木绯姐妹俩一道孤寂萧索的背影。

230轻薄（二更）
    “蓁蓁，刚刚那是君世子吗？”端木纭骑着一匹棕马来到了端木绯身旁，随口问了一句。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端木纭有些惋惜地说道：“我和舞阳刚刚正说着要赛马，可惜没把君世子叫住……”
    这个车队足足有六七千人，若是不知道对方的大致位置，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端木纭说话的同时，舞阳、涵星、云华和谢愈等公子姑娘们也都三三两两地策马过来了，那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庞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早就都跃跃欲试了。
    谢愈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前面再过一里就有一条岔道，从那条岔道绕个圈子又可以绕回到主道上，正好适合我们赛马。”
    舞阳笑着接口道：“本宫最近刚得了和田黄玉佩，就作为彩头如何？”
    古语有云：“玉以干黄为上，羊脂次之”，这上等的和田黄玉可比羊脂白玉还要名贵，舞阳这一出手，就极为大方。
    谢愈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拔高嗓门对着几位勋贵公子嚷嚷道：“那块玉我见过，可是好东西啊！……表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一副“这彩头必然会落到他手上”的模样。
    “谢愈，你的骑术还不如我呢。”一个蓝衣公子不客气地取笑道。
    众人闻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少年少女那爽朗的笑声极具感染力，连着微凉的秋风似乎都变得和煦起来。
    端木绯自认骑术平平，自告奋勇地提议道：“我给大家发号施令吧。”
    众人自是应下，谢愈还特意给她去找了面小铜锣。
    “铛”一声，十来匹骏马朝右边的一条岔道疾驰而出，紧接着，就有三四名侍卫不近不远地跟在众人后方护卫着，免得有人走岔了路。
    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纭那英姿飒爽的背影驰骋在众人之间，心道：她的姐姐可真是英气勃勃，巾帼不让须眉。
    等端木纭的背影消失成一个黑点，端木绯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被身旁那道青莲色的身形惊得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
    “封……封公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端木绯的话没说完，封炎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是参加，肯定赢，就不和他们玩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慵懒，若是不认识他的人听了只觉得狂傲，可是听在端木绯耳里却是深以为然。
    她俯首看英伟不凡的奔霄，双目流露出敬仰痴迷之色，奔霄那可是万万中选一、独一无二的马王，谁能比得上奔霄！
    封炎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精致漂亮的侧颜，嘴角就不自主地飞扬，觉得舞阳这次真是办了件好事，把这么多碍眼的人都给打发了。
    他不动声色地提议道：“蓁……这条岔路我知道，出口就在前面五六里外，他们走岔道要多绕个五里，我带你去前面等他们可好？”
    “好好好。”端木绯想也不想地点头同意，大眼晶亮，心想：等姐姐从岔道出来时，看到她一定很惊讶。
    封炎一夹马腹，稍稍加快了速度，在前面带路，端木绯和两匹小马驹就乖乖地跟在后面，闲散惬意，如同踏秋出游般。
    一直到他们停在了路边的一条岔道边，端木绯才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四周偌大的秋猎队伍还在慢吞吞地继续前进着，唯有他们二人静立在路边不动，就仿佛在独处般。
    此刻，这官道上无数马匹与马车叠加在一起的喧嚣似乎离她远去般，端木绯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小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马绳打起结来。
    封炎也没有说话，目光像是着了魔似的盯着端木绯那双白皙柔嫩的小手，像是那洁白的蚕丝织成的绸缎，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闪着莹润的光泽。
    封炎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一点点地朝端木绯逼近……
    端木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封炎的手朝自己而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一看，惊喜地叫了出来：“他们来了！”
    他们？！封炎愣了愣，才反应了过来，往岔道的方向望去，就见几匹骏马在尘土飞扬间疾驰而来，彷如一支支离弦之箭般。
    随着他们逼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响亮，马上那几人的形容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封炎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倒是有些意外了，一马当先的人竟然是——
    “涵星表姐！”
    他身旁的端木绯激动地挥着小手叫了起来。
    涵星驾着一匹红马领先了后方几人一个马身，率先冲出了岔道，接着，她忙勒住马绳，放缓了马速，她胯下的红马兴奋地扬起了两条前蹄，发出阵阵嘶鸣声。
    随后，谢愈与两位勋贵公子也抵达了了，端木纭排在了第五位……十名开外的几人早就没有争胜之心，干脆就慢悠悠地让马儿踱着步子走来。
    涵星接了舞阳给的彩头后，就笑眯眯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说话间，一个侍卫策马来到涵星身旁，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侍卫……不，应该说那个侍卫手上的一个白色毛球上。
    “哎呀，这玉兔不愧是吉兔啊！”涵星笑得更欢了，“本宫要带回宫好好供奉起来……”
    涵星高兴，谢愈和一位紫袍公子却是面色有些怪异，那紫袍公子有些不服气地嘀咕着：“要不是这只野兔突然跑出来挡道，我和谢愈怎么也不至于落后……”
    谢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待会儿我请你吃兔肉，你说是红烧好，还是清蒸好，其实兔肉火锅也不错……”
    也不知道那只白兔是否感受到了这股森森的“恶意”，吓得它在侍卫手里瑟瑟发抖，其他人则忍俊不禁地大笑出声。
    舞阳笑了一会儿，策马来到涵星身侧，盯着她的红马问道：“涵星，这不是你的马吧？”
    涵星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大皇姐，这是本宫找大皇兄借的汗血宝马。”她朝谢愈他们瞥了一眼，意思是，你们输给汗血宝马也不算太丢脸啦。
    说着，涵星又看向了端木纭与她的棕马，笑道：“纭表姐，你的骑术真好！”
    涵星这句赞叹由衷而发，一来，端木纭的这匹马品相只能算还不错；二来，比起端木绯，端木纭的骑术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明明都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俩，怎么相差就这大呢！
    涵星有些古怪的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游移了一下。
    说话间，云华和丹桂她们姗姗来迟，也是赞叹地看着端木纭，云华随口问道：“阿纭，你可会弓射？”
    端木纭这人马合一的状态看着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般，不过想想端木纭是在北境长大的，倒也不出奇。
    “会一些。是小时候先父教我的。”端木纭答得含蓄，没有说太多。
    北境儿女每天都处于敌人可能来袭的危险中，这骑射是必学的，别的不说，逃命防身是最实在的好处。
    端木纭暗暗地以眼角瞥了端木绯一眼，因为端木绯那时年纪小，后来战事越来越忙，父亲也没有时间再亲自教她骑射了。
    怕端木绯难过，端木纭立刻话锋一转道：“涵星表妹，这只兔子看着才几个月大，可得小心照顾才好。”
    姑娘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那只小白兔吸引，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养了兔子、猫儿的心得来，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庞大的车队簇拥着最前方的御驾浩浩荡荡地一路前进，所经之处，百姓行人无不避让一边，在黄昏时，车队就如往年一般抵达了林浦庄驻扎。
    此行到西苑猎宫至少要四五天，一路要途径数个驻跸之地。
    林浦庄的营地早就由先行开路的禁军安排好了，一眼望去，都是连绵起伏的帐篷围在林浦庄四周，端木绯和端木纭只要负责安顿好自己的随身物件就好了。
    使唤丫鬟婆子们布置好营帐后，紫藤就迎来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小內侍。
    那小內侍扯着嗓子，慢悠悠地尖声传话：“传皇上口谕，原地驻扎三日。”
    端木绯和端木纭聆听了圣谕后，直起身来，端木绯笑吟吟地随口问了一句：“小公公，敢问皇上怎么临时打算要驻扎了？”
    这要是别人，小內侍早就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什么不该你打听的就别打听之类的话，可是这小內侍是司礼监的內侍，知道岑督主一向很照应这对姐妹，不敢怠慢，对着姐妹俩善意地一笑，然后压低声音道：“皇上要微服私访。”
    小內侍没敢收紫藤塞过来的红封，笑容满面地退下了。
    帐子里的姐妹俩面面相觑，端木绯对于皇帝会突然决定在这里微服私访有些一头雾水。
    她记得舆图上，这林浦庄前面四五里外有个小镇，皇帝大概是想去镇上走走吧。
    这个念头在端木绯心里只是一闪而过。
    她并没有太在意，反正多留三天就多留吧，皇帝的驻跸之地都是山清水秀的地方，这林浦庄也不例外，留在这里悠闲地游山玩水也挺惬意的。
    “姐姐，我们明天一起去钓鱼吧。”端木绯挽着端木纭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现在正是鱼儿肥美的时候，最适合吃鱼宴了。”
    端木纭一向唯妹是从，但凡妹妹的主意一概说好。
    端木绯乐滋滋地提前设计好了鱼宴的菜单，还想着届时要请舞阳、涵星来赴鱼宴，然而，她想得很好，现实却是不受她控制。
    第二天一早，营帐外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还带来一个“冠冕堂皇”的邀约——
    封炎说，要带她和两匹小马驹去镇上玩。
    端木绯原本弯弯的嘴角霎时就僵在了那里，没胆子拒绝封炎，但又纠结着昨天说好和姐姐一起玩的。
    端木纭看着几步外眸露异彩的少年公子，不知为何心头突生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古怪心情。
    “蓁蓁，你跟封公子去玩吧。”端木纭爽快地放行了，心里想的是日久见人心，总要妹妹和封炎多玩玩，才知道合不合得来。
    封炎登时就眸子一亮，觉得姐姐人真是太好了！
    端木绯抿着小嘴，还是一脸的纠结。
    封炎一脸期待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把奔霄给你骑吧？”
    “咴咴。”奔霄在封炎身后精神奕奕地叫了两声，似乎在和端木绯打招呼般。
    端木绯的眼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奔霄，喜不自胜地合掌点头道：“好。”
    等话语脱口而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但是说出口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道：骑奔霄的机会那可不是常有的……心里只是稍微一衡量，玩心就占了上风。
    两人在端木纭的目送下，开开心心地朝附近的林湳镇去了。
    端木绯骑在奔霄高大的身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要飞起来般，一直到了镇子口，才迟钝又歉疚地想起了一件事：
    她满心满眼只想着奔霄，就把飞翩和乌夜给忘了。
    端木绯默默地忏悔了三息，就被前方热闹的镇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小镇子看来出乎她意料的热闹，镇子的街道两边随处可见一个个小摊贩在自己的摊子后吆喝着，一片喧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街上的摊子卖的多是些山货水产，也包括那些山里挖来的野菊、野菜什么的，甚至毛茸茸的鸡崽、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柴火等等。
    这里的摊子与她之前在京中逛过的然不同，端木绯觉得新鲜极了，蹲在一个鱼摊前，说：“封公子，本来我今天要跟姐姐去钓鱼的，鱼钓不成，干脆买些回去做鱼宴好了。”
    鱼贩子一看生意上门，热情极了：“公子，姑娘，这些鱼都是我亲手从河里打捞起来的，肥美得很，而且少刺……”
    “我都买了。”封炎随手掏出一块碎银子，打断了鱼贩子，“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
    鱼贩子两眼放光，一把夺过封炎递来的碎银子，然后仿佛是怕他们反悔似的，捏着银子就跑了，只留下了地上的那个木桶和里面活蹦乱跳的鱼儿。
    “扑通！”
    一尾鲤鱼从木桶里飞跃而起，又飞跃而下，落入木桶中，溅得木桶四周湿了一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端木绯和封炎傻乎乎地面面相觑，旁边一个摊贩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们，“这桶鱼最多不过半吊钱。”
    端木绯和封炎又看了看那桶鱼，再次互看了一眼。他们差点忘了，这里不是京城，只是个偏僻的小镇子，这鱼卖得当然要比京城便宜多了。
    “公子，你给了他一两银子，他当然要跑了！”另一个摊贩也是粗声附和道，顺便招呼道，“公子，姑娘，要买点鸡崽吗？瞧瞧，多可爱啊！”
    “叽叽，叽叽……”
    嫩黄的鸡崽们在竹编的鸡笼中发出一阵阵软嫩的叫声。
    鸡崽是很可爱，问题是她买一群鸡崽回去干吗呢？！
    端木绯被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眸盯得压力甚大，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起封炎的手，跑了。
    封炎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耳珠通红似血，只感觉到那触手的柔嫩与温暖……
    “扑通！”
    水桶里的鲤鱼又不安分地扑腾了一下，封炎赶忙顺手捞起了那桶鱼，美滋滋地跟着端木绯走了，步履轻盈得简直快飘了起来。
    奔霄根本不用人牵，乖乖地跟在主人的身后。
    等甩掉了身后的那些摊贩后，端木绯长吁了一口气，蓦然感受到触手一片温热与粗粝。
    她想到了什么，如遭雷击般僵硬地回首看去，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
    她她她……竟然轻薄了封炎！
    端木绯好像是被烫到似的松了手，身子僵直，真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个……我……”
    端木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着是不是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的，话没说完，封炎已经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往前面的一家酒楼去了。
    “我们去歇个脚、喝点茶吧。”封炎自顾自地说道。
    端木绯完不敢反抗，由着封炎把她拖进了街边的云来酒楼里。
    “这位公子，这位姑娘，里边请。”小二哥殷勤地迎了上来，当然也看到了封炎手里的那桶鱼，就问道，“可要小店的厨子帮公子煮了这鱼？”
    “不要！”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只是心思各异。
    封炎想的是这鱼可是要带回去给姐姐吃的，端木绯惦记的却是这鱼的十八种做法……要不是这桶鱼，她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端木绯纠结地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封炎这是被“轻薄”了不甘心？！
    “小二，带我们去楼上的雅座兰桂间。”封炎随口吩咐道小二道。
    小二连连应声，在前面带路，而端木绯听了，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封炎怎么知道这家酒楼有间雅座叫兰桂间？莫非他以前来过，还是……
    思绪间，他们已经“蹬蹬蹬”地上楼，一路来到二楼走廊最里面的一间雅座前，小二哥在房门上敲了两下，“客官，有人找。”
    五个字让端木绯的心情更为复杂，一方面封炎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令她如释重负，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的某个猜测得到了验证，封炎来这里是与人有约……
    “进来吧。”雅座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中气十足。
    小二推开了雅座的房门，只见窗边正坐了一个着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
    这个男子身材健壮，目光凌厉如刀锋，那过分挺拔的身形、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端木绯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个武将。
    中年男子在看到封炎的那一瞬先是一喜，但是随即就看到了站在封炎身后的身量娇小的端木绯，又是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有些疑惑。
    他随口打发了小二，站起身来迎接封炎，对着封炎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封炎率先进入雅座，端木绯不敢逃，就只能屁颠屁颠地紧随其后，接着又如同一个小丫鬟般把房门细细地关好了。
    三人坐下后，端木绯还能感受到对方锐利的目光在打量着自己，她只当没看到，没事找事地给大家泡起茶来。
    清新的茶香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中年男子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封炎，意味不明地喊了一声：“公子。”
    这两个字中似乎透着一丝试探，一丝怀疑，以及一丝审视。
    封炎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色的雕龙令牌，然后直接把令牌推到了对方的面前。
    当看到这块令牌的那一瞬，中年男子的瞳孔猛缩，身子也微微地震了震，眸中目光如电。
    封炎轻啜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道：“阎兆林，当年你还不过是个小小的晋州卫百户，只凭年轻意气就带兵去霍阑山剿匪，若非当时恰逢他去晋州卫校阅大军，途径霍阑山，发现山中有异，派兵前去查探……”
    “我恐怕早已经葬身在霍阑山。”阎兆林自己接口道，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起来。
    那一次他得了军功，擢升为千户，事后，他单独被召见，才知道自己是遇了贵人。
    除了他自己以外，几乎没人知道是那个贵人帮了他一把。
    阎兆林看着封炎的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仿佛他在看封炎，又仿佛他在透过封炎看着另一个人。
    阎兆林蓦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封炎行了长揖礼：“参见公子。”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已经包含着他内心无比的激动与敬仰。
    他高兴了，端木绯却是欲哭无泪：阎兆林这个名字，她是如雷贯耳啊。
    现任晋州卫总兵，从一品大员，朝堂上谁人不知。堂堂的一州总兵竟然私自离开驻地，这可是大罪。
    端木绯的心里瞬间想通了许多之前觉得奇怪的事：难怪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要停留在这里几天微服私访，原来这都是封炎安排好的！
    封炎身为安平长公主的独子，身份尴尬，他和安平长都是无诏不得离京的，而卫所的总兵一般也不能离开驻地。
    端木绯慢慢饮着茶水，小脸半垂，眼角抽了一下，不由想到了她重生为端木绯后在皇觉寺第一次见到封炎时的情景，已经一年半过去了，可是对她来说，当时的一幕幕却仿佛近在眼前，甚至于当时封炎说的每一句话……
    上次，青州华总兵还只是一个被挂在嘴边的名字，现在晋州阎总兵却是近在眼前，现在好像比那个时候还危险啊！
    问题是——
    封炎把她带来这里干嘛，她最近挺乖的啊？
    端木绯的小嘴含着那白瓷茶缘，心里还颇为委屈。
    一阵“哗哗”的斟茶声骤然在雅座中响起，端木绯这才发现封炎正在斟茶，心里暗叹：她真是太没眼色了。
    “阎总兵。”封炎双手捧着茶盅，亲自递向了阎兆林。
    阎兆林立刻俯首接过，眼眶瞬间就红了，似有泪光闪烁。
    “这些年，辛苦你了。”封炎又道，几个字轻描淡写，听在阎兆林却是意味深长。
    十二年前，镇北王薛祁渊举兵时，就悄悄地联络过他们这些旧部，并让他暂时按兵不动，以后策应。
    然而，还没等他策应，镇北王府就覆灭了，一切快得猝不及防。
    而他因为没有曝露，所以没有牵连到镇北王府“谋反案”中，这些年来，他一直隐忍不发，静待时机，直到一个月前他接到了暗卫送来的一封信。
    他心里原本还有些不相信，怕这又是另一场阴谋，便要求必须亲自会面，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见。

231相许（三更）
    阎兆林直愣愣地看着与他一桌之隔的封炎，又是一阵激烈的心绪起伏，须臾，方才定了定神，抱拳正色道：“还请公子吩咐。”
    话语间，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整个人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般，锐气四射。
    封炎抬手做请状，让他坐下，然后才开口道：“如今朝廷征兵不利，南怀战事吃紧，皇上想必不日会陆续从各卫所调兵……”
    阎兆林闻言微微眯眼，瞳孔中掠过一抹利芒。
    封炎顿了一下后，嘴角微翘，笑吟吟地说道：“你只管答应就是。”
    大盛的兵制是卫所制，除了皇帝手中的禁军三大营外，在国各州建立卫所，并在京城设立五军都督府，掌管调度国卫所。卫所的总兵挂将军印，执掌一州兵权。
    便是皇帝要从卫所调兵，也要经过各州总兵的同意，皇帝与各州总兵之间也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总兵既不能抗旨得罪了皇帝，又要防备皇帝借机夺走他们手中的兵权。
    这些年来，阎兆林一直很谨慎地握紧了手上的兵权。
    但是，封炎此刻这么一说，阎兆林毫不犹豫地抱拳应道：“是，公子。”没有一点顾虑。
    阎兆林又看向了一旁的端木绯，端木绯正生无可恋地数着茶盅上的菊花瓣，已经从一默默地数到了三十……
    虽然三人坐在这雅座中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但是阎兆林至少可以看出封炎对这个小姑娘毫不避讳，脑海里不由开始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封炎是独子，这当然不会是他的妹妹，莫非是未来的……
    端木绯只觉得这位阎总兵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有些瘆人，奇怪了，她又没招他惹他？……哎，看来她要回去翻翻黄历了。
    端木绯努力把脑袋放空，只专心数着她的菊花瓣，不过，刚才数到几了？
    这时，封炎又道：“阎总兵，我想你自请带兵去南境。”说着，他那似是闲话家常的声音中多了一抹意有所指的味道，“南境可是个好地方。”
    阎兆林也是聪明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封炎的用意，“公子，你的意思是让属下伺机……”
    刚重新数到了“十五”的端木绯也是眉头一动，差点没长叹一口气。
    先是盐，再是兵，盐是国之民生，兵是国之利器。一旦封炎的人占据了南境，以南境为据点再北上攻陷蜀州的话，蜀州地势险固，有山川地形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等到了那个地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南境当然是个好地方。
    看来封炎让阎兆林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是要……
    想到这里，端木绯赶紧刹车，差点又想捶自己一下，她又再瞎想什么啊！她已经知道的太多了，要是再忘形得想太多，她这条小命可就危险了。
    “我要你去伺机夺取黔州归阳城的兵权。”然而，封炎却直接把他的意图挑明，惊得端木绯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封炎这家伙还真是敢想……虽然也并非不可能！端木绯心念一动，眸中掠过一道璀璨的流光。
    下一瞬，就见哗哗的斟茶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茶水却是斟给她的。
    端木绯眨了眨眼，看着那倒进茶盅的茶汤，呆住了。
    封炎他这是什么意思？！端木绯慢慢地抬眼对上封炎含笑的凤眸，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当二人视线交集的那一瞬，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这拿人手软，吃人嘴软，封炎给她斟茶能是白斟的吗？！
    端木绯僵硬地笑了笑，嗫嚅道：“那个……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阎兆林惊讶地扬了扬眉，却是朝封炎望去。
    “蓁……还请姑娘赐教。”封炎倒是不意外，沾沾自喜地想着：他的蓁蓁一向聪明。
    在封炎灼灼的目光下，端木绯彻底自曝自弃了，理了理思绪，道：“阎总兵，等你抵达黔州……”
    窗外不时有微风拂过，那“沙沙”的树叶摇曳声似乎是那些草木在彼此窃窃私语着，与街道上的喧哗声交错在一起。
    灿日越升越高，等端木绯和封炎拎着水桶从云来酒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璀璨的阳光把空气照得暖烘烘的。
    封炎今天特意把端木绯带来这里，只是因为不想瞒她任何事，他想让她了解他，认识他，至于端木绯刚刚给他出的主意，那就是意外的惊喜了。
    他就知道，他的蓁蓁果然是最最在意他的！
    封炎步履轻快，心情里觉得温暖而舒畅，看着身旁的端木绯，璀璨的阳光下，她乌溜溜的青丝像是黑色的绸缎般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大眼亮晶晶的，四下往街道两边打量着，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经历过雅座中的那一个时辰，端木绯几乎已经自曝自弃了，心里只指望着封炎别来杀人灭口，其实她一向又乖，又识时务，还挺有用的，是不是？
    端木绯正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封炎自己的种种好处，忽然瞟到前面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登时就把脑子里这些纷纷扰扰数忘记了，指着前面道：“我们去看杂耍吧。”
    声未落，人已经提着裙裾欢快地跑了出去，就像一只扑扇着粉蝶飞了出去。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封炎的心变得柔软如棉，甜蜜似糖，也跟了上去，一派妇唱夫随的样子。
    这小镇子的位置偏僻，还是因为林浦庄有秋猎的队伍驻扎，镇子里才会引来不少临村临乡的人跑来这里摆摊，一时间，街道上倒是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
    表演杂耍的几人一边敲锣打鼓，一边表演着各种杂耍，比如吞剑、喷火、油锅捞铜钱，吸引了不少路人跑去围观。
    端木绯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就想与人分享，可是偏偏身旁只有封炎，也只好“凑合”一下了。
    她踮起脚，悄悄地与封炎咬耳朵，比如吞剑其实是剑刃缩进了剑柄，喷火是口中含了浓度较高的酒液，油锅捞铜钱是油锅里装了大半锅的醋……
    封炎微微垂首听着，频频点头，对于这种仿佛在分享着某个小秘密的感觉颇为享受着。
    然而，端木绯自以为小声，还是有一些声音飘了出去，她身旁的那些人伸长脖子凑过来听，一时间，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
    这小杂耍团的班主实在是扛不住了，以为端木绯和封炎是同行跑来砸场子了，与他们对起了江湖暗号，什么“咱们都是合字儿，人不亲艺亲，艺不亲祖师爷亲”。
    封炎面不改色，似乎还想说什么，而端木绯已经直接拉着他赶紧又落荒而逃了，还记得给对方丢了一块碎银子当打赏了人家。
    两人又随便在镇子里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山货，就回了林浦庄的营地。
    端木绯把山货和那桶活鱼都带回了帐子，端木纭饶有兴致地看着水桶里活泼得有些过分的鲤鱼，笑眯眯地说道：“蓁蓁，我们做鱼宴吧，今天内廷司的人送来了好多食材，我带你去看看……”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去帐子后临时搭的小厨房去看，什么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瓜果鲜蔬、油盐香料，样样不少。
    只是看着这些，端木绯就在心里的鱼宴里又加上了几道菜名，不由得口涎分泌。
    唔，她自己今天出去了一趟，身心俱疲，正好需要好好补补。
    端木绯兴致高昂地赶紧把厨娘叫了过来，一番交头接耳，切磋探讨后，主仆皆欢。
    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鱼宴后，端木绯觉得自己的精神气勉强补回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气虚血亏”，得好好休养一下，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出营账，一直赖到了第二天傍晚，才被涵星勾搭着出去踢毽子。
    表姐妹俩找了块还算空旷平坦、又有树荫遮挡的空地踢毽子。
    如今端木绯的盘毽子已经很溜了，涵星在一旁赞不绝口，可是当端木绯一尝试蹦、拐、磕等其他技法时，又是原形毕露，一会儿同手同脚，一会儿手忙脚乱，让涵星不禁联想到一只正在扑绣球玩的小奶猫好似无头苍蝇般蹦来跳去。
    两个小姑娘一起玩了半个时辰后，就听“呱呱”两声传来，涵星顿时就顾不上玩毽子了，热情对着那只朝这边飞来的八哥挥了挥手了，唤着：“小八。”
    端木绯用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眼角抽了一下。这只小八哥啊，说笨挺笨的，姐姐教它说话都近一年了，它还只学会了说一个字；这要说聪明也挺聪明的，竟然敢偷偷跟着她们出门，还在马车里躲了一天一夜，最后是因为偷吃才被人发现了踪迹。
    “美。”小八哥一边叫着，一边收起翅膀，落在了一把玫瑰椅的扶手上，逗得涵星心花怒放。
    “绯表妹，你家小八真聪明。”涵星眉飞色舞地夸奖道。
    端木绯伸手在小八肥硕的肚子上摸了一把，“它啊，现在在府里见人就说‘美’，那可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它可是哄得那些丫鬟上贡了不少吃食，再吃下去怕是要胖得飞不起来了。
    “呱！”小八哥不满地用翅膀在端木绯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绯表妹，你怎么可以‘轻薄’小八呢！”
    “呱！”小八哥还附和了一声，身子往涵星的手心蹭了蹭，仿佛在说，就是就是。
    她轻薄这只小八哥？端木绯登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真打算说什么，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某个画面，登时被口水呛到了，“咳咳咳……”
    说来，她昨天好像依稀似乎是轻薄了某人。端木绯的小脸上不由露出纠结之色。
    涵星看着端木绯轻咳了好几声，赶忙给她端了杯温热的花茶。
    端木绯心不在焉地轻啜了两口花茶，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了涵星，迟疑着问：“涵星表姐，要是……要是不小心轻薄了别人那该怎么办？”
    涵星歪着螓首怔了怔，才反应了过来。绯表妹这几句话虽然没说是“谁”轻薄了“谁”，但是这语外之音昭然若揭。
    涵星的瞳孔一下子如宝石般闪闪发亮，一本正经地说道：“绯表妹，像小八这样‘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不是什么正经鸟的行事作风，轻薄了别人当然是要负起责任，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端木绯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小脸上花容失色。
    “绯表妹……”涵星心里好奇极了，到底是绯表妹是轻薄了谁呢。她正想试探一二，眼角瞟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脱口叫了一声，“父皇……”
    端木绯和小八哥也顺着涵星的目光望去，几十丈外，着一袭藏蓝色仙鹤纹刻丝锦袍的皇帝正昂首阔步地朝林浦庄的方向走去，身后是一丈外则是着石青色锦袍的岑隐。
    附近的好几人都认出了皇帝，一个路边的男子急忙上前给皇帝行礼，不想，还未站定，人已经被皇帝粗鲁地一脚踹开了。
    男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狼狈地摔倒在地。
    皇帝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岑隐紧随其后，二人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重兵把手的庄子门口。
    涵星同情地看了那个被踢倒在地的男子一眼，凑到端木绯耳朵边，小声地说了一句：“父皇的心情看来很糟……”
    皇帝的心情确实不太妙，回了庄子里的书房后，就气得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扫到了地上，弄得一地狼藉。
    这两天，皇帝一直带着岑隐在附近的一些乡里微服私访，本来游山玩水，体察民情，看看这太平盛世，大好山河，还颇有一种闲云野鹤的趣致。
    可是，今天皇帝偶然路过一个村子，却真是令他“大开眼界”啊！
    “皇上息怒，莫要为这些阳奉阴违的刁吏气坏了龙体。”岑隐柔声劝慰道。他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书房里服侍的小內侍急忙开始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皇帝负手在书房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冷声道：“朕能不气吗？！他们这哪里是征兵，这分明就是强盗啊！对着人家孤儿老妇抡起拳头就是一阵打，还说人家死了也白死，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欺上瞒下，蛮横无礼，一个个都罪当诛。”
    皇帝本来觉得水至清则无鱼，对于这次征兵所暴露的官员贪腐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惩罚了韩士睿，一来安了民心，二来也对那些官员起了杀鸡儆猴的意思，没想到今日所见所闻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些刁吏简直无法无天，就因为自己仗义执言了一句，他们就差点对自己动手！若非有锦衣卫跟在身边，自己今日没准还要吃大亏！
    “看来还是朕太心慈了……”皇帝的眼前闪过方才的一幕幕，面沉如水，“这些个刁吏必须严惩！”
    岑隐附和道：“皇上仁慈，可恨那些刁吏仗着‘征兵令’便拿着鸡毛当令箭，欺善霸市，上行下效。”
    听到“征兵令”三个字，皇帝的面色又一沉，这征兵令乃是自己御笔亲下的诏令，这些个刁吏分明就是拿着自己当幌子，在民间肆意胡为，坏的却是他堂堂大盛皇帝的英明。
    这件事看来决不能再轻轻放下了，他必须大刀阔斧地杀一儆百才行……
    “兵部左侍郎办事不利，难逃其责。”皇帝眯了眯眼，沉声道。
    撤了兵部左侍郎，就必须重新挑选一个人来负责征兵一事，而这一次，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否则他这皇帝怕是要成为民间口诛笔伐的对象了！
    那么，谁合适呢？
    “简王”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皇帝的心中。
    上次岑隐提议让简王负责征兵，皇帝虽然一时没应下，但是这些日子却也考虑过，并非是不可行。
    毕竟仅仅是征兵，并不涉兵权，还可以此来一步步地瓦解简王在北境的人脉，不然，总不能卸磨杀驴，让自己落着个昏君的名头。
    这么想来，简王似乎是最好的人选了！
    阿隐果然好提议！
    皇帝心下有了决定，当即就让岑隐拟旨撤了负责征兵的兵部左侍郎，然后，又着人宣了简王觐见。
    当简王君霁得知了自己要管征兵的事，整个人都傻了。
    简王府一门武将，知上阵杀敌，懂练兵布防，却从来没负责过什么征兵。
    “皇上，末将只会提枪杀敌。”君霁对着皇帝抱拳，正色道，“还请皇上准许末将即刻前往北境，以防北燕有鬼，对大盛不利。”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君霁，眸子微沉。上次他已经说过了，简王是听不懂吗？！
    见皇帝不说话，君霁又道：“皇上，阿然年纪也不小了，他娘正要给他说亲，末将想把他留在京中……”
    皇帝闻言却是皱眉，眸底掠过一抹不悦。简王自己去北境，却特意强调王妃和世子会留在京中，他莫不是以为自己是要留人质在京才肯放他离京？！
    看来简王对自己是心怀提防！皇帝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住嘴！”皇帝一掌拍在了书桌上，不耐地打断君霁，“朕已经说了，北境那边不得妄动。”
    顿了一下后，皇帝的声音又拔高了些许，语调严厉地说道：“现在朕让你负责征兵，要是再出什么问题，一切后果由你承担！好了，君无戏言，你下去吧。”
    君霁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身子僵在了那里，眸底晦涩难明。
    他忍不住抬眼望向了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的岑隐，岑隐却没有看他，只是径自饮茶，仿佛这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是，皇上。”君霁的头又低伏了下去，领命，慢慢地退了出去，脑子里不禁又响起了一道阴柔的声音在问他——
    “这些年来，你可曾后悔？”
    后悔吗？！
    君霁的瞳孔中越发幽深复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大步流星地朝林浦庄外走去，身形还是那般挺拔，却又隐约透着一丝疲惫与沉重……
    简王领了征兵差事的事，端木绯次日就听说了，还是君然来找封炎闲聊时，顺便听闻的。
    端木绯一早就被封炎拉来了河边钓鱼，两匹小马驹在一旁跟着奔霄一起追逐嬉戏，无忧无虑。
    君然似乎是憋了一晚上的话，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阿炎，你也知道我父王那人，你让他行军打仗，他有如神助，用兵老辣果决。”
    “这征兵事宜条文繁琐，又要和朝中上下那些绕绕弯弯的人打交道，他现在啊，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昨天他临行回京前，还训了我一通……”
    端木绯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看着鱼竿和鱼线，看也没看身旁的君然和封炎。
    现在她只要一看到封炎的脸，耳边就自动地回响起昨天涵星说的那句话：“……轻薄了别人当然是要以身相许的。”吓得她小心脏砰砰乱跳。
    偏偏她的耳朵不太听话，忍不住就去听君然说的话，这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联想起封炎这些日子来的一系列作为，盐务、韩士睿、阎兆林……
    端木绯不安地抿了抿嘴，努力大脑放空，对自己说，她啥也没听到，啥也没想到。
    钓鱼，她只要钓她的鱼就好。
    湖面上，秋风徐徐而来，拂动着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端木绯死死地盯着鱼竿和水面，唯恐错过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君然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总算是发完了牢骚，然后随手拿起水囊豪爽地仰首灌了半个水囊的水，才又道：“阿炎，你对北燕怎么看？”
    他的语调听着随口一问，却又隐约透着一丝慎重。
    “沙沙沙……”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吹得鱼竿上的鱼线微微颤动了一下，端木绯长翘的眼睫也随之轻颤，心道：北燕一战恐怕免不了。
    “北燕一战恐怕免不了。”
    一个声音仿佛是读取了她的心思般漫不经心地说道，端木绯的小心肝不由得颤了颤，咽了咽口水，心里又道：钓鱼，钓鱼。
    封炎继续道：“如今虽然皇上怯战，但咱们也得先准备起来，免得敌军兵临城下时手忙脚乱，那损失就大了。”
    “我和我父王也是这么想的。”君然深以为然地摇着折扇，那双平日里嬉笑轻佻的眸子里透着一抹淡淡的无奈，“我父王啊，在战场上明明擅长揣测敌心，偏偏……”
    君然说着就蓦地噤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又轻轻地叹息道：“父王就是过于愚忠了。”
    封炎没有说话，四周只剩下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君然抬眼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嘲讽着什么。
    须臾，君然扇起了手中的折扇，又问道：“阿炎，你可有什么想法？”
    “先联系在北境的旧部，必须要有所防备，以备万一。”封炎直言不讳地说道。
    看封炎那毫不犹豫的态度，君然就心知他恐怕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笑意渐渐蔓延到了眼底。
    “稍后我会派人回一趟北境。”君然当机立断道。
    其实联络旧部这种事，简王并不是想不到，只是出于对皇帝和朝堂的忠心，所以，没有皇帝的命令简王不会这么做。
    现在简王被皇帝调走了，反倒让君然可以避开简王偷偷行事了。
    君然“啪”地收起折扇，乌黑的眸子里眼神变得如烈焰利锋般。
    一时间，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端木绯还在盯着鱼竿，也不知道心里默念了多少遍钓鱼，感觉瞌睡虫都快被念出来了。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才打了一半，就见身旁的封炎猛地把鱼竿一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随着鱼线飞出了湖面……
    封炎随意地一拉一甩，那尾鱼儿就稳稳地蹦入了他和端木绯之间的木桶里。
    “扑通。”
    水花四溅的同时，端木绯的瞌睡虫跑了，抚掌道：“封公子，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钓到鱼了。
    封炎的尾巴霎时就翘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了端木绯，目光灼灼，那眼神仿佛在说，他钓的鱼比他们俩前天买的要肥美多了吧？是他更能干吧！
    看着封炎一副孔雀开屏的小模样，君然差点没笑出来，心情变得轻快了不少，笑眯眯地朝木桶里望了一眼，有些惋惜地扇着折扇道：“可惜这鲢鱼肉薄刺多。”
    封炎脸色一僵，就听蹲在水桶边的端木绯不以为意地说道：“鲢鱼是肉薄刺多，若是用来做鱼生，那就是下品鱼，不过，可以拍碎了鱼肉再去刺做鱼丸，鲜香爽口。”
    蓁蓁在为自己说话呢！原本还蔫蔫的封炎闻言就好像久旱逢甘霖的小草般登时就变得青葱挺拔了。
    “那就做三鲜鱼丸汤。”封炎妇唱夫随地接口道，他记得蓁蓁自小就爱吃！
    “记得在鱼丸里加些姜、葱和胡椒榨的汁，可以去腥味。”端木绯盯着水桶里的鱼儿，双眸亮晶晶地说道。
    “不过这一条鱼可不够吃。”君然一边说，一边好笑地抛了一个眼神给封炎，意思是，你家团子的心思还真是花在吃上了。
    “君世子说得是。”端木绯一本正经附和着，站起身来，下一瞬，君然就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一根鱼竿。
    端木绯抛下一句“想吃就好好钓鱼哦”，就打着哈欠回去睡回笼觉了，留下封炎和君然大眼瞪小眼。
    当天午后，众人就拔营出发，再次踏上了秋猎之行，接下来的几日就再没什么风波了。
    众人一路浩浩荡荡地西行，于十月十七日，御驾终于抵达了西苑猎宫。
    去年端木绯是和舞阳一起住在瑶华宫里，今年，她和端木纭姐妹俩得了一个独立的宫室，住进了芝兰阁里。
    在內侍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下，端木绯把两匹小马驹偷偷安顿在了芝兰阁的后院里。
    安顿好了小马驹，她才去看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了屋子和安置好了东西，她就和端木纭一起去了畅月宫向安平问安。
    端木绯第二次来猎宫，对这里已经是熟门熟路，一边给端木纭带路，一边给她介绍四周的环境，比如皇帝、舞阳、涵星他们住哪儿，比如猎宫中哪里好玩，比如猎场在哪个方向……
    姐妹俩一路说说笑笑地来到了畅月宫，却没想到院子口一片喧哗声，一道颀长的身形正与几个宫女争执着，隐约有一些“公主”、“凭什么”、“驸马”之类的字眼飘来。
    端木绯认出了男子，脚下的步子缓了缓，凑在端木纭的耳边说了一声：“姐姐，这是驸马封预之。”
    这时，畅月宫宫门前的宫女们也看到了姐妹俩，其中一个宫女迎了上来，盈盈一福，行礼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里面请。”
    宫女没有去请示安平，就直接把端木纭和端木绯引了进去。
    一旁的封预之面沉如水，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却又不想在首辅家的姑娘们跟前丢了颜面。
    封预之冷冷地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去了，与姐妹俩交错而过。
    端木绯和端木纭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封预之一眼，就跟着宫女进了屋，一路来到了东次间。
    屋子里除了安平，封炎也在，就坐在窗边。
    一看到端木绯来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抬眼朝端木绯姐妹俩的方向望去，灿然一笑，心里也有些得意：他就知道蓁蓁会来！
    端木绯也一眼看到了封炎，今日的封炎穿了一件樱草色缠枝宝相花织金锦袍，腰系白玉带，配着一方小印与荷包。那乌黑似鸦羽的头发随意地用支白玉簪绾起了一半，俊朗的脸庞上笑容明快，凤眸潋滟，金色的阳光在他发上、脸上、身上跳跃着，一种勋贵公子的傲慢矜贵、洒脱不羁扑面而来。
    今天的封炎打扮得十分精致华丽。
    端木绯的目光不由在他身上流连了一下，封炎身上这料子好像是今秋华盛布庄刚从蜀州采购来的蜀锦，听说一共才三匹，每匹一色，她上月偶然在华盛布庄看到这一匹时，还觉得这料子颜色这么鲜嫩，怕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如今穿上封炎身上居然合适极了。
    封炎果然是长得像安平长公主，五官精致好看，今天穿了这一身后，显得越发昳丽。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知道第几次响起了涵星说的那句话：“……轻薄了别人当然是要以身相许的。”
    端木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以身相许”不是亵渎了封炎吗？！他会把她灭口吧？
    她心里一阵心惊肉跳，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天水桶里的那尾鲢鱼般就等着下锅了。
    端木绯定了定神，表面上若无其事地与端木纭一起先给安平见了礼，然后又转向了封炎。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坐下说话吧。”封炎殷勤地招呼二人坐下，又吩咐宫女上茶，一双发亮的眸子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端木绯几乎快怀疑他是不是会读心术了，愈发拘谨。
    端木绯只“乖巧”地饮茶，再不敢看封炎，也完没注意到端木纭的目光正悄悄看自己和封炎。
    安平坐在罗汉床上窃笑不已。
    屋子里的四人心思各异，但表面上自是一派言笑晏晏，融洽得很。
    安平留她们吃了些点心，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就笑着道：“时候不早了，翠微园的小宴应该快开始了，你们三个赶紧过去吧。”
    如同去年秋猎时那般，舞阳在翠微园摆了一个简单的小宴，邀请公子贵女们去游赏玩乐。
    等端木绯、端木纭和封炎三人到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赏景。
    黄昏的翠微园在夕阳的余晖和众人的欢笑声中看来一片热闹喧哗，生机勃勃。
    也不需要妹妹指路，端木纭就能看到前方湖畔一道道熟悉的身形彼此有说有笑，笑声仿佛会传染般，端木纭嘴角微翘。

    她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忽然间对上了一双目光灼灼的眼睛，正是耿安晧，他身旁还站着妹妹耿听莲。
    端木纭立刻就移开了目光，朝一片梧桐树下的云华、丹桂她们望去，
    耿安晧眉头一皱，此时才注意到了跟在端木纭姐妹俩身后的封炎，眯了眯眼，眸中迸射出一抹锐利。他上次果然是没看错，封炎对端木纭有所图谋！
    耿安晧毫不迟疑地大步迈出，却感觉袖口一紧，耿听莲拉住了他，正色道：“端木纭心思不正，不是良配……”耿听莲的脑海中不由闪过一张绝美的脸庞，“大哥，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耿安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眯眼看着耿听莲，神色也变得危险起来，喃喃念道：“心思不正……”
    这四个字他这段时日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耿安晧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难怪娘最近总说她心思不正，劝我另择佳妇，原来是你在娘面前胡言乱语。”
    耿听莲抬眼与耿安晧对视，毫不退让，她说的话、做的事她不会否认，也不会逃避，“大哥，我是为你和元娘好，妻不贤祸三代……”
    “够了！”耿安晧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要娶什么人，我自己做主！还容不得你对我这个长兄指手画脚！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耿安晧已经甩袖离去，看也不看耿听莲一眼。
    “大哥……”
    耿听莲又唤了一声，却叫不住耿安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目标明确地走向了端木纭姐妹。
    耿听莲沉沉地叹了口气，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奈。
    她曾特意找人打听了牡丹宴上那位付姑娘的事，得知付姑娘也是因为一桩误会才被迁怒，说来也是有几分无辜，其实若是端木纭行事端正，又怎么会招人误会？！
    想着，耿听莲的脑海中想起那日在宫门口端木纭与岑隐相谈甚欢的样子，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幕幕……
    这个端木纭言行举止如此轻浮，明明只见了几次，却把兄长勾得鬼迷心窍，实在是有几分狐媚手段！
    可这样的人，怎么当得起他们卫国公府未来的主母！
    这次秋猎，不少勋贵重臣府邸的贵女们都来了，兄长可以借机好好挑挑，这大盛贵女并不是只有端木纭不可的。
    看到前方兄长正一脸着迷地看着端木纭，想和端木纭搭话的样子，耿听莲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正要上前去，就看到四周骚动了起来，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嘴里唤着“大皇子”、“四公主”什么的。
    耿听莲朝翠微园的入口望去，就见两个少年少女携手朝这边走来，兄妹俩容貌有三四分相似，都是俊俏出挑，人中龙凤，但是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被两兄妹中的涵星吸引了。

232记仇
    今日的涵星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头上挽着精致的飞仙髻，头戴点点梅花形的赤金珠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身上着一袭水绿色的襦裙，外面照着薄如蝉翼的纱衣，一身衣裙的颜色素雅，可是那条裙子却十分夺目，让园中所有姑娘们的目光都痴痴地粘着其上。
    只见那轻薄顺滑的裙裾随着涵星轻盈的步履摆动出波浪般的褶皱，裙裾上绣着数以百计的鸟儿，沿着最下方的裙摆朝腰头展翅飞去……
    黄莺、黄鹂、乌燕、斑鸠、喜鹊、布谷鸟、仙鹤、孔雀、雄鹰……每一只鸟儿都是唯一的，每一只都是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活灵活现得仿佛要从裙子里飞出来似的。
    裙子上绣满了五彩缤纷的鸟儿，可是那裙子却没有因此显得沉赘，裙摆随风而轻盈地摇曳着，那些鸟儿在薄纱下时隐时现，像是在翱翔，又像是在彼此嬉戏着，又是簇拥在涵星的周围，流连不去，于清雅中透着一抹灵动。
    “涵星。”云华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赞道，“你这条百鸟裙真是太漂亮了！”
    丹桂还有十来位姑娘也纷纷地围了过去，也都盯着涵星的那条裙子。
    丹桂若有所思地勾唇笑了，对着云华说道：“云华姐姐，这条裙子穿在你身上那就是条百鸟裙，穿在四公主殿下身上，那可就不同了……”
    她神秘兮兮地对着云华眨了眨眼。
    云华怔了怔，再次朝涵星打量了一圈，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百鸟朝凤！”
    好几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众人不由相视一笑。
    可不就是百鸟朝凤！
    涵星是大盛公主，金枝玉叶，是为凤，所以这条百鸟群飞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就成了百鸟朝凤！
    “设计这条裙子的人还是真是独具匠心。”云华再次发出叹息声。
    其他姑娘也是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赞叹道：
    “我看着这条裙子上每只鸟儿的动态竟都不一样，这绣娘的功力委实高深！”
    “是啊。我曾有幸看过素有画圣之称的李景玄大师画的《百鸟朝凤图卷》，这条绣裙足以与之相媲美。”
    “没想到现在宫中的尚服局有手艺这般高明的女官。”
    “……”
    在众人艳羡的声音中，涵星笑得荣光焕发，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自己的裙子，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条裙子是本宫请人画好后，再让尚服局依样画葫芦绣的。”
    她还想卖关子，一道明快的声音直接问道：“涵星，你这条裙子是不是绯妹妹画的？”
    着一袭妃色芙蓉花刻丝镶边斜襟长袄搭配一条酡颜色百褶裙的舞阳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外，嘴角噙着一抹优雅大方的浅笑，笑吟吟地看向了正咬着一块红豆酥的端木绯。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舞阳却知道端木纭及笄礼上穿的那条“步步生花”裙就是端木绯画的图，然后由玉锦楼的金师傅所绣。
    闻言，涵星四周的姑娘们也都齐刷刷地朝端木绯看去，端木绯霎时间僵住了，已经咬在嘴里的红豆酥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涵星看着端木绯那傻乎乎的小脸，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她轻快地转了半个圈，裙裾随之如云霞流动般舒展开来，明媚动人。
    “大皇姐，你可真聪明！这是绯表妹给本宫设计的，独一无二。云华姐姐，丹桂，你们看，这百鸟中的这只黄莺就是本宫的琥珀！”涵星笑吟吟地显摆道。
    端木绯赶紧抓住时机把红豆酥咽了下去，又匆忙地灌了几口茶水。
    大多数人这时都在看涵星，可是不远处的耿听莲却还在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绯，脑海里不由想起了端木纭在她的及笄礼上穿的那条绣满了牡丹花的长裙。
    不知道是谁把她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端木大姑娘，你及笄礼上，那条‘步步生花’的牡丹裙可是令妹画的？”
    端木纭还没回答，就又有一个姑娘感慨地赞道：“端木大姑娘的及笄礼后，我见不少姑娘也模仿那条裙子做了步步生花裙，可总是不如端木大姑娘的那一条精致明艳。”
    “原来前不久京中忽然盛行起那个‘步步生花’裙，是仿照端木大姑娘的裙子啊！”又有一个姑娘惊讶地问道。
    跟着就有当日参加过端木纭的及笄礼的姑娘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当时端木纭穿的那一身礼服是何等的华贵精致，令人惊艳。
    那些没有去过及笄礼的姑娘都有些惋惜，真恨不得亲眼看看那条艳冠群芳的牡丹裙。
    涵星再次显摆道：“本宫一知道那条裙子是绯表妹画的，就赶紧求她给本宫也画了一条。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古人诚不欺我也。”涵星满足地看着身上的裙子，喜欢得不得了。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涵星和端木绯，说说笑笑，热闹极了，云华和丹桂还说着下次进宫要去看看端木绯画的原图。
    原来那条牡丹裙还真的是端木绯所画，耿听莲在短暂的惊讶后，又变得神情淡淡。也不过是些奇淫巧技，难登大雅之堂。
    这对姐妹都是不走正道。
    耿听莲摇了摇头，不赞同的目光从端木绯与端木纭姐妹俩扫过。
    端木纭完没注意耿听莲，她正在和慕祐显说话：“……那日劳烦显表哥亲自出宫跑了一趟寒舍，我还一直没机会向表哥道谢。真是多谢表哥了，贵妃姑母送的钗冠我很喜欢。”端木纭落落大方地说道。
    看着端木纭那明艳的小脸，慕祐显心口砰砰乱跳，脑海中浮现及笄礼那日端木纭那光彩照人的样子，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烫，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笑了，文质彬彬地说道：“纭表妹，你真是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说着，慕祐显的心脏跳得更快了，母妃与他说过，她已经托外祖母去问了外祖父的意思，外祖父他应该不会反对吧？！
    慕祐显定了定神，温声又道：“纭表妹，这猎宫你不熟悉，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派人来潮汐阁找本宫……”
    说话间，四周越来越热闹了，而夕阳则渐渐下落，只余下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红色。
    园子里很快就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如漫天繁星般照亮了四周，与此同时，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响起，回荡在傍晚清冷的空气中。
    众人都各自玩乐了起来，有的人听书听琴，有的人赏湖喂鱼，有的人投壶木射，有的人射覆猜谜……
    至于端木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封炎学起了双陆。
    这还是她第一次玩双陆，她选了黑马棋子，她的对手自然就执白马棋子。
    玩时先投骰子，然后再走棋子，“白马”自右归左，“黑马”自左归右，谁的马先出尽就为胜。
    很显然，影响胜负的关键一半是要看投骰子的运气，另一半就是下棋者的策略了。
    还挺有趣的！听封炎大致介绍了一下游戏规则，端木绯笑吟吟地弯起了嘴角，觉得还挺有趣的。
    “喂，阿炎，我们可说好了，你只是教，不能帮着下场的。”执“白马”的君然在桌子的对面警告道。以封炎掷骰子的本事，想投什么数字就是什么数字，别人还怎么玩啊。
    端木绯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随意地拿起那两个骰子，就丢了出去，先掷了个“六”。封炎就指着棋盘上的画的格子告诉她该如何走。
    君然一手摇着折扇，另一只手随手就用骰子投出了一个“十一”，得意洋洋地走起他的“白马”来。
    开局时，就听封炎的声音不时响起，端木绯只是偶尔“嗯”、“哦”、“好”地应声，随着棋局走到了中场，棋局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了掷骰子和棋子移动的声音……
    君然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古怪，等到他发现“白马”的前路又一次被“黑马”挡住时，手里的折扇停顿了下来。
    下双陆的诀窍就是下棋者不仅要让自己的棋子走得快，还要设法阻挡别人的棋子。
    很显然，端木绯玩了半局后，已经掌握了其中的精髓。
    君然的目光从棋盘看向了对面的端木绯，只见她笑呵呵地眯着眼，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活脱脱的就是一只小狐狸。
    他差点忘了，端木绯这黑芝麻馅的团子不能以常理论之！
    君然的眼角不由抽了一下。
    “阿然，轮到你了……”封炎笑眯眯地提醒道，一副为端木绯摇旗呐喊的样子。
    看着这两个笑起来颇有夫妻相的狐狸精，君然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一息，很快又精神一振。
    他扔掉了手里的折扇，又撸了撸袖子，换了右手投起了骰子，道：“团……端木四姑娘，这下本世子可要动真格的了。”
    两个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地转着，就投出了一个“十二”。
    君然一派雄心勃勃，然而，一炷香后——
    他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刚开始学双陆的小丫头。
    “君世子，我们要复盘吗？”端木绯一本正经地问道。
    “复盘？”君然傻眼了，呆呆地眨了眨眼，玩双陆还复盘？！……等等！
    “你还记得我们掷出来的每个数字，和走的每一步棋？！”君然惊讶地脱口问道。
    “是啊。”端木绯一边把两人的棋子归回原位，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的记性很好的。”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不好的问题了！君然有些无语了，故意对封炎道：“阿炎，听说记性好的人很会记仇的！”
    君然意味深长地对着封炎抛了一个眼神，阿炎啊，这丫头片子记性这么好，以后你可千万别犯错啊。
    封炎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我的记性也很好的。”
    所以啊，你最好别得罪我的蓁蓁。
    君然读懂了封炎的眼神，摇着折扇摇头叹气地走了。阿炎啊，以后肯定是妻管严。
    至于端木绯的身子已经彻底僵住了，脑海里反复地回荡着封炎的那句话：“我的记性也很好的。”
    所以，封炎是很记仇的！
    所以，封炎肯定还记得她轻薄了他的事！
    所以……
    端木绯的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不敢再往下想，跟着就听封炎笑吟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端木四姑娘，不如我跟你玩一局？”
    封炎的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反对道：“炎表哥，那可不行。你玩双陆那么厉害，绯表妹才刚开始学，怎么能跟你比！”
    涵星朝这这边走了过来，在端木绯对面坐下了，“绯表妹，还是我陪你玩吧。”
    封炎狠狠地瞪着涵星，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园子的入口突然又传来一阵喧哗声，周遭的众人闻声望去。
    几个手执宫灯的內侍宫女簇拥着三个华服公子朝这边走来，其中两个少年着金黄色的皇子蟒袍，正是二皇子慕祐昌和三皇子慕祐景，另一个十岁、穿了一件蔚蓝色锦袍的青年走在三皇子的右手边，身量中等，看来斯文儒雅。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意味不明地停留在了二皇子慕祐昌身上，慕祐昌看来比以前消瘦了不少，眼神黯淡，再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颇受圣宠的二皇子了。
    众人看着慕祐昌的眼神有些复杂，有轻蔑，有唏嘘，有感慨，也有不敢苟同，四周的气氛变得有些诡。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京城里关于二皇子和一个僧人的风流事似乎还是昨天的事般。
    自从那件事传开后，慕祐昌被皇帝下旨撵出宫，此后，皇帝几乎没有召见过他，除了万寿节外，他就一直在二皇子府里闭门不出。这次他来猎宫，显然是皇帝不放心把他留在京城。
    不过，二皇子再不受宠，那也是二皇子，尊卑有别，四周的众人纷纷上前给二皇子和三皇子行了礼，然后又纷纷散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布满了繁星，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热闹的猎宫。
    “江烜，好久不见。”谢愈大步上前，笑眯眯地与那个蓝袍青年打了招呼，“你何时游学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玩？”
    江烜是三皇子的母妃江宁妃娘家的侄子，也就是三皇子的表兄，在京中素有几分才名，十六岁时就中了秀才。
    “这个月初才刚回来。”江烜含笑道，彬彬有礼，“一回来就被我父亲掬在家里考教功课，也没时间出来玩。正好趁着这次秋猎出来放放风。”
    江烜朝谢愈走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你们是在玩投壶？……玩一把？！”
    所谓的“玩一把”当然是要有彩头的。
    谢愈最喜欢热闹了，抚掌道：“好，玩一把！”
    他兴致勃勃地把相熟的公子们，包括封炎、君然等等都叫了过去，一群公子哥就在聚在湖边玩起投壶来。
    封炎一走，端木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边随手投骰子，一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道：“涵星表姐，你上次跟我说……”
    端木绯有些欲言又止，按着骰子显示的数字那一个“黑马”走了几步，倒是把涵星的胃口吊了起来。
    一看绯表妹的样子就是有秘密要和自己分享，涵星心里雀跃不已，用晶亮的目光催促着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投骰子，走棋子。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又清了清嗓子，道：“涵星表姐，你上次跟我说，如果轻薄了别人，是要以身相许……那要是不呢？”
    涵星听着眸子更亮了，心口就像是有一片羽毛在挠着般，心痒痒，好奇极了。
    绯表妹到底是轻薄了谁呢？！
    涵星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念一动，故意哄她道：“绯表妹，要是不负责的话，那就看谁的‘拳头’硬了！你想想看，要是有人敢轻薄本宫，敢不负责任吗？！”
    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谁的“拳头”比得上皇帝，这要是有人敢轻薄了公主，又不想以身相许，那不是等着让皇帝砍头吗？！
    所以，如果她不对封炎的负责的话，封炎想要捏死她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蝼蚁吧？！
    端木绯忽然了解孙猴子在如来佛的掌心上大概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整个人蔫蔫的，又随手掷了下骰子。
    “绯表妹，有什么……”涵星本来想说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打算借此投石问路，看看到底是谁被绯表妹轻薄了，然而，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却傻眼了。
    涵星看着骰子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双陆的棋盘，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才道：“绯表妹，你……你你赢了！”
    这怎么可能呢？！涵星还有些不敢置信，几乎想不起来棋局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绯表妹，我们再来！”涵星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一下子就把刚才要问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端木绯从善如流，于是这一局，她走白马棋子，涵星执黑马棋子。
    两人一边投骰子，一边走棋子，又玩起了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咦？”忽然，君然的脸毫无预警地凑到了两人之间，笑眯眯地打量着那个棋盘随口道，“四公主殿下，你也输了啊。”
    不仅是君然回来了，封炎也是，他还拎了一个篮子回来，随手放在了棋盘边。
    涵星怔了怔，面色古怪地朝君然望去。

    也就是说，君然刚才“也”输给了绯表妹！
    想着，涵星的目光又从君然移到了端木绯气定神闲的小脸上，嘟了嘟小嘴，娇声道：“绯表妹，你玩棋也太厉害了吧。本宫以后再也不敢跟你下棋了。”
    “涵星表姐，那你陪我踢毽子好了。”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直点头，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表姐妹俩说得欢快，封炎站在一旁跟君然悄悄使着眼色。
    君然立刻瞥了一眼那个篮子，用眼神与封炎谈条件，意思是彩头他也要挑一件。
    封炎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君然满意地一笑，随手收起了手里的折扇，故意用扇柄去翻那个篮子，嘴里说道：“阿炎，我看你刚才赢了不少好东西啊……”
    君然这么一说，涵星和端木绯都好奇地朝篮子里看了过去，只见那看似普通的竹编篮子里，放了不少玉佩、鸡血石小印、玉簪、紫金冠、嵌满宝石的匕首……甚至还有一条犀角腰带。
    君然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东西都是谁输给封炎的，又顺便替封炎好好显摆了一下他刚才是如何大杀四方的情景。
    君然正说得口沫横飞，后方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大哥。”
    端木绯、封炎几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三四丈外封元质和封从嫣兄妹俩与一个十五岁左右的靛袍少年朝这边走来。
    “大哥。”
    封元质、封从嫣三人唤了封炎一声，又给涵星、君然和端木绯也纷纷见了礼。
    封炎对于封元质三人态度十分冷淡，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倒是君然对着三人微微一笑，颔首道：“封二公子、封三公子、封姑娘。”
    君然的这声“封二公子”叫的是那个靛袍少年，对方名叫封维质，是封家二房的独子，比封炎小了三个月。
    见封炎不理会自己，封从嫣有些委屈地嘟了嘟小嘴，朝一旁的涵星和端木绯看去，眸底闪过一抹不解，心道：四公主殿下也就罢了，这个端木绯跟大哥无亲无故，为什么大哥对着她笑容满面的，对待自己这个亲妹妹，就爱理不理。
    封维质并不在意封炎的冷淡，看了棋盘一眼后后，笑着对封炎道：“大哥，你们这是在玩双陆吗？我的双陆也玩得不错，大哥，要不要来一局？”
    封炎无所谓，就让宫女又重新放了一个双陆的棋盘，二人坐下后，玩了起来。
    其他几人也随意地坐在一边，看他们玩双陆。
    两个骰子被两个少年一次地拿起又掷下，骨碌碌地滚动着……
    他们俩都是熟手，因此玩起来，都是当机立断，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味道。
    封从嫣看得一头雾水，抿了抿小嘴，问身旁的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你会玩双陆吧？可不可以教教我？”

233把柄
    在封从嫣充满希冀的目光中，端木绯摇了摇头道：“封姑娘，我也不会玩……”
    她今晚才刚刚学的双陆，还是初学者。
    虽然她刚才赢了涵星几局双陆，但那不过是因为涵星的双陆水平只是三脚猫的功夫，这要是对上封炎或者其他的双陆高手，她这个总共才下了五局的人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她可不想误人子弟。
    “端木四姑娘……”封从嫣忍不住出声打断了端木绯。
    她没想到自己好声好气地请教对方，对方竟然睁眼说瞎话地说自己不会玩双陆，明明刚才她还在与四公主玩双陆，现在却拒绝了自己。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睛一下子好像兔子似的红彤彤的，嗫嚅道：“你不愿意教我就算了，为何要骗我？”
    说话间，不远处的端木纭、舞阳和慕祐显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端木纭也听到了这番对话，不禁微微皱眉。
    端木纭最看不上这种没事就知道哭哭啼啼埋怨别人的人，也不知道这副委屈的样子是摆给谁看的。再说了，她的妹妹又不是欠了她的，别说妹妹才刚开始跟人学双陆，就是本来就会，不教怎么了？！
    不过，端木纭没有说话，反而是看向了封炎。
    “封从嫣，你要哭回去哭，别在这里扰人兴致！”封炎一边又丢出了两个骰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瞟了封从嫣一眼，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封从嫣仿佛被人又在脸颊上打了一巴掌般，脸色微白，眼眶中的水光更浓了。又是为了端木绯！为了端木绯，大哥不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自己！明明不是自己的错。
    端木纭在后方勾唇笑了，看着封炎的目光露出一抹近乎慈祥的笑意，对封炎维护妹妹的言行还颇为满意。
    “蓁蓁，”端木纭笑着上前，在封从嫣身旁走过，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地走到了端木绯的身旁，让她看她篮中的鲜花，“刚刚我和舞阳去那边赏花，看芙蓉花开得不错，就摘了一些，待会我们拿回去插瓶。”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篮中的芙蓉花，随手捻下了一朵，道：“姐姐，这朵开得最艳，我给你簪上。”
    端木纭一向唯妹是从，立刻就俯首由着妹妹替她把花簪在了鬓发间，玫粉色的芙蓉花娇艳欲滴，衬得原本就明艳的少女如悄然绽放的芙蓉般清丽脱俗，令人移不开眼。
    耿安晧盯着端木纭那红润如花瓣的脸颊，目光几乎呆滞了。
    “大哥，”耿听莲却是蹙眉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在兄长的耳边不敢苟同地低声道，“你看，那端木四姑娘为人恃才傲物，目下无尘，小小年纪就趋炎附势，谄媚公主，可是端木大姑娘却对此视若无睹，任之纵之……像她这样毫无立场，以后她若是嫁进国公府，元娘只会被她教坏的……”
    耿听莲说得义正言辞，却不想耿安晧仿佛根本就没听到般，目不转睛地看着端木纭，目光越来越灼热，下意识地朝端木纭那边走了过去。
    “大哥！”耿听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到了这份上，大哥还对那个端木纭执迷不悟。
    耿听莲这一声唤也吸引了慕祐显的注意力，朝兄妹俩的方向望了过去，目光停在了耿安晧的身上，眸光一闪。
    慕祐显早就注意到了，耿安晧一晚上都盯着端木纭，其心思昭然若揭。
    慕祐显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嘴角，笑着上前了两步，与耿安晧搭话道：“耿世子。”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耿安晧的去路，也挡住了对方看着端木纭的目光，笑道：“原来世子在这里啊，怎么不去和大家一起玩玩？”说着，慕祐显朝那群正在投壶的公子们望去，俊朗的脸庞上笑容和煦。
    耿安晧还没说话，后方的封元质已经抢在他之前对着慕祐显说话道：“大皇子殿下，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玩吧。”封元质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慕祐显身旁，语气中透着一丝讨好。
    被众人遗忘的封从嫣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看封元质，又看看封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见谁也不理自己，都自顾自地在玩，她心里更委屈了，泪水自眼角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她忽然站起身来，小跑着朝园子口而去，却根本就没人叫住她。
    封从嫣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抛弃似的，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抹着眼泪一路跑回了封家的落脚处。
    “母亲……”
    封从嫣哭哭啼啼地投入了一个三十余岁的美妇怀中，娇躯在对方温暖的怀中微微颤抖着，抽抽噎噎。
    “嫣姐儿，你怎么了？”美妇轻轻地拍着封从嫣的背，语气神态中透着一抹心疼。
    美妇身穿一件银红色缠枝菊花纹刻丝褙子，底下一头玉色撒花罗裙，皮肤白皙，双眸如水，一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妩媚的坠马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那三串金珠流苏垂在颊畔，摇曳生辉。
    她正是封从嫣的生母，封预之的平妻江氏。
    “母亲，大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封从嫣哭得可怜兮兮地从江氏的怀里抬起头来，把刚才发生在翠微园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泪水无法抑制地又从眼角滑落，泪珠晶莹如水晶般。
    江氏心疼地拿着一方帕子替女儿擦去了泪水，安慰道：“嫣姐儿，苦了你了。说到底，你大哥都是在怨我，才把不满发泄在了你身上。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挑起，一个青衣丫鬟进来了，恭声禀道：“夫人，驸马爷回来了。”
    江氏眸光一闪，柔声对女儿又道：“嫣姐儿，你先在这里等我。”
    江氏又安抚了封从嫣两句，就往外面的堂屋去了，只见封预之面沉如水地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爷。”江氏急忙迎了上去，对着封预之屈膝福了福，柔声问道，“您可有见到公主？”
    封预之眉心微蹙，目光沉沉，沉默地在一旁的一把圈椅上坐了下去。
    他刚才趁着封炎不在畅月宫，就又去了一趟那里，想求见安平，但是安平还是没见他。
    江氏一看他的面色，心里哪里还不知道结果，幽幽地叹了口气，自责地说道：“爷，这都是因为我……才会让爷和公主有了嫌隙……都这么多年了，公主她还是……”
    说话间，丫鬟立刻手脚利落地上了茶。
    “不怪你。”封预之端起茶盅，却又放下，神色复杂地说道。
    当年，伪帝事败自刎，大盛朝瞬间翻天覆地。
    安平是伪帝的胞妹，必然会受牵连，而他是安平的驸马，为了封家，他也一定要有所抉择的，所以他立刻求娶了江宁妃的庶妹，当时江家并没有拒绝，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封预之当时都仔细设想过了，只要封家安稳了，他才能在暗中支援安平，让安平不会受太多的苦。
    没想到，皇帝为了表示宽仁，只是撤了安平镇国长公主的封号，而安平也立刻向他提出了和离。
    他当然不愿意和离，从那之后，安平就带着襁褓中的封炎避居公主府，几年都没有踏出公主府一步，也不让他进府，他们俩从此形同陌路。
    这一眨眼都十五年过去了，安平的心就如那冷硬的钢铁般，竟一点也没有软化的迹象。
    而他扪心自问，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平、为了封家，为什么安平不愿意体谅一下自己的不得已？
    说到底，就是在安平心中，自己始终没有那么重要吧……
    封预之的嘴角抿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江氏看着他的脸色，捏了捏帕子，又叹道：“哎，这本是我们上一辈的事，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可是嫣姐儿……”江氏欲言又止地噤了声。
    封预之抬眼朝江氏看去，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江氏又犹豫了一下，就把刚才封从嫣在翠微园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地跑回来的事大致说了，最后心疼地说道：“只可怜了嫣姐儿是真心视阿炎为长兄。”
    封预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失望地摇了摇头，斥道：“阿炎他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就跟他娘一样……固执！”
    “而且，越大越不知分寸，一会儿去北境历练，一会儿去五城兵马司，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去户部搞什么盐引制？这不是得罪人吗？”
    “他别忘了他姓封，这不是没事替我们封家招人怨吗？！”
    封预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抬手揉了揉眉心。
    “爷，您可是又头疼了？妾身来帮您揉了揉吧。”江氏起身走到封预之身侧，先用热烫的茶盅捂热了手，这才把纤纤玉指搭在他的太阳穴上，熟练而温柔地帮他揉捏着，温顺体贴。
    封预之的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要是安平也像江氏一样体贴，他们俩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江氏徐徐地给他揉按着头部，柔声安慰道：“爷，阿炎还小，心性还没定，难免就一时贪新鲜什么都想试试，等再过两年，他大了，成家立业，自然也就知道爷您的一片慈父之心。”
    封预之长叹一口气：“你也不用替封炎那个逆子说话了，反正我们封家也不指望他了……只不过……”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沉如水。
    江氏眸光一闪，又劝道：“爷，孩子要慢慢教……”
    她话还没说完，封预之忽然就站起身来，形容之间难掩烦躁之色，喃喃道：“不行，我还是必须见一见安平才行……”
    说着，他来回地在屋子里走动着，嘴里近乎无声地嘀咕着：“安平这么做，不止会毁了她自己，还会毁了封家……”
    既然他已经发现了那件事，就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平把大家都拖入深渊……
    看着封预之焦躁的样子，江氏笑得更为温柔恭顺，提议道：“爷，要不我替您跑一趟公主府……”
    “不用了。”封预之又一次打断了江氏，这一次语气近乎粗莽。
    话出口后，他也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又放柔音调，说道：“你去，无论说什么，安平恐怕都听不进去。”
    封预之沉吟着道：“虽然安平对两个孩子不好，但是她终究是孩子们的嫡母……你跟两个孩子说说，让他们趁着这次秋猎，多去安平那里走动走动。这次出来，安平不可能一直待在畅月宫里不外出的，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大家现在多处处，等秋猎后，安平回了封家，生活在一起才不会生疏了。”
    江氏似乎有些意外，怔了怔，就立刻贤惠地福了福身：“是，爷。妾身一定让让他们日日都去给公主请安。”
    夜渐渐地深了，不到二更天猎宫就陷入了一片沉寂中，众人都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宫室养精蓄锐，明早秋猎才算是真正开始。
    次日，由那呜咽的号角声拉开了秋猎的帷幕。
    一连串繁琐的祭天仪式后，皇帝就正式宣布秋猎开始了。
    皇帝率领一众臣子、勋贵与世家子弟浩浩荡荡地策马进入猎场，在那阵阵如轰雷般的马蹄声远去后，猎台附近就只剩下那些夫人与姑娘们。
    接着，一些将门贵女也背了弓箭，带上了长鞭长剑，也跟着三三两两地进了猎场。
    看着那些贵女英气勃勃地策马离去的背影，端木纭也有些跃跃欲试了，眸子炯炯有神。原本她在北境时，也是自小跟随父亲一起打过猎的。
    知姐莫若妹，端木绯立刻就看出了端木纭的意动，就笑嘻嘻地怂恿大家道：“姐姐，舞阳姐姐，涵星表姐，我们一起去打猎吧！”
    端木绯说着忍不住朝猎场的方向望了一眼，确定看不到某人的背影，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封炎跟着皇帝进了猎场，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想必也会跟在皇帝身边，自己应该暂时安了。
    昨天一晚上，大概是睡前想太多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封炎半夜突然来找她，质问她，轻薄了他难道就不打算负责……
    那一幕惊得她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直喝了一杯安神茶，才又睡下了。
    可是周公没有放过她，接下来的一晚上，她都在做噩梦，一会儿梦到封炎背着她坐在一把小凳子上磨刀霍霍，一会儿又梦到一脚踩在她的右腕上说，既然是她的右手轻薄了他，就留下她这只手吧，吓得她一夜不断地被惊醒，以至于根本就没睡好。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又瞪了自己的右手一眼。都是这只手犯的错！
    “大皇姐，纭表姐，”涵星早就跃跃欲试了，迫不及待地附和道，“秋猎一年才一回，可能不浪费了！”她已经背上了弓箭，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其他几位姑娘互相看了看，也都纷纷附和。
    几位公主、郡主要进猎场，当然不能轻慢，舞阳立刻叫了四五个禁军陪同，众人费了一番功夫，做好准备后，狩猎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朝着山林间出发了。
    “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个有些怯懦的女音从后方传来，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端木绯一行人停下了步伐，纷纷地回头望去，只见三四丈外，一个着翠色骑装的少女骑在一匹黑马上缓缓地踱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在场的众人都认识她，她是京营总督魏永信的长女魏如娴。
    魏家女本来出身尊贵，可是这一代的魏家女却不过是个笑柄，只因如今的魏家出了一个比正室还要嚣张、得宠的妾室柳蓉，因此京中贵女都不喜与魏家女往来，免得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端木绯看着魏如娴微微皱眉，想起这位魏姑娘的母亲刚去世不久，照道理说，她应该还在守孝，怎么不但外出来了猎场，还穿了这么一身鲜嫩的衣裳。
    魏如娴又让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一旁的几个禁军士兵往一侧退开了些，让出一条道来。
    “大公主殿下……”魏如娴的手紧紧地抓着马绳，手背上青筋凸起，纤细的身子僵直，眼底藏着一抹惊慌失措以及期盼。
    舞阳沉默地看了魏如娴片刻，长叹了一口气道：“魏姑娘，你也一起来吧。”
    魏如娴顿时如释重负，怯怯地一笑道：“多谢大公主殿下。”
    四人又调转方向，继续策马往山林的方向走去，山道崎岖狭窄，她们都谨慎地放缓了马速。
    虽然此刻已经是深秋，但是山林中还是一片青葱葳蕤，郁郁葱葱。
    姑娘们沿途说说笑笑，看看风景，赏赏花木，对于她们而言，不像是来狩猎的，更像是来踏秋的。
    涵星和端木纭策马走在了最前面，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不时聊着骑射的心得，涵星信誓旦旦地说着今天决不会空手而回。
    至于舞阳和端木绯则落在了后面，舞阳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悄悄地与端木绯抱怨道：“……这魏家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舞阳对魏家一向看不上眼，五月底魏夫人吴氏过世，舞阳甚至对端木绯说过，她怀疑魏夫人是被魏永信的宠妾柳蓉弄死的。
    舞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嘀咕道：“母后也不知道在顾虑什么，这种时候就该直接懿旨申斥魏家。”皇后一直没表态，这魏家就越发无度了。“听说那个柳蓉把魏如娴还有其他魏家公子姑娘的孝服都一把火烧了，不许他们为母守孝，还在孝期就带着魏家姑娘们到处走动。”
    魏永信是皇帝的宠臣，皇帝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显然，这一次魏如娴会来秋猎，应该又是柳蓉的意思。说不得这柳蓉就是想让人看看，魏家是谁在做主。
    说话间，两人不由朝前面魏如娴那清瘦的背影望了一眼。
    端木绯刚想说什么，正好看到最前面的端木纭忽然在马上拉弓搭箭，然后放箭，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下一瞬，那支羽箭已经“嗖”地离弦而出，如一道流星般划破空气，迅速地朝前方的一丛荆棘丛射去。
    一刹那，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几位姑娘都望着箭射出的方向。
    “射中了！射中了！”涵星第一个叫了出来，乐得好像是她射中的一般，“纭表姐，你射中了！”
    随行的一个禁军士兵立刻策马飞奔了过去，一个俯身就轻轻松松地把猎物捞了起来，一直送到了端木纭和涵星跟前。
    舞阳和端木绯也策马围了过去，只见端木纭射出的那支羽箭一箭从颈部射穿了一只肥硕的獾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端木绯毫不在意，小脸上绽放出璀璨如旭日的笑容，兴奋地直鼓掌道：“姐姐，你太厉害了！”她的姐姐简直就是上得厅堂，下得猎场，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简直无一处不好！
    “是啊是啊。”涵星在一旁忙不迭地直点头，“纭表姐，你刚才的那一箭真是挥洒自如！待会一定要教教本宫！”
    这才进山半个多时辰，她们就有了收获，姑娘们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
    舞阳笑容满面地提议道：“本宫在父皇那里看过猎场的猎物分布图，再往前面走，应该有一处溪流，溪流旁是一片鹿群的聚集地，干脆我们过去看看，没准还能有收获！”
    大家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一个个雄心勃勃的，纷纷应下。
    于是，舞阳自高奋勇地为大家带路，几人穿过前方的一片梧桐林，一路西行……
    她们在山林间走了近一个时辰后，却还是没找到舞阳说的那什么溪流，四周除了树还是树。
    舞阳停下了马，不太确定地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又指了指太阳的方向，“东边，没错……应该往那边走。”
    端木绯听着舞阳明显没什么底气的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哎，她早该想到的，舞阳根本就不识路！
    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涵星的额头已经溢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她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娇声道：“大皇姐，我们歇息一会儿……”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舞阳和端木绯齐齐地脱口而出道：
    “父皇！”
    “皇上！”
    灿日高悬的方向，十来个骑着骏马的身形从一片松林中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为首的男子着一袭明黄色五爪金龙骑装，正是皇帝。
    皇帝的身后除了那些随行的锦衣卫与禁军外，还有数道熟悉的身影，封炎、君然、二皇子慕祐昌几人都在其中。
    封炎的目光立刻就朝端木绯望了过去，凤眸灼灼发亮，而端木绯几乎是不敢直视他，只要一看到他，就想起梦中的一个个画面：半夜出现在她床头的封炎、霍霍磨着菜刀的封炎、嗜血地盯上了自己的右手的封炎……
    端木绯心口“砰砰”地乱跳，觉得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心里哀叹道：舞阳实在是太会“带路”了！
    皇帝一行人在猎场里狩猎已经近两个时辰了，当然是收获颇丰，那些禁军士兵马上的箩筐里沉甸甸的，是猎物。
    五个小姑娘纷纷下了马，上前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与舞阳、涵星随意地寒暄了两句，有些意外地发现其中一匹马上挂的箩筐里已经有了一头猎物，还是一箭毙命。
    皇帝挑了挑眉，随口问道：“这野獾是谁猎的？”
    “回皇上，是臣女。”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骤然响起，引得四周的舞阳、涵星几人都朝穿着一件粉色骑装的端木绯望了过去，端木绯今天梳了一个双螺髻，看着十分可爱。
    璀璨的阳光下，她对着皇帝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234献宝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绯，没想到这只野獾竟然是年纪最小、看着最荏弱的端木绯所猎。
    舞阳惊讶地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抹疑惑。
    她的绯妹妹绝非是那种爱揽功的性子，那么……
    舞阳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皇帝，想到皇帝素来的禀性，再看看端木纭那张明艳的脸庞，舞阳一下子就悟了。
    “绯妹妹，你这一箭射得可真准！”舞阳立刻就笑着附和道，说话的同时，飞快地对着端木绯使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色。
    涵星一向机灵，虽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俏皮地应和道：“绯表妹拔得头筹，父皇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她笑眯眯地替端木绯讨起赏来，一副小女儿的娇态，逗得皇帝朗声大笑，赞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拔得头筹，说明这骑射功夫不错，是该赏。”
    端木绯“谦虚”地说道：“回皇上，只是凑巧而已。”
    她这句话听着甚是得体而谦虚，但是封炎却知道自家蓁蓁的骑射水平到底如何，半垂眼帘，藏住了嘴角的笑意。
    “小丫头，等回营，朕就赏你良弓一副可好？”皇帝笑着又道。
    “谢皇上。”端木绯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谢过了皇帝。
    至于魏如娴，从头到尾就是默默地绞着手指和帕子，一声不吭，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旭日越升越高，温暖灿烂，四周一片欢声笑语声。
    皇帝随意地又问了几句姑娘们这一路的见闻，就提议道：“既然都遇上了，你们几个丫头还是跟朕一起吧，免得胡乱闯，不慎遇上了猛兽。”
    皇帝都这么说了，舞阳也只能应下，然后开玩笑地说道，“幸好遇上了父皇，儿臣正好迷路了……否则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附近兜多少圈子呢。”
    “大皇姐，本宫就知道你一定是迷路了，刚才你还死不承认！”涵星凑趣着接口道。
    姐妹俩围在皇帝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得皇帝又是大笑，众人在一片说笑声中继续沿着山道前行。
    跟在舞阳和涵星身后的端木绯默默地在心里叹着气。
    今天岑隐不在，端木绯一下子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心道：为了姐姐，她要努力啊！
    不近不远地落在了后方的封炎嘴角微翘，心情如同此刻的天气般一派阳光灿烂，心里琢磨着要大显身手……对了，干脆猎头山鸡，给蓁蓁再做一个好看的毽子。
    接下来，封炎就像是跟山鸡杠上了一般，一箭又一箭，一箭射一只，足足猎了七八只山鸡，还是觉得不满意，不是觉得羽毛的颜色不够绚丽，就是觉得羽毛的光泽不够油光发亮，又或是尾羽不够丰盈……
    总之，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等奔霄身上的箩筐都装满了各色山鸡后，君然笑吟吟地调侃了一句：“阿炎，我说你这是跟山鸡有仇吗？！”
    “是啊，炎表哥，莫不是山鸡哪里得罪你了？”涵星也随意地接了一句。
    君然和涵星只是开玩笑，说者无心，但是听在如惊弓之鸟的端木绯耳里，却又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事。
    封炎说，他的记性很好的。
    封炎他很记仇的。
    封炎他……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奔霄背上那两箩筐部是一箭毙命的山鸡，咽了咽口水……封炎他出手一向很狠的！
    见端木绯的目光落在箩筐里的那些山鸡上，封炎傲娇地挺了挺腰板，得意得尾巴都快要翘上了天，随口应付涵星道：“山鸡好吃啊。”
    那倒是！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一不小心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山鸡肉质细嫩鲜美，可以补气血，确实不错。
    皇帝不由也看向了封炎猎的山鸡，朗声笑道：“阿炎说得是，山鸡确实美味。朕记得刚才好像看到有炊烟……程训离，这附近可是有什么村子？”
    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立即抱拳答道：“回皇上，这里一路往东，两三里外就有个小村子，应该是叫周家村。”
    皇帝朝程训离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干脆我们去那儿走走，找村民给我们做顿野味，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皇帝一说，慕祐昌、君然等人都是纷纷响应附和。
    接下来，就由程训离带路，一行人等一路东行。
    程训离对这一带的路显然是了然于心，策马熟门熟路地在前面领路，没一会儿，众人出了猎场的地界，远远地，可以看到了前方有缕缕炊烟自山林间升腾而起。
    再往前走了两里左右，一个小小的村子就出现在了林间山道的尽头，皇帝在距离村子口百来丈的地方忽然停下了马，翻身下马。他既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手势，但是随行的内侍早已经知圣上的心意，给他披上了一件宝蓝色的斗篷掩住了他身上那明黄色的骑装。
    皇帝身边服侍的內侍、锦衣卫都知道，皇帝一向喜欢微服出行。
    其他人也纷纷下马，就见皇帝挥了挥手又道：“大家不用拘着，都自己玩去吧，回头朕派人唤你们。”
    几个小辈皆是忙不迭地附和，其实他们也不见得喜欢时时刻刻地和皇帝在一起，毕竟规矩多，顾忌也多。
    皇帝带着程训离一行人进了村，四周就只剩下了几个小辈。
    气氛静了一瞬，二皇子慕祐昌率先动了，朝舞阳走近了两步。
    在众人古怪复杂的目光中，慕祐昌有些局促地抬手对着舞阳作揖，歉然道：“大皇姐，之前都是小弟的错，如今就算父皇不喜，声名尽毁，被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怠慢……那也都是小弟罪有应得。”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与颓然，“大皇姐，是小弟对不起你。”
    慕祐昌微微俯首，郑重地做了一个长揖。
    端木绯在一旁看着，大眼忽闪忽闪的，心如明镜：二皇子若是真的诚心道歉，他大可以找舞阳单独说，何必选择这样一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像是把舞阳架着了。
    自从二皇子被皇帝打发出宫后，他的日子确实有些不好过，但是说到底也是皇子，吃穿还是不愁的。只是二皇子怕是不会满意的，想着要伺机再崛起。
    从他此刻的言行作风来看，玄信那件事后，倒是变得比从前要隐忍谨慎了。
    对于这些，舞阳也是心知肚明，她看来一派落落大方，虚以为蛇地说了几句“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云云的客套话。
    姐弟俩言笑晏晏，姐友弟恭，十分和乐。
    慕祐昌道了歉后，脸上又有了笑意，彬彬有礼地说道：“大皇姐，四皇妹，本宫就先去父皇那里伺候了。”跟着他就带着几个禁军士兵朝村子里走去，优雅的背影看来风度翩翩。
    涵星看着他的背影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大皇姐，二皇兄这是想在父皇面前露脸呢，倒是显得本宫和大皇姐就知道玩，不孝顺了。”
    “咱们玩咱们的，他去孝顺他的，正好两不妨碍。”舞阳笑了笑，眨眼就把慕祐昌抛诸脑后，“我们先随便走走吧。”
    众人说说笑笑地从西侧绕过村子，沿着一片金灿灿的田地往前缓步徐行，偶尔可见几个打扮简陋的农人在田地里收割麦子。
    秋风徐徐，田地里那一片片金色的麦穗荡起一圈圈涟漪，看着美不胜收。
    “骨碌碌……”
    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白色石子慢悠悠地滚到了端木绯的脚边……
    咦？
    她眨了眨眼，蹲下身，捡起了那块小石头，紧接着又是一块小石子滚了过来。
    端木绯下意识地朝石子滚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二十几丈外，三个四五岁的男孩正对着一个同龄的灰衣男孩丢着石子，一块接着一块，那个灰衣男孩可怜兮兮地把自己抱成了一团，任由那些石子砸在他的肩头、背上。
    端木绯这一蹲下来，四周的舞阳、涵星他们也注意到了那一幕，舞阳皱了皱眉，喝道：“喂……”
    舞阳的话音还未落下，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身形清瘦的灰衣少妇拿着一根木棍从田里敏捷地蹿了上来，威吓地朝那三个丢石子的男孩挥着木棍，嘴里喊着：“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欺负俺家虎子？！”
    “他也配叫虎子？我看鼠子还差不多！”那三个男孩退了两步，其中一个男孩对着灰衣少妇做了一个鬼脸，又朝她也丢了一块石子，正好砸在了少妇的腹部。
    灰衣少妇闷哼了一声，挥着木棍朝那三个男孩逼近了两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好似护崽的母虎般，那三个孩子一边嘴里叫着“寡妇杀人了”，一边拔腿就跑。
    “虎子，你没事吧？”少妇丢掉了手里的木棍，一把抱起了那个被打得缩成一团的小男孩，而那个一直闷不吭声的小男孩在扑进母亲怀里的瞬间就滔滔大哭起来，嘴里直叫着“娘”。
    “虎子，没事的，娘在这里……”少妇抱着儿子快步走了，母子俩的背影看着有些萧索，又有些温暖。
    “有娘护着真好啊！”魏如娴看着母子俩的背影，喉间发出一声羡慕的叹息声，其中似乎包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端木绯、舞阳、端木纭几人不由得朝魏如娴看了过去。
    魏如娴还在怔怔地看着那对母子，喃喃道：“我还记得我五岁的时候，我爹我娘带我去一起看花灯，庙会里人太多，我和我娘不小心跟我爹走散了，当时四周都是人，一个拐子突然从人群里蹿了出来，抱起我就想把我抢走，是我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就是不肯松开……当时，四周乱极了，我娘差点被人踩踏……”
    说着说着，魏如娴不禁俯首朝自己的右手看去，仿佛还能感受到娘亲的手是那么温暖。
    她心口一酸，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地上。
    “大公主殿下，”魏如娴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舞阳，“我是不是很没用，帮不了我娘？奶嬷嬷说，娘死得时候很惨，骨瘦如柴，一直咳血，可是他们就是不给娘请大夫……”
    端木纭、端木绯、舞阳和涵星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虽然舞阳听闻过魏夫人是被那个叫柳蓉的妾室害死的，但那只是听闻，没有魏如娴此刻自己亲口说出来那么震撼。
    魏如娴闭了闭眼，泪水如雨般落下，胸膛更是一阵剧烈的起伏，颤声道：“我太没用了，不能为娘讨回公道，就连守孝也不敢。”
    “你确实没用！”涵星娇声道，端木绯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表姐妹俩颇有一种姐妹同心的架势。
    “……”魏如娴呆住了，忘了哭泣，傻愣愣地看着涵星和端木绯。
    涵星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又道：“你是魏家嫡长女，这种嚣张跋扈的妾直接下令打死都行，你怕什么？！”
    魏如娴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这谈何容易，府里都被柳蓉把控了，她就算想教训柳蓉，也无人可用，更无人响应。
    端木绯看出了魏如娴的心思，忍不住笑了。
    看着端木绯嘴角那抹莞尔的笑意，魏如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暗暗地握了握拳。
    “涵星表姐，你不了解别人府里的事，不能妄加判断……”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涵星脆声道。
    魏如娴不禁点了点头，可是下一瞬，就听端木绯话锋一转，又道：“魏姑娘是自怜自哀，不过是想让别人附和她的不得已，说到底只是怯懦罢了。她要是真心想做，仗着魏家嫡长女的身份，豁出一切来，有什么做不成的？”
    端木绯说话的同时，涵星在一旁频频点头，心有同感，看着魏如娴的眼神中就透出一丝不耐烦，觉得和她这种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的人说话真累。自己还是和绯表妹、大皇姐还有纭表姐这样爽利性子的姑娘比较合得来。
    魏如娴眼眶又是一酸，编贝玉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强忍着没再哭出来，可是那柔弱的娇躯彷如那风雨中的残叶般颤抖不已，看着无比娇弱，惹人怜惜。
    端木绯却毫不动容，乌黑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如娴，道：“魏姑娘，魏夫人是你的娘，生你养你……其他人谁也代替不了。”
    说着，端木绯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纭的胳膊，撒娇地说道：“姐姐，你也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是她唯一的姐姐！
    端木纭看着妹妹那可爱的小模样，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端木绯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挽着端木纭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正午的秋日很是温暖，村外的小道有些泥泞，路边偶尔可以看到几个赶牛背锄的农人以及逗猫遛狗的孩童走过，好奇地打量着端木绯一行人，他们的说话声、嬉笑声给这个普通的小村子平添了几分活力。
    端木绯几人一直来到村后的一条小河边，才三三两两地坐下来休息。
    河水清澈如明镜，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几匹马儿好像久旱逢甘霖般冲到了河畔，垂首饮水，甩着马尾嬉戏。
    看着奔霄和霜纨一起欢乐肆意地饮着河水，端木绯不由勾唇笑了。之前在猎场骑了好一会儿马，刚才又走了好一段路，端木绯有些累了，微微喘着气，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相比下，端木纭却是精神奕奕，“蓁蓁，你在这里先歇一会儿，我去帮你洗洗帕子，给你擦擦脸。”端木纭拉着端木绯在一棵树下的巨石上小憩，自己跑去了河边。
    端木绯调整了下呼吸，忽然一方霜色的绣花帕子递到了她跟前。
    端木绯眼角的余光一下子就瞟到了帕子的主人，一时间又像是被冻僵似的僵住了，就见那方帕子又往自己跟前凑了凑，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吓得她二话不说地“夺”过了帕子。
    捏着封炎给的帕子，端木绯不禁右眼皮一跳，纠结地又想起了“轻薄”的那笔债来。
    她用那方帕子把小脸擦了又擦，拭了又拭，几乎把那柔嫩的脸颊给揉红了。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封公子，你说，做人应该是以德报怨，还是以牙还牙？”她睁着一双的大眼，屏息静待。
    封炎歪了歪俊美的脸庞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想了想：蓁蓁会这么问，莫非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想着，封炎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抹危险的利芒，果断地说道：“以牙还牙不好……”
    端木绯闻言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听封炎一本正经地接着道：“应该十倍还之才对。”
    端木绯惊得差点没夹着尾巴逃跑，轻抚着胸口，心道：封炎果然记仇！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地冷静下来，思考着：也就是说，她让封炎“轻薄”十次，“没准”就可以一笔勾销？
    唔，肯定是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端木绯坐在那里想了小半天，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让封炎轻薄自己。
    她的小脸几乎都皱在了起来，看来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想个法子表忠心，把封炎哄好了，没准“轻薄”的账就能就此了之。
    正好，她手头就有一件宝贝可以献上。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笑了，凑到封炎耳边，神秘兮兮地跟他咬耳朵道：“封公子，我刚刚捡到了一块硝石。”端木绯说着把刚才捡的那块白色的小石子递给了封炎。
    封炎看着端木绯掌心的那块石子，神色怔怔，一时没有说话。
    见他一动不动，端木绯以为他不信，又道：“根据《本草经集注》记载，‘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乃是真硝石’。封公子要是不信，可以试试。刚才我看这村里的小孩以硝石打人，但是他们鞋子上的泥土与村子四周田地的土色不同，是红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硝石块应该是孩子们在村子周边有红土的地方捡的……这附近一定有硝石矿。”
    端木绯仰着小脸，一霎不霎地看着封炎，说话的同时，眸子越来越亮。
    硝石又名焰硝、火硝，用处繁多，不仅可以入药，也可以制冰，还可以与硫磺、炭粉等混合在一起制成火药。
    火药在中原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大盛也有自己的火器营。
    端木绯曾经在祖父楚老太爷的书房里看过火器的结构图纸，觉得这火器本来杀伤力远超刀剑，人人可用，只可惜，缺点也同样很明显，火器的射程太短，每发射一铁弹后，重新再装铁弹的速度太慢……因此在战场上的应用也颇具局限性。
    照她来看，火器其实还有极大的改进空间。
    像封炎这样上过战场的武将，以他的头脑、智慧、经历，也一定能想到这一点。
    火药大有可为！
    所以，自己还是很有用的吧！端木绯讨好地对着封炎弯唇笑了。
    封炎终于动了，慢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端木绯掌心那块白色的硝石，心里美滋滋的，轻快得快要飞了起来：蓁蓁对他真好，什么事都想着他。
    封炎把玩着手里的硝石，嘴角越翘越高，道：“稍后我就让人来这里探查，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
    “……”端木绯心里其实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可以到此为止，后面这种机密事就没必要跟她说了吧？
    哎！
    端木绯在心里幽幽叹气：十倍还之，也不知道这硝石矿能不能抵得过自己轻薄他的事，这要是抵销不了的话，要怎么办呢？
    她越想越愁，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快要愁白了。等回了猎宫，她要吃点黑芝麻核桃粉补补才行。
    封炎还想说什么，端木纭和舞阳已经说说笑笑地回来了，封炎只好退位让贤，把端木绯身旁的位子让给了她们俩。
    他才刚起身，就见一个禁军士兵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行礼道：“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君世子，封指挥使，两位端木姑娘，还有魏姑娘，皇上宣各位过去。”

    皇帝既然来叫人，他们也不好再耽搁，一行人牵上他们的马儿就朝那个村子的方向走去，一直来到了一间简陋的砖瓦农舍，外面的青砖墙面早已斑驳，这屋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修缮了。
    皇帝正坐在屋子里的一张木桌旁，慢慢地饮着茶水，看他手里的那个青花瓷茶杯与这屋子里的布置格格不入，显然是內侍随身带来之物。
    慕祐昌也在屋子里，就站在皇帝跟前侍奉说话，在屋外隐约可以听到“幸甚”、“不错”、“福气”之类的词随风飘了出来，只是皇帝的态度还是冷冷淡淡。
    屋子里不仅有二皇子，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简陋布衣的秀丽少女，就站在皇帝的另一侧。
    那显然是一个农家姑娘，衣着打扮都十分简单，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梳了一条乌溜溜的麻花辫子，身上穿了一件干净的青色棉布衣裙，长相秀美，身形婀娜，那小麦色的鹅蛋脸上一双乌黑的眸子悄悄地打量着屋外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分不安，两分忐忑与三分羞赧。
    舞阳停下了步子，脸色有些古怪，像是明白什么，须臾，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泛起了一抹冷笑。
    皇帝也看到端木绯、舞阳他们来了，站起身来，率先走了出来，朗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是，父亲（老爷）。”
    众人纷纷应了一声，封炎心情更好了，不在这村子里用午膳最好，他猎的这些锦鸡还要带回去给蓁蓁再做一个好看的毽子呢。
    慕祐昌和那位青衣姑娘也跟在皇帝的身后走了出来，再后面才是几个內侍和锦衣卫。
    看这架势，皇帝应该是打算把这位姑娘带回猎宫去。
    对于皇帝而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众人都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那位青衣姑娘一眼，没有太在意。
    一行人等簇拥着皇帝来到了村口，远远地，就见一个牵着白马的碧衣姑娘正朝这边缓步走来，形容看着很是眼熟。
    虽然以此刻的距离，端木绯还看不清对方的脸庞，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235威胁
    端木绯直直地看着形容渐渐清晰的少女，盯着对方那清丽的脸庞，眸光一动。
    据她所知，这次秋猎，楚家可没有带楚青语来！
    十几丈外的楚青语当然也看到了皇帝一行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她松开了手里的缰绳，整了整衣裙后，快步地上前，对着皇帝盈盈一福：“老爷。”姿态礼数十分得体，端木绯却突然面色大变，目光落在了她手里那方雪白的帕子上，这才迟钝地想起了一件事：糟糕！刚才被人一打岔，她忘了把那方帕子还给封炎了。
    皇帝看着楚青语想了一下，认出了她，含笑问道：“你是可是宣国公府的姑娘？”
    皇帝问得随意，他身后的青衣民女却是一惊：国公府，对她而言，那可是戏文中才会听到的人家！
    青衣民女眼神复杂地瞥了皇帝的背影一眼，不敢多看，立刻就收回了揣测的目光。
    “是，老爷。”楚青语落落大方地又福了福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三。”
    顿了一下后，楚青语有条不紊地解释道：“老爷，祖父多年都有足痹之症，一逢寒凉的日子就疼痛难当，行走不便。这段时日天气转凉，我担心祖父痹症复发，就带着药膏特意赶来了猎宫。”
    楚青语说话的同时，心跳砰砰加快，眸光微微闪烁着。
    秋猎前，她对着祖母楚太夫人一阵好求歹求，甚至还说了“预知梦”的事，然而，祖母委实是个冥顽不灵、固执己见的老妇，自己都这么求她了，这次出行祖母还是没有同意自己来。
    无奈之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虽然她从家里逃出来了，但是一旦让祖父楚老太爷发现，肯定会被遣回京去的，她不能这么白跑一趟。上一世这一年的秋猎，她也来了，仔细回想后，她想起皇帝曾一时兴起去了附近的周家村，还带回了一个周姑娘，那位周姑娘荣宠一时，还为皇帝添了第九子。
    所以，楚青语特意来了这里，打算守株待兔，没想到运气这般好，才刚到就让她见到皇帝了。
    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
    “楚三姑娘真是一个至孝之人。”皇帝看着楚青语的神色间多了一抹赞赏。
    “多谢皇上赞赏。”楚青语又福了福，压抑着微微翘起的嘴角，看来温柔娴雅。
    现在她在皇帝面前露了脸，皇帝也亲口夸了她至孝，她自当在祖父身旁服侍着才不负这句“至孝之人”，就连祖父也不能强行送她回去了。
    她可以想象祖父祖母肯定会勃然大怒……
    想着，楚青语眸光又暗了暗，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她在秋猎时，能够顺利地救下安平长公主，换得封炎的好感，一时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楚青语不露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封炎，就见封炎随意地甩着手里的马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目光分明又在看着那个端木绯。
    楚青语隐约觉得有些胸闷，暗自捏了捏帕子。
    上一世今年的秋猎，封炎还在禁足中，所以没有来。
    这一次，要是封炎能亲眼看到安平陷入危难而自己出手救了她，一定会深受感动，对自己另眼相看。她可不是病歪歪的楚青辞，也不是那个天真贪玩的端木绯，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楚青语的眸底浮现一抹势在必得。
    “大家赶紧回猎宫吧。”皇帝一声令下，楚青语也跟着上了马，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一行人在程训离的带领下，又进入猎场中，沿着那蜿蜒的山道不疾不徐地朝猎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楚青语亲热地与端木绯、端木纭姐妹俩说说笑笑，说自二月宣国公府里的小宴后，已经许久不见端木绯，夸端木绯当时一曲《十面埋伏》弹得妙极了；又可惜自己没能去四月的凝露会听端木绯弹那曲《花开花落》；一会儿又说她听楚二姑娘提起端木纭的及笄礼是多么盛大隆重……
    楚青语口若悬河，似乎与端木绯、端木纭很熟稔亲近般，但是端木绯从头到尾地都只是虚应几声“过奖了”、“可惜了”之类的话。
    楚青语刚才对皇帝的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至情至性，不过端木绯一个字也不信。
    对于楚家的家教，她最了解不过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楚太夫人都决不会让楚青语独自一人从京城来猎宫。
    所以，端木绯可以肯定，楚青语应该是偷跑出来的。
    楚青语不可能不知道像她这么偷跑出来必会触怒祖父祖母，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她必有所图。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瞥了楚青语一眼。
    她虽然可以肯定楚青语在御前说了谎，但却不能揭穿。
    一旦要是让人知道楚家姑娘偷逃出家门，必然会影响楚家的声誉，还会连累楚家那些待字闺中的妹妹们……
    端木绯嘴角弯了弯，笑得一派天真可爱，笑眯眯地与楚青语说道：“楚三姑娘，你可真厉害，一个人从京城过来，你不会害怕吗？”
    楚青语面色微僵，她心知她孤身上路这一点经不起细推，所以一点也不想说这个话题，偏偏又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来，只能若无其事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朗朗乾坤，这一路都是官道，又有驿站可以投宿，猎场这一带还有禁军在附近巡逻，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三姑娘说的是，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又有何惧。”端木绯笑得更灿烂了，“楚三姑娘，你来这周家村做什么？”端木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笑吟吟地侧首看着楚青语。照理说，楚青语要去的应该是猎宫，为什么她没进猎宫，反而先赶来了这里？
    楚青语怔了怔，眼底掠过一抹慌乱，立刻就找了理由道：“端木四姑娘，我走错路了。不小心从前面岔道绕到这个村子来了，幸好遇上了你们。”
    端木绯弯嘴笑着，只是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刚才楚青语自己也说了猎场一带有禁军在附近巡逻，不仅如此，这方圆十几里都有禁军把猎场四周都包围了起来，楚青语根本就没机会走错路。
    所以，楚青语应该是特意来这个周家村的……莫非是为了见皇帝？
    这是不是代表，她笃定她会在这里遇到皇帝，然后借着皇帝的脸面，她就不会被赶回京城去。
    端木绯朝前方的皇帝看去，脸上不露声色，思绪却转得飞快。
    她还记得去年三月，楚青语在皇觉寺被舞阳“推”下了石阶，“正好”被皇帝看到。
    这一次，楚青语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又“偶遇”皇帝，被皇帝赞至孝。
    端木绯隐隐有一种感觉，楚青语似乎能事先知道皇帝会在哪里出现。
    可问题是，今天皇帝会来这个小村子里只是一时兴起，楚青语一个闺阁女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眸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楚青语没注意到端木绯的异色，努力地转移话题：“端木四姑娘今早进猎场可有收获？”
    端木绯反正达成了目的，也就顺着楚青语的话点了点头道：“我凑巧猎了一头野獾。”
    “没想到姑娘不仅擅琴棋，连骑射都如此不凡。”楚青语热络地继续与端木绯攀谈着，夸赞有加，端木绯脸不红心不跳地数收下了。
    闲话家常之间，猎宫出现在了前方。
    众人与皇帝行礼告退后，就各自散去了，各归各院。
    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回了芝兰阁，沐浴更衣了一番，端木绯感觉疲惫散去，又是精神一振，姐妹俩兴致勃勃地围着那头獾子商量起该怎么料理它，一獾三吃，可以做一道红烧獾肉，做一道菌菇参须獾骨汤，再加一道爆炒獾杂。
    端木绯只是说着，就是口涎欲滴，提议道：“姐姐，我们干脆拿去畅月宫让安平长公主殿下也一起品尝一下吧。”她眨巴着大眼说道，“殿下府上的厨娘手艺真是好。”
    姐妹俩说动身就动身，吩咐丫鬟带上那头肥獾，就去了安平和封炎暂住的畅月宫。
    不想，却在畅月宫的院子外，再次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
    “阿炎，我要见你娘！”封预之近乎咆哮地对着封炎吼道。
    端木绯眼角一抽，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孽缘，她们居然又遇上了驸马爷封预之。
    相比封预之的激动，封炎的俊脸上透着几分漫不经心，随口敷衍道：“你想见我娘是你的事，我娘见不见你，是她的事……”
    说话间，封炎看到了后方不远处的端木绯携端木纭正朝这边走来，整个人瞬间就有了精气神。
    封预之气得面色憋得通红一片，鼻息间的气息又粗又重，真是恨不得抽封炎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又道：“阿炎，你去问问你娘，十五年前的九月初九，她去了哪里！”他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紧咬的牙齿中挤出来一般，语声如冰，寒意彻骨。
    “要是你娘再避而不见，她一定会后悔的！”
    封预之说完后，就气冲冲地离去了，只留下封炎站在院子口眸色幽深地看着他的背影，薄唇微抿着。
    当封预之风风火火得好似一道风般从自己身旁走过时，端木绯的身子僵直如木偶般，她她……她好像又听了不该听的了。
    端木绯好似那缺水的花儿般一下子有些怏怏的，蔫蔫的，心不在焉地随端木纭一起给封炎见了礼，又心不在焉地跟随封炎进了屋，一路来到了东次间。
    安平看到姐妹来心情不错，招呼着她们坐下，然而，还没寒暄几句，就听封炎直接道：“娘，‘他’刚刚来过，要见您……‘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封炎说得含糊，但是母子俩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封预之。
    四周随着封炎的话落静了一瞬，端木绯欲哭无泪地去捧茶，红唇抖了抖，无语地心道：封炎还真是没拿她们当外人啊！他……这也太不见外了吧！
    “我心里有数……”安平淡淡道，眼帘半垂，眸底闪烁着极其深沉复杂的光芒。
    安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看向了姐妹俩带来的野獾，“你们姐妹今日的收获不错啊。”
    说起这个野獾，端木绯精神一振，滔滔不绝地把端木纭的骑射功夫夸了一遍，就差把她说成了花木兰再世，屋子里一片轻快的笑语声。
    那只野獾很快被就送下去料理了，当作晚上的大菜。
    “本宫正好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安平温和亲昵地对着端木绯一笑，宫女子月立刻就拿起了一旁的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送到了端木绯跟前，“绯儿，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是本宫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你看看喜不喜欢。”
    匣子打开后，露出一整套由粉色碧玺制的首饰，从珠花、耳饰、璎珞、手串到禁步，精心地搭配了一套，精致可爱，十分适合端木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端木绯欢喜地收下了，起身谢过了安平，“多谢殿下。”
    安平直接把端木绯招到了跟前，亲自给她戴上珠花，又吩咐子月给她戴上璎珞、禁步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两人和乐得仿佛亲母女般，端木纭神情中是惊讶又欢喜，小嘴微张。
    她没想到，安平会知道妹妹的生辰，还特意准备了礼物。
    端木纭心里徐徐地淌过一股暖流。
    她本来就喜欢安平的为人，又和气，又大方，又贴心，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妹妹，对妹妹也好，还有封炎……
    经过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封炎看着也不错，是一户好人家。
    不过她还得再看看，反正妹妹才十一岁，没必要那么快就定下，她要慢慢看，怎么都得给妹妹挑个最好的夫婿！
    封炎当然也为端木绯准备了生辰礼，茶过三巡后，就悄悄地对着端木绯使了眼色，自己率先出去了。
    端木绯不敢不从，多坐了半盏茶后，就借着更衣为名，磨磨唧唧地出了东次间。
    封炎正在外面的堂屋等着她，对她招了招手，带她进了西次间。
    端木绯的小心肝紧张得砰砰直跳，但是打帘进去后，她就忘了紧张，目光被窗边的大案吸引了。
    她眸子瞬间像宝石般闪闪发光，也顾不上身旁的封炎了，加快脚步冲到了大案前，兴奋道：“这……这是京城！”
    那张花梨木大案上，放着一个三尺来长、两尺来宽的城池模型，是以京城为模板制作的一个缩小版的“京城”。
    楚青辞从小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她所有的人生都在京城，对这个地方太熟悉了，刚才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着端木绯的神情与语气，不需要再多问什么，封炎就知道她对自己送上的生辰礼喜欢极了，心里得意洋洋。
    上次他教端木绯玩沙盘的时候，就看出来她对以沙盘呈现出来的地势格局很喜欢也很好奇，所以就干脆自己动手给她做了这个模型。
    可惜，时间紧了点，他没能把整个京城做，只是勉强把公主府、宣国公府和权舆街一带都做了进去。
    端木绯喜出望外，一眨不眨地从各个角度盯着这个模型，完舍不得移开眼了。
    端木绯看了好一会儿后，渐渐冷静了下来，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内疚：相比较封炎送上的大礼，上个月封炎生辰时，自己随手用石榴珠做的那串“茱萸”似乎有些敷衍。
    “蓁……端木四姑娘，你看这里。”封炎伸手指向了其中的某一条街道。
    端木绯立刻就道：“权舆街。”她在端木家已经住了一年半了，对于权舆街的府邸，甚至于路边的树木，都是如数家珍。
    封炎微微一笑，手指沿着权舆街一直往前走，熟门熟路地拐来拐去，很快就来到了中辰街上，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这是公主府。”
    端木绯说话的同时，好奇地把小脸往公主府凑了凑。
    封炎对公主府最为熟悉，因此其中的房屋楼台、一草一木做得是最为细致的，甚至于每个楼阁的牌匾也挂了上去……
    端木绯想看得再清楚些，于是头伏得更低了，口鼻间呼出缕缕温热的气息，好像羽毛般轻轻抚上了封炎的手指，若有似无。
    封炎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动作的幅度太大，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端木绯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才刚抬起的右手，又看看封炎缩回的左手，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日她一把牵起他的手时的情景。
    难道……封炎以为她又要“轻薄”他？！
    糟糕！
    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看封炎的样子，很显然还没对那件事释怀，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激动。
    想着，端木绯就心生一种不知道是内疚多点、还是头疼多点的复杂情绪，她的无心之举似乎对封炎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区区硝石矿恐怕还不足以弥补……
    她该怎么办呢？！
    看来还是得去问问涵星了，涵星懂得多，肯定会给她出主意的！
    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好像是压了一座小山似的，把郁闷化为了食欲，在晚膳时大快朵颐，比平时足足多吃了一碗饭。
    当天晚上从畅月宫离开后，端木绯借着消食悄悄去找了涵星，表姐妹俩关在屋子里密谈了半个时辰，然而，等她回芝兰阁时，看来更加沮丧了。
    哎――
    她仰首对着明月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太过纠结，端木绯当晚就没睡好，只睡了四个多时辰就醒了，当她睁开眼睛起身时，天才刚亮。
    “呱呱！”小八哥早就等在窗外，一看到端木绯醒了，就飞了进来，在内室里盘旋不去，那语气仿佛在说，你今天怎么跟昨天一样又起得这么早？
    小八哥的叫声让芝兰阁都震动了，姐妹俩的丫鬟们都知道四姑娘除非有事，每天都必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的，莫非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端木纭差点以为妹妹有哪里不舒服，着急地说要找端木宪去请太医，端木绯好说歹说，总算以她骑马把腿磨疼了为借口把端木纭哄着自己去猎场玩了，还一脸期盼地说等着端木纭再给她猎头獾子回来。
    送走了端木纭，端木绯就独自留在了专门用屏风隔出来的小书房里，自己铺纸磨墨，再把那些她曾经在楚老太爷那里看到过的火器图纸一一画了出来。
    然后，她就凝神对着自己画好的那些图纸开始琢磨起来……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的火器，但是楚老太爷曾对着图纸向她细细地讲解过。
    她还记得当时，她曾对楚老太爷说过，大盛的火铳比之前朝确实铸造更为精良，所需的火药也大大减少，只可惜太过笨拙，发射时必须一人负责将火铳支架并瞄准目标，另一人在后方负责点火射击，一次又只能发一弹，每次需要重新填充弹药，相当费时，在战场上不够灵活机变，而且，射程太短，还不足六十丈远，因此火铳即便杀伤力不小，可是在实战中却有相当的局限性，还比不上连弩。
    彼时，她单看图纸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弊端，还被楚老太爷好生夸奖过一番。
    火铳是有不少缺陷，不过，也并非不能改进，要是能针对其弱点将火铳加以改良的话，端木绯相信火器一定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大作用。
    端木绯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了笔，沾了沾墨后，执笔在那些图纸上涂涂画画……
    这一闭关，就是整整两天，端木纭则天天被端木绯哄着和舞阳、涵星、云华她们去打猎，而且还渐入佳境，继第一天猎了头野獾后，第二天又猎了一头野狈、一头山鸡，还给端木绯带了些野果子，可说是满载而归。
    第三天中午，端木绯才刚用完午膳，正打算再回小书房继续画图时，没想到端木纭提前回来了，还是被舞阳和涵星一起送回来的。
    “蓁蓁，我没事的，只是右胳膊被流矢擦伤了一点而已。”
    “你看，这么点皮外伤，养个三两天就好了。”
    端木纭用安然无恙的左手拉着端木绯的小手柔声安抚着妹妹，一旁的紫藤小心翼翼地替端木纭解开了右臂上临时包扎的白色绷带，又用剪子剪去了左袖口，仔细地用清水替她清洗伤口。
    伤口确实如端木纭所言并不严重，约莫一寸半长短，血已经止住了。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胳膊上的那道伤口，乌黑的大眼睛中幽黑幽黑的，藏着没有人能看到的复杂。
    当她得知端木纭受伤时，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祖父和祖母告诉她爹娘去了……
    端木纭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舞阳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姐姐是怎么受的伤？”端木绯开门见山地问道。
    舞阳的目光从端木纭的伤口收回，眉心微蹙地解释道：“刚才在猎场的时候，我们和其他几个姑娘争一头鹿时，阿纭不慎被流矢射伤了。”
    话语间，舞阳还有几分后怕，幸好箭只是在端木纭的胳膊旁擦过，这要是……
    “舞阳，我没事的。”端木纭露出明朗的笑容，显然这件事在她心底没有造成什么阴霾。
    端木绯盯着端木纭的伤口，突然问道：“舞阳姐姐，涵星表姐，我姐姐可是在拉弓的时候被‘流矢’射到的？当时鹿又在哪边？”
    “是啊。”舞阳应了一声，涵星接口道，“鹿大概就在我这个位置吧。”
    端木绯看看涵星，又看看端木纭，眸子里突然迸射出寒星般的光芒，“这不是流矢，倒更像是故意的。”

236一箭
    屋子里一片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似近还远地传来的小八哥的“呱呱”声，粗嘎刺耳。
    舞阳和涵星眉宇紧锁地面面相觑。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又道：“鹿在姐姐的左手边，可是姐姐受伤的是拉弦的右手，从伤口的箭势来看，那支箭应该是从姐姐的左后方射来的……”她的声音清脆如铃，清冷如水。
    端木绯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是舞阳和涵星都已经心知杜明，如果真的是流矢，那么箭应该射向左边，射中的就不该是端木纭的右胳膊了。
    舞阳和涵星面沉如水，涵星气得拍案，娇声怒道：“这个柳映霜，心思实在是歹毒！本宫看她就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
    端木绯挑了挑右眉，她与京中闺秀往来不多，实在想不起来涵星说的这个人来。
    迎上端木绯疑惑的眼神，舞阳的樱唇勾出一道不以为然的弧度，解释道：“柳映霜是魏家的‘表姑娘’。”舞阳说到“表姑娘”的时候，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不过是个贱妾的侄女，魏家却当作‘表姑娘’一样娇养着。”京城里的各府虽然明面上顾忌魏永信的面子不敢说什么，暗地里谁不取笑魏府没规没矩。
    端木纭看端木绯抿着小嘴的样子煞是严肃，急忙又软言哄道：“蓁蓁，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的……”
    话音未落，碧蝉急匆匆地打帘进来，屈膝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太医院的太医来了。”
    “快快有请。”端木绯急忙吩咐道。
    而舞阳、涵星姐妹俩却是奇怪地互看了一眼，涵星疑惑地嘀咕道：“本宫没让人请太医啊……”
    因为端木纭的伤势不重，她又说她这里备了金疮药，说以前她在北境时也没少替父亲端木朗处理这些个皮外伤，从受伤的那一刻开始，端木纭都表现得十分镇定，连她左臂的绷带也是她自己请随行的宫女帮忙包扎的，所以在她的坚持下，舞阳和涵星也就没叫太医。
    奇怪了，那会是谁叫的太医呢？！
    她们还来不及深究，就听门外的另一头传来阵阵凌乱急促的步履声，夹杂着声声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门帘就再次被人从另一边挑起，一溜的人疾步匆匆地鱼贯而入，一个接着一个。
    刚才碧蝉只说太医来了，可是这来的又何止是太医，第一个进来的就是太医院的黄院使，紧接着是最擅长外伤的程太医，再后面还跟着两个医女、两个药童，他们这些人一下子就把这间并不特别宽敞的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黄院使一行人显然是赶得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舞阳和涵星皆是奇怪地挑了挑眉，眸底的疑惑更浓了。
    平时这些太医给他们这些皇子公主请脉，都没这么着急过，况且端木纭只是那么一点皮外伤，怎么就连黄院使都给惊动了。
    “参见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
    黄院使他们先给舞阳和涵星行了礼，跟着就被舞阳随口打发去瞧端木纭的伤势。
    程太医急忙躬身上前，诚惶诚恐地查看了端木纭的右胳膊，紫藤已经清理好了伤口，就差上金疮药了，伤口的状况一目了然。
    程太医一下子松了口气，擦着额角的汗液道：“伤口不深，只是被箭尖擦伤，只要小心养着，好好上药，应该不会留疤。”
    闻言，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是长舒一口气，两个医女立刻接替了紫藤，小心翼翼地替端木纭上了药膏，然后又仔细地包扎好了。
    因为是外伤，程太医也没再开汤药，却还是执笔写了一张单子给端木绯，把种种禁忌是列得清清楚楚，除了一罐金疮药外，还特意留下了太医院特质的玉肌膏，说是等伤口结痂后，就每天涂这个，直至脱痂。
    黄院使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他们走后，舞阳和涵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总觉得太医们的行事透着一丝古怪，不过涵星此刻也顾不上这个了，气呼呼地说道：“大皇姐，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舞阳皱了皱眉，沉吟着道：“这件事一来没有真凭实据，二来阿纭受得只是些皮外伤，不管告到哪里，只会显得我们小家子气，而那个柳映霜根本受不了什么处罚。”
    顿了一下后，舞阳沉声继续道：“涵星，不着急，且再等两天，我们找个机会再让她吃点苦头！”说着，舞阳的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冷芒。
    涵星还有些不甘心，嘟了嘟嘴，嘴唇翘得几乎可以挂油瓶了。
    两位公主又在芝兰阁坐了片刻后，就一起告辞了。
    端木纭在丫鬟们的小心服侍下，以温水擦拭了身子，又重新换了一身衣裙。
    这时，丫鬟就来禀说，圣驾快要回猎宫了。
    按照惯例，皇帝会在今日酉初于猎台嘉赏这三日的魁首，也就是说，她们得去猎台了。
    姐妹俩随着人流朝猎宫的正门口走去，最后，所有人如同百鸟朝凤般聚集在了猎台四周，整个猎宫广场一片喧哗热闹，人头攒动。
    皇帝还没到，众人皆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私语着。
    端木绯四下张望着，寻找着舞阳、君凌汐她们的身影，却听一个陌生的女音突然自右前方传来：“端木大姑娘。”
    端木绯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身着鹅黄色骑装的婀娜倩影朝她和端木纭昂首阔步地走来，那少女看来十五六岁，一头浓密的青丝梳着一个妩媚的堕马髻，头戴一支白玉嵌红宝石双结如意钗，额心贴着一个梅花形花钿，衬得她如玉般的小脸明媚艳丽。
    “柳姑娘。”端木纭语气淡淡地唤了一声。
    端木绯眯了眯眼，瞬间了然。想来这个黄衣少女就是“传闻”中的柳映霜了。
    “端木大姑娘，你的伤还好吧？”柳映霜很快就走到了近前，一脸担忧地看了看端木纭的右臂，歉然道，“这都是我的不是，都怪我准头不好，没想到姑娘会突然蹿到我前面，我一时收不住箭，才会不小心射伤了姑娘……反正伤得不重，也就是些皮外伤，端木大姑娘应该不会在意吧？”
    柳映霜唏嘘地叹了口气，看似歉然，嘴角却是微微翘起，心里冷笑着：谁让这个端木纭非要和自己争那头鹿，她可是在姑母面前夸下了海口，要猎一头鹿，取那可滋阴补肾养颜的鹿角血献给姑母。若不是她见机快，让端木纭那一箭射偏，这鹿可就要让端木纭得去了。
    “确实，姑娘的准头是不太好。”端木纭似笑非笑地附和了一句，眼神清亮。
    看着端木纭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表情，柳映霜不由审视了她一瞬，随即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哼！就算端木纭知道又如何，无凭无据的，谁又会相信她。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柳映霜，红润的嘴角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随着圣驾的到来，秋猎的第二波高潮来临了。
    众人给皇帝请了安后，皇帝就当众把大盛男儿这三天来的骁勇英姿夸奖了一番，说得众人是热血沸腾，直呼万岁，之后又选出了秋猎前三天的魁首——
    宣威将军府的朱六公子。
    皇帝钦赐朱六公子进了神枢营任佐击将军，又赏赐了宝马、良田与千银。
    朱六公子一时意气风发，单膝跪在地上，抱拳叩谢皇恩浩荡。
    待朱六公子退下后，皇帝正打算再说什么，就见一道鹅黄色的倩影从一旁的女眷群中走出，少女在无数道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到了皇帝近前。
    “参见皇上。”柳映霜对着皇帝屈膝行礼，落落大方，笑盈盈地凑趣道，“恕臣女斗胆，每年都是男儿们争先，在猎场上大展身手，臣女以为今次也该推陈翻新，给我们女子一个争先较量的机会才不枉费了这大好的秋猎。”
    柳映霜说话间，周遭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尤其是那些贵女们的神色有些怪异。
    端木绯左手边的一个青衣姑娘不屑地轻声嘀咕着：“什么臣女？！她也配吗？”
    “可不就是。”另一个翠衣姑娘也是嘲讽地轻声附和道，“不过是一个妾室的侄女，莫不是以为魏大人是她爹不成？”
    皇帝身旁的一个內侍在皇帝耳边附耳说了一句，皇帝露出一分恍然大悟，悠闲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含笑道：“柳姑娘看来是巾帼不让须眉。”
    柳映霜漂亮的瓜子脸上笑容更盛，对着皇帝又福了福，“多谢皇上夸奖。臣女今日侥幸猎了一头公鹿。”
    说话间，就有两个婆子把一头沉甸甸的鹿尸抬到了猎台上，只见那鹿尸中了两箭，一箭直穿脖颈，一箭从鹿口贯穿而过。
    这两箭射得很是利落，也有几分劲道，在姑娘家里也算是难得了。
    皇帝有些意外，微挑眉头。有道是，英雄不论出身。这位柳姑娘出身是低了点，不过倒也有几分意思。
    “箭法不错！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皇帝朗声抚掌赞道，“朕就赏你弓箭一副，汗血宝马一匹。”
    “多谢皇上赏赐。”柳映霜迫不及待地谢恩道，眸生异彩。
    今日她不仅借着这头鹿讨好了姑母，还在皇帝跟前露了脸，那还真是一箭双雕了！以后她骑着这匹汗血宝马出门，谁不知道这宝马是皇帝所赐？！谁还敢再轻慢于她！
    赏赐了柳映霜后，皇帝又提了一句晚上的宫宴，就带着一些皇子宗室勋贵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跟在皇帝身后的封炎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着，依依不舍地在人群里寻找端木绯，心里叹息：只能等着晚上的宫宴再见了。
    众人皆是俯身恭送皇帝离开，之后，四周又喧哗了起来，纷纷恭贺起了今日得了嘉赏的朱六公子和柳映霜，一时间，这两人都颇有几分众星拱月之势。
    “柳姑娘，听说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其汗如血，乃是千金难求的宝马，真是恭喜姑娘了。”一个清脆的女音忽然自前方响起，柳映霜抬眼看去，端木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几步外，一脸艳羡地看着她。
    “多谢端木四姑娘。”柳映霜落落大方地回应着。
    她就知道，只要她得了皇帝的嘉奖，自然就水涨船高，连那些个曾经看不起她的贵女们也要对她另眼相看。
    “皇上刚刚夸柳姑娘你的箭法很好，我能否请姑娘‘指教’一番？”端木绯说着又朝柳映霜走近了两步，笑得更灿烂了。
    那甜美的笑容乍一看天真烂漫，再一看，又似乎透着一抹淡淡的挑衅。
    “指教”这两个字既可以理解为“指点教导”的意思，也有“挑衅比试”之意。
    不过这个端木四姑娘可是首辅家的姑娘，这文臣家的姑娘与人比试什么骑射啊！四周的几位姑娘疑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想要与我比弓射？”柳映霜瞥了端木绯一眼，这个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又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别的且不说，力道肯定是不如自己，还想挑衅自己？！
    端木绯摆摆手道：“比试不敢当，姑娘的箭法那可是连皇上都夸奖过的，我可不敢与姑娘‘相提并论’。”
    端木绯说得十分谦虚，可是四周的那些姑娘却是若有所思。
    这位端木四姑娘从一开始说汗血宝马时就带着几分意有所指，又一直把皇上挂在嘴边，莫非她是对柳映霜得了皇帝的嘉奖看不过去，所以才提出要与柳映霜比试？！
    几个姑娘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眼底透着几分不以为然，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委实心胸狭隘了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掐尖要强，看不得别人好。
    柳映霜扬了扬下巴，傲然道：“端木四姑娘，你想如何‘指教’？”她奉陪就是。
    “百步穿杨怎么样？”端木绯笑眯眯地提议道，显然早有打算。
    “那就百步穿杨！”柳映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的弓射可是姑父魏永信亲自给她启的蒙，又请了军中的神箭手教她骑射，就是姑父也是夸赞过她可惜没生为男儿身。
    论弓射，她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之中绝对是各中翘楚，别说百步穿杨，就是再加五十步，她也有七八分的把握。
    端木绯要与柳映霜比试弓射的事很快就在周遭传开了，不少人都朝她们围了过来，等着看好戏。
    此刻夕阳西沉，天空已经暗了一半，四周一片昏黄。宫人们很快就在猎场广场上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又有宫人在一棵大树的某片叶子上做好了标记，数了百步。
    “请。”端木绯小手一伸，谦虚地做请状。
    柳映霜毫不含糊，从丫鬟手里接过了弓箭，熟练地搭箭，扣弦，预拉，轻松地就拉满了弦，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嗖”，羽箭急速地射出，带着冷冽的破空之声，快如闪电……
    下一瞬，那支羽箭已经射中了前方那片做了记号的树叶。
    那羽箭带着叶子继续往前飞射出去，一直射在百来丈外的某棵大树上，树干被震得簌簌摇曳，无数的落叶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柳映霜这一箭射的是干脆利落，令得四周一片哗然，不少人都鼓起掌，赞叹不已。
    作为一个姑娘家，能有如此箭法，也算当得起皇帝赏赐的良马和弓箭了。
    柳映霜自得地勾了勾唇角，收起了弓箭，转头看向了端木绯，伸手对着端木绯做请状，笑道：“端木四姑娘，请。”
    “四姑娘。”碧蝉把端木绯的弓箭递给了她，她这副弓箭比起柳映霜的要小巧许多，还是去年秋猎时，封炎给的，适合年纪小的女孩子，弓很轻，弦也容易拉。
    弓射可以静心，也可以锻炼集中力，端木绯平日里没事时也会练练。这骑射她不敢跟人比，但是立射的话……
    端木绯随意地摆弄着弓箭，然后也是搭箭，扣弦……拉弓，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板一眼，标准得不得了，看在周围的行家眼里却是暗暗摇头。
    这位端木姑娘的弓射一看就是才堪堪入门，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与人较量，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柳映霜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赢定了……
    就在这时，端木绯毫无预警地调转了方向，弓箭对准了柳映霜，“嗖”，羽箭离弦而出，如流星般快速地在柳映霜的右臂上擦过，柳映霜狼狈地闷哼了一声，袖子被那支羽箭擦破，赤红的鲜血从伤口溢出，一下子就染红了鹅黄色的衣袖，看着刺眼极了。
    不少贵女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广场上的众人再次哗然，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着。
    大多数人刚才都看得清楚，这位端木四姑娘分明就是……
    在一道道怪异复杂的目光中，端木绯轻描淡写地吐吐舌头说道：“柳姑娘，我的箭法还不到家，准头不好，反正伤不重，也就是一些皮外伤，柳姑娘应该不会在意吧？”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柳映霜，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柳映霜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右上臂的伤口，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感让她的俏脸褪去了血色，猩红的鲜血自左手的指缝间渗出。
    “端木四姑娘，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柳映霜的声音仿佛从牙关中挤出来般，目如利箭地瞪着端木绯。
    “她肯定是故意的！”立刻就有一个着橘色骑装的姑娘站了出来，紧接着，又有三四个与柳映霜交好的姑娘们也是纷纷附和。
    端木绯歪着小脸看着柳映霜，可爱的脸庞上一脸的无辜，再次道：“柳姑娘，我真的只是准头不够。”
    众目睽睽下，这个端木绯还敢指鹿为马！柳映霜的脸色更难看了，俏脸上一片铁青，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伤口疼得。
    柳映霜用沾了血的左手指着前方，冷声道：“端木绯，树在右侧，但你刚才分明射向了左侧，这要是‘准头’不准，那你就是眼瞎了。”她微咬下唇，强忍着伤口的痛楚，额头冷汗涔涔。
    四周的那些私议声越来越响亮，众人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或是惊讶，或是轻鄙，或是疑惑，或是不敢苟同。
    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端木绯的这一箭是故意射向柳映霜的，只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嫉妒柳映霜刚才得了皇帝的赏赐？”
    “无论是不是，这个小姑娘一个不高兴就敢拿箭射人，下手真是够狠的。”
    “这事还是古怪。端木四姑娘是首辅家的姑娘，一向以琴棋冠绝，知书达理，应该不是这种心狠手辣之人……”
    “……”
    众人各抒己见，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地交错在一起，让这个广场如同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水般沸腾起来。
    这边的骚动实在是太过明显了，自然也瞒不过把守在附近的禁军。
    一个中年禁军将领听了下属的来禀后，微微蹙眉，面沉如水。
    无论那个端木绯是哪个府邸的姑娘，她在众目睽睽下，明目张胆地射箭伤人，委实是太过恶劣，不仅是目无法纪，而且还视他们禁军为无物，不能就这么放过。
    那禁军将领抬手做了个手势，就有三四个禁军士兵跟了上来。他们正要朝端木绯和柳映霜那边走去，就见一个青衣小內侍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禁军将领立刻认出了对方，殷勤地迎了上去，对着小內侍恭声抱拳道：“小蝎公公。”
    小蝎笑眯眯地说道：“严将军，督主有令，这事将军就不必管了。”小蝎说着，意有所指地朝猎台方向望了一眼。
    那禁军将领急忙朝那高高的猎台望去，只见一道大红色的颀长身影笼罩在大红灯笼的光辉中，负手而立，目光正望着端木绯、柳映霜她们的方向，神情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觉。
    禁军将领却是心中一凛，急忙对小蝎抱拳说道：“小蝎公公，在下明白了。”
    与此同时，四周还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如潮水般朝端木绯、柳映霜这边围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都落在了人群中心的端木绯身上，他们的眼神或是惊讶，或是轻鄙，或是疑惑，或是不敢苟同。
    哪怕这些公子姑娘们看不上柳映霜这种身份的人，但也不代表他们会赞同端木绯这种肆意伤人的行为，实在是太骄横跋扈了点。
    周遭的这些纷纷扰扰、喧喧闹闹仿佛完没有传到端木绯耳中，端木绯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柳映霜，叹了一口气道：“是啊。明明目标在右侧，为什么非要往左边射箭呢？”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问道：“柳姑娘，你说呢？”
    说话的同时，她从碧蝉手里接过了一支羽箭，步履轻盈地走向了柳映霜，又随手把那支羽箭丢在了柳映霜的脚边，然后拍了拍小手，道：“这支箭是‘还’给柳姑娘的，咱们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端木绯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像是利箭一般直刺柳映霜的胸口，她觉得胸口和右胳膊上的伤口皆是一阵钝痛。
    这一幕让四周再次喧哗了起来，端木绯的话听着像是意有所指。她把箭还给柳映霜的意思莫非是说柳映霜之前曾射了她一箭？！
    四周那些带着探究的眼神令柳映霜有些不自在地抿紧了嘴唇，她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见几步外的端木绯突然又拉开了弓……

237秘密
    “你……你想干什么？”柳映霜吓得瞳孔猛缩，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惊慌地说道。
    端木绯随意地弹了下弓弦，弓弦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端木绯还是笑吟吟的，但是那神色仿佛在说，她只是弹了下弓弦，又没拿箭，能干什么？！
    “柳姑娘，”端木绯缓缓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但是那弯如新月的眸子里，眼神却十分锐利，“不过是区区一头鹿而已，我们姐妹还瞧不上，柳姑娘既然这般心心念念的，那送给你又如何！”
    联想柳映霜刚才是因为一头鹿而得了皇帝的赏赐，周围的人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端木纭的方向望了过去。
    端木纭此刻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表面上看着无碍，但是仔细看，就可以发现她的右臂有些僵硬，袖子下微微隆起，似乎包扎了起来。
    也有上午在猎场亲眼目睹了那场意外的，便悄悄地与身旁的人说了，一传十，十传百……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是端木纭与柳映霜两人争鹿，柳映霜使手段射伤了端木纭的手，现在当妹妹的就来给姐姐报仇呢。
    “你胡说！”柳映霜只觉得四周的那些目光好像无数针一般扎人，几乎比她右臂的伤口还要刺痛，她双眼发红，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更密集了，对着端木绯怒吼道，“你血口喷人！”
    端木纭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犯得着端木绯这般斤斤计较？！
    “柳姑娘，你还要狡辩！”
    一个明朗清亮的女音骤然响起，舞阳和涵星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围观的人群中。
    众人见状，纷纷地给两位公主让出一条道来。
    舞阳和涵星走到了端木纭的身旁，舞阳语调冰冷地又道：“当时的情况还需要本宫再重复一遍吗？！当时你在哪里，鹿在哪里，阿纭又在哪里……”
    舞阳说话的同时，飞快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眸底的笑意一闪而过：绯妹妹做事还是这般干脆利落！
    “柳姑娘，你莫非以为本宫、大皇姐，还有当时在场的人都是睁眼瞎不成！”涵星娇声道。她是公主，当她端起架子时，眉目神情间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倨傲与矜贵，令得柳映霜几乎不敢直视。
    舞阳和涵星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任谁都听得懂。
    这番话由涵星和舞阳来说，当然也比端木绯来说，要有份量得多。
    广场上又迎来了一波骚动。
    原本围在柳映霜身旁的几位姑娘霎时间就避之唯恐不及地退了好几步，其中也包括几个上午与她一起去狩猎的姑娘。
    且不说这个柳映霜本来就身份低微，只是借了魏家的光，就是她为了区区一头鹿，就要射箭除掉对手的狠毒心性，谁敢与她往来，谁敢与她亲近！这要是哪天不小心挡在了她前面，那可真是防不胜防了。
    还有一些姑娘正在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
    “这魏家的表姑娘也未免太心狠手辣了吧！”
    “什么魏家的表姑娘！你还不知道吗？那个柳映霜不过是个贱妾的侄女，听闻这妾还是什么牡丹楼出来的……”
    一听到牡丹楼，那些姑娘们又是哗然，花容失色。这牡丹楼岂不就是青楼！柳映霜不过是一个青楼女的亲戚，竟然还与她们这些大盛贵女们站在一起，称姐道妹！
    这说出去，那都是天大的笑话！
    那些方才与柳映霜说过话的姑娘们真是恨不得忘了刚才的事，都迫不急待地离开了。
    柳映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膛更是起伏剧烈，又气又羞，偏偏面对两位公主，她根本就无能为力。
    “蓁蓁！”端木纭牵起妹妹刚才拉弦的右手，温柔地道，“我们回去吧。”她知道妹妹是在为自己出头，浑身仿佛沐浴在舒适的温泉中一般，暖洋洋的，心里妥帖之余，又是心疼。
    妹妹手掌嫩，刚才拉了两下弓把手都拉红了，回去得抹点玫瑰香油，用热巾帕敷一敷才好。
    端木纭又招呼了舞阳和涵星一声，几位姑娘就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今晚还有宫宴，她们都要回去准备一番。
    四周其他围观的众人也都渐渐散去了，毕竟区区一个柳映霜其实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们放在心上。
    没半盏茶功夫，柳映霜四周的人差不多都走散了，只剩下她和身旁的魏如娴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处，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柳映霜眉宇紧锁，只觉得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胳膊上也越来越痛，就像被人从上面剜了一块肉般疼痛，颈后因为疼痛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耐烦地吩咐身旁的魏如娴道：“如娴，还不赶紧去找姑母给我请个太医来看看！还有，给我准备一顶软轿……”
    魏如娴犹豫了一下，就听柳映霜眉头一扬，冷声斥道：“你怎么还不去！是想痛死我吗？”
    魏如娴惊得身子缩了缩，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就匆匆地去了。
    柳映霜独自站在原处，只觉得伤口越来越疼，可是直到猎台附近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的，软轿也没有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后，魏如娴怯怯地回来了，却还是孤身一人。
    看她两手空空的样子，柳映霜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鼻子训道：“没用！你堂堂魏家姑娘竟然连顶软轿也请不来！”
    魏如娴低头不敢看柳映霜，她也试着用了父亲的名号，却被內侍以一句“不合规矩”打发了，不肯借软轿，等她到了太医院，还是一样轻描淡写地被打发了，太医院没有派太医过来，甚至连医女也没来。
    柳映霜还想再训魏如娴一番，可是她的伤口太痛了，火辣辣的，像是有一团火焰在右胳膊上燃烧一般，疼得她几乎抬不起来。
    这伤不能耽搁了！所幸他们这次出来也带了魏家独门的金疮药，也不一定非要求助于太医。
    柳映霜甩袖往前走去，没好气地对着魏如娴斥道：“还在磨叽什么？！还不走！”
    魏如娴低垂着小脸就好像是一个丫鬟般跟在柳映霜身后，两人一起回了魏家暂住的宫室，又急急忙忙地吩咐丫鬟替她处理伤口。
    丫鬟剪开了袖子后，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了一声惊呼，“姑娘，您的伤……”
    柳映霜蹙眉俯首朝自己的右上臂看了过去，瞳孔猛缩，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些。
    端木绯射的那支箭明明只是在她胳膊上擦过，却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就像是有人割开了她的皮肤，然后用钉板在皮肉上拍刷了一番般，血肉模糊……
    只是这么看着，柳映霜就觉得一阵晕眩感袭来，真恨不得晕厥过去。
    “快，快给我去叫太医！”柳映霜吓坏了，急忙吩咐丫鬟。
    丫鬟噤若寒蝉，急忙领命而去，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带回来的消息与魏如娴一样——
    没有一个太医肯过来。
    “姑娘，是不是请魏大人……”出面？
    丫鬟小心翼翼地请示柳映霜道。
    柳映霜秀眉紧皱，她知道如果由魏永信出面，肯定能为她请来太医，可是现在魏永信随侍在皇帝身侧，这一来一回要花不少时间，等太医来了，自己恐怕也要错过惊蛰殿的宫宴了。
    柳映霜咬了咬牙，果断地说道：“赶紧先给我上药包扎！”
    柳映霜一向说一不二，丫鬟也不敢再多说，赶紧给柳映霜清洗伤口，又上了金疮药……等柳映霜重新换好衣裳收拾好自己，已经是戍初了。
    她心里着急极了，也来不及往苍白的脸上再补些胭脂，就疾步匆匆地去往惊蛰殿。
    当柳映霜抵达惊蛰殿时，殿中的宾客们早就坐得七七八八，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柳映霜，不少人都知道刚才发生在猎宫广场的事，有些惊讶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想到这个柳映霜如此厚颜，刚出了大丑，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参加宫宴。
    端木绯也在看柳映霜，心情颇为畅快。从对方那苍白的脸色，她就知道，那支箭的效果不错。
    不仅是她那副弓，她的箭也是封炎给的，是特制的，那个箭尖乍一看去与寻常的箭尖无异，其实上面有好几个倒钩。
    表面看来，柳映霜的胳膊只是被箭尖擦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是那些倒钩却足以深至骨头，柳映霜不养十天半个月，她的胳膊就别想用了。
    端木绯小嘴弯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狡黠的狐狸眼。
    唔，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她可是个记仇的，谁让这柳映霜不知死活地敢对她的姐姐出手。
    就像封炎说的，以牙还牙怎么够呢，十倍还之才合理。
    没错。端木绯在心里默默颔首，第一次觉得封炎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端木绯正想着，就看到封炎和安平一起来了，急忙对着二人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封炎乐了，笑得比端木绯还要灿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想着待会得找机会把这份礼送出去才好。
    很快，皇帝在众人的恭迎中也来了，意气风发地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皇帝的兴致很好，与下方的臣子们不时对饮，殿中奏响了靡靡乐音，一个个着一色衣裙的舞姬在殿堂中央翩翩起舞，跳起一曲《霓裳羽衣曲》，四周熏香缭绕，彷如仙境般。
    一番觥筹交错，君臣同乐，待宫宴散去，已经近二更天了。
    天空早就漆黑如墨，如宝石般的星辰缀满了夜空，与地面上的一盏盏宫灯遥相呼应。
    那些宫灯以惊蛰殿为中心，仿佛一道道溪流般流淌着四散而去。
    四周越来越安静，不知不觉中，端木绯的四周只剩下了走在她前面的安平和端木纭，以及就走在她身旁的封炎。
    端木绯已经变成了一只扯线木偶，别人扯一下，她就乖乖地动一下。
    封炎说，送她一个毽子，她收下。
    封炎说，明天带她去打猎，她应下。
    封炎说——
    “我派人去查过了，在周家村的后山里果然有一座硝石矿，初步判断，矿的规模还不小。”
    封炎的最后一句是贴在端木绯耳朵边说的，听得端木绯手一抖，手里的那只毽子差点没脱手。
    其实啊，这么大的秘密真没必要告诉她！
    他不能假装她对什么硝石矿一无所知吗？！
    端木绯一边玩着手里的彩羽毽子，一边在心底默默地长叹了几口气。
    这时，黄昏微凉的秋风猛地刮来，四周那无数的树木彷如群魔乱舞般摇曳着，仿佛在齐声回应着她。
    端木绯用一根白皙柔嫩的食指随意地缠着毽子上一根柔软滑顺的彩羽，低声问道：“封公子，你能不能弄到一把火铳？”
    封炎想也不想地就应下了：“没问题。”别说是区区一把火铳而已，封炎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他答应得实在太快，快得端木绯怔了怔，差点没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给忘记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最近有些想法，似乎能够把火铳稍微改进一下下。”她说得极为谦虚委婉，大眼却是亮晶晶的，一脸的表忠心，心想：有了硝石矿，又改进了火器，应该足以弥补封炎受伤的心灵了吧？
    所以，那笔账应该能一笔勾销了吧？
    端木绯仰着白玉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瞳孔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封炎看着端木绯的目光愈来愈灼热，心里真是觉得妥帖极了。
    蓁蓁对他越来越好了！什么事都想着他！
    封炎唇角无法抑制地飞扬起来，笑意自唇畔一点点地蔓延开去，直蔓延到眼角眉梢，那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凤眸璀璨如星河。
    他急切地又道：“明天我就把火铳给你弄来。”
    “……”端木绯下意识地脱口道，“那多谢封公子了。”
    她心中又是一阵剧烈起伏，叹道：火器这东西可不是刀剑弓弩随处都有，封炎说弄来就立刻能弄来，他果然是……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端木绯努力把脑子放空，跟着前面的安平和端木纭一路而行。
    前方的端木纭自发地和安平一起走得快了一些，给后方的封炎和端木绯留出了说话的空间，心头复杂极了，忍不住就有种妹妹眼看着就要出嫁的感觉，她真不舍得啊。
    她还想着要把妹妹留到十五岁再定亲，十六岁出嫁，那么十七岁时身子长成了，生个小宝宝正好。
    端木纭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对月长叹好，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前方十来丈外的三道人影，那三人就挡在了青石板小径上。
    那三人就如同桩子般站在那里，目光看着端木纭和安平一行人的方向，看这架势要么是拦路抢劫的，要么就是特意在等他们的。
    等再走近些，端木绯和端木纭就认出其中的两人是封元质和封从嫣，两人之间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形容间与封从嫣有三四分相似。
    端木绯虽然不认识这个美妇，但是心中几乎可以确定对方想必是驸马封预之的平妻江氏。
    看到安平朝这边走来，江氏急忙带着一双儿女缓步上前给安平请安，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
    “参见长公主殿下。”
    “母亲。”
    安平仿佛没看到她一般，直接在她和封元质兄妹身旁走过，继续往前走去，只留下三道僵硬的身影在那阵阵晚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殿下！”江氏赶忙转过身，快步朝安平的方向追了过去，急切地说道，“妾身是带着两个孩子来给殿下请安的。”
    江氏一脸自责内疚地看着安平，“殿下，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才害得殿下和驸马这十几年来一直误会重重……”
    说话间，她又上前了半步，想拉住安平的袖子。
    “放肆！”安平轻描淡写地一甩袖，懒得多看她一眼。
    江氏踉跄地退了两步，形容间略显狼狈，封从嫣急忙上前，扶住了江氏，“娘，你没事吧？”
    封炎皱了皱眉，觉得吵得慌，正想让宫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打发了，就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略显严厉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四周静了一瞬，封从嫣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喊道：“父亲！”
    封从嫣拎着裙裾朝封预之的方向小跑了过去，然后拉住了封预之的右胳膊，楚楚可怜地诉苦道，“父亲，娘好意带我和哥哥来给母亲请安，可是母亲非但不领情，还对娘……”
    封从嫣说话的同时，眼眶一红，泛起了点点泪光，用委屈的目光看了安平一眼，就好像安平对江氏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般。
    封预之看着女儿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再想起刚才远远地看到江氏被安平粗鲁地“推”开的那一幕，只觉得心口的火苗好似被浇了一桶热油般，轰地燃烧起来，烧得他理智无。
    “安平，”封预之气势汹汹地朝安平逼近，眉宇紧锁地质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见封炎一个闪身，挡在在了安平的前方，少年人早就比他的母亲还要高大了，只是这么随意地负手而立，就把安平完挡在了后方。
    安平怔了怔，看着儿子渐渐宽阔的肩膀，明艳夺目的脸上又有了笑意。她的阿炎长大了！
    封预之看着封炎，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昂了，怒道：“封炎，我要与你母亲说话！你给我让开！”说着，他仰起头对着封炎身后的安平吼道，“安平，江氏只是带着元质和嫣姐儿给你请安罢了，你何必要动手……”
    “阿炎，让开吧。”
    安平的声音平静地自身后响起，封炎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往左移动了两步。
    见状，封预之怔了怔，以为安平终于愿意与他说话了，眉头稍微舒展开来。
    几步外的安平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般，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溜溜的鞭子。
    下一瞬，安平手里的那鞭子已经如灵蛇出洞般朝封预之甩了过去，快如闪电……
    “爹爹！”封从嫣完没想到安平会动手，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破夜幕一般。
    一旁的江氏也是花容失色地惊呼出声：“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
    封预之完没反应过来，那一鞭子已经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他的左臂上。
    “啪！”
    他的衣袖瞬间被撕出一道口子。
    安平信手收回了鞭子，下巴微扬看着封预之，神色傲然地说道：“封预之，本宫就是动手又如何？！”
    顿了一下后，安平淡淡地又道：“封预之，以后别拿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本宫身边凑！”
    说着，她凤眼微挑，朝一旁的封炎斜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儿子，你娘还不用你来护！
    一旁的端木绯和端木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眸子都如宝石般亮了起来，眼神里都透着同样的讯息：安平长公主实在是女子之楷模啊！
    封预之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安平刚才的那一鞭子不仅是打在了他的胳膊上，更是一巴掌狠狠地当着一众儿女的跟前甩在了他脸上，让他觉得羞辱万分。
    “爹！”封从嫣上前几步，想去看封预之的胳膊，却被封预之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小姑娘狼狈得踉跄了几步。
    “安平，你不要欺人太甚。”封预之把脸往安平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十五年前的九月初九，你大着肚子，却从密道悄悄进了宫，等你出宫的时候……”
    封预之说着有突然噤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戾气，缓缓道：“还要我继续说吗？你瞒得我好苦啊！”
    他话落之后，四周一片死寂，夜晚的猎宫显得尤为黑暗寂静，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花木在夜风中摇曳不已，“簌簌”作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周遭的气温急剧直下，空气清冷如刀锋，仿佛骤然间进入了寒冬般。
    安平抬眼看着相距不到一尺的封预之，乌黑的凤眸如镜般把那夜空中的繁星倒映其中，异常的明亮，也异常的幽深。
    见她不语，封预之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心中不禁得意。
    他就知道，这是安平的把柄，安平的软肋。
    “安平，”封预之退开半步，放柔嗓音，又温声细语地安抚道，“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就算你我分居两处，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你，你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人能与你相比。”
    他那柔情似水的声音回荡在夜风中，不仅是安平听到了，也同时飘入了不远处的江氏母子三人、封炎、端木绯几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看着二人，神情各异，江氏温和，封从嫣委屈，封元质不甘，封炎淡漠……
    “安平，我们都们分开这么久了，你别再闹了，等秋猎后你和阿炎就随我回家去吧。”封预之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平，眸子里似乎只剩下了她。
    安平殷红如牡丹花瓣的嘴唇紧抿着，长翘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两下，还是没有说话。
    无论是沉默，还是微笑，亦或是震怒，她眉宇间的那抹睥睨天下的倨傲仿佛与生俱来。
    银色的月光下，美人如玉。
    她还是那么美，就像十几年前一般！封预之的目光更灼热了，他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却又怕再度激怒了她，功亏一篑。
    “阿炎，走吧。”
    安平又朝封预之望了一眼，昂首阔步地转身离去，封炎、端木绯与端木纭立刻跟了上去。
    只留下封预之一家四口望着安平母子远去的背影，夜风习习，萦绕不止。

238亲亲
    夜凉如水，封预之痴痴地望着安平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对着江氏道：“我还有事，你和元质、嫣姐儿先回去吧。”封预之也是听封府的下人说江氏带着儿女来给安平请安，有些不放心才匆匆地赶来了。
    江氏温顺地福了福，“是，爷。”
    封元质和封从嫣也对着封预之行了礼。
    封预之又从来时的路离开了，黑暗很快就将他的身影吞没，江氏一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那弧度精准得仿佛精心计算过一般。
    江氏随口打发了封元质和封从嫣，就转身朝另一条岔道去了，丫鬟拎着一盏八角宫灯走在前方，一主一仆一路沉默地来到了猎宫西南角的一个院落。
    “父亲。”江氏被引到了一间书房中，对着书案后发须花白的矮胖老者盈盈一福。
    江大人含笑捋着胡须，看着江氏道：“五娘，快坐下吧。”
    江氏谢过父亲后，就在窗边坐下了，开门见山道：“父亲，安平长公主果然有秘密……”江氏眸光一闪，一向温雅的脸庞透出一抹少见的锐利来。
    江大人闻言，顿时目露精光，问道：“五娘，你发现了什么？”
    父女俩说话间，丫鬟上了茶，淡雅的茶香弥漫在书房里，衬得气氛更为静谧肃然。
    江氏的眸子在莹莹灯光中熠熠生辉，又道：“驸马爷应该是发现了长公主的秘密，只可惜，他对着女儿也是讳莫如深……”
    江氏的眼底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接着道：“父亲，到底是什么，女儿还没套到口风。”
    江氏慢慢地捧起了那个粉彩茶盅，用茶盖轻轻地拂去茶汤上的浮叶，乌黑的瞳孔中映上了茶汤的点点水光。
    江大人慢慢地捋着胡须，盯着窗外那摇曳的树影，似是若有所思。
    十五年前，今上逼宫后，驸马封预之主动投诚，把江氏嫁给封预之为平妻是今上的主意。
    今上要当明君，不想如前朝那位夺了侄子皇位的永熙帝一般烛影斧声地永远为后世所质疑，所以今上就得留着安平，但又不放心安平，今上才特意把江氏许给了封预之。
    没想到，安平长公主心够狠，也够绝，十几年来直接避居在公主府，和驸马分府而居，这么多年来也不曾动摇过，也因此，这些年来，江氏也没派上什么用处，直到现在。
    三皇子渐渐长成了，他们江家当然也想争那份从龙之功，成为国丈府，封公封侯，福荫子孙。
    那么江家必须有所作为，才能让三皇子在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赢得今上的青眼。
    江大人精明锐利的眸子里浮现勃勃野心，叮咛道：“五娘，你继续好好盯着驸马，还有……”
    “啪啪啪……”
    屋外，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滴如砸豆子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狂风大作，将那屋子里的细语声压了过去。
    大雨瓢泼，足足下了大半夜，直到天亮前才开始转小，等到旭日升起时，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汽，山野间漫起了如烟般缥缈的青岚。
    今天是秋猎的第四日，皇帝不进猎场了，也就意味着封炎终于可以不用伴驾了。
    一大早，他就像一只欢乐的鸟儿般飞来芝兰阁接端木绯去玩，霎时间，芝兰阁就静了。
    逢人就说“美”的小八哥仿佛见了天敌般默不作声，好似变了一只鸟似的。端木纭心里有些奇怪，自家的小八一向不怕生的，脸上笑着对端木绯道：“蓁蓁，我受了伤，就不出去了，你和封公子去玩吧。”
    大姐真好啊！封炎登时眸子更亮，心里暗暗发誓：他以后一定和蓁蓁一起好好孝敬大姐。
    端木绯“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纭，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封炎走了。
    几乎在封炎打帘出去的那一瞬，后方的小八哥就“起死回生”了。
    它一边叫着“美”，一边可怜兮兮地朝端木纭的手掌蹭了过去，那副软绵绵的模样看得端木纭心都要化了，也顾不上“妹妹快要嫁人”的失落，摸着小八哥问道：“小八，你是饿了吗？”
    在小八哥“呱呱”的申诉声亦或是抱怨声中，端木绯跟在封炎身后出了芝兰阁。
    封炎在院子口停下了脚步，忽然转身看向了端木绯，他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天空中的旭日，背光下，俊美的脸庞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像在发光。
    “蓁……端木四姑娘，我已经弄到了火铳。”封炎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心情有些复杂。
    这才过了一晚上，连火铳这种东西封炎都弄到手了，让她实在不知道是该生无可恋一下，还是该高兴可以看到实物。
    这点犹豫也就是一闪而逝，她的心思一下子就被“传闻”中的火铳占据了，兴奋地问道：“我可以看看吗？”她也顾不上他们原本要去打猎了。
    封炎立刻应下，心里美滋滋地夸了自己一番：看来他这件事又办得很合蓁蓁的心意，想来蓁蓁对他应该是更满意了一些。
    两人便调转了方向，并肩朝着畅月宫的方向去了。
    给安平请了安后，两人就在安平慈爱的目光中去了封炎的书房。
    那把火铳就放在一个长长的红漆木盒里，簇新的黑色火铳在下方的红丝绒布映衬下闪着冷硬的光芒，一旁还放着八九颗的铁弹丸。
    端木绯一看到这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就忘了其他，迫不及待地把火铳拿了起来，结果……
    好沉。
    她的老腰都差点没被手里那沉甸甸的火铳给压了下去……
    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封炎立刻就机灵地帮着抓起了那个火铳，明明他的胳膊并不粗壮，却是轻而易举地把那个沉重的火铳抓在了双手中，看着好像是拿了一把普通的长剑在手中一般游刃有余。
    端木绯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胖手儿，心道：这力气是天生的，羡慕不来。
    感慨只是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火铳上，脑海里想着火铳的图纸，与实物对比着，从头到尾细细地打量着。
    封炎干脆摆弄给她看，告诉她是从哪里装弹丸，又是从哪里填火药，发射时如何持火铳，另一人又该怎么点火发射弹丸。
    端木绯好像一个学生般，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一双大眼亮得封炎几乎不敢直视。
    等封炎说完后，端木绯就兴致勃勃地问道：“封公子，我可以拆吗？”
    封炎二话不说地应了，只要端木绯高兴，别说是拆区区一个火铳，拆了这个猎宫他也没意见。
    “你想怎么拆？”封炎一副“妇唱夫随”的做派，讨好地看着端木绯。
    两人协力，一个动脑，一个动手，没一会儿就把火铳给拆得七零八落。
    端木绯过去的两天里一直在看火铳的图纸，拆了火铳后，每个部位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也知道每个部位的作用。
    闭关了两天，她也想过几个方案，但是现在看到实物就发现，设想与实物还是有所差异的，几个方案一下子就部被她否决了。
    时间在静谧中悄悄流逝……
    端木绯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对着书案上那些被拆开的零件时而查看，时而苦思，时而执笔，封炎在一旁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偶尔在端木绯拿起某个零件时，解释几句。
    大多数时候，他就是痴痴地看着他的蓁蓁，看着她身姿优雅地坐在那里，模样就像是那窗外的芙蓉花儿，漂亮，可爱，娇柔，乖巧……只是这么看着她的侧颜，他心中便是恬静而满足，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底溢了出来。
    忽然，端木绯转过身来，“封公子……”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灿然而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宝石般熠熠生辉。
    她那张漂亮的小脸一下子撞入封炎的眸子里，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半尺，封炎只觉得心脏快从喉间跳出，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饿了吗？”
    “我有主意了！”
    两人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了一起，端木绯怔了怔，下意识地朝窗外的旭日望了一眼，看天色这才巳初而已，她是辰时吃的早膳，其实是一点也不饿。
    不过，封炎会这么说，莫非是他饿了？
    听说啊，猛虎要是一饿，脾气就不好。
    端木绯赶忙对着他微笑，乖巧地点头道：“封公子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些饿了。”
    封炎急忙就叫下人上点心，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真是太贴心、太会照顾人了，脸上正色道：“端木四姑娘，你这两天这么伤脑筋，应该要多吃点。”
    话语间，一个青衣丫鬟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汤盅，随着热腾腾的白气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端木绯的鼻子动了动，露出陶醉的表情，惊喜地看向封炎问道：“牛奶茯苓霜？”说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饿了。
    见她喜欢，封炎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璀璨的笑容，显摆道：“我昨天进猎场时，正好经过一片老松林，看见有茯苓，就摘了几筐回来。”他就知道蓁蓁会喜欢的。
    话语间，丫鬟把其中一个汤盅送到了端木绯的跟前。
    汤盅里的牛奶茯苓霜看来香滑细腻如羊脂般，奶香浓郁，上面还放了一勺红艳艳的玫瑰酱和些许碎杏仁。
    “《淮南子》有云：千年之松，下有茯苓。”端木绯眼眸晶亮地看着面前的汤盅，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知音般，连封炎此刻看来都亲切了不少，“茯苓可是好东西，有护心保肝，益脾和胃，养颜美容的奇效，最适合女子吃了。”
    想来，封炎之所以会亲自去采摘茯苓，应该是为了安平长公主吧。
    别的不说，封炎一向是孝子。端木绯又给了封炎一个赞赏的眼神。
    封炎更得意了，殷勤地把勺子送到了端木绯的手中，道：“你试试味道……我娘都夸我做得好吃。”
    端木绯本来已经舀起一勺牛奶茯苓霜正往嘴里送，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手一颤，勺子里的牛奶茯苓霜差点没洒出去。
    端木绯只觉得手里的勺子重如千钧，一方面觉得她“消受”不起封炎亲手做的吃食，另一方面又不敢不吃，只好强自镇定地把勺子往嘴里送，那香软甜蜜又滑腻的口感让她眼睛一亮，一下子把原本心里的纠结忘得一干二净。
    咽下这勺牛奶茯苓霜后，她转头赞道：“封公子，你的厨艺真不错。”
    那是自然。封炎傲娇地扬了扬下巴，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他可是上得沙场，下得厨房，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封炎志得意满得就像一头凯旋而归的野狼般，只差对天长啸一番了。
    端木绯的小嘴动了动，真不知道封炎这句话该怎么接，只好俯首继续吃起牛奶茯苓霜来。
    对，她还是负责吃就好。
    端木绯吃得津津有味，一勺接着一勺，一双大眼满足地眯了起来，神情间透着一种餍足的愉悦。
    似乎她在享受着这世上最美味的美食。
    封炎也在吃，不过是一边就着她的蓁蓁，一边吃，心里还琢磨着：蓁蓁这么喜欢他做的吃食，他再给她做点什么呢？
    当端木绯吃完那盅牛奶茯苓霜后，正好对上封炎那双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凤眸，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他他他……又在惦记她什么了？！
    端木绯朝放在汤盅边的那几个零件看了看，方才迟钝地想起“正事”来……咳咳，也是，她都吃饱了，也该上工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更别说，封炎亲手做的吃食那是随便能吃的吗？！
    端木绯饮了两口茶水，清清嗓子后，谦虚地说道：“封公子，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封炎还没反应过来，直接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想怎么做？”说来茯苓做成莲子茯苓糕、茯苓夹心饼、栗子茯苓粥应该也不错，也不知道蓁蓁更喜欢吃哪个。
    封炎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
    “封公子，你看这个，”端木绯伸手指了指她刚才画的一张草图，“我想在火铳上加一个部件……”
    封炎怔了怔，这才明白原来端木绯是在说火铳，不是茯苓啊。
    他把拳头放在唇畔掩饰嘴角的尴尬，若无其事地说道：“就照你的意思来……我找人按照这张图纸去打造。”
    端木绯盯着那张草图，不太确定地想着：也不知道等她改造好了火铳后，能不能抵消了她之前的“轻薄”！
    封炎见她盯着图纸眉心微蹙的样子，以为她心里没底，就笑眯眯地安抚道：“蓁……弄坏了也不要紧。我明天再弄十把火铳过来就是。”
    十把火铳？！端木绯的身子一僵，心头更复杂了。
    按照大盛律例，“京都士庶之家，皆不得私蓄兵器”，这普通的兵器尚且不得私藏，更何况工艺复杂精细、杀伤力强大的火器了，在大盛，也只有禁军三大营的神机营拥有火器，每把火器都是登记在册的。
    封炎轻描淡写地说十把火铳就十把，那也弄得太容易了吧。
    端木绯心里叹口气，对自己说，不想了，不想了。
    反正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就是随便画了一张图纸而已。
    “封公子……”端木绯觉得眼不见心不烦，打算把这张图纸塞给封炎，而封炎被她这么一唤，立刻就讨好地凑了过来……
    端木绯一个转头，樱唇准确地“撞”在了封炎的下巴上。
    一瞬间，两人都仿若雷击般僵住了。
    时间此时此刻似乎停止了一般，屋子里鸦雀无声。
    封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下巴上那柔软的红唇上，脸颊像充了血似的变得通红一片，仿佛身都要灼烧起来了。
    他整个人好似被刺了一刀连退了两步，撇过了脸，完不敢直视端木绯，心里甜滋滋的，脑海里只反复充斥着一个念头：
    蓁蓁亲了他！
    蓁蓁亲了他！
    ……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着，空气似乎凝滞。
    端木绯也傻眼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见封炎低着头也不知道是怒还是愤，真是欲哭无泪：完了！本来指望用改造火铳来抵消前面的“轻薄”债，现在可好了，前债还没还清，罪又更重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畅月宫。
    端木绯回头朝畅月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她要不要再回去呢？
    算了算了。端木绯干脆就放空大脑，听从自己的直觉，直接跑了。
    等她一路跑回了芝兰阁后，却发现涵星也在芝兰阁，端木绯一下子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太好了，有涵星在，就算封炎追来，她应该、大概、暂时也不会被灭口了！
    而涵星一看到端木绯，就娇里娇气地抱怨道：“绯表妹，本宫都等你一个时辰了，你出去玩也不叫本宫！”
    “涵星表姐，我以为你和舞阳姐姐去猎场了呢。”端木绯急忙温柔小意地赔笑脸，又殷勤地给涵星剥起葡萄来。
    涵星被她喂着吃了好几颗葡萄，总算是喜笑颜开，一副“这次就饶了你”的小模样。
    接着，涵星就兴致勃勃地说起“正事”来：“绯表妹，你知不知道那个柳映霜昨天回去后，都请不到太医。”
    涵星说得是眉飞色舞，觉得太医院那位黄院使这事儿做得太对了，这种贱妾的侄女也配用太医？
    “昨晚她不是还去了宫宴吗？！伤口没仔细处理好，今早魏家那边是鸡飞狗跳，本宫就悄悄让人去打听了，好像是柳映霜的伤口化脓了，还肿得厉害，柳映霜在那里要死要活的……真是报应啊！”
    “报应”两个字听在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端木绯耳里，仿佛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般，惊得身子一颤。
    “涵星表姐，”端木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这……要是轻薄了别人，还没来得及负责，就又犯了别的错，罪加一等，那该怎么办？”
    涵星闻言顿时就把什么柳映霜抛诸脑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完没想到绯表妹轻薄了别人的事居然还能有这第三回分解。
    “绯表妹，完了！”涵星故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吓唬她道，“依本宫看，那个‘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那个被绯表妹轻薄的“小可怜”到底是谁？
    涵星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等着端木绯告诉她答案。
    果然！端木绯的小心肝颤了颤，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发凉，悬在头顶的铡刀好像放得更低了……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正想说什么，一旁的西洋钟忽然开始“滴滴滴”地报时，涵星朝西洋钟看了一眼，激动地跳了起来。
    “哎呀，这都午时了啊。”涵星一把拽起了端木绯的小手，“快快快，绯表妹，赶紧随本宫看热闹去，再晚‘热闹’就看不成了。”
    涵星拖着端木绯好像一阵急惊风似的跑走了。
    外面灿日高悬，阳光暖暖地洒在表姐妹俩的身上，小八哥拍着翅膀跟在二人的身后，呱呱叫着，仿佛在谴责着端木绯，你怎么才回来，又要出门啊！
    涵星被环绕在他们四周的小八哥吸引了注意力，又差点忘了正事，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自己没说完的“热闹”，笑道：“绯表妹，大皇兄和耿世子约了要切磋呢。”
    这个“热闹”倒是出乎端木绯的意料，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涵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笑嘻嘻地咧嘴笑道：“管它呢！反正有热闹看就行了。”
    说得是。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完忘了刚刚还在纠结的事。
    “呱呱！”连小八哥也急切地附和了两声，涵星更得意了，对着端木绯抛了一个眼神，意思是，瞧瞧，绯表妹，本宫对你多好啊，什么热闹都记着你。
    表姐妹俩话语间，就来到了猎宫西北的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还颇为热闹。
    大皇子要和卫国公府的耿世子切磋的事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兴致高昂。
    涵星的到来让演武场上的一道道目光都朝她和端木绯望了过去，然而他们的目光在看到端木绯时就发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不少人都退开了两步。
    不管昨晚端木绯与柳映霜的事是出于什么原因，端木绯当时向柳映霜射出的那一箭还是颇为震撼的，让众人此刻看到她就不由想到那一箭，也觉得胳膊一阵痛。
    端木绯当然意识到众人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古怪，却根本就不在意，心里还十分满意：如此甚好，正好给她留出了看热闹的位置。
    秋猎里，年少气盛的少年公子比试切磋是经常有的事，所以大家也多只是看个热闹。
    大皇子慕祐显和耿安晧都已经到了，慕祐显此刻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擦拭自己的长弓，调试弓弦。
    涵星和端木绯的到来引起的骚动让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二人，先是面上一喜，往她们俩身后张望了过去，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还不死心，伸长脖子又张望了片刻，才确信了一点——端木纭没有来。
    慕祐显差点没哭出来，他恶狠狠地瞪了涵星一眼，觉得自家妹妹真是靠不住！
    慕祐显一早就和涵星说了比试的事，婉转地请她把纭表妹一起找来看他的比试，涵星当时满口应下，还说要去芝兰阁。
    他还以为妹妹听懂了，没想到是个傻的！

239出手
    慕祐显的视线委实是太过“灼热”，涵星当然也注意到了，觉得自家大哥的眼神真奇怪，转头对着端木绯轻声道：“绯表妹，大皇兄的眼睛是不是有些斗鸡眼了？他不会是太紧张了吧？”
    端木绯仔细地打量了慕祐显，觉得他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确实是有些古怪，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耿安晧也是同样的失望。本来他还以为可以再次见到心上人呢！
    耿安晧漫不经心地瞥了一旁的沙漏一眼，然后向慕祐显抱拳道：“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慕祐显也朝耿安晧望了过去，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可是神色间却都是一派彬彬有礼。
    话语间，二人的內侍、小厮也备好了马匹与弓箭。
    宫人们已经在场地四周放了一圈至少二十来个靶子，耿安晧和慕祐显需要骑马绕演武场一圈，并同时对着靶子射箭。
    不仅考验速度，而且考验骑射的精准度。
    由一个小內侍敲响锣鼓后，两人就策马而出，马蹄飞扬，“得得”地踏起了一片飞尘，在演武场疾驰着。
    “嗖嗖嗖……”
    二人策马齐头并进，不断地在马上拉弓放箭，那犀利的破空声在马蹄声中此起彼伏，一箭箭都是精准地射在了箭靶上……
    看得不少人连声叫好！
    涵星也是其中之一，嘴里激动地叫着“大皇兄冲啊”，“大皇兄又射中了”，“快追上去”……兴奋得小脸上一片绯红，眸生异彩。
    那两匹马越驰越快，谁也不甘心落后，你追我赶，最后在众人的一片欢呼声中，慕祐显以一个拳头的优势比耿安晧先一步冲过了终点线。
    紧接着，一个小內侍就禀报了战绩，他们各自射出的二十箭都中了靶子，但是耿安晧十六箭中靶心，慕祐显却是次之，射中靶心的是十五箭。
    两人之间可说是难分上下。
    对于围观的旁人来说，这个结果可说是最好不过了，代表二人棋逢敌手，各有千秋，也不至于因为谁输了而坏了大家的兴致。
    涵星却是失望极了，对着端木绯嫌弃地低声说道：“大皇兄可真没用！”亏她快叫破了嗓子，对他满怀希望，结果居然没赢。
    涵星觉得自家大皇兄没用，但是其实这个战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耿安晧并非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早在耿家回乡守孝前，他就在五军营任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也曾在秋猎中得过夜猎的魁首，屡次受皇帝的嘉奖，可说是京中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
    再者，耿安晧已是弱冠之年，而大皇子才年仅十五岁，他们两人能比得个不分胜负，足以显示大皇子的骑射相当不错。
    二人比试的结果没一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是龙颜大悦，连声道好，明朗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
    “小德子，替朕把这两把宝刀赏给大皇子和耿世子。”皇帝随手拿起一旁一对番邦进贡来的弯刀，朗声吩咐一个內侍道。
    “是，皇上。”內侍双手接过那两把刀鞘上嵌满宝石的弯刀，恭声应诺后，就退下了。
    宽敞的东暖阁中，除了皇帝，还坐着三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一个是卫国公耿海，一个是京营总督魏永信，还有一个人是皇帝的皇叔礼亲王。
    这三人随便一个走出去，京中都要震上一震。
    耿海笑着抱拳谢过了皇帝：“那臣就先替犬子谢过皇上的赏赐了。”他心里也觉得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一旁的礼亲王含笑地捋着胡须，赞道：“皇上，大皇子是我慕家血脉，我慕家可是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大皇子这是有祖辈风范啊。”
    耿海和魏永信当然也是纷纷附和，把大皇子夸了又夸，把原因都归到了虎父无犬子上，说得皇帝笑不绝口。
    “说来大皇儿的骑射还是他五岁时，朕给启的蒙。这几年，他也还算用心。”皇帝的脸上、话中皆是笑意，“耿海，你家安晧这三年在老家，骑射功夫没落下，这两个孩子都不错。”
    “谢皇上夸奖。”耿海含笑又道。
    皇帝随口问道：“耿海，你三年没回京，如今可还习惯？”
    “皇上，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又有什么不习惯的。”耿海朗声笑道。
    礼亲王也热络地与耿海寒暄道：“卫国公，本王记得你祖籍桂林吧，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有机会本王一定要去看看。”
    耿海便笑着说起了桂林种种，君臣几人言笑晏晏，气氛颇为和乐，耿海从桂林一直说到这次举家返京途中所见所闻，最后感慨道：“阔别三年，这京城还是那般繁花似锦，恍如昨日啊。只是……”
    耿海说着看向了正前方的皇帝，眸光微闪。
    “皇上，”他忽然站起身来，义正言辞地抱拳道，“臣这次回京后就听闻，东厂骄横跋扈，不可一世，仗着皇上的宠信，在满朝文武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搞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耿海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就在这时，通往外间的锦帘被人从另一边挑开了，紧接着，一道着大红麒麟袍的颀长身影走了进来，来人那张绝美的脸庞令得屋子里似乎都亮了一亮。
    四周的空气顿时有些怪异，似乎声音在一瞬间被吸走了般。
    岑隐在众人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皇帝跟前，对着皇帝作揖行礼，然后就笑盈盈地看向了耿海，那表情似乎在说，您可要继续？
    耿海被岑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却是面不改色地与岑隐对视着，继续往下说道：“皇上，臣以为东厂行事颇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实在是……”该约束一番了！
    然而，没等耿海说完，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愉悦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让耿海也不好再接着往下说了。
    皇帝笑道：“多亏了阿隐管着东厂，如今朝中才能一派风平浪静，那些朝臣才不敢背着朕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耿海这下是真的哑口无言了，不知道该心悸皇帝对岑隐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是感慨皇帝对朝臣的提防。
    这君与臣之间本就是一道千古难题，既是彼此扶持，又是彼此提防，此消彼长。
    皇帝决不会允许任何臣子的权利越过于他，无论是那些内阁重臣，还是那些战功赫赫的勋贵将领……也正是因为此，才给了岑隐这等阉人可乘之机！
    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耿海也只能适可而止。
    魏永信和礼亲王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饮茶不语。这个时候，无论是站在谁一边，都会得罪另一个，不值当。
    “臣多谢皇上器重。”岑隐似是若无其事地含笑道，“卫国公初来乍到，对东厂难免有些许误解，误会说开就好。”
    皇帝也是心有同感地颔首道：“耿海，阿隐办事一向稳妥。日久见人心，以后你自然知道了。”
    自己不过离开京城三年，哪里就到了“初来乍到”的地步？！岑隐这是想对自己说“今时不同往日”吗？耿海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口中则附和道：“皇上说得是。”又笑着请岑隐以后多多指教云云，一派君臣和乐。
    与耿海寒暄了两句后，岑隐对着皇帝禀道：“皇上，这几日从京城来的折子都已经整理好了……”
    说话的同时，他身旁的一个小內侍就恭恭敬敬地把一大叠折子放到了皇帝跟前的御案上。
    几步外的耿海随意地扫了一眼，注意到每一封奏折里都夹着一张纸条，他的目光在那些字条上流连了一番。
    皇帝注意到了耿海的目光，信手抽出一本折子，在御案上展开，露出折子上的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绢纸，一手柳体骨力遒劲，结体严紧，任是朝中那些大学士见了也要夸一句“好字”。
    皇帝瞥了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的折子，随口道：“有些人啊就是改不了做文章的习惯，折子写得啰啰嗦嗦的，一大页都说不完一件事，多亏了阿隐替朕整理出来，省了朕不少事。”
    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在夸岑隐能干。
    耿海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眉心微蹙。
    乍一看，岑隐把那些折子概括大要是替皇帝分忧，但实际上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皇帝慢慢地就会养成只看岑隐这些条子而不看折子的习惯，这么一来，以后岑隐想要动手脚就简单多了，等于给了他干预朝政和篡改诏令的机会。
    这些阉人还真是惯会玩弄权术，争恩夺宠。
    耿海的眸底一点点地变得深邃幽暗起来，这个岑隐比他以为的还要不好对付。这一刻，耿海几乎有些后悔自己离京三年了，当时就该应了皇帝的“夺情”。
    皇帝漫不经心地拿起折子上那张岑隐写的条子一目十行地看着，第一本折子就是关于北燕使臣的。
    理藩院吴尚书上奏请示皇帝，以述延符为首的北燕使臣何时回北燕。
    北燕使臣回国是五个月前就定下的，但是自从北燕新王继位后，这件事却一拖再拖，如今算来，这些北燕使臣来到大盛已经整整一年了，也没个旧例可循。
    吴尚书的言下之意是请示皇帝，这些北燕使臣该如何处置。
    皇帝一边看条子，岑隐一边有条不紊地口述大要，然后话锋一转道：“皇上，臣以为也该送他们回去了……”
    皇帝惊讶地扬了扬眉，完没想到岑隐会这么说，放下了手里的条子，缓缓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岑隐继续道：“如今北燕新王登基，这新王与故去的先北燕王似乎并不和睦，要是继续留着那些北燕‘旧’臣，臣唯恐引来新王多思，以为大盛想要插手北燕的‘家务事’，助先北燕王一脉复辟。”
    好一会儿，这书房里只剩下了岑隐那阴柔的声音回荡，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彷如一记记重锤般重击在皇帝的心口。
    皇帝转动玉扳指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面沉如水。
    是他大意了！
    阿隐所言甚是。
    “这件事事不宜迟。”皇帝果断地说道。
    岑隐应了一声，顺着皇帝的话说道：“皇上，那不如就让耿世子即刻启程送人回北燕吧。”说话的同时，岑隐朝耿海望了一眼，那红艳的嘴角勾出一段意味深长的弧度，如同一把利剑般朝耿海直刺过去。
    耿海瞳孔微缩，暗道不妙。
    他本来觉得北燕使臣回不回北燕与他无关，因此完没插嘴，却忘了他之前为儿子领了送使臣回北燕的差事，今日却是给了岑隐这奸滑的阉人可乘之机。
    耿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本来，在先北燕王还在位时，护送北燕使臣回北燕的差事那可是一件美差，无惊无险，又能立下军功，可是现在北燕那边状况不明，大盛派去北燕的使臣都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回来，也没有音信。
    这趟差事太危险了。
    岑隐这一招是阳谋，这分明就是在报复自己刚才告他的状。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绕个圈子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出手真是太狠了！
    耿海的眸中寒意森森，表面上却是言辞凿凿地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北燕那边情况不明，我大盛还是应该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才是。”
    岑隐看也没看耿海，气定神闲地对着皇帝说道：“皇上，此事事关两国邦交，还是宜早不宜迟，应让那北燕新王看到我大盛的诚意，方好继续维持两国之好。”
    “皇上，耿世子年轻有为，众所周知。臣实在不知除了耿世子，谁还能担此‘重’任。”
    岑隐满是溢美之词，然而耿海却笑不出来，眸子越来越幽深，颈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淌下涔涔冷汗。耿安晧是他的嫡长子，也是他最出色的一个儿子，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的儿子决不能以身涉险。
    皇帝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右手握了又张，张了又握。阿隐所言不差，这件差事事关两国和谈，不容有失。
    耿家人，他放心。
    皇帝看向耿海，朗声道：“耿海，这件事还得你家安晧出马。”
    耿海的心急坠直下，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无底深渊一般。
    耿海的心久久无法平静，眼底似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就在这时，內侍来报说，大皇子和耿世子过来谢恩。
    皇帝立刻笑着让二人进来，心情大好地夸奖了他俩一番，跟着就对耿安晧说了让他明日就回京，尽快送北燕使臣回去。
    “……”耿安晧完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起此事，惊讶地微微瞠目。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耿海，见父亲微微点头，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立刻就抱拳应道：“是，皇上。末将定然不负所托。”他的声音明快，神采飞扬，看来踌躇满志。
    “真是虎父无犬子，将门无懦夫啊。”皇帝的心情更好了，看着耿安晧的眸子里带着看待子侄的亲切，感慨道，“安晧，若朕没有记错，你那元配也已经去了一年多了，你年纪还轻，续弦的也该早点定下。”
    耿安晧眸子一亮，想到了那抹倩影，立刻见机行事地接了一句：“末将想请皇上赐……”婚。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岑隐突然开口，笑道：“臣看卫国公正在向世子使眼色呢，想必卫国公已经有世子妃的人选了……皇上还是莫要乱拉红线了。”岑隐的语气很是随意，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皇帝下意识地朝耿海望去，正好看到耿海在悄悄对着耿安晧眨眼睛，不由面色微沉，心中略有不悦。
    耿海的面色有些尴尬，他本来是想阻止儿子贸贸然向皇帝提起赐婚，没想到又被那个岑隐抓住了小辫子。
    皇帝很快又笑了，戏谑地说道：“阿隐，幸好你提醒朕，朕差点就乱点鸳鸯了。”
    耿安晧还想说什么，就听岑隐笑吟吟地又道：“皇上，常言道：‘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臣听说，那些个少年郎继大皇子和耿世子后，也纷纷大展身手，现在演武场那边可热闹得很。没准秋猎之后，京中要办不少喜事……”
    “哦。还有这等事？”皇帝说着也来了兴致，起身道：“那朕可要去凑凑热闹。”
    赐婚的话题无疾而终，一众人等簇拥着皇帝去了演武场。
    此刻的演武场上比之前大皇子和耿安晧比试时，人还要多出了近一半，熙熙攘攘。
    年年秋猎，都是少年英才一举成名的机会，继大皇子和卫国公世子后，已经有不少少年公子进行了切磋，四周围观众人也随着那一场场比试而热血沸腾。
    原本就热闹的演武场随着皇帝的到来，瞬间就炸开了锅，众人皆是俯首给皇帝行礼，喊声震天。
    那些少年郎一个个愈发振奋，为了在皇帝跟前露脸，争先恐后地登场比试，有的比试骑射，也有的直接骑马挎枪地彼此对搏……
    皇帝连看了两场切磋，兴致很好地赏了胜出者，又对着耿海、魏永信几人连赞“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云云的话。
    “这比试较量纵然好，可还须得点到即止。”魏永信对着皇帝似有感慨地说道，“臣那个内侄女昨日得了皇上的赏赐后，也是太过轻狂了，才会惹人嫉妒，被人借着比试射伤了手臂，卧病不起……”
    皇帝眉头一挑，想起了魏永信的那个“内侄女”。
    魏永信本来在等着皇帝询问，他可以顺势“诉苦”告端木绯一状。这个端木绯小小年纪竟然用那等带倒钩的箭头，真是出手狠辣。
    他没想到的是，皇帝只是神色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是那个小姑娘啊。”
    魏永信怔了怔，感觉有些不对。
    “永信，你也太宠你那小妾的侄女了，端木家那个小丫头朕也知道的，上次她说自己打了头獾子，你猜怎么着，都是朕的两个公主和她姐姐让着她，把獾子赶到陷阱里让她对准了再射箭……她还得意地在朕面前炫耀好半天。”
    皇帝说着也觉得有些好笑，舞阳和涵星顾着小丫头的面子，这些还是岑隐悄悄告诉他的。
    “她就是个小丫头而已，骑射一塌糊涂，这射出来的箭都是轻飘飘的，连只兔子都射不死，依朕看，怕是准头不够才不慎擦伤了人，意外而已，你那个‘内侄女’也太娇气了些。”
    “……”魏永信的表情有些怪异，没想皇帝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皇帝一向自诩自己有识人之明，魏永信知道再说下去无益，话锋一转，又道：“这小姑娘家家的娇气一些也属寻常，臣这内侄女受了伤，就怕会留疤，都哭一晚上了，臣想着，求皇上赐太医给她瞧瞧。”
    本来魏永信也不用拿这等小事来烦扰皇帝，可是这太医院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昨天蓉蓉拿了他的帖子去请都没把太医请来。
    皇帝皱了下眉。
    岑隐说得没错，魏永信近来也太轻狂了，仗着是宠臣，就拿太医去讨好自己的宠妾……
    皇帝的眸色渐渐幽深起来。
    他当然也知道魏永信那些宠妾灭妻的荒唐事，只不过这是臣子的私事，所以皇帝也不想多管，可如今看来，也该敲打一番了。
    “这事不妥。”皇帝直接拒绝了，语气轻描淡写，“你啊，别整天儿女情长的，还是悠着点吧，要是朕今日给了你太医，明日又得有一堆弹劾折子递到朕御前了。”
    “皇上，臣心里有数。”魏永信看似满不在意地随口附和了一句，心中却是一阵暗潮汹涌，不知道该气那些御史成天盯着别人家的内宅，还是怨皇帝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肯答应。
    罢了，不过是一个太医而已，既然皇帝不肯给，那么他就让人快马加鞭去临近的怀庆镇请个名医过来就是。
    皇帝摇了摇头，颇有“拿他没辙”的味道，指着魏永信道：“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内宅不修。小心以后在这方面吃大亏……就连朕都听闻你那宠妾嚣张跋扈的事。”
    魏永信笑着应了：“皇上说得是。”
    他表面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是不以为然，他只是宠一个女人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偏偏那些御史就爱找茬。
    皇帝没有看出魏永信的不满，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场中，只见三匹矫健的骏马正绕着演武场疾驰，“嗖嗖嗖”的羽箭从弓箭中不断射出……
    当领先的骏马飞驰过演武场的东南角时，皇帝忽然注意到两道眼熟的身影，涵星与端木绯正在一起看热闹，一会儿拍手，一会儿说说笑笑地交头接耳，两个小姑娘神采飞扬。
    看着两个小丫头笑得开怀，皇帝仿佛被感染般，笑意更浓了，调侃地对着身旁的礼亲王道：“涵星自小就顽皮，可别把端木宪家里的孙女给带歪了，不然端木宪非来找朕算账不可……”
    端木绯小脸上红扑扑的，兴奋地对着指着前方对涵星道：“涵星，你看，第三名快要追上了！”
    “他会不会后来者居上？”涵星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居于第三的青衣骑士。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两人的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温文儒雅的男音，“第二个人应该能获胜……”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那青衣骑士的射出的两箭连连落空，而居中的蓝衣骑士则在射中了最后一个靶子后，挥鞭越过了最前面的靛衣骑士，一马当先地冲过了终点。
    四周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表姐妹俩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涵星的右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处杏黄色锦袍的少年，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正是二皇子慕祐昌。

240合作
    阳光璀璨，少年如斯。
    涵星看着慕祐昌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下巴微扬，没好气地说道：“二皇兄，你那么目光如炬，怎么不自己上去比比？！大皇兄也比过了……”
    涵星娇脆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挑衅。
    慕祐昌斯文儒雅的脸庞上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四皇妹，依为兄如今的境况，谁不是对为兄避之唯恐不及……四皇妹，患难见真情，要是四皇妹肯帮衬为兄一把，为兄也会记得四皇妹你的好！”慕祐昌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讨好与祈求。
    “算了吧。”涵星摆摆手，俏丽的脸庞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娇气，压低声音说道，“二皇兄，小妹胆小，这要是一不小心，小妹也和哪个和尚道士扯上关系，会嫁不出去的。”
    和端木绯一样，涵星其实到今天都没搞明白她这位二皇兄和和尚是什么关系，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话听在慕祐昌的耳里，却是充满了嘲讽与轻蔑。
    “……”慕祐昌顿时面色煞白，面上又羞又恼，觉得不远处的其他人朝这边看来的目光像针一般刺人。
    “二皇兄，小妹看到云华姐姐和丹桂了，就失陪了。”涵星敷衍地随便找了个借口，急切地拉着端木绯就跑了。
    慕祐昌神色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表姐妹俩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抿成了一条直线，却见一个纤瘦的碧衣少女身姿优雅地缓步朝他走来，气质恬静娴雅。
    慕祐昌的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恢复成原本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模样。
    “二皇子殿下。”
    楚青语走到近前，得体地对着慕祐昌盈盈一福。
    慕祐昌也认得楚青语，知道她是宣国公府的姑娘，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楚姑娘。”
    楚青语定定地看着与她不过两步之隔的慕祐昌，缓缓道：“不知殿下想不想重获皇上的青眼？”楚青语的语气云淡风轻，那含笑的嘴角透着一抹淡淡的蛊惑。
    慕祐昌微微挑眉，没有说话，看着楚青语的目光中多了一分审视与探究。
    楚青语还是气定神闲，微微一笑，自信地说道：“我可以帮殿下。”
    说话的同时，一阵微凉的秋风拂来，上方的树冠随风摇曳，映得楚青语的眸子明明暗暗，思绪翻涌如潮。
    她抵达猎宫已经第四天了。
    头两天她还有些提心吊胆，到现在才算是放心了，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想了这个主意，如今就连祖父也不能把她赶回京去了。
    都这么多年了，对于前世的事，她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当年一切风平浪静，直到秋猎快要结束时，一场轩然大波骤然降临。
    安平长公主自缢身亡！
    据说，当天有人看到驸马封预之从安平的畅月宫里匆匆出来；据说，安平的自缢有不少疑点，因此一直有人怀疑安平是被封预之杀死的。
    那之后，封炎就和封家彻底断绝了往来，直到后来，封炎崛起，封家也就彻底覆灭，无一幸免……
    这时，四周的秋风突然停了下来，那些摇曳的树木也随之静止不动。
    楚青语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丛山茶上，那红艳艳的山茶花开满枝头，艳丽夺目，就如同那位安平长公主一般。
    自她抵达猎宫后，这几天她仔细留心观察过安平，发现她心情甚佳，不像是会自缢的人。
    所以，她可以肯定，前世她事后听闻到的推测应该是正确，安平是被驸马封预之所杀害的。
    楚青语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寒芒，神色肃然。
    重生以来，家里总是给她添堵，再加上某些事情变了，她都没能培植出自己的人手，而安平这件事事关重大，单靠自己多半是办不成的。
    她不得不考虑“合作”这种可能性。
    几个渐渐长成的皇子中，大皇子和四皇子的背后有贵妃和皇后扶持，在自己没有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前，应该很难让他们与自己合作，三皇子上一世一直默默无闻，不知深浅。  剩下的最后一个选择就是二皇子慕祐昌了。
    慕祐昌野心勃勃，在上一世，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虽然现在正处势弱，但想必不会就此沉寂，为了重获圣宠，他必会慎重地考虑自己的建议。
    “楚姑娘，你想怎么帮本宫……”慕祐昌低声道，眸子微眯地凝视着她，那温和的眼神中瞬间迸射出一抹锐芒。
    楚青语的脸上随着慕祐昌的这句话绽放出一朵自信的笑花，绚丽夺目。
    正午的猎宫里阳光明媚，即便是秋日，还是一片姹紫嫣红，阵阵花香随着那习习秋风弥漫在四周，沁人心脾。
    皇帝没有久留，又看了一场切磋，就带着耿海几人摆驾离去，临走前吩咐岑隐留下了，让他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好苗子。
    皇帝走了，但是这演武场里的气氛却反而更为凝重了，那些个少年青年一个个都紧张得仿佛在参加武会试一般，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连四周围观之人也被这种气氛影响，下一场切磋时，整个演武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了场中那激烈的马蹄声夹杂着微微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当端木纭抵达演武场时，就发现四周静得有些出奇，眸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倒也没太在意。
    她环视着四周寻找着妹妹的踪影，却是一眼先看到了此刻正坐在一个紫色篷盖下的岑隐，岑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抬眼朝她这边看来，那狭长魅惑的眸子里光华四溢。
    端木纭对着岑隐莞尔一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有了片刻的交集，岑隐也跟着笑了，原本淡漠深沉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起来，那绝美的脸庞上泛着如玉似贝般的光泽。
    跟岑隐打了招呼后，端木纭的目光就继续往四周望去，视线很快就落在了不远处的端木绯和涵星身上，朝那对正忙着看热闹的表姐妹俩走了过去，“蓁蓁，涵星表妹。”
    天色瞧着似乎快下雨了，端木纭是特意来此接端木绯回去的。
    姐妹俩与涵星等人告辞后，就说说笑笑地走了。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兴致高昂地与她说着方才演武场上的热闹，说起大皇子和耿安晧的比试，说起皇帝来了，说起方才有位公子白马挎枪，英姿飒爽，颇有赵云之风。
    端木绯说得愉快，端木纭听得也愉快。
    芝兰阁很快就出现在了前方，端木纭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蓁蓁，刚才封公子来过了……”
    端木绯猝不及防，差点没被自己的脚绊到，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就听端木纭还在接着道：“封公子说明天再来接你去玩。”
    端木纭本想告诉封炎，端木绯随涵星来了演武场，却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封炎突然就涨红脸急匆匆地跑了，让端木纭现在想来还有些莫名其妙。
    “……”端木绯的小嘴张张合合，半天吐不出一字，小脸上的表情说不出复杂与沉重，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心底欲哭无泪：命运的屠刀终于要向她下手了吗？！
    端木绯发着愁，愁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芝兰阁，愁得连晚膳都少吃了小半碗，心里一直在纠结着是该主动去找封炎认罪，还是等着明天封炎来兴师问罪……纠结了小半天后，她像只小乌龟一样，龟缩了起来，决定能躲一天就是一天，早点睡觉算了。
    当天夜里，外面突然就起了一片嘈杂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亮……
    原本睡得正香的端木绯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就见端木纭打帘快步进来了，关切地坐到榻边，握着她的柔嫩的小手，柔声哄着：“蓁蓁，没事的，你接着睡吧。”
    端木绯抬手揉了揉眼，用带着浓浓睡意的软糯嗓音撒娇地唤了一声：“姐姐……”
    她那睡眼朦胧的小模样看得端木纭心都要化了，仔细地帮妹妹掖了掖被角。  没一会儿，紫藤也进来了，禀道：“大姑娘，刚刚有一位小公公过来叮嘱说，让我们自己锁住院门就成，不会让人吵到这里的。”
    端木绯也没多想，直接安安心心地闭眼睡觉了，而端木纭干脆让人在这里铺被，睡在了她身旁。
    端木绯的第二觉一直睡到了次日，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她一边由着两个丫鬟伺候她起身，一边随口问道：“碧蝉，昨晚是怎么回事？”
    碧蝉早就打听清楚了，立刻就机灵地回道：“姑娘，听说是昨天晚上，皇贵妃住的宫室走了水，闹了一夜。一个时辰前才消停下来。”
    皇贵妃的宫室离她们芝兰阁远着呢，隔了至少有七八个院落，火再怎么“烧”也波及不到这边。
    端木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抿着小嘴。
    昨夜，她并没有看到火光，想必火势应该不大，却“闹了一夜”？
    这会是单纯的意外，又或是北燕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到一个时辰，端木绯就有了答案，还是封炎告诉她的，说是卫国公府的耿世子今日一早就回了京，领旨送几个北燕使臣回国。
    “……”端木绯闻言难掩惊讶地眨了眨眼，嘴里喃喃道，“看来北燕新王和那个先王的关系实在很糟糕啊……”
    要不然，皇贵妃耶律琛又怎会上蹿下跳地演这么一出“走水”来争宠呢？！
    想来是她从皇帝要送使臣回国一事上看到了危机。
    封炎见端木绯对这个话题似乎颇有兴趣，就接口道：“北燕新王耶律索与那故去的先王耶律执素来不和……”
    封炎理了理思绪，就随意地说起了一些关于北燕新旧王的恩怨。
    耶律执和耶律索本是异母所出的兄弟，二十年前，其父老北燕王仙去时，耶律索正好征战在外，被彼时身在都城的耶律执得了先机，登基为王。
    耶律执登基后，就派耶律索镇守燕国西北，留了耶律索的独子耶律世在都城为质，本来也算相安无事，直到六年前，耶律世在他人的挑唆下，与耶律辂切磋比试，却命丧都城。
    耶律索只得耶律世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痛彻心扉，要耶律执给他一个交代，可是耶律执以“公平切磋”为由保下了耶律辂。这些年来耶律索一直忍气吞声，隐而不发。
    “年初，耶律索去往北燕都城给太后祝寿，恰逢耶律执重病，反而让耶律索得了机会，黄袍加身。耶律索这次能这么顺利地‘一举得手’，恐怕是早就对王位觊觎在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端木绯听得认真，不时地微微点头，可是当她听到什么“一举得手”、“觊觎在侧”时，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天在畅月宫的一幕幕，差点没脚软……
    端木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樱唇，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地就缓了下来。
    “蓁……”封炎便也停下了步子，转身朝她看去，见端木绯那白皙的手指放在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上，他瞬间就僵住了。
    两人心有灵犀地联想到了同一幕——
    她的唇正好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两人的脸颊都像是染了胭脂似的红了起来，呆若木鸡地彼此对视着，一个心虚，一个羞赧，思绪却是又一次达到了同步：
    她（他）真的不是存心想占便宜的啊！
    端木绯和封炎皆是心事重重，完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猎台边一个着丁香色衣裙的少女正一霎不霎地盯着他们，少女的手里捏着一枝红艳的山茶花，下意识地用手掰着上面的花瓣。
    一片接着一片，如血滴般洒在了地上……
    楚青语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封炎，她本是约了封从嫣在此碰头。
    早在她重生以后，她就刻意地与封从嫣交好，这一年多来，两人也算是手帕交了。
    来了猎宫的这几日，她几乎每天都会去找封从嫣，也陆陆续续地打听到了一些事。
    楚青语又掰下了一片花瓣，耳边回响起封从嫣那不满的抱怨声：
    “……我爹说，秋猎后，我那嫡母就要回我们封家了。哎，她向来不喜我和二哥，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要怎么过。”
    “我现在看着魏姑娘，就想到我以后恐怕也是要这样夹着尾巴做人……”
    当所有的线索都串上后，楚青语可以肯定，驸马封预之想带安平回封家，但安平不愿，两人争吵之间，封预之失手杀了安平。
    真相一定是这样的！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她不过二十来丈的封炎和端木绯，一种酸涩的感觉在她心口升腾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一刻，她改变了原来的打算。
    也许，她可以试着向封炎透露出一点细支末节……这样，等到事发后，封炎不但会感激她，还会觉得她见微知著，心思敏捷，比端木绯更有用！
    楚青语随手扔掉了手里被她蹂躏得惨不忍睹的那枝山茶花，大步流星地朝封炎和端木绯走了过去，温婉地笑了笑：“封公子，端木四姑娘。”

    楚青语对着二人颔首致意后，就对着封炎开门见山道，“封公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有要紧的事，要和你谈谈……”
    她话音未落，封炎已经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仿若未闻般。
    饶是楚青语早有准备，也不禁因为封炎的冷漠，面色一僵，心脏仿佛被人抓在手里掐了一下般。
    她立刻就微微拔高嗓门，又道：“封公子，这件事事关令堂的安危……”
    封炎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了楚青语，眸光似电，只吐了一个字：
    “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一冷。
    封炎随意地负手而立，他鸦羽般的黑发和身上的青莲色衣袍随风飞舞着，俊美的脸庞上透着几分放任不羁，几分肆意冷然。
    明明他就在咫尺之外，却又仿佛与她相隔千山万水，一瞬间，楚青语的眼神有些恍惚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前世。
    又是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封炎身后的端木绯，才道：“封公子，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封炎二话不说抬脚就要走，楚青语急了，再也顾不上其他，赶紧道：“封公子，令堂近日可能有危险，还请公子千万小心。”
    封炎再次停下了脚步，看也没看楚青语，问道：“就这个？”
    比他的第一句多了两个字，楚青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她本来以为，封炎会问她是从哪里听闻的，或者她还知道什么，但是封炎的反应又一次超乎她的预料。
    楚青语心念动得飞快，忙道：“昨天我和令妹一起闲聊时，听令妹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令尊似乎有什么打算……”楚青语半真半假地说道，“封公子，我一向仰慕令堂铮铮傲骨，高瞻远瞩……”
    然而，楚青语的话没机会说完，封炎已经转头招呼着端木绯，毫不留恋地离去了。
    楚青语很想追上去，但终究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怔怔地看着封炎和端木绯离去的方向，眸子中幽暗如深渊，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要着急。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秋风萧瑟，吹着些许落叶随风而落，似在感慨，又似在哀叹。
    前方，封炎的小厮落风已经备好了马，封炎和端木绯各自上了马后，就策马朝着猎场方向行去。
    端木绯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后方的楚青语那锐利深沉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与封炎并行，四周的山林眨眼就将他俩吞没了。
    山林中，雀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芳草的味道，两匹马儿显然心情不错，欢乐地踏着蹄子，嘴里发出愉悦的“咴咴”声。
    端木绯的身子随着霜纨的晃动一摇一摆地颠簸着，小嘴微抿，思绪飞转。
    自她来了猎宫后，已经几次看到封预之了，尤其是前天晚上，她虽然没听到封预之对着安平低声说了什么，但是从他前后表现出来的态度来看，显然是在威胁安平。
    而且，他那十拿九稳的样子，似乎是抓住了安平的把柄，所以有恃无恐。
    若真是这样的把柄，想来事关重大，而且是机密，封预之是不可能会告诉女儿的，那么楚青语又是从何得知？
    端木绯长翘的眼睫宛如蝶翼般轻颤了两下，那双如黑曜石般的大眼闪烁着灵动的光芒，脑海不禁联想起楚青语这一年多来的某些古怪行为：去年正月里，楚青语偶然救助了一对章姓母子俩传为佳话；去年三月她在皇帝跟前摔下石阶；这次秋猎她又特意去周家村守着皇帝……
    端木绯感觉自己心底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得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楚青语会不会能够知道一些未来快要发生的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难道安平真会出事？！
    想到这种可能性，端木绯瞳孔微缩，乌黑的眸子登时变得深邃如渊。
    端木绯突然拉了拉马绳，停了下来，仰首看向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封炎，问道：“封公子，可要我帮忙？”
    她歪着一张如玉小脸，一本正经，那明亮的眼神仿佛在说，她可是很有用的。
    封炎怔了怔，一下子就领会了端木绯是在说母亲的事，眸子霎时亮了起来，眉飞色舞，心头仿佛有一只喜鹊欢乐地展开羽翅，飞来窜去。
    他的蓁蓁对他真好，真好，真好！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凤眸璀璨，而端木绯还以为封炎在衡量利弊，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好一会儿，封炎突然动了，却是取箭，拉弓，一支羽箭风驰电掣般射出，精准地射中了七彩炫羽的山鸡，箭矢从山鸡的眼睛横穿而过，干脆利落。
    又是山鸡！端木绯僵住了，难道说封炎真的跟山鸡有仇？！
    端木绯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封炎盯着不远处那只一动不动的山鸡，缓缓说道：“‘他’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母亲的一个把柄……”
    封炎显然对封预之这个父亲毫无敬意，直接用“他”来称呼对方。
    对封炎而言，也没什么是不能和端木绯说的，他正想接着往下说，端木绯就出言打断了，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封公子，这个把柄是不是很重要？”
    封炎点了点头，那漂亮的凤眼深黑幽邃，似乎藏着无数的秘密。
    端木绯捏着下巴，沉吟道：“驸马爷与长公主多年分府而居，他直到现在才用这把柄来威胁长公主，这说明，他自己应该也是刚刚才得知，那么，除了驸马爷以外，还有谁知道？！驸马爷的消息又是来自哪里……”
    以封预之那急躁的性子，怕是藏不住，恐怕他知道这个“秘密”也就是秋猎前的事。
    顿了顿后，端木绯又仰起小脸，看向了封炎，道：“要是没有把整条脉络都弄明白，现在还不能动。”
    封炎勾唇笑了，凤眸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也是这个想法，所以，先安兵不动，看封预之还有什么后招。不然，就算现在让封预之“闭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后患，相比之下，封预之反而没那么麻烦。
    “我已经让暗卫去盯着‘他’了。”
    封炎笑眯眯地说道，唇角微微翘起，眸子里寒意森森，就像是一头盯住了猎物的孤狼一般。
    接下来，就看看封预之会暗中和谁接触了。
    明明上方还是大太阳，端木绯却觉得身子有些凉，被封炎盯上的感觉，那可不好过！
    端木绯下意识地朝前方那只断了气的山鸡望去，心里琢磨着：看来，她得去套套楚青语的话了。

241慧极
    咦？！
    端木绯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了什么，急忙望了过去，方才她和封炎说话间，一头白色的狐狸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只山鸡旁，“嗷呜”一口咬住了山鸡，就想叼走……
    端木绯默默地看着那只“可恶”的“偷鸡贼”，小嘴抿了抿，简直不忍心怪它了。
    这只毛绒绒的白色毛团还不到山鸡的一半大，就算是它此刻一口咬住了山鸡，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把那只沉甸甸的山鸡拖行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咴咴……”
    霜纨轻轻地叫了一声，一下子惊动了那只小狐狸，它惊慌地朝端木绯和封炎的方向看来。
    封炎当然也看到它了，熟练地搭箭，拉弓如满月，一切快得端木绯根本就反应不过来，箭如流星般离弦……
    “嗖——”
    端木绯低呼了一声，她的声音还没落下，封炎的箭已经抵达了彼端，这一箭竟然射偏了，正好射在小狐狸前方两寸的草地里。
    “咚！”
    那只慌不择路的小狐狸就这么一头撞在了箭身上，箭身被撞得颤动不已，它急忙转身，还想往别处跑，但是又是“嗖”的一声，封炎的第二箭又精准地射在了它前方。
    小狐狸好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慌得“呜呜”作响……
    这时，端木绯已经看出了门道来，也不替那只小狐狸担忧了。
    也是，以封炎出神入化的箭法，又怎么会失手呢？！
    端木绯默默地心道，一脸同情地看着那只小狐狸，哎，这什么鸡不好偷，非要来偷封炎的鸡，那不是在老虎腮边拔须吗？
    真是年纪小，不懂事啊。
    就在端木绯复杂的眼神中，那只白毛团子就被关在了羽箭射成的“箭笼”里。
    封炎利落地下了马，拔出一支箭，然后就伸出右手捏住了小狐狸的后颈，随意地把它拎了起来。
    那只小狐狸顿时弓起了背脊，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乌溜溜的眼睛温顺地看着封炎，乖巧得就是像是一只小奶狗一样。
    “嗷嗷……”小狐狸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两条后腿之间那条毛绒绒的尾巴在半空中甩动着。
    “……”端木绯的眼角不禁抽了一下，很想说，你一只狐狸就别装狗了！
    封炎见端木绯一直看着这只小狐狸，心想：蓁蓁一向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玩意儿，想来也喜欢这只小狐狸。
    想着，封炎拎着那只小狐狸朝自己凑近了一些，检查了一下它的尖爪子又捏开了它的嘴……
    阳光下，它那口雪白的利齿闪着寒光。
    小狐狸立刻伸出舌头谄媚地舔了舔封炎的左手指尖，“呜呜”了两声，看来一派单纯无辜又弱小。
    封炎却是盯着自己的左手皱了皱眉，看着面色不太好看。不行，这只小狐狸牙齿和爪子都利了点，恐怕有野性，不能就这么给蓁蓁……
    端木绯也同样盯着他的左手，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小狐狸只是稍微“亲”了一下封炎的手指，封炎就这么不高兴，而自己可是亲了他的脸啊，封炎又会怎么想？！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那不详的预感一般，只见封炎随手从奔霄背上的一个羊皮囊里取出了一个麻绳渔网袋，把抽绳拉开，再把那只小狐狸丢了进去，又抽紧了袋口的抽绳，就把它连那只山鸡一起丢进了马背上的箩筐里。
    可怜的小狐狸还有些懵，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柔软的身子在渔网袋扭来又扭去，可是徒劳无功。
    端木绯一直一霎不霎地盯着那只小狐狸，觉得心跳“砰砰”加快，好像看到自己变成了这只小狐狸被封炎装在渔网袋里的样子……
    “封公子，昨……”端木绯在心里斟酌着词句，想着该怎么为昨天的事道歉，要不然，干脆主动点，表示一下自己会对他负责的诚心？
    可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后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二人都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黑衣青年策马朝这边疾驰而来，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黑衣青年在几丈外停下了马，一跃而下，然后对着封炎抱拳行礼，禀道：“公子，皇上刚刚宣您觐见，是为了北燕的事……皇上还宣了简王府的君世子。”
    端木绯顿时知道了来人的身份，这分明是公主府的暗卫。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箩筐里那只可怜的小狐狸上，也不知道是该懊恼自己又听了不该听的，还是该松一口气，嗫嚅道：“那……我们回去吧？”
    看来耶律琛昨晚的苦肉计没白费，皇帝终究是被她“说动”了。
    这一点，端木绯心知肚明，封炎当然也明白，他利索地翻身上马，眉眼微挑地朝猎宫的方向望去，似笑非笑，神色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和封炎一起被宣召的除了君然以外，还有端木宪、游君集、耿海、魏永信等重臣。
    “阿炎，朕想让你去一趟北燕，”御案后的皇帝表情严峻地看着与他仅仅一案之隔的封炎沉声下令道，眸底中闪过一丝利芒，但是眨眼间，眼神又恢复了平静幽深，“……设法把先北燕王耶律执的幼子耶律七王子带来大盛。”
    书房里静了一静，端木宪、魏永信等人皆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会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好差事！
    联想昨晚皇贵妃那边“闹”了大半夜，众人也是若有所思，表情各异。
    四周的气氛有些古怪，众臣皆是俯首默然。
    封炎还是笑眯眯的，毫不躲避地直视皇帝，目光明亮，抱拳道：“皇上舅舅，据外甥所知，耿世子不是已经启程前往北燕？外甥再跑一趟，难免劳师动众……”
    一旁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耿海顿时眉心微蹙，差点没失态。儿子护送使臣是一回事，把人从北燕带回来那是另一回事，只会更加凶险。
    耿海定了定神，飞快地给右手边的兵部尚书使了一个眼色，兵部尚书立刻心领神会，紧接着作揖出声道：“皇上，此去北燕敌众我寡，危机重重，臣以为耿世子作为我大盛使臣必为北燕人所忌惮，恐怕难以避人耳目，还需封指挥使同往配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方能机变行事。”
    “双管齐下虽然不错，不过皇上舅舅，”封炎一本正经地说道，“有道是：‘一军不可有二帅’。这要是外甥与耿世子有了分歧，那该听谁的呢？外甥愿亲往北燕，还请皇上舅舅赐外甥一道圣旨，由外甥统管此事！”
    言下之意就是让皇帝下旨由他来率领这次的使臣队。
    那岂不是代表自己的儿子要听封炎的？！耿海面色微变，他们耿家与安平长公主府素来不和，他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屈居于封炎之下？！……这太危险了！
    耿海越想越是不妥，即便是皇帝同意由儿子为主，封炎为辅，又怎能保证封炎会不会因为不甘心听命于儿子而暗中捣乱？这若是在大盛，他不怕封炎翻出自己的手掌心，可是在北燕远在千里之外，又是外族……
    皇帝也在看封炎，心里同样犹豫了。他怎么可能放心由封炎来把控大盛使臣团……而且封炎对此事如此积极，莫非是想借此与北燕新王耶律索搭上线？！
    皇帝正迟疑着，耿海在这时出声道：“皇上，臣以为封指挥使虽年轻有为，可终究太过年少，未及弱冠，由他‘出使’北燕，未免给人轻慢之嫌，还是另择贤明为好。”
    耿海这么一说，皇帝就顺着台阶下来，附和着“卫国公说的也有理”，又改派了安定侯领了这个差事，随耿安晧一起前往北燕。
    一行人从皇帝那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封炎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去，本来他打算今天带蓁蓁在猎场好好玩半天的，顺便多猎几头猎物给她加菜的。瞧这天色，他应该还来得及再跑一趟猎场……
    君然还以为封炎在想北燕的事，慢慢地摇着折扇，看似风流倜傥，眼神中却有些无奈。
    “阿炎，”君然压低声音叹息道，“看来皇上是被那位皇贵妃说服了，打算在北燕‘两头押宝’呢。”否则，皇帝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意图接那个耶律七王子来大盛。
    君然的话音未落，眼角就瞟到一道着石榴红翻领骑装的娇艳女子沿着一条抄手游廊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正是耶律琛，只见她步履间英气勃发，看着与大盛贵女迥然不同。
    耶律琛与君然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嘴角微翘，目露挑衅之色，接着她就在一个小內侍的引领下转身进了皇帝的书房。
    许是如了意，耶律琛一反往日高傲的姿态，变得小意温存起来，一连几日如小鸟依人，最后还哄得皇帝下了口谕，在秋霁园举办一个小宴，并召了猎宫中的贵女们为她解闷。
    得到碧蝉的禀报时，身在芝兰阁的端木绯刚刚收到了封炎让人送来的那个新制好的火铳部件。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随手挥了挥，打发碧蝉退下了。
    她的注意力完被火铳所吸引了，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把那个部件安装到了火铳上，又吃力地抬着火铳的一头检查、调试了一番。
    初步看来，这个自动添加弹丸的部件委实不错，有了它，这火铳使用起来就可以不用两个人同时操作了。
    但是，能不能真正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就得亲自拿火铳开火去试试看了。
    想着，端木绯的眸子就如宝石般流光溢彩，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现在更想去找封炎找个合适的地方试这火铳，而不是去给什么皇贵妃做脸。
    可惜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端木绯微微地叹了口气，忽然间又想到了那头可怜的“偷鸡贼”，也不知道它会是什么下场……说不定过两天，它就变成了一条白狐狸围脖。
    端木绯觉得脖子有些莫名的发凉，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道：这狐狸也好，人也好，就是不能犯错啊。
    她还是得好好努力，赶紧戴罪立功才是正经事。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又开始磨墨铺纸，把新的火铳画了出来，然后又继续往上面涂涂改改，忙得不亦乐乎……
    还是端木纭觉得妹妹在小书房里关了太久了，就来唤她。
    “蓁蓁，我们待会儿先去翠微园坐坐……”端木纭心里觉得妹妹太过耗神，打算哄她去翠微园歇一歇，“反正翠微园离秋霁园近，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掐着时间过去就是。”
    端木绯还有大半心思在火铳上，端木纭说什么，她就应什么，好似一个木偶娃娃般由着丫鬟们服侍她更衣，梳妆，又由端木纭给她挑了今天的首饰，姐妹俩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携手出了门。
    这时才不过是未时过半，金色的阳光给四周的花木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草木清香，让人置身其中就心生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姐妹俩手挽着手，一路西行，说说笑笑。
    穿过一片小小的紫竹林后，她们正打算右转，就听右前方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娇蛮女音似笑非笑地说道：“……还以为是头小羊羔，没想到居然是只狼崽子。”
    “娘娘，‘他’可信吗？”另一个女音迟疑地问道。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不过是互利互益罢了。”那娇蛮女音讥诮地冷哼了一声，“虽然本宫哄了大盛皇帝答应把小弟接来，但是本宫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大盛皇帝就是个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之人，本宫必须得另外找个保障才好……”
    不用看，端木绯也从这三言两语之间知道对方的身份了，姐妹俩停下了脚步，打算绕路。
    可是，前方凉亭里的耶律琛已经看到姐妹俩了，面色微微一变，想到自己刚才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不禁担心端木家的这对姐妹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
    “你们是不是在偷听本宫说话？”耶律琛拔高嗓门喝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耶律琛今天穿了一袭玫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裙摆绣着娇艳的山茶花，当她发怒时，脸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看来分外娇艳夺目。
    端木绯笑眯眯地勾唇笑着，慢悠悠地侧首看看左边，又慢悠悠地看看右边，这附近也就她和端木纭身后七八步外的这片紫竹林有些阻挡的地方，凉亭周围除了几丛山茶、芙蓉外，毫无遮蔽之物。
    端木绯嘴角的弧度加深，笑靥如花，那表情仿佛在说，这里光天化日，既没遮挡，又是主路，谁没事跑来这里来偷听啊？
    耶律琛是聪明人，自然看得明白端木绯的意思，顿时一张粉面涨得更红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这个端木绯……
    耶律琛的目光凝滞在端木绯身上，眸底冰冷。
    端木绯一直是大公主舞阳的小跟班，唯她之命是从，数月前更曾伙同舞阳一起对自己下药，导致自己“哮症”发作！
    “宝音，她们两人胆敢冲撞本宫，还不给本宫掌嘴！”耶律琛咬牙切齿地喝令道，下巴骄傲地扬了扬。她可是堂堂皇贵妃，只屈居于皇后之下，想要教训一个臣女，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四周的空气随着耶律琛的声音骤然发寒，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端木绯和端木绯彼此互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她们当然知道她们不过是不巧地出现在了不适当的地点而已，耶律琛分明就是随便寻了借口迁怒她们。
    “是，娘娘，”宝音福身领命，皮笑肉不笑地朝姐妹俩走去，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与阴毒。
    那一日景仁宫中，端木绯在皇帝跟前巧辞诡辩，硬是拒绝给皇贵妃医治，导致那“哮症”足足折腾了皇贵妃四五日才渐渐痊愈。
    那一次，皇贵妃可吃了不少苦！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眼看宝音来者不善，端木纭果断地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了妹妹的前面。
    她一眨不眨地与宝音对视，二人的目光碰撞间火花四射，而端木纭的右手已经抓住了悬在腰侧的马鞭，心里不禁庆幸自己今天穿了骑装，又带了马鞭。
    她可不会让妹妹吃亏！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那坚定的侧脸，眼神明亮而柔和。
    “姐姐。”端木绯一把抓起了端木纭的手，笑吟吟地对着她摇了摇头，那神色仿佛在说，不必为此费神费心。
    跟着，端木绯又敷衍地随口说了一声：“皇贵妃娘娘，臣女就先告退了。”
    端木绯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看耶律琛，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她当一回事，说话间，她就直接拉着端木纭绕过了前面的凉亭。
    “放肆！”耶律琛气得从亭子里站了起来，胸脯起伏剧烈，怒道，“端木绯，本宫有让你走吗？！你竟敢无视本宫，真是不分尊卑！”
    端木绯停下了步子，笑眯眯地看着耶律琛道：“皇贵妃娘娘，皇上赏人板子都要有个罪名呢，皇贵妃如此行事，倒是比皇上的架子还大。要是娘娘觉得我们姐妹行事有何不妥的地方，我们一起到皇上跟前论个清楚明白就是。”
    她幽幽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还是说，皇贵妃娘娘觉得自己‘见不得人’，所以现在想要杀人灭口呢？”
    “……”耶律琛俏脸微白，无论她之前在这里见了什么人，还是她刚才抱怨皇帝的那些话当然都不能传到皇帝耳里。
    这个大盛皇帝不仅优柔寡断，而且生性多疑。
    她好不容易才哄了他同意接她的小弟来大盛，这件事不能再出一点岔子。
    耶律琛狠狠地瞪着端木绯，眸底晦暗幽深。
    端木绯看也不再看耶律琛一眼，拉着端木纭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沿着前方的一条小径进了翠微园。
    耶律琛僵立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一双褐色的眼眸就如同带毒的刀子一般，恨意翻涌。
    进了园子的端木绯和端木纭早就把耶律琛抛诸脑后，慢悠悠地在园中闲逛着。
    此刻的翠微园，静谧异常，满园的青翠嫣红沐浴于阳光之中，芙蓉、山茶、菊花、木槿竞相吐着幽幽的芳香，让人不饮自醉。
    翠微园里除了她们俩，几乎没有别人，就仿佛这片园子只属于她们一般，姐妹倆流连忘返，差点就忘了时间……
    等她们掐着点抵达一湖之隔的秋霁园时，大部分的贵女都已经到了，聚集在湖边的空地上，一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那些姑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还有不少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二公主倾月身边，好不热闹，而皇贵妃耶律琛还没到。
    端木绯随着端木纭一起过去给倾月请了安后，就随意地打量起四周来，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湖畔的一棵梧桐树下，一道着柳黄色褙子的身影正优雅地坐在一张红漆木长桌旁。
    如她所料，楚青语也来了。
    端木绯与端木纭说了一声后，就笑眯眯地走了过去，对着楚青语颔首致意：“楚三姑娘，你今天的衣裙可真好看，这料子是今秋最新的蜀锦吧？”
    端木绯微微笑着，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白玉般无暇的精致小脸上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端木绯平日里懒得与陌生人寒暄，却不代表她不会，只要她愿意时，她总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什么话题她都能聊上几句。
    更别说，楚青语早就想要和端木绯搞好关系，没想到今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偿所愿了。
    “端木四姑娘真是好眼光。”楚青语笑了，温声附和道，“这是蜀州凤绡坊新出的料子。”
    端木绯笑容更为璀璨，似乎有一分孩子气的得意，又与楚青语聊起了她手里那把团扇上的双面绣……
    双方都是有意与对方交好，因此你一言，我一语，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端木绯一边与楚青语闲聊，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突然，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朝某个方向低唤了一声：“封姑娘……”
    楚青语下意识地顺着端木绯的目光望了过去，就见封从嫣与一位蓝衣姑娘说笑着走入园中。
    封从嫣也看到了楚青语和端木绯，目光落在端木绯身上时，皱了皱眉，然后不悦地撇开了头。
    端木绯笑眯眯地随口说道：“楚三姑娘，我记得你与封姑娘很要好吧？不如把她叫来一起说说话吧。”
    楚青语正要颔首应声，忽然想起了前日上午她曾半真半假地跟封炎说起封从嫣“说漏了嘴”的事，当时端木绯也听到了，万一封从嫣过来了，端木绯在闲聊之间一不小心说起这件事，那么……
    不行。
    楚青语瞳孔猛缩，面色微微一变，急忙又改口道：“不必了。”
    话出口后，楚青语立即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激动，又温婉地一笑，解释道：“端木四姑娘，我这两天与嫣妹妹有些小误会，她正生我气呢。”
    端木绯自然没有错过楚青语精彩的神色变化，粉唇微翘，一派天真地应了声“原来是这样啊”，倒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端木绯捧起身前的粉彩茶盅，满足地轻啜了一口茶盅中温热的菊花茶，眸子晶亮。
    她来找楚青语当然不是为了闲聊，是来套话的，这第一步的成果，她还颇为满意。
    封从嫣这个探路石很是好使。
    唔，就如同自己所之前所猜测的一般，楚青语那天说的不完是真话，至少“安平近日可能有危险”这个消息绝不是封从嫣透露的。
    这个小宴还长着呢，不着急。
    端木绯慢悠悠地又捻起一颗金丝蜜枣塞入嘴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242轻狂
    “皇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一个小內侍尖锐的喊叫声响起，耶律琛带着一些宫女与內侍浩浩荡荡地来了。
    耶律琛已经又换了一身衣裙，火红色的一身，娇艳如火焰般，在阳光下那么绚烂瑰丽。
    众位姑娘都朝耶律琛那边望去，纷纷上前给她行了礼。
    耶律琛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随意地坐了下来，那微扬的下巴与挺直的腰板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随意地让姑娘们自己去玩。
    很快，一阵清脆的琵琶声随着晚风传来，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多了一位弹琵琶的乐伎，又有宫女拿了大红洒金折子过来，说这是琵琶说书的曲目，让众贵女们自己点曲目。
    端木绯扫了一眼折子后，眸光闪了闪。
    “咦？有我最喜欢的芙蓉扇！”端木绯喜出望外地笑道，“楚三姑娘，你可听过芙蓉扇？这是九思班今年新出的戏，上个月我和安二姑母一起去看过这出戏。”端木绯语调有些不自然地中途改口，然后笑眯眯地点了芙蓉扇的第三折。
    楚青语本来对于听书有些漫不经心，可当她注意到端木绯透着别扭的话语时，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她记得端木绯的二姑母应该是随夫婿外放豫州了吧，又怎么会陪着她去看戏呢。
    刚刚端木绯脱口说的“安”莫非是想说“安平长公主”？
    想到端木绯竟然与安平长公主亲近到还彼此相约去外头戏班看戏，楚青语的嘴角顿时有些僵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
    “我还真没看过这出戏呢，那我就点第二折吧。”楚青语笑着道，又招呼左手边的曾三姑娘点了第一折。
    “三折齐了，这下我能把芙蓉扇听了。”端木绯笑呵呵地合掌道。
    见端木绯心情不错，楚青语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经常和令姑母一起去看戏吗？”
    楚青语果然接了自己抛出的饵，上钩了！端木绯心里暗道，表面上不动声色，咬着一块红豆糕含糊地应了一声，眸子里闪着一抹狡黠的光。
    接下来，就等着楚青语来套她的话了。
    那张折子在四周的姑娘们手里转了大半圈，空气里就响起了那个乐伎妙语如珠的说唱声，乐伎先唱了木兰从军和穆桂英挂帅后，才轮到了芙蓉扇。
    这芙蓉扇说的是东海龙宫的龙女去凡间游玩时偶遇一位年轻公子，两人很快两情相悦，龙女把一柄“芙蓉扇”作为定情之物赠与对方，却没提那是一件可以翻江倒海的宝贝。
    两人结为夫妻后，龙女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丈夫乃是西海龙宫的龙王三太子。
    东海龙宫和东海龙宫素来不和，是几百年的仇敌，两人只得偷偷私奔，并诞下一子念海。
    但是龙女与西海龙三私定终生的事终究被东海龙王所发现，东海龙王强硬地拆散了这对鹣鲽情深的有情人，还愤而把龙女压在了东海的海山下
    听到这里时，湖畔的不少姑娘们都是感同身受，或是愤怒，或是伤感，或是唏嘘。
    端木绯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楚青语，也不与她搭话，只是自顾自地一会儿感慨龙女竟然把芙蓉扇这样的宝贝送人，一会儿愤慨地说龙王无情，再一会儿又感叹二人情深
    楚青语的神色也随着剧情的发展，变化不已，似乎心有感触当她听到念海十二岁时为救母拿着芙蓉扇奔赴东海时，咬了咬下唇，突然问了一句：“端木四姑娘，令姑母与姑娘都很喜欢这出戏？”
    “是啊。”端木绯点了点头，眸子晶亮地看着前方的乐伎，似乎还在专心地听书，随口说道，“我们连看了好几遍，百看不厌，姑母还说，人生如戏啊。”
    楚青语眼睑半垂，掩住眸中的若有所思，心绪飞转：安平长公主这么喜欢这出戏莫非是因为她如今的境况与这出戏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感？
    所以，安平长公主难道是
    楚青语隐约浮现某个想法，眼睫微颤，试探地再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觉得这西海龙王三太子怎么样？我瞧着他甚为不妥，这十二年来都不曾试着去救龙女”
    端木绯瞪大了眼睛，不赞同地说道：“怎么会呢！龙王三太子也是不得已的，东海龙王如此强势，他也是为了保住两海太平，为了保住念海，所以才忍辱负重。三姑娘，你像我们一样多听几遍，就会明白这出戏的深意了。”端木绯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
    “是吗？”楚青语的神色更复杂了，很想问对方她口中说的“我们”指的是否她和安平，很想问安平是否也是这么想的，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喃喃道，“我只是觉得立场不同，就注定他们俩不是一路人！”
    楚青语捧起一旁的茶盅，掩饰自己脸上的异状。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安平长公主恐怕对封驸马旧情难忘，只是因为顾忌皇帝，才不得不与封驸马分府而居。
    那么，前世死于驸马之手的安平也未免太过可怜！
    真是可怜天下痴情女啊！
    楚青语眉心微蹙，眸底闪过一抹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复杂情绪，定了定神，继续沉思着，仔细想想，封炎想来也是知道安平对驸马的心思的吧？
    因此，自己先前跑去封炎跟前暗示封预之图谋不轨，才会惹来封炎的不悦
    自己的那步棋下错了！楚青语心里懊恼不已。
    端木绯也在饮茶，唇角抿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心知肚明楚青语方才想借着龙王三太子来试探安平对封预之的态度。
    是时候该进一步了。
    这时，乐伎已经唱到了念海用芙蓉扇大败了东海龙王，救出生母，一家三口团圆时的情景。
    楚青语心不在焉地啜着热茶，耳边又传来了端木绯笑吟吟的声音：“西海龙王三太子苦等龙女十几年，总算是苦尽甘来，等到了这团圆的一日。以后，一家三口在一起，日子就圆满了！”说着，端木绯看向了楚青语，问道，“楚三姑娘，你说是不是？”
    楚青语却是嘲讽地撇了撇嘴，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说道：“也未必。不到生命的尽头，谁又能知道最后的结局。”
    端木绯一脸懵懂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
    楚青语看了端木绯一眼，眼底隐约闪现一道轻蔑。像这种天真、不解人情世故的姑娘家，又怎么配得上封炎！
    她叹了口气道：“端木四姑娘，你还年纪小，所以不知道人心险恶，人情翻覆。便是最亲的人，也有可能反手害你，甚至要你的性命。”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眼神中还是布满了茫然，却是心思翻涌。
    原来，楚青语不仅觉得封预之会对安平不利，还觉得他会下手杀了安平！？
    为什么楚青语会有这样的猜测？
    别的不说，安平长公主身边肯定时刻有暗卫，没安平的允许，封预之恐怕想要靠近都难
    再者，安平长公主也从来不是什么柔弱的女人，决不会乖乖地束手就缚。
    这仅仅只是楚青语的猜测，还是
    端木绯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小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一派天真可爱。
    端木绯和楚青语说说笑笑，那乐伎唱完了芙蓉扇，就又开始唱起五女拜寿，曲调煞是欢乐。
    不远处，上首的耶律琛慢慢地饮着茶，看似在听书，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着，眸色微深，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
    耶律琛放下了茶盅，笑着吩咐身旁的青衣宫女一句。
    青衣宫女屈膝领命，快步来到端木绯和楚青语跟前，屈膝福了福，对楚青语说道：“楚三姑娘，皇贵妃娘娘请姑娘过去说话。”
    楚青语怔了怔，有些意外地朝耶律琛望去，没想到对方会叫自己过去。
    前世的大盛并没有这一位皇贵妃，耶律琛当年是被许给了二皇子慕祐昌为皇子侧妃，还在二皇子后来的夺嫡中提供了不少助益。管这一世不少事有所改变，但是楚青语觉得耶律琛应该还是能够帮到二皇子，所以便向二皇子提出让他与耶律琛结盟。
    难道说，二皇子告诉了皇贵妃，说这是自己建议的？
    楚青语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面上不露声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后，含笑地随着那青衣宫女朝耶律琛走去。
    “见过皇贵妃娘娘。”楚青语优雅地给耶律琛行了礼。
    耶律琛对着楚青语嫣然一笑，“楚三姑娘免礼，本宫来大盛这么久，听闻贵府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楚家的姑娘个个都得精心培养，不仅知书达理，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楚青语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得体地应对道：“多谢娘娘夸奖。”
    耶律琛又态度亲和地问了楚青语擅长什么，家中闺学又要学些什么，以及他们楚家的家训之类的，她似乎与楚青语谈得颇为投契，那张带着异国风情的脸庞上笑意越来越浓，赞叹道：“这楚家姑娘果真名符其实！”
    “多谢娘娘谬赞。”楚青语再次屈膝行礼，谢过了耶律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一道道艳羡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自豪地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楚家百家历史，诗书传家，可不是那些寒门可以比拟的”
    尤其是那等连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的泥腿子！
    楚青语说话的同时，目光忍不住朝端木绯瞥了一眼，眸底闪过一抹轻蔑与不甘。偏偏封炎的眼睛竟像是被什么糊了一般，眼里只有这个端木绯！
    楚青语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耶律琛本就在注意着楚青语的一举一动，敏锐地看出了楚青语对端木绯的不满，红艳的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投石问路道：“这端木家的四姑娘本宫也知道，小小年纪，生性娇蛮轻狂，真得收收性子才是。”
    楚青语眉头一动，有些意外地抬眼看着耶律琛，没想到这位皇贵妃与她想得一样。
    这是个好机会。楚青语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只知道端木绯会溺水夭折，但是对方是什么时候死的，却不清楚，与其一直坐待观望，倒不如主动出击，设法把“这件事”变为事实。
    反正端木绯总是会死，早晚而已。
    楚青语勾唇笑了，眼中闪动着刀锋般冷酷的厉芒，声音却温婉依旧，“端木四姑娘个性乖张，说话行事只凭一时意气，平日里得罪的人多了，想出气的更不少”
    楚青语微微叹了口气，朝不远处的一个黄衣姑娘望去，“可怜那位柳姑娘，伤得这么重，今日还特意来了，真是对娘娘尊敬极了。”
    耶律琛顺着楚青语的视线也朝前方的柳映霜看去，虽然今天柳映霜特意穿了一件宽袖的衣裙，却还是掩不住她右袖下那厚重的绷带。
    柳映霜与端木绯比箭时被其所伤的事早就传遍了猎宫，据说，柳映霜伤得不轻。
    耶律琛若有所思地勾唇，目光后移，落在柳映霜背后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上，“这片秋水湖真是清澈明净，风光秀丽。”
    楚青语心领神会地笑了，附和道：“娘娘说得是，今日秋高气爽，正适宜赏湖。”
    “楚三姑娘果然是机灵人。”耶律琛语含深意地又赞了一句。
    两人含笑相对，各怀鬼胎，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仿佛一下子两人又亲近了不少。
    “宝音，吩咐下去，待会儿泛舟游湖。”耶律琛意味深长地对着身旁的北燕侍女吩咐了一句。
    宝音跟在耶律琛身边多年，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屈膝领命。
    这个吩咐传达下去后，那些贵女们都骚动了起来，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兴致勃勃。
    尽管猎宫有舟，但是那些小舟可以随意借用，大船比如大型的画舫却不是谁都能够任意驱使的，大家一起游游湖，可比光坐在这里说说话，听听琵琶说书要有趣多了。
    须臾，当一艘张灯结彩、雕梁画栋的两层画舫朝这边缓缓驶来时，姑娘们越发激动了，皆是目露异彩地看着那美轮美奂的画舫，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早就想游湖了，这次倒是沾了皇贵妃娘娘的光了！”
    “是啊。难得出京秋猎，天气又好，没有游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待会儿，我要去画舫二层赏湖吹风”
    “......”
    四周一片喧哗，但是坐在一棵大树旁的柳映霜却仿佛置身事外般，她的注意力完集中在自己的耳边。
    “姑娘，奴婢刚才偶然听到去借画舫的两个宫女跟皇贵妃娘娘的侍女说，画舫船头有三截栏杆有些不稳，”一个翠衣丫鬟在柳映霜耳边低声私语道，“内廷司的人特意嘱咐说，让皇贵妃娘娘待会游湖时千万要小心”
    “姑娘，您待会可要小心，别去船头了。”
    翠衣丫鬟还在叮嘱着，柳映霜的思绪却渐渐跑远了，阴冷的目光看向了正笑吟吟地与端木纭说着话的端木绯，心念一动。
    某个想法在她心头慢慢浮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许她可以
    思绪间，周围更热闹了，一片语笑喧阗声。
    那艘巨大的画舫在岸边的小內侍的引领下稳稳地停靠在了几株柳树旁，姑娘们一个个都仿佛欢乐的彩蝶般，簇拥着耶律琛朝岸边走去，一个接着一个踩着一块从画舫上伸出的木板上了船，连那个乐伎也抱着琵琶跟在了最后方。
    画舫拨开湖面，缓缓地向前行驶着。
    从画舫上看下去，四周的湖光水色更美了，金灿灿的阳光下，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远处翠峰叠嶂，近处岸边的垂柳如一个个甩起水袖的舞女般随风拂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泛着水气的草木花香。
    那些闺秀们或是坐在船舱里的窗户边吹风说话，或是站在船头船尾欣赏湖景，一阵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飘扬在空气里。
    “李妹妹，你看湖里有鱼儿在追着我们的画舫呢。”
    “真的，好多鱼啊！程姐姐，你也快来看。”
    “华姐姐，这算不算是众星拱月？”
    姑娘们说说笑笑间，就听后方船舱里一个女音近乎谄媚地对着耶律琛说道：“定是那些鱼儿知道皇贵妃娘娘在此，是以才众星拱月！”
    端木绯以及不少姑娘都好奇地回头朝船舱里望去，只见柳映霜不知何时凑在了耶律琛身旁，小意殷勤地对着她笑着。
    端木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随意地环视着周围，突然发现楚青语不见了。
    奇怪了
    端木绯疑惑地挑了挑眉，她分明就记得之前看到了楚青语跟在曾三姑娘身后也上了船的。
    四周的姑娘们多是看不上柳映霜的，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什么众星拱月？”一个粉衣姑娘指了指船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是船头那边有人在喂鱼罢了。”
    另一个蓝衣姑娘怔了怔，捂着嘴“噗嗤”地轻声笑了出来，故作玄虚地叹道：“佛说，因果循环。是因决定了果，还是果决定了因？没准是鱼引来了喂鱼的姑娘呢？！”
    “什么因因果果的，我的脑子都被你搞晕了！”那粉衣姑娘皱着一张脸埋怨道。
    “是因决定了果，还是果决定了因？”一旁的端木绯也听到了，不禁跟着念了一遍。
    那粉衣姑娘转头对着端木绯笑道：“端木四姑娘，你别理厉姐姐，她平日里喜欢读那些心学的书，老爱说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逗人玩。你可别被她绕进去了。”
    “可是，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端木绯侧首看着那两位姑娘一本正经地说道，瞳孔晶亮。
    那位蓝衣的厉姑娘闻言有些得意，对着粉衣姑娘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脆声道：“于妹妹，我说得明明是道理，哪里是逗人玩了！”她那洋洋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看，还是有人慧眼识英雄知道欣赏她的！
    端木绯捧场地频频点头，刚才这位厉姑娘的话让她突然间如醍醐灌顶般。
    前日，她询问封炎那个握在封预之手里的“把柄”是不是很重要时，封炎肯定了她的猜测。
    从封炎当时的表情来看，端木绯就觉得这个“把柄”恐怕称得上“兹事体大”，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个秘密要是泄露出去，会给安平和封炎带来很大的麻烦，所以才会让安平和封炎心怀顾忌。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封预之这个“因”，却反而忽视了安平这个“果”，因果循环，也许她可以换个思路反推。
    楚青语刚才的那番话语中透出了封预之会杀了安平的意思，问题是
    安平的死能够带来什么？或者说，对封预之又有什么好处？
    倘若安平“近日”真的死了，而封预之是杀害其最大的嫌疑人，那么无论之后封预之说什么，都只会被别人当作是他意图自我脱罪。
    而安平的性子一向高傲，她是不可能会向封预之妥协的，一旦她被逼到了极点，或许
    所以，莫非安平是
    端木绯瞳孔微缩，嘴唇下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却见一只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粉衣的于姑娘小心翼翼地把脸凑了过来，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还好吧？”
    于姑娘说着瞥了那厉姑娘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没把人家端木四姑娘的脑子给搞错乱了吧？！
    端木绯怔了怔，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什么，她看了看湖里的鱼儿，戏谑地随口道：“我只是在想，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厉姑娘下意识地接口道。
    那于姑娘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看看厉姑娘，有些无语地摇摇头道：“完了完了，端木四姑娘，你怎么学厉姐姐啊？难道你也喜欢心学？”
    端木绯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谦虚地拱了拱手道：“不敢不敢，我只稍有涉猎而已。”
    厉姑娘饶有兴致地笑了，正想与端木绯切磋交流一番，就听后方的船舱里又传来柳映霜略显高昂的声音：“娘娘，难得今日湖光潋滟，景色宜人，不如做一幅游园图，也免得辜负了这片好山好水？”
    耶律琛慢慢地以茶盖轻轻拂去茶汤上的茶叶，似乎是意兴阑珊。
    柳映霜急忙继续道：“娘娘，臣女想着今日大家齐聚一堂，若是合力作画，然后献给皇上，那岂非一件美事？”
    “哦？”这一次，耶律琛总算是有了些反应，微微挑眉，“这倒也有几分意思。”
    周围的好几位姑娘也意有所动，暗暗地彼此对视着，觉得她们合力作画献于皇帝定能成为秋猎的一则佳话。
    “那就玩玩吧。”耶律琛应下了。
    柳映霜松了一口气，眉飞色舞地提议道：“娘娘，那臣女这就去安排。”
    耶律琛带着几个宫女去准备了，不多时，几个宫女內侍就把一张画案摆在了船头的甲板上。
    众人也跟着纷纷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原本有些空荡荡的甲板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翠衣丫鬟悄悄地给柳映霜使了一个眼色，表示一切都准备好了。
    柳映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谁第一个来画呢？”一位鹅蛋脸的姑娘迟疑地看着四周的众人问道。
    其他的姑娘们也是面面相觑，众人合画一幅图，自然要风格一致，总不能像拼盘似的把什么东西都往一幅画上堆砌，这也就意味着，第一个作画的人必然会决定了这幅画的风格和格局。
    姑娘们大都露出犹豫之色，没有自信自己可以把控局。
    “娘娘，臣女还有个主意，”柳映霜笑盈盈地再次出声道，从翠衣丫鬟手里接过了一个绣球花，“不如以击鼓传花来添点乐子谁接到这绣球花，谁就第一个上前作画怎么样？”

243活该
    柳映霜出的主意倒也新鲜有趣，姑娘们也被挑起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个个神采飞扬。
    无论是耶律琛和其他姑娘们都没有异议，击鼓传花就开始了。
    姑娘们围成了一个圈，之后，那翠衣丫鬟在柳映霜的授意下用帕子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就“咚咚”地用棒槌敲响了花鼓。
    随着这节奏清晰的击鼓声，柳映霜飞快地把手里的绣花球递给了身旁的一个碧衣姑娘，那姑娘仿佛得了烫手山芋般，惊得立刻就传给了右手边的紫衣姑娘，接着再转给下一位姑娘……
    “咚咚咚……”
    鼓声如雷般响彻在众人耳边，连她们的心跳似乎也随着它的节奏而跳动着。
    那个绣球花如同一只展翅的彩雀般在姑娘们的纤纤素手中飞来飞去，姑娘们的目光都追着它，心也有些七上八下。
    柳映霜的眼睛也同样盯着那个绣球花，眼看着绣花球从端木纭手里抛出，她悄悄地往后踢了身后的翠衣丫鬟一脚。
    接着，那击鼓声骤然而止，柳映霜的唇角得意地微勾，眸子里闪过一道冷芒。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沙沙沙……”
    只有那迎面而来的湖风吹得姑娘们的衣裙飘起，猎猎作响。
    甲板上的姑娘们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就见那绣球花落在了一个穿着绯色衣裙的姑娘手里。
    “端木四姑娘，请。”柳映霜笑眯眯地看着双手捧着绣球花的端木绯，伸手做请状，示意端木绯第一个开始作画。
    端木绯笑了笑，随手把手里的绣球花递给了一旁的一个粉衣宫女，便缓缓地朝船头的那张红木画案走去，眸光微闪。
    从柳映霜向耶律琛提议作画开始，到她又莫名其妙地提出了击鼓传花的主意，柳映霜说话行事间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她倒要看看柳映霜这么上蹿下跳的，是在玩什么花样？！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前方画案的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停顿在了画案前的甲板上。
    灿烂的阳光下，从扶栏边一直到画案前的甲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就像是瓷器上了釉一般。
    有趣。
    端木绯的嘴角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脚下的步子缓了缓，就听后方传来了柳映霜不耐烦的催促声：“端木四姑娘，你快点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端木绯笑吟吟地转过了身，对着柳映霜露出了一个天真可爱的笑容，道：“柳姑娘，我只是忽然想到，我是第一个，那我后面的该是谁呢？总是击鼓传花也麻烦，不如就由前一个人来指定后一个作画者怎么样？”
    柳映霜还没说话，那位于姑娘就笑眯眯地抚掌道：“端木四姑娘这个主意好！”
    她身旁的厉姑娘也应了一声，其他姑娘们彼此看了看，也是颔首称好。
    柳映霜一心急着让端木绯过去，便也笑着道：“那就依端木四姑娘所言，姑娘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再次催促了一句。
    端木绯莞尔一笑，转身继续朝画案的方向走去，不紧不慢，身姿优雅似弱柳，如修竹。
    柳映霜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的背影，近乎屏息，嘴角诡异地微微翘了起来，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二、三……九、十……
    眼看着端木绯步履平稳地走到了那张红木雕花画案前，柳映霜如遭雷击般呆住了，目光发直。
    这怎么可能呢？！
    端木绯竟然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走了过去，自己明明让人在那里泼了油，端木绯怎么可能没有滑倒？！
    柳映霜皱了皱眉，眸色阴沉地盯着端木绯的一举一动。
    端木绯也能感受到背后的柳映霜那仿佛要把她给刺穿的目光，却是毫不在意，她歪着小脸朝岸边眺望了一圈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铺在画案上的纸张。
    这是宣纸，而且是生宣，生宣易渗化晕染，最适合画写意画了。
    端木绯唇角一勾，心中已有了腹案。
    她信手拿起了一旁的羊毫笔，蘸了蘸墨，就胸有成竹地画了起来。
    纵笔挥洒，下笔如有神。
    金色的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她的小脸看来如羊脂白玉般细腻无瑕，好似一尊玉娃娃。
    她画画的同时，后方的那些姑娘也各自与友人说起话来，有人好奇端木绯在画什么，有人在讨论她们后面该画什么，也有人在嘀咕自己不擅长画画……
    没一盏茶功夫，端木绯就收了笔，俯首打量着身前的这张宣纸。
    原本洁白如雪的纸张上，此刻已经染上了深深浅浅的墨色，墨彩飞扬，深浅交错，黑而发亮，淡而见神。
    因为要合画，所以她没画太多，只在宣纸的左侧落笔，画了两排由近及远的柳树。
    一排在岸上，一排在水下，岸上柳色深，水下柳色浅，柳枝随风舞动，上下两排柳既彼此对称，又似乎能从那水下柳中隐约窥见水波旖旎的光影。
    “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厉姑娘望着画案上那幅画，脱口赞了一句，目露赞叹。
    于姑娘却是蹙了蹙眉，苦着脸道：“厉姐姐，端木四姑娘画得也太好了，我可不敢往下画了！”
    她这话一出，其他姑娘们的脸色也有些微妙，仿佛被说中了心思般。
    端木绯这两排柳树画得太妙了！
    枝干遒劲，柳枝轻柔，两者彼此映衬，可谓刚柔并用，且构图上远近相宣，动静相兼，只这看似简单的两排柳树，这幅画已经层次丰富，有了它自己的风骨。
    接下来的人，画技稍微差点，就会有画蛇添足之嫌。
    四周的气氛有些古怪，姑娘们皆是微微蹙眉，心里大多想起了同一个问题，如果第二个作画的人是自己，那么她们该画什么呢？！
    端木绯似乎没有感受到周围那诡异的气氛，随手把手中的羊毫笔放在了一旁的白瓷笔搁上，然后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转身走了回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绯色百蝶穿芙蓉花骑装，乌黑的青丝梳成了一对可爱的双螺髻，戴着惟妙惟肖的芙蓉绢花，打扮简单却清丽大方，一身色调鲜艳的衣裙衬得她眉目如画，精致如玉。
    秋风徐徐吹拂着，吹得她的裙摆飞起，那衣裙上的一只只彩蝶仿佛活了，在她的裙裾上展翅飞舞、嬉戏。
    她姿态端庄，步履稳健，优雅如兰，彷如从一幅仕女图上走下来般，袅袅婷婷。
    柳映霜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下移到端木绯的足下，面沉如水。
    四周那些姑娘们的说笑声早已传不到她耳里。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地，不偏不倚，不疾不徐，步履平稳地走了回来。
    柳映霜心里更恼了，转头朝身旁的翠衣丫鬟望去，用眼神斥道，你怎么办事的？！那些奴才是不是错把水酒米醋当成油泼在甲板上了？
    翠衣丫鬟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惶恐不安。她给了银子，人家也答应替姑娘办事，她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靠谱！……早知道她应该亲自去确认一下的。
    主仆俩眼神对视之时，端木绯已经走到了柳映霜跟前，笑眯眯地说道：“柳姑娘，下一个就由姑娘来作画吧。”
    柳映霜抬眼迎上了端木绯那双乌黑的大眼，对方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微微挑起，瞳孔中透着一丝倔强……以及挑衅。
    那明亮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可敢接受挑战！
    柳映霜毫不闪避地与端木绯四目对视，她的琴棋书画那也都是姑父魏永信专门请了女先生到府里教过的，比起那些个名门贵女也是不差的。
    端木绯想让她当众出丑，可没那么容易！
    柳映霜不屑地撇了撇嘴，昂首阔步地在端木绯的身旁走过，朝前方的画案走去。
    端木绯看也没看她地朝端木纭那边走了过去，那于姑娘凑过来，一副求教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的柳树画得太好了，我竟想不出还能画什么？总觉得画花木俗气了点，画湖水理所当然了点，画亭台又……”
    于姑娘说得越多，四周其他姑娘的脸色就越古怪，被于姑娘如此一说，那她们就不能画花木、湖水和亭台了。
    于姑娘身旁的厉姑娘不禁扶额，正想出声打断于姑娘，四周突然响起了一片倒吸气声与低呼声，此起彼伏。
    “姑娘！”那翠衣丫鬟放开嗓门惊声尖叫了起来。
    在一片骚乱中，只见前方的柳映霜蓦地脚下一个打滑，身子失去了平衡，朝右前方的扶栏摔了过去……
    柳映霜的左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想抓住一旁的红木画案，可是徒劳无功，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正好在距离画案还有一寸多的位置落了空，身子不断朝前落下……
    前方的扶栏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怎么会这样？！
    柳映霜不敢置信地想着，这甲板上不是没有泼油吗？！刚才端木绯走过这里时不是稳稳的吗？！
    “咔擦！”
    她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前方的扶栏，可是几乎是下一瞬，那扶栏就折断了，带着柳映霜一起往湖面的方向坠落……
    那波光粼粼的湖水在柳映霜的眼前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圈圈的水波，水下受惊的鱼儿，还有她自己那张惊恐的脸庞。
    她的喉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扑通！”
    柳映霜尖叫着直坠入湖中，一石激起千层浪，湖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飞溅上甲板，让甲板湿了一大片。
    画舫上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端木绯看着那折断的栏杆和甲板上的油光，嘴角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抿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船头的甲板上虽然沾了些油，但是她既然早有提防，那就完不是什么问题。
    她出身楚家，楚家从前朝起就是簪缨世族，在大盛朝，木屐是作为雨鞋，可是前朝以及那之前却是盛行宽袍大袖、脚踏木屐的魏晋之风。
    楚家女自从学走路起，就要学习各种礼仪，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哪怕是穿着高齿木屐走路，她都可以轻松地如履平地，悄无声息，稳如泰山，更别说是地板上的一些油渍了。
    刚才端木绯发现甲板上被人泼了油时，就猜到柳映霜如此大费周折，应该不止是想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摔一跤，怕是还有后招。
    不过，对于端木绯而言，无论对方有什么后招都不重要的，反正会倒霉的肯定不是自己。
    端木绯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线，好像一头狡黠的小狐狸般，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然后指了指那油光发亮的甲板，对着端木纭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
    端木纭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眸子渐渐幽深。
    “救命啊！救命……”
    湖里传来柳映霜惶恐的尖叫声，那翠衣丫鬟闻声朝落水的地方小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姑娘”、“快下水救救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会泅水”云云的话，那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四周更乱了，那些姑娘们面面相觑，有惊，有疑，有忧，有叹，心想着柳映霜未免也太倒霉了，大多数人都是神情紧张地看着栏杆折断的方向，也唯有耶律琛皱了皱眉，心里嫌弃地想着：真是没用！
    “快，快下水救人。”魏如娴花容失色地忙对着几个宫女婆子道。
    话音未落，就见那翠衣丫鬟脚下一滑，也是尖叫着失去了平衡，一屁股摔在了甲板上。
    一旁的一个青衣婆子定睛一看，看出点端倪来，扯着嗓门道：“这里被洒了油，地滑，大家小心啊！”
    这一句话彷如是一滴水滴落热油锅般，姑娘们皆是炸了锅，神情各异地窃窃私语起来。这甲板怎么好好地就突然沾了油呢？！
    骚乱之中，一个会水的婆子一跃而下地跳入水中，又是“扑通”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四周一片嘈杂，众人的私议声、丫鬟的哭喊声、婆子的划水声……交错在一起。
    “来了！捞到人了！”
    须臾，不知道谁叫了一声，那个下水的婆子就把浑身湿漉漉的柳映霜从湖水里托了上来，甲板上的另外两个婆子急忙接应。
    柳映霜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上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滴答，滴答，滴答……”
    她身上的头发早就乱了，湿透的发丝粘在脸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那袭鹅黄色的骑装也被湖水浸透了，衣裳湿哒哒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娇躯，曲线毕露，狼狈之中，又透着一丝妩媚的风情，让甲板上随行的几个禁军士兵几乎看直了眼。
    一个婆子把她翻了过来，又用厚实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好几下。
    “咳咳！”
    昏迷的柳映霜连连咳出一口又一口的湖水，像烂泥般瘫在婆子的身上。
    “姑娘！姑娘！”那个翠衣丫鬟还在歇斯底里地叫着，生怕柳映霜有个万一。
    不少姑娘们皆是移开了视线，神色复杂。这柳映霜简直被人看光了，这下哪怕是有魏永信的颜面，怕是也不好找个好人家了！
    “快，快拿斗篷来！”魏如娴急忙又吩咐宫女道，这才有人姗姗来迟地拿来了一件丁香色的斗篷，替柳映霜裹了起来。
    “咳咳……”柳映霜还在不断地咳着水，依旧昏迷不醒。
    端木绯笑眯眯地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觉得差不多也该自己登场了，就适时地开口道：“我刚刚好像听到说甲板上有油，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句话就把众人的视线一下子从柳映霜那边引到了她身上。
    端木纭默契地接口道：“蓁蓁，你刚才可是第一个作画的人，这要是不小心，岂不是落水的人就成了你？！”
    端木绯配合地把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目光看向了不远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耶律琛，道：“皇贵妃娘娘，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端木绯一脸委屈地看着面色有些僵硬的耶律琛。
    方才，她是空着手上前去作画的，在场这么多人谁都能看到，这油自然就不是她泼在甲板上的，那么，泼油的是谁呢？！
    耶律琛身为皇贵妃，是这里地位最高的，自然得由她来做主查明真相，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一个公道！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些姑娘们也是心有同感地微微点头，设身处地地想想，刚才要是柳映霜也没滑倒，那么下一个上前作画的人也许就是自己，落水的人没准就是自己了！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再看柳映霜那虚弱狼狈的样子，姑娘们就是心惊不已，众人再一次骚动了起来，心里颇有一种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耶律琛差点变脸，但还是按捺下了，右手微微使力地按住了一边的扶手，心里对柳映霜愈发嫌弃了：自己费心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机会，结果，居然端木绯一点没事，这柳映霜反倒是自己掉下湖去了。
    简直是愚蠢至极！
    “端木四姑娘，”表面上，耶律琛一派雍容高贵的样子，镇定从容地说道，“你放心，本宫会给你和柳姑娘做主，派人查个究竟的。”
    她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行事够谨慎，够聪明，这整件事中，自己都没有出手，再怎么查也不过是查出个柳映霜，与自己没有一点干系。
    那翠衣丫鬟一听，顿时身子如落叶般瑟瑟发抖起来，是她拿银子收买了宫女，这要是查到她身上……
    然而此情此景，这里根本就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她只能紧张地唤着：“姑娘！姑娘……”只有姑娘醒了，才可以托辞阻止皇贵妃调查此事。
    她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悲切，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感动。
    不少姑娘心里都是感慨了一句：真乃忠仆也。
    耶律琛却是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这时，宝音上前两步走到耶律琛的身旁，附耳低语道：“娘娘，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
    耶律琛眸底掠过一道精光，不露声色，平静地说道：“柳姑娘衣裳湿了，天冷，还是回岸上，让太医看看，也免得受寒着凉了。”
    宝音附和了一句，又指着岸上的一栋水阁道：“娘娘，正好可以让柳姑娘去秋水阁换一下衣裳。”
    事已至此，其他姑娘们也没心情再游湖了，画舫立刻就朝秋水阁的方向驶去。
    等画舫靠岸后，又是一阵忙忙碌碌，有小內侍急匆匆地跑去请太医，又有人用轿椅把昏迷的柳映霜抬了下来，其他姑娘们也是纷纷下船上岸。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面色各异，还有些余惊未消。
    耶律琛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家先随本宫去秋水阁小坐吧。”跟着又吩咐宝音道，“你在此彻查甲板泼油一事，有了结果，立刻来报本宫。”
    “是，娘娘。”宝音屈膝领命，与耶律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着，宝音又返回了画舫，其他姑娘则簇拥着耶律琛浩浩荡荡地往秋水阁的方向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将西方天空的云彩染成了桔红色，如火焰，似锦缎，阵阵秋风拂面而来，吹得四周那摇曳的柳枝簌簌作响，似在低语。
    端木绯步履轻盈地跟在后方，那于姑娘就走在她身旁，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端木绯转头朝她望去，小姑娘讨巧卖乖地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把另一只手里卷成了筒状的宣纸往端木绯那边凑了凑，用口型说，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于姑娘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
    刚才鸡飞狗跳的，端木绯差点把这幅画给忘了，怔了怔后，点了点头。
    于姑娘乐了，一副“幸好我抢得快”的小模样，乐滋滋地说道：“我回去就把它给裱起来……”说着，于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还没回答我这幅画上接下来该画什么呢？”
    端木绯怔了怔，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厉姑娘也听到了，好奇地凑过来听，端木纭闻言也竖起了耳朵。
    端木绯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摇头晃脑地负手道：“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画鱼？！于姑娘眸子一亮，抚掌道：“妙！”
    这时，“吱呀”一声，推门声自前方传来。
    端木绯正侧首跟于姑娘说话，本来没在意，可是四周的气氛突然之间就变得非常古怪，一旁的好几位姑娘似乎是倒吸了一口气，呆若木鸡……
    “二皇子殿下……”有人脱口唤了一声。
    感觉到气氛的微妙，端木绯下意识地朝前望去。
    虽然她身前挡了七八位姑娘，但她还是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的空隙中看到前方的水阁里，已经有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是青春少艾。
    少年着一袭橙黄色皇子蟒袍，正是二皇子慕祐昌，少女穿了一件柳黄色缠枝菊花刻丝褙子，男的俊，女的俏。
    两人正亲昵地拥抱在一起，少女的脸颊埋在少年的胸膛中，缱绻缠绵，仿若一对金童玉女。
    刹那间，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一般。
    二皇子慕祐昌竟然与一位姑娘在此私会，这不是私相授受吗？！
    四周又静了一瞬，只剩下众人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那……那好像是楚三姑娘？！”
    接着，又有一个女音低低地对着身旁的一位姑娘说道，声音虽小，可是四周的其他人都听到了。
    前方水阁中的少女有大半张脸都埋在二皇子的胸膛中，但是从她那眼熟的衣裙和那小半张侧脸，不少人还是认出了那少女分明就是楚家三姑娘楚青语。

244求娶
    与二皇子在此私会的姑娘竟然是宣国公府的三姑娘！
    秋水阁外的姑娘们一下子沸腾了，彷如一锅被煮沸的开水般，喧嚣不已。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姑娘们前方的耶律琛嘴角勾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眸子如狼般锐利冷然。
    端木绯的瞳孔幽黑幽黑的。这样的丑事一出，丢脸的不是楚青语，而是宣国公府和楚家的妹妹们！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右前方的楚二姑娘楚青谊望去，楚青谊的脸色难看极了，惨白如纸，那纤细的身形更是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惊的，还是羞的，亦或是气的。
    端木绯上前半步，暗暗地拉了拉楚青谊的袖子，在她耳边悄声说：“楚二姑娘，赶紧去把楚二夫人请来。”
    僵立当场的楚青谊这才回过神，立刻向身旁的贴身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丫鬟也听到了端木绯的话，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趁着别人没注意，飞快地跑了。
    门外的喧嚣当然也惊动了门另一边的人，慕祐昌转首朝大门外看来，俊逸的脸庞上掩不住的惊愕。
    而他怀中的楚青语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原本混沌的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但头还是沉甸甸的，外面的声音对她而言就像放大了好几倍般回荡在她耳边，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她头部，让她头痛欲裂。
    楚青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她狠狠地掐着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她想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皇贵妃耶律琛让她来秋水阁取皇帝御赐的焦尾琴。
    她想着一会儿端木绯就会落水，虽然与自己无关，也查不到自己头上，但是自己离得远一点可以避嫌，就在画舫离岸前，下了船赶来了这秋水阁。
    进了屋子后，她似乎闻到一点点芙蓉花的香味，然后就有点迷糊了，意识远去。
    直到现在，她才像是被倒了一桶冷水般，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正被二皇子搂在怀里！
    怎么会这样？！
    楚青语整个人都僵住了，混乱的脑海几乎无法思考，耳边嗡嗡作响。
    她直觉地想要推开身前揽着自己纤腰的慕祐昌，却发现自己身疲软，根本就使不上力，只勉强把脸挪了不到半寸，又跌回了慕祐昌怀中。
    慕祐昌的右手微微使力，猛地转过身，半侧身地把楚青语的娇躯藏在了他的怀抱中，为她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可是他的嘴角却在门外的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自得的弧度，狭长乌黑的眸子阴沉冷冽。
    三日前在演武场时，楚青语主动提出了要与他合作。
    她说：她需要向他借人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相对地，她可以为他出谋划策。
    她建议他可以先去找皇贵妃耶律琛结盟，如今皇贵妃正得宠，可以给皇帝吹枕边风，影响皇帝的一些决定，甚至于皇帝对他的观感。而皇贵妃如今面临北燕之急，可她在大盛的根基尚浅，可以说孤立无援，她也正需要助力。
    彼时，慕祐昌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方面，楚青语的建议说动了慕祐昌，而另一方面更令他心动的是“楚青语”——只要他能娶到楚青语，他就可以得到宣国公府的助力，对他而言，这才是最大的价值。
    当时，他表面上二话不说地应下了楚青语。
    与皇贵妃的结盟轻而易举，借着皇帝让北燕使臣回国的机会，他让皇贵妃自导自演了“走水”的苦肉计。这个计划成功了，皇贵妃得偿所愿，便在今日与他见面后约定，助他娶到楚青语。
    慕祐昌不动声色地看了门外的耶律琛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俩心知肚明的眼神。
    耶律琛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吟吟地开口道：“二皇儿，你既然与楚三姑娘两情相悦，那就去求皇上赐婚便是。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依本宫看，你们大盛的人啊，就是婆婆妈妈的，行事不如我们北燕人爽快。”
    “大盛有一句俗话说，相逢不如巧遇，今天本宫撞上了，干脆就由本宫来当这个媒人，大伙儿也都可以作个见证。”
    “小李子，还不赶紧去请皇上过来！”
    秋水阁外，只有耶律琛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她身后的姑娘们大多半垂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紫，羞愤不已。
    她们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家，皇贵妃竟然让她们给这种私相授受之事当见证？！
    她这是把她们当什么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们这些在场的人也会沦为笑柄的。
    端木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轻轻地拉了一下楚青谊的袖子。
    楚青谊年仅十五岁，哪里经过这样的事，脑袋里一片空白，已经又懵了。
    端木绯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楚二姑娘，这‘绝不能’是两情相悦……”
    楚青谊愣了一下，仔细一想，明白了过来。
    端木绯说的是“绝不”，是啊，皇贵妃说得好听是“两情相悦”，可是谁不知道这就是“私相授受”，一旦被落实，那么楚家的姑娘、公子，甚至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们，都会被影响，楚家百年簪缨世家的声誉也会蒙上永远洗不清的污点。
    楚青谊给了端木绯一个感激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朗声道：“皇贵妃娘娘，且慢！”
    这一刻，楚青谊昂首挺胸，眼神清亮，恰如其分地挡住了那个名叫“小李子”的內侍。
    四周其他姑娘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楚青谊身上，神情各异，或是惊讶，或是好奇，或是轻鄙，或是幸灾乐祸。
    楚青谊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心里忐忑，但是表面上却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时候，她决不能露怯，更不能退缩。
    她必须抓住时机力挽狂澜，要不然，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后方的端木绯微微眯眼，看着此刻还“娇弱”地缩在慕祐昌怀里的楚青语，瞳孔又变得幽深了一些。
    她如今姓端木，是外人，此时此刻，必须由楚青谊先开口才行。
    不管今日之事有没有内情，都不能让楚家被牵连进去！
    端木绯的目光又从楚青语看向了楚青谊，嘴角始终挂着无邪的浅笑，没有人注意到她那长翘的眼睫下，那双乌黑大眼中闪烁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楚青谊走到了耶律琛的身旁，又道：“皇贵妃娘娘，臣女观三妹妹有些不对劲，还请叫个太医来给三妹妹看看。”
    耶律琛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楚青谊已经提着裙裾跨入了屋子里，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二皇子殿下，就算我家三妹妹身子不妥，二皇子殿下也不该‘逾矩’。”
    她言下之意就是说二皇子和楚青语并非私相授受，不过是楚青语身子不适，二皇子扶了她一把罢了。
    其他人也都听出来，皆是敛声屏息地静待事态的发展，或是看着二皇子与楚青语，或是看着楚青谊，或是看着耶律琛。
    慕祐昌意外地挑了挑右眉，心中暗恼。
    他本来是想着，让皇贵妃多带人来目睹他与楚青语“互述衷肠”，然后由皇贵妃派人去请皇帝过来，他再向皇帝一力表明他和楚青语情投意和。
    他并不担心楚青语，就算楚青语知道她自己被算计了又如何！她还能怎么样？
    她的清誉已毁，而且，不是她主动提出与他合作的吗？！
    他不过是“顺”了她的心意，把他们俩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而已！
    大庭广众下，事已至此，那么皇帝和楚家为了平息这件丑事，就必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从此，宣国公府就会与他绑在一起。
    以宣国公府在朝中和士林中的声望，不但能一洗他之前的“污名”，还可以让他在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得到更大的助力。
    慕祐昌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他不动声色地向屋外的耶律琛又抛了一个眼色，耶律琛眯了眯眼，拔高嗓门斥道：“小李子，怎么还不去请皇上！”
    “是，皇贵妃娘娘。”小李子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等等！”楚青谊还想再拦住小李子，但是对方已经快步奔跑着离开了。
    端木绯看着小李子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这位楚家二妹妹，自小性情温顺，慌乱中能想出这个法子搪塞，已经不错了。
    可是，这里几十个人都亲眼目睹，恐怕是没法用一句楚青语身子不适就敷衍过去。
    哪怕今天蒙混过去，之后在京城中也难免为人私议，楚家的名声依然白璧有瑕！
    端木绯抿了抿嘴，一脸担忧地开口了：“楚三姑娘看着真是生病了，还病得不轻，不然，怎么都不见她一点动静呢？……呀，楚三姑娘该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本来因为二皇子和楚青语这么亲昵地抱在一起，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们都不好意思多看。端木绯此刻这么一提，那些姑娘才意识到是有些不对。
    不管他们俩是不是在这里私会，现在都被这么多人看到了，怎么也该避一下吧？！
    但是，楚青语还是被二皇子这样拥在怀里，一动不动，更奇怪的是，二皇子也完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这事好像确实有些蹊跷。
    莫非楚三姑娘是真的病了，虚弱得动弹不得，也说不出一个字，而二皇子趁人之危，伺机占楚三姑娘的便宜？！
    想着，那些姑娘们又是彼此对视着，窃窃私语起来，心底多浮现起这个念头。
    四周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又道：“楚二姑娘，确实要请太医好生看看了。刚刚给柳姑娘请的太医应该也快到了吧。”
    端木纭虽然不喜欢楚青语，但是她知道楚太夫人对妹妹十分和善，楚青谊还是她及笄礼上的司者，现在这个时候，自然得帮着楚家。她出声吩咐丫鬟道：“紫藤，你去看看，太医怎么还不来！”
    楚青语混乱如麻，心里各种滋味交错在一起，又恨又羞又慌，恨二皇子竟然伙同耶律琛算计自己，羞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与二皇子相拥在一起，慌这件事后该如何善了……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些，身子也能站稳了。
    看来那个迷香的药效应该开始退了。
    她暗暗咬牙，双手猛地一推，一把推开慕祐昌，步履踉跄地避到了一座紫檀木座西番莲麒麟五扇屏风后，呼吸紊乱而浓重，就像是她此刻的心跳一般。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语儿！”慕祐昌一边亲昵地唤道，一边朝屏风也走近了两步，那俊朗的脸庞上一派文质彬彬，深情款款，“本宫会对你负责的……你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宫都会和你一起承担的！”
    慕祐昌一双眸子痴痴地看着屏风的方向，似是望眼欲穿，让周围的看者不由浮想联翩。
    这个二皇子行事说话实在是太不着调了！楚青谊在一旁听着羞怒交加，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气得娇躯微颤。
    楚青谊此时也明白了端木绯刚才那番话的用意，此事“必须”是错在二皇子失仪，才能让楚家最大限度的摆脱污名！
    “三妹妹，你没事吧？”楚青谊赶紧也冲到了那座屏风后，嘴里紧张地唤着，还故意拔高嗓门，让屋外的那些人也足以听到她的声音。
    “三妹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喘不上气，身子无力吗？”
    “你且闻闻这嗅盐……”
    “三妹妹，你别着急，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说着，楚青谊又提着裙裾匆匆地从屏风后出来了，看来形容焦急，她快步走到耶律琛跟前，请求道：“皇贵妃娘娘，还劳烦宫人请顶软轿过来……”
    端木绯微微蹙眉，暗道不妥。现在这个时候楚青语反而不能走，必须得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事情辩个清楚明白。
    端木绯正要开口，就见耶律琛跨过了门槛，娇蛮地直接打断了楚青谊：“不行。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了皇上，必须要等皇上过来才行！”
    顿了一下后，耶律琛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口吻太过强势，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此事本宫既然撞上了，总要给楚家一个交代。”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又怎么能轻易地放走楚青语。慕祐昌急忙转身附和道：“楚二姑娘，你放心，本宫一定会求父皇赐婚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端木绯直直地看着耶律琛，眉头一动，眸中掠过一道流光，只是转瞬间，眼神又恢复了宁静，心中了然。
    这件事太过巧合了，耶律琛说要带她们来此小坐，这一开门，就“恰好”撞上了慕祐昌和楚青语在此私会。
    端木绯之前就怀疑事有内情，现在，她已经可以十成十地肯定——
    这场“好戏”耶律琛和慕祐昌都有份。
    端木绯朝那紫檀木座五扇屏风望了一眼，那朦胧的屏风后隐约可以看到楚青语那纤细的身影。
    说起来，楚家姑娘是不会这么不要脸，和男子私相授受，然而对于楚青语，端木绯却不敢以寻常论之。
    楚青语身上不合常理的疑点太多了！
    水阁里的几人对峙在一起，水阁外的姑娘们则面面相觑，多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二皇子与楚青语私相授受，还是二皇子趁人之危？！……不过无论真相是哪个，这二皇子似乎都是品行不佳！
    水阁内，你一言我一语，分外喧闹；水阁外，众人默然，一片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旁的一个宫女突然叫了一声：“皇上驾到！”
    四个字把水阁内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一道道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几丈外，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带着几个内侍宫女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远远地，她们看不清皇帝的脸色，却已经能从皇帝那如风的步履与凌厉的气势中，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不妙，四周的空气登时变冷。
    耶律琛和慕祐昌当然也看到了皇帝，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都出了水阁。
    众人簇拥着耶律琛和慕祐昌给皇帝行了礼，“参见皇上。”
    “免礼。”皇帝语气淡淡地说道，看着慕祐昌的眼神阴沉极了。
    耶律琛直起身子，笑吟吟地走向了皇帝，正要说话，却被一个清脆的女音抢先了一步：“皇上，楚三姑娘好像病了。”端木绯一脸天真地看着皇帝。
    楚青谊赶紧上前了一步，走到端木绯的身侧，跟着道：“皇上，舍妹身子不适，不能恭迎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放肆！”耶律琛眉头一皱，不悦地对着二人喝斥道，“这里哪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慕祐昌的眸中掠过一道阴沉之色，“扑通”一声当众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仰起下巴看着皇帝道：“父皇，儿臣与楚三姑娘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才会一时忘形……”
    “不，皇上，并非是如此！”后方水阁中忽然传来了楚青语的声音。
    楚青语步履虚浮地朝屋外走来，一张秀丽的脸庞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神情焦急，又透着一丝忐忑。
    慕祐昌却是依旧深情款款，意味深长地说道：“语儿，你就别再隐瞒了。父皇在此，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以后我们定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楚青语樱唇微颤，脸色更难看了，似乎随时要晕厥过去似的。
    端木绯来回看着楚青语和慕祐昌，眸光微闪。
    她懒得理会这背后的内情，对于楚青语的下场也毫不在意，只是……
    楚家绝不能受累。
    端木绯故作担忧地说道：“楚三姑娘，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还是得赶紧让太医看看才是。”说着，她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番，“奇怪了？连皇上都到了，皇贵妃娘娘派去请太医的人怎么还不来啊……”
    端木绯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那神色仿佛是在说，请太医的人走在先，请皇帝的人走在后，这皇帝都来了，太医还不来，太医的架子也太大了。
    不过，她嘴里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莫非太医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皇帝目光锐利地扫了跪在地上的慕祐昌一眼，心里也不禁怀疑是不是次子派人拦住了太医。那么，他为什么要拦太医呢？！
    此时再审视楚青语时，皇帝就觉得她身上处处透着不对，她额头冒着虚汗，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就好像随时要厥过去似的。
    慕祐昌被皇帝刚才的那一眼看得有些不安，楚青语的体内还有残余的迷香，如果太医来诊脉，必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那么就涉及了到底是谁给楚青语下了迷香……

    这件事不经查！
    他本来是想以两情相悦的名义让皇帝赐婚，现在看来还是必须有所取舍了，“举止失仪”总比“心怀不轨”要好！
    慕祐昌深吸一口气，咬牙对着皇帝又道：“父皇，儿臣对楚三姑娘一片真心，今日又有所逾矩……儿臣愿意一力承担，求父皇赐婚。”
    见慕祐昌如此态度，四周的其他的姑娘们心中也明白了，恐怕是二皇子对楚三姑娘早有倾慕之心，趁对方身子不适，借机亲近对方，趁虚而入！
    皇帝沉默地盯着慕祐昌好一会儿没说话，心里其实有些犹豫。
    无论这两个孩子是私相授受，还是次子偶遇楚青语身子不适，一时逾矩，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更重要的是，次子若是能与楚青语结亲，应是一件好事，一来可以平息今日的事，二来更可以淡化关于次子有断袖之癖的那些流言蜚语。
    等将来楚青语诞下一儿半女，再过个几年，自然也就没人记得玄信的那件丑事了。
    皇帝嘴唇微动，就在这时，一个內侍突然凑到皇帝跟前，躬身禀道：“皇上，楚老太爷和楚二夫人来了。”
    祖父和二伯母来了就好！楚青谊心中稍稍松了半口气，急忙用目光搜索着家人的踪影。
    不远处的一排柳树下，楚老太爷和楚二夫人成氏正沿着湖岸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楚青谊的贴身丫鬟，显然是她及时把人请了过来。
    相反，慕祐昌则是心里咯噔一下，他有把握父皇会同意这门婚事，却对宣国公的反应心里没底，本来想哪怕会背上“趁人之危”的名头，也要让父皇当机立断地应下婚事，那么，皇帝金口玉言，事后，无论宣国公府心里有多不满，也晚了！
    没想到，他明明算计得这么周，却被搅和成了这样。
    在众人的目光中，楚老太爷和成氏渐渐走近，端木绯的目光却是集中在了楚老太爷的脚下，皱了皱眉。祖父的脚似乎有些不对，莫非是足痹之症又发作了？！
    楚老太爷和成氏先给皇帝行了礼，接着楚青语和楚青谊又给两位长辈行了礼，楚青语一脸期待地看着楚老太爷和成氏。
    他们楚家有百年家训在，楚氏女不入宫，祖父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成氏神色复杂地看着几步外的楚青语，俗话说，儿女都是前世的债，明明她早就对楚青语彻底失望了，却没想到她这个女儿还能“更进一步”。
    无论是作为楚家妇，还是一个母亲，她当然不愿意女儿入宫。
    可是……
    成氏沉默地看向了楚老太爷，楚老太爷则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帝，再次作揖道：“皇上，事情老臣已经听说了……老臣同意这门婚事。”
    随着楚老太爷的话音落下，除了端木绯外，所有人都惊住了，呆若木鸡。
    就算他们其他人不知道楚家的家训，却也知道百余年来楚家从未与皇室结过亲，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要开先例……

245厌弃
    “沙沙沙……”
    秋风瑟瑟，枝叶摇曳，楚青语彻底僵住了，耳边反复回荡着祖父的那句话，只觉得浑身仿佛浸泡在一池冰水中一般，彻骨的寒。
    这怎么可能呢？！祖父竟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皇帝也有些意外，随即是欣慰。
    慕祐昌与楚青语的事闹得这么大，这么多人亲眼目睹，倘若楚家执意不同意这门亲事，反而令皇家和楚家都为人诟病，还不如成就好事，轻轻巧巧地揭过去，对谁都好。
    这件事也确实是次子做得有失偏颇，他记下楚家这次受的委屈就是。
    楚家还是很识大体的！
    皇帝原本紧拧的眉头舒展了开了，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跪在地上的慕祐昌同样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短暂的失神后，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楚老太爷俯首作揖道：“多谢宣国公成！”
    楚青语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一下子哑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明明九华县主才应该是二皇子妃，北燕的耶律五公主是二皇子侧妃，可是现在九华县主嫁给了罗其昉，耶律琛成了皇贵妃，而她，居然要嫁给二皇子？！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嫁给封炎，一世荣华，让所有人都仰望她，羡慕她，她怎么能嫁给像二皇子这等注定失败之人！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祖父……”楚青语再次看向了楚老太爷，想说她不愿，想求祖父帮帮她，却发现楚老太爷虽然在笑，眼眸却如一汪寒潭，清冷、漠然、凉薄，就像是在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皇帝朗声笑了，心情大好，抚掌道：“好，很好！皇家也许久没有喜事了！”
    天子金口玉言，这件婚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谢父皇成！”慕祐昌喜形于色地急忙又谢了皇帝。
    楚青语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虚脱，楚青谊见状，急忙扶住了楚青语，神情间变得坚毅了不少。今天楚青语与二皇子的事虽然在端木四姑娘的帮助下搪塞了过去，可是以后京城中怕是也难免有一些流言蜚语。
    事已至此，再让皇帝觉得楚青语对这桩婚事不满，于楚家无益！
    一旁的端木绯还在静静地看着楚老太爷，默然不语。
    楚家百余年来不曾与大盛皇室结亲，祖父如今下了这个决定，一来是为了保楚家的声誉，二来应该是彻底放弃楚青语了。
    端木绯没有再看楚青语，经过这一番多方较劲，她也看得出来，这件事楚青语也是被人设计的，但是楚青语也恐怕也有自己的心思，要不然，她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水阁里，她明明此刻身子不妥，也应该知道有蹊跷，却完不敢吱声……分明是有所顾忌。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管楚青语与二皇子之间有什么利益纠葛，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若无欲无求，又何至于如此。
    对于楚家而言，楚青语身体不适，二皇子趁人之危，为名节把楚青语许给二皇子，这是如今最好的解决之道。
    “皇上，那老臣就告退了！”楚老太爷对着皇帝作揖告退，成氏也是屈膝行礼。
    之后，楚家一行人包括楚青语都离去了。
    端木绯直直地盯着楚老太爷那略显僵硬的步履，眉宇紧锁，眼底的担忧更浓了。
    直到楚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之间，端木绯才魂不守舍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她的“正事”。
    “皇贵妃娘娘，”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了耶律琛和刚回来的宝音，“敢问可查出了是谁在画舫的甲板上泼了油吗？”
    一时间，四周其他姑娘的目光也都随着端木绯的这句话齐刷刷地望向了耶律琛，以及正对着她耳语的宝音。
    耶律琛脸色微僵，只觉得这个端木绯小小年纪，还真是咄咄逼人。
    皇帝疑惑地微微挑眉，端木绯不紧不忙地解释道：“皇上，刚刚皇贵妃娘娘带臣女等去游湖，谁想有人竟然在甲板上泼了油，才害得柳姑娘掉进了湖里……”
    皇帝立刻想起方才端木绯提起过耶律琛派人去请了太医，原来是为了柳映霜。而且听端木绯说来，还是有人蓄意要害柳映霜。
    皇帝虽然不在意区区的柳映霜，却要给魏永信几分面子，看向了耶律琛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柳映霜已经醒了，正裹着那件斗篷瑟瑟发抖，狼狈不堪，她这副样子本来是不想来皇帝跟前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必须出面，“臣女无事，只是不小心……落水而已。”
    她的嘴唇发白，说话的同时，身子如风雨中的野草般颤抖不已，她身旁的翠衣丫鬟搀扶着自家姑娘，已经吓得连三魂七魄都快散了。
    不少贵女们闻言皆是面面相觑。
    她们虽然大都不屑与柳映霜往来，但是对于柳映霜的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这个人一向跋扈，比魏如娴这个真正的魏家姑娘还要高傲，平日里谁要是说错话得罪了她，她一个巴掌甩在别人的脸上，那也是常有的事。
    什么时候柳映霜变得这么大度，这么识大体了？！
    这其中难得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无论耶律琛心里再嫌弃端木绯多事，但皇帝问起了，她也只能答道：“皇上，宝音刚刚查过了，是柳姑娘的丫鬟买通了一个宫女在甲板上泼了油。”
    四周一时哗然。
    那些姑娘们也不是傻瓜，此刻再回想画舫上的一幕幕，心中都明白了。
    她们的目光在柳映霜和端木绯之间来回扫视着。
    原来如此，从柳映霜在画舫提议要合画时，她之后一连串的行为都是为了算计端木绯，想来一切都是为了报复端木绯那日在猎宫广场故意射伤了她。
    这倒也符合柳映霜一贯的为人处世，睚眦必报。
    只可惜啊，这一次她没有算计到别人，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着，四周那些姑娘们的眼神中都带上了轻鄙之色，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根本就没有人同情柳映霜。
    试想，刚才柳映霜要是不落水，落水的那可就是跟在她后面画画的那个人！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魏永信的这个内侄女真是上蹿下跳，没完没了。不仅是生性恶毒，而且还愚蠢得很！
    皇帝不耐烦地说道：“还不赶紧把人带下去，让魏家好好管束！”
    皇帝一下令，立刻就有两个宫女快步走了上来，连拖带拽地把柳映霜拉下去了。
    一看皇帝震怒，周围的那些姑娘们又不敢再做声，四周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个个屏息敛声。
    皇帝只觉得这种腌臜事真是败兴，听着就觉得污了耳朵，直接甩袖走了。
    “……”耶律琛没有唤住皇帝，也没有追上去。
    对她而言，柳映霜到底是什么下场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今天虽然没能教训到端木绯，但是她和慕祐昌谋划的事成了！
    别忘了你我的约定！耶律琛不动声色地抛了一个眼神给慕祐昌，就随口打发了那些姑娘们。
    皇帝离开秋霁园后，直接回了猎宫中央的延宁宫，一路上越想越气。
    又是魏家！
    这段时日，魏家简直一刻也不省心，他堂堂大盛皇帝，这朝堂上的政务且处理不及，还要为魏家后宅之事烦心，真真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魏永信也是荒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家里拉，还说那个柳映霜是他内侄女，也不想想她的出身简直就不能提！
    端木绯可是首辅端木宪的宝贝疙瘩，又是贵妃的侄女，就像阿隐说的，论起关系来，端木绯那也是他的内侄女，天子的内侄女竟还比不上一个青楼女子的侄女？！
    这魏永信啊，为了他家里头那个贱妾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如此纵容那个柳映霜行凶，简直就是在下他这皇帝的脸面。
    皇帝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生痛，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派人把魏永信叫了过来。
    没等魏永信行礼，皇帝就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永信，你要抬举你那个‘内侄女’，朕不想管，可是她在猎宫惹是生非，你就难逃其责！”
    “你上次不是还跟朕说她重伤吗？！既然她还有心思算计别人，那么想必上次伤得也轻！”
    “她有力气折腾，就让她折腾个够好了。”
    “太医就不必请了，你也别想着去外面找大夫了！……这猎宫重地，闲人不得进。”
    皇帝的最后十个字已经不是针对魏永信，而是转头对着一旁的岑隐说的，岑隐微笑着颌首，表示自己知会了。
    “皇上……”魏永信皱了皱眉，不请太医不碍事，可是柳映霜右臂的伤势不轻，本来好不容易养好了点，可是今天又泡了水，伤势恐怕更严重了，连外面的大夫也不给请，未免罚得太重，太不近人情了吧。
    然而，魏永信后面的话还没机会说出口，就被皇帝不悦地打断了：“永信，家和万事兴，内宅不平，何以平天下……这些道理也不用朕教你！你回去管好你的内宅，若是不行的话，就放下你的差事闭门好好管！”
    皇帝说到后来，语气中毫不掩饰其中的威胁之意。
    “皇上教训的是。”魏永信俯首抱拳，咬牙应下了，心里却是不服的。
    可他也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允许任何人反驳半句。
    “你退下吧。”皇帝揉了揉眉心，略显不耐地打发了魏永信。
    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二人。
    “皇上，您可是头痛了？喝点安神茶吧。”岑隐亲自给皇帝上了安神茶，好言劝了一句，“魏大人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等过了这热乎劲，自然也就好了。”那狭长魅惑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漠然。
    皇帝嘲讽地勾起了嘴角，“他这都‘热乎’了五年了！”搞得魏家是乌烟瘴气，御史隔三差五地上折子弹劾他，还要自己这皇帝替他兜着！
    岑隐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话锋一转地提醒道：“皇上，臣听说皇上马上有喜事……”
    皇帝愣了一下，立刻就想起了慕祐昌和楚青语的婚事，手指轻轻地在茶盅上摩挲了几下。
    这一次的事，很显然是次子设计了楚家姑娘，宣国公府向来清高，这次为了楚家姑娘的名声虽然让步了，但是到底是皇家理亏，次子倒是如愿了，而他却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抚宣国公府才好。
    皇帝眯了眯眼，随口吩咐道：“阿隐，赐婚的事，你去拟旨就是。”
    “是，皇上。”
    岑隐退下后，书房里就变得寂静无声。
    皇帝赐婚二皇子和楚三姑娘的消息，当天就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猎宫。
    秋水阁里的发生的一切，当时不少贵女都亲眼目睹的，一时间，猎宫里都沸沸扬扬地讨论起此事来，有人说二皇子一片痴心，让人感动；有人说“求仁得仁”，二皇子这下可“如意”了；有人同情楚青语运气不好；也有人说苍蝇不叮无缝蛋……
    外面的喧嚣完没传到楚青语的耳中，当她接到圣旨后，简直快要疯了。
    她本来还侥幸地以为祖父只是想吓吓自己的，稍后一定会再与皇帝说的，楚家不可能为她破例，没想到祖父是真的同意这门亲事。
    楚青语没办法，只能冲去求母亲成氏。
    “娘亲，女儿是被人设计的！”楚青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双乌黑的眼瞳中泛着些许水光，“你一定要相信女儿啊！”
    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的成氏眸光犀利地盯着楚青语，似乎要把她看透似的，许久，才缓缓问道：“语姐儿，你一心想和你楠表哥解除婚约，可是为了这个……”
    “娘亲，你误会了。”楚青语仰着小脸，急急地否认道，“女儿从来没想过嫁给二皇子。求娘亲帮帮女儿吧！”说着，她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显得楚楚可怜。
    成氏抿紧了嘴唇，又沉默了。
    在楚青语来之前，成氏早已想了很多，从表面看来，女儿似乎真是被人设计的，但是，女儿这些日子以来闹出的这些事，简直像完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种种荒唐事让成氏不得不去怀疑，今日秋水阁的“私相授受”真的是被设计的吗？！
    还是女儿为了保名声，才故意以退为进，而她之前执意毁婚，根本就是为了嫁进皇家！
    成氏已经无法相信满口谎言的楚青语了。
    “语姐儿，你既然没有攀附皇家之心，那么，你为何要私自离府，独自来了这西苑猎宫？”成氏又问道。
    “女儿……”楚青语当然不能跟成氏说是为了安平长公主，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女儿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梦里，菩萨说，这次秋猎会发生……”
    “够了！”一看到楚青语又想以所谓的“预知梦”来搪塞自己，成氏心里越发失望了，疾言厉色地打断了她，“子不言怪力乱神，这种事别说你祖父祖母，就连我也不会信的！”
    “娘亲，您信女儿这一次……”楚青语膝行了两步，拉着成氏的裙裾哀求道。
    信她？！成氏眸中闪过一丝厉芒，嘴角勾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嘲讽的笑，女儿又何尝信过自己，否则又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
    屋子里一片寂静，楚青语的心随着成氏的沉默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窗外秋风习习，吹动着庭院里的翠竹摇曳生姿，沙沙作响，给人一种幽冷的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氏长叹了一口气，道：“语姐儿，你既已如愿，就别再闹腾了，以后安心在府里备嫁，等着大婚吧。”
    想着这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成氏终是不忍地提点道：“赐婚的圣旨已下，就算是为了楚家的清誉，国公爷也不会将你除族……”
    今天这事闹成这样，若是楚家立刻把女儿逐出族，在外人看来，就是证实了楚青语与人“私相授受”，那么一来，楚家的名声何在？！
    怕是因为此，国公爷才忍下来了。
    “但是，语姐儿，你再闹下去，就别怪国公爷心狠了。”
    成氏面色肃然了几分，说得还算委婉，楚青语却是听明白了，浑身冰冷，连连摇头。成氏说得还算委婉，楚青语却是听明白了，浑身冰冷，连连摇头。
    母亲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如果她再闹，祖父也许会让她“暴毙”……
    不会的，不会的……
    楚青语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走似的，虚软地瘫倒在地，樱唇颤抖如那落败的枯叶，黯淡无光。
    成氏看了也不想再看她，直接道：“来人，把三姑娘扶回房去！”
    话落后，立刻就有两个丫鬟进来了，见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凝重，也不敢多说多看，一左一右地搀住了楚青语。
    “三姑娘，奴婢扶您回……”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楚青语忽然一窜而起，一把推开了两个丫鬟，就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子。
    “三姑娘，三姑娘……”丫鬟紧张地喊着，正想快步追上去，却被成氏拦下了。
    “随她去吧。”成氏的心更冷了，自己刚刚说了这么多，可是女儿根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楚青语冲出屋子后，就目标明确地朝楚老太爷的书房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她自重生以来，步步筹谋，为了嫁给封炎，费尽心机，一步步都不敢踏错，为什么事情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上天对她太不公平了，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前方制造了一道道障碍！
    外面的太阳早已西斜，那悬挂于西边天空的红日如此刺眼，刺得楚青语眼睛发疼，眼前一片朦胧，迎面而来的秋风更是如刀割般刮在她那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楚青语一鼓作气地冲到了楚老太爷的书房门口，然而，一个丫鬟甚至没有进去通报，就直接把她拦在了门外，道：“三姑娘，你回去吧。国公爷说了，他不会见您的。”
    楚青语感觉就像是母亲和祖父连着在她脸上打了两巴掌一般，面色更惨白了，娇躯似乎摇摇欲坠。
    她咬了咬下唇，直接跪在了书房的门口，一双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前方的锦帘，心里是既委屈又不甘。
    这真的是她的母亲与祖父吗？
    为什么他们部都不肯相信她，帮助她，非要这样一次次地阻挠她！
    可是，她实在是不甘心啊！
    难得到这世上再走一遭，难得获得了新生的机会，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封炎，放弃她的璀璨未来！
    她还有机会的，她还有握有一个筹码。
    楚青语的眸底掠过一道坚定的光芒，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她决定用最大的秘密，来取信于祖父，让他帮她去皇帝那里周旋。
    想着，楚青语感觉自己仿佛又充满了力量般，挺直腰杆跪在那里，那清瘦的身形彷如出水芙蓉般清高而淡雅，遗世而独立。
    楚青语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饶是那丫鬟怎么劝，她都不肯离去。
    夕阳一点点地下落，橙红色的霞光把天空中的云彩染上了绚丽的色彩，也给跪在地上的楚青语镀上了一层霞光。
    随后时间缓缓流逝，楚青语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只觉得膝盖被那冷硬的地面磨得生疼，像是有什么蚁虫在啃咬她的膝盖一般。
    时间似乎过得愈来愈慢，愈来愈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那绣着大红色鲤鱼的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挑开了。
    祖父终于愿意见自己了吗？！
    楚青语急切地抬眼望去，心底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然而，从书房里出来的人并非是楚老太爷，而是楚青谊。
    楚青语怔了怔，因为祖父是让二姐来唤她，喊道：“二……”
    可是她话音没落，只见楚青谊目光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后，就毫不留恋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跟着就听温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二伯母，端木四姑娘。”
    楚青谊的这一声“端木四姑娘”仿佛在楚青语的头上泼下了一桶冷水的，她心头那一小簇火苗刹那间被浇熄灭了，心更是急坠直下，如临深渊般……
    后方的脚步声与说笑声越来越近，那些声音好似一刀刀剜在她的心口，让她痛彻心扉。
    她用尽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身子不再颤抖。
    很快，端木绯和楚青谊就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成氏，在楚青语身旁走过……
    楚青语忍不住抬眼朝端木绯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端木绯那张精致的侧颜和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不谙世事一般。
    她笑吟吟地在自己身旁走过，看也没看自己一眼，仿佛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楚青语的眼睛瞬间几乎瞠到了极致，死死地盯着端木绯，眼眸充血，就像是染了血似的，又像是嗜血的野兽般。
    她心头似乎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为什么？！
    为什么端木绯没有落水溺死，反而是自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这个端木绯，祖父，祖母，封炎……他们从前都喜欢楚青辞，现在竟都喜欢端木绯！
    楚青语的身子又微微颤抖起来，感觉一股心火轰地直冲脑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放在炉子上煎熬一般……
    脑袋里一片混沌。
    她两眼一翻，身子里那一直绷得紧紧的弓弦骤然断裂了，软软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三姑娘！”丫鬟尖锐而紧张的叫声自前方传来。
    楚青语虚软无力，眼前像是蒙上好几层纱似的一片模糊，意识渐渐离她远去。
    她樱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成氏进了书房。
    母亲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246赔罪
    后方一阵鸡飞狗跳，丫鬟反复地叫着“三姑娘”，又有人在楚青谊的吩咐下叫来了婆子，把昏迷的楚青语带走了。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楚青语一眼，跟在成氏身后进了楚老太爷的书房。
    黄昏的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书案边点起了一盏羊角宫灯，楚老太爷就坐在书案后的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
    端木绯、成氏和楚青谊纷纷地给楚老太爷行了礼。
    “端木四姑娘，坐下说话吧。”看着笑吟吟的端木绯，楚老太爷的心情畅快了一些，眉眼间露出一抹温柔之色，看得一旁的成氏暗暗心惊。
    楚老太爷生性寡言少语，处事严谨，他不是个难处的人，却也不是一个易讨好的人，以前家中的姑娘们也就是辞姐儿能入他的眼，其他的姑娘们在他跟前都是战战兢兢，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根本不敢多说话。
    没想到这位端木四姑娘不仅得了婆母几分另眼相看，连楚老太爷也对她有一两分不一般。
    “多谢国公爷。”端木绯笑眯眯地谢过了楚老太爷，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
    下午她在秋水阁外看到楚老太爷走路的样子有些僵硬，就知道他足痹之症犯了，而且恐怕还不轻，这才急急地跑来探望。
    “绯儿，事情我都听谊姐儿说了，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楚老太爷目光温柔地看着端木绯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不胜慨叹。
    自从楚青语孤身来到猎宫后，他就知道她应是有所图，偏偏他近来足痹之症发作，痛楚不堪，这几天几乎都只能躺在榻上，无法下地行走，才没来得及管束楚青语，没想到这才几天她就闹出这样的事。
    这一次，要不是端木绯出手相助，楚家的百年清誉就彻底毁在楚青语的手里了。
    想着，楚老太爷又朝坐在端木绯身旁的楚青谊看去，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二丫头平日里性子谦柔，幸而关键时候，还算没失楚家的风骨。
    一旁的成氏面露惭愧之色，楚青语毕竟是她的女儿，是她没有太狠下心来，才会酿成今天的苦果。
    端木绯涎着脸，故意逗楚老太爷开心：“国公爷，我听说您府上珍藏了不少宝贝，您想谢我，赏我几张棋谱、字帖的拓本就好。”
    她一副“不与他客气”的模样，神态活泼可爱，引得楚老太爷不禁轻笑出声，连声道“好”，屋子里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一扫而空。
    “你来得正好，我前两日刚从游君集得了几张严子卿的棋谱，就赠与你了。”楚老太爷笑着随手拿起了一本棋谱，给了端木绯。
    严子卿素有棋圣之名。端木绯登时两眼放光，仿佛得了什么宝贝般，忍不住翻了翻棋谱，神采飞扬。
    很快她就乐滋滋地抬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国公爷，我正好也备了一份回礼。”
    端木绯做了个手势，碧蝉就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到了案上。
    端木绯从中取出一对用羊皮缝的袜套来，道：“我在这对袜套里缝了艾草，”说着，她又拿出几个手掌大小的小皮囊，“这里面缝了水囊和石灰，只要稍稍用力，捏破里面的水囊，就会发热，可以塞在袜套里配合使用。我把这水和石灰的配比都写在了这张单子上，以后您可以令下人照样补充。”
    听小姑娘认真地细细道来，楚老太爷心里是既惊讶又感动，自然看出来这是对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一份礼物。
    “端木四姑娘，你怎么知道我的……”足痹之症发作了？
    楚老太爷说话的同时，询问地看向成氏，以为是成氏透露的。
    “国公爷，我下午看您似乎腿脚有些不便，就想起之前楚三姑娘说起您有足痹之症，所以就缝制了这袜套，应该可以缓解您的疼痛……”端木绯解释道，双眼晶亮，一脸的关切直撞入楚老太爷心底。
    楚老太爷的眼前突然浮现了另一张清丽的小脸，也是这样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明明端木绯与他的辞姐儿无论长相、性格、气质都迥然不同，可不知为何，却让他想起了他的辞姐儿。
    他的辞姐儿也是这般心细如发，而且还“有心”。
    可是，他的辞姐儿已经走了……
    楚老太爷不禁眼眶微酸，心里叹息：这个小姑娘如此贴心，也难怪他的老妻如此喜爱她。
    楚老太爷定了定神，随手拿起了放在匣子里的那张单子，一手秀逸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让他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
    “你的簪花小楷写得不错。”楚老太爷不禁赞了一句。
    之前端木绯给楚太夫人抄过佛经，楚太夫人也曾随口与楚老太爷提过，说端木绯的字写得不错，此刻，楚老太爷才发现，小姑娘的字还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这手字已有筋骨。
    “要练好簪花小楷，就要先练好篆书、隶书和楷书。柳公权有云：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除了卫夫人的字帖，我猜你应该也练过柳体吧？”楚老太爷看着手里的绢纸又道。
    “国公爷真是慧眼如炬。”端木绯笑盈盈地恭维道，声音软糯清脆，笑容璀璨明亮，宛如朝阳，令得这屋子似乎也亮了亮。
    接下来，这一老一少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那些书法大家，李斯的篆书，蔡邕的隶书，王羲之的行书……楚老太爷与她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意思。
    一旁的成氏和楚青谊面面相觑，几乎是插不上什么话，直到半个时辰后，一个丫鬟匆匆来禀，说是礼部左侍郎前来道喜。
    楚老太爷神色淡淡，直接拒了：“不见。”
    被拒之门外的也不仅仅是礼部左侍郎，接下来的两三天，不少勋贵朝臣都去了楚家所居的宫室道喜，但是楚家却是一个人不见，一份贺礼没收。
    本来被皇帝赐婚选为皇子妃，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楚家此刻如此作风自然也就无声地表示了一种态度，楚家对这桩婚事其实并不乐意。
    当日发生在秋水阁的事早就在猎宫中传遍了，众人再联想起这桩赐婚是怎么来的，难免有些感慨，唏嘘，叹息……
    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
    原来还有不少人在揣测着宣国公府会不会因为这桩赐婚而被拉到二皇子的阵营，现在却又调转了风向，大多持观望的态度。
    连着几天，猎宫中的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件事，搞得沸沸扬扬。
    种种议论多多少少还是传到了端木绯的耳中。
    “呱呱！”
    在小八哥兴奋的叫声中，碧蝉绘声绘色地把猎宫中的各种传言都一一说了，说得是口沫横飞。

    端木绯抬眼看着在半空中飞着玩毽子的小八哥，心神早已经跑远。
    楚家到底还是被牵连了！端木绯暗自叹息着。
    二皇子和楚青语在秋水阁的事闹得太大了，要是皇帝赐婚后，楚家立刻把女儿逐出族，一来难免让外人怀疑楚青语与二皇子“私相授受”；二来也会让皇帝怀疑楚家是不是对这门婚事不满。
    前日的发生的一幕幕再次在端木绯眼前闪过……
    其实，当时端木绯很惊讶祖父楚老太爷会答应这门亲事，她本以为祖父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可是祖父却果断地应下了，迎合了圣意。
    在这件事上，祖父所为似乎只是以最大限度地保住楚家的清誉为主，没有在明面上直接去违抗皇帝。
    这不符合祖父一贯的行事风格。
    端木绯看着那只上蹿下跳的小八哥，思绪飞转。
    猎宫中也不乏人猜测宣国公是年纪大了，做事有了顾忌，所以妥协了，但是端木绯却不以为然。
    祖父并不眷恋富贵权利，他这么做应该是有他的考量，应该是有什么原因让祖父“决定”楚家在这个时候不能“得罪”皇帝，不能“失去”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
    至于二皇子，他要是以为娶了楚青语，就能够得到楚家的助力，那也太小看祖父了！
    端木绯目光晶亮明澈，以后，二皇子必会后悔他的决定！
    “呱呱！”
    小八哥叼着那只彩羽毽子飞到了端木绯跟前，放在了她身旁的方几上，又用鸟喙把毽子往端木绯的方向顶了顶，再扬起鸟首，琥珀色的眸子期待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快抛啊！
    端木绯与它四目相对，眼角不由抽了一下。
    这只毽子是封炎送给她的，可是到她手上没半天，就被小八哥霸占了去，平日里也不知道它把毽子藏哪里去了，每每要玩时，才叼着毽子到端木绯的跟前卖弄。
    “呱、呱、呱！”
    端木绯无语地瞪着它，突然怀念起它在封炎跟前那哑然无声的小可怜样，她瞪圆了眼睛，无声地说道：欺善怕恶的小坏鸟，要是再嚣张，小心我把你送给封炎寄养几天！
    “呱？”
    小八哥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撒娇地用鸟首蹭了蹭端木绯的手背。
    端木绯顿时又有些心软了，想起了那个可怜的“白狐狸围脖”，小八要是送到封炎那里，没准就变成了黑羽毛毽子了。
    端木绯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门帘的另一边传来了涵星轻快的声音：“绯表妹！”
    涵星也不见外地自己挑帘进来了，她一看到小八哥，就是眸子一亮，“小八，你也在啊！”
    小八哥想也不想地拍着翅膀就飞，连它的毽子也顾不上了，一直飞到了窗外的树干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屋子里的端木绯和涵星，仿佛在说，尔等凡人还想碰触朕的鸟体！
    涵星嘟着嘴，抱怨了一句：“绯表妹，你家小八真怕生。”
    碧蝉差点被口水呛到，默默地给涵星上了茶。
    她们这些丫鬟都知道，其实也不是小八怕生，不过是四公主太“热情”了，这要是逮住了小八哥，不把它的毛撸秃了，不会松手。有一次，小八哥与她玩了两个时辰后，就足足蔫巴了三天，之后，但凡它看到四公主，就立刻跑路，避之如虎。
    涵星喝了口茶后，很快就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嗔怪地说道：“绯表妹，本宫每次有热闹看，就想着你，你怎么也都不知道派人来通知本宫一声！”害她前日错过了这么一场大热闹，想想就为之扼腕啊！
    端木绯讨好地对着涵星笑了笑，又把身前的一碟蜜饯往她那边送了送，“涵星表姐，你试试这蜜饯，是我亲手腌渍的。”
    涵星拈了颗蜜饯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但是下巴还是抬得高高的，仿佛在说，本宫可不是这么容易被糊弄的。
    端木绯只得割地又赔款，又讨好地答应给涵星再画一条裙子，这才把她的公主表姐给哄好了。
    涵星总算满意地笑了，抿了口茶后，幸灾乐祸地说道：“绯表妹，你知不知道那个柳映霜因为伤口泡了水，伤势又重了，听说还发了烧，这两天，魏家那边吵闹得很。”
    涵星撇撇嘴，俏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又道：“那个魏姑娘也不知道该说她软弱胆小呢，还是真蠢，她居然像个丫鬟一样，替柳映霜跑上跑下的，还亲自去求了太医院的医女，说就算不能给柳映霜诊治，也可以给点药……”
    说话间，端木纭也闻讯而来，身后的丫鬟捧着一个放了好几碟点心的红漆木托盘，热气腾腾地飘出糖桂花香甜的气息。
    “呱呱！”外面的小八哥似乎也闻到了，激动地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却没敢飞进来。
    端木绯忍不住捂嘴窃笑，这下可好了，她吃点心时，再也不用担心有一只八哥在旁边虎视眈眈地抢吃的了！
    “涵星表妹，吃点桂花糖蒸栗粉糕……”
    端木纭话音未落，绿萝就进来禀道：“大姑娘，四姑娘，魏姑娘求见。”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屋子里的表姐妹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让她进来吧。”端木绯随口道。
    没一会儿，魏如娴就来了，看到涵星也在，她脸上露出一丝无措，恭敬地先上前给了涵星行了礼，之后才与端木绯姐妹俩见礼。
    魏如娴有些拘谨地坐下了，整个人看来仿佛坐在针板上似的坐立不安。
    绿萝很快给她上了茶，魏如娴装模作样地虚抿了口茶，犹豫了一瞬，这才怯怯地说出了来意：“端木四姑娘，我知道映霜有错，我在这里替她给姑娘赔不是了。”
    “端木四姑娘，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再怪映霜了，她这次也遭了罪，受了教训了。”
    “只要姑娘消了气，皇上那里也会从轻发落的……好歹也先给映霜找个大夫瞧瞧。”
    魏如娴显然是特意来找端木绯给柳映霜求情的。
    涵星惊得是目瞪口呆，脸上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来。
    刚刚她还在说这魏如娴软弱胆小，现在再看，这根本不是胆小，就真是个蠢得吧！
    都这种时候了，魏如娴不有仇报仇，还“好心”地替柳映霜求起情来，这不知道的人没准还以为她们是好姐妹呢，但实际上……
    涵星嘴角一撇，目露讥诮之色。
    魏家的事她也听说过不少，有些事发生在魏府中真真假假难辨，但有些事却是不少人都亲眼目睹的，前年，魏如娴曾有一次与柳映霜一起去安定侯府参加一个茶会。
    当时姑娘们一开始在比投壶，比到后来，柳映霜与华大姑娘不分胜负，后来就干脆比起射箭来，射的是放在人头上的苹果。
    华大姑娘没敢射，而柳映霜却拿魏如娴做了靶子，那一箭不仅射中了苹果，箭尖还削落了魏如娴的一缕发丝。
    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受了那么大的屈辱，魏如娴也没敢做声。
    这件事在京中的贵女们之间也传遍了，不少人因此对魏如娴愈发看不上了，她竟然放任一个妾室的侄女如此折辱堂堂魏府嫡女。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魏如娴，抿嘴浅笑，没有说话。
    从那天在画舫上，魏如娴对于柳映霜落水的反应，端木绯对于魏如娴的性子已经能够看出一二了。
    见端木绯一直不吭声，魏如娴越发局促了，她站起身来，对着屈膝福了下去，“端木四姑娘，等映霜好了，我让她亲自来给姑娘赔不是……”
    涵星嗤笑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魏如娴：“你做得了她的主吗？！”
    “……”魏如娴好像是咬到了一口黄连似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
    就像涵星说的那样，自己根本就做不了柳映霜的主。
    “做不到的事就别空口说大话。”涵星懒得再理魏如娴，自顾自地吃起点心来。
    屋子里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寂静让魏如娴的脸色涨得通红，越发无措。
    “魏姑娘，这件事你再求我妹妹也不过是徒劳。”端木纭忽然开口了，说道，“姑娘你代表不了柳姑娘，而皇上的决定也不是我们这些臣女可以置喙的。更何况，皇上也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她们既然见不到皇帝，自然也无法为柳映霜求情。
    魏如娴闻言，不由眉头紧皱。是了，自己也见不到皇帝，这对姐妹当然也不行……
    端木纭继续道：“翠微园今晚有灯会，皇上也会驾临，听闻皇上素来欣赏有才学之人……”
    魏如娴原本黯淡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
    世人皆知，皇帝一向喜欢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若是柳映霜可以令皇帝对她另眼相看，那么皇帝一定会饶了她的。
    这是个好办法！
    “多谢端木大姑娘提点！”魏如娴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纭福了福身，就匆匆告辞了。
    魏如娴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表姐妹三人。
    涵星盯着前方还在半空中跳跃的锦帘，疑惑地挑了挑眉，不解端木纭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提醒柳映霜……
    涵星正要问，又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抚掌笑道：“纭表姐，你这招祸水东引，可真聪明。”
    端木纭微微笑着，拿起了一旁的青花瓷茶盅凑到了唇畔，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前日在画舫上，要不是妹妹小心，那么掉下湖的就是妹妹了。
    直到今日，再回想去年妹妹在杨合庄落水时的情景，端木纭还觉得惶恐不已，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敢算计妹妹，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姐姐，你亲手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可真好吃。”端木绯咬着热乎乎、甜蜜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用撒娇的口吻说道。
    端木纭心里受用极了，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道：“蓁蓁，我明天再做给你吃。”
    涵星也咬着那桂花糖蒸栗粉糕，含糊地连连点头，两个姑娘都把两边脸颊吃得鼓鼓的，就像是两只小馋猫一样，那捧场的模样让端木纭笑得更欢了。
    吃完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后，涵星啜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才又道：“绯表妹，你觉得这件事耶律琛有没有参与？”
    “这还用说吗？”端木绯对着涵星眨了下右眼，勾唇笑了。
    柳映霜也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上画舫，这要是没有人“悄悄放行”，单凭这一个丫鬟想要避人耳目地在画舫上完成这一系列的事，难度可不小。
    再者，画舫船头的栏杆又是怎么坏的？！不管是人为，还是本来就坏了，恐怕都不是柳映霜主仆俩能轻易安排好的。
    “哼！”涵星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这个耶律琛也就是仗着父皇现在宠她。来日方长，以后可有她苦头吃！”谁不知父皇素来多情！
    端木绯又慢悠悠地拈起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入口中，眸光微闪，心里明镜。
    别说现在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皇帝恐怕也不会委屈了她的爱妾……不过，自己也不是白白吃亏的。
    端木绯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笑得眯起了眼，随问道：“涵星表姐，我听说晚上的灯会是皇上要为墨州雪灾祈福。”
    “是啊。”涵星点了点头，提醒道，“所以你和纭表姐可要记得穿得素净点，也免得犯了父皇的忌讳。”
    顿了一下后，涵星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对了……绯表妹，你记得再带个心灵手巧的丫鬟。”
    涵星表姐这是什么意思？！端木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白皙，娇嫩，指尖泛着花瓣般的红晕，她的手很好啊，她觉得自己挺心灵手巧的啊。
    端木绯还来不及和涵星论个究竟，涵星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本宫得赶紧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才行。”晚上还有一场“好戏”可瞧呢！
    没等姐妹俩反应过来，涵星就像一阵急惊风似的走了。
    “呱呱！”
    树上的小八哥见涵星走了，总算是安心了，拍着翅膀朝屋子里飞来，端木绯眼明手快，急忙在它飞过窗户前，一手抓起碟子上最后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塞入口中。
    “呱呱……”
    就在小八哥那不甘的抱怨声中，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再次降临，平静了两日的猎宫又热闹喧哗了起来，众人从四面八方奔赴翠微园的灯会。
    端木纭与端木绯姐妹俩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也携手从芝兰阁出发了。
    这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色半明半暗，十月下旬，傍晚的天气已经很是清冷，迎面而来的晚风透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姐妹俩特意穿了一套水绿色的姐妹装，头上都只戴了些简单的银饰和水绿色的绢花，外面则分别披上了一件霜色绣折枝绿萼梅的斗篷，边缘还镶着一圈毛绒绒的白色兔毛。
    姐妹俩一身的打扮素净得不见半分艳色。
    不仅是她们，其他的公子姑娘们也是不约而同地穿戴得非常素净。
    等她们俩来到翠微园时，园中早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流光溢彩，无数的灯笼如星辰般挂满园中，加上一些宾客手里的灯笼，组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247请罪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一到园子口，便有宫女迎了上来，把她们迎到了湖边的几棵梧桐大树下。
    那茂密的树荫下，很是热闹，不少公子姑娘都围着树下的一张张红漆木长案，案上摆满了竹篾和纸张，看来一片狼藉。
    “端木……”
    宫女正要解释什么，就见云华笑着对着姐妹俩挥了挥手，招呼道：“阿纭，绯妹妹，快过来！”
    端木绯往桌上扫了一眼，耳边不由浮现涵星那句神秘兮兮的话：“……绯表妹，你记得再带个心灵手巧的丫鬟。”
    此刻她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涵星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绯妹妹，你看我做的灯笼好不好看？”丹桂提着一个白兔灯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丹桂身旁的蓝庭筠噗嗤笑了出来，不客气地取笑道：“丹桂，你也就是往灯笼架子上糊了点纸罢了……”
    “那也是我亲手糊的纸，我亲手画的兔眼、兔嘴。”丹桂扬了扬下巴，乐滋滋地晃了晃手里的白兔灯笼。
    蓝庭筠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其他几位姑娘皆是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云华，我们这是要做灯笼吗？”端木纭打量着桌上那些做了一半的灯笼好奇地问了一句。
    云华点了点头，“我听母妃说，墨州突来雪灾，墨河下游结冰，墨州几县民多冻死，冻饿死者日以百数……”
    随着云华的话语，四周的姑娘们静了下来，气氛有凝重。
    “皇上今早刚得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所以才有这个灯会，今晚每人都要亲手做一盏灯挂上枝头，来为墨州受灾百姓祈福。”
    不过，这在场的公子姑娘也没几个会做灯笼，因此大多数人其实都只是在內侍宫女做的灯笼架子上糊一下纸，在灯笼上画幅画或提首诗罢了。
    端木绯看着前方一张张凌乱的桌子，一手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篾，一手拿起一把竹篾刀，跃跃欲试地说道：“姐姐，我们也来做灯笼吧。”
    话音落下后，周遭霎时就更静了，落针可闻。
    几位姑娘的目光都集中在端木绯右手上那把寒光闪闪的竹篾刀上。
    一瞬间，端木绯踢毽子和投壶时的一幕幕在姑娘们的眼前飞快地闪过，她们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云华咽了咽口水，一眨不眨地望着端木绯那白生生的左手，心里不禁为她左手的安危感到担忧……可是，该怎么说才不会伤到绯妹妹的自尊呢？云华努力斟酌着语句。
    “蓁蓁，”端木纭清了清嗓子，眼神也有些古怪，不动声色地提议道，“我们俩分工吧！我来做灯笼，你来画灯笼可好？”
    云华登时眼睛一亮，真是知妹莫若姐，好主意！
    云华立刻亲昵地挽起端木绯的手，笑道：“绯妹妹，我刚做了盏灯……我记得你上次给涵星画的裙子好看极了，不如给我画盏灯吧！”
    “云华姐姐，你要画什么？”端木绯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眯眯地自夸道，“我不仅花鸟画的好，那些山林百兽也能画的，说来，这也是沾了秋猎的福，以前看画来作画，总有几分有形无骨……”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起鸟兽画来，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竹篾刀，周围的姑娘们一下子都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她们阻止了一场“血案”的发生。
    云华不动声色地与端木纭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满面地把端木绯拉到了自己做的那盏六角灯笼前，随手把一支羊毫笔塞到了端木绯手里，“绯妹妹，你随便画就好。”
    端木绯想了想，就蘸了蘸墨，直接提笔在灯笼上画了起来，一幅接着一幅，一口气地把这盏灯的六面都给画上了。
    还没吹干墨迹，丹桂就急切地说道：“快快快！快把灯点亮了！”
    灯内的烛火点燃后，照亮了蜡烛四周的灯盏，上面的幅画也变得更为明亮清晰，众人都饶有兴致地绕着灯笼看了一圈，端木绯画的是六幅观音像。
    大悲杨柳观世音、圣德龙头观世音、声闻持经观世音、无垢圆光观世音、大慈白衣观世音和合掌莲卧观世音，六尊观音画像跃然纸上。
    六尊观音姿态迥然不同，却皆是宝相端庄，面容慈祥，似乎早已看尽世间沧桑。
    姑娘们只是这么看着这几尊观音像，就觉得庄严清净，心平气和。
    不知不觉中，她们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许久没有人出声。
    “佛法无边，观音大士应该会保佑墨州灾民早日度过难关吧！”云华合掌对着灯笼叹道。
    其他姑娘们也是默默地闭目合掌，祈祷，气氛一片肃然。
    当端木纭睁开眼时，正好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进入园中，不禁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殿下……”
    能被称为殿下的不是公主就是皇子，四周的几位姑娘也都纷纷地顺着端木纭的目光望去。
    安平与封炎母子俩并肩进了园子，他们俩今日穿得也十分素雅，安平外披着一件鸭卵青的斗篷，封炎则是一袭单薄的玄色骑装，似乎然感觉不到秋夜的寒意般，英姿焕发。
    眉目间十分相似的母子俩皆是相貌出众，哪怕粗衣布服，也掩盖不了他们出色夺目的容颜，反而还添了几分清绝出尘。
    端木绯、端木纭几人纷纷上前几步，与安平见礼。
    “你们这是在做灯笼？”安平微微挑眉，笑着道，心情不错。
    端木绯在楚青语那里套出话后，就有些担心安平，这两天几乎每天都会去畅月宫给安平请安，而安平的心情一直不错，似乎并没有因为封驸马的威胁而受到影响，也让端木绯稍稍安心了些。
    端木绯立刻点头应了一声，又热情地招呼安平来看她刚才给云华郡主画的灯笼。
    安平心念一动，笑眯眯地说道：“做灯笼本宫可不擅长，不过阿炎很会做灯笼的。”安平说着，笑容更深了，转头看向封炎，飞快地眨了下眼，“阿炎，干脆你来做个灯笼，也让绯儿给你画。”
    “会不会太麻烦端木四姑娘了？”封炎询问地看向了端木绯，看来彬彬有礼。
    麻烦？怎么会麻烦呢！端木绯心道，她正愁不知道还能怎么弥补她对封炎造成的“伤害”，这下可好了，机会来了。
    等努力还清了债，她以后晚上就可以安心睡觉了，再也不会被入梦的封炎吓醒了。
    想着，端木绯就觉得眼前又浮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她笑吟吟地点头道：“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睁着一双大眼，试图告诉他，她很有用的。
    封炎感觉端木绯似乎有话要说，想了想后，便体贴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说我们做什么灯笼好？”
    他微微一笑，漂亮的脸庞在四周的灯火照耀下越发明净透亮，凤眸璀璨。
    他可得让蓁蓁看看他做灯笼的手艺又多好！
    端木纭暗暗点头，觉得封炎一言一行都十分尊重妹妹的意思，甚好。
    端木绯却是怔了怔，眉心微蹙，为难地在心里嘀咕着：她又不知道封炎做灯笼的水平到底如何，这要是随口说了一种封炎不会做的灯笼，那不是当众下封炎的脸吗？！岂非是好心办了坏事，前债未偿又添加新债？
    就在这时，一个漫不经心的男音在后方响起：“阿炎，我记得你的走马灯做得不错。”君然摇着折扇出现了，努力地忍着笑，他已经躲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的好戏了。
    “走马灯好，我很会剪纸的。”端木绯急忙点头附和，对着君然投以感激的眼神，“我来剪奔霄、飞翩和乌夜。”
    说着，她自己都有些手痒痒了，先拿起笔，挥洒如墨地画起了几匹马……
    封炎也没闲着，在一旁捡挑着桌上的那些竹篾和高粱秸。
    他似乎不太满意，干脆就拿起一把竹篾刀，自己削起竹篾来，“刷刷刷……”灯火中，寒冷的刀光四起，那刀锋的削竹声和破空声交错着响起，吸引了不少目光。
    也包括刚画好了几匹奔马的端木绯。
    其他人看着封炎的目光中透着赞赏与钦佩，而端木绯却觉得脖子上更为寒凉了，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道：她必须努力啊！
    封炎自然察觉了自家蓁蓁在看他，愈发得意了，手里的竹篾刀也使得更快了，更凌厉了，心里嫌弃地想着：这刀也太钝了点，要是用他珍藏的弯刀，蓁蓁就知道他现在施展出来的刀工还没一半！
    在那“刷刷刷”的刀劈声中，端木绯默默地拿起剪刀剪起纸来……
    不远处的端木纭一边糊着灯笼，一边不时看着二人，眼里露出一抹浅笑，心道：蓁蓁与封公子一直挺合得来的。
    两盏茶功夫后，端木绯就剪好了纸，而封炎的走马灯框架也初具雏形，他的动作十分熟练，轻巧，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走马灯做起来要比普通的灯笼复杂得多，要在灯笼中制作一个轮轴，把剪纸粘在轮轴上，当灯内点起蜡烛，热气就会推动轮轴转动，形成“你追我赶”般的图画，故名走马灯。
    端木绯还是第一次看人制走马灯，不小心就入了迷，好奇地盯着封炎修长有力的手指以及他手下渐渐成型的走马灯……
    封炎起初还高兴自家蓁蓁在看她，可是没一会儿就被她的眼神实在看得受不了了，耳尖又开始发烫，心跳愈来愈快……
    “蓁……端木四姑娘……”封炎突然停下了手，本想设法让端木绯去做些别的，却见她疑惑地抬眼对上了他的，眸子晶亮。
    二人四目相对时，封炎的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没话找话道：“我们明天去试新火铳吧？”
    一说到新火铳，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容光焕发。
    这一刻，什么欠债还债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想也不想地连着点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新火铳的威力了。
    端木绯的心神一不小心就跑到了火铳上，魂飞九天，思绪跑远了。
    封炎暗暗松了口气，笑着凝视了端木绯片刻，又继续做起走马灯来。他得快点才行，被蓁蓁这么紧盯着，他可吃不消。
    于是乎，当端木绯回过神来时，就发现封炎的走马灯已经完成了。
    与此同时，四周其他人的灯笼也完成得七七八八了。
    随着內侍一声“皇上驾到”，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园子口，一众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以及勋贵众臣簇拥着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一下子就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次秋猎，皇后如同往年般没有随驾，伴随在皇帝身旁的自然就成了皇贵妃耶律琛。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众人做的灯笼，又赏了某个勋贵公子“做”的龙灯，看来龙心大悦。

    之后，众人把各自的灯笼纷纷地挂了起来，又有内侍宫女给每人都发了一盏莲花灯。莲花灯被点燃后，就一盏盏地被放入湖中，随着水波飘荡远去，那密密麻麻的莲花灯漂浮在湖面上，比天上密布的星辰还要璀璨。
    在皇帝慷慨激昂地说了一番墨州的灾情后，众人皆是合掌对着河面的莲花灯默默祈福。
    跟着，首辅端木宪第一个响应皇帝救灾的号令，愿意奉上三年的俸禄，皇帝感动不已，那些个勋贵却是暗道端木宪真是个老狐狸，他一年的俸禄换成白银也不过才区区两百多两，倒是在皇帝跟前卖了好，却又不得不响应，要么就捐出了现银，要么就也献上俸禄……
    一时间，颇有种众志成城的势头，皇帝的心情越发畅快。
    皇帝对着一旁的小內侍招了招手，吩咐了一句，跟着那內侍就伸长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下张望了一番，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跟前。
    “端木四姑娘，”那小內侍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皇上叫姑娘上前说话。”
    端木绯应了一声，就在众人一道道审视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朝皇帝的方向走去，笑盈盈地屈膝福了福身，姿态既优雅又不失小姑娘家家的天真活泼。
    皇帝看着小丫头那欢快的样子，不由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也跟着她翘了起来，和善地说道：“小丫头，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朕赏你一对玉如意给你压压惊。”
    一旁的那些个朝臣闻言，目光却是看向了端木宪，表情更纠结了。老狐狸啊老狐狸，这左手出了三年俸禄，右手就借着孙女又翻倍拿了回来。
    “谢皇上赏赐。”端木绯笑眯眯地福了福身，又拍了拍了胸口，“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来古人诚不欺我也。”
    看着小姑娘形容间还隐约有一丝后怕却表现得落落大方，皇帝的眼神愈发柔和，觉得端木宪真是教孙有方。
    哎，这次小丫头也确实是受了委屈，就连一向稳重的端木宪都跑来找他哭诉过了，说小丫头连接几夜半夜都被噩梦惊醒，梦到自己落水了，在湖里差点溺死……
    “也亏得你这丫头心胸还算开阔……”
    皇帝感慨地又道，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空灵嘹亮的歌声，女子的歌声流畅悦耳，如同那潺潺山涧流水般跳跃而来。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歌声柔媚缠绵，勾勒出一幅旖旎的画面。
    原本这湖水中随波漂流的一盏盏莲花灯是那么圣洁，可是此刻在歌声的衬托下，却骤然变成了“花自飘零水自流”，似是女子在思念着情郎。
    四周的其他人皆是下意识地噤声，愕然地安静下来，也让那不远处传来的歌声越发清晰。
    众人或是惊愕，或是疑惑，或是好奇，面面相觑，而皇帝身后的涵星却是心知肚明这歌声的主人到底是谁，伸长脖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翘首以待，等着看热闹。
    皇帝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吩咐道：“阿隐，让人去去看看是谁！”
    “是，皇上。”岑隐作揖应声，唇畔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也不用岑隐再吩咐，他身后的小蝎已经带着两个小內侍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往西南方的几座假山快步走去。
    很快，随着女子一声略显凄厉的叫声冲破夜的宁静，歌声停止了。
    跟着，四周愈发安静了，一片鸦雀无声。
    再接着，就听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自前方的假山后传来：“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小心我让我姑父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你知不知道我姑父可是京营总督！”
    随着这声声狐假虎威的厉斥，众人的目光都意味深长地望向了魏永信，魏永信的脸色难看极了。
    很快，小蝎就再次进入众人的视野，他身后两个小內侍一左一右地钳住一个红女少女朝这扮走来，正是柳映霜。
    此刻四周众人皆是一身素服，唯有柳映霜一袭红裙似牡丹般娇艳夺目，显得如此突兀。
    柳映霜的双脚被两个小內侍抬得离地，感觉上臂疼痛难耐，身子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嘴里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她终于看到了前面的皇帝和众人，顿时哑然失声，唯恐在御前失仪。
    两个小內侍一直把柳映霜拎到了皇帝身前，然后其中一人粗鲁地往柳映霜左腿的后膝窝踢了一脚，柳映霜只觉得钻心得痛，脚下一软，跪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她还一头雾水，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柔弱地伏跪在地。
    魏永信一向疼爱这个内侄女，心里真是既好气又心疼，表面上却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斥道：“不知所谓！你还不赶紧回去！”这个时候，还是先避避风头才是上策！
    柳映霜心中一阵纠结。倘若她错过了这次机会，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面圣。
    她暗暗咬了咬一口银牙，抬起头来道：“皇上，臣女知道错了。”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几步外的皇帝，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泛着些许水光，楚楚可怜。
    她恭恭敬敬地给皇帝磕了个头，然后再次仰起那张小脸，“臣女是特意来向皇上请罪的，还请皇上宽恕臣女吧。”
    她穿了一袭正红色绣牡丹花齐胸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当她磕了一个头后，纱衣从她的右肩微微下滑，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透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媚风情。
    皇帝直直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少女，嘴角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眸中一片幽邃。
    皇帝从来不介意身边多几个红袖添香，但是今晚他召集众人在此是特意为了墨州雪灾祈福，这柳映霜“不知所谓”地打扮成这样跑来勾引自己，简直让他成为了满朝文武的话柄。
    他是风流，却绝不是什么一看到女色就昏了头的昏君！
    “……”魏永信不是傻子，当然也看出了柳映霜分明是在公然像皇帝献媚……却偏偏选错了时机。
    魏永信心里真是悔得肠子也青了。因为最近柳映霜要养伤，所以，他并没有让人与她说起今晚的灯会，更没有告诉她这灯会所为何事。
    只是看皇帝此刻的脸色，魏永信就知道柳映霜这次犯了皇帝的大忌。
    “皇上，臣亦有罪。”魏永信急忙俯首抱拳，替柳映霜认罪，只希望皇帝能看在他的面子上，饶过柳映霜这一回。
    皇帝沉默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淡淡地看着魏永信。
    “魏大人，”岑隐阴柔的声音忽然从皇帝一侧飘出，“我差点以为这是魏大人的闺女呢。”岑隐绝美的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透出一分意味深长的讥诮。
    人群中的端木绯闻言差点没笑出来，她努力地忍住笑，对着岑隐投以崇敬的眼神。大概也就岑隐可以在皇帝跟前这样旁若无人地下魏永信的面子了。
    四周的众人也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岑隐话中的嘲讽，不由一阵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看着魏永信的视线也都染上了几分古怪。
    说来，像魏永信这种对待一个妾室的侄女比自己亲女儿还要尽心的人也算是罕见了。
    “……”魏永信只觉得四周众人的目光好似无数利箭般嗖嗖嗖地射在了他身上，让他几乎无敌自容。
    随着周遭的骚动，柳映霜不禁用眼角的余光朝四周扫视了大半圈，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在场的其他人都穿得很素净，那些姑娘们更是没半个戴金钗宝石的……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知道自己在打扮上肯定是错了。
    先前她穿这身出来的时候，魏如娴还说不妥，非让她穿得素净些，她只以为魏如娴是嫉妒自己会在皇帝面前出风头，所以完没有理会，也没问原因。
    没想到……
    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知道不妙。
    柳映霜特意穿成这般鲜艳妩媚，的确存了勾引皇帝之心。在这趟秋猎以前，她本来觉得姑父魏永信很厉害，在京中是说一不二，因此那些京中闺秀也不敢怠慢自己。
    直到这次在猎宫吃了亏，她才发现姑父也不过是臣子，而她若是能进宫，那她的身份自然就水涨船高……
    她曾听姑母柳蓉说过不少关于皇帝的事，知道皇帝一向风流多情，后宫中多的是形形色色的莺莺燕燕，无论是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亦或是异族佳丽，只要有才华或者特立独行，都有可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如果她能进宫得了一个名分，那以后谁还敢欺负她！
    柳映霜对自己的歌声很有自信，连姑母都夸过，就是几年前牡丹楼最出名的花魁牡丹的歌声都不如她，所以她才会想用自己的歌声引来皇帝一探芳踪的好奇心，好的开始，就等于成功了一半，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皇帝，而是如狼似虎、完不懂怜香惜玉的内侍。

248闭嘴
    柳映霜俏脸微白，仰起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对上了皇帝那冰冷不悦的眼神。
    有道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柳映霜心口一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皇上，不知者无罪，还请皇上宽恕臣这内侄女君前失仪。”魏永信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再次为柳映霜求情道。
    他说话的同时，皇帝左后方的岑隐不动声色地使了个手势。
    下一刻，就有一个御史就从人群中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皇上，魏大人既然已经替这位柳姑娘认了君前失仪之罪，有罪自当罚。”
    魏永信眉宇紧锁，目光如剑地朝那御史射去，心中恨恨。这些个御史真像是疯狗一样，死咬着他不放了。
    周围的人群又骚动得更厉害了，大多数人并不想得罪魏永信，因此坐山观虎斗，只当看好戏。
    御史不知道弹劾过魏永信多少次内宅不修，宠妾灭妻，只这要是平时，皇帝肯定是避重就轻地带过，会保下魏永信。
    可是这段时日，这个柳映霜连连生事，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下，只差给他戴上一顶昏君的帽子，这对皇帝而言，实在是不可碰触的禁忌。
    他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这才延续了宣隆盛世，魏永信为了区区一个贱妾，真是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还是他这些年来对魏永信太过宽容，必须小惩大诫了！
    皇帝抬手阻止了正欲再言的魏永信，淡淡道：“永信，你这內侄女君前失仪之罪无可辩驳，今日朕就罚她三十大板，你可服气？”
    三十大板？！柳映霜好像被捅了一刀似的，面无血色，娇躯更是摇摇欲坠。
    柳映霜吓坏了，连连对着皇帝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闻言脸色更难看，心头燃起一簇火苗。他何尝要过她的命！
    以皇帝的身份自然不会与一个区区贱妾的侄女说话，他直接又对魏永信道：“永信，她既然是你带来的，今天的事，你也难逃一个教导无方之罪，朕就罚你一年俸禄，降职一等。”
    皇帝越说，魏永信的脸色就越难看，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头伏了下去，“臣知嘴。”皇帝金口玉言，他哪怕心里再不甘，也只能领罚。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男音突然自左手边朗声道：“皇上，请听臣一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气氛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换，只因说话之人乃是卫国公耿海。
    耿海昂首阔步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直走到魏永信的身旁，对着皇帝抱拳行礼道：“皇上，臣以为这位柳姑娘也并非魏大人的闺女，这也构不上教导无方……”
    自皇帝登基后，耿海和魏永信这两个有从龙之功的天子宠臣平日里可没少明争暗斗，因此四周围观的众人多以为耿海是要落井下石，却没想到他是要为魏永信求情，皆是面面相觑。
    耿海心里自有计较，他与魏永信都是皇帝的心腹老臣，要是这次魏永信被压下去了，以后他想要压住岑隐恐怕就更难了。
    耿海笑着道：“皇上，依臣看，这罚了俸也就行了。”
    皇帝瞥了耿海一眼，耿海如此当众为魏永信求情，这点脸面自己总要给的，于是皇帝沉吟了一下，松口到：“那就依卫国公所言。”
    皇帝虽然给了耿海脸面，但是想着刚才的事就觉得败兴，连这一湖的莲花灯都觉得刺眼起来，心情不佳地拂袖走了。
    皇帝走了，那些嫔妃们当然是急忙跟上，一群人一下子就出了翠微园。
    园子里的众人皆是恭送圣驾，然后目光各异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魏永信。
    “魏老弟。”耿海亲自把魏永信扶了起来，好言劝道，“你也该好好管管你那个妾了。”
    耿海亲切地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心底却对耿海这等儿女情长、宠妾灭妻的作风有些不屑。
    “耿国公，”魏永信此刻看着耿海颇有几分患难见真情的感觉，掏心掏肺地说道，“我这个内侄女从小在我家长大，视作亲女一般，琴棋书画骑射等等，皆是精心教导，她也是天资聪颖，样样都出挑。她呀，就坏在脾气有些急，对我是一向孝顺……”
    魏永信对于柳映霜是诸多溢美之词，只差把她夸得人间哪得几回见。
    四周还未散去的其他人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神色间更为古怪了。他们中的不少人也曾见过魏如娴像个丫鬟一样跟在柳映霜的身旁唯唯诺诺地任由对方使唤，不由面面相觑，心道：这魏永信莫非是被他那个妾室下了蛊不成？！
    “姑父，你要救救我啊！”吓得失神的柳映霜回来，膝行过来，泪眼婆娑地抓着他的袍角哀求道，“这三十大板我怎么受得住呢……”她泪水如雨般落下。
    “映霜，皇命难为……”
    这一次，连魏永信都没辙了。
    两个小內侍面无表情地来到了瑟瑟发抖的柳映霜身后，其中一人笑呵呵地说道：“魏大人，咱家要执行皇命，要是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內侍说得客气，但他们俩手下可一点也不客气，熟练地一左一右地把柳映霜钳制住了，直接拉走。
    “嘶——”
    柳映霜的右手还抓着魏永信的袍角，一下子就把他的袍子一角扯了下来。
    魏永信完没在意自己的衣袍，心痛地看着柳映霜被两个小內侍拖下去行刑了，只听那柳映霜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渐渐远去……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魏永信被撕破的袍角上，神色愈发怪异。这还真是天下怪事多，今年特别多。
    涵星没跟着皇帝离开，她乐呵呵地跑来找端木绯咬耳朵。
    刚才那的一场热闹看得她满足极了，只差没捧腹，心里叹息着：这真是峰回路转，高潮迭起啊！
    “绯表妹，真是精彩得够写一出戏本子了，”涵星笑嘻嘻地凑在端木绯的耳边说道，“要不本宫写个戏本子送给九思班去演好不好？”
    “涵星表姐，你要是写好了，那我可要第一个拜读。”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掩嘴笑道。
    这次灯会的目的为何，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凡柳映霜稍加打听就会知道。姐姐虽然布下了局，但却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入不入局只看柳映霜自己。她的姐姐明朗大气，才不喜欢使什么小手段呢！
    “没问题。”涵星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
    表姐妹俩自顾自地说着话，与此通知，四周的众人也渐渐地朝翠微园的各个角落四散而去，其中也包括耿海和魏永信，跟在耿海身旁的耿听莲在出园子前，回头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蹙眉。
    很快，表姐妹几个的身旁就空旷了不少，人一少，四周似乎就越发清冷了，那从湖面拂来的晚风吹得端木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端木绯正想招呼涵星一起回芝兰阁，眼角突然瞟到驸马封预之正朝安平走去……
    端木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四下看了大半圈，却没寻到封炎的踪影，他也不知道何时走开了。
    不行，她得过去看看才行！
    端木绯正想着怎么寻个借口离开，就见一个圆脸宫女匆匆地跑了过来，急忙禀道：“殿下，琥珀好像有点不舒服，一天没吃东西了，还开始啄自己的羽毛……”
    涵星眉头紧皱，面露担忧之色，端木绯急忙道：“涵星表姐，你去看看琥珀吧。”
    涵星担心她的宝贝琥珀，提着裙裾急急地跟着那宫女离开了，端木绯看了看她的背影，就转身快步朝安平和封预之走去。
    隔着十来丈，她就听到前方传来封预之从容镇定的询问声：“安平，你考虑得怎么样？”
    封预之没有看到他背后的端木绯，可是安平却是看到了。
    端木绯乖巧地对着安平笑了笑，躲在一棵桂花树后。非礼勿听，但是她实在担心安平真得出事，性命攸关，便是“非礼”也要听了。
    安平也冲着端木绯笑了笑，倒是没叫破。
    她神色淡淡地看着封预之，目光清澈依旧，与封预之四目对视，冷声道：“封预之，谁给你自信让你觉得可以威胁到本宫？！十五年前的重阳，本宫当然是在公主府。”她下巴微扬，那透着高傲与骄矜的神色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证据？！
    封预之死死地盯着安平，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微微瞪凸了出来，似要喷出火来，却是久久没有再说话。
    端木绯看着封预之体侧那紧握的双拳，隐约猜到了什么，眸光微闪，心念转得飞快。
    如果她判断不错的话，驸马封预之对于那个“把柄”应该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一些讯息，又有某些事间接地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所以他就拿来威胁安平。
    安平约莫也看出来了，红润的嘴唇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那嘲讽的笑、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在封预之的心头点了一团火焰似的，他一下子就被激怒了，咄咄逼人地脱口道：“安平，就算没证据又怎么样！”
    “我这话若是当着皇上的面前说，你可要看看皇上能不能容得下你？！”
    “而我们封家要是有了告密之功，也能将功补过，不会被牵连！”
    他越来越激动，眼角的青筋跳动不已，他就像是那被拉紧的弓弦般，或是下一瞬放出利箭伤人，又或是弓弦猛然绷断……
    相比下，安平始终那么冷静，优雅地站在湖畔，她身上那鸭卵青的斗篷被夜风吹得鼓起，斗篷猎猎飞舞着，就如同那画中的仙女般，清冷出尘，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透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天庭。
    封预之痴痴地看着安平，只想学董永永远永远把七仙女留在他身旁。
    “安平，”他喃喃地唤道，似乎又冷静了一些，放柔声音道，“我是为了你，才宁愿冒着可能会被牵连的风险……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封预之深情款款地看着几尺外的安平，一双眸子柔和得不可思议，情到深处时，他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安平却是不为所动，神色间更为淡漠了，道：“你既然怕被牵连，那我们就和离吧！”
    这不是安平第一次提和离，却再一次震得封预之呆立原地，感觉自己仿佛又被安平在脸上重重地甩了一个巴掌。
    “啪！”
    那一声重重地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封预之才回过神来，既失望又愤怒地看着安平，那神情仿佛在说，安平，你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
    封预之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甩袖离去。
    “簌簌簌……”
    一阵狂风吹来，刮得湖畔的无数柳枝哗啦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嘲讽封预之一般。
    安平看也懒得看封预之，笑吟吟地快步走向了那棵桂花树后的端木绯。
    既然封预之都走了，端木绯也不躲了，又从树后探出头来，可爱地对着安平笑了笑。
    “绯儿，陪本宫走走，赏赏灯吧。”安平望着前方这满园如繁星般的灯笼，唇角微勾，神情豁达得很。
    端木绯立刻就点头应了，亲亲热热地挽着安平的胳膊，沿着湖岸往前走着。
    湖畔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猫儿灯、鸟禽灯、鲤鱼灯等等，皆是在阵阵夜风中飘来飘去。
    安平一边走，一边随意地问道：“绯儿，刚才我与‘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安平说的“他”指的当然是封预之，她也不当端木绯是外人，说话也不兜圈。
    端木绯也坦率，“嗯”了一声。
    “绯儿，你看出什么没？”安平又问道。
    “殿下，您是在套话。”端木绯肯定地说道，说一半，留了一半。
    如果她猜测没错的话，安平方才不止是在套话，而且还是故意激怒封预之。
    封预之一旦气急，必会想办法“找到”证据来还击安平……甚至还会去找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人，而只要跟着这条线，就能够找到与封预之勾结在一起的人。
    端木绯虽然回答得简短，但是安平从她那笑吟吟的侧颜已经能看出这丫头估计都明白了。
    “绯儿，你说对了！”
    安平爽快地点头认了，心里觉得未来儿媳妇可真聪明。
    相比下，自己家的蠢儿子真是脑子堪忧啊，不围在儿媳妇身边多献献殷勤，反而傻愣愣的养起一只白狐狸来，哎，他这么一点也不懂讨女孩子欢心，自己真是猴年马月才能有儿媳妇啊！
    这时，端木绯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挂在几丈外一棵大树上的一盏走马灯道：“殿下，你看，那是我和封公子一起做的走马灯。”
    那盏走马灯高高地挂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树上，随风飘荡，只见那橙黄色的烛光将剪纸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灯罩上，两匹黑色的小马驹奔跑嬉戏，追逐着跑在最前方的一匹矫健雄壮的黑马，投影飞快地转动，再一看又似乎是黑马在后方仔细地守护着两匹小马驹。
    这一幕看来都活泼欢快，又隐约透着一分温馨。
    安平怔怔地仰首看着这盏走马灯，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神色有些复杂。
    静了片刻后，安平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阿炎是个好孩子！”
    她的话乍一听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细品之下，又可以体会到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所透露的慈爱之心与一种深深的慨叹。
    “殿下说得是。”端木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论封炎怎么对待外人，别人又怎么看待封炎，对于安平而言，他绝对是一个最好的儿子！不过，在她看，安平长公主更好！
    安平闻言笑了，看来儿子在绯儿心里的印象分还是节节上升的嘛！
    不错。
    安平趁热打铁地邀请道：“绯儿，明天你来畅月宫陪本宫下棋吧，本宫的厨娘又学了几样新点心。”h
    端木绯正想答应，却又猛地想起她已经答应了明天陪封炎去试火铳。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于是乎，次日一早，端木绯就乖乖地与封炎一起出门了，不过，她还是吃到了安平特意捎封炎带给她的松瓤鹅油卷，只觉得这点心清甜松软，齿颊留香。
    她满足地在心里再次叹息：安平长公主真好啊！
    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端木绯还咬着小半块松瓤鹅油卷，下一刻，就听马车外传来了封炎的声音：“端木四姑娘，到了。”
    端木绯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小半块松瓤鹅油卷，又用帕子擦了擦嘴，抚了抚衣裙，就下了马车。
    为了试火铳，封炎充当车夫，奔霄替他们拉了回马车，来到了距离猎场七八里外的一处青山绿水畔。
    端木绯下了马车后，登时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口四周新鲜的空气。
    封炎解下了奔霄身上的束缚，由着它自己去戏水玩耍。
    其实端木绯也是来玩的，接下来的事，她几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旁一把与奔霄玩水，一边看着封炎轻松地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火铳的木匣子从马车上取了下来，打开木匣子，拿出了里头那把改造过的火铳。
    封炎熟练地把火铳握在手里，大致检查了一番后，才开始上铁丸、填火药，然后对准前方的一株老松。
    封炎取出了一个火折子，同时提醒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捂上耳朵。”
    端木绯也没多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巧地就高举起湿漉漉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火折子点燃了引线，“滋滋滋”，引线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端木绯默默地数着数：“一、二、三……”
    话音还未落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火铳口就像是喷出一条赤红的火龙般，火龙呼啸着把铳管中的铁丸射了出去，迅如闪电……
    端木绯的视线几乎没追上，紧接着，就又是“咚”的一声巨响，三十来丈外的那株老松的树干被整个射穿，那铁丸一直打到了后方的另一株老松上。
    “簌簌……”
    两株老松的树干剧烈地抖动起来，密密麻麻的松针如雨般落下。
    端木绯顿时眼睛晶亮，比之其他刀剑箭之类的武器，火铳的威力果然强悍。
    没一会儿，又是“砰”的一声，火铳再次发射，火铳口烟雾喷涌而出，又是一颗铁丸夹着火焰如流星般急速地射出，再次干脆利落地射穿了最前方的那株老松……
    “簌簌簌……”
    老松的枝干抖动得越发厉害了，就像那风雨瑟瑟发抖的野草般。
    见封炎放下了火铳，端木绯也放下了小手，明明刚才捂着耳朵，可是她还是觉得耳边有些嗡嗡作响。
    端木绯也顾不上这些，兴致勃勃地走到了那株被打穿了两个孔洞的老松前，打量了一番，赞道：“火铳的杀伤力实在是强大！”
    封炎拿着一件斗篷也走了过来，“蓁……这火铳添加了你设计的自动添加铁丸、火药的部件后，两次射击之间的间隙可以缩减到五息时间。”
    比起以前，每一次射击后，要手动再填装铁丸和火药，火铳的利用率可说是大大地提高了。
    上方的枝叶还在震动摇摆着，两人沐浴于一片松针雨中。
    端木绯还在盯着那两株松树看，若有所思：火铳的杀伤力确实强大，但是缺点也还是太显著，比如点燃引线需要耗费三息，三息虽短，但是在战场上，也许这一次次的“三息”就是致胜的关键……
    端木绯想得入神，直到封炎把手里的斗篷给她披上并给她戴上斗篷帽挡住那如雨般落下的松针，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端木绯一看到封炎竟然纡尊降贵地给她披斗篷，吓得顿z时跳了起来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股脑儿地朝前方的老松撞了过去……
    封炎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了端木绯的右腕，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端木绯低呼了一声，身子如乳燕归巢般投入了封炎的怀抱中，封炎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她纤细的后腰上扶了一把。
    当彼此的身体相贴的这一瞬，两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蓁蓁真软，真香！封炎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熟悉的熏香味扑鼻而来，这是江南品香记的一品香，以前就是阿辞最喜欢用的熏香，也是他最喜欢的！
    他今天也熏了这个香，他和蓁蓁可真有默契！封炎有些雀跃地想着。
    而他怀中的端木绯好像被冻僵似的，僵立成了一段冰柱。
    她快被自己蠢哭了！她怎么就这么蠢呢？端木绯就差没举起拳头捶捶自己的脑袋了，心里一个声音在那喊道：她……她、她真的不是在投怀送抱啊！
    短短半个月，她先是牵了封炎的手，后来不小心亲了他的下巴，现在又投怀送抱，封炎会不会以为她在觊觎他的美色？！
    端木绯的脑海中一不小心就浮现戏本子里的采花大盗对着姑娘家邪魅一笑的样子，自古以来，采花大盗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端木绯欲哭无泪地咽了咽口水，讷讷道：“封……封公子……”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话音还未落下，封炎好似被踩住了痛脚般后连退了好几步，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像是一记重锤般敲打在端木绯原本就心惊肉跳的小心肝上。
    接下来，是不是该算账了？！
    怎么办？！
    端木绯的思绪一片混乱，脑海中浮现某张救星的脸庞，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说道：“长公主……昨晚长公主……”
    在封炎那幽黑的凤眸注视下，端木绯慌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想说安平昨晚邀请她去下棋，封炎可得留着她的小命，但是听在封炎耳里，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封炎的凤眸微深，道：“我听娘说，昨晚你都听到了……”
    气氛一凝，上方的松枝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时间似乎停住。
    封炎接着道：“前日，我派去京城调查的人回来了，查不到‘他’在在秋猎前，和什么人接触过。”
    “我已经让暗卫盯着‘他’了，那里一有异动，暗卫就会立刻禀报的。”
    说话间，封炎的眼神越发幽深了，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流光。
    “封公子，就算一时查不到什么，想要让驸马爷‘有口难言’的办法其实还有挺多……”

249搜宫
    封炎直直地看着端木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里妥帖极了。
    蓁蓁果然很关心自己，所以才连带也这么紧张母亲安平。
    “我会的。”封炎郑重其事地颔首道。
    他一定会守护好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两个人——母亲以及蓁蓁。
    看着封炎把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端木绯不禁露齿而笑，宽松的斗篷帽下，如玉小脸上露出一对深深的梨涡，可爱极了。
    她心知自己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可是人生在世，还是要顺心而为，她喜欢安平，就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永远能活得像现在这样肆意洒脱，无论她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不舍弃她的那份骄傲。
    四周又静了下来，静得两人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封炎看着两步外的端木绯那长翘的眼睫，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想解释一下自己刚才不是故意要占她便宜，“端木四姑娘，刚才……”
    刚才？！端木绯是一点也不想提“刚才”，她巴不得封炎失忆，急忙打断了他道：“封公子，我们继续试火铳吧，我想看看火铳的准确度和射程。”
    封炎自是唯蓁蓁之命是从，今天出来，他特意带了不少铁丸和火药，蓁蓁想试多少发，就试多少！
    “砰！砰！砰！”
    “咚！咚！咚！”
    只听那此起彼伏的火铳发射声与击中声不断响起，等二人离开时，那片可怜的松林已经是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地上更是积累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咯吱”作响。
    肆意在山林间玩了小半天的奔霄又拖上马车，尽心尽责地拉上两个主子回了猎宫。
    当两人回到猎宫时，还不到申时。
    猎宫里吵吵闹闹，纷纷乱乱，一眼望去，不少內侍、宫女来去匆匆，一个个神情紧绷，又带着一股戾气，好像嗅到了血肉味的野兽般闻风而动。
    端木绯感觉有些奇怪，就随便招了个小內侍问话。
    如今端木绯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京里，那都是个名人了，众人皆知这首辅家的小姑娘很有几分才气，又讨大公主和四公主的喜欢……还有，连岑督主也对端木四姑娘很是喜爱。不少司礼监的內侍都是心知肚明。
    因此这小内侍面对端木绯时，态度尤为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了后，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飞檐翘角的宫殿，答道：“端木四姑娘，皇贵妃娘娘的烟波阁昨晚上遭了贼了，丢了些心爱的首饰，现在皇贵妃娘娘正在清查，一众宫人都被罚了。”
    端木绯挑了下右眉，神色间就露出一分古怪。
    先是走水，现在又是遭贼，这位皇贵妃娘娘的事可真多……
    照理说，不该啊。
    端木绯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封炎望去，却见封炎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似在发光般。
    封炎一脸表功地看着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了。
    端木绯吓得心口一颤，再一次悔得心肝都疼了，她干嘛看封炎呢！这下可好，一不小心又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秘密。
    皇贵妃丢的，肯定不是区区“首饰”！
    哎——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心里沉甸甸的，她有些心不在焉，一不下心就被封炎带着往畅月宫的方向去了，与后方的烟波阁渐行渐远。
    烟波阁中，此刻比外头的气氛还要压抑，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罩在上方似的，一个个宫人都跪在院子里，噤若寒蝉，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屋子里一片狼藉，所有的柜子、抽屉、箱子等等都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耶律琛还在不死心地翻箱倒柜，脸色微白，眼神中掩不住惶恐之色。
    不久前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燕的“家书”，她亲自把家书收好了，放在了某个首饰盒的暗格里，灯会前她还从首饰盒中拿了对耳环的，可是今早再看却发现那个装着家书的首饰盒却不翼而飞了。
    昨晚的灯会回来后，她就没有离开过烟波阁一步，那么家书会上哪儿去了？！
    耶律琛只能怀疑是昨天灯会那会儿功夫被什么人偷走了。既然家书是连带着首饰盒一起失踪的，十有八九是这帮奴才见财起意偷走了那个首饰盒！
    这大半天，耶律琛不仅把自己的屋子里里外外地搜查了几遍，而且下令严搜院子里服侍的宫人以及从昨晚起进过这院子的下人……
    耶律琛又翻了一个箱子，却又是一无所获，气得她胳膊一横，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部扫在了地上，“砰铃啪啦”的落地声此起彼伏。
    这时，她的北燕侍女宝音快步进来了，在这一地狼藉中走过，对着耶律琛禀道：“娘娘，奴婢已经仔细搜查、审讯了，但还是没找到，也没有人招认。”
    耶律琛的脸色更难看了，右手在梳妆台上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给本宫打。”耶律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宝音有些犹豫，还是开口道：“娘娘，奴婢怕会惊动皇上……”
    毕竟这阁里有宫人二十几人，每个人都有嫌疑，万一动静闹得太大，这一传十，十传百，也难免传到皇帝耳中。
    耶律琛咬了咬下唇，一拳重重地捶在梳妆台上，咬牙怒道：“什么礼仪之邦！这些大盛人都是一群自私、贪婪、阴险、恶心的小人！”偏偏她不得不留在这片虚伪的土壤上与这些人虚以为蛇！
    说着，耶律琛站了起来，有些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若是那封书信让人发现的话，那么……
    她越想越是烦躁，吩咐道：“宝音，这里是猎宫，无论是谁偷走了首饰盒，都不能立即处理掉，给本宫继续搜。”
    “是，娘娘。”宝音匆匆退下。
    饶是耶律琛有意隐瞒，事情还是脱离了她的控制，皇贵妃失窃的事没半日就传遍了整个猎宫，一时间，众人皆是议论纷纷。
    这猎宫守卫森严，由禁军重兵把守，这普通的小贼当然不可能旁若无人地进入猎宫，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内贼了。
    这猎宫上下讨论得沸沸扬扬，连皇帝也知道了，特意派人去耶律琛那里问了问。
    “回皇上，皇贵妃娘娘说，没想到她那里‘只是’丢了一些首饰，竟然惊动了皇上，请皇上莫要挂心。”一个內侍回到了东暖阁，恭敬地对着坐在窗边的皇帝禀道。
    时值深秋，早晚的温差相差甚大，晚上寒意森森，下午日头璀璨时，还是暖如春夏，沐浴于温暖的阳光中，皇帝的心情还算不错。
    皇帝“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一粒白子，随意地放在了棋盘中央。
    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一步还颇为满意，唇角微微勾了勾，抬手挥退了那个內侍。
    坐在皇帝对面的岑隐微微一笑，随口道：“皇上，臣以前看皇贵妃娘娘不同于我们大盛女子，颇有几分男儿般的英姿飒爽，如今看来，娘娘的爱美之心倒是与我们大盛女子无异。可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话语间，他信手从棋盒中拈起了一粒黑子，放在了棋盘的左上角。
    皇帝本来已经从棋盒中拈起一粒白子，闻言，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耶律琛进宫也有半年了，他自认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一向不耐烦大盛的那些华服首饰，觉得甚是累赘。
    可是，今日她却为了遗失了“一些首饰”而小题大做，兴师动众，甚至还不惜闹得整个猎宫私议纷纷，这其中是有几分古怪。
    想着，皇帝不由眉心微蹙，越想越不对。
    皇帝随手把手里的白子丢进了棋盒里，“啪”地砸得棋盒里的那些白子微微挑动了几下。
    皇帝面沉如水，吩咐道：“阿隐，你让东厂去查查耶律琛丢的到底都是些什么‘首饰’？”皇帝眸色幽深，在“首饰”两个字上加重音调。
    岑隐含笑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作揖领命，跟着就退下了。
    当他打帘出去时，隐隐听到后方传来皇帝似叹息又似感慨的喃喃低语：“非我族类……谁知其心如何！”
    皇帝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一抹毫无置疑的怀疑。
    岑隐仿若未闻般退了出去，红艳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魅惑的弧度。
    离开皇帝居住的宫殿后，岑隐就一路朝着猎宫西南方的墨渊阁去了，他在猎宫时，一贯喜欢住墨渊阁。
    太阳刚刚开始西下，那迎面而来的秋风又渐渐有了凉意，岑隐所经之处，喧哗声即止，仿佛这猎宫骤然间宁静了不少，只听那鸟儿扑扇着翅膀的扑棱声以及树枝摇曳声偶尔传来，微风中带来了花木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沁人心脾。
    岑隐闲庭信步地穿过一片青葱的翠竹林，眼角突然瞟到一道眼熟的倩影，脚下的步子一缓，跟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跟随的内侍留在原地，而他自己则不紧不慢地朝那道石榴红的身影走了过去。
    正值芳华的少女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如意钗，钗头吐出三串比米粒还小的红珊瑚珠子流苏，摇晃着垂在她的耳畔。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篾编的花篮，正站在几丛怒放的花木旁摘花。
    少女眉目精致漂亮，肤白如雪的脸庞上长眉入鬓，眸若星辰，一颦一笑明艳似牡丹，形容迤逦，却又不失优雅飒爽之气。
    “端木姑娘，曼陀罗花虽娇艳夺目，却是株有毒。”岑隐停在了几步外，提醒道，“我记得姑娘养了只八哥……”曼陀罗用来插瓶也不错，但若是她们家的八哥误食了曼陀罗花，却是不美了。
    “呱呱！”小八哥听到有人叫它就从端木纭的身后飞了出来，稳稳地停在她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陌生人。
    端木纭一听到那熟悉的阴柔声音，便转过身来，提着手里的篮子，对着岑隐福了福，“督主。”
    她灿然一笑，明艳的五官如那身后的曼陀罗般，娇艳欲滴，“多谢督主提醒。”
    岑隐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轻薄的蚕丝手套上，若有所思地笑了，“看来姑娘心里有数……”
    “这猎场中多蛇虫鼠蚁，我是想采些曼陀罗，给我妹妹配一些驱虫的香料，好做成香囊。”端木纭笑着解释道。
    岑隐朝她的花篮望了一眼，她已经采了好几种花草，天竺葵、樟树叶、马蹄莲……他便信手折了一旁的七里香道：“这七里香也有驱虫之效……”
    他话音未落，端木纭肩上的小八哥突然拍着翅膀朝岑隐飞去，然后在端木纭目瞪口呆的视线中，它一口叼起岑隐腰侧挂的荷包，就拍着翅膀飞走了。
    端木纭愣了愣，几乎傻眼了，急忙替小八哥解释道：“督主，我家小八特别喜欢竹子，因此家里给它的东西常常绣上竹叶，它许是误会了……”
    正好岑隐的那个荷包上绣了竹叶。
    “督主，您稍后，我这就把小八唤回来。”端木纭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篮子，连忙快步追了过去，嘴里唤着，“小八！小八！”
    岑隐望着小八展翅高飞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地扬了扬唇，可是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也快步朝前方的一人一鸟追了过去。
    他们这一追，小八哥反而更来劲了，飞得一上一下，好似在逗他们俩玩一般。
    站在不远处的內侍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不禁露出疑惑之色，面面相觑：督主为什么要自己追？！他们都可以效劳啊！
    “小八！”端木纭的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拔高了嗓门，威胁道，“你再这样，小心我关你三天的笼子！”
    “呱！”
    小八似乎是听懂了，在半空中抗议地叫了一声，它这一叫，嘴里的荷包就从半空中直坠下去……
    见状，端木纭眼明手快地上前了两三步，停在小八哥下方伸出了右手。
    荷包急速下坠，距离端木纭也越来越近，三尺、两尺、一尺……
    眼看着荷包就要落入她手中，端木纭稍稍松了半口气，下一瞬，就见一只白皙的大掌横在了她右手的上方。
    那只手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五指根根如玉，只是指腹、掌心有些薄茧。
    “啪”的轻轻一声，那个鸭黄色绣着竹叶的荷包已经落入了岑隐的手中，端木纭见状，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又突然愣住了，瞥到那个荷包的开口里露出小半块弧形的白玉佩，玉的边缘刻着圈云纹，居中似乎是一只雀鸟……
    端木纭俯首定睛，正想看个究竟，岑隐已经五指一握，握住了自己的荷包，他那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指甲就像珠贝般在眼光下闪着一层润泽的光泽。
    端木纭眨了眨眼，觉得岑隐荷包里的那块玉看着有些眼熟，像是自己去年在遥平镇当掉的那一块玉。
    其实，当初回了京后，她第二天就让张嬷嬷去遥平镇的当铺赎过，但是当铺的伙计说，玉佩被人买走了，当时，她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太纠结。
    “呱呱！”
    小八拍着翅膀飞了下来，绕着端木纭不满地转着圈子，仿佛在埋怨说，太过分了，她怎么把它的东西送人呢！
    端木纭真是被这只蠢鸟搞得有些无力了，再次对着岑隐致歉道：“督主，我替我家小八替你赔不是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它。”
    “不妨事。”岑隐微微一笑，端木纭感觉耳边似乎萦绕着青年忍俊不禁的轻笑声，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替这只蠢鸟害臊。
    “端木姑娘，我还有公务，就先告辞了。”岑隐一边把荷包收到袖中，一边说道。
    端木纭又对着他福了福，目送他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脑海中不禁又想起了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块玉佩……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以岑隐的身份，就算要买玉佩也不会去当铺挑。
    端木纭收回了目光后，就眯眼看向了小八哥，接下来，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呱？”小八哥一脸天真地叫了一声，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至于岑隐，与端木纭告别后，就径直回了墨渊阁。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好，朱染似的红唇一直微微翘起，让跟在他身后的内侍暗暗称奇。
    但是，很快內侍就怀疑自己想错了。
    “来人！”岑隐一进墨渊阁的院门，就含笑下令道，“随本座去搜烟波阁！”那舒缓的语调中透着杀伐果敢的坚定。
    什么？！內侍眨了眨眼，当然知道烟波阁可是皇贵妃耶律琛住的地方，督主要去搜查皇贵妃的宫室？……督主心情好果然是自己看错了吧。
    “是，督主。”
    随着整齐的响应声，一个东厂千户立刻带着十数个东厂番子聚集在院子里，令行禁止，一个个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没半盏茶功夫，一行人就随岑隐往东行去，声势赫赫地穿过几个院落，朝烟波阁直冲而去。
    东厂的人这一出动，一路就惊动了不少人，如鸟兽般散去，也有人好奇地尾随，不敢置信地看着岑隐带人冲了烟波阁。
    烟波阁外面的人傻眼了，烟波阁里面的人也同样惊呆了，却也无人敢阻拦岑隐的步伐。
    “搜！”
    岑隐一个字下，一众东厂番子就如那嗜血的野兽般朝烟波阁的各个方向四散而去。
    有宫女急匆匆地去禀报耶律琛：“娘娘，不好了！岑督主带东厂的人来搜查了！”
    耶律琛也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气急败坏地冲出了寝室，一直来到正殿，正好看到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跨过高高的门槛迈入殿中。
    背光下，岑隐那深邃的五官有些模糊，狭长魅惑的眼眸幽深如夜。
    他步履随意，神态悠闲，只是这么信步走来，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分清贵，两分肆意，三分危险。
    耶律琛大步流星地冲到殿中央，与两丈外的岑隐对峙，那褐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岑隐！”耶律琛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令得后方不少东厂番子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大盛朝可没什么人敢当面对着督主直呼其名。
    耶律琛可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别人也许会怕岑隐这阉人，她耶律琛可不怕。
    “本宫可是堂堂皇贵妃，你擅自闯入本宫的宫室，是何道理！不怕本宫让皇上治你一个不敬之罪！”耶律琛怒道。
    “娘娘请随意。”岑隐也不去拦她，直接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些东厂番子就绕过耶律琛冲进了四周的偏殿稍间等。
    “站住！”宝音和另一个北燕侍女想要阻拦，可是她们区区两个女子，就算会那么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根本就不是东厂番子的对手。
    一记手刃对准后劲劈下去，她们两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
    岑隐在耶律琛身旁走过，随意地挑了一张圈椅坐下了，他身旁跟的內侍赶忙去沏茶。
    “岑隐，你胆敢对本宫身边的人下手，是以为本宫不能把你怎么样吗？”耶律琛更怒，额角青筋凸起，一不小心就用北燕语破口大骂，“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一定要让皇上把你千刀万剐……”
    话语间，岑隐带来的內侍捧着热茶来了，茶香袅袅地弥漫在空气中。
    岑隐慢悠悠地捧起了茶盅，那优雅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品茗的贵公子般，轻描淡写地说道：“皇贵妃娘娘丢了心爱的首饰，气急攻心，说话都颠三倒四了，还不赶紧扶去休息。”
    这种事自然就不方便由东厂番子出手了，两个随行的小內侍立刻笑容满面地朝耶律琛走近，又是行礼又是赔笑，眼神却是冷漠得很。
    “娘娘，奴才扶您去休息吧。”
    两人身手敏捷地将耶律琛夹在两人之间，耶律琛想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被对方钳制住了。
    “放开我！”耶律琛一时也忘了说本宫，拼命挣扎着。
    她是北燕人，北燕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民皆兵，她自小学武，普通的男子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在这两个看似矮小瘦弱的小內侍跟前，她却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般，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捏住了她关节要害，她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力。
    “放开我！放开我……”
    就在耶律琛不甘心的声音中，她被人拖了进了某间屋子，跟着四周就安静了……
    岑隐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姿笔直，慢慢地饮着茶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而那两个昏厥的北燕侍女也早就被东厂番子给拖了下去，免得留在这里污了督主的眼。
    正殿里只剩下了岑隐和给他服侍茶水的內侍，寂静无声，只有东厂搜查的声音从各偏殿以及殿外窸窸窣窣地传来，却衬得这殿堂越发宁静……
    “找到了！督主！”
    须臾，一个粗犷的男音自耶律琛的寝室方向传来，随着那阵阵凌乱的步履声渐近。
    两个东厂番子一前一后地从一道锦帘后鱼贯而出，前者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西番莲纹匣子，健步如飞地走到了岑隐跟前，躬身把那匣子奉上了岑隐身旁的小方几上，并禀道：“督主，这个首饰匣子是属下从皇贵妃娘娘床榻的角落里找到的。”禀告的同时，他拿出一把铜钥匙一并奉上。
    岑隐身旁的那个小內侍立刻机灵地接过了那把铜钥匙，将其探进锁眼，转了转，只听“咔擦”一声，铜锁开了。
    岑隐也不着急，又轻啜了一口茶水，这才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随意悠闲地打开了那匣子。
    匣子里放满了各式金银珠宝，看来珠光宝气，似乎连这殿内都随之一亮。
    岑隐随意地把那些珠宝数倒了出来，几个小巧的金玉耳珰骨碌碌地从方几上滚落下去……

250襁褓
    这匣子里的不少首饰都是价值不菲，不过在场的这些都是东厂的人，平日里不知道曾抄过多少家，见过多少权贵人家收藏的宝贝，一个个都是不为所动，神情自若。
    岑隐随意地扫视了那些珠宝一眼，拿起几支簪子、发钗看了看，确信不是空心的，又放下……目光再回到了那匣子上，弓起手指在底部敲了两下。
    “得、得、得……”
    几个东厂番子一听就发现不对，脱口道：“有暗格。”
    岑隐右手一抬，那內侍就立刻把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交到了岑隐手里。
    岑隐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匕首在他手里不知怎么地转动了一下，就见刀光一闪，匕首的尖端已经刺入匣子底板的边缘，再微微一挑，那底板就被挑了起来，露出下方的约莫不足半寸深的暗格，以及——
    暗格中的一个信封。
    信封上赫然写着几个扭曲古怪的字符，很显然，这不是大盛的文字。
    东厂常年从事监察、特务之职，自是多具备各种技能的能人，其中一个东厂番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道：“督主，这是北燕文字。”
    岑隐盯着那信封上的几个北燕文字，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把匕首放在一边，将那个信封取了出来……
    “骨碌碌……”
    直到这殿内的人都离去了，那掉落的金玉耳珰还在光鉴如镜的地面上不断地滚动着，似是永无止尽……
    一柱香后，那个首饰匣子和那个信封就出现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面沉如水，连带书房内的空气也沉甸甸的。
    一旁服侍的小內侍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上，这匣子是在皇贵妃娘娘的榻下搜到的，怕是太过‘紧要’，娘娘藏得‘谨慎’，一时忘记了，又着急着找，才会闹出这番风波。”岑隐站在御案的另一边，不紧不慢地禀道，“信就藏在匣子的暗格里。”
    皇帝眼帘半垂，目光落在了那个信封上，幽邃的眸子里明明暗暗，阴晴不定。
    这封密信是在匣子的暗格里发现的，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极为紧要，而且，从耶律琛那惊慌失措的行事来看，这封信还“见不得人”！
    想着，皇帝拿起了那个信封，从中取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米黄色的绢纸，快速地展开，信上的文字也是北燕文字。
    皇帝也懂北燕文字，直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糟，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如雷动般回响在屋子里，令得空气骤冷，那小內侍的头伏得更低了。
    “不知好歹，真是不知好歹！”皇帝咬牙怒道，额头青筋乱跳，那俊朗的脸庞上因为愤怒微微扭曲，“果然还是应了那句老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皇上息怒。”岑隐柔声劝慰道，“皇上对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是聪明人，想来也是清楚的。”
    “聪明人？”皇帝嘲讽地嗤笑了一声，随手把手里的信丢在了御案上，“她当然是聪明人，借我们大盛之力来借力打力，她自己倒好，不费吹灰之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个贱人还哄得他应下把她的幼弟耶律七王子接回京来……真真可恶之极。
    皇帝眯了眯眼，眸中一点点变得深邃幽暗，如龙卷风袭来般疯狂肆虐。
    岑隐没有再说话，妖艳似那曼珠沙华的红唇诡谲地翘了起来。
    当晚，夜幕才降下，一道圣旨就如同一记轰雷般在猎宫的上方炸响。
    皇帝突然下旨，将皇贵妃耶律琛降为宁妃，并令其闭宫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次日一早，这道圣旨就传得猎宫上下人尽皆知，一时众人哗然，既便不知原因，也颇有种圣心难测的感慨与唏嘘，而端木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去畅月宫给安平请安的路上。
    听着碧蝉清脆如麻雀般的声音，端木绯不由驻足，目光朝翠微园的方向望去，想起前晚灯会时，封炎在半途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还有昨日当她听说皇贵妃宫里遭了贼时，封炎那过分璀璨的笑容……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神色间就多了一抹一言难尽。
    要说耶律琛这次从皇贵妃降为宁妃这件事和封炎无关，打死端木绯都不信。
    她目光下移，看着附近几丛娇艳的朱槿，思绪一不小心就飞转了起来。
    果然，皇贵妃昨日丢的不仅仅是些“心爱”的首饰，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耶律琛才会如此着急，而她丢的东西必然也与皇帝这次的震怒有莫大的关联。
    所以——
    应该是封炎在灯会时盗走了这件“东西”，然后，他再设法让它以某种方式“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皇帝御前。
    那么，封炎的目的是……
    端木绯心头一咯噔，心跳砰砰加快，仰着小脸，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呼——吸——
    呼——吸——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怎么就学不乖呢！
    她什么也不知道！端木绯在心里不知道第几次这么告诉自己。
    一旁的碧蝉见自家姑娘神情举止古怪，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碧蝉，随口道：“碧蝉，这朱槿开得正好，我来剪几枝送给长公主殿下插瓶好了。”
    碧蝉愣了愣，习惯了自家姑娘跳脱的思维，忙道：“那奴婢去借把剪子。”
    这附近本来就有在修剪花木的宫女，没一会儿，碧蝉就拿着剪子和花篮回来了。
    端木绯三两下就选了几枝半花半放的朱槿，亲自拎着篮子，步履轻盈地继续上路了。
    畅月宫里，安平母子俩都在东偏殿中，封炎早就打发人在宫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了。
    端木绯还没进院门，封炎已经得了消息，一会儿吩咐宫女赶紧去沏茶，一会儿又吩咐添点蓁蓁最喜欢的熏香，看得安平的嘴角翘起后，就没放下过。
    “殿下。”端木绯很快就在子月的引领下进来了，给坐在罗汉床上的安平行了礼。
    安平把捏在手里的一块黄色绣花料子放到了一边，含笑道：“绯儿，你可算来了，本宫已经‘望眼欲穿’了。”说着，安平调侃地看了她那个望穿秋水的儿子一眼。
    封炎立刻就注意到端木绯手里的花篮和篮子里红如火焰的朱槿，眸子一亮，心道：耶律琛胆敢设计害他的蓁蓁，他这么能干，给蓁蓁报了仇。以蓁蓁的聪明才智，肯定想明白了这背后有自己的出手，这篮子花是不是蓁蓁给自己的谢礼呢？

    蓁蓁的眼光就是好！封炎美滋滋地想着。
    端木绯眼角的余光瞟到封炎正盯着自己篮子里的朱槿，心下有些茫然：这篮子花莫非有什么不对劲？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对安平道：“殿下，我来的路上看这朱槿开得好，就剪了这几枝想给殿下插瓶。”
    安平看着儿子恨不得把那篮花抢走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故意道：“正好本宫屋里的那几枝芙蓉有些凋零，绯儿的眼光真是好。”安平立刻吩咐子月拿去插瓶。
    子月接过花篮后，笑着退下去插瓶了。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花篮，终究没好意思出声截胡。想着要不等蓁蓁走了，他再私下找母亲讨就是了。
    安平越发忍俊不禁，若无其事地招呼端木绯坐下，又吩咐宫女上点心与茶。
    五颜六色的精致点心没一会儿就放满了端木绯身侧的红木雕芙蓉浮纹方几，香甜诱人的气味弥漫在屋子里。
    端木绯坐下后，一边咬着一块栗子酥，一边忍不住又朝安平身旁那块明黄色的料子看去。
    这料子看着有点陈旧，上面绣着麒麟送子图，再一看，端木绯意识到这应该是一方襁褓，而且，看料子透出的那种陈旧感已经有些年份了。
    能用明黄色襁褓的也应该唯有……
    安平自然注意到了端木绯的目光，她既然没提前把这个收起来，也就没打算瞒着端木绯，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是封预之刚刚让人递来的。”
    端木绯眉头一动，耳边不由响起前晚安平对封预之说的话：“……十五年前的重阳，本宫当然是在公主府！”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的某种猜测般，安平语调轻柔地接着道：“这是当年大嫂亲手做的襁褓……”说着，安平又拿起了那张襁褓，那如玉竹般的手指在襁褓上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带着无限的怀念与感慨。
    果然。端木绯的目光也顺着安平的手指落在了那绣功绝佳的麒麟送子上，麒麟背上那个手持莲花如意的仙童白胖可爱，憨态可掬，一针一线都透着那绣者为人母的慈爱与喜悦。
    当年，伪帝那位许皇后有孕，大赦天下，若是没有后面的宫变，裹上这个襁褓的婴儿应该就是大盛朝现在的太子了，那个太子也该十五岁了吧。
    只是，封驸马特意送这个襁褓来给安平与封炎又有什么用意？
    端木绯眉头皱了皱，觉得自己的脑壳有点痛，她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事……哎，脑子总是不听话，爱乱想。
    这时，就听封炎开口道：“没有发现。”
    封炎命人一直盯着封预之，可是依然不知道这襁褓是如何到了他的手里。
    安平红润的樱唇紧抿，眸色微沉。本以为这次双管齐下，必能查出些线索来，没想到对方如此谨慎……
    母子俩对视了一瞬，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意外的眼神。
    端木绯捧起茶盅，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头，忍不住悄悄从茶水里抬眼飞快地睃了封炎一眼。
    端木绯知道封炎暗中在筹谋些什么，他手上的各路眼线肯定不少，这一次，封炎特意派人盯着，都没找到线索，可见与封预之合作的“那个人”很不简单。
    屋子里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安平仔细地把那个明黄色的襁褓叠了起来，每个动作都是那么轻柔，仿佛怕弄坏了这个襁褓一般，她半垂的眼睫如蝉翼般微微颤动着，眸子幽黑幽黑，似是若有所思。
    端木绯直直地看着安平，似乎能感觉到安平的悲伤与……顾忌。
    是啊，安平和封炎肯定是有所顾忌的，也许封预之只是别人抛出的一块探路石，微不足道，封炎若是贸然地下手封住封预之的口，再有人曝出那个“把柄”，难免显得他们母子心虚，甚至会把矛头直指他们母子！
    这样的情况下，安平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方式？
    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端木绯的心头，她再次想到了楚青语以及她那日透露的信息，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难道说楚青语真得可以预知一些未来的事？！
    不，有封炎在，怎么都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端木绯的眸子里掠过一道精光，思绪动得飞快，樱唇在茶盅的边缘上含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笑眯眯地说道：“……其实，能不能查到那个幕后人并不重要，只要让人觉得封驸马说出来的话不可信就行了。”
    端木绯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细缝儿，让安平不由想到了儿子最近养的那只小白狐狸，看着真是与小丫头像极了。
    安平忽然觉得有些手痒痒，想揉揉小丫头那柔软的发顶。
    她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端木绯乖巧地过去了，被安平拉在身边坐了下来。
    二人亲昵地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着，那近乎耳语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屋子里。
    封炎没试着去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心情雀跃。
    屋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又从凝重变得轻快了起来，连外面的雀鸟似乎都感觉得到了，欢乐的在窗外的庭院里拍着翅膀在树叶间飞翔、嬉戏，那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彷如春日提前来临一般……
    “哎呀，本世子好像闻到了糖霜小米糕的气味，这敢情好，本世子正好还没吃早膳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某人熟悉的说笑声，声音中透着惯常的嬉笑。
    端木绯不由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都日上三竿了，君世子莫非才刚起身？！他不是军人吗……
    一个宫女急忙为客人打帘，摇着折扇的君然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封炎顿时面色一僵，他还想着待会儿打发了母亲，跟蓁蓁独处一会儿呢！
    君然仿佛没看到封炎不善的面色般，继续往前走着，先给安平行了礼，然后扇着折扇道：“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本世子真是个有口福的，端木四姑娘，你说是不是？”
    端木绯脆声应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君世子当然是个有福气的。”
    君然捧走了那碟糖霜小米糕，随意地在封炎身旁坐下，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端木四姑娘果然是目光如炬。”
    他三两口地吃完了一块小米糕，然后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似有几分感慨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你觉得皇贵妃……不对，现在该叫宁妃娘娘了，是不是个有福气的？”
    正咬着一根油炸麻花果子的端木绯觉得差点没磕了牙，君然这是哪壶不该提哪壶，耶律琛有没有福气关她什么事啊？！
    端木绯眨了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派天真单纯，只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君然也没追问，又笑嘻嘻地看向了封炎，“阿炎，你觉得呢？”
    封炎似笑非笑地对着君然勾了下唇，本来也没隐瞒的意思。
    “果然是你！”君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四个字。
    然而，在场的其他三人都心知肚明君然在说什么，封炎更是直接颌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端木绯登时觉得嘴里的油炸麻花果子都没那么酥脆香甜了，暗道：君世子还真是讨厌，难道没看见她这个“外人”还在这里嘛，在她面前说这些“事关重大”的秘密真得好吗？！
    君然眯了眯眼，原本玩世不恭的眸子里一下子多了一分凝重与谨慎，问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耶律琛的长兄耶律祁从北燕写给耶律琛的一封密信。”封炎神色淡淡地说道，“他让耶律琛以接幼弟进京为幌子，让皇上派出使臣团前往北燕，他们会借机利用使臣团在北燕见机行事，使得新王耶律索与大盛反目……如此，他们才能在乱中求生，杀出一条生路。”
    君然听着，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又“啪”地收起了折扇，用扇柄敲了敲掌心叹息道：“可惜了。”
    屋子里顿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几丛花木摇曳舞动，簌簌作响。
    端木绯默默地抿着茶水，眸光随着茶水表面的涟漪而闪烁着。
    现在既然从耶律琛那里搜出了这封密信，其实大盛完可以将计就计，挑起北燕内乱，让大盛渔翁得利。
    但是——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是不会这么做的。
    皇帝一向求稳，只想守住他这片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江山，守住所谓的宣隆盛世。
    的确是可惜了。
    窗外传来一阵雀鸟振翅声，几只麻雀似乎闻香而来，停在了窗槛上，跳跃着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君然的目光落在那几只麻雀身上，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他右手的扇柄还在敲击着他的左掌心，一下接着一下，一下比一下快……
    突然，君然的左手握住了扇柄的一端，对着封炎朗声道：“阿炎，不如咱们自己干吧！”说话的同时，他的眸子里迸射出凌厉的杀气，如出鞘的利剑般寒气四溢。
    他目光明亮，神情坚定，平日里的风流倜傥消失不再，这一刻，他是简王世子，是一个曾在北境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与敌人生死搏杀过的战士。
    “……”端木绯双目微瞠，眼睛瞪得浑圆，心里几乎生无可恋。
    她怎么老是在不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不合适的地点呢？！她默默地在心里反思。
    “拿下了北燕又如何？”封炎刚吃完一块核桃酥，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相比较君然的热血沸腾，封炎的淡然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话简简单单，轻描淡写，却又犀利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君然的薄唇微抿，沉默了。
    是啊，拿下了北燕后，下一步，又该如何，自立为王吗？！
    别的不说，光是他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更何况，一没兵，二没粮，他们又凭什么与北燕打！
    君然手里的扇柄又规律地敲起了掌心，却是一下比一下慢……
    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难道要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吗？”
    “北燕狼子野心，新王耶律索更是一头嗜血之狼！”
    “一旦给了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让耶律索在北燕坐稳了他的王位，几年后，北燕必会卷土重来！”
    那么，北境过去这几年所付出的鲜血与生命岂不是都白费了！
    君然眸光一冷，空气随之微微凝滞。
    封炎却是勾唇，神情间云淡风轻，一边捧起一旁的青花瓷茶盅，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的北燕王耶律索无子，若是他死了，又是先北燕王耶律执那一脉弑君，那么北燕那边又会扶持谁为王？”
    阿炎的意思是……君然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手里突然“啪”地又打开了折扇。
    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窗槛上那些胆小的麻雀，彷如惊弓之鸟般“扑扑”地拍着翅膀飞走了，还掉下了几片细碎的羽毛……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阿炎，我会派人去信父王，商议一下这件事。”君然眉目渐渐舒展，“……不，这事儿还是先不能跟我父王说。等做成了再说也不迟。”
    阿炎说得不错，北燕那边并非是无可为，不过，要好好谋划一番才行。
    封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慢慢地抬高茶盅，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打发了君然才好。
    他的茶盅才凑到嘴边，外面又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炎的小厮落风快步进来了，对着安平和封炎抱拳禀道：“殿下，公子，刚才皇上已经下旨召回了去北燕接耶律七王子的安定侯一行人。”
    君然怔了怔，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然后笑了，漫不经心地说道：“皇上的速度还真是快，这是生怕被牵连上了……”
    君然笑眯眯的，语气中却是掩不住的嘲讽，心里越发失望了——
    这就是他们大盛朝的明君？！
    君然不由抬眼朝窗外望去，远远地，可以看到皇帝居住的浩然宫飞檐翘角地屹立在猎宫的中央，如一轮众星环绕的明月般。
    然而，浩然宫里，气氛从昨晚起就十分凝重。
    皇帝一贯好面子，又自诩是明君，耶律琛的这件事弄得他自觉颜面尽失，心情不太痛快。
    偏偏，这耶律琛是代表北燕和亲来的，自己再怒再恨，也最多只能降降她位份。
    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皇帝更加心绪难平。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皇帝就连着饮了好几壶的静心茶，每每想到他自己差一点就成为了那种为了美色而糊涂误国的昏君，他心中就是一阵后怕。
    这一次，还是得亏阿隐做事干净利落，以最快的速度查出了其中的内情，自己才来得及补救。
    底下的耿海没注意到皇帝的心不在焉，正义正言辞地抱拳说着：“皇上，岑隐昨日率领东厂于光天化日之下冲进烟波阁搜查，此次收获密信虽有功，却是不得其法，弄得整个猎宫惶惶不安。皇……宁妃娘娘怎么也是皇上您的妃嫔，岑隐这般肆无忌惮，一来二去以后只怕会更加目中无人。皇上，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251宠信
    皇帝揉了揉眉心，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这些日子，耿海总是私下里在他跟前说阿隐这般不好，那般不好，吹毛求疵，还说什么阿隐专政揽权、结党营私，如此下去恐怕会危及社稷云云。
    简直烦不胜烦。
    皇帝觉得耿海自三年守孝归京后，这性子就有些变了，不似以前那般杀伐果敢，反而变得有些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在皇帝看来，岑隐这次的差事办得再妥帖没有了，东厂要是不搜烟波阁，难道还要好生好气地劝耶律琛把“东西”交出来吗，耶律琛会乖乖听从吗？
    这一来二去的，只会耽误时间。到时候，说不定真就会如了耶律琛那贱人的意！
    都说四十而不惑，但是在皇帝看来，这耿海还未到四十，人就先糊涂了起来。
    “好了，不要再说了。”皇帝淡淡地打断了耿海，有些不耐，“此事，朕心里有数。”
    耿海嘴巴张合了一下，还想再劝，但是见皇帝的脸色不悦，终究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心里更为失望了。
    昨天岑隐带人闯进烟波阁的事在猎宫闹得沸沸扬扬，朝臣勋贵、公子贵女们皆是议论纷纷，心有余悸，以前东厂查抄各府那是例行公事，可是如今竟然跋扈到了连后宫嫔妃所住之处都是想闯就闯，想搜就搜，这实在是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耿海本来觉得这是个让皇帝对岑隐心生不满的大好机会，没想到皇帝就像是糊上了耳朵般，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皇帝真的是被那个岑隐下了蛊了！
    竟然对他信任到了这个地步！
    耿海想着嘴角紧抿，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他半垂眼帘，掩住眸底的异状。
    前朝中后期就曾屡屡出现宦官当权、君权旁落的情况，甚至还有宦官独揽朝政，大权在握，以致朝堂民间只知道有九千岁，而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天子……现如今也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
    皇帝身居深宫，这些年来对外臣的提防之心越来越深，对岑隐那阉人却是深信不疑。
    看来自己要是不能抓到岑隐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恐怕是很难动摇对方的地位了。
    只是眨眼间，耿海已经是心绪百转，心又静了来了。
    对付岑隐的事不是一日之功，自己还得耐心谨慎、步步筹谋才行。
    耿海心里有了决议，就立刻转了话题，请示道：“皇上，那要不要把那几个北燕使臣也一并叫回来？”
    耿海当然不在意那几个北燕使臣，他的目的主要是想把儿子耿安皓叫回来。毕竟北燕现在的形势实在是太复杂，太危险了！
    “不妥。”皇帝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这帮北燕使臣留在大盛够久了，非我族类……待他们再好也没用，不过是‘白眼狼’罢了！”
    皇帝不由想到了耶律琛那白眼狼，语调微微加重，神态恨恨。
    “皇上说得是。”耿海只能若无其事地躬身附和，心口又是一阵剧烈地起伏，暗暗琢磨着：皇帝这里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暗地里再多派些侍卫追上儿子，怎么都得保着儿子平安回来。
    皇帝看着耿海心里有些烦躁，觉得他自进来后，也没说上几句有用的话，就语气淡淡地把人给打发了。
    耿海也就抱拳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外的阴云层层叠叠地笼罩天空，就如同耿海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走下石阶后，忍不住朝后方的书房望了一眼，眸色晦暗如渊，呆呆地在原地愣了三息，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去了，一路朝猎宫东北方的碧涛苑走去。
    一路上，耿海的心情都十分压抑，浑身释放出一种生人勿进的阴沉气息，他身后的小厮谨慎地与主子保持了一定距离。
    天气阴沉，狂风一阵紧接着一阵，吹动着周围的树枝灌木彼此碰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耿海的心如同今日的天气般阴沉，不见半点阳光。
    这次归京后，耿海就意识到无论是皇帝，还是朝堂上，都有某些东西脱轨了。
    他也曾借着这次秋猎与朝中同僚叙旧，酒正酣时，亦曾试探过他们对岑隐的态度，然而，那些人一说到岑隐，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多是溢美之词，这些人都对岑隐畏之如虎，根本不可能与他联手对付岑隐。
    他本来以为凭借他与皇帝的“旧情”，哪怕他说得话不能扳倒岑隐，但好歹可以在皇帝心里埋下一点种子，可是他显然是高估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同时也低估了对方。
    为了皇帝，他当年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便后世名列《名臣传》，他的名声也会永世烛影斧声地受后人质疑……
    可是，皇帝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呢？！
    不过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阉人，皇帝为了他，竟然一次次地下自己的颜面，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北燕那等险地！
    才不过短短三年而已，皇帝就变了。
    思绪间，耿海眼底的阴霾越来越浓，碧涛苑出现在了前方。
    一个长随正守在院子口，伸长脖子张望着。见耿海归来，他就急切地迎了上来，禀道：“国公爷，二皇子殿下来了，正在正厅里等您。”
    耿海扬了扬眉，心里有些意外，步子只是稍作停留，便又继续往前，径直去了正厅。
    厅堂里，一个身穿杏黄色皇子蟒袍的少年正坐在下首的一把红木圈椅饮茶，少年身姿笔挺优雅，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息。
    耿海加快脚步进了厅堂，客气对着二皇子慕祐昌抱拳见了礼：“二皇子殿下。”
    慕祐昌也回了半礼，笑着让耿海坐下说话。
    既然慕祐昌坐了下首，耿海身为臣子当然也不好坐到上首去，就在他对面的一把圈椅上撩袍坐了下来，又吩咐丫鬟赶紧给二皇子添茶，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好奇二皇子是为何而来。
    慕祐昌对耿海这个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心里暗道一声：老奸巨猾。
    他脸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地与耿海对视，单刀直入地问道：“卫国公觉得岑督主如何？”
    这个问题出乎耿海的意料，他不禁眉头微挑，上下打量着慕祐昌，眸光中比之前多了一抹审视与慎重。
    慕祐昌的心定了，知道自己这第一招正中耿海的心思，嘴角翘了起来，态度亲和地对着耿海接着道：“卫国公，此地也无旁人，本宫就实话实说了。其实这几年，朝野上下都觉得那岑督主仗着父皇的宠信嚣张跋扈，自他手掌东厂后，更是气焰日益嚣张，目中无人。”
    说着，慕祐昌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大家都忌惮东厂，也唯有卫国公你敢在父皇跟前仗义执言，其他人大多畏于岑督主的淫威……偏偏父皇又对他言听计从，宠信有加，可说视若心腹重臣。”
    慕祐昌说得是慷慨激昂，但是耿海似是不为所动，那双精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慕祐昌，似乎要把他看透似的。
    等对方说完后，耿海就问道：“不知二皇子殿下找臣可有何指教？”
    阴暗的厅堂里，点了几盏莹莹的宫灯，几只飞虫绕着宫灯扑扇着翅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回响在屋子里。
    慕祐昌笑了，橘黄色的灯光打在飞虫上，在他俊雅的脸庞上打了诡异的阴影，让看来少了一分温雅，多了一分诡谲。
    “卫国公，皇贵……宁妃娘娘听闻卫国公为了岑隐昨日所为仗义执言，不甚感激，定会永记心头。”慕祐昌意味深长地说着，“岑督主这些年在父皇跟前屡屡露脸，现在可说是根基深厚，想要扳倒他恐非一人之力可为。”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在暗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是要对付岑隐，他们可以助耿海一臂之力。但是相应的，在某些事上，耿海能帮的也当帮上一点。
    耿海扬了扬眉，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道：“倒是没想到二殿下如此有心。”
    他看似若有所动，却又似乎言辞暧昧，意味不明。
    慕祐昌嘴角翘得更高了，他知道耿海是十五年前叛了伪帝跟了他父皇的人，耿海绝非那种耿直、迂腐之人，对于耿海而言，更重要的是“利”。
    “卫国公，不瞒你说，本宫如今这境地，不剑走偏锋又怎么能翻身？！”慕祐昌直言道，一副掏心掏肺、诚意合作的样子。
    耿海望着两丈外的慕祐昌，嘴角微勾，意外的同时，对慕祐昌有了几分赞赏。
    真不愧是皇帝的儿子。
    不过……
    “岑隐虽说是可恶，但是本公也不至于和一个觊觎大盛的外族合作，”耿海蹙了蹙眉，义正言辞地说道，做出端茶送客的样子，“二皇子殿下，您请回吧。”
    耿海叹了口气，似是有所感触，如长辈般谆谆劝告道：“二皇子殿下，请听臣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殿下何必为了一些小利，而失了大益。”
    慕祐昌看着耿海，眯了眯眼，却是没有应声，他坐在原处，似在沉思什么。
    厅堂里，一片静谧。
    那些飞虫还绕着宫灯飞着，一只飞虫忽然从灯罩的中孔中飞了进去，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耿海也不催促，须臾，慕祐昌终于站起身来，对着耿海拱了拱手，“卫国公，那本宫就先告辞了。”
    慕祐昌的脸上并没有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抹优雅的浅笑。
    他听出来了，耿海并不是真的拒绝，只是想观望一下值不值得而已。
    毕竟如今无论是自己还是耶律琛，此刻的境地都不太妙，对于耿海而言，跟他们合作，风险太大，弄不好还会偷鸡不着蚀把米。
    慕祐昌特意来找耿海，不单单是为了与耶律琛的盟约而来，自父皇登基后，耿海在朝中的地位超然，若是自己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与耿海搭上话，哪怕这一次合作不成，这也是一个自己向耿海投出探路石的机会。
    等耿海有用得上他们这些皇子的时候，他自然就会优先想到自己了！
    而且，很显然，耿海对岑隐的顾忌应该比自己预先料想的还要深一层……也是，毕竟一山难容二虎。
    慕祐昌没有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耿海起身相送，他看着慕祐昌，嘴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皇帝的儿子也一个个地长成了……个个都不简单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回荡在屋子里，跟着就悄无声息。
    今日的夜幕似乎降落得尤为快，夜空中的星月都被遮挡在了阴云后……
    整个猎宫的气氛都与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般陷入了一种低潮中。
    先是岑隐率领东厂明目张胆地大肆搜宫，再是皇贵妃耶律琛被下旨降位自省，接着皇帝又派人追回安定侯一行人，尽管大多数人都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也能感觉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皆是暗地里彼此打探着，一来是好奇，二来也是怕什么也不知道会一不小心做错事犯了皇帝的忌讳，一时间，又引来一阵众说纷纭的议论声，经过一夜，都没有消停。
    不少人都隐约感觉到随着耶律琛的失宠，也许大盛和北燕之间的局面又要产生一种微妙的变化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连去猎场的人也陆续少了，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把整个猎宫笼罩其中……
    端木绯大多数的时候，都窝在芝兰阁的房间里，逗逗鸟，画画画，改造一下火铳。
    虽然她一开始改造火铳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将功赎罪，讨封炎欢心，不过玩着玩着，就乐在其中了。
    火铳就有这么大的威力，端木绯如今对于火炮之类的也很是好奇，不过，火炮什么的，这么大件的东西，恐怕就没那么容易避人耳目的弄来了。
    端木绯一边叹息，一边又把手里刚画好的一张火铳图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竹箩里。
    至于碧蝉，完不知道自家姑娘到底在画什么，只隐约猜到怕是“见不得人”，因为姑娘吩咐她把她丢掉的纸团数在小书房里用火盆烧了。

    碧蝉一边被烟呛得流眼泪，一边烧着纸，可怜她已经做了三天的“烧火丫鬟”了。
    就在碧蝉的翘首以待中，十月二十九日，皇帝定下三日后启程回京。
    碧蝉禀话的同时，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回京了。
    坐在书案后的端木绯放下了笔，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又继续看着她刚画好的图纸，捏着自己的小下巴沉思着。
    这图纸她反复改了好几遍，看起来似乎可行，不过，到底能不能行，还得试试才知道。
    端木绯仔细地又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眸子如宝石般越来越明亮绚烂，一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小模样。
    “呱呱！”小八哥在书案上跳来跳去地试图吸引端木绯的注意力，却是徒劳。
    这时，一阵轻快的挑帘声响起，端木纭款款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贯温暄的笑靥。
    端木纭挥了挥手，把碧蝉打发了，自己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了下来，俯首去看妹妹刚画的图。
    她知道妹妹最近在研究改进火器，而且还颇有一些进展。
    她的妹妹可真聪明！什么都懂。
    端木纭含笑地看着端木绯精致可爱的小脸，正要说什么，就见小八哥又呱呱地叫了两声，然后背过了身，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样子。
    端木绯奇怪地眨了眨眼，自从她养了小八哥后，最疼爱小八哥的人肯定就是姐姐端木纭，连小八哥唯一会说的那个字也是端木纭不耐其烦地反复教会的，小八哥也一贯喜欢与端木纭玩，怎么今儿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端木绯疑惑地来回看了看小八哥和端木纭，端木纭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是好气又好笑。这只小八哥啊心眼真是丁点大，自从前几日她从它那里“抢”回那个荷包还给岑隐后，它就赌上气了，好似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一般，最近每每看到她，都是绕道飞。
    偏偏啊，她也没法跟一只小八哥说道理是不是？！
    端木纭无奈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鹅黄色的绣花荷包，乍一眼看，与那天岑隐那个一般无二，其实料子不同，上面的竹叶绣得也不太一样。
    这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差别在小八哥的鱼目眼睛里是看不出什么的，它立刻就龙心大悦，一把抓起了那只荷包在屋子里拍着翅膀飞来飞去……
    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只差要鱼跃龙门了！
    “姐姐……”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对着端木绯询问地眨了眨眼，意思是，它到底是什么了？
    想到那日自己和岑隐一起追八哥的样子，端木纭还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蓁蓁，这是什么？”她随意地指了指图纸中火铳上悬挂的一条黑线。
    “这是点燃火药的引线。”端木绯笑眯眯地给端木纭解释道，“就像爆竹的引线一样。”
    端木纭虽然对火铳什么的一窍不通，不过，端木绯一说爆竹，她就大致明白了，随意与妹妹攀谈：“那火铳也要似爆竹一般点燃了引线，才能发动？”
    端木绯点了点头，有些遗憾地说道：“是啊。所以对于火铳，下雨是大忌，这火折子可能就点不燃引线了……”
    这一点也是火铳相对于弓弩，最大的一个缺点了。
    “一定要用火折子和引线吗？火石不行吗？”
    端木纭只是顺口一说，可是端木绯却仿如遭雷击般，怔在了原地。
    她原来是想以减轻单个铳管的分量并在火铳上增加铳管的方式来加快发射速度，减少每次发射的间隙，此刻听端木纭这一“提醒”，端木绯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是想岔了方向。
    “火石……”她嘴里喃喃地说着，小脸上像是发着光一般，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姐姐，你真聪明！”端木绯转身一把抱住了端木纭的纤腰，螓首在姐姐柔软的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
    端木纭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至少明白自己帮上了妹妹的忙，不禁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端木绯灵感大起，她抱了抱端木纭后，就又拿起了笔，重新又画起了火铳图来。
    端木纭饶有兴致地给妹妹磨起墨来，颇有一种红袖添香的感觉。
    端木绯有如神助，一鼓作气地画着，笔尖在纸上熟练地游走，画下一条条看似简单的线条，最后组成一幅复杂深奥的结构图……
    一个画，一个看，两人都分外投入。
    而小八哥发现根本没人理会自己，不甘寂寞地“呱呱”、“美美”地叫了起来。
    端木纭噗嗤地笑了出来，看了看专注得仿若未闻的妹妹，对小八哥招了招手，“小八。”
    小八哥“委屈”地投入端木纭撒娇卖乖，让端木纭哄了它好一会儿，方才又精神奕奕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轻快，静谧中又透着一抹热闹活泼……直到丫鬟来报说，安平长公主的宫女子月来了。
    子月是安平身边的亲信，端木绯与她也算非常熟悉了，忙让丫鬟去请。
    不一会儿，子月就随着绿萝进来了，她的神色有些凝重，又似乎透着几分紧张。
    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明亮的目光对上了子月那双深邃的眸子，立刻就隐约猜到了什么。
    子月匆匆给端木绯行了礼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端木四姑娘，皇上一柱香前，把殿下和公子宣走了……”
    一阵穿堂风嗖地从窗户穿过，吹得不远处的门帘噼啪作响，把端木纭怀里的小八哥惊得飞了起来，拍着翅膀飞了出去。
    端木绯唇角一勾，笑了，眸子清湛明亮。
    看着端木绯，子月不禁也放松了不少，又补充道：“皇上今儿一早就带着人去了猎场，驸马爷也随行在侧……听闻皇上龙颜大怒。”
    端木绯抿了抿嘴，那双纯净如水晶般无暇的眼眸微微荡了荡，目光朝猎场的方向望去，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窗外，明明一刻钟前还是阳光灿烂，眨眼天气就阴沉了下来，空气沉甸甸的，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般。
    皇帝此刻正在猎场中的一片山泉边，三五个臣子以及七八个禁军将士四散在周遭，皆是噤声不语。
    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被=吸走似的，一片肃静，只有那清泉在山涧流淌的声音和马儿偶尔发出的“咴咴”声回荡在空气中……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怒气冲冲的皇帝身上，周围分外清冷，彷如一下子进入了严冬般。
    封预之就站在皇帝的右后方，嘴角微微翘起，心中颇为畅快，一双眸子中闪动着混合着嘲讽、期待、同情以及得意的光芒。
    随着沉默蔓延，后方其他的臣子渐渐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骚动，面面相觑。
    “踏踏踏……”
    远远地，轻快的马蹄声从树林的另一边渐渐接近，越来越响亮。
    众人皆是看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很快，就见两道隽挺的身影策马而来，一个是玄衣的少年公子，一个是着火红色骑装、身披玄色斗篷的女子，正是封炎和安平。
    安平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红马上，领先封炎半个马身，她身上的斗篷被那迎面而来的山风吹得鼓了起来，在身后肆意飞舞着，猎猎作响，就如同一个策马奔赴战场的女将军一般，英姿飒爽，仿佛四周都随着她的出现而变得明亮起来。
    安平和封炎翻身下了马，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向皇帝。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平渐渐朝自己走近，心头的怒意如那暴风雨夜的怒浪般，一波高过一波……

252撞破
    “安平，你可知罪！”
    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近乎从牙齿之间挤出。
    封预之同样也在看着安平，心口像是被什么掐住似的，眸中复杂极了。
    四周更为寂静了，其他人似乎屏住了呼吸，空气骤然一冷。
    这要是换作别人，怕是早就跪下请罪了，但是安平却是冷笑相对，在三步外停下了脚步，眼神明亮地看着皇帝：“敢问皇弟，本宫有何罪？！”
    姐弟俩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随行的那几个大臣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或是揣测，或是肃然，又或是对安平的不以为然。
    皇帝转头看向了封预之，冷冷地说道：“你说！”
    封预之对着皇帝作揖禀道：“皇上，安平长公主有图谋不轨之举……十五年前的重阳节，安平私藏了伪帝的一样‘东西’。”
    说着，封预之飞快地瞥了安平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在说，求他啊，只要她求他，他就不把她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封预之嘴角勾出一道自得的弧度。
    这些天来，他已经给了安平几次机会了，但是安平视若无睹，还一次次地羞辱了他。
    安平这是仗着他喜爱她吧！
    所以，他要让安平瞧瞧，他并不会事事依着她，也是该用这个机会，把安平像野马一样的性子磨平了，让她知道这个大盛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大盛了。
    她也不再是曾经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长公主了。
    然而，安平看也没看封预之，冷笑了一声，问皇帝道：“皇弟，只凭封预之的一席话？”
    “我当然有证据！”封预之急切地接口道，“当日，公主府中有人亲眼目睹伪帝身旁的內侍宁仁德悄悄来过公主府与你会面……”
    “就凭这个？”安平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般勾唇笑了，然后再问皇帝，“敢问皇弟要治本宫什么罪？”
    四周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宁仁德这个名字对于某些在伪帝时期就在朝中的大臣而言，可说是如雷贯耳，那宁仁德当年可是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伪帝的心腹。
    如果宁仁德真的在十五年前的重阳那日去过公主府，又是所为何事呢？！
    众人的心头不由都浮现这个想法，目光再次看向了安平，神色有些微妙。
    无论真相到底如何，眼前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让安平长公主过的了，毕竟他们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都心知那故去多年的伪帝一直是皇帝心头的一个“疙瘩”。
    皇帝的嘴角紧抿，神色间不怒自威，眯眼盯着安平，心里忍不住猜测着：宁仁德去公主府到底给了安平什么，会不会是……
    想着，皇帝眯了眯眼，目光深沉如水。
    四周的空气似乎更为沉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皇帝没有再质问安平，直接朗声下令回营。
    随行的那些大臣皆是暗暗地松了口气，说来这本来就是皇帝的“家事”，他们也不想莫名其妙地牵涉到其中，万一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皇家秘闻，那不是什么好事！
    一行人纷纷上马，由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在前引路，踏上了返回猎宫的归程。
    这一路上，皇帝不断地挥鞭甩在马身上，“啪、啪、啪”，那声声甩鞭声似乎是在宣泄着他心中的混乱与烦躁……
    一回到猎宫，安平和封炎即刻就被皇帝下令禁足在畅月宫中，不过，皇帝压着没让人宣扬此事。
    到底皇帝心里还拿不住宁仁德去见安平所为何事，若是安平手里还握着什么底牌，他贸然出手会不会逼安平来个鱼死网破；也许只是他多想了，安平若是有底牌，又何必等那么多年还隐而不发……
    众人心思各异，心中各有揣测，直至在猎宫广场被皇帝随口打发，皆是有志一同地默不作声。
    之后，封预之就独自回了猎宫的住处，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
    他吩咐丫鬟上了杯凉水，仰首一口气灌下，连饮了三杯，却还是觉得心烦意乱。
    封预之烦躁地站起身来，回来在屋子里走动着，嘴里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喃喃说道：“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就没按他预想得那样发展呢？！
    本来按照他的设想，安平必会向他服软，如此一来，他也早已想好了借口，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可是安平……安平为什么就是这么倔？！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向他低头，回到他身边呢？！
    明明他那么喜欢她，她为什么就看不到呢？
    封预之紧紧地捏了捏拳，来回走得更快了，心绪如怒浪翻滚般久久无法平静。
    这才走了一会儿，他的颈后就出了一层薄汗，烦躁得脸颊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挑帘声响起，江氏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盅热腾腾的燕窝。
    “爷。”江氏还是一贯的温柔小意，试探地说道，“妾身听说您是和公主一起从猎场回猎宫的……”
    封预之随口“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江氏小心地把那盅热腾腾的燕窝放到了窗边的一张小方几上，含笑道：“爷，吃点燕窝吧。这上好的血燕，用来补气养颜最好了，要不要妾身也让人也给畅月宫那边送些过去……”
    “不必了。”封预之抬手示意江氏噤声，想到皇帝下令禁足安平和封炎的事，心里更乱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惹出什么事了。
    封预之停下脚步，沉声又叮嘱道：“公主的事我自有分寸……公主和阿炎很快就会回府住的！你做好准备就好。”
    “爷，您放心。妾身一定会守本份，绝不会给爷添麻烦的。”江氏急忙应声道，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柔的浅笑，“爷，趁热把燕窝吃了吧。”
    封预之并不饿，但想着是江氏的一片心意，还是捧着汤盅吃了起来。
    这盅冰糖燕窝炖雪梨恰到好处，燕窝滑嫩细腻而香醇，入口即化，可是热烫的燕窝入腹后，封预之觉得身子越来越热，越来越躁，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吃一半，就放下了汤盅，耐着性子对江氏道：“你先回去吧，我要静一静。”
    江氏见他面色不虞，知道他还在为公主的事心烦，眸色变得更为幽深了，心想：到底今日在猎场发生了什么呢！
    唯恐自己过犹不及反而引来封预之的疑心，江氏只得温柔地赔笑道：“爷，那您好好歇息，妾身先告退了。”
    江氏捧起那盅燕窝款款地离去了，封预之烦躁地又吩咐道：“菡萏，再给我倒杯凉水！”
    “哗哗”的斟茶声紧接着响起，一旁服侍的大丫鬟菡萏又捧着一杯凉水送到了封预之跟前，柔柔地劝慰道：“驸马爷，您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出去走走吧。”
    “这猎宫中繁花盛开，沁香怡人，就似春日般。奴婢上午经过翠微园，看那边的木芙蓉开得可好了，红艳似牡丹般……”
    “奴婢还让宫人给剪了几支拿回来插瓶呢！”
    封预之恍惚地顺着菡萏的目光朝一旁的梅瓶望去，瓶里果然插了三四枝火红色的芙蓉花，风一吹，芙蓉花在枝头微微颤颤，娇艳动人。
    他还记得除了牡丹外，安平最喜欢的花就是芙蓉了。
    想着安平，封预之的心里越来越燥热，他蓦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了屋。
    外面的阵阵微风吹拂在他身上，凉凉地，让他觉得浑身舒适了不少。
    他是该出去走走，透透气。
    封预之大步流星地朝翠微园的方向去了。
    天空还是一片灰蓝色，连带四周的花木都仿佛染上了几分颓废，树枝花木被风拂得微微摇晃，沙沙作响。
    这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映不到心事重重的封预之眼中，他近乎盲目而宣泄地往前走着……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翠微园。
    一进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蓝的湖水映入眼帘，前方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琵琶声，其中夹杂着几人说笑的喧阗声。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右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坐着七八个少年少女，正语笑盈盈地说着话。
    封预之的脚步缓了缓，目光在凉亭中扫视了一圈。
    凉亭中的这些人他都认识，而且大多身份不凡，大皇子、大公主、四公主、简王世子、云华郡主，还有端木家的两位姑娘。
    “……本宫虽不敢自诩女中豪杰，但是以本宫的骑射，这京中怕是有一半公子哥不如本宫！”一个声音毫不害臊地自夸着，骄傲清脆。
    “涵星，别的不说，本宫知道你的骑射肯定是不如阿纭。”舞阳不客气地立刻给涵星泼凉水。
    慕祐显心有戚戚焉地颔首附和道：“纭表妹的骑射不愧是大舅父亲自教出来的。”说着，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起端木纭在马上纵情奔驰、英姿焕发的模样，耳尖微红。
    君然却是联想到了端木绯在马上那笨拙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地把翘起的嘴角藏到了折扇后。这对姐妹还真是大不一样。
    端木纭正欲谦虚几句，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一道眼熟的身影，脱口道：“驸马爷。”
    凉亭里的其他几人也顺着端木纭的目光望了过去，亭子里静了一静，琵琶声也停了下来。
    端木绯笑眯眯地捧起了茶盅，满足地饮着茶，没去看封预之。
    封预之既然看到了大皇子几人，也只能上前去与他们一一行了礼。
    封预之身为安平的驸马爷，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长辈，几位皇子公主也客气地还了半礼，慕祐显温文地笑道：“姑父可要坐下与我们一起小饮几杯？”
    封预之也不好婉拒，就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亭子一旁就放了红泥小炉，炉上放着一个酒壶，袅袅的酒气自壶口飘出，弥漫在湖边微凉的空气中。
    一个青衣丫鬟手脚利索地给封预之送上了刚温好的酒，恭声道：“驸马爷，请。”
    一股淡淡的酒香自白瓷杯中扑鼻而来，如繁花般清香醉人，让人不饮自醉，与此同时，抱着琵琶的乐伎又开始抚动手指，轻快的琵琶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封预之拿起那白瓷杯尝试地饮了半口酒，只觉得这酒温得恰到好处，口感醇厚，喝下后，浑身都暖烘烘的，像是浸泡在温泉中，又像是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让人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封预之慢慢地饮着酒，只听耳边响起少女软糯的声音：“若论女中豪杰，前有魏朝的叶挽歌代父从军，楚朝的凌英与夫君一起征讨蛮夷，齐朝的秦慕梨被封兵马大元率平定西北边乱，而本朝，自然是新乐郡主堪称典范。”
    听到端木绯提起新乐郡主，封预之怔了怔，唇畔的酒杯停顿了一瞬，对他而言，新乐郡主也算是故人了，他脑海中不禁浮现许多年的往事，伪帝、许皇后、新乐郡主许景思……
    那红泥小炉上的酒壶这时发出了“咕噜噜”的沸声，丫鬟连忙把炉火调小了一些，酒壶里的沸声就渐渐变轻了。
    “绯妹妹说的好。”云华不禁抚掌赞道，神色间露出一抹若有所思，“这女中豪杰并非一定要奔赴战场与敌军厮杀，如新乐郡主这般以一己之身换取两国和平，亦是女中豪杰！太祖皇后助太祖皇帝打下这片大盛江山，也当得起女中豪杰之称。”
    封预之心不在焉地放下了酒杯，一旁的丫鬟立刻给他满上，他直觉地又拿起酒杯往唇边送，眼神渐渐迷离，似是有几分微醺……
    “仁宗皇帝时，李维行将军的夫人在敌军意图以‘四面楚歌’之计散播谣言时，毅然出面稳定军心、民心，亦是一则佳话。”端木绯笑着继续道，“还有中宗皇帝七岁时，由其长姐安定长公主扶持登基，中宗亲政后，特封安定长公主为镇国公主。”
    舞阳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地接口道：“安平姑母也曾被封为镇国公主，这个封号姑母当之无愧……”
    封预之还在饮着酒水，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现起过去的一幕幕，他与安平自小青梅竹马，早早就得了先帝的赐婚。那个时候的安平美如骄阳灿烂，如牡丹娇艳，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明艳与傲气，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舞阳姐姐，我听说安平长公主殿下，未出阁时，曾因豫州蝗灾，亲赴豫州主持救灾事宜，代先帝振奋民心……出嫁时才得此封号。”
    封预之微微点了点头，意识迷离地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一次，他也与安平一起亲赴豫州，他的安平就是这般巾帼不让须眉。救灾事毕后，安平与他成了亲，起初他们俩也算是举岸齐眉，安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重阳宫变……还是因为那个温无宸？！若非当初先帝赐婚在前，安平还会嫁给自己吗？！
    封预之想着，瞳孔微缩，一簇火苗“滋”地在心头蹿起，夹杂着嫉妒和气愤。
    温无宸，这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温无宸害的！
    封预之的心绪渐渐飘远，耳边迷迷糊糊地还听到他们在谈论安平……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又隐约听到某个女音朗声说道：“……和离再嫁是理所当然的。”
    封预之猛地瞪圆了眼，心头的火焰如同倒了一桶热油似的“轰”地烧成一片火海，“啪”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朝舞阳和她身旁频频点头的涵星瞪去，冷声道：“胡闹！妇人当守三从四德，岂可休夫再嫁！”
    他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那乐伎一惊，“啪嗒”一声，拨片下的琵琶弦断了一根，琵琶声骤然停止，四周一片死寂。
    涵星不服气地仰起下巴，与封预之对视，娇声和他辩道：“此言差矣，凭什么允许男子三妻四妾，浪荡无情，就不许女子和离再嫁！女子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不是生下来给人作践的！”
    “男子三妻四妾乃是为绵延子嗣，令得家中香火旺盛！”封预之怒道，一瞬间，眼前又有些恍惚，几乎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涵星，还是安平……
    “若是为了绵延子嗣，那自当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可纳妾。”舞阳也给涵星帮腔道，她心里一直瞧不上这位墙头草的姑父。
    封预之脸颊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醉的。
    “万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端木绯在一旁闲闲地煽风点火，“有的人荤素不忌，香臭不知；有的人则各有忌讳……若然驸马‘不堪’，公主岂可任之？当然也可‘休夫’再嫁。”
    端木绯意味深长地在某些词汇上加重音量。
    君然有些唯恐天下不乱，摇着折扇笑嘻嘻地附和道：“团……端木四姑娘说得好，本世子今日真是受教了。为了不被休掉，等本世子以后成了亲，一定恪守‘夫’道。”
    这些“休夫”、“再嫁”之类的字眼就像无数针一般刺在了封预之的心口。
    他双眼通红，仿佛充血一般，情绪更加亢奋，眼前似是蒙了一层又一层如雾的薄纱般，就见“安平”信手挑起一层薄纱，目光嘲讽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哪里配得上本宫，本宫要休夫！”
    “不行！”封预之急切地站了起来，拔高嗓门斥道，“安平，你既然嫁给我，自然就是封家的人。你若敢走，我自有办法让你万劫不复，我一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封预之已经完看不到凉亭中的其他人，情绪愈来愈激动，眼睛赤红，额角青筋凸起。
    舞阳、涵星她们都被封预之这形容疯癫的样子吓到了，面面相觑。
    端木绯缩了缩身子，似乎也被惊吓到了，依偎在端木纭的胳膊旁，不安地说道：“驸马爷怎么胡言起来……”
    “我才没有胡言！”封预之一脸激愤地反驳道，在他的眼前，仿佛是安平轻蔑地对他说着话，让他忍不住想要逼得她屈服，“安平，你要是被牵扯到十五年的事中，你想没想过阿炎会怎么样？！”
    封预之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封炎是安平的软肋，为了保封炎，安平她一定会低头的！
    舞阳皱了皱眉，与涵星交换了一个眼神，感觉封预之好像话中带话。
    舞阳蹙眉问道：“你想对炎表哥做什么？”虎毒不食子，她这个姑父竟然以自己的儿子作为筹码威胁安平姑母，真是不堪为人父！
    “安平，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对阿炎怎么样的……我现在就可以去找皇上，说明那只是一个‘误会’。”封预之急切地上前了半步，先是对着“安平”表忠心，接着又一脸狰狞地威胁道，“但你若还是冥顽不灵的话，就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了……这都是你的错！对，是你的错！”
    他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完没注意到皇帝大步流星地从凉亭旁的假山后走了出来，步履带风。
    皇帝的脸色难看极了，眸底似有一场飓风在肆虐着，很显然，刚才封预之说的那些话，他已经都听到了。
    皇帝的身后，还如影随形地跟着一道大红色的身影，明明他与皇帝步履一致，可是那云淡风轻的姿态却给人一种安然徐行的感觉。
    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岑隐，眸光闪了闪。
    脑海里恰如其份地回想起封炎说的话，他说，他保证让皇帝在恰当的时候出现。
    她半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子上绣得极为精美的芙蓉花，习惯地放空了脑袋，对自己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这里陪着哥哥姐姐们喝个小酒听个小曲而已，对，就是这样。
    唔，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端木纭没注意到妹妹的异状，她一看到岑隐，就忍不住想起了自家小八哥上次抢人家荷包的蠢事，脸上的笑容就多了一丝赧然与歉疚，心道：不行，为了小八不再犯，她得想个法子好好训训它才行。
    凉亭外的皇帝步步逼近，勃然大怒的声音如轰雷般在天际炸响：“好你个封预之！你胆敢欺君！”
    封预之怔了怔，猛然回过神来，呆了呆地看了看四周，眼前的“安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方龙颜大怒的皇帝。
    封预之的脸上刹那间褪了血色，再想想自己刚才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暗道不妙。
    皇帝又上前了两步，神色更冷了，质问道：“封预之，你还有什么可说！”
    “皇上恕罪。”封预之“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急忙请罪道，“不是这样的，安平确实在十五年前见过宁仁德……只不过，不是在公主府……我的意思是，是安平派她当时身边的亲信嬷嬷去见得宁仁德，对、对，就是这样……”
    他整个人还有些昏沉，脑子好似一团浆糊，说得语无伦次。
    皇帝听着封预之这番摇摆不定、漏洞百出的话，脸色更阴沉了，对于封预之的话可不敢再轻信了。
    皇帝知道封预之这十几年来对安平一直求而不得，安平对封预之完不假辞色，哪怕十五年过去了，也没一点示弱的意思。
    然而，皇帝没想到的是封预之竟然胆大包天到为了得到安平而来利用自己！
    甚至还不惜把十五年前的旧事翻出来重提，意图在朝堂上搅风搅雨，真真是可恨！
    只差一点，他堂堂皇帝就要被他糊弄、利用！
    现在想想，阿隐说得没错，宁仁德的事根本无凭无据，单凭驸马封预之的一句话就盖棺定论，那么自己这十几年来对安平母子的施恩在众臣和百姓的眼里，就像是一场笑话。
    本来他还在犹豫不决，毕竟宁愿杀错不可放过……
    不料这一切竟然是这样的一场闹剧，简直岂有此理！
    皇帝额角青筋跳动，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丢光了！

253落定
    “住嘴！”皇帝冷声打断了封预之，咬牙切齿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朕！”
    “皇上，您听我说……”
    封预之的情绪更为激动，还想说什么，却有一个阴柔的男音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皇上，臣瞧驸马的样子，像是病了，不如请太医来瞧瞧。”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了眯眼，朝凉亭中的七八个少年少女环视了一圈，顿时明白过来了：这里这么多人都亲耳听到了刚才封预之说的那番胡话，要是不把这件事蒙混过去，自己就要被这该死的封预之连累，成了昏君了。
    一时间，皇帝倒是忽略了，他们并不知道安平被禁足的事。
    “给朕即刻宣太医！”皇帝一边说，一边也进了凉亭，众人纷纷起身给皇帝行了礼，慕祐昌特意让座给了皇帝。
    “皇上……”
    封预之不死心地还想再说，却听岑隐轻描淡写地又道：“驸马爷莫要再惹皇上不快了，您要是有什么话，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封预之脸上阴晴不定，明明湖畔清凉，可是汗液却汩汩地自他额头不断滑落，看来好似从湖里捞出来似的。
    几个少年少女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觉得封预之的神情看着是有些古怪，刚才就好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一般，他莫不是疯魔了？！
    皇帝一宣，没一会儿，程太医就疾步匆匆地带着一个药童来了，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程太医给皇帝行了礼后，就跑去给跪在地上的封预之探脉，布满皱纹的脸庞上露出沉吟之色。
    岑隐淡淡地说道：“程太医，驸马情绪失控，盗汗，瞳孔收缩，还胡言乱语的……这可是犯了癔症？”
    皇帝满意地在一旁微微颔首，心里觉得果然还是阿隐办事最可靠。
    程太医的右手还搭在封预之的脉搏上，他虽然觉得封驸马的脉象有点乱，但其实并无太大不妥。听到岑隐这意有所指的话，他不禁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微微点头，程太医心里有数了。
    他上前了几步，肯定地对着皇帝禀道：“皇上，封驸马脉弦滑寸浮，气血阻滞，是得了癔症，是以胡言乱语、烦躁骂人而不能自控。”
    自己得了癔症？！这怎么可能，这太医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封预之又气又急，心口又是一片火烧似的感觉，怒道：“皇上……”才说了两个字，他就觉得喉咙发烫，好似胸口的那把火霎时间烧到了喉咙般，嘴巴张张合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封预之的脸色惨白如纸，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咿咿呀呀”了几声，他越惶恐，神色间看着就越癫狂，看在凉亭中的几个少年少女眼里，倒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大皇姐，看来这封预之还真是得了癔症了！涵星对着舞阳抛了一个眼神，只可怜了安平姑母遇人不淑啊！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了，越看封预之越是嫌恶，冷声下令道：“驸马病了，还不赶紧把人给带回去……还有，让封家人以后好好管着，既然得了癔症就别出来了，免得丢人现眼。”
    皇帝最后这半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冷得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他的言下之意等同于是禁足了。
    凉亭中的云华、舞阳、君然几人窃窃私语着，神情各异，或是不屑，或是惊讶，或是嘲讽，或是轻鄙……有人相信封预之确实是得了癔症，比如云华和涵星。
    而舞阳却是觉得封预之卑劣，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意图陷害安平和封炎，偏偏封预之都不要里子了，父皇还为了驸马故意用了癔症为名头遮掩一番。
    但是，皇帝都这么说了，舞阳也就不说什么了，捧起眼前的酒水，豪爽地一饮而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这天下的男子啊……果然，不嫁人的决定是正确的！等她及笄后就出宫开府，逍遥自在。
    封预之被两个內侍蛮横地拖了下去，他还在不死心地意图挣扎着，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被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轻而易举地拖走了，四周终于清静了。
    皇帝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封预之那狼狈远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皇，”涵星很快就把这段短短的插曲抛诸脑后，笑眯眯地提议道，“我们这里有好酒好景，您要不要与我们一起行个酒令？”
    皇帝回过神来，鼻子动了动，发现这酒香馥郁芬芳，应是好酒。
    这要是平时，皇帝定会饶有兴致地与这一众小儿女同乐，只是他此刻心事重重，却是没那个心思了，起身道：“涵星，你和你大皇姐、大皇兄好好玩，朕还有事，就先走了。”
    皇帝说话的同时，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恭送皇帝离去。
    岑隐当然也随皇帝离开了，端木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岑隐那隽挺如修竹的身形上，思绪又不受控制地转动了起来……
    皇帝去的这个方向，好像是畅月宫……
    如同端木绯所料，皇帝带着岑隐一起去了畅月宫。
    畅月宫里，一片肃静，两个东厂的內侍守在院门外，乍一眼看，似乎是风平浪静。
    皇帝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坠入原本结了冰的湖面，那层薄冰霎时间破了，畅月宫内荡起阵阵涟漪，那些宫人的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帝的到来到底是祸还是福。
    “皇上这边请。”
    一个宫女急忙引着皇帝进了东偏殿中，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静谧安宁，只有窗外传来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安平正坐在罗汉床上，悠然地饮着茶，封炎也在里面，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坐在窗边。
    皇帝一进来，封炎就站起身来，把那只小狐狸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然后给皇帝作揖行礼：“皇上舅舅。”
    安平也慢悠悠地起身，随意地给皇帝福了福。
    “皇弟怎么有空来‘探望’本宫？”安平一边说，一边又坐下饮茶，从头到尾，神色冷淡，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而着急。
    “朕有些话想与皇姐说。”皇帝大步地朝安平走去，也在罗汉床上坐下了，姐弟俩不过是隔着罗汉床上的一个小方几，相距咫尺。
    皇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平，心绪飞转：若是安平十五年前真的与宁仁德碰过面，现在应该害怕才是，就算安平不为了她自己，难道她会不在意她唯一的儿子封炎吗？！
    而那只被放在了茶几上的小狐狸还有些懵，眨了眨眼，紧接着就夹着一条蓬松的白毛尾巴就想要跑，可是才挪了一下前爪，就觉得后颈被人一巴拎住，又被送入一个玄衣少年的怀抱中。
    “嗷嗷嗷！”小狐狸凶悍地龇牙咧嘴，发出的声响打破了原本沉寂不明的气氛。
    皇帝回过神来，淡淡道：“大皇姐，其实宁仁德去公主府找过你的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事情都过去十五年了，往事已矣。”说着，他眸光一闪，试图再诈诈她。
    安平随手把手里的茶盅放在了一边，茶盏与茶托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皇弟，你这‘人云亦云’的毛病也该改改了。”安平似笑非笑地说道，一句话就直刺皇帝的要害，让他脸色微微一变，耳边仿佛回响起当年父皇对他的训诫。
    皇帝动了动眉梢，安平看着与常无异，看来这件事还真就是封预之无风起浪，没事找事。
    皇帝的心总算放下了，神色也恢复了自然，清了清嗓子，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地说道：“大皇姐，驸马可不是旁人。”说着，他顿了顿，似有几分唏嘘地叹道，“父皇在世时也常说大皇姐你这傲性子该改改了，否则迟早有吃亏的时候。哎，若不是大皇姐你这性子，又何至于把驸马逼到这个地步！”
    想起刚才封预之那副颠三倒四的昏头样，皇帝心里是又厌又恨，他最恨别人算计自己！这一次，封预之竟然为了区区儿女私情来利用自己，简直不知死活！
    “既然他受不了，那么本宫与他和离就是。”安平冷冰冰地说道，似是对封预之没有一点留恋。
    皇帝的心定了，态度也就软了下来，一副和事老的做派，劝道：“大皇姐，朕令太医给驸马看过了，驸马这是得了癔症。不过，皇姐你与驸马到底是夫妻一场，还有阿炎这个孩子，和离什么的就算了吧。不为了别的，总要为了阿炎考虑。”
    皇帝说着，朝窗边的封炎望了过去。
    封炎半低着头，仿佛什么也听到一般，玩着怀里那只小白狐狸的白爪子，不满意地微微蹙眉。这都养了好几天了，还是爱挠人。
    “呜呜呜……”小狐狸还在扭着毛团身子挣扎着，只是从龇牙咧嘴变得可怜兮兮，一双冰蓝色的狐狸眼水当当的，泫然欲泣。
    安平也看向了封炎，眸光闪了闪，似乎意有所动，但很快又变得神情淡淡，不过，倒也没再说和离的事。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小狐狸的“呜呜”声与窗外的树枝摇曳声交错在一起，显得愈发寂静。
    皇帝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安抚道：“大皇姐，马上就快回京了，趁着这两日天气不错，你让阿炎带你出去走走，别辜负了这片大好山水。”
    皇帝是拐着弯儿示好，意思是解了她和封炎的禁足。
    安平没有说话，倒是封炎抬起头来，一边随意地捏着狐狸肉垫，一边懒洋洋地说道：“母亲，你不是说要带些山泉水回去泡茶吗？！明天我带你进山遛遛马。”
    皇帝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台阶下，又叮嘱了封炎几句，接着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皇帝走了，一旁一直悄无声息的岑隐当然也跟在其后迈开了步伐，封炎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嗷嗷”地叫了起来，岑隐停了下步子，回头往窗外的方向望去，只见封炎看也不看地伸指在小狐狸的额心弹了一下，似笑非笑。
    二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岑隐红艳的嘴角微微一勾，又转回头，自己打帘出去了。
    门帘在半空中跳跃了一下，归于平静，跟着又被人挑起，子月进来禀道：“殿下，皇上和岑督主走了。”
    子月说话的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似是压在背上的一座小山骤然消失了，浑身轻快了不少。
    相比下，封炎和安平母子俩从头到尾都是神情惬意，仿佛刚才来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安平又饮了口茶，目光落在了封炎怀中的那只小白狐狸身上，脑海中浮现起那日端木绯笑得好似狐狸般的狡黠样，忍俊不禁地笑了。
    “绯儿可真聪明！”安平赞道，那双漂亮的凤眼璀璨得如同暗夜星辰。
    前日，封预之充满“威胁”意味地给安平送来那个明黄色的襁褓后，曾再次来畅月宫求见安平，安平不但没有见他，还故意让子月以言语刺激了封预之，却又同时给他留下一丝希望。
    安平太了解封预之这个人，以他婆婆妈妈的性格，恐怕会先去找皇帝透一丝口风，向她示威，他决不会一次性把自己的底牌都出了。
    接下来，对他们而言，要做的就是让皇帝对封预之彻底失望，这么一来，盖棺定论，以后封预之再说什么，皇帝也不会相信了，只会以为是封预之求而不得，已经魔障了。
    而至于那个隐藏在封预之身后的人，安平和封炎也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只待回京后……
    一切就如预想中的一样，只可惜，封预之得留着，而她暂时还需要这“封家妇”的身份。
    应该不会再忍耐太久了。
    母子俩用那相似的凤眼彼此对视着，皆是眸子晶亮。
    封炎余有荣焉地点了点头：“蓁蓁当然是最聪明的！”
    安平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嫌弃地看着儿子。儿子太傻，都养了好些天的狐狸了，怎么就一点机灵劲也没学到！
    安平无奈地暗示道：“阿炎，你的‘狐狸’‘养’得怎么样了？”
    封炎下意识地俯首看向了怀中的那只小白狐狸，还以为安平想要这只狐狸，一本正经地说道：“娘，明天我再给您抓一只。”这一只是要送给蓁蓁的！
    “此狐狸非彼狐狸！”安平有些无语地磨着牙齿说，心里无力地叹息：她这个傻儿子怎么开窍就只开一半？
    什么此狐狸、彼狐狸的……封炎被安平搞得一头雾水。
    “……”安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力地长叹了口气，那悠长的叹息声眨眼就被外面的风声压了过去……
    安平被禁足又被解禁，这一伏一起仅仅发生在一天内，除了当天随驾去猎场的几人外，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事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唯有封预之得了癔症的消息传了开来。
    驸马封预之这些年来几乎是远离朝堂，旁人在茶余饭后地稍微议论几句，也就轻飘飘地带过了，在猎宫没引起什么太大的涟漪。
    端木绯虽然连着两天足不出户，却知猎宫诸事，反正自有碧蝉兴致勃勃地去与人磕瓜子闲聊，再回来与她挑捡着随便说一些。
    “姑娘，您说驸马爷是不是真的得了癔症？”
    “听说这两天都没看到封二公子和封姑娘出门了。”
    “奴婢看封姑娘这人挺爱面子的……”
    “……”
    碧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帮着端木绯一起晒香料，翻一翻，晒一晒。
    今天的阳光不错，晒得人暖烘烘的，端木绯就叫上两个丫鬟来给她晒晒香料。
    “姑娘，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晒得差不多了？”碧蝉捧着一个比面盆还大的扁箩来到了端木绯跟前，上面摆满了一种淡黄色的小花苞，已经被晒得十分干燥。
    端木绯随意地捻起了一朵淡黄色的小花苞，饶有兴味地在手里转了转。
    这是幻心花，也是她前天悄悄加在酒水里的一点小配料。
    《御香谱》有云：幻心花本无毒无味，带有茉莉般的淡香，加入酒水能让酒香更加醇厚。但其花瓣若与祝余草、沙木根、佛心果相混合，就会使人邪气冲上，体内燥热亢奋，恍惚迷离，产生幻觉。
    那一日在翠微园里，她只在酒水里加了这幻心花，所以包括她在内的其他人喝了酒水都安然无事，而封预之已经“提前”服下了祝余草、沙木根、佛心果混合而成的粉末，当他在凉亭里再饮用了浸泡过幻心花的酒水后，整个人就渐渐陷入了亢奋与幻觉中，被她稍微一诱导，他就把心里的“肺腑之言”统统说了出来……
    端木绯从没问封炎是怎么给封预之下的药，她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安平怕是早就在封家那边留了眼线。毕竟，十五年前，封预之可以背叛安平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把指间的那朵幻心花凑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弯了弯，露出狐狸的一样的笑容。
    这幻心花可是好东西，还可以磨成粉后做熏香，用来熏衣裳最好了，那香味淡雅清新，又久久不散，还可以避蚊虫……
    想着，端木绯不禁俯首看向了挂在腰侧的绯色绣芙蓉花香囊，这个香囊是端木纭给她做的，用来驱除山间的蛇虫鼠蚁，别的没什么不好，唯一的一个缺点就像是端木纭说得那般“气味稍稍浓郁了点”，于是端木绯才灵机一动，想到了这幻心花。
    她特意让丫鬟多采了些幻心花，就是打算留着来年夏天的时候给姐姐熏衣裳驱蚊子的！
    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笑了，就见端木纭笑吟吟地朝她走来，道：“蓁蓁，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今晚早些歇下，明早我们就要启程了！”
    明天就是十一月初二，是圣驾起驾回京的日子了。
    这两天猎宫里皆是忙忙碌碌，上上下下都急着收拾东西，一个个忙得好似陀螺般停不下来，也大都没心思再去猎场了。
    离京大半个月，大部分人都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就启程，只除了一个人。
    “三姑娘，该出发了。”
    十一月初三的清晨，一个着青色褙子的圆脸丫鬟快步进了房间，看着站在窗边的楚青语提醒道。
    楚青语听到打帘声，就急切地转过身来，问道：“可打听到了吗？”
    圆脸丫鬟支支吾吾着抿了抿嘴，二夫人附吩过她，别去理会三姑娘的一些无理要求。
    “你快说啊！”楚青语气势汹汹地朝那丫鬟逼近了两步，形容之间愈发着急。
    为了掩人耳目，她来猎宫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贴身丫鬟，要不然，何至于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打帘声响起，打断了她的声音。
    楚二夫人成氏身姿优雅地走了进来，对着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圆脸丫鬟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楚青语也顾不上她了，一脸期翼地看着成氏，正要问，成氏身开口了，淡淡道：“安平长公主安然无恙。”她的眼神一片幽深复杂。
    “……”楚青语难以置信地瞳孔猛缩，那震惊的表情在说，这这不可能！
    她急忙再追问道：“母亲，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封驸马呢？”封驸马为什么没有出手杀了安平？
    成氏看着楚青语的眼神愈发古怪了，道：“封驸马得了癔症。”
    楚青语踉跄地退了两步，脸上血色无，樱唇微颤，心道：不对，这不可能！
    安平为什么没死，反而驸马封预之得了癔症？！
    楚青语的眼眸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浑身也如筛糠一般颤抖了起来。
    自打被皇帝下旨赐婚后，楚青语就再也没想过去“救”安平，而是想用这件事来挽回自己的命运。她特意找到机会和母亲说，自己在预知梦里看到安平会死，就等着安平死了，母亲就会相信她，然后母亲就会帮她求得祖父的谅解与支持。
    只要祖父肯出面，这旨赐婚肯定是能够解除的。
    她心心念念地等待着，期盼着，这是改变她如今命运的唯一的机会……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楚青语的嘴里无声地呢喃着，再次看向了成氏，希望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成氏看着几步外的女儿，肩膀似是微微垮了下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又道：“语姐儿，一刻钟后我们就出发，我还有事，你赶紧准备一下。”
    说完，成氏也不等楚青语应声，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又出去了。
    楚青语只觉得脚下一软，瘫软地跌坐在后方的一把圈椅上，一脸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明白，为什么又改变了？
    明明前世不是这样的，明明安平会死，明明封炎会……
    楚青语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甚是可怖。
    是不是因为她之前曾经善意地提醒过封炎一次，所以，这一次她的一句话又改变了安平的命运？！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除了楚青语外，没有其他人。
    “簌簌簌……”
    一阵狂风自窗口吹来，吹得楚青语颊畔的青丝疯狂地飞舞起来，窗外庭院里的树枝在风中张牙舞爪，那重重叠叠的树影仿佛群魔乱舞般。
    楚青语直愣愣地看着窗外，似乎是痴傻了，又似乎是魔障了。
    她不由想起了那宛若梦境的上一世，她与表哥成聿楠的举案齐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喃喃道：“为什么我会把日子成了这样？”
    窗外璀璨的旭日初升，晨光和煦，可是，楚青语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浑身冰冷刺骨。
    她的人生，往后还会剩下什么？

254论嫁
    辰时一刻，圣驾起驾，绣着五爪金龙的天子旌旗在最前方摇曳而去。
    跟在皇帝后方的是皇族宗室们的车驾，然后是勋贵重臣，按着按地位高低如众星拱月簇拥在御驾的后方，浩浩荡荡地离去，马蹄声、车轱辘声与士兵的踏步声隆隆作响，如那连绵不断的闷雷般。
    众人皆是心情激越，无论是骑马的人还是马车里的人，一个个都是神采焕发。
    马蹄飞扬之间，众人谈笑风生，说笑声不绝于耳，所经之处惊得一片雀鸟乱飞……
    “呱呱呱！”
    一辆青篷马车内，一只小黑鸟听到车外小伙伴们的声音，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用鸟喙掀起窗帘一角就想飞出去，只是被车厢里的几只素手无情地按住了窗帘，拦下了。
    “小八，别闹！”
    端木纭罕见地轻斥了小八哥一声，小八哥顿时就蔫了，可怜兮兮地缩到了车厢的角落里，用一边的羽翅掩着鸟首，一副“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的小模样。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无语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对这只鸟有些一言难尽。
    她们平日里从不拘着它，也就是因为今天是在路上，生怕它一个忘形就飞远了，傻得找不回车队来，所以才没让走。
    赌气的小八哥一不小心就在马车规律的律动中呼噜呼噜地睡着了，这一觉醒醒睡睡地直睡到了傍晚扎营时，端木绯就由着小八哥自己去放飞撒野了。
    然而，小八哥就像是断了线的纸鸢似的，一去不复返，一直到晚膳时，它还没有回来。
    这下，端木纭和端木绯都着急了，也顾不上用晚膳了。
    姐妹俩带着丫鬟分头去找小八哥，问了周围的人，又就近去小八哥爱去的树林里找了一番，眼看着夕阳落下了大半，天空半明半晦，原本青葱的树林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一片幽邃，树影在晚风中张牙舞爪地摇动，斑驳陆离，越发显得静谧清冷。
    小树林中，只有端木纭主仆俩喊着“小八”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夕阳低沉，很快，天空中只剩下了西方的最后一抹橘红。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残余的夕阳染得一半湖面呈现深深浅浅的金红色。
    “姑娘，要不……”
    紫藤正要提议回头，就听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大红色的身形从树后走出，惊得紫藤把没说出口的话霎时咽了回去。
    端木纭在短暂的惊愕后，对着来人莞尔一笑，“督主。”
    岑隐微微颔首，“端木姑娘可是在找你家的八哥？”他一边说，一边信步朝端木纭走来。
    端木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想来她是打扰到岑隐在此赏夕阳了。
    岑隐抬眼看了看昏黄的天色，天色不早了，等再暗下去，想要找一只黑色的小八哥，就更难了。
    “端木姑娘，这里赏夕阳不错，姑娘不如在此小坐一会儿吧。”
    岑隐抬手做了个手势，后方的一棵大树后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小內侍，作揖行礼后，匆匆去了。
    “真是麻烦督主了。”端木纭知道岑隐这是吩咐下属帮着找小八哥，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小八哥还抢了岑隐的荷包，这一次它又给岑隐添麻烦了。
    岑隐只是微微地抿唇一笑，神情悠闲，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对方越是轻描淡写，端木纭越发替自家小八哥感到惭愧。她清了清嗓子，亡羊补牢地补充了一句：“其实，小八它平时挺乖的。”
    说完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无力。
    小树林中依旧幽静，只有风吹湖面与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而营地的四周却像是一锅快要被煮沸的热水般骚动了起来，那些东厂番子一个个行动起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不少姑娘赶紧躲进了营帐中，还以为这是东厂又要搜查抄家了……
    没有人知道东厂这次领的新差事不过是寻找一只小小的黑鸟而已。
    端木纭陪着岑隐在湖边等消息，没一会儿，她就见识到了东厂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每隔一刻钟就有人来禀告搜查的进度。
    以营地为中心，东边的竹林、东南方的山坳、南边的小村子……
    随着夕阳在湖面上不断地下沉，端木纭不禁越来越担忧，眉头紧蹙。
    一旁的小內侍似乎是看了出来，得意洋洋地安抚道：“端木姑娘，您就放心吧。谁不知道我们东厂无论想找什么，上天下地，任它插翅也别想飞走！”
    岑隐目光淡淡地斜了那小內侍一眼，狭长魅惑的眸子里似有清冷的流光掠过，那小內侍被自家督主看得心口一寒，迟钝地意识到那只失踪的小八哥还真是“插翅”能飞啊！
    小內侍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幸好，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伴着一个激动的声音：“找到了！督主，找到了！”
    端木纭和那个小內侍皆是精神一振，尤其是小內侍暗暗地抹了把冷汗，幸好他们没给督主丢人！
    这场寻鸟的骚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东厂出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由一队人马传来了好消息——
    蠢鸟……不，小八哥找到了！
    小八哥倒不是因为贪玩忘了回家，它是被猎人置于一片野树林中的兽夹夹住了翅膀，一个铁齿穿透了它的翅膀，鲜血自伤口染得它的羽翅湿漉漉、蔫巴巴的，小家伙可怜兮兮地“呱呱”哀嚎不已，一番挣扎后，一根根黑色的羽毛凌乱地掉了一地。
    那小可怜般的模样看得端木纭可心疼坏了，端木纭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岑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兽夹，“咔擦……”
    重获自由的小八哥立刻蹦跳起来，扑棱着想飞，可是它的右翅受了伤，哪里飞得起来，跌跌撞撞，看着就像一只落汤鸡一般。
    “小八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端木纭急忙把小家伙捧在了手心，温柔地摸着它的颈背，安抚它的情绪……
    小八哥在端木纭的掌心里瑟瑟发抖，“呱呱”地叫着，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似乎在抱怨，又似乎在告状，又似乎在申述自己的委屈。
    “呱呱呱……”
    “呱呱呱……”
    等太医院的黄院使急匆匆地赶到端木家的营帐，看到他的新病患时，心里顿时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心道：他们是太医院的太医，又不是御马监的还兼管兽病……
    可是谁也不敢对岑隐说不啊，一群太医围着小八哥，由擅长外伤的张太医出手，清理伤口，用上了最好的伤药，再以白纱布包扎起来。唯恐八哥去啄伤口，他们还特意给它多包了几层，直包得右翅比左翅足足大了一倍。
    “张太医，小八的翅膀能养好吧？”闻讯赶回来的端木绯紧张地看着张太医问道。
    她的身后还如影随形地跟着一道颀长的身形，正是封炎。
    封炎是听暗卫来禀说，小八哥失踪了，所以特意跑去陪端木绯一起找小八，可是他前脚才到，后脚东厂的人就跑去给端木绯传话说，小八哥找到了。
    封炎不动声色地瞪了桌子上的小八哥一眼，这只小八，没事就给蓁蓁添麻烦！早知道当初他应该好好调教了，再送给蓁蓁的。
    可怜的小八哥感受到了某道嫌弃的目光，整只鸟愈发萎靡了，觉得鸟生无望。
    “它的运气不错，虽然被兽夹的铁齿穿透，但是正好没伤到骨头，等翅膀上的伤口长好了，应该就没事了。”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道，只想快点打发这只鸟祖宗。
    之后，几位太医诚惶诚恐地与岑隐寒暄告退，跟着就一溜烟地跑了，快得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没机会跟他们道谢。
    帐子里静了一瞬，只剩那帐帘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簌簌作响。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岑隐微微一笑，昳丽的脸庞在橘黄色的烛光映衬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了。”
    此刻夕阳早已完落下，外面一片漆黑与宁静，只有低低的虫鸣声偶尔似近还远地传来。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绯，真想再多留一会儿，可是现在天色已晚，他再待下去，也有些不合适了，只能也出声告辞。
    送走了岑隐和封炎后，姐妹俩又回了帐子，端木纭颇有感触地对着端木绯又感慨了一番。
    “蓁蓁，东厂的人真好啊，帮我们找到了小八！”
    “可惜外人对东厂多有误解，照我看，那日东厂搜了烟波阁，那定然也是事出有因，否则皇上最后怎会反而罚了耶律琛呢！”
    端木绯听着只能微笑以对，眼神却是有些复杂，总觉得姐姐似乎在“某一条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姑娘，奴婢给小八铺好窝了！”
    随着紫藤的一句话，帐子里的姑娘们围着蔫巴巴的小八哥忙忙碌碌起来。
    蠢鸟这次遭了大罪，端木绯也顾不上骂它了，姐妹俩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填满了干草的竹篾里，围着小家伙好一阵嘘寒问暖。
    小八哥彻底地蔫了下来，在竹篾里缩成一团，既不叫，也不出来见人。
    端木绯起初还以为它是痛的，等当晚涵星带着一堆鸟食来探望它时，它一下子从篮子跳出来，躲到了竹篾后，非要把包扎得鼓鼓的右翅膀藏起来时，端木绯才明白，它这是嫌自己丑，见不得人呢！
    端木绯和端木纭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妹俩皆是“噗嗤”地笑了出来，于是小八哥更受伤了。

    为了弥补小八哥受伤的心灵，涵星急忙把带来的鸟食都上贡给了它。
    第二日，端木纭又给它缝了一个绣有竹叶的小套子，把它的右翅膀罩了起来，然而小八哥不为所动，琥珀色的眼睛还更忧郁了。
    第三日，端木绯特意趁着夜深人静带它去遛弯，可是它扒着篮子就是不肯出门。
    第四日，它直接把竹篾翻了过来，躲在了里面，一副“我想静静、别打扰我”的模样。
    第五日，也就是十一月初六，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
    端木宪作为首辅还要伴圣驾回宫，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就坐着端木府的马车回了府，然后去永禧堂向贺氏请安。
    贺氏的态度冷冷淡淡的，只随意应付了两人几句，又问了一下猎宫的情形，就让她们俩退下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走，东次间里就只剩下了贺氏和游嬷嬷主仆俩，屋子里一下子空荡寂静了不少。
    贺氏嘲讽地朝门帘的方向望了一眼，淡淡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爷这一次让大的那个去秋猎是想着给她挑婿呢！哼，一个丧妇长女，杨家的亲事瞧不上，耿家的亲事也瞧不上，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世家名门闺秀了，人人都抢着！”
    贺氏一下接着一下地拨着茶盖，“反正我是不会管了，我倒要看看老太爷能给她挑个怎么样的‘好人家’。”
    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太夫人。”游嬷嬷心里也有几分无奈，好声好气地劝道，“您何必为了那两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与老太爷闹得太生份了。不值当的。”无论如何，这府里都是由老太爷当家做主，太夫人又何必与老太爷赌气呢。
    “……”贺氏有些意兴阑珊地放下了茶盅，抬手示意游嬷嬷噤声，沉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长房那个小的自从出孝后，就上蹿下跳地在家里家外挑事，不仅闹得家宅不宁，在外头也不知道惹了多少麻烦……偏生老太爷宠着！”
    贺氏和端木宪是几十年夫妻，现在连他们的孙子都快娶媳妇了，可是临老端木宪却被长房的小丫头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好像是着了魔似的，把那臭丫头的话奉作金科玉律，让她每每想到就觉得心里膈应得慌。
    “太夫人……”
    游嬷嬷还想再劝，这时，一个青衣丫鬟打帘进来了，恭敬地屈膝禀道：“太夫人，贺家表姑娘来了。”
    一听说贺令依来了，贺氏的心情登时就阴转晴，保养得体的脸庞上也有了笑意，对着身旁的游嬷嬷叹道：“我瞧着依姐儿就很好，和珩哥儿非常般配，又是亲上加亲。我还是得趁热打铁早早给他们俩定下亲事才好。”
    游嬷嬷就在凑趣地笑道：“今年定下，走完三书六礼，明年也就能成婚了，想来这后年就能给太夫人抱个重孙子，以后家里可就是四代同堂了！”
    儿女双，四代同堂，自己可不就是个有福的！想着，贺氏的心情大好，之前因为端木纭和端木绯心生的那一点郁结一扫而空。
    贺氏心情大好，这永禧堂上下的日子也好过一些，下人们皆是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对于贺令依这位表姑娘也愈发恭敬了。
    相反，端木宪却有些烦恼，为的也是长孙的婚事。
    在于端木宪，他是非常不愿意自家再娶一个贺氏女进门，然而贺氏却有万般的理由，吵得他头痛，他再是反对，贺氏就以是不是看不起贺家为由胡搅蛮缠。
    这要不是还顾忌贺太后，端木宪差点就要应下那句他就是看不上贺家……最后他也只能以端木珩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不能分心为由，暂时压下了。
    幸好，端木珩是男孩，晚两年成亲也没事，但是已经及笄的端木纭却是拖不得了。
    “纭姐儿。”端木宪特意把端木纭叫来了外书房，一副准备长谈一番的架势，“我本不该与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说你的婚事，不过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我就与你直说了。”
    “你的婚事我是不放心交给你祖母和二婶母的，所以，我想听听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端木宪唯恐端木纭小姑娘家家会害臊，就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话，你放心与祖父说就是，这里没有外人。”
    端木宪已经特意把丫鬟什么的都遣出了书房，此刻书房里只有他们祖孙俩。
    对此，端木纭早有打算，因此祖父一问，她就毫不犹豫地直言道：“祖父，我想等妹妹出嫁后再考虑我的婚事。”端木纭神态自然，不见一丝扭捏。
    饶是端木宪自认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没想到端木纭会说出这番话来，傻眼了。
    端木纭心里也知祖父这一趟让她随妹妹一起去猎宫的意图，但是她确实没想过这么早成亲，要是她嫁出去了，总不能留妹妹一个人在府里吧，她不放心；可要是带着妹妹一起嫁，估计无论是端木家还是男方都不会答应的。
    所以，权衡之下，她还是暂时不嫁比较好。
    端木宪在短暂的惊愕后，就回过神来。他一向知道端木纭疼爱端木绯，却没想到竟然到了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固执。
    “纭姐儿，”端木宪苦口婆心地劝道，“哪怕今年定下婚事，等三书六礼什么的都走完，你应该也要后年才能成亲了，到那时，你已经快十七岁了。女孩子家芳华短暂，这要是再拖，就更不好找人家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端木纭惊讶地眨了眨眼，急切地问道：“祖父，准备婚期要这么久？”
    端木宪听她这么一问，以为她还是紧张自己的婚事的，为了哄她改变主意，就严肃地点了点头：“是啊。纭姐儿。”
    端木纭眯了眯眼，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又问：“祖父，那准备嫁妆又要多久？”
    “至少也要两年。”端木宪正色道。
    这个时间他也确实是往短里说了，很多名门世家都在女儿出生后，就开始一点点地为姑娘家攒嫁妆，等攒上十来年，也就备得七七八八了。
    想着，端木宪有些愧疚地说道：“纭姐儿，以前是祖父疏忽了，不过还来得及，等走三书六礼时，祖父会赶紧为你置办嫁妆的。你是我们端木家的嫡长女，一切都不会比别人差的。”端木宪好声好气地安抚着端木纭。
    端木纭却是有一半心思已经跑远了，飞快地心算着，然后蹙眉道：“祖父，蓁蓁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若是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要两三年的话，那届时蓁蓁就该十四岁了，怕是来不及了。”她有些懊恼地自责道，“是我粗心大意了，总以为蓁蓁还小，不着急……我应该早早为蓁蓁备嫁妆的。”
    端木宪也被端木纭的这几句话转移了注意力，跟着她一起默默心算，是啊，备嫁妆要两年多，然后一家家的相看总要费上半年到一年吧，再走三书六礼……他越算越觉得时间有些紧。
    端木宪心里觉得自己这祖父太不尽责了，不但长孙女的嫁妆忘了，连小孙女的也差点忘了。
    祖孙俩一下子都忘了他们本该讨论的问题，转而商量起端木绯的嫁妆来。
    “家里应该还有你几个姑母的嫁妆单子，我去找你们祖母要来……虽然都过了十几年了，想来要备的东西应该也差不多。”端木宪其实也不太懂，以前几个女儿的嫁妆都是由贺氏准备的，他最多也就是看过一眼准备好的嫁妆单子，而孙女们还一个都没出嫁，“这田地、铺子、庄子、银票等等的，肯定少不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祖父说得是，我得赶紧去找起来才行。有的东西可以临时买，但是这合适的田地庄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置办好的。”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卖，这要是事到临头才去买田地，说不准连像样的良田都买不到。
    想着，端木纭心中的危机感更浓了，“对了，祖父，还有首饰、字画、香料、家具、衣裳等等，有一些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都必须得提前置办才好！”
    两个人对于嫁妆都是一知半解，所以都是想到什么，先由端木纭一一记下来，她越写越觉得要备东西可真不少，什么琴棋用具、绸缎料子、被铺枕头、碟碗瓢盆等等，这嫁人就等于要去别人家过日子，不把家当都搬过去那可怎么行！
    说得愈多，端木宪和端木纭就愈觉得着急，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祖孙俩没一会儿就写了满满的一张单子，端木纭放下笔，又说道：“祖父，从府里的账册看，嫡女的嫁妆是由公中出两千两。我若想给妹妹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这两千两是远远不够的。”
    “纭姐儿，你说的是。”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深以为然。
    十几年前，他的几个女儿们出嫁时，他才任户部侍郎，彼时家底终究是太薄，所以，嫁妆就定得少了些。
    那之后，府里十几年没有姑娘出嫁，也就一直也没改。
    端木宪正想跟端木纭说自己会再补贴一些时，就听端木纭继续说道：“祖父，我想请祖父做主，把母亲的嫁妆交还给我和蓁蓁。我打算着先好好整整母亲的嫁妆，给妹妹添妆。”
    “你们母亲的嫁妆是该交还给你们姐妹了。”端木宪理所当然地附和道。
    端木纭这一年多打理着府中的内务，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乱子，由她来打理嫁妆肯定也没事，而且，长媳李氏的嫁妆本就该留给她的一双女儿。
    有端木宪这句话，端木纭也就放心了，心里盘算着要把母亲留下的嫁妆都给妹妹，妹妹的嫁妆厚，以后在夫家才能直起腰来，也不会为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所烦扰。
    想着，她忍不住又掐算起来，觉得时间真不多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祖父，我还有事，就先告退了。”端木纭告辞后就匆匆回去了。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还沉浸在端木绯的婚事上，这李氏的嫁妆自然是要两个姑娘平分的，还是少了点……除了公中支出外，自己再额外补贴一万两好了。
    几个孙女如今都大起来，一个个都要谈婚论嫁了，这公中定例要不要改改自己也得和贺氏商量一下了。

255挪用
    端木宪独自留在书房里，四周静悄悄的，窗外种了几株腊梅，已经悄然绽放，寒风吹过时，梅树随风婆娑起舞，沙沙作响，那枝头嫩黄的腊梅微微颤动着，如蝶似纱。  等端木宪回过神来，屋子里早就没了端木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对了，是端木纭的婚事。
    哎！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觉得这长孙和长孙女的婚事真是比朝堂上的政事还要让人头疼，让人发愁。
    既然答应了端木纭，当天端木宪就当着家人的面提了李氏那些嫁妆的事，直接让贺氏尽快归整归整，以后就交给端木纭打理。
    贺氏感觉仿若耳边打了个晴天霹雳般，震慑当场，觉得端木宪这是要从她的心口剜肉。
    她暗暗咬牙，可是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叹道：“我去年给了纭姐儿一家铺子和一个庄子练练手，想着让她一步步地接手她娘的嫁妆，这一年多来，纭姐儿也确实管得不错。不过，纭姐儿如今还管着府里的中馈，又是马上要谈婚论嫁的年龄，也该留点时间给自己绣绣嫁妆才是。她一个人一双手，哪里忙得过来……”贺氏努力找借口搪塞。
    端木宪听着眉头蹙了起来，如何不知道贺氏在推搪，冷声打断了贺氏道：“纭姐儿忙，这不是还有四丫头吗？儿媳的嫁妆本就是两个孙女的，这么多年，也就是两个丫头不在京城，回京后又一直守孝的缘故，才让你代为管着而已。”
    端木宪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如擂鼓般回荡在屋子里。
    各房的众人皆是噤声，暗暗地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对于庶出的四房、五房而言，也不过是看好戏罢了。长房李氏这份嫁妆再厚，都与他们无关，反正无论在谁手里，他们都得不到什么好处。
    贺氏觉得端木宪的话以及众人的一道道目光就像是好几下巴掌直接甩在了她脸上，她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强撑着道：“老太爷，我也是一片好意。老大媳妇留下的嫁妆里有不少铺子、庄子，那些个掌柜、管事个个都是人精，绯姐儿这才十一岁，年纪小，脸皮薄，我就怕那些人倚老卖老，欺了她。”
    “老太爷，您也说我这是代为保管，这做好了，没人说，事情要是办砸了，我不仅对两个孙女没法交代，还要给李家赔罪。这十几年来，没个功劳，总也有个苦劳吧！”
    贺氏振振有词地说着，言辞间还颇有几分委屈。
    不过，这在场的众人也不是傻子，表情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李氏的嫁妆丰厚，那是众所周知的，贺氏越是不肯松手，那就代表着这其中牵涉到的利益怕是不小。
    端木绯慢悠悠地饮着茶，眼角的余光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贺氏，从贺氏看似义正言辞其实外强中干的态度，她就能猜到，李氏的嫁妆怕是被挪用了不少。
    不过，现在有端木宪出面，她和端木纭也就都不说话。
    端木宪这两年对这个老妻是越来越失望了，他心里是心如明镜，也不想如同泼妇对骂般纠缠不休，以强硬的口吻说道：“既然早晚都要给，那不如趁早。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也扯不到你头上。想来两个丫头会念着你这祖母这些年的苦劳。”
    贺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她知道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要是还不应下，老太爷怕是要生疑了，只能咬牙道：“老太爷说得是。不过这嫁妆的年限终究长了，总要给我一些时间来理理账……”她意图拖延一下时间。
    这点退让端木宪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地拍板道：“年底正是关账理账的时候，那就在年前交接，正正好。”
    贺氏本来是想拖延到明年的，可是话被端木宪轻描淡写地堵上了，只能僵声应下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间是她们俩能够接受的，也就没争。  定省时的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很快，各房的人就一一告辞了，永禧堂里又变得空荡荡的。
    端木宪也已经走了，贺氏一人还坐在罗汉床上，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表面平静，却是心乱如麻：早些年，端木宪只是一个翰林院从五品侍讲学士，府里各种应酬、人际往来，这么多人的日常花用，儿女成亲嫁妆聘礼，还有孙辈们穿用读书家学，都要花银子，李氏的嫁妆就在手边，顺手用也就用了，哪来这么多考虑。
    现在……
    “游嬷嬷，”贺氏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沉声吩咐道，“你去和二夫人一起整理一下李氏留下的嫁妆……”
    “是，太夫人。”游嬷嬷屈膝领命，退下了。
    这十多年的账册要整理起来可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游嬷嬷接下来几乎是在琼华院里住了下来，忙得昏天黑地，足足理了五天，才算勉强把账册理清楚了。
    十二月十二日，贺氏的永禧堂里堆满了小贺氏和游嬷嬷特意带来的那些账册。
    贺氏翻了翻他们整理过的账册，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带这屋子里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李氏的嫁妆竟然只留下了五成左右。
    “宛容，怎么只剩下这么点？！”贺氏眉宇紧锁地看向了小贺氏，沉声问道。
    她原本估计着，除去这些年铺子和田庄的收益，拿来花用了以外，原来的嫁妆至少还该留下七八成。
    “母亲，”小贺氏挺直腰板，言辞凿凿地解释道，“前些年，皇帝的万寿节、太后与皇后的千秋节，以及年年的贺礼，一些古董摆件挪了近一半。还有之前柳首辅的六十大寿、宝亲王府的喜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送礼！”
    小贺氏一边说，一边捏着手里的帕子，眸中闪过一抹心虚，只是一闪而逝。
    贺氏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沉默不语，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小贺氏仔细察言观色，见贺氏并无发怒，就正色又道：“母亲，当年贵妃娘娘出嫁是嫁入皇家的，所以，嫁妆上非常丰厚，可是当年家里没有银子，也只好从大嫂的嫁妆里借了些……皇上登基后，贵妃娘娘在宫里各处要打点，处处要用银子……也给娘娘暗中补贴了不少。”
    “母亲，这么多银子……让儿媳去哪里补回来。”小贺氏举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眼眶微红，委屈地抽泣道，“姑母，这事您可得帮着想想办法啊。”
    能有什么办法？！贺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面沉如水地朝放在一旁的几本账册瞥了瞥。
    仔细算下来，这不足的部分若要补上，至少要一两万银子，而且，有些古董字画什么的，根本就买不回来了。
    贺氏心烦意乱，随手“啪”地一下把账册合上了。
    她们这边虽有“不得已”，可是挪用了儿媳的嫁妆说到哪里去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端木宪一贯爱脸面讲礼数，这事怕是连他这关也过不去。
    “母亲，”小贺氏又拭了拭眼角后，赔笑着上前了两步，“这都十几年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意思是做生意什么的，总是有赚有赔的。
    贺氏自是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赔能赔了一半？”
    更何况，无论是端木纭还是端木绯这两个丫头都不是轻易任人摆步的，自己一句赔了她们就能算了？怕是要闹得天都掀翻了不可！
    小贺氏眉头一跳，眼中闪过一道异芒，迟疑着问道：“母亲，那您看是不是该进宫去跟贵妃娘娘商量一下？”
    贺氏眉梢动了动，意有所动，但随即又想到，自己瞒下了贵妃想为大皇子求娶端木纭的事，怕进宫了，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说，有些犹豫不决。
    小贺氏却是不知道贺氏的心思，还以为贺氏是觉得不好意思与贵妃说这事，就自高奋勇地提议道：“母亲若是觉得不便，儿媳可以代母亲进宫……”
    贺氏抿了抿嘴，手里的佛珠又转动了起来，犹豫再三后，才道：“此事让我再考虑一下。
    等小贺氏退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贺氏，心里更烦躁了。
    为了李氏那些嫁妆的事，贺氏可说是伤透了脑筋，也想过要和端木宪说实话，但是瞧端木宪对那小丫头言听计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只会自讨没趣。
    贺氏在为归还嫁妆的事伤脑筋，而湛清院里，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正在为端木绯担任赞者要穿的衣裳而忙碌着。
    舞阳的笄礼就在十一月十六日。
    端木绯的衣裳早就找玉锦楼做了好几身，此刻端木绯正不耐其烦一身身地试着衣裙，由端木纭和几个丫鬟给她搭配首饰，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蓁蓁，我看来看去还是这身海棠红的衣裳既衬你的肤色，又不会喧宾夺主。”
    “蓁蓁，这套石榴石珠花应该与衣裳挺搭配的，我想着可以再配套地打一个璎珞，还有华胜……”
    “我们干脆明天去玉芳斋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首饰吧。”
    “……”
    端木绯乖巧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端木纭在自己的头上捣鼓着，笑着提议道：“姐姐，这华胜的样子我来画吧！琉璃斋的首饰打得不错，就去琉璃斋好了。”
    端木绯对于打扮什么的，一向都随意得很，难得看她这么多主意，端木纭不禁笑了，心里又再升起那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喜悦。
    端木纭连声附和，但凡妹妹说的，她就不会说一个“不”字。
    端木绯弯着嘴角笑得更欢乐了，似是专注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其实心神渐渐地飘远了……
    虽然早在好些年前，楚青辞就曾答应过要给舞阳当赞者，但是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楚青辞能活到十五及笄已经是不易，恐怕是撑不到今年十一月的……
    想到过去，端木绯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怀念与伤感，一闪而逝，嘴角很快就弯了起来。
    也许这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她也没想到她还能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舞阳的赞者，完成她们俩曾经的约定。
    舞阳的及笄礼一定会完美无缺！
    端木绯嘴角弯得更高了，眼神微微恍惚，似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呱呱！”
    小八哥不满的叫声把端木绯从思绪中唤醒，她低头望了下去，就见小八哥一边叫着，一边扑扇着翅膀朝她跑来……
    它似乎很想飞起来，可是右翅膀一用力，就疼得它“嘎嘎”大叫，那模样就像是一只逃命的母鸡。
    “小八。”小八哥身后，碧蝉快步追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白色的纱布，跑得她俏脸染上一片红霞。
    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绿萝差点没笑出来，唯恐被小八哥记恨上了，努力地忍着笑，肩膀抖动不已。
    “呱、呱、呱！”小八哥一鼓作气地冲到了端木绯的裙裾边，对着她和端木纭跳脚叫着，一声比一声响，完好的左翅膀往后面指了指，似乎在告碧蝉的状。
    “四姑娘，奴婢刚给小八上了药，它就趁着奴婢拿纱布的时候跑了……”碧蝉委屈地抱怨道。
    小八哥又拍着翅膀叫了两声，仿佛在说，它才不要包扎呢！
    它的右翅上已经涂了一些绿油油、黏糊糊的药膏，它轻轻一扇翅膀，就把药膏沫甩飞了出去……
    两滴绿油油的药膏正好溅在了端木绯的裙摆上。
    四周瞬间寂静无声，只听端木纭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小、八。”
    小八哥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瞬间好像冻僵一样，动弹不得。
    它蔫巴巴地由着碧蝉给它包了纱布，又蔫巴巴地躲到了铺满竹叶的小窝里，蜷成一团，一副“我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模样，看得姐妹俩既无奈又好笑。
    日子在小八哥的委委屈屈中飞快地过去，它的翅膀一点点地好了起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总算是不用再包扎纱布了，乐得还飞不起来的小八哥在湛清院里蹦跳了好几圈，如获新生，躲了半个月的小家伙终于是愿意出屋了。
    当日下午，端木绯也拿到了在琉璃斋加急打的首饰，就只等明天舞阳的及笄礼了。
    这一晚，端木绯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没想到她几乎是沾枕就睡了，整整一晚，她似乎做了好多关于过去的梦，等梦醒时，她什么也不记得了，整个人睡得饱饱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天才蒙蒙亮，端木绯就精神奕奕地唤着丫鬟伺候她洗漱、着衣、梳妆……不到辰时，马车就载着端木绯往皇宫去了。
    为了舞阳的及笄礼，皇帝特意休朝一天，今早聚集在宫门口的马车不再是那些参加早朝的文武百官，而是前来参加及笄礼的宗室勋贵重臣家的女眷，马车在宫门口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端木绯作为赞者要提前进宫准备，因此被皇后派来的內侍优先迎入宫门。
    作为皇帝的嫡长女，舞阳的及笄礼分外的隆重，一路走来，整个皇宫目光所及之处都装点一新，地上铺了长长的织锦地毯，四周挂满了灯笼、彩带。
    及笄礼在保和殿举行，参加的女客有百余人，连平日里很少出门的楚太夫人也到了，殿内一片衣香鬓影，气氛尤为庄严肃穆。
    一阵悦耳的笙乐声悠然响起，也代表着笄礼的开始，皇帝亲自主持了笄礼，华清长公主为正宾，端木绯为赞者，云华郡主为司者。
    “慕家有女初长成，朕的大公主今日行成人笄礼……”
    随着皇帝明朗而庄重的致辞声，及笄礼正式揭开了帷幕。
    着淡粉色采衣的舞阳很快就从东间中走出，初加、再加、三加，仪式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舞阳身上的衣裙也一身比一身华丽夺目，到最后换上了一身雍容大气、典雅端丽的真红色大袖礼服，头上戴着华贵精致的九翟四凤冠，这是只有皇帝的嫔妃、太子妃、亲王妃以及公主才能戴的钗冠，象征着她高贵的身份。
    十五岁的舞阳身量高挑，形容明丽，当她加冠着服后，仿佛瞬间就长大了，顾盼间自有一种矜贵的气质，一步一步地在女官的引领下，优雅地朝御座上的皇帝和皇后走近。
    那坚定的步伐仿佛在宣示着，她，是大盛朝的公主！
    皇后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眼眶微微湿润。她唯一的女儿长大了。
    舞阳依礼跪拜在下方，聆听着皇帝的教诲，以一句“儿虽不敏，敢不祗承”结束了整个仪式。
    接下来，客人们都被引去参加之后的席宴，而对于皇帝而言，笄礼到此，就算是结束了。
    “朕的女儿真是长大了！”
    笄礼后，皇帝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感慨地说着，那俊朗的脸庞上有几分怀念与唏嘘，一副慈父的样子。
    “朕还记得舞阳刚出生时才那么丁点大，在朕的臂弯里嚎啕大哭……”
    “有道是，二抬四翻六会坐，七滚八爬周会走。舞阳现在是挺灵巧的，小时候学什么都慢，四个月了还不会自己翻身，一周岁还不会走路，把朕急得天天宣太医……”
    “这好像眨眼间，舞阳就及笄了，可以谈婚论嫁了。”
    皇帝感慨了一会儿，许是想到了十五年前，他在御书房外停下了脚步，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阿隐，查得怎么样了？”
    岑隐上前了一步，走到皇帝的左后方，回禀道：“皇上，臣查问了宫中的一些旧人，那宁仁德在十五年前的重阳那日不曾出过宫，一直待在伪帝身边。伪帝仙去后，宁仁德当日就自刎了，有不少人都可以作证，他一刀割破了喉咙，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对于皇帝而言，可说是他人生最最至关重要的一天，有些事情皇帝直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彷如昨日。
    当年的那场拨乱反正后，皇帝曾下令对宫里的人手有过一波大清洗，不过，在这之前，那些近身伺候伪帝与许皇后的宫人也大多自行殉主了。
    他还记得那位宁仁德是伪帝身边近身的太监，深得伪帝的信任，当时，他从乾清宫走出，似乎隐约有在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中看到横死的宁仁德。
    四周阳光灿烂，可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皇帝却觉得浑身一阵阴凉的感觉，心情有些压抑，面沉如水。
    十五年一晃而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当年了……这都是封预之的错！
    皇帝看着冉冉升起的旭日，喃喃自语道：“看来果然没有什么疑点……”
    虽说皇帝在猎宫时已经基本释了疑，但是回宫后，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本着决不错过一丝一毫的想法，他就让岑隐又细细地查了当年的事。
    “皇上，还有不少宫中旧仆已经出了宫，可要臣再查查？”岑隐一副谨慎的样子问道。
    皇帝抬了抬手，随口道：“不必了。”
    说着，皇帝收回了遥望天空的目光，看向了前方那些落叶纷飞的树木，感慨道：“十五年了，许是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朕最近总不由想起当年的旧人……”还有他们年少时的样子。
    冬日的微风轻轻地吹拂而来，吹得四周有些光秃秃的树枝簌簌作响，似乎在应和着皇帝的叹息声。
    岑隐站在皇帝的身后，如影子般沉默不语，那浓密长翘的眼睫遮掩下，狭长幽魅的眸子里似火有一簇炽热的焰火在闪动着。
    皇帝的目光盯着一片打着转儿飘落的残叶，又突然说道：“只要阿炎的婚事了了，”先帝留下的影卫到手，“朕也就彻底放心了……”
    说着，皇帝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已经几次给安平施压，这件事也指日可待！而他也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皇帝朗声大笑，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心情更好了。
    岑隐在原地停留了两息，也跟着进了御书房。
    旭日越升越高，高悬于蓝天之上，皇宫中，如同这灿日般热热闹闹，一直到午后及笄礼的席宴才散去。
    皇帝得了消息，就去了凤鸾宫，说是要和皇后商量一下舞阳的婚事，随意地打发了岑隐自己去忙。
    岑隐先回了司礼监，只是没进去一会儿，他就换了一身常服出来了，袖中多了一张纸条，独自出了宫。
    岑隐甚至没有骑马，直接在街上信步缓行，一身锦衣玉带的他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吸引了路边一道道惊艳的目光。
    岑隐要去的是岑府，只不过此“岑”非彼“岑”，他此行去的是岑振兴在葫芦巷的府邸。
    岑振兴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为了方便他进出内廷，他的宅子自然距离皇宫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而已。
    “阿隐，坐下吧。”岑振兴看到岑隐，白面无须的脸庞上不禁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眼角露出深深的笑纹，“我近日新得了好茶，我们父子俩坐下一起喝几杯。”
    在家的岑振兴穿了一身宽松的太师青道袍，满头银发随意地以一根竹簪簪起，神情惬意，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者看到了自家子侄般。
    “多谢义父。”岑隐微微笑着，行了礼后，就在岑振兴身旁坐下了。
    看着岑隐嘴角那抹洞悉的笑意，岑振兴似乎想到了什么，收起了笑，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屋子里服侍的小內侍退下了，只留下他们父子俩。
    屋子里烧着一个火盆，暖烘烘的，如春日般，可是父子俩目光交集之处却是清冷如水。
    “阿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岑振兴缓缓问道，用的是疑问的语气，神态却十分确定。

256掌印
    岑隐沉默以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岑振兴。
    岑振兴飞快地看了那纸条一眼，瞳孔微缩，就随手把纸条揉成了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一下子就把纸条吞噬成灰烬。
    岑隐神色淡淡地盯着火盆里张牙舞爪的火焰，好一会儿，才道：“那件事做得那么严密，连东厂都查不到分毫……在这京城，除了宫里的那位，我能想到的人，也唯有您了。”
    那明明暗暗的火光在他绝美的脸庞上留下了诡异的光影，让他看来如那戏本子里走出来的狐狸精般鬼魅惑人。
    岑振兴的手上还有西厂的探子，而且他掌管东厂多年，对东厂的行事方式可说是了如指掌，想要避过东厂的耳目虽然不易，却也绝非做不到。
    至于皇帝，如果皇帝手里有那样的“线索”，怕是早就按捺不住直接下杀手了！
    岑振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白瓷浮纹茶盅送到了唇畔，眸中闪动着混杂了慨叹、犹豫、恍然、追忆等等的复杂光芒。
    自从发现岑隐和封炎“交往甚密”，岑振兴就在怀疑，当年的那个“死胎”小太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太子，而在当年的情况下，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安平长公主了。
    他似真似假地透给一些消息给封预之，引封预之出手，就是想求个真相……
    而他自己也许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隐。
    “阿隐，你……你们真的不能收手吗？”岑振兴苍老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沙哑与疲惫，喉间涌起火辣辣的苦涩。
    他一直知道阿隐为何而来，也知道阿隐这些年在暗中计划着什么，却是听之任之，也没有过问，直到今日才不得不揭开那层其实早就摇摇欲坠的纱帘。
    再往前走，阿隐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实在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故人之后走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之前。
    岑振兴没有指明“你们”到底是谁，也不需言明，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岑隐的目光还是看着火盆里那渐渐变低的火焰，狭长的眸子倒映着两团火焰，明亮异常，他似笑非笑地勾唇，声音如常般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我也就只剩下这条命了……”
    所以，无论将来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是成是败，又或是千刀万剐，又有何妨？！
    岑振兴瞳孔微缩，手一颤，茶盅里的茶水差点没洒出来，眼底的复杂又被一种浓浓的愧疚所取代，化作一声低唤：“阿隐……”
    岑振兴的嘴唇动了动，却是说不下去，心里忍不住想道：如果当初他早一步……早一步阻止他进宫，那么现在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同……
    岑隐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转过头，终于看向了岑振兴，柔声劝道：“义父，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好好安享晚年。”
    他的话似是晚辈对长辈的关爱，似是一种提醒，又似是警告。
    两人的目光无声地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空气微微凝滞。
    岑振兴的眼神又渐渐地变得锐利起来，只是转瞬又恢复了宁静，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兴。
    他欲言又止，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道：“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他闭了闭眼，似是回忆到了什么，自语道，“是啊，一切既然已经发生，早就不能再挽回了。”
    他眉头深锁，面上似乎在短短的几句话间又多了许多道皱纹，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肌肤上。
    自古忠义难两，犹豫踌躇了半年，也终究要有一个抉择，或者说，他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早在他当年认出阿隐，又替他隐瞒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回头路了。
    岑振兴心底泛起一种苦涩，缓缓道：“阿隐，三个月前，我就已经跟皇上提过了，说我这两年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皇上让我在家好好休养……明天我会再去面见皇上，把西厂和司礼监都交到你手里。”
    一片枯黄的落叶被窗口灌入的冷风吹了进来，正好摇摇晃晃地坠入那个火盆中，火苗再次窜了起来，发出“滋吧滋吧”的声音，终究还是化为一片寂静与——
    尘埃落定。
    十一月十七日，司礼监掌印太监岑振兴以年老体衰为名向皇帝求告老，皇帝念其这么多年来劳苦功高，虽然不舍，还是恩准了。
    当日，岑隐接手了岑振兴所掌的西厂，并擢升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是大盛朝内廷十二监中最具权势的位置。尽管岑隐才及弱冠，但是朝野上下对这一任命都没有任何反对，或者说，众人早就隐约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临。
    岑隐一跃成为了大盛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印太监，风光无限。
    自圣旨下后，一众勋贵朝臣就如百鸟朝凤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前往岑隐的府邸道贺，络绎不绝，几乎把岑府的门槛都要踩破了，那些个马车、贺礼更是把岑府所在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队伍一直从巷子尾拐弯排到了邻街。
    这番景象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在路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那合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望去，真巴不得那些个扛箱子的人摔一跤，好让他们瞧瞧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贺礼岑隐都照收不误，但是上门的人却是一个也没见，连门房的态度也很是轻慢，一副你爱来不来的样子，来道贺的人一个个唯唯诺诺，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
    岑隐接手西厂后，雷厉风行地有了大动作，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请旨将东厂与西厂合并。
    从此，大盛朝就只有东厂而再无西厂，东厂包揽了西厂所有的职权。
    随后，岑隐就带着东厂先斩后奏查抄了康郡王和归义侯的府邸，满朝哗然。
    不少府邸闻风而动，都紧张地派人四下去打听原由，弄得京中许多勋贵朝臣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一时间人心惶惶。
    魏永信这日下朝后，前脚刚回府，后脚就有人登门求见，来人乃是五军营的施参将。
    这施参将算是魏永信的门人，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调去了五军营，一步步升到了三品参将。两人也是相识多年，因此虽然施参将没有事先递来拜帖，魏永信还是立刻吩咐小厮把人给带来了他的书房。
    “魏大人，您这次可一定要帮帮末将啊。”施参将一进来，就惶恐地祈求道，正要下跪的身体被魏永信及时扶住了。
    “老施，你这是何必？有话好好说就是！”魏永信急忙安抚道，“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能帮的本督哪有不帮的道理。坐下说话。”
    施参将还是神情惶惶，心神不宁地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了，然后又道：“魏大人，您可听说了前日和昨日岑督主率东厂连接查抄了康郡王和归义侯府的事？”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魏永信当然是知道，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什么，问道：“莫非你……”也牵涉其中？
    “末将昨晚刚探听到消息，康郡王和归义侯府是因为私卖盐钞谋利被东厂查抄的……”施参将说着，额头就渗出了涔涔冷汗，“末将也曾……曾……”
    施参将支支吾吾地有些说不下去，言下之意就是他也私卖盐钞。
    魏永信在朝为官多年，如何不明白这其中套路。
    皇帝时常以盐钞赏赐有功下臣，照道理说，盐钞只能卖于官府承认的盐商，然而，某些私盐商为牟取盐钞常以重金行贿官员，财帛动人心，朝中不少大臣也就偷偷将盐钞卖给了私盐商。
    “魏大人，您可要帮帮末将啊！”施参将站起身来，对着魏永信深深地抱拳。
    魏永信沉吟一下，觉得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也就是岑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想了想后，笑道：“这事交给本督就是！”
    施参将喜形于色，正要谢过魏永信，就见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一个小厮快步进来了，对着魏永信禀道：“老爷，施参将的家仆来了，说是有急事！”
    施参将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
    很快，一个灰衣青年就随着魏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来了，对着施参将焦急地禀报：“老爷，不好了，岑督主带人把府里围住了！小的还是正好出门办事才能赶来找老爷您报信……”
    魏永信皱了皱眉，面沉如水，而施参将早就吓得面无血色，忐忑地看向了魏永信，“魏大人……”
    魏永信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袍道：“老施，本督陪你走一趟就是！想来岑督主这点颜面还是会给本督的。”
    他亲自跑一趟，也算给岑隐脸面了，岑隐总不至于如此不识趣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施参将连声道，不胜感激。
    事不宜迟，魏永信当下就和施参将一起出了门，策马扬鞭，往施府飞驰而去。
    二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抵达了施府，那里早就被面目森冷的东厂番子围了起来。
    四周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那指指点点的目光让施参将觉得犹如针扎般难受。
    魏永信是堂堂京营总督，而施参将又是这施府的主人，守门的东厂番子如何不认识这二人，一听说他们要求见督主，就带着二人进了府，一路领到了正厅。
    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正坐在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上悠然饮茶，一旁还放了一个红泥小炉，炉子上的茶壶发出细微的沸声，一个小內侍站在一旁看顾炉火。
    对方那闲云野鹤般的感觉仿佛他不是来抄家的，而是在自家煮茶品茗呢！
    魏永信朗声大笑，快步跨过门槛，对着上首的岑隐抱了抱拳道：“岑督主，还真是有闲情逸致，不像我这种粗人饮起茶来，只知道牛饮，真是暴殄天物了。”
    岑隐慢慢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沫，随口道：“我也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岑隐不问，魏永信只好自己主动提道：“岑督主，施参将与我多年故交，可否请督主行个方便？督主这份情本督自当铭记于心！”
    同时在朝为官，总是需要彼此照应的时候，魏永信自认他在皇帝跟前那还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脸面的。
    岑隐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了魏永信，狭长的眉眼一挑，“魏大人可知施参将所犯何事？”
    魏永信虽然要替施参将求情，却也不会让人抓了把柄，含糊而谨慎地说道：“岑督主，施参将与我相交多年，他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想来只是个误会。”
    岑隐微微叹了口气，“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魏大人，以后还是莫要如此轻信别人的好。”
    对方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没得商量。
    “……”魏永信登时脸色一变，感觉好像听到了“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巴掌甩在了脸上。
    他还想语带威胁地说几句，就见岑隐随意地抬手弹了下手指，就有两个东厂番子进来了，对着施参将阴阴地笑了，“还请施参将陪吾等去一趟东厂吧。还有少问题要劳烦施参将交代一下了……”
    施参将登时心凉如水，这要是进了东厂诏狱，那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施参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哀求道：“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在连声凄厉的哀嚎声中，施参将被两个东厂番子拖了下去，哀嚎声渐渐远去……
    厅堂里只剩下了岑隐和魏永信。
    魏永信觉得心里火辣辣的，似有什么在灼烧般，咬牙道：“岑督主，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你又是何必！”
    岑隐莞尔一笑，“本座劝魏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家’，再来操心别人的事吧。”
    魏永信的脸色更难看了，感觉岑隐似乎在意指柳蓉和柳映霜的事，神色瞬间阴鸷如鹫。
    “岑隐，咱们等着瞧！”
    魏永信再也不想与岑隐多言，甩袖离去了。来日方长，自己总有机会与岑隐这阉人算这笔账！
    魏永信气呼呼地走了，没注意岑隐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唇角。
    等魏永信回了魏府后，却发现魏府也被东厂的人暂封了起来，气得魏永信差点就想冲进宫去找皇帝告状。
    但是他想了又想，干脆写了本奏折，打算等到次日早朝上当众参岑隐一本，然而，魏永信还来不及出声，却看到岑隐堂而皇之地来到了金銮殿上。
    “皇上，康郡王、归义侯和五军营参将施道阳暗地里私卖盐钞以谋取暴利，臣率领东厂一共抄出近百万两白银的赃款，可充入国库。”岑隐阴柔的声音回荡在殿上，四周文武百官寂静无声，神色各异。
    “好！”高高的御座上，皇帝重重地拍在扶手上，龙颜大喜。
    他正打算在西山一带再修一个翡翠园，偏偏端木宪总哭诉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让他愁了好几天。有了笔意外得来的银子，想来也够前期的花销了……
    阿隐果然是能干，转眼就变出了一百万两白银！
    皇帝的脸上笑容更浓了，“阿隐，很好，你没让朕失望！”
    魏永信却是心凉如水，知道就算他现在参岑隐一本，皇帝怕是也不会为自己做主了，自己只会再次自取其辱而已。
    岑隐！
    魏永信目光阴沉地看向了岑隐，眼底似是酝酿着一场风暴。
    “多谢皇上夸奖，这是臣的本分。”岑隐不骄不躁地作揖道，看来从容镇定。
    皇帝和岑隐一派君臣和乐的样子，而四周那些朝臣的神情与目光显得更为复杂，暗暗地面面相觑，或是不满，或是忐忑，或是浮想联翩……
    很显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岑隐这是在借此立威呢！
    朝野中，私卖盐钞的人当然不止这三户人家，经了岑隐这一敲打后，其他勋贵朝臣生怕自己也被这一波的清查波及了，接下来的好一段日子，皆是夹着尾巴做人，收敛了不少，打算过了这波风声再行计较。
    反而封炎正在负责的“盐引制”，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借着这波风，悄悄地进行着，第一批送粮前往黔州的盐商已经抵达黔州，并取得了可在两广售盐的盐引。
    见状，其他盐商闻风而动，短短几日，京中又有两大盐商雷厉风行地与户部谈妥送俊马前往黔州换取盐引的事宜。
    一切宛如细雨绵绵落下，润物细无声。
    对于端木宪来说，这段日子可说是诸事皆顺，盐引制的事进行得有条不紊，闽州海贸的税收比预计好了一成，国库里又“意外”地多了些银子，这么零零总总地一加，朝他哭穷的人至少少了一半。
    端木宪觉得整个人如释重负，神清气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端木宪心里暗暗觉得东厂这事办得漂亮，要不然，南疆打仗需要军饷，墨州雪灾需要赈灾，皇帝的翡翠园也要找他要银子，国库哪里来得那么多银子给？！
    十二月的寒风呼啸，凛冽刺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树木凋零，可是端木宪却似乎感觉不到寒意般，心情甚好地策马回了端木府。
    他一下马，就被贺氏派来守在那里的丫鬟引去了永禧堂。
    永禧堂的左次间里，不仅是贺氏在，小贺氏、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在，屋子里点着一个火盆，一股清雅的熏香弥漫四周，盖过了炭火的气味。
    “老太爷，”待端木宪坐下后，贺氏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是想让老太爷过来做个见证……”
    说话间，游嬷嬷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子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婆子们的手里抬着一箱沉甸甸的账册，放到了屋子中间。
    “纭姐儿，这是你母亲的嫁妆近十年来的账册，就交给你了。”贺氏一边捻着手里的佛珠，一边不紧不慢地又道。
    端木绯看着那箱子堆得满满当当的账册，眯了眯眼，心里有些意外。
    距离年底还有半个月，她本来以为贺氏会借着年关忙碌设法再拖延一二，没想到贺氏这次什么也没闹，就乖乖交还了李氏的嫁妆。
    端木纭同样也觉得意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把礼数做足，欠了欠身道：“这些年劳烦祖母了。”
    “哎——”贺氏幽幽地长叹了口气，“纭姐儿，我也不求你感激，你别怨我就好。今天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我也就摊开说。早年……京中几番动荡，有些铺子的收益不好，就关了几家；六七年前又是连着干旱雪灾，田庄的收成不好，那些佃户难以活命，我就做主给免了佃租……”
    说着，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朝端木宪望了一眼，又道：“早几年家里‘有段日子’光景不佳……”她似在暗示什么，“为了贺万寿节以及千秋节，不得已又变卖了一些古董……”
    随着贺氏的一字字一句句，端木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无论有多少的不得已，说到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贺氏动了李氏的嫁妆。
    贺氏之前百般推搪地不肯交还嫁妆，说到底也是怕这件事暴露吧！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想着，端木宪的眼神阴沉如水。
    贺氏自然看出了端木宪的不悦，也早有准备，连忙表态道：“说来这都是我的不是。其实这些年来，家里渐渐地好了一些，我也攒了些银子，想着总不能亏待了两个丫头……只是，那些古董字画却不是有钱可以买到的。”
    端木宪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神情还是不佳，浑身绷紧。
    挪用儿媳妇的嫁妆，这种事说出去太丢人了，要是被朝中那帮子御史得知，怕是要弹劾他一个内宅不修、私德有亏之罪。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那狂风吹动窗棂的噼啪声不止，如同贺氏和小贺氏此刻的心情一般，婆媳俩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宪。
    这一关能不能过去，说来也就是看端木宪的态度，要是端木宪点了头，两个丫头片子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端木宪才拿起的茶盅又放下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问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的意思是……”
    游嬷嬷把手里的那个红漆木雕花匣子捧到了端木纭跟前，双手恭敬地呈上。
    端木纭抿了抿嘴角，盯着游嬷嬷粗粝的双手里的那个匣子，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利芒。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硬要让贺氏和小贺氏原模原样地把嫁妆拿出来也不太可能。
    她们闹得再僵，也改变不了嫁妆被挪用过的事实。
    如今祖父端木宪对她们心中有愧，必会有所补偿。可若一旦闹起来，这份愧疚就会减少许多，对日后而言，反而得不偿失。
    一息、两息、三息……
    当游嬷嬷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时，端木纭抬手接过了匣子。
    她也不客气，当着众人的面就直接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三张银票，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最后一张两千两，总共一万七千两。
    端木纭长翘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抬眼看向了贺氏和端木宪，嫣然一笑，“那就烦劳祖母派人把账册搬去湛清院。”
    言下之意是接受了贺氏的“歉意”。
    屋子里原本沉甸甸的气氛顿时一松，连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下来，一下子变得静谧而安然。一旁的小贺氏努力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漫不经心地卷着手里的丝帕。
    端木宪闻言也松了一口气，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的眼神中又有了笑意，心里觉得他这两个孙女果然识大体，知道以大局为重。
    他这祖父还在，自然也不会委屈了两个丫头，以后私下里定会多贴补她们一些。
    想着，端木宪又捧起了一旁的粉彩珐琅茶盅，眼角的余光瞥了贺氏一眼，心里叹息：他原来只当他这老妻这两年越老越糊涂了，如今看来，这本就是一个不知分寸的人，竟然瞒着他，连儿媳妇的嫁妆都敢动……这要不是孩子们都大了，实在是瞒不过去了，她也不知道还能再瞒自己多少年！
    端木宪抿紧了嘴角，看着贺氏的眼神又冷了一分。

257喜事
    “纭姐儿，”端木宪的目光看向端木纭时，眼神又变得和蔼起来，捋着胡须温声道，“你要是对账后，这些银票还不够弥补的话，就尽管来找祖父，祖父给你做主！”
    “多谢祖父。”端木纭和端木绯皆是对着端木宪欠了欠身。
    贺氏看着他们三个一派祖慈孙孝的模样，心里一方面是膈应极了，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安过关了，急忙道：“纭姐儿，这里是一万七千两银票，你且点点。”
    端木绯也不客气，直接拿出银票数了数，脆声应了。
    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转头对贺氏说道：“阿敏，一码归一码，这一万七千两是赔偿老大媳妇的嫁妆，但是，这事你有错在先，作为祖母，你总要有所表示，不如你再额外拿五千两给她们姐妹俩添妆吧！”
    端木宪的口吻不是询问，而是要求，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太爷……”贺氏傻眼了，本以为这不多不少的一万七千两正好弥补了账面上的亏空，怎么也足够堵上这对姐妹的口了，却没想到端木宪半途又来了这么一招。
    端木宪淡淡地又道：“你刚才也说了，变卖的那些古董字画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贺氏感觉好像被端木宪喂了一口黄连似的，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色彩剧烈变化着。她能筹到这一万七千两算是恰逢时机，到底花得不太心疼，可若再给五千两，那就是要剜她的心头肉了。
    一切都怪小贺氏，都这么多年了，竟然都没能把坑给填上！
    贺氏心底又把小贺氏给怨上了几分，此时已是旗鼓南下，这一万七千两都出了，总不能再为了五千两再与端木宪翻脸，把旧账都拿出来重新翻一遍吧！
    连小贺氏都是一脸紧张地看着贺氏，想说什么，偏偏此时此刻又没她说话的份。
    须臾，贺氏终于咬牙道：“老太爷说得是。”这五个字贺氏几乎用尽身的力气。
    贺氏又吩咐游嬷嬷去取了五千两银票，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与她客气，直接收下了，之后，她们俩也没久留，起身告退了。
    游嬷嬷赶忙令两个婆子把那箱子账册也搬了出去，送去了湛清院。
    至于端木宪，喝完了手上的这盅茶以后，也离去了，永禧堂里一下子空荡了不少。
    直到看到端木宪的背影被门帘所掩住，贺氏这才算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挪用嫁妆的事总算是过去了。
    小贺氏更是喜不自胜，嘴角不可自抑地翘了起来。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她一直担心贺氏会让她来填……
    当年李氏十里红妆地嫁进端木家，她当然是看过嫁妆单子，足足有一百二十抬，至少需要三四万两白银才能备得下。李家几代就这么一个姑娘，可说是所有好的都给她备齐了，举族之力嫁一女，嫁妆当然少不了。
    但贺家不同，贺家的女儿们多，贺氏出嫁时，贺太后还只是先帝的嫔妃，她的嫁妆也不过才区区五千两；到了小贺氏出嫁时，今上还未登基，贺家自无今日的荣耀，也不过是六十四抬嫁妆，六七千两银子罢了。
    小贺氏心念飞转，有些惊讶贺氏竟能一口气拿出这一大笔银子。
    小贺氏用手指卷了卷手里的丝帕，故意试探道：“母亲，这次劳烦母亲为儿媳补这缺漏，这么大笔银子……儿媳实在是惭愧。”
    贺氏动动眼皮，就知道小贺氏心里在想什么，脸色僵了一瞬，语调微冷地打发道：“好了，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小贺氏急忙赔笑，说着“这家里多亏了母亲”之类的吉利话。
    冬日刺骨的狂风还在呼啸作响，萦绕不去。
    寒风瑟瑟，湛清院里也燃起了银霜炭的炭盆。
    端木绯一向怕冷，因此早在十一月上旬开始，屋子里就烧起了炭盆。
    屋里屋外仿佛是春、冬两个季节般。
    小书房里此刻有些狼藉，姐妹俩把箱子里的账册摊满了书案、椅子、方几、杌子……
    除了账册和银票外，贺氏还给了一把库房的钥匙，那间库房是专门存放那些嫁妆的，光是要清点库房里的东西以及这些例年收支的账册，她们两姐妹估计就要费上不少时日。
    碧蝉、绿萝几个看着这么多账册都有些头疼，端木绯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端木纭手里的那把钥匙上，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姐姐，我们先去库房看看吧？”
    “正好把账册上的东西都对一对。”端木纭自是应了，她的手里头是有一份母亲李氏的嫁妆单子的，便打算着，先把账册对了，再来和嫁妆单子比对一下，看看具体少了什么。
    姐妹俩披上斗篷后就要出门时，端木绯又似想到了什么，回头从案头的竹篾里捞出一只睡得正香的小白狐狸揣在怀里。
    这只小白狐狸是前些日子封炎送来给她的，端木绯自然还记得这只小狐狸，惊讶它竟然还活着。本来端木绯是不想养的，想想狐狸与八哥怕是合不来的，她真担心狐狸一不小心把自家小八当猎物吃了，可是封炎非说它很乖很聪明，还说不仅可以当个宠物，还可以当暖手炉，围脖什么的。
    当听到“围脖”这两个字时，端木绯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担心自己要是拒绝了，下次没准这小家伙就真的变成一条白狐狸围脖了，那自己怕是要得心病了。
    端木绯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只小狐狸。
    没几天，端木绯就发现封炎有一句说得对极了，这小狐狸用来当个暖手炉真是恰恰好。
    外面寒风阵阵拂面而来，端木绯却是丝毫不觉寒意，一边走，一边摸着怀里软绵绵、暖呼呼的毛团，心里琢磨着：干脆就给它取名叫“团子”好了。
    库房就在府里的东北角。
    李氏的嫁妆在当年端木朗携李氏母女离京时分成了两部分，一小部分被他们带去了北境，剩下大部分不便携带的物件则是留在了端木府中。
    随着“吱呀”的声音，库房的门被管库房的婆子推了开来，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扑鼻而来，库房里一片昏暗阴冷。
    那婆子急忙拿来了两个灯笼，把里面照得灯火通明。
    端木纭账册，对着账册令婆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地找了出来，分门别类地重新安放，那些破损就丢弃。
    锦瑟在一旁与紫藤一起摆了桌椅，备了文房四宝，重新登记造册，备注一二。
    这库房里什么都有，屏风、玉器、金银器、青铜器、陶瓷器、衣料、香料、印料、家具、盆景等等一应俱。
    紫藤又叫来了两个婆子，众人忙忙碌碌，唯有端木绯很是悠闲。
    她像是特意来这里逛逛而已，看到不错的鸡血石就随手顺一个，琢磨着可以给姐姐刻一个章；看到什么好砚台就直接替自己收下了；找到些受潮的香料，又觉得惋惜不已。
    在迷宫般混乱的库房里走了小半圈，端木绯的眸子突然被前方的一物吸引，快步上前，打量了一番后，发出不知道是惋惜还是赞叹的声音：“这把琴难道是蓝魏先生所制的‘玉壶冰’？”
    端木纭闻声走了过来，翻了翻手里的账册道：“没错，蓁蓁，这就是‘玉壶冰’。”
    “可惜了。”端木绯从小狐狸暖呼呼的背上抬起右手来，伸指抚上那落满灰尘的琴身。
    越好的琴往往也越娇贵，琴不能在太干燥和太潮湿的地方，也不能让阳光直晒，不能落灰……这把琴也不知道被谁从琴盒里取出来，就这么随意地放在这里，早就满是疮痍，是把废琴了。
    真是可惜了！
    端木绯在心里再次发出叹息声，随手抚了下琴弦，琴弦也是布满灰尘，弦一震，灰尘便随之震落，琴声清越……
    端木绯怔了怔，俯首仔细地看了琴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春秋异考》有云：“冰蚕，性至阴，有剧毒，产于北冥蛮荒，柘叶为食，丝极韧，刀剑不可断，作琴瑟弦，远胜凡丝矣，然遇火即化。”
    她一直以为这冰蚕只是传说之物，没想到蓝魏竟然去那极寒之地寻到了这冰蚕之丝作为琴弦。
    妙，真是妙！
    端木绯眸子登时晶亮如那天际的启明星一般璀璨，兴奋地说道：“姐姐，这具琴给我吧！”她可以拆下琴上的这几根琴弦，安在她正在制的那具琴上。
    这真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了！
    端木绯喜不自胜，也没心思继续看别的东西了，吩咐绿萝抱起了琴，就急匆匆地回了湛清院。
    她仔细地用湿布把琴身擦干净了，琴身如她所料不仅出现了裂痕，而且局部还有些变形了，但是那琴弦在擦拭后，雪白晶亮，闪着刀锋般的光芒，看来崭新如初。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把琴弦一根根地拆了下来，满足地笑了，心里估算着她制好的琴木胚已经挂在墙上阴干了快三个月了，也该继续下一步了。
    这时，端木纭带着几个丫鬟也回来了，在库房里待了近半天，大家的身上都染了不少灰尘，于是姐妹俩又吩咐下人备热水，包括几个丫鬟都是沐浴更衣了一番。
    等到锦瑟带着一身些微的湿气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换了一件粉色长袄的端木绯姿态慵懒地坐在内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册书，轻轻地唤了一声：“锦瑟。”
    锦瑟急忙上前候命，“姑娘。”
    “你会看账吗？”端木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像是随口一问。
    锦瑟怔了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急忙颔首道：“奴婢可以学。”她跟着端木绯一年多了，多少也学了一些算学，虽然只是入门，但是再学算账肯定会更容易上手。
    “好，那你就去给姐姐和紫藤帮忙吧。”端木绯挥了挥手，又把她打发了。
    锦瑟喜不自胜地退下了，一旁的碧蝉歪了歪小脸，讨好地赔笑道：“姑娘，奴婢是一看到账册上的数字就头疼……”意思是，姑娘您可别打发她去看什么账啊！
    “你啊，就负责给我斟茶倒水陪聊就好。”端木绯玩笑地说道。人各有所长，碧蝉天生性子活泼，就适合与人打交道，而锦瑟一是识字，二是细心，算账最重要的就是细心与耐性了。
    绿萝在一旁取笑碧蝉道：“算了吧，让你去看账，那不是添乱吗？”
    碧蝉故意露出委屈的样子，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
    接下来的几天，小书房里每天都堆满了账册，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纸香，与那簌簌的翻页声不绝于耳。
    院子里最兴奋的大概就是小八哥了，每天都“呱呱”地绕着屋子里的账册转，乐得快找不到北了。
    小八哥的翅膀已经好了，不过却留了个小毛病，只能像只母鸡一样拍着翅膀在屋子里游走，最多飞跃到案几上，像是飞不起来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带着它去看过京中专治兽病的兽医，兽医说，它已经好了，飞不起来，约莫是心病吧。其实就像是老鹰教幼鹰学飞般，只要心够狠，直接把它从房檐上丢下去，估计也就飞起来了。
    不过端木纭实在舍不得啊，说小八反正是家养的，会不会飞也不碍事，由着它去好了。
    于是最近这一个月来，院子里上下的人走起路来一个个都是低眉顺眼的，唯恐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只八哥。
    自从有了这些账册后，小八哥像是找到了新乐子，也不出门了，每天帮着一起“看”账，倒是让丫鬟婆子们松了口气，一个个昂首挺胸，步履轻快了不少。
    端木纭等人足足用了五天，才把李氏的嫁妆清点完毕，重新整理出了一份新的账册。
    锦瑟对比新的账册和当年的嫁妆单子还专门列出了损坏与“遗失”的物品，“遗失”的多是一些古董、字画、首饰之类的。
    其实哪怕家里真的缺钱，急需银子，更容易变现的应该是田地、庄子、铺子之类的，不该是古董首饰这些东西，贺氏的眼皮子也不至于这么浅。
    联想起这些年来是谁在当家，这些东西到底是被谁“挪用”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这些东西应该不至于都“变卖”，说不定还在这府里……得找个时机。
    总不能让人白白得了去。
    不过，端木绯奇怪的是，贺氏居然可以随手拿出一万多两的私房银子来弥补这个亏空，有这么多现银为什么不置办些产业呢……而且，这次竟然还得这么爽快，实在不像她的为人啊。
    端木绯一边看着手里的这张单子，一边伸出一根食指在呼呼大睡的小八哥背上轻轻地抚着，一下接着一下，被骚扰的小八哥蠕动了一下身子，又继续在窝里睡着了。
    在小八哥的阵阵轻鼾声中，屋内尤为静谧安详，夹杂着窗外枝叶摇摆的簌簌声。
    坐在另一边的端木纭则正翻着两本清点后的新账册，心里琢磨着：嫁妆中的料子虽然不乏云锦、蜀锦和宋锦，可还是太旧了，她得一点点给妹妹收集不易过时的好料子才行。
    唔，那些首饰也过时了，得打新的。
    田地、铺子太少了点，要再加几百亩地，铺子可以先买了再租出去。
    还有，母亲陪嫁的一些庄子太远了，最好能置换到京城附近，她的妹妹肯定不会远嫁。
    其他的玉器、摆件、锡器、瓷器什么的应该都可以用。
    端木纭一时沉吟，一时点头，又一时发愁，手上突然多了两万多两现银，该买什么才比较保值呢？
    或者说，妹妹缺什么呢？
    对了！
    端木纭突然灵光一闪，要是妹妹将来真嫁进安平长公主府，封炎行武出身，自己是不是该给妹妹置办一个马场当陪嫁？
    端木纭第一直觉是想去祥云巷问问哪里有马场卖……不行，攸表哥这人在“买卖”上特别不靠谱，她还是去信给两位舅父问问吧。
    端木纭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飘远了……直到一阵轻快的步履声自门帘外传来，碧蝉进来禀道：“四姑娘，大公主和四公主殿下来接您了！”
    碧蝉的声音惊动了小八哥，它不耐烦地“嘎”了一声，仿佛在催促端木绯，赶紧走吧！
    端木纭好笑地挽着端木绯出去了，把小书房留给了小八哥。
    姐妹俩携手去了仪门处，两位公主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几人寒暄了几句后，端木绯就上了马车。
    端木纭站在仪门处，目送马车朝角门驶去，心里又忍不住继续纠结起嫁妆的事。
    要不，她还是先给妹妹拟一张嫁妆单子出来，再一点点添置？端木纭犹豫地想着，看着马车徐徐驶出了角门。
    黑漆平顶马车沿着权舆街朝城南一路飞驰，舞阳笑眯眯地说道：“今儿本宫做东，请你们俩到九思班看戏去。”
    舞阳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襦裙，一头乌黑的青丝挽着弯月髻，插了一支赤金嵌红珊瑚珠子飞燕钗，钗头衔的三串金珠流苏摇晃生辉，映得她容光焕发。
    端木绯见她心情很好，就笑着道：“舞阳姐姐，你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那可不是！”涵星在一旁抢着道，“可要羡慕死本宫了。”
    “绯妹妹，本宫马上就要出宫开府了。”舞阳乐滋滋地揭开了谜底。
    舞阳的公主府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建了，就在距离皇宫仅仅一里左右的钟鼓巷，本来将来公主出阁后，就会和驸马一起住进公主府里。
    不过，舞阳自及笄以后，就郑重地向皇帝提出了要出宫开府，暂不成亲。
    皇帝当然不答应，一来二去，父女俩就对峙了一个多月。如今看来，皇帝是终于松了口。
    端木绯眨了眨眼，小脸上难掩意外之色。
    涵星似乎看出了端木绯的疑惑，对着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故意停顿地一下，这才娓娓道来：“半个月前，父皇给大皇姐挑了武安侯世子，还百般夸奖，说什么武安侯府门风清正，世子文武双，品貌皆端……”舞阳也不插嘴，由着涵星说。
    端木绯皱了皱眉，她也听闻过武安侯世子文武双，不过这门风清正，倒也未必，她还记得以前武安侯府曾向楚家的二妹妹求过亲，被祖母楚太夫人拒绝，祖母当时曾不以为然地说过武安侯是个多情种，有其父必有其子，并非良配。
    涵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其实，当时涵星知道后，曾自告奋勇地想让大皇子去帮着查查这武安侯世子到底人品如何，却被舞阳以一句意味深长的“不着急”给劝下了。
    五日前，皇帝带着几个皇子、公主微服出宫，去了一家茶楼听说书，恰逢隔壁雅座中一男一女互诉衷肠，女子自怜身份卑微，配不上男子，如今男子马上要另娶佳妇，她和孩子不能耽误男子，打算离京远赴江南；那男子悲痛不已，百般挽留，说女子贤良淑德，品貌不凡，坚韧如蒲柳，比起那些贵女闺秀也没什么不如，只是因为出身低微，才只能任人践踏。
    只恨聘则为妻奔是妾，他不能给她一个名分。
    这对男女一番情真意切的互诉衷肠，听得皇帝感动不已，决定给这对有情人做主，就让內侍把隔壁的那对男女唤了过来。
    那男子看到皇帝时，一下子就愣住了，直接跪了下去，颤声喊老爷，而那女子还以为皇帝是男子之父，泪眼婆娑地叫喊着请侯爷不要怪那男子，她马上会带着孩子离去云云。
    那一番情深意切之辞把皇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了一句“既然你们情真意切，那朕就给你们做主”后，就甩袖离去。
    对于皇帝而言，今日这对男女若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公子与贫家女，这便是一件由皇帝做主成就的美事。
    偏偏那男子却是皇帝为舞阳看中的未来驸马——武安侯世子。
    皇帝气坏了，怎么也没想到看着品貌端正的武安侯世子竟然在外养了外室，而且还育有一个两岁的外室子，还口口声声地拿一个低贱的民女与他的公主相提并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回宫后，就直接令內侍把那外室母子领去了武安侯府，口谕赐婚，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皇帝既然赐了婚，金口玉言，武安侯府就不得不把这桩婚事办了。
    涵星幸灾乐祸地笑了，“绯表妹，等过些日子武安侯府办婚宴时，那可有热闹可以看了！”涵星心里觉得父皇这回也算亡羊补牢了，武安侯世子不是觉得那外室没什么不如人的地方吗？！那就娶了人家好了，省得以后再去祸害别家闺秀。
    只不过，武安侯府娶了这么个“特别”的世子夫人，还会有多少人去武安侯府参加婚礼呢？！
    “父皇想来觉得无颜面对大皇姐，为了弥补大皇姐，就答应了先开府，婚事以后再慢慢找。”涵星笑眯眯地总结道。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咔擦、咔擦”地嗑了小半碟的瓜子，心道这人生果然是比戏本子要精彩多了。
    舞阳抿了口茶，话锋一转道：“绯妹妹，本宫的公主府已经七七八八了，本宫前几日去看过了，就差花园里的假山还没搬来……等过了年后，本宫应该就可以搬进去了，届时，本宫再邀请你来贺本宫乔迁之喜！”
    舞阳说着神采焕发，惹得涵星也有些心痒痒了，一脸期待地嗫嚅道：“大皇姐，你说如果本宫与和母妃提开府，母妃会……”
    “等你及笄再说吧！”舞阳不客气地给涵星泼了一桶冷水，还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仿佛在说，她如今及笄了，那就是成人了。
    涵星嘟了嘟小嘴，嘴唇翘得都可以挂油瓶了，似乎在说，及笄了不起啊，她迟早也会及笄的！
    乖！舞阳随意地揉了揉涵星的发顶，笑得不可自抑，又安抚了一句：“虽然你不能开府，不过偶尔来本宫府里小住几天放放风总是可以的。”
    涵星登时又笑了，得寸进尺道：“那我们说好了，大皇姐专门在府里给妹妹留个院子……”
   

258缉拿
    姑娘们正说笑间，马车缓了下来，拉车的小內侍在车外叫了一声：“主子，九思班到了。
    待马车停妥后，三人就依次下了马车，由戏班的小二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的庑廊。
    “三位姑娘，想坐哪边？”小二热情地询问道。
    端木绯随意地扫视了四周了一圈，只见朝北的庑廊上坐了四五个青春少艾的姑娘家，其中一个穿着一身丁香色襦裙，形容看着很是眼熟。
    正好，那丁香色衣裙的姑娘也闻声望来，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样的意思
    真不巧。
    舞阳和涵星可不想难得出宫还要应酬她，舞阳干脆抬手做了手势，让耿听莲不用过来见礼了。
    耿听莲嫣然一笑，坐在原处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也乐得不去。
    舞阳就让小二带着她们在朝南地庑廊上坐下了，又吩咐小二上了茶和点心。
    “绯表妹，你看……”涵星指了指坐在耿听莲身旁的一个蓝衣姑娘，凑在端木绯耳边道，“那就是武安侯府的郑二姑娘。”
    她正说着，就见那郑二姑娘也朝端木绯她们看了过去，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是认出了舞阳和涵星。
    郑二姑娘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没一会儿就又朝舞阳三人悄悄看去。
    郑二姑娘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嫡出千金，当然是见过大公主和四公主的。
    她和郑世子是同胞兄妹，自小感情就很好，本以为兄长有机会尚主是件喜事，却不想喜事不成，反而成了一桩灾祸。
    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狠狠地打了兄长一顿板子，现在兄长还卧床不起，甚至差点就要把世子位让出来了。
    郑二姑娘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抹幽怨。
    这一切都是起源于舞阳。
    要不是舞阳，哪怕兄长养了外室，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果然，尚公主不是什么好事，要是当初让父亲想法子拒了，何至于如此！
    耿听莲自然也注意到了郑二姑娘那复杂的神色，在对方的左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耿听莲与郑二姑娘相交多年，算是闺中密友了，对于郑世子的那件事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事固然是郑世子有错在先，但是有错就认，婚事不成也就算了，舞阳非要把事情闹成那样，让郑世子与一个低贱的戏子成婚，未免有点得礼不饶人。
    果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耿听莲在心里暗暗摇头，也难怪舞阳与那端木绯如此交好，看来她们都是一路人，因此无论自己怎么好言相劝，舞阳都是听不进去的。
    “璃娘，听说九思班这一次刚开的新戏有趣极了，尤其第四幕花旦醉酒时一番剖心自白尤为动人……待会儿，我们可以仔细品品……”耿听莲不动声色地转移郑二姑娘的注意力，对着她温婉一笑。
    郑二姑娘知道耿听莲的一片好意，对着她笑了笑，“我也听说九思班的花旦和小生都是文武双。”
    其他几位姑娘也围绕着九思班说了起来，连带京中其他的戏班子也都一一点评了一遍。
    说笑间，下方传来一阵响亮的锣鼓声，紧接着，一个浓墨重彩的戏子就款款登场了，吴侬软语地随着曲笛、三弦声唱了起来。
    姑娘们不再交谈，都沉浸在了戏曲中。
    听了一会儿戏后，耿听莲觉得有些口干，便拿起茶盅，抿了一口，却是微微蹙眉。这茶也太涩了点。
    她正想吩咐丫鬟去重新泡茶，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下方一楼的大堂走入一个二十来岁的俊美公子。
    那公子着一袭紫色直裰，腰环玉带，上面悬着一方小印、一个荷包，看来打扮再普通不过，可是他的容貌却是堪称完美，一双狭长魅惑的眸子仿佛要勾人心魄般，红艳的嘴唇更是不染而朱。
    耿听莲一眼就认出了岑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绝美的面庞，似乎是呆滞了。
    同桌的其他几位姑娘中也有见过岑隐的，比如郑二姑娘，面色不禁惶恐地微微一变，但更多的是没见过岑隐的，皆是目露惊艳之色。
    这爱美人之心人皆有之，几位姑娘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一番，目光流连地在岑隐的脸上多看了几眼。
    岑隐在小二的引领下“蹬蹬蹬”地上了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说不出的优雅。
    耿听莲痴痴地看着岑隐沿着楼梯越走越近，表情在最初的惊艳后，变得复杂起来，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这一个月来，东厂搜查，抄家了数个府邸，闹得整个京城都人心惶惶。
    几日前，她曾偶然听到父亲对母亲不屑地说着，岑隐如此屡犯众怒，迟早会树倒猢狲散，岑隐风光不了多久……
    耿听莲咬了咬下唇，她知道岑隐也是秉公办事，错在那些私卖盐钞之人，可是做事也讲究方法，岑隐在这么下去，她真担心他会如父亲所言……
    耿听莲放在膝头的手暗暗地揉着手里的帕子，正打算起身，却见端木绯朝岑隐坐的那桌走了过去，笑吟吟地坐下了。
    耿听莲才离开椅子半寸的臀部僵硬地又坐了回去，目光幽邃地盯着端木绯那精致可爱的侧脸，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自己柔嫩的掌心里，心道：不要脸！
    耿听莲死死地瞪着端木绯，眸中似是要喷出火焰来。
    楼下戏台上，正演到了高潮处，两个戏子你一拳我一掌地彼此动起手来，其中一人连着三下后空翻，霎时就迎来满堂的喝彩，掌声如雷，听在耿听莲的耳里，只觉得刺耳极了。
    “端木四姑娘，你家小八可好了？”岑隐看着身旁的端木绯，嘴角翘得更高，脸庞也愈发柔和昳丽，仿佛看着自家妹妹般。
    端木绯本来只是过来跟岑隐打声招呼而已，听岑隐问起自家小八哥，就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岑公子，我家小八的翅膀已经差不多好了，多亏了御医的伤药。不过，它啊，外强中干，到现在还不敢飞，每天在家里扑腾来扑腾去的……”
    端木绯不客气地把自家小八的糗事都拿来与岑隐分享，逗得岑隐忍俊不禁。
    “要不要我让张太医再去府上给它看看？”
    “不用不用。”端木绯摆摆小手笑道，“它这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岑隐握拳放在唇畔，轻笑出声，“你家小八还真是有趣。”
    “它啊，就是被姐姐宠坏了。”
    端木绯又与岑隐说了几件小八的趣事，就听楼下一片哗然，四周的笙乐声骤然停止，戏台上的戏子也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一众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戏楼里，一下子吸引了四周所有的目光。
    接着，就是一片寂静无声，戏楼里的那些客人都有些忐忑，这锦衣卫出行向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端木绯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男子是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
    “锦衣卫来此缉拿人犯，谁也不许离开！”程训离一边环视戏楼四周，一边说道，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二楼时，却看到一道挺拔的紫色身影，登时身子微僵，吓了一跳。
    程训离对着身后的七八个锦衣卫做了个手势，自己则快步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一直来到岑隐跟前，对着他抱拳赔罪道：“岑……公子，末将不知道公子在此，多有冒犯。”
    岑隐神情随意地挥了下手，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程训离暗暗地松了口气，禀道：“末将得到消息，说梁家的小公子就躲藏在这里，特意前来缉拿。”
    就坐在一旁的端木绯也听到了，眸光闪了闪。
    端木绯也知道这个梁家。
    梁大将军镇守黔州昌旭城，与大多数边关将领一样，他的家人都留在京里。前几日，南境那边传来消息说，昌旭城失守，说是梁大将军投了敌，大开城门，迎敌军入城。  皇帝一怒之下，下令锦衣卫封了大将军府，将其父母妻儿都下了狱。如今听程训离所言，难道是梁家的小公子逃出来了？
    岑隐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自己办差就是，小声些，别打扰本座看戏。”
    “是，岑公子。”程训离恭敬地抱拳领命，转身下楼时，他的目光从舞阳和涵星身上掠过，当然也认出了她们俩，却是没上去行礼，直接下了楼梯。
    戏楼被锦衣卫训练有素地封了起来，那些客人自是不许出去，一个个都忐忑不安地坐在原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没一会儿，戏楼里又响起了悠扬的笙笛声和三弦声，戏台上的那些戏子也继续唱起戏来，只是都战战兢兢的，原本畅快淋漓的戏变得僵硬干涩起来。
    几个锦衣卫默默地分散开来，分别去了戏子们化妆的后台、戏楼的后院以及雅座搜查，众人只听到那些微的步履声从四周窸窸窣窣地传来。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一楼大堂的那些客人愈来愈不安，有的人在看坐在一旁的程训离，有的人在偷偷望着二楼的岑隐，暗暗揣测着他的身份。
    众人只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大概也唯有二楼的岑隐、端木绯、舞阳几人还有心情看戏、说笑了。
    约莫一炷香后，几个锦衣卫回到了大堂中，对着坐在戏台附近的程训离压低声音禀道：“指挥使，没有发现。”
    程训离飞快地朝二楼的岑隐望了一眼，也是放低了音调，道：“再查这里的客人，给本指挥使一个个盘查！”
    “是。”那个小胡子锦衣卫对着程训离抱拳领命，然后向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使了个手势，其他人又开始一桌桌、一个个地盘查起这边的客人来。
    未免惊扰贵人，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锦衣卫也只能夹着尾巴小心行事，尽量地压低声音，放轻脚步声，茶楼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
    与此同时，戏台上的两个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时欢快，一时婉约，一时哀泣……
    二楼的岑隐一边饮茶，一边看戏，仿佛然不受影响般，而一楼的程训离已经是冷汗淋漓，颈后早就湿漉漉的一片，心里感慨自己今日实在是运气不好，偏生遇上这位祖宗微服出门。
    哎，只希望楼上的这位祖宗千万别生气！
    思绪纷乱间，三个锦衣卫已经朝耿听莲那一桌走去，耿听莲微微蹙眉，对着身旁的青衣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个青衣丫鬟立刻就上前了几步，挡住了那三个锦衣卫，得体地说道：“三位大人，我家姑娘是卫国公府的五姑娘，正在与几位闺中友人听戏，想来不会有大人想要缉拿的人犯。”
    三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心道：今天这茶楼的贵人可真不少。
    卫国公府的面子他们当然还是要给的，其中一个方脸的锦衣卫就客气地抱拳道：“原来是卫国公府的姑娘。叨扰了。”
    三个锦衣卫正要离去，就见旁边一桌一个着石青色直裰的公子忽然站了起来，淡淡道：“原来耿家姑娘也在这里啊。”
    一时间，二楼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只见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修竹般挺拔的身材，五官清秀，目光清亮如水，神情有些沉静，有些淡漠。
    青衣公子缓步朝耿听莲那一桌走去，身后还跟了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厮。
    耿听莲自然也看到了他，脸色微微一变，长翘的眼睫垂下，掩住眸底的紧张与忐忑。
    “耿五姑娘……”那青衣公子目标明确地走到了耿听莲跟前，同桌的其他姑娘不由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耿听莲也看着对方，没说话，如白玉般的素手把帕子捏得更紧了。
    青衣公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圆形雕凤鸟的碧玉佩，“啪”地把碧玉佩放在了耿听莲身侧的桌面上，平静地说道，“耿姑娘，你我既然已经退婚，这信物还是要归还的，今日正好遇上，我就把它还于姑娘了。”
    耿听莲瞳孔微缩，清丽的脸庞上褪了血色。
    同桌的郑二姑娘几人皆是下意识地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惊讶，心道：按照这位公子的言下之意，耿姑娘之前曾与他订过亲？！她们怎么都不曾听闻过？
    姑娘们的脸上既好奇，又疑惑。
    耿听莲的樱唇紧抿，眼神幽邃，差点就想拍桌子与对方对质一番，但咬牙忍下了。
    但凡涉及婚事，无论真相为何，总是女方吃亏。
    这个时候闹出来，丢脸的人只会是自己。
    不过，这人简直太卑鄙了，暗中跟踪自己追来此处，又故意当着其他人的面把玉佩还给自己，让别人知道自己与他曾经订过亲，其意图昭然若揭，分明就是想坏了自己的清誉，让自己嫁不到好人家。
    幸好，幸好父亲当即立决，与这等下三滥的人家退亲了！
    耿听莲好半天才挤出了一个“好”字，只想快点打发了此人，却不想对方神情清冷地又道：“还请耿五姑娘把先母当年给的信物也一并还给我吧。”
    耿听莲身子更紧绷了，努力忍耐着。
    青衣公子理所当然地接着道：“那信物是先母为了两家的亲事才给予贵府的，如今都退了亲，姑娘应该不至于赖账不还吧！”
    随着他的一句句，四周几位姑娘的神色也越来越微妙。
    耿听莲只觉得如坐针毡，脸色愈来愈难看，忍了又忍，还是无法继续再保持沉默了，咬牙道：“我当然不会把东西带在身上，等回去后，我即刻就让人送去泰郡王府。”
    青衣公子定定地凝神着她，眉宇紧锁，似乎在审视着她是否在撒谎一般。
    一旁的三个锦衣卫自然也听到了，朝那青衣公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心道：原来是泰郡王府的世子爷，既然与卫国公府的姑娘“相识”，身份应当没有可疑。
    三个锦衣卫的脸上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只当他们看了场热闹，又招呼着朝下一桌走去。
    青衣公子又开口道：“那我就信姑娘一回，请姑娘在三日内将东西归还于我，否则，我也只能登门叨扰了。”
    他似乎怕她赖账，语气中透着一丝威胁。
    耿听莲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几乎是无地自容，声音像是从喉底挤出来的一般，道：“公子放心。我虽然是女子，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青衣公子眉头稍稍舒展，随意地对着耿听莲拱了拱手，毫不留恋地转身，回了他自己的那张桌子，他的小厮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好不容易打发了对方，可是耿听莲却没有松一口气，又羞又恼，手里的帕子几乎快被她揉烂了，四周戏子的吟唱声早就离她远去……
    她神色紧张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岑隐，落在对方那完美的侧颜上。
    岑隐的眼帘半垂，目光注视着下方大堂的戏台，嘴角微微翘起，他身边的端木绯笑眯眯地指着下方的戏台，说他说说笑笑。二人似乎完沉浸在楼下的这出戏中，没有注意到耿听莲这边的动静。
    耿听莲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地又捧起了一旁的茶盅，此刻茶水已经凉了，口感变得愈发苦涩粗糙，就像是耿听莲此刻的心情一般……
    戏楼里的锦衣卫很快就盘查完了这里的客人，却是一无所获，纷纷回禀了程训离。
    程训离皱了皱眉，心道：难道是消息错了？
    这要是平时，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再搜一番，可是……
    程训离又朝二楼的岑隐望了一眼，想了想后，站起身来，又蹬蹬地上了楼，对着岑隐抱拳道：“岑公子，末将就先告辞了。”
    岑隐淡淡地应了一声，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盅。
    很快，一众锦衣卫就快速地撤出了戏楼，四周的气氛登时一松，连戏台上两个戏子彼此怒骂的声音似乎都嘹亮了不少，步履又轻盈了起来……
    那些客人也长舒一口气，急忙招呼小二给添茶，又是彼此打探起锦衣卫到底是在搜查什么人犯。
    一片热闹的说笑声中，那青衣公子也带着小厮离开了。
    “蹬蹬蹬……”
    他们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耿听莲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咬牙切齿，心道：这笔账她记下了。她回去定要告诉父亲，让父亲为她做主！
    端木绯也同样在看那青衣公子的背影，默不作声地吃着一块红豆酥。
    唔，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她和舞阳、涵星来的时候，只有那位泰郡王府的世子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身后的这小厮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端木绯翘了翘唇角，眼睛若有所思地眯成了两弯新月，看来吃得很是满足。
    这时，戏台上的一出戏终于唱完了，戏子们纷纷退了下去，乐声停止，不过那些看客早就心不在焉，连刚才唱了什么都没注意到，只顾着说锦衣卫缉拿人犯之事。
    端木绯趁着下一出戏还没开始，就与岑隐告辞，又回了舞阳和涵星那桌。
    “绯妹妹，刚刚这出戏唱得实在是太精彩了。”涵星笑吟吟地叹道，也不知道她说得到底是楼下这出戏，还是方才二楼的这一出。
    端木绯眨了眨眼，想着那位青衣公子与他的小厮，心有戚戚焉地说道：“确实是演技精湛。”
    然而，她的话听在涵星耳里，又是另一番意味。
    涵星感慨地说道：“没想到耿听莲竟然和泰郡王世子慕瑾凡定过亲，这两家瞒得可真严实，要不是今天听说，本宫都想不到他们没声没息地定了亲，又退了亲……”
    “耿家一向精明。”舞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刚刚那位青衣公子是泰郡王府的嫡长子慕瑾凡，也是世子，而他的生母如今身份有些尴尬。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道：“我记得泰郡王妃是姓梁吧？”
    “南境的梁大将军就是先泰郡王妃的父亲。”涵星点了点头，有几分唏嘘地说道，“那位泰郡王妃早在三年前就先逝了。”
    说着，涵星似笑非笑地瞥了耿听莲的方向一眼，很显然，耿家与泰郡王府之所以会退亲，就是因为梁家出事了，慕瑾凡有这样的外家，就等于白玉有暇，耿家又怎么会看得上这样的女婿。
    涵星的目光又从耿听莲移向了那空荡荡的楼梯口，“想来泰郡王世子是因为被退了婚，觉得没脸，所以刚才才当众给耿听莲没脸。”
    端木绯微微一笑，眸子晶亮，自顾自地捻起一块蜜枣送入口中，不置可否。
    舞阳叹了口气，似有所感地说道：“耿家怕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慕瑾凡太鲁莽了。”
    话语间，楼下的大堂又再次响起了一阵轻快的弦乐声，第二出戏拉开了帷幕。
    如同舞阳所料，耿家确实不会轻易罢手，当天耿海就亲去了一趟泰郡王府。
    没半个时辰，耿海和泰郡王便一起出了郡王府，一路闹上了御前。
    耿海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声泪俱下地告了御状：“皇上，这婚姻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泰郡王前一刻与臣说得好好的，愿意退婚，回头就让世子在众目睽睽下如此羞辱小女，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上，小女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回去后差点羞得没自缢，臣这为人父的真是心痛啊。”
    耿海说得悲切，一副“天下父母心”的样子，听得膝下有女的皇帝也略有感触，斥了泰郡王一句“教子无方”。
    “皇上训得是。”泰郡王诚惶诚恐地受下了，直接跪在了地上，义正言辞地说道，“犬子所为，臣也甚为痛心，臣在此代犬子给卫国公赔罪了！世子无德，不堪大任，皇上，臣请旨废世子以示惩戒，并与犬子分家另过。”

259平妻
    皇帝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面露迟疑之色。废世子事关重大，可不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为表公正，皇帝干脆派內侍又召了慕瑾凡进宫。
    于是，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就又多了一人，正是泰郡王世子慕瑾凡。
    慕瑾凡给皇帝行礼后，泰郡王就疾言厉色地轻斥道：“逆子，还不赶紧给卫国公赔罪！”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地打量着慕瑾凡，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慕瑾凡看着泰郡王，一派清冷，语气平静地问道：“儿子何错之有？”

    “你……死不悔改！”泰郡王脸色发青，觉得自己的脸面都快被这逆子给丢光了。他再次看向了皇帝，惭愧道，“皇上，这逆子实在是无可救药。”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慕瑾凡，从这个年轻人今日所为来看，心胸未免还是太狭隘了些。他心里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有了决定……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皇帝在封笔封印前，下了圣旨废泰郡王世子，令得整个京城哗然，一道道目光都望向了泰郡王府。
    十二月二十九，泰郡王府匆匆收拾出了一个三进的宅子，正式把慕瑾凡分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天，一切尘埃落定，只是慕瑾凡的表弟，梁家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公子一直没有找到，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还为此被皇帝责骂了一顿，皇帝心觉锦衣卫还是远没有东厂办事可靠。
    而除了梁小公子外，梁家的其他人都在诰狱中，就等年后问罪。
    十二月三十，皇帝特意带着皇后与几位皇子公主去了皇觉寺迎了贺太后回宫。毕竟这都过年了，太后若还留在外面，只会徒惹人非议。
    贺太后回宫后，就带着长庆长公主在慈宁宫里寸步不出，据说，是要潜心诵经为国祈福。
    除此之外，宫里宫外，皆是一片喜气洋洋，街道上、宅子里、院子里都挂满了一个个鲜艳的大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大红春联，宣示着新的一年快要来临了。
    端木家也是亦然。
    戍初，一家人如往年般祭了祖，一起享用了年夜饭，热闹之余，井然有序。
    这是端木纭掌管中馈后，度过的第二个大年夜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对一切愈发游刃有余，看得端木宪对这个大孙女也愈发满意。
    就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新旧交替之时来临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在京城的天空中，此起彼伏，一直闹到四更天的锣声响起，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众人赶紧都歇下了，毕竟大年初一，端木宪和贺氏还要一早进宫朝贺，至于端木绯则美美地在屋子里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了身。
    端木宪和贺未初才出宫回府，之后，各房的人纷纷去了永禧堂给他们拜年。
    没一会儿，正堂里就被众人坐得满满当当，外头还有一众仆从待命，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端木宪和贺氏笑容满面地坐在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上，接着，府中众人就按照长幼尊卑开始给他们拜年。
    长房的夫妻俩已经仙去，因此就以二房为尊，二老爷端木朝携妻子小贺氏上前，走到两个蒲团前跪下给双亲磕头拜年。
    端木宪和贺氏都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压岁钱，然而，端木宪手里的红封正要递出去，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小贺氏头上那明晃晃的赤金拔丝五凤朝阳珠钗上。
    端木宪本来是不会去注意女眷的首饰，更何况还是儿媳妇的发钗。
    就是前些日子，端木宪在两个孙女理好了嫁妆后，听闻她们还特意列了份册子记录嫁妆里缺少的东西，就让姐妹俩带来给他看了，心里是想着将来若有机会，再慢慢地补给她们。
    当时，端木纭还有些婉惜地指着册子上一些首饰说，这些本来可以给端木绯当陪嫁的，端木宪也就随意地多看了几眼。
    册子上不仅标注有名称，还有图，所以，端木宪一眼就认出了，小贺氏此刻戴在头上的这支赤金拔丝五凤朝阳珠钗分明就是李氏嫁妆里“遗失”的那一支。
    端木宪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跪在下面的端木朝和小贺氏见端木宪迟迟没有动静，奇怪地抬头去看，小贺氏这一抬头，那五凤朝阳珠钗上的几对拔丝凤翅就微微颤颤地颤动起来，赤金丹凤口中衔的明珠摇曳地晃在她的额心，熠熠生辉。
    不知为何，小贺氏觉得端木宪的眼神有些瘆得慌。
    “老二媳妇，你头上这发钗是从哪里来的？”端木宪随口问道，神情淡淡。
    正堂里的气氛随着他的这句问话陡然一冷。
    原本正在说着话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小贺氏鬓发间的珠钗上。
    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对端木宪的性子也有相当的了解，端木宪绝非那种无的放矢之人，那么……
    想着，众人的神色就变得微妙起来，神色各异，或是面露惊疑之色，或是蹙眉，或是面面相觑，或是拭目以待。
    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暗暗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贺氏没想到端木宪会问起这个，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砰砰加快，眼神飘忽。
    她咽了咽口水，含糊其辞地说道：“父亲，这是……儿媳请人打的。”
    贺氏闻言，面色微沉，知小贺氏如她，此刻细细一打量，就看出了小贺氏心中有鬼。
    端木宪“哦”了一声，发出淡淡的冷笑声，再问小贺氏：“那么，是哪儿打的？又是谁画的样子，哪个师傅，用了多少工费？”
    小贺氏讪笑了一下，心里越发不安，手指紧紧地捏着帕子，仿佛如此能给她一点安慰似的。
    她努力地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笑道：“父亲，您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啪！”
    端木宪随手把手里的红封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像是拍案，又像是不经意，打断了小贺氏的话。
    小贺氏被这一声吓得身子一颤，只见端木宪的嘴角紧抿了起来，平日里儒雅的脸庞上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父亲，”小贺氏支支吾吾地接着说，“这钗是在金玉斋打的，也有些时候了……”
    贺氏哪里还看不出其中的猫腻来，虽然也想质问小贺氏一番，却又不能让其他人看了贺氏女的笑话，她暗暗咬牙，打算先含混过去，笑着劝了一句：“老天爷，今天过年，有什么事晚些再说……”
    贺氏的话没机会说完，端木宪顺手抄起手边的茶盅已经朝小贺氏砸了过去……
    又是“啪”的一声，茶盅砸在了小贺氏的蒲团边，瓷片碎了一地，那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把小贺氏那簇新的丁香色马面裙溅上了一片淡淡的茶渍，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的狼藉。
    小贺氏吓得轻呼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屋子里愈发安静了，落针可闻。
    端木宪深吸一口气后，指着她头上的五凤朝阳珠钗就怒斥道：“金玉斋？！要不要我让人去金玉斋问问这到底是不是他们那打的？”
    小贺氏的嘴巴张张合合，还想说什么，就听端木宪又道：“你自己蠢，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蠢吗？！这分明就是你大嫂的嫁妆，‘你们’倒好，串通一气，借着管家之便把人家的嫁妆暗中昧了下来，监守自盗！”
    端木宪口中的这个“你们”指的当然不仅仅是小贺氏，还有贺氏，听得贺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五官微微扭曲，这一刻她真是恨不得上前狠狠地甩小贺氏两巴掌。
    四周其他人又是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道：也难怪贺氏和小贺氏之前一直拽着李氏的嫁妆不肯放手，这其中果然是有不少“好处”啊。有道是，不问自取是为偷。吃相还真是难看！
    “父亲，您误会了！”小贺氏的脸色发白，只觉得四周其他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如刀般扎在她身上，让她羞愤欲绝，“这是我娘家的嫂子……”
    端木宪听她还想狡辩，直接骂道：“信口雌黄！你大嫂李氏的嫁妆单子，不止是府里有，李家也有，要不要我找李家要一份来对一下？没准亲家那边还记得这钗是从何处打的，又是哪个师傅打的！”
    说到后来，端木宪的声音冰冷如寒霜，字字刺骨。
    小贺氏哑口无言，这五凤朝阳钗上嵌的红宝石、南珠价值不菲，李太夫人还在世，当年是她亲自给女儿备的嫁妆，对于如此珍贵的首饰，她不可能没印象。
    小贺氏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形容中掩不住的狼狈。
    看她这副心虚颓然的样子，屋子里的众人以及那些候在廊下等着拿赏钱的下人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哗然，尤其屋外那些下人皆是交头接耳地私议着，嘈杂喧哗。
    小贺氏几乎是面如死灰，一颗心急速地直坠而下。这私吞大嫂嫁妆的罪名要是被定下了，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以后就算是端木纭出嫁，她恐怕也别想再把中馈权拿回手上了……
    一旁的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自顾自地喝着茶，笑得和她养的那只小狐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端木绯知道李氏的那些嫁妆大多是被贺氏或者小贺氏私吞了，但无凭无据的，在贺氏的那番话下，从来不管内宅事的端木宪多半也会当作是真得花用掉了。就算当初直接闹开来，无凭无据的，也不可能任由她们姐妹俩去二房搜查，对她们没有半点好处。
    唯有明面上当作嫁妆的事情已经了了，才能引得那个私吞的人拿出来用。
    有些古董字画，金银首饰可遇而不可求，不可能都被变卖掉了。
    于是，端木绯在整理完后，特意让丫鬟照着嫁妆单子把遗失的物件一一画下来，重新登记造册，又找了机会让端木宪看了，就是为了预先在端木宪的心里埋下种子……
    端木绯不着急，只是在晨昏定省见面的时候，时不时在小贺氏的面前显摆一二，果然，小贺氏沉不住气了，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
    端木绯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璀璨的流光，似笑非笑。
    以她对端木宪的了解，端木宪怕是从没想过儿媳妇的嫁妆竟然会被私吞，这一怒之下，有的好戏可瞧了。
    唔……真是好茶。她陶醉地抿着小嘴，笑容更深，两眼弯弯。
    小贺氏的脸色更白了，只能讷讷道：“父亲……这，这确实是大嫂的嫁妆，但儿媳并非是故意要昧下大嫂的嫁妆。”
    小贺氏绞尽脑汁地意图解释道，“儿媳只是借用忘了还了……七年前，太后娘娘的千秋节，本来因为皇上下了江南，太后娘娘说不办寿宴的，谁知皇上在千秋节前赶回了京城，又下旨为太后娘娘庆生。当时时间紧急，儿媳没有合适的首饰，就借用了大嫂的，之后就收在匣子里，一时忘记了……”
    小贺氏起初还有几分心虚，说到后来，振振有词，说着说着，几乎连她自己也快相信她是不巧忘了。
    端木宪的眼神更冷了，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缓缓道：“这种借口也想来搪塞我？”他甚至懒得再训了，与这等贪婪无知的妇人多说无益。
    一旁的贺氏心里也是暗自咬牙，归还李氏的嫁妆前，她吩咐小贺氏理理嫁妆，没想到小贺氏居然还背着她自己私吞了一部分，害她足足为此赔进去两万两千两白银。
    想着，贺氏还觉得心口在滴血，但是小贺氏毕竟是她侄女，是贺家人，贺氏只能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打圆场道：“老太爷，老二媳妇为人一向有几分马虎。”事后再怎么罚且另说，现在贺氏必须先把场面圆过去。
    跪在小贺氏身旁的端木朝额角青筋乱跳，这若非是还顾忌此刻的场合，不想让其他几房和外面的下人看了二房的笑话，他就想踹上小贺氏一脚。
    目光短浅，真是目光短浅！
    她也不想想她是有儿有女的人，以后她让孩子们如何在府中做人！
    为了几个儿女，端木朝也只能跟着打圆场：“父亲，珩哥儿他娘借戴大嫂的首饰确实有错，她这人记性不好，想来也不是存心而为……”端木朝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快被小贺氏给丢尽了。
    话语间，端木珩默默地站起身来，直接在端木朝的身后跪了下去，无视那一地的茶水和碎瓷片跪在那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无声的用行为表示他的态度。他知道，母亲错了！
    小贺氏知道怕了，急忙磕头求饶道：“父亲，儿媳知错了。您就绕了儿媳这一回吧。”她连连磕头，连头上的珠钗都因为那剧烈的动作而歪斜了，形容愈发狼狈。
    端木宪不为所动地坐在那里，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对着端木朝说道：“莫氏呢？你让她过来磕头吧！”
    四周的气氛再次一变，不仅是端木朝和小贺氏，其他人也是一惊，气氛更古怪了。
    照理说，莫氏虽是良妾，但到底是妾，这种场合她哪有资格过来给端木宪和贺氏磕头。
    端木宪这么提议，分明就是要贬小贺氏而扬莫氏，看来这二房的风向又要变了！
    众人的目光又望向了上首的端木宪。
    端木宪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说道：“老二，我听说莫氏有了身子……你的院子也不能没人打理，等过了年，就摆了酒席，把她抬为平妻吧。”
    端木宪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却令得一屋子的人都惊住了。
    “父亲！”小贺氏激动地叫了出来，身子如风雨中的弱柳般摇摇晃晃，脸上血色无，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似的。
    贺氏也急了，急忙道：“老太爷，这不妥吧？这京城名门世家，谁家还抬平妻？我们端木家好歹是书香门弟，门风清正，平妻的事传出去的话，岂不是平白让人在茶余饭后非议我们端木家罔顾礼仪，门风不正，徒惹人话柄吗？”
    “既如此，那就让老二写休书，再把莫氏扶正便是。”端木宪轻描淡写地说道。
    贺氏双目微瞠，惊得一时哑然无语。
    端木宪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又道：“要么休书，要么抬平妻，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屋子里更寂静了，空气也更沉凝了，连四夫人和五夫人她们都意识到端木宪绝不是在开玩笑，她们这个公爹一向说得出，做得到。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永禧堂的大丫鬟把下人们严词警告了一番后，就把他们都给打发了，周围只余下了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把原本新年的喜气冲散得一干二净。
    静了片刻后，贺氏心中就有了取舍，吩咐游嬷嬷去把莫氏叫来。
    众人似乎也都猜到了贺氏的选择，神情复杂，而小贺氏的眼睛已经通红一片，眼眶中含满了泪水，心底一片空洞与冰凉……
    莫氏随永禧堂的丫鬟进来时，心里还一头懵，她委婉地跟来传话的丫鬟打探过，对方只含糊地说二夫人惹了老太爷的不快，老太爷唤她过去说话。
    她进了屋后，就发现屋子里的气氛十分古怪，众人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复杂到让她难以形容。莫氏打扮得十分清雅得体，穿着一件绛紫色缠枝纹刻丝褙子，腰身纤细，腹部平坦，还不显怀。
    此时此景，也容不得莫氏多看多思，只能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小贺氏的身后，正想屈膝给端木宪和贺氏行礼，就听游嬷嬷说道：“莫姨娘，快给老太爷和太夫人磕头吧……”
    游嬷嬷接着就言简意赅地说了抬平妻的事。
    莫氏听着心惊不已，心跳砰砰加快。
    莫氏自进了端木家后，一直过得不错，尤其小贺氏随贺氏在皇觉寺待了大半年，那段时日，她只需服侍好端木朝，管好二房的内院就是，日子自是惬意。也就是去年七月小贺氏回府后，时不时找她麻烦，让她晨昏定省，让她立规矩，让她侍疾。
    对她而言，被抬为平妻那几乎是件从天而降的美事，她当然乐意，却是不动声色。
    莫氏是个聪明人，没有立刻应下，有些为难地看向了端木朝，也没出声，但已经做出了一副“唯他之命是从”的样子。
    莫氏过门也一年多了，一直小意温柔，又识大体，端木朝对她颇为满意，且这次的事无论说到哪里，那都是小贺氏理亏，也就颔首认了。
    莫氏这才乖顺地跪了下去，也没等丫鬟搬蒲团过来，就直接给端木宪和贺氏磕了头，接过了压岁钱。
    小贺氏神情恍惚，好似三魂七魄少了一半似的，见丫鬟就要扶着莫氏起身，她终于回过神来，再次对着端木宪磕头求饶：“父亲，儿媳真的知道错了！看在珩哥儿的面子上，您就饶了儿媳吧。儿媳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贺氏越来越激动，近乎歇斯底里，泪水自眼角簌簌落下，眼眸通红。
    到底是多年夫妻，端木朝心里有一丝不忍，可是端木宪却是漠然道：“大过年的，真是晦气，还不把二夫人带下去！”
    端木宪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婆子上前，半拖半拽地把小贺氏带下去了。
    正堂里清静了，氛围却是愈发压抑。
    端木宪还是一般神情自若，淡淡地吩咐端木珩道：“珩哥儿，等年后，你负责收掇收掇，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你母亲‘借了’忘记还的。”他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之意，很显然，已经认定那个五凤朝阳珠钗绝非唯一一个例外。
    这一点，其他人也是心知肚明。
    财帛动人心，李氏这么大一笔嫁妆就在手边，以小贺氏那见利眼开的性子，既然“借了”一样，自然还会有第二样，第三样……
    端木珩还跪在地上，恭声应是。
    待端木朝和端木珩起身后，就有下人利索地把地上的碎瓷片都打扫干净了，接着其他人继续给端木宪夫妇俩拜年。
    等三房、四房和五房的老爷夫人们都行了礼，拿了压岁钱后，就轮到了下头的孙辈。
    大部分人被刚才的事影响，以致行为有些拘束，看着不像拜年，倒像是领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端木绯。

260弃子
    端木绯中规中矩地给二人拜了年，又说了祝他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等起身后，她就乐滋滋地捧着那个红封，表示谢过祖父的笔墨钱，她正愁每月份例的纸笔不够用，那小女儿的娇态逗得端木宪哈哈大笑，让她尽管凭她的字画去他那儿领笔墨就是。
    端木宪一笑，气氛也随之轻快了起来，其他人也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紧跟在端木绯之后，其他孙辈也按照序齿一一拜了年，之后就轮到了那些管事嬷嬷和大丫鬟们过来磕头拜年，游嬷嬷令人抬来了几箩筐的银锞子，有人负责唱喝，有人负责打赏，那无数银锞子清脆的撞击声以及下人们的谢赏声让氛围又变得更热闹了。
    到了大年初二，上门给端木宪这首辅拜年送礼的人就络绎不绝，端木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端木绯每天都慵懒地躲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再逗逗自家小八哥和小狐狸，日子好不惬意。
    等到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兴致勃勃地扎起灯笼时，端木绯才骤然意识到元宵到了。
    正月十五的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贺氏就带着盛装打扮的端木绮和贺令依一起进宫去了。
    贺氏是故意没带上端木绯和端木纭，也许是为了长久以来的不喜，也许是为了正月初一的那件事。不过，这大冷的天，姐妹俩也乐得不出门，跟来拜年的李廷攸以及端木珩四人一起在暖亭里赏雪。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清晨才停下，此刻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瓦楞上、墙面上、树枝上、花木上以及地面上都是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雪后的空气很是清冷，可是暖亭里还是暖烘烘的，仿佛置身温泉中一般，舒适惬意。
    “哎！”穿了一件蓝色锦袍的李廷攸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地说道，“这年也过得太快了，明天又要上衙了。”
    端木珩顺口问了一句：“攸表哥，你在户部可还习惯？”
    李廷攸本就有满腹的牢骚，端木珩这一问，他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珩表弟，你看我这双手，”李廷攸抬起他那双指节修长的手掌，“我这双手本是拿刀剑的，如今倒是拨算盘更多了。”
    “户部那些人啊，一个个都一板一眼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明明一次性可以解决的事，非要分成三个步骤，关关卡着你。”
    “还有那些商户，真是奸滑如狐，斤斤计较，想着法儿要钻空子再谋些好处，简直是比行军打仗还要累。”
    李廷攸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何止是算盘，他这几个月来，读得书都快赶上过去十几年了。
    “攸表哥，你可辛苦了。”端木绯一脸同情地说道，心里却是忍俊不禁，上下打量着他道，“难怪我看你好像瘦了一些。”
    李廷攸斜了就坐在他对面的端木绯一眼，想想也知道他这个小狐狸表妹可没那么好心。
    “绯表妹，你想笑就笑吧。”李廷攸一边说，一边捧着茶盅啜了口茶。
    端木绯也不与他客气，“噗嗤”一声掩嘴笑了出来。
    这丫头还真敢笑！李廷攸一不小心被热茶烫到了舌头，烫得他差点没挤出一泡眼泪，只能故作无事。
    端木绯一下子就看出她这个爱面子的表哥又在死撑了，笑得更为开怀。
    原本蜷缩在她裙子上睡觉的小白狐狸惊醒了过来，掀掀眼皮，鄙视地斜了李廷攸一眼。
    端木绯随手在小狐狸的背脊上摸了摸，小狐狸陶醉地呼噜了几声，睡得更甜了。
    看着这一主一宠十分默契的样子，李廷攸的眼角不不由抽了一下，心道：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物，小狐狸表妹养起狐狸来！
    表兄妹四人正说说笑笑间，端木宪回来了，在一个丫鬟的引领下，昂首阔步地朝暖亭方向走来。
    凉亭里的四个小辈起身给端木宪行了礼，又招呼他坐下，奉上了一杯温过的梅花酒。
    端木宪一看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在暖亭里，就知道贺氏今天没带她们俩进宫，脸色有些不好看。
    今天是元宵节，晚上皇觉寺一带会有灯会。
    等到了时辰，帝后会带着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出宫，在沿街百姓的恭迎下，一起前往皇觉寺那边赏灯会，看烟花，这也是一年一度的一件盛事。
    可是贺氏却没有带上端木纭和端木绯，别的不说，端木纭正在谈婚论嫁的年纪，本来就该经常带出去露露面，才能让人知道他们端木家有女待嫁，贺氏不能想不到这一点，分明是有故意冷落、怠慢的意味。
    想着，端木宪那精明的眼眸了一点点地变得幽邃暗沉。
    端木宪抿了口茶后，就笑着对端木绯道：“四丫头，你和你姐姐要不要待会儿和我一起进宫？”贺氏不带她们去，他自己带！
    端木绯摇了摇头，笑吟吟地说道：“祖父，我和姐姐还有攸表哥已经说好了，晚上一起去皇觉寺那边看灯会。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看京里的元宵灯会呢。”端木绯说着眸子晶亮如宝石，看来十分期待的样子。
    端木宪怔了怔，想起端木绯来京后先是守孝三年，去年元宵节又恰逢千雅园宫变，没赶上元宵灯会。随驾虽然是份荣耀，但也难免行动拘束不便，也难怪小丫头不想进宫。
    端木宪沉吟了片刻，便也没有强求，“四丫头，那你和你姐姐还有表哥好好玩，皇觉寺那边的元宵灯会可是出名的，晚上的庙会也十分热闹，皇上皇后也会过去……”
    端木宪在凉亭中小坐了一会儿，和端木绯说了一些灯会的热闹，又提点了李廷攸一些差事上的事，看着天色差不多，就带着端木珩进宫去了。
    他们祖孙俩前脚刚走，端木绯也与端木纭、李廷攸也一起往皇觉寺的方向出发了。
    外面夕阳已经差不多落下，天空中一片晦暗。
    挂在街道两边的不少大红灯笼已经被点了起来，散发着莹莹光辉，照亮四周。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可是今日京城的街道上却是一片车水马龙，分外热闹，元宵节是大盛少数不设宵禁的日子，因此不少百姓都出来溜达，或是走亲访友，或是出门赏灯。
    李廷攸护送着姐妹俩的马车一路来到了距离皇觉寺还有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天色更暗了，隐约可以看到淡淡的圆月出现在晦暗的天空中。
    前方的盛觉街一片繁华璀璨，半空中挂满了形状各异的灯笼，如同一条灯河般流淌在上面，美不胜收。
    街道两边摆起了一个个摊位，现在天色还早，街上的人还不算多，但是那些摊贩已经迫不及待地吆喝了起来，让那些路人的情绪也不由随之兴奋高昂起来。
    端木绯和端木纭就在路口下了马车，李廷攸也下了马，笑着介绍道：“我听说，每年元宵节，这条街一直到皇觉寺前，都是庙会，正好我们一路逛过去。”
    说话间，一道着青莲色锦袍的身形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李廷攸立刻就看到了来人，笑着招呼道：“阿炎，真是巧啊。”
    这短短的几个字让四周其他三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微妙，端木纭心知肚明封炎会出现在这里必定不是什么巧合。
    封炎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脸色差点没垮下来。
    早在年前，他就约了端木绯来看元宵灯会，说是去年因为在千雅园没能来，今年得补上，端木绯哪敢跟封炎说不，只能应下了。
    封炎本来还以为今晚他和蓁蓁可以单独相处，没想到竟然多了两个拖油瓶，偏偏其中一个还是蓁蓁的大姐，他可不敢赶人。
    封炎只能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对着李廷攸和端木纭一一见了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端木绯身上，灼灼发亮。
    端木绯裹在一件霜色镶着一圈兔毛的大斗篷里，头上梳着双螺髻，发髻上戴着一对点翠蝴蝶扣，蝶翅随风微微颤动，看着可爱极了。
    “蓁……端木四姑娘，”封炎的眼神几乎是发痴了，看得一旁的端木纭觉得有些好笑，暗暗地扬了扬唇，心里觉得妹妹与封公子站在一起，女的俏，男的俊，看来十分般配。
    “封公子。”
    端木绯露出灿烂的笑容，微微颔首，她怀里的某物动了动，似乎听懂了什么。
    封炎也看到了端木绯斗篷下的蠢蠢欲动，奇怪地挑了挑眉，下一瞬，就见半只白狐狸脑袋从斗篷里探了出来，那冰蓝色的眼眸与封炎的一双凤眸对视了一息，跟着那白狐狸就又缩了回去，斗篷也恢复原状。
    又是一个拖油瓶！封炎瞪着小狐狸刚刚冒出来的地方，那略微僵硬的神色仿佛在质问着，它怎么会在这里。
    李廷攸这才注意到那只小狐狸，忍不住问道：“绯表妹，你怎么把它也带出来了？”语气中是与封炎一样的嫌弃，封炎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挑眉。
    端木绯在斗篷里摸着自家爱宠，得意洋洋地说道：“团子很暖和的……”
    “所以你这是拿它当手炉吗？”李廷攸调侃地取笑了一句，封炎却是眸子一亮，想起他曾跟蓁蓁说过这小狐狸不仅可以当个宠物，还可以当个暖手炉用，看来蓁蓁把他的话都放在心上了。
    封炎想着，唇角勾了起来，俊美的脸庞在四周灯光的照耀下神采飞扬。
    说话间，天色彻底地暗了下来，夜空中的圆月如一个银盘般悬挂上方，群星环绕。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可以看到街的尽头有不少百姓提着灯笼三三两两地朝这边的庙会走来，说说笑笑。
    端木绯几人也没再停留，打发了车夫后，就沿着盛觉街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摊子，灯笼、面具、点心、猜字谜、捞金鱼……这些摊位可说是五花马门，看得端木绯是目不暇接。
    封炎很快买了几盒各种馅料的糯米糍，殷勤地送到了端木绯和端木纭的手里，然而端木绯的心中却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来回地看了看封炎和李廷攸，这两个家伙性子、处事皆迥然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
    爱乱买东西！
    端木绯登时有一种把饿狼放生到了肉堆里的感觉。
    果然，她的预感应验了。
    紧接着就见李廷攸买了一匣子的面具，封炎又买了四个风车，李廷攸接着买了几个摩喝乐，封炎看着一个匠人编的篮子有趣，又买下了好些篮子、箩筐……
    这才逛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匹骏马的马背上就驮了不少东西，姐妹俩暗暗地面面相觑，只觉得真是苦了这两匹马了。
    他们俩一路走一路买，走得自然就慢了点，不知不觉中，后方的人群赶了上来，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来逛灯会的人群，说说笑笑的声音萦绕在四周，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暖和了不少。
    端木绯手里提着一个封炎塞过来的红狐狸灯笼，她怀里的小狐狸则从斗篷里爬了出来，就蹲在端木绯的肩头，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倒是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有孩童指着端木绯的肩膀兴奋地叫着：“狗狗！”
    小狐狸还配合地“嗷嗷”叫了两声，引得端木绯笑得不可自抑。
    自己这份礼物果然是送对了！封炎沾沾自喜地心道：想来这次他给蓁蓁备的压岁钱，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想着，封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
    就在这时，李廷攸的目光似乎被什么吸引，低呼了一声：“这是……慕瑾凡。”
    端木纭对于这个名字耳生得很，端木绯却是记忆犹新的，眸光闪了闪，顺着李廷攸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街对面的一个字画摊后，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青年正坐在摊位后，眼神怔怔，似乎正在发呆。相比两边的面人摊与糖画摊，他的字画摊显得很是冷清。
    端木绯看着对方那呆滞的眼眸，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日在戏楼里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这个慕瑾凡看着又呆又犟，其实是个聪明人。
    封炎也在看慕瑾凡，低声道：“梁大将军不会投敌。”
    端木绯转头朝封炎望了过去，封炎长翘的眼睫半垂，那如黑曜石般的凤眸闪着清冷明澈的光芒，二人的目光交集了一瞬，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端木绯也觉得梁大将军不会投敌，否则，投敌的代价太高了，要搭上梁家一家子的性命，除非梁大将军疯了，又或是他冷酷无情，眼底只有利益，而没有一点亲情。
    就是滇州总兵苏一方敢投敌，那也是他通过肃王悄悄把家人都从京城转移了出去，才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南怀人入关。
    “阿炎，英雄所见略同。”李廷攸心有同感地拍了拍封炎的左肩，“……这泰郡王做得还真是绝，说是分家，其实也就是分了一栋破宅子罢了，其他什么东西也没给，就把人给赶出来了，这想要和梁家划清界线也做得太过‘独善其身’了。”
    李廷攸的声音中透着一分讥诮，一分不以为然。
    端木纭不知道慕瑾凡是谁，但是听到“泰郡王府”时，便是若有所思，年前，泰郡王世子被废，又被泰郡王以分家之名驱逐出府，这件事在京中也是传遍了，众说纷纭，有人叹泰郡王狠心；有人说那世子无德，自作自受；更有人感慨被废的世子不过是泰郡王府的一颗弃子罢了。
    “在利益面前，就是父子、兄弟又如何……”封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双乌黑的凤眼里似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逝。
    “阿炎，你说我们要不要照顾一下他的生意？”李廷攸感慨地说道。有道是，子不言父过，碰到这样一个冷情的爹，这个慕瑾凡还真是倒霉。
    这么想来，他家那位还是不错的，正好自己最近得了一把宝刀，等明早他就差人送闽州去！李廷攸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
    端木绯看着不远处的慕瑾凡，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就听到有人替她说了出来：“不用了。”
    端木绯和她右肩上的小狐狸皆是转头，齐刷刷地看向了封炎，小狐狸眨了眨它冰蓝色的眼睛，端木绯眨了眨她乌黑的大眼睛，主宠俩的动作与神态极其一致。
    封炎抬眼朝十来丈外的皇觉寺望去，意有所指地说道：“慕瑾凡这摆摊的位子可是计算好的。”
    此刻，皇觉寺里外也是挂满了各式的灯笼，把寺庙周围那黄色的围墙照得愈发明亮，庄严肃穆，仿佛沐浴在佛光中一般。
    虽然已经是戍初了，但是皇觉寺的大门依旧大敞着，似在等待着贵宾的来临。
    李廷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转头朝盛觉街的另一个方向望去，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
    封炎飞快地看了袖中一眼，提议道：“我在前面的大福茶楼订了雅座，我们去雅座里歇会儿脚，喝点茶，估计烟火会也就差不多开始了。”
    李廷攸拍了拍封炎的肩膀，“阿炎，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李廷攸环视着四周的人山人海，要是等他们现在再去订茶楼什么的，肯定是来不及了。
    于是，端木绯根本就没机会发表任何意见，一行人就朝右前方的大福茶楼走去。
    小二把他们迎到二楼的雅座后，就听楼下传来了阵阵隆隆的步履声，一大群禁军气势汹汹地赶来了。路上的百姓主动避让到了两旁，那些禁军士兵十步一岗地守在了路边，中间清出了一条两丈宽的道路来。
    还有一群內侍、禁军训练有素地在皇觉寺的门口搭高台、安灯棚、置桌椅……一个个动作行之有效，短短不到一炷香功夫，四周就是焕然一新，一应俱。
    百姓们都激动地站在路边翘首以待，等着皇帝御驾亲临。
    街道上一片交头接耳的喧哗声，众人皆是目露期待之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隆隆的步履声，街道的尽头可以看到皇帝銮驾上方的明黄色帷幔如一朵祥云般飘来。
    人群中有人率先喊了一声：“圣上来了！”
    跟着，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轰雷，似海浪，一声接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不绝于耳。
    帝后的车驾渐行渐近，后方跟着偌大的车队，包括贵妃在内的不少妃嫔、皇子公主、宗室勋贵以及天子近臣都来了，百余人的车队浩浩荡荡。
    那些候在路边的百姓难得见到皇帝和这些贵人，纷纷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齐声高呼着：“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那些百姓都矮了一截，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那喊声慷慨激昂，震耳欲聋。
    就在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皇帝一行人在皇觉寺前的空地坐了下来，帝后坐上首，其他人按照身份高低以帝后为中心一一落座，灯棚上方那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照得那里亮如白昼。
    街道上，数以千计的百姓皆是俯首，久跪不起，不敢轻易抬头瞻仰圣颜。
    坐在高台上的皇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百姓，感觉意气风发，对着身旁的内侍吩咐了几句，一个內侍扯着嗓子尖声喊道：“今日元宵佳节，悬灯结彩，普天同庆，皇上爱民如子，自当与民同乐，共贺佳节！大家都起来吧！”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內侍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街上的那些百姓都沸腾欢呼起来，嘴里或是叫着“万岁万万岁”，或是叫“普天同庆”，又或是叫着“皇上爱民如子”之类的话，那些话自然也传入金漆御座上的皇帝耳中，皇帝的心情更为畅快了。
    “噗！噗！噗！”
    只听几声破空声响起，一道道烟花从地面笔直地飞窜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绽放出出一朵朵巨大的花朵，如菊花，似牡丹，像彩霞，一片姹紫嫣红，染得那夜空如锦缎般绚烂。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不断地绽放，也迎来下方百姓声声不断的欢呼声，赞叹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大福茶楼里的封炎几人也透过窗户仰首望着天空中的烟花，端木绯双手扒在窗边，小脸上被四周的灯光与烟火照得流光溢彩，小狐狸直接蹲在了窗槛上，随着烟花的炸开，不时发出“嗷嗷”、“呜呜”的声音，似乎是受到了些惊吓。
    端木绯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狐狸的背上摸了两下，随口安抚了一句：“团子，没事的。”
    “噗！”
    又是一道火焰从街道上窜起，端木绯俯首一看，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那个慕瑾凡，他还在原地卖他的字画，仿佛游离于这个喧阗的世界之外。
    不但是端木绯看到了慕瑾凡，前方居高临下的皇帝也看到了他。
    大盛朝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了，宗室子弟众多，其中包含了不少远支旁支，皇帝也不能都认得谁是谁，但是泰郡王府年前刚闹出了事，皇帝还亲自召见了当时还是世子的慕瑾凡，对他当然还是记得的。
    皇帝皱了皱眉，疑惑地自语道：“这不是泰郡王府的废世子吗？他在这里做什么？”
    岑隐就坐在皇帝的右手边，含笑道：“皇上，臣让人过去看看……”
    皇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捧起了一旁的掐金丝珐琅五彩如意缠枝纹茶盅，垂首饮茶。
    岑隐向身旁的小蝎使了个眼色，吩咐他去查看。

261分家
    烟火升天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响起，让仰首看着夜空的那些百姓舍不得低头。
    与此同时，那些表演百戏的倡优开始粉墨登场，踩高跷、舞龙舞狮、盘古舞，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红衣少女在重叠的十二重案上身姿轻盈地表演倒立，她纤细的腰身柔韧如柳枝，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轻而易举地反身折腰，弯折出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姿态，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引来阵阵掌声和赞赏声。
    大福茶楼二楼雅座的端木绯身处的位置正好把下方表演百戏的倡优们一览入目，激动得手掌都快拍红了，那只小狐狸在窗槛上灵活地翻来又覆去，似乎也在学着表演百戏。
    不多时，小蝎就回来了，走到皇帝和岑隐跟前，压低声音禀道：“皇上，慕大公子是在摆摊卖字画，”说着，他还呈上了一幅字，“这是奴才刚才从慕大公子那里买的一幅字。”
    宗室子弟学那些穷书生出来在街上卖字画？！皇帝的脸色顿时就有些怪异。
    皇帝朝那幅字瞟了一眼，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福如东海”四个大字。
    “字倒还不错，”皇帝微微挑眉，随口赞了一句，“‘福如东海’，也算朴实无华。”
    只是，这宗室子弟跑来这里卖字画，要是被人认出来，实在不像样。
    皇帝沉吟一下，道：“把人给朕带上来。”
    “是，皇上。”小蝎垂首作揖，又退了下去。
    四周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的百戏，之前表演叠案倒立的少女已经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彩衣的青年，双手灵活地舞动着五丸，他的目光随意地环视四周，挤眉弄眼，五丸在空中翻滚，他偶尔口咬、脚踢地变化着花样……
    这些倡优都是内廷司安排的伎人，比之那些寻常江湖卖艺，自然不可同等而语，百姓们一个个看得热血沸腾，神采焕发，如雷的掌声不绝于耳，整条街就像是沸腾的热水一般越发热闹了。
    片刻后，小蝎就带着慕瑾凡来了。
    “参见皇上。”慕瑾凡中规中矩地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他一袭单薄的青色直襟，单单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就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气息。
    坐在高台上的皇帝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慕瑾凡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在皇帝身前，坐在下方不远处的泰郡王自然也看到了长子，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这个逆子莫名其妙地跑来求见皇帝意欲何为？！泰郡王心里暗骂，想也不想地站起身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赔罪道：“皇上，犬子无礼，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泰郡王不必介怀，嘴角微微扬起，神情疏朗。
    “瑾凡，朕刚刚看了，你的字不错，显然是下了番苦功夫的，不过……”皇帝以长辈的姿态板着脸训道，“你不在家里好好读书，跑来这里卖什么字，你还未及弱冠，一切自当以学业为重……”
    皇帝义正言辞、旁征博引地劝了一番学，慕瑾凡在下方俯首作揖乖乖听训，直到皇帝说完了，才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训斥的是。小侄惭愧，实在也是因为囊中羞涩，家中开不了火，就想趁着元宵灯会出来赚点银子，以后定不会再如此了。小侄适才听人说了，新年伊始，京中不少酒楼铺子都在招账房先生，小侄明天就去好好寻份工。”
    慕瑾凡一张清秀的俊脸十分严肃。
    泰郡王随着慕瑾凡的一字字、一句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额角青筋乱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喝斥道：“逆子，你在皇上跟前胡说八道什么！”
    泰郡王勃然大怒地瞪着慕瑾凡，他还知道场合不对，勉强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却已经引来四周一道道异样的目光。
    泰郡王府在梁家获罪后，又是废世子又是分家的事在京中各府早就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刻看慕瑾凡出现在这里，不少人都知道有好戏看了，一个个饶有兴致。
    “泰郡王，皇上在此，哪有郡王你说话的份。”岑隐语气淡淡地出声道，那阴柔的声音不喜不怒，不疾不徐，却听得泰郡王心跳砰加快，额角渗出几滴冷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皇帝微微蹙眉，斜了泰郡王一眼，又问慕瑾凡道：“瑾凡，家里何至于开不了火！”
    慕瑾凡轻描淡写地答道：“回皇上，分家时小侄只得了一个宅子，若是不做工，怕是会饿死了。小侄尚年轻，还能凭自己的一双手吃饭。”理所当然的话语中又带着一分少年人的傲气。
    皇帝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幽邃起来，朝泰郡王望去，“可有此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泰郡王的背后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心跳砰砰加快。
    有道是，子不言父过。
    他敢用一个破宅子打发了慕瑾凡，仗着就是这一条，要是慕瑾凡敢多说什么，他就是不孝，必会为人诟病。
    如何分家是泰郡王府的家事，本来就算别人知道了，也管不着。
    可是皇帝不同，对于他们这些宗室而言，皇帝既是君，也是自家族人，自然管得了慕家家事。
    这件事自己要是答不好，必定会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不慈”的印象，以后这泰郡王府的前途怕是尽毁了。
    泰郡王此刻真是有一刀捅死这逆子的冲动，却只能忍着，口中解释道：“皇上，犬子委实不像话，臣也是想小惩大诫。”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慕瑾凡所言不虚。
    皇帝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看着泰郡王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小惩大诫……”皇帝低低地重复着，语调中透出了一抹嘲讽。
    这废世子的圣旨还是自己亲自盖下的御印，废世子只是小惩，那何为重罚？
    “皇上……”泰郡王愈发不安，还想解释什么，已经被皇帝抬手打断了。
    “慕翊嘉，你既然要分家，就要分得公平，别小家子气的把慕家的脸都给丢尽了。”皇帝的声音微沉，毫不掩饰其中的不悦。
    泰郡王心如擂鼓，觉得四周勋贵朝臣那好像在看好戏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强撑着道：“皇上，臣有错。只是臣府中儿女多，若是单给瑾凡一人分家也不好，是以臣打算每月给他些许月例。”
    月例？皇帝听着觉得可笑至极，如何不知道对方在搪塞自己，不悦地反问道：“那你还分不分家？”这都要给儿子送月例了，还分什么家！
    泰郡王一时嘴快，此刻发现不对，却也晚了，额头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淌下。
    皇帝心里不虞，也有存心教训泰郡王的意思，又道：“瑾凡是嫡长子，就算有过在先，不能继承爵位，分一半的家产也不为过。”
    一半家产？！泰郡王差点没厥过去，嘴巴张张合合，这怎么行！
    自己本就是为了与梁家划清界线，才会把想着赶紧把慕瑾凡给分出去，从此不再往来。可若是分家就要分走一半家产，那倒还不如不分呢！反正慕瑾凡如今也不是郡王府的世子了，也不会拖累府里太多，给口饭吃，养活着就成。
    这么想着，泰郡王便开口了，说道：“皇上，臣仔细考虑过了，瑾凡年纪还轻，分家其实不……”
    “皇上。”这时，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慕瑾凡突然开口了，神情淡淡地主动提议道，“王府开支也大，不如把先母的嫁妆给小侄就行了。”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道，“先母只有小侄一子。”
    皇帝又朝慕瑾凡望去，有些惊讶地挑眉。
    梁家虽然有罪，但罪不祸及出嫁女，这嫁妆自然也不会充公的。先泰郡王妃只有慕瑾凡一子的话，其嫁妆给了他理所当然。
    慕瑾凡如此提议也等于是放弃了泰郡王府的家产。
    这孩子不错。皇帝的眼中多了一抹赞赏，心中也有几分唏嘘。
    其实之前在耿家的事情上，慕瑾凡虽然有错，但也不过是少年意气，责骂几句令他自省也就罢了。说到底，皇帝之所以会同意夺了他的世子位还是因为他的母族梁家所犯之罪。
    可惜了。皇帝心里叹道，看向泰郡王问：“你的意思呢？”
    皇帝虽是在征询泰郡王的意思，但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泰郡王咽了咽口水，心想总比分走一半家产要好，便急忙应下了：“皇上，臣没有异议。”
    皇帝心里越发感慨，想了想，决定还是得给慕瑾凡一个差事，有份俸禄，日后也能养家糊口，于是就以一句“明日起，你就去五行兵司马当差吧”结束了这个话题，跟着皇帝又让内侍给慕瑾凡也加了座，泰郡王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面色不太好看。
    这出戏来得意外，落幕得也快。
    在四周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时，一切就结束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一番，目光就又被场中的动静吸引了。
    又是一批倡优退下了，下一批带着木盘与小鼓的女子又翩翩登场，节奏鲜明的乐声响起，女子们双手舞着喇叭袖，一会儿绕着盘、鼓起舞，一会儿以赤裸的双足轻巧地蹈击鼓面，纵跃腾踏，一时如孔雀开屏，一时倒立，一时似虎跃，舞姿瞬息万变，轻盈不失利落，曼妙不失机敏，翩若惊鸿，看得皇帝也是连声叫好。
    方才关于泰郡王府的那点涟漪很快就在热闹喧哗中烟消云散了……
    皇帝又看了一会儿戏法和两出舞蹈后，就开始觉得有些无趣，比起高高在上地坐在这里，他更喜欢白龙鱼服，笑看民间事。
    勉强看完一出“鱼龙曼延”后，他就借着更衣进了皇觉寺。
    等皇帝再从皇觉寺的侧门出来时，身上的龙袍已经换成了一袭湖蓝色锦袍，外面披了一件宝蓝色的斗篷，头上的金龙冠也被一支碧玉簪所取代，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户老爷。
    岑隐也换了一身天青色锦袍，跟在皇帝身侧，随行的一众锦衣卫也都便衣，两人跟在皇帝和岑隐身后，其他人则谨慎地在后方保持一定的距离，目光是一刻也不敢从皇帝身上移开。
    虽然此刻有一半人被吸引过去看百戏、瞻圣颜，但是庙会里还是十分热闹，还有不少人都趁着这难得的宵禁四下闲逛着。
    一路上，不时就能看到孩童拉着父母的手撒娇说要吃这个，玩那个，还有些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玩套圈，捞金鱼，射靶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番热闹的场景看得皇帝心情不错，偶尔在路边驻足打量，只觉得现在盛世清明，百姓安居，才能有此歌舞升平的景象。
    忽然，皇帝的鼻头动了动，闻到一股清新的花茶香，香味入鼻，让人只觉得自己此刻并非置身闹市，而是身处深山老林、百花丛中般沁人心脾。
    皇帝闻香望去，就见前方一个茶铺里热热闹闹，坐了不少茶客。
    岑隐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含笑请示道：“老爷可要过去小憩一下，喝点茶？”
    皇帝拉了拉斗篷，饶有兴致地应了，还赞了句：“茶香不怕巷子深啊。”
    二人说笑着朝那路边临时搭建起的茶铺走去，里头已经没座位了，但是锦衣卫出手，在皇帝和岑隐进去前，就有一桌人“恰好”离去。
    皇帝与岑隐随意地坐在了临街的座位上，点了两杯花茶。
    皇帝神情惬意地打量着四周，右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掌声与叫好声，让皇帝不由也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玩套圈的摊位。
    摊位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一个着青莲色衣袍的少年，众人时而鼓掌，时而议论，一个个神采焕发。
    少年随意地丢出了手里的一个竹圈，那竹圈就准确地挂在了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头上，如同一个颈圈般套在了布娃娃的脖子上，又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中了！中了！”四周好几个人都激动地鼓掌说道，其中一个披着霜色斗篷的少女尤为兴奋，小掌啪啪地拍个不停，如玉脸颊上染着胭脂般的红晕。
    皇帝的目光来回地在少年与少女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嘴里近乎无声地喃喃说道：“他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清澈明快的女音响起：“蓁蓁，我买了些糖炒栗子，你可要吃？”
    披着一件石榴红斗篷的少女大步流星地从前方走来，插着一支缠丝点翠赤金步摇，映得她明艳的脸庞愈发动人，如同一朵初绽的牡丹花般。
    少女身旁还跟着一个着蓝袍的俊朗少年，蓝衣少年笑眯眯地对着封炎说道：“阿炎，看来你收获颇丰啊？”
    如同李廷攸所言，封炎的收获确实不错，端木绯手里提的篮子里除了小狐狸外，已经放满了刚才封炎套中的玩意儿，什么摩喝乐、雕花木匣子、手镜等等。
    李廷攸话音刚落，那摊位的老板已经苦着脸把刚才封炎套中的那个布娃娃捧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您还玩吗？”这位公子再玩下去，他们小本经营可就做不下去。
    封炎随手丢了一块碎银子给他，抬了抬下巴，那个老板就立刻喜不自胜地把那个布娃娃递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乐滋滋地把胳膊长短的布娃娃抱在臂弯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穿着粉色襦裙、梳着两个鬏鬏头的布娃娃做得十分精致可爱，让人爱不释手。
    端木绯在看布娃娃，封炎在看端木绯，皆是眸子晶亮，闪着异彩。

    “姐姐，我们也在绣庄卖布娃娃吧？”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她觉得恐怕没几个小姑娘可以拒绝精致可爱的布娃娃。
    姐妹俩正说着话，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形朝他们走来，众人都认出来人是岑隐身旁的内侍小蝎。
    小蝎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道：“几位公子姑娘，‘慕’老爷请几位过去说话。”
    众人立刻就明白是皇帝微服出来了，顺着小蝎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斜对面的茶铺里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形，正是皇帝和岑隐。
    这还真是不巧啊。端木绯的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心里却在叹息着。
    本来他们在大福茶楼看百戏，那些倡优开始表演鱼龙曼延、九连环和拉线棒等戏法时，她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揭了其中的门道，就被李廷攸嫌弃多嘴。之后，李廷攸就提议下来继续逛庙会，没想到他们这才逛了没一炷香的功夫居然就遇上了皇帝。
    幸亏岑隐也在。端木绯对着岑隐露出乖巧的笑容，眸子在灯火照耀下分外明亮，二人默契地交换着只有他们俩才明白的眼神。
    四个少年少女随意地抚了抚衣裳，就朝茶铺那边走了过去，给皇帝行了礼，“见过慕老爷。”
    他们四人皆是相貌出众，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四人的到来如同鹤立鸡群般吸引了茶铺里的不少目光。
    封炎四人平日里也没少被人看，一个个泰然自若。
    不知何时，旁边已经又空出了一桌，皇帝语气温和地说道：“都坐下说话吧。”
    四人就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皇帝的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四人，视线不禁停顿在了端木纭明艳精致的脸庞上，她鬓间那支流光溢彩的缠丝点翠赤金步摇上垂下三串由米粒大的石榴石串成的流苏，摇曳地悬在她如玉的脸颊上，面如雪，唇似朱，艳丽不可方物。
    皇帝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艳，看着端木纭问道：“端木姑娘，今晚这灯会可有趣？”
    “比起北境的灯会要热闹多了。”端木纭落落大方地答道。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岑隐说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自是大盛最热闹繁华之地。”岑隐嘴角含笑，随口一句话就让皇帝听着心里颇为畅快。
    “是啊。”端木绯十分配合地在一旁频频点头，欢快地说道，“慕老爷，我还是第一次来看京城的元宵灯会呢，有好多我以前不曾见过的玩意儿，好玩极了。攸表哥，你说是不是？”
    看着小姑娘家家一说到玩就眉开眼笑，兴致勃勃的样子简直与涵星一个样儿，皇帝不由朗声笑了出来，也难怪这小丫头和涵星处得这么好。
    李廷攸瞥了端木绯一眼，总觉得小狐狸表妹说话有些刻意，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大开眼界”、“火树银花”云云的客套话。
    皇帝饶有兴致，问了他几句闽州的灯会，听得津津有味，又随口夸了一句：“李廷攸，我听说你最近的差事办得不错。少年人是该如此，不拘文武，什么都该尝试看看。”
    “谢慕老爷夸奖。”李廷攸温文尔雅地抱拳谢过。到了皇帝跟前，他又变回了那个文雅如文臣公子般的少年郎。
    见皇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李廷攸身上，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一边摸着篮子里的小狐狸，一边对着岑隐眨了眨眼睛，露出讨好的笑容。
    真是多亏了有岑隐在！
    岑隐微微笑着，随意地捧起了身前的白瓷茶盅，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优雅。
    “阿炎，”这时，皇帝又看向了李廷攸身旁的封炎，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娘还与朕说，你今天不想出来……”皇帝的语气听着如同与外甥在道家常般，又隐约带着一丝试探的味道。
    本来作为勋贵子弟，封炎应当与安平长公主一起随驾来的，他却随意地告了一个假，自顾自地跑出来玩了。面对皇帝审视的目光，封炎没有丝毫的心虚，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舅舅，我出来看灯会。”
    皇帝眯了眯眼，看看封炎，又看看端木绯，想着刚才在那个摊位前封炎俯首看着端木绯的神态与眼神。
    少年慕艾。
    难道阿炎是瞧上了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
    皇帝下意识地转起拇指上的羊脂白玉云纹玉扳指，眸光微闪。
 
262知错
    这时，茶铺的小二给端木绯、封炎几人也都上了花茶，热腾腾的茶香随着白气弥漫开来。
    皇帝想起了什么，随口对端木绯说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朕……我记得你素来爱茶，可要试试这花茶，芬芳甘美，口齿留香，不错。”
    端木绯眯眼闻了闻茶香，陶醉地说道：“毛尖、玫瑰、茉莉、玳玳花……这香味调配得真是恰恰好，增一分则太浓，减一分则太淡。”
    “小丫头，你的鼻子倒是灵光！”
    皇帝朗声大笑了几声，眉头舒展，看来心情不错。
    他心念飞转，在心底暗暗衡量着：这个小丫头的祖父是首辅，让首辅家成为封炎的岳家本不妥，不过端木家的根基太浅，在这诺大的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真要是比端木家门弟还浅的人家，他也实在不好意思指给封炎。
    再者，端木绯的姑母是他的贵妃，小丫头和祐显、涵星都是表亲，端木宪总不可能撇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站到封炎那边去。
    而且，这个小丫头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又没有亲兄弟，给不了封炎任何助力，她年纪又小，似乎才刚满十一岁，想要成亲，至少还要等上四五年。到时候，自己早就抱上孙子了。
    衡量利弊来看，要是封炎真是瞧上了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好像也不错，或者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捧起了身前的茶盅，抿了口花茶，温热甘香的茶水自喉入腹，浑身畅快了不少。
    从去年到现在，为了封炎的婚事，他与安平已经僵持对峙了多次，安平一直顾左右而言它，她明知他想要什么，却故意避而不谈，一次次地驳了他给封炎选的人家。
    如今要是封炎这小子自己瞧中了端木家的姑娘，看安平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那唯一的那一点不妥当也就无妨了。
    皇帝从茶水里抬起眼，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看端木绯。
    端木绯正满足地捧着一个茶盅抿着茶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眯成了可爱的新月，看着天真无邪。
    她那个篮子被她放在了桌上，小白狐狸伸出一对毛绒绒的的小爪子扒着篮子的边缘，“嗷嗷”地叫着，仿佛在说，这是什么好东西？
    “团子，你要试试？”端木绯饶有兴致地问道，往茶托里倒了些茶水，递向了小狐狸。
    小狐狸伸长脖子，探出粉红色的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跟着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呸”地把茶水吐在了桌面上，小小的狐狸脸上仿佛在说，这么苦的水有什么好喝的！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笑得天真不知愁，笑靥如花，伸指在小狐狸的额头点了点，“牛嚼牡丹。”
    小狐狸不服气地与她对视，气鼓鼓的。
    这小丫头还小呢！皇帝有些忍俊不禁，又睃了封炎一眼，只见封炎正抿唇看着小丫头，然而小丫头似是毫无所觉，只顾着喝茶以及玩她的小狐狸。
    这只小狐狸应该是封炎在猎宫时得的那只吧，自己还曾见过一次。这小子倒是懂得讨姑娘家欢心……可惜啊，小丫头根本就还没开窍，傻乎乎的。
    想着，皇帝的心情又有些复杂，感觉自己就像是计划着把她推入火坑般，心中有几分于心不忍。
    不过，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为了他能顺利拿回安平手里的那支影卫，也只能委屈这丫头了，大不了以后他再让皇后多给她添一份妆当补偿就是。
    皇帝觉得今日颇有几分意外的惊喜，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一下子就放下了一半，笑着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这小狐狸倒是乖巧有趣得很。”
    “是啊，慕老爷。”端木绯好像是自家孩子得了夸奖似的，频频点头，生怕皇帝把注意力放到自家姐姐身上。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脸天真烂漫地说道：“慕老爷，我家团子可聪明了！”
    她一边得意洋洋地与皇帝说起了自家小狐狸的种种事迹，一边随意地对着小家伙招了招手，小狐狸立刻就熟练地顺着她的胳膊爬到了她的肩膀上，灵巧而轻盈，很快就稳稳地蹲在了她的肩头，一人一狐那默契的样子逗得皇帝大笑不止，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微妙了。
    端木绯渐渐也感觉到皇帝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似怜悯，似叹息，又似无奈，端木绯有些懵了，差点没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皇帝笑着又与端木绯说了几句后，就随口打发她和封炎他们自己去玩吧。
    几人便起身告退了，端木绯特意找茶铺的老板买了一罐花茶，才美滋滋地提着她的篮子走了。走出茶摊，还能感觉到皇帝那古怪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背上，看得她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实在想不明白她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
    饶是端木绯再聪明，也猜不到皇帝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玩玩投壶，玩玩灯谜，玩玩木射……需要动脑的就由端木绯出马；需要动手的就由封炎出手，两人一起一文一武，可说是大杀四方，赢了不少小玩意，到后来，不止是奔霄，连封炎的手里也是大篮小篮地拎了好几个。
    端木纭故意在后面与二人保持了一段距离，观察着二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渐渐地，她几乎是有些同情封炎了。
    很显然，封炎的眼里只有妹妹，一切唯妹妹之命是从，妹妹说东，他不敢往西；妹妹说什么，他都说好；妹妹在什么东西上多看一眼，他就默默地把它买了下来……
    相比之下，妹妹根本就没开窍，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字——
    玩。
    自己要不要提点一下妹妹呢？高兴之余，端木纭有些纠结地想着。
    “铛！铛！”
    不远处传来的二更天的锣声，骤然把端木纭从思绪中惊醒，也让端木绯从兴奋中抽离，她眨了眨眼，望着天上的圆月，不敢相信这都二更天了，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困。
    突然，封炎高抬右手，端木绯吓了一跳，就见一个银色的柿饼大小的东西从他的手掌掉了下来，连着一根银色的链条在他掌下来回晃荡着。
    端木绯定睛一看，就认了出来，眸子晶亮地说道：“这是西洋怀表吗？”
    封炎勾唇笑了，知道蓁蓁喜欢，“啪”地把那个怀表打开了，让她看怀表里的表面，“这上面的符号与我们大盛的时辰可以对应……”
    “我知道我知道！”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精致小巧的怀表，“我也有一个西洋钟，可漂亮了……”
    封炎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教蓁蓁怎么看表面的。
    气氛也是随之一僵。
    端木绯努力地露出更灿烂的笑容，心里真是恨不得捶自己的脑袋一下，要她嘴快，要她多话。人家封公子特意来炫耀他的怀表的，她就乖乖负责听就好。
    端木绯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把场面圆过去，讨好地说道：“封公子，这是从闽州过来的吗？我还只是在那些西洋书籍上看到过图片，第一次看到实物呢。”
    封炎一听，原本僵住的尾巴又得意洋洋地翘了起来，心道：他就知道，这怀表是新鲜玩意，蓁蓁一定会喜欢的。
    “拿着。”他雀跃地说道，端木绯也就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伸了手，直到那冰凉的白银怀表落在掌心，她才确信了，封炎这是把怀表送给了她。
    端木绯既惊讶又喜悦，不敢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问道：“封公子，这是给我的？”可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封炎为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端木绯的心又一点点地提了起来，咽了咽口水。
    “这是……压岁钱。”封炎笑容璀璨。
    压岁钱不是长辈给晚辈的吗？！封炎给她压岁钱做什么？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脑子里浮现起某个念头：难道封炎在用这个怀表警告她多看着点时间？
    时间……对了，火铳？！封炎这是在催促她快点改进火铳？
    肯定是这样！
    端木绯有些心虚地想着：自从从家里的库房里找到那把玉壶冰后，她就把心思都转移到了制琴上，后来又忙着过年，就把火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封炎来催债了。
    是啊，她一次又一次地轻薄了封炎，封炎又一贯记仇，怎么可能忘记了呢！
    仰首迎上封炎一脸期待的眼神，端木绯一边藏进了怀里，一边斟酌着词句道：“我……我会好好用它的。”
    封炎看着端木绯如此慎重地把自己送的礼物珍藏起来，满足地笑了，俊美的脸庞上神采焕发，漂亮得不可思议。
    “噗！”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飞窜到上方的夜空中，橘色的烟花轰然炸开，比之前烟花至少大了一倍，美轮美奂，紧接着，那朵烟花再次炸开成玫红色，最后又绽放出一朵火红色的烟花，看得下方的百姓赞叹连连。
    绚烂的烟花把下方一张张仰起的脸庞映得流光溢彩。
    端木绯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空中的烟花所吸引，她忘乎所以地拉了拉封炎的手，指着上方道：“封公子，快看，连珠烟花，还是三连放！”
    端木绯兴奋极了，完没注意到封炎的耳根在她的小手牵上他的时候，变得通红，似乎要滴出血来。
    不远处的端木纭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内，心里不免有了一种自家妹妹轻薄了人家纯情少年郎的感觉。
    在连续三个连珠烟花炸响天际后，禁军再次出动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三个烟花后，灯会就算是结束了，御驾便要起驾回宫。
    一个个禁军训练有素地开始驱逐四周的那些百姓，为皇帝清道。
    百姓们则纷纷地再次跪在了路边，恭送皇帝的御驾浩浩荡荡地离去……
    足足花费了近半个时辰，那隆隆的步履声才渐渐地远去，很快连那象征着天子的明黄色旌旗也看不到了。
    周遭的百姓有些意犹未尽，还在彼此交头接耳地说着刚才的盛况，说灯会，说百戏，说烟火，说皇帝，一个个绘声绘色。
    天色不早了，人潮开始朝京城的各个方向四散而去，四周也随之清冷了不少，连街上的那些摊位也开始陆续地收摊打烊。
    端木绯四人也随着人流离开了，封炎和李廷攸亲自把姐妹俩送回了端木府，跟着，封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铛！铛！铛！”
    三更天的锣声自府外传来，在寂静的夜晚，锣声如雷般响亮，而端木府中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端木绯很少这么晚还没睡，她打着哈欠洗漱，又打着哈欠擦头发，耳边听碧蝉笑嘻嘻地说着八卦趣事：“姑娘，老太爷、太夫人他们半个时辰前也回来了，老太爷去了永禧堂，似乎和太夫人吵起来了。”
    端木绯登时精神一振，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碧蝉，瞌睡虫一下子被好奇心压了下去。
    碧蝉继续说道：“永禧堂的下人都被赶到了屋外，不过大伙儿都听到他们吵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老太爷从永禧堂出来后，就气冲冲地去了外书房，后来太夫人在屋里似乎砸了不少东西……”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还记得分出一半思绪叹息自己真是被涵星带坏了，明明以前自己没这么爱看热闹的……
    刚刚沐浴完的端木纭进来了，温和地叮咛道：“蓁蓁，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一声，又撒娇道：“姐姐陪我一起睡！”
    端木纭心里觉得受用极了，吩咐丫鬟给她铺被、烧手炉。
    姐妹俩躺下后，在彼此的气息中，几乎是合眼就陷入了安眠中，一夜无梦。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静，万籁俱寂……
    元宵节的结束也代表着春节彻底地结束了。
    京中上下都从节日的热闹中回归到平日里的忙碌中。
    正月十六，端木朝在府中摆了酒席，又请了一些同僚好友来府中，热热闹闹了一番，正式把莫氏抬为了平妻，至于小贺氏自从大年初一后，已经“病”了半个月了，一直卧床不起。
    第二天一早，端木珩亲自来了湛清院，说是他已经把母亲小贺氏“漏了”的东西清点好了，让姐妹俩去一趟琼华院。
    端木纭和端木绯就一起随端木珩去了琼华院，姐妹俩没见着小贺氏，在堂屋候着她们的是莫氏。
    莫氏吩咐下人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像二房的当家主母一样招呼姐妹俩，直到管事嬷嬷来禀了一声，端木珩才又带着姐妹俩去了院子西北角的一间库房。
    这间库房是端木珩这些天匆匆整理出来的。
    本来端木宪是让端木珩年后再理，但是端木珩从正月初一就开始忙了，对着端木宪给的“失物”单子，又比对了小贺氏私库的账册，从数以千计的东西中，把那些改了名称的物件一件件地圈出，再去库房里翻找出来。
    其中那些损坏的物件以及被变卖的物件，他又从小贺氏的私库里选了几件等值的补上，一直忙到了前两天才堪堪理好。他又特意等莫氏抬了平妻，再把姐妹俩叫来，免得在琼华院没人招呼她们。
    这间库房里放的都是些古董字画、家具摆设、首饰玉器等等的名贵物品，比如吴道子的字画、紫檀木象牙雕牡丹插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象耳炉、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加起来的价值估计得有万余两！
    便是端木珩从前对这些金银俗物的价值一窍不通，经过这半个月，他现在也知道得清楚明白了，对于母亲竟然昧下两位妹妹这么多东西，实在是惭愧至极。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账册。”端木珩神色复杂地把手里的账册交给了端木纭，几乎无法直视她们。
    姐妹俩都相信端木珩，只随意地扫视了库房一眼，就接下了那本账册。
    端木珩微微地叹了口气，愧疚地又道：“我查了三遍，其中有四五样恐怕已经被变卖了，也一时找不到替代的物件，这事我会与父亲、祖父说一声，怎么也不能……”
    说话间，后方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有仆妇在说着“二夫人”、“莫要”之类的话，端木珩微微蹙眉，跟着就听到小贺氏略显尖锐的声音传来：“给我让开！”
    裹着一件铁锈色披风的小贺氏很快就昂首阔步地来了，“病了”半个月的她看来虽然眉带郁结，却是精神奕奕。
    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都朝小贺氏望去，看着她不顾一个丫鬟的阻拦气冲冲地渐渐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嬷嬷。
    “母亲。”
    “二婶母。”
    三人给小贺氏行了礼，小贺氏看也不看姐妹俩，对着端木珩就是一阵责骂，“珩哥儿，你自小读了这么多书，就是这样读的吗？！来了琼华院，不来给我请安、侍疾，却跑到这里来是何道理！”
    她这一番话分明就是指桑骂槐，也是在斥姐妹俩无礼，不去给她请安。
    端木珩眉宇紧锁，看着小贺氏的目光中混杂着失望、无奈、不以为然等等的复杂情绪。
    端木纭和端木绯当然听明白了，端木纭灿然一笑，朝贺氏走近了半步，端木纭身量高挑，比寻常的男子还要高一些，比之小贺氏高出了大半个头，当她走近时，就给小贺氏一种无形的压力。
    端木纭正要开口，就听端木珩平朗的声音自左手边传来：“母亲，您是不是至今还觉得您自己没错，觉得自己占了长嫂的嫁妆也是理所当然的？”
    端木珩的眼眸清澈如水，明净如镜，仿佛能倒映出人世间一切的罪恶与污秽。
    “……”小贺氏登时觉得被儿子在脸上打了一巴掌，既羞又恼。
    宋嬷嬷急忙为小贺氏辩护道：“大少爷，您怎么可以这么说二夫人，二夫人所做的一切还不是都是为了您、二姑娘和五少爷。”顿了一下后，宋嬷嬷用带着责难的口吻又道，“恕奴婢倚老卖老多说一句，大少爷，子不言母过。”
    小贺氏听着眼眶微红，觉得宋嬷嬷这番话真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是啊，别人可以说她不是，他端木珩不可以！
    她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几个子女，为了他们二房，可是现在呢，她得了什么？！
    他们一个个都避她唯恐不及！一个个都以她为耻！
    “是啊，子不言母过。”端木珩哂笑一声，徐徐又道，“读书为明理，明理为修身，母亲您既然觉得占了长嫂的嫁妆没错，我也无颜再论什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有道是：‘母债子偿’，明天我就去国子监退学，以后也不考什么科举了。”
    话落之后，四周一片寂静，小贺氏和宋嬷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皆是倒抽了一口气。
    端木绯与端木纭下意识地彼此互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她们俩也知道端木珩的性子，向来说话算话。他一旦这么说了，就真的能从此不再读书，不再科举。
    “珩哥儿，你胡说什么？！”小贺氏拔高嗓门道，双目瞠大，心头仿佛被倒了一桶冰水般，浑身发凉。
    知子莫若母，她这个儿子自小就一板一眼，说一不二，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他要是说出口了，就敢做！
    他们这种人家，科举便代表着未来的前途，儿子三岁识字，五岁诵诗，十岁写诗，现在十五岁已经读完了三书五经，这么多年来，埋头苦读，寒暑不歇，家里人从来不用为他读书操心，还需要劝着他莫要太苦，累坏了身子……
    她的儿子做什么都按部就班，十三岁就已经是少年秀才，打算来年就下场考举人……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要放弃呢？！
    想着，小贺氏如筛糠一般簌簌发起抖来，身子摇摇欲坠，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宋嬷嬷急忙扶住了小贺氏，瞪着端木绯与端木纭怒道：“大姑娘和四姑娘莫非是要逼着大少爷前途尽毁才甘心吗？！亏大少爷对你们这么好……”
    “够了！”端木珩冷声打断了宋嬷嬷，看着宋嬷嬷眼里充满了嫌恶，跟着又对小贺氏道，“母亲，没有人逼我……”
    小贺氏闭了闭眼，怎么没有人逼他，是她这个做娘的在逼他呢！
    她瞬间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皮球般，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儿女就是前世的债。
    小贺氏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忍着心中的屈辱与剧痛道：“珩哥儿，你别跟娘赌气。都是娘的错！娘认错！娘……娘……”
    看着端木珩那坚定的眼神，小贺氏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终于咬了咬牙，对端木纭和端木绯道：“纭姐儿，绯姐儿，是二婶母不好，二婶母知错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完超出了端木纭的预料，有些复杂地瞥了端木珩一眼，心中充满了慨叹。
    她不想理会小贺氏，也明白小贺氏不是诚心认错，但是她要接受端木珩的好意，便客套地应付了一句道：“二婶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小贺氏也知道她和长房之间不过都是表面功夫，急切地看向了端木珩，喊道：“珩哥儿，这样总可以了吧？”
    端木珩却还是面无表情，又道：“母亲，您犯了错……”
    小贺氏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咬牙接口道：“犯了错，自该受罚。我在家闭门三月……”
    见端木珩一直不说话，小贺氏只得讨价还价，又加上了“吃斋念佛”、“罚抄佛经”、“赔偿已经变卖的几件古董”，这才换得端木珩松了口。
    跟着，宋嬷嬷就扶着小贺氏蹒跚地走了，小贺氏那疲惫的背影看着似乎陡然间苍老了好几岁……

263克星
    端木绯一脸“崇敬”地看着端木珩，她一直知道她这大哥哥平日里为人行事特别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寻常的威逼利诱、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管用。
    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她这大哥讨价还价的本事这么厉害，下次攸表哥要买东西，还是让大哥跟着一起去的好……
    端木绯的思绪也不小心就跑远了。
    之后，端木珩亲自帮着把东西一起送回了湛清院。
    他难得来此，端木绯便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喝茶，又摸了一块墨条给他，“大哥，这是我年前从祖父那里顺来的，御赐的徽墨，那可是好东西！”她一副卖乖的样子，笑眯眯地。
    “那我就谢过四妹妹了。”端木珩眼中闪着笑意，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端木绯还想让端木珩再赏鉴赏鉴她最近新得的字帖，却听端木珩又道：“四妹妹，年前闺学的先生找过我，说你腊月里又翘了不少课……”
    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自己真是大意了，刚才应该快点送走大哥这尊大佛的。
    可是，晚了。
    可怜的端木绯只能苦着一张脸坐在那里聆听端木珩的教诲，乖乖地不时点头，不时应声，等端木纭带着点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嘴角。
    大概也只有端木珩，会让端木绯露出这种无奈又可怜的小模样了。
    端木珩足足数落了端木绯一炷香功夫，才觉得过瘾了，喝了点茶后，就告辞了。
    端木绯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睡一觉来养养神、补补气，就躲到內室躲懒去了。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太阳西下了。
    锦瑟算好了账，拿来给端木绯过目，端木绯随意地翻了两页，飞快地心算着。
    也就是说，除去这些小贺氏私吞的，真正被挪用变卖的物件其实并不多，折合银子的话，也就是四、五千两上下，再加上田地铺子这些年来的租子，最多也不会超过万两。贺氏先前给的这两万两千两，倒是让她们赚了不少。
    如此甚好！
    端木绯笑眯眯地合上了账册，又忙别的事去了。
    她最近又找了一个新乐子，每天愈发不想去闺学了，从早到晚地躲在小书房里画各种布娃娃，并搭配各种可爱的小衣裳，从袄子、襦裙、褙子、百褶裙等等，一应俱。
    至于锦瑟和绿萝就负责把她画的布娃娃做出来，她的小书房变成了针线房，每天都堆满了各种布头，珠串……
    小八哥最喜欢凑热闹了，觉得有趣极了，每天都围着锦瑟和绿萝转。
    锦瑟干脆找了一块鸦青色的料子缝了一只与小八哥一般大小的八哥布偶，特意在布偶里填了不少棉絮，做得胖乎乎的，看着憨态十足，趣致可爱。
    等端木绯完成了一整套的布娃娃时，已经是一月底了，她打算把这个作为给舞阳的乔迁之喜。
    与此同时，大公主要出宫开府的消息也在京中传开了，一时间引得京中一阵沸沸扬扬，各府都在议论此事。
    其实，当皇帝的这道旨意在五六日前下达时，当下就有御使慷慨激昂地弹劾大公主如此行事太过出格云云，意图阻拦，但是舞阳的舅父承国公世子立刻就站了出来，以五十年前的永清公主也是出嫁前开府来反驳御史。
    御史自然是不认的，那永清公主之所以在出嫁前开府，是因为成亲前，驸马就奉旨出征，足足三年未归。
    彼时，为了后面几位公主的婚事，当时的宣宗皇帝才破例让永清公主出宫开府，直到后来驸马凯旋归来，二人方才在公主府成亲。
    承国公世子从容应对，话里话外反而暗示御史在无理取闹，劝对方多读些本朝史，表示既然有先例在前，那大公主开府就不算出格，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压住了御史，这才让舞阳得以顺利出宫。
    开府的一应事宜当然不用舞阳自己操心，都由内廷司准备操办。
    等在公主府安顿好了以后，舞阳也懒得大宴宾客，只请了包括涵星、端木绯、云华等在内几个姐妹与好友过府一叙，热闹了一天。
    舞阳的开府虽说很不合规矩，又是公主才有的特例，却让端木纭有些蠢蠢欲动。
    端木纭琢磨着，等妹妹出嫁后，自己可以立个女户，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逍遥又痛快，可是祖父端木宪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过，要是她只是在外头置一个宅子，然后自己住过去，说不定以后祖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候久了，等下面的那几个妹妹都出嫁了，想来祖父也就懒得管她了。
    端木纭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又犹豫起是要在安平长公主府旁边买宅子呢，还是在舞阳的公主府旁买宅子好……想想，她一个人住的话，一个两三进的宅子就够了，妹妹也能常来陪她住住。
    小书房里，端木纭拿着一支狼毫笔，一边拟着单子，一边浮想联翩，然后放下了笔，问道：“蓁蓁，你说，是在江南置田好还是在北边置田好？”
    端木绯就坐在她身旁的另一张红木书案后，以手指拉着一辆小马车，在之前她生辰时封炎送给她的那个京城的模型上玩耍，车轮滚动，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小八哥就蹲在一旁盯着，每每当马车经过它身前时，就俯首“哒哒”地啄两下。
    端木绯只当姐姐是在给长房置产业，分析道：“江南的水稻是两季，北方是单季稻，单论田地的产出自然是南方田地优于北方，只是江南离京城太远……”
    端木绯侃侃而谈，说起南北的各种优缺，又说置地也不要置在一处，免得遇上什么灾情人祸，就部折进去了。
    端木纭听着，觉得妹妹说的十分有理，执笔飞快地把端木绯说的部都记了下来，然后再道：“妹妹，你说的是，那我也不把铺子都买京里了，也得想想其他地方才是，你觉得还有哪里适合置铺子？”
    “铺子啊，”端木绯想了想，就答道，“汉中是南北交通要冲，苏杭乃是人间天堂，闽州也不错，如今开了海禁，这几年闽州应该会越来越昌盛……”
    端木纭频频点头，又道：“好木材难得，也得先寻起来了，到时候好打一整套大件的家具，你说是红木好，还是黄花梨木……”
    端木纭一连问了三回，端木绯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拉着小马车的手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眨了眨眼，心道：姐姐做事一向稳妥，怎么突然一次性要置这么多东西？不是应该一样样来吗？
    端木绯转头朝端木纭看去，直接问道：“姐姐，你怎么一下子要买那么多东西？”
    端木纭刚好收笔，抬起对上妹妹疑惑的眼睛，一边放下笔，一边正色道：“蓁蓁，你马上就要十二岁了，很快也要谈婚论嫁，你的嫁妆得早点备起来才行。”
    给自己备嫁妆？！端木绯又眨了眨眼，这下有点懵了。
    她不是才刚满十一岁吗？怎么到姐姐的口里，她就变成快满十二岁了？
    再说了，姐姐已经及笄了，就算是要置办嫁妆，那不是应该先给她置吗？
    端木绯正要开口，突然想起了端木纭曾数次说了她打算等自己出嫁以后才考虑婚事，还说过她不想嫁人的言论……
    端木绯抿了抿嘴，话又咽了回去。
    在她看来，婚事讲究你情我愿，不管怎么样，总得姐姐先看中了合适的人选才能谈婚论嫁，反正他们家又不缺银子，衣食无忧的，这嫁人后就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不仅要生儿育女，还要“做牛做马”，哪里比得上在家舒适！
    唔，她以后出门也得给姐姐好好留心一下合适的人选才行……
    端木绯抿着小嘴想着，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啊，对了，她才十一岁，也没想好以后嫁不嫁呢，怎么姐姐就连嫁妆都火急火燎地准备上了呢？！
    “姐姐，嫁妆过几年再说吧。”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不着急，我才十一岁呢。”
    端木纭整张脸都变了，握着端木绯的小手，急忙道：“再过几年怎么来得及？听说别人家的姑娘都是从出生就开始备嫁妆了，你的嫁妆已经晚了一步了……”
    端木纭就把之前她与端木宪一起算的那笔账细细地说了一遍，包括置办嫁妆啊、相看啊、三书六礼啊……
    端木纭说得头头是道，而端木绯却被说得头昏脑涨，心道：要备就备吧，反正嫁妆也没写名字，备好了，等姐姐出嫁时也能用。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端木绯也不纠结了，嘴角弯了起来，乖巧地直点头。反正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聆听完端木纭的教诲后，端木绯又继续玩起她的模型来，在“端木家”的大门口，东摸摸，西碰碰，越玩越觉得这个模型做得太精致，就连端木府里的一树一石一屋一池，都做得十分精准，好似他来这里仔细量过似的……
    想到这里，端木绯的眼皮突然跳了跳，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簌簌簌……”
    窗外，一阵寒风突然刮过，从那半敞的窗口可以看到窗外的半黄半绿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好像下一刻就会飞蹿出什么野兽似的。
    “呱呱！”
    小八哥突然粗嘎地叫了两声，吓得端木绯差点没跳了起来。
    “呱呱呱！”小八哥一边叫，一边在那辆小车上啄了两下，示意她继续拉小车。
    这个小八！端木绯与它那双琥珀色的鸟眼四目对视，它是把自己当作拉车的马夫了吗？！
    端木绯伸指在小八哥的眉心弹了一下，弹得小八哥委屈地呱呱大叫，她只顾着与小八哥玩闹，没注意到端木纭那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京城的模型上。
    这个模型自从猎宫回来后就摆在了她们俩的小书房里，端木纭也仔仔细细地看过，觉得封炎真是有心，还特意把安平长公主府的一砖一瓦地都做了出来，以后妹妹嫁过去对那里自然就了如指掌，不会觉得陌生了。
    想着封炎对妹妹不动声色的种种付出，端木纭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看着模型上的安平府顺口道：“封公子为人真是不错，安平长公主也十分和善，蓁蓁，你要是以后嫁入公主府……”
    端木绯如遭雷击般瞬间就僵住了，连小八哥啄了她的手背上也没在意。
    端木绯怔怔地僵在原处，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想到自己数次“轻薄”他的事。
    这话要是让封炎听到了这番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端木绯的双目微瞠，一双大眼瞪得浑圆。
    那么——
    她，会被灭口吗？！
    “簌簌簌……”
    外面庭院里的几棵梧桐树更为肆意地摇曳起舞，张牙舞爪，仿佛在齐声应和她一般。
    端木绯急忙站起身来，神情紧张地往庭院里望了一圈，确定外面没人后，飞快地把窗户关上了。
    端木纭看着妹妹的神情有些古怪，眉梢动了动，等看到她合上窗户后，就只以为妹妹是觉得冷，也没多想。
    “姐姐……”端木绯转过脸来，看着端木纭的小脸显得郑重其事。
    封炎可不是普通人啊，她必须提醒姐姐珍爱生命才行。
    端木纭还从没在妹妹的脸上看过这么复杂的神情，让她不禁想到了森林中的小鹿睁着一双无辜天真的大眼睛。
    她的妹妹可真可爱！端木纭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
    就在这时，紫藤打帘进了小书房，禀道：“大姑娘，太夫人那边刚来传话说，让您和四姑娘过去一趟永禧堂。太夫人请了归义伯家的七姑娘来府中做客，请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
    也就是说贺氏让她们姐妹俩过去做陪客。
    端木绯可没兴趣应酬那些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笑眯眯地撒娇道：“姐姐，我在这里陪小八玩，就不去了。”
    小八哥显然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又在端木绯柔嫩的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意思是，你到底还玩不玩了？
    端木纭有些好笑，她一向娇惯端木绯，当然不会勉强她，就由着她去了，自己则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就去了永禧堂见客。
    端木纭走了，留端木绯一人继续和小八一起玩拉车，她干脆就给小马车装了一根绳子，由着小八叼着绳子拉车，差点没把小马车拉天上去了，屋子里回荡着她轻快的笑声，把一旁原本躲在窝里睡觉的小狐狸都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眸。
    当初封炎把小狐狸送给端木绯时，端木绯还担心它们俩处不来，咳咳，或者说，是担心小狐狸会把小八哥当做它的猎物。令她意外的是，两个小家伙居然处得还不错，不，用更精准的词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至今还飞不起来的小八哥不敢去招惹小狐狸，小狐狸也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每天只当做没看到小八哥，大多数时候都是躲在屋子里睡觉，简直比宣国公府里的雪球还能睡。
    很难得地，小狐狸也对那辆小马车产生了兴趣，轻盈地一跃，跳到了书案上，蹲在一旁盯着那个穿梭在“京城”里的小马车，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小八哥越发得意了，“呱呱”叫得更响亮了，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小车，一鸟一狐目光交集时，火花四射，端木绯几乎都为这只嚣张的小八哥提心吊胆了……
    这个小八，真是不知死活！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由着它们俩自己玩，自己转移到一旁的另一张书案后坐下，洗手焚香，自顾自地抄起经书来。
    距离浴佛节还有些时候，她慢慢地抄起来，等到时候，就可以送去宣国公府给祖母供奉了。
    时间在两个小家伙的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流逝，端木绯一写起字来，就情投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个清脆娇美的声音：“绯表妹！”
    端木绯的眉头一挑，利落地收了笔，正好抄完了一页。
    她随意地把笔搁在了一旁的笔架上，与此同时，涵星已经熟门熟路地自己打帘进来了，秀美的小脸上小嘴微微撅着。
    “绯表妹，你怎么也不来陪本宫玩！本宫刚才在花园里都快无聊死了。”涵星娇声娇气地抱怨道。
    端木绯怔了怔，才意识到今日来府中的客人想必不止是归义伯家的七姑娘，还有涵星。
    端木绯急忙起身相迎，拉着涵星的手一起在书案边坐下，好声好气地赔笑道：“涵星表姐，我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带着小八去迎你的。”
    端木绯说着，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小八哥，把它往涵星怀里一送。
    原本正玩得开心的小八哥懵了，涵星总算是喜笑颜开，温柔地摸着小八哥油光水滑的黑羽。
    碧蝉机灵地赶紧去给涵星倒了热茶，又从小厨房里拿来了热腾腾的点心，清新的茶香与香甜的气味很快就弥漫开来……
    涵星逗了一会儿放在膝头的小八哥，就娇滴滴地抱怨起来：“绯表妹，刚才你是没看到啊，外祖母也不知道是叫来的哪家姑娘，真是没羞没臊的，眼睛盯着大皇兄就不动了，刚才还主动替大皇兄奉茶呢！这……这都算什么啊！”
    端木绯眨了眨眼，原来连大皇子也来了。
    涵星还在口若悬河地说着：“多亏了纭表姐机灵，让人把珩表哥也叫来了，珩表哥就拉大皇兄去他那儿赏字画了……”
    “那个什么金七姑娘，要不是纭表姐叫住她，差点也没跟过去。”
    “本宫真不明白外祖母在想什么，看着是想给大皇兄牵红线，但是这挑的人选也太不成样子了！”
    涵星嘟着小嘴抱怨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口干，一口气灌了半杯温热的茶水，顿时浑身一轻，畅快了不少。
    端木绯伸出一根指头逗着自家小狐狸，乌黑的眸子里掠过一道流光。
    不管贺氏到底在想什么，自家姐姐今天搅了贺氏的“好事”，以贺氏的性子，怕十有八九会迁怒。
    端木绯对着碧蝉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吩咐道：“碧蝉，你去找姐姐，就说四公主要看那幅《孔雀牡丹图》，我找不到，让姐姐回来帮着找找。”
    碧蝉也是个小机灵，想想就明白了，笑着应了。
    碧蝉匆匆地赶去了花园，但还是晚了一步，端木纭已经被贺氏叫走了。碧蝉又调转方向，小跑着赶去了永禧堂。
    永禧堂的大丫鬟听到事关四公主，便让碧蝉在檐下候着，进去通禀贺氏了。
    二月初才刚入春，天气还寒凉得很，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碧蝉讨巧地对着一个守在檐下的圆脸丫鬟说了几句好话，那个丫鬟就让她进去正堂候着了。
    碧蝉跨过门槛后，只上前了两三步，就不再往前，静静地垂手站着，看着低眉顺眼的，耳朵却是竖了起来，聆听着里头的动静。
    正堂里寂静无声，隐约可以听到贺氏严厉的声音自左次间的方向传来：“……纭姐儿，你的主意可真是越来越大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孙女不懂祖母何意，还请祖母明示。”端木纭不卑不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贺氏更怒了，“你还要装糊涂！是不是你让人把珩哥儿叫去的？”
    端木纭直言不讳地应了，跟着，就听游嬷嬷装模作样地在那里劝了贺氏几句，说什么让她莫要动怒，小辈不懂事慢慢教就是，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看着是在安慰贺氏，言下之意分明是在斥端木纭不懂事。
    一片喧哗间，刚才进去通禀的丫鬟对着贺氏禀道：“太夫人，四姑娘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四公主殿下要看一幅画，但是四姑娘不知道放哪儿了，想请大姑娘回去找找。”
    话落之后，里面静了一瞬，接着就听端木纭若无其事地说道：“祖母，那孙女就先告退了。”
    碧蝉紧盯着通往左次间的那道锦帘，暗暗屏息，直到端木纭从容自若地从里头走了出来，碧蝉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自家大姑娘在贺氏的雷霆震怒下还云淡风轻的模样，碧蝉心中暗暗佩服。
    相比下，里头的贺氏却是气得不轻。
    端木纭一走，贺氏就忍不住对着游嬷嬷沉声抱怨道：“那个小的简直奸诈如狐，这是明目张胆地利用涵星来当借口。”
    “太夫人，莫要动怒。”游嬷嬷给贺氏递了茶水，宽慰道，“您是长辈，两位姑娘是晚辈，她们怎么翻不出您的手掌心的……”
    贺氏如何不知道这个理儿，只是两个丫头的身后有端木宪撑腰，以致她想拿捏她们也变得步步艰辛。
    贺氏不止一次的怀疑，她们是不是给端木宪下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能让他言听计从，就连元宵节那次她没带她们进宫，都能惹来端木宪的勃然大怒。
    端木宪如今的心根本就偏了。
    那两个丫头明明都已经拿回了被小贺氏瞒下的嫁妆，也不主动把那两万两千两还给自己，可是端木宪却还帮着她们，视若无睹！
    想到那一大笔银子，贺氏就一阵心疼。
    她轻啜了一口热茶，在怒极之后，稍微冷静了下来，道：“还是我大意了，本来是想让端木纭看看人家金七姑娘，有点自知之明，歇了那攀龙附凤的心思，没想到反而给了这个丫头可趁之机，调虎离山，把大皇子给引走了。”
    贺氏说着，心口的火苗又窜了起来，咬牙道：“那两个丫头真是我的克星了。”贺氏心里感慨长房这两个丫头小小年纪，可是心计委实深沉。
    “太夫人，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游嬷嬷迟疑地问道，“您可是‘允’了归义伯府的……”那可是足足一万七千两银子。

264听到
    贺氏以茶盖慢慢地拂去茶汤上的浮叶，淡淡地斜了游嬷嬷一眼，眸光微闪。
    年前，端木宪逼着她尽快把李氏的嫁妆还给长房，可是因着小贺氏的蒙骗，以至嫁妆上亏空了近半，这怎么也说不过去，正好那时候归义伯府“求”了过来，贺氏一咬牙，干脆就拿了他们的银子，答应了会让大皇子纳了归义伯府的姑娘为侍妾。
    贺氏又啜了一口热茶，淡淡道：“不急，左右也不过是一个妾，本来是想着大皇子要是喜欢，能主动跟贵妃提最好。看来只能过几天，我再进一趟宫和贵妃说说了。”
    贺氏看着平静，其实心里有一丝忐忑。
    自从贵妃与她说了要聘端木纭为皇子妃的事后，贺氏除了朝贺与元宵外，无事不敢进宫，这次一旦与贵妃提起了大皇子纳妾之事，恐怕就没法对端木纭的事避而不谈了。
    贺氏想着，登时连口中的碧螺春都觉得苦涩起来，似是自语，又似是抱怨地又道：“也不知道端木纭有什么好的，阿妍居然还想把她许给大皇子！”
    贺氏说的“阿妍”乃是端木贵妃的闺名，游嬷嬷当然是知道的。
    这件事贺氏之前谁也没说，所以，游嬷嬷也是第一次听闻，瞬间就愣住了，差点就想问贺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贺氏面色不虞，游嬷嬷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心里不禁浮现另一个问题：那么，老太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贺氏捏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更冷：“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还真是痴心妄想！”
    就凭端木纭也想当大皇子妃，甚至将来母仪天下，做梦！
    游嬷嬷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主仆俩都有心事，因此谁也没注意到门帘的另一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少年。
    那是大皇子慕祐显和端木珩，慕祐显本来是特意来辞行的，却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慕祐显身形僵直地站在了那里，他早就知道母妃已经让外祖母去问外祖父对于这桩婚事的意思，一直忐忑地等着，却是迟迟没有消息，又不好直接去问外祖母，没想到外祖母对于他和纭表妹的婚事竟然是这种态度……
    很显然，外祖母把这件事瞒了下来，所以他和母妃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
    想着，慕祐显的心底泛起一种淡淡的苦涩，以及对贺氏的失望。
    端木珩的脸色也不好看，撇开端木家是不是该再有姑娘嫁入皇家这个问题不提，这样的大事，祖母怎么能擅自隐瞒……祖母行事也太无度了。这事他必须要告诉祖父才行！
    端木珩看了一眼慕祐显，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祐显深吸一口气，故意朗声道：“珩表弟，外祖母在里面吧？”
    端木珩还来不及应声，慕祐显已经自己打帘进去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到表兄弟俩进来，坐在罗汉床上的贺氏脸色有些僵，然后又笑了，“大皇子，我刚刚还和游嬷嬷说起你呢，这个月你的个子就跟抽条似的，又长高了不少。”心里却是有些忐忑不安。
    慕祐显上前，笑着给贺氏行了礼，不动声色与她道家常：“母妃也说本宫长高了……还说本宫长得越来越像外祖父了。”
    贺氏一听慕祐显提起端木宪，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但再看慕祐显又觉得他面色如常，心里觉得他应该没听到，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也警觉了起来，本想多留大皇子和涵星一会儿，现在也改变了主意。
    她和蔼地与慕祐显聊了会儿家常，就近乎迫不急待地让端木珩把慕祐显送走了。
    贺氏自己心虚，也就完没注意到慕祐显和端木珩的眼神都有些复杂，有些微妙。
    两盏茶后，表兄弟俩就又从永禧堂出来了，两人的心情都与来之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端木珩欲言又止地看着慕祐显那沉静的侧颜，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显表哥……”
    慕祐显停下了脚步，目光远眺着皇宫的方向，今日天气晴朗，一片碧空如洗，可是他的心情却有些沉甸甸的，仿佛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
    “珩表弟，可否先别让外祖母知道我们听到了？”慕祐显缓缓地说道，那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来，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暂时别告诉外祖父。”
    端木珩心里默默地叹气，点头应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四周狂风大作，树木摇曳，似在发出无奈的叹息声。
    等端木珩送走了慕祐显，就又回到了永禧堂向贺氏复命。
    永禧堂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茶香，在慕祐显离开后，屋子里显得宁静了不少。
    贺氏心里还有些不安，总担心慕祐显和端木珩方才会不会听到了什么，就试探地说道：“珩哥儿，我看你与你显表哥处得不错，你们是表兄弟，平日里是该多亲近亲近，别疏远了。刚才你显表哥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端木珩既然答应了慕祐显，就语气淡淡地说道：“显表哥说他最近得了份王羲之的字帖，知道我喜欢王羲之，晚些派人给我送来。”
    贺氏见端木珩还是如平日里般严肃古板的模样，总算放下心来，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她这个孙子性子一向实诚，想来是没听到。
    再说了，就算是贵妃有这个想法想亲上加亲，大皇子也必然瞧不上端木纭这等北境长大的粗莽丫头，以大皇子这样的身份、人品，有得是京中名门世家的贵女可以挑。
    贺氏保养得当的面庞上又有了笑意，亲切慈爱地拉着端木珩也在罗汉床上坐下了，笑着问道：“珩哥儿，你觉得你贺家依表妹怎么样？”她一副打算长谈的做派。
    可是端木珩却是没这个心思，心里一会儿想大皇子，一会儿又想到了端木纭、端木绯姐妹，霍地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说道：“祖母，我还有功课要做，我先告退了。”
    贺氏很想说功课也不急在这一时，然而，端木珩没给她这个机会，作揖行礼后，就退了出去，让贺氏心里无奈极了，只能暗叹这个木讷的长孙到底是像谁呢！
    端木珩没有回头看贺氏，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以前总觉得祖母雍容大度、贤良淑德、行事有度，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妇人，现在看来……
    他也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了一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这个家里，不止是自己的母亲，就连祖母也亏欠了长房。
    或者说，这样的“亏欠”在过去这五年里怕是不少吧。
    端木珩看着湛清院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
    只不过……
    他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角。
    这也不能作为四妹妹翘课的理由。
    今早闺学的先生又来找他告状，四妹妹借口怕冷，又是连着七八天没去闺学了。
    他这个四妹妹啊，明明天资聪颖，可就是胸无大志，每天就喜欢躲懒卖乖。
    端木珩的眼神有些无奈，随即是坚定，他还是要找四妹妹好好谈谈，躲懒是一回事，该读的书还是要读。
    端木珩一边想，一边往端木宪的外书房走去。
    虽然答应了慕祐显暂时不和祖父说这件事，但今日可见，祖母瞒着祖父行的肯定不止这一件，还是得与祖父透透口风，请祖父多注意一下内宅才是。
    此刻，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彩霞满天，染得整个端木府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端木珩琢磨着端木宪平常这个时辰也该下衙回府了，却没想到今日不然。
    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端木珩直等到了夜深人静，端木宪都没有回来。
    到了次日一早，端木珩去了国子监方才从同窗口中得知，南境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黔州又失了两城。
    自从去岁永定侯率援军前往南境黔州已经快九个月了，南境有了京城的支援后，一度士气大振，敌我两军在黔州玄蒙山一带胶着了数月，小打小闹了几回，都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浪花，似乎双方都在试图消磨彼此的军需……以及军心。
    这个胶着的形势直到年前才发生了变化，腊月初，梁大将军投敌南怀，以致南境又失了昌旭城，原本如铜墙铁壁般的玄蒙山一带一下子就出现了一个缺口，这就如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般，大盛军一时溃不成军，才又连着失了玄水、桐刃两城。
    如今黔州西南部等于沦陷南怀，要是让南怀人再进一步，整个黔州怕是要不保了！
    永定侯从南境快马加鞭地发来这个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方面是为了向皇帝禀明南境军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请求朝廷驰援。
    这一道军报引得金銮殿上一片哗然，惴惴不安。
    御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不能让南怀人继续北上了，大盛一旦连失两州，怕是会动摇江山社稷，令得民心惶惶，滇州、黔州两州流民北上更是会导致其他几州也随之动荡不安。
    很快，就有一个大臣出列，俯首作揖，义正言辞地说道：“皇上，南境危机，乃是永定侯领兵无能，需得严惩……”
    他话没说完，已经又有一个武将出列反驳道：“皇上，万万不可，阵前换将乃是大忌。况且黔州连失两城乃是因为梁思丞投敌，与永定侯无关。”
    “胡将军所言甚是。”另一个头发花白的武将出列，抱拳道，“皇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派援军支援南境。”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右手紧紧地握着御座上的扶手，只觉得他们说得都是些废话。他如何不知道要增派援军，只是……
    皇帝眸光一闪，目光朝右边队列中的某道身影望去，开口道：“简亲王何在？”
    一身赤红色金织盘龙袍的简王从队列中昂首挺胸地走出，声音洪亮地对着皇帝抱拳应声道：“臣在。”
    “朕令你负责征兵事宜，现在进行得如何？”皇帝眉宇紧锁地沉声问道。
    简王面有难色，无奈地答道：“皇上，至三日前为止，已征得新兵五万，但是其中一半人是年后才陆陆续续新征来的……”
    这五万新兵最早入营的也不过是去年十一月，等于其中大部分的士兵加起来操练的时间也没到两个月，让这样的新兵奔赴战场，不过是送死罢了。
    简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不悦地打断了：“一半新兵年后才征召入营，你是怎么办事的？！”皇帝勃然大怒，“亏朕如此信任你，把征兵重任交到你手上，你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
    其实众人都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在迁怒。
    简王是在去年十月中旬才接手了征兵事宜，之前因为下面官员贪了朝廷拨下去的安家银子，又强拉壮丁入伍，导致百姓怨声载道，不少良民因此落草为寇。简王接手这项差事后，花了不少时间去弥补、解决前人留下的烂摊子，能够顺利征到五万新兵已经是相当不易。
    简王知道这个时候辩驳再多也是空乏无力，就朗声提议道：“皇上，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向各州卫所调兵才是。”
    皇帝神色一动，手指在扶手的龙首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京城中必须要保证十万禁军精锐留守才行，否则万一北境又起战事，或者又有人学肃王、孙明鹰逼宫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下方众臣不少人都擅长体察圣意，察言观色的，那胡将军赶忙附议道：“皇上，简亲王所言甚是。”
    “臣以为可就近向湘州卫、豫州卫、晋州卫还有秦州卫调兵。”另一个武将紧接着也提议道。
    一时间，其他大臣也是纷纷附议，觉得南境危急，驰援一事刻不容缓，这是眼前解黔州之急最佳的解决方案了。
    皇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有了决定，当日就下旨向各卫所调兵，一匹匹八百里加急的骏马从京城的几道城门飞驰而去。
    然而，皇帝的调令一下去，如同泥牛入海般，七八日过去，都没有从附近的几个卫所收到任何消息。
    皇帝又再次下了调令，一而再，再而三，当第三道调令下去时，晋州总兵阎兆林终于领了旨，并请旨亲自带兵前往南境驰援。
    皇帝也知道那些卫所不应是怕借出去的兵就没得还，而阎兆林提出亲自带兵也同样是怕失了他的兵权，虽然皇帝心里有些恼，却也一时没办法。
    想着“两害相较则取其轻”，皇帝就应了。
    由阎兆林带头，京城附近的其他卫所也不敢在装死，也怕皇帝以后清算旧账，终于接连响应。
    紧接着，二月十五日，皇长子慕祐显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帝请旨随军去南境，皇帝准了，赐他代君出征。
    当天午后，端木绯就从端木宪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惊讶之余也为这位皇子表兄感到骄傲。
    端木宪之所以提前回府告知端木绯这个消息，是为了让她进宫一趟去见端木贵妃。
    端木绯稍作收拾，就即刻坐马车进了宫，去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
    钟粹宫里的气氛很是凝重，空气沉甸甸的，那些个內侍宫人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钟粹宫的东偏殿里，只坐着端木贵妃、涵星和端木绯三人。
    “绯表妹，”涵星忧心忡忡地皱着小脸，拉着端木绯的小手，有些无措地说道，“大皇兄才十六岁，除了春猎秋猎，伴驾南巡，也没怎么出过京城，居然就要上战场了……他，他都没和母妃商量过。”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贵妃也是眉宇紧锁，那张明艳的脸庞上一脸愁容，面色微微发白。慕祐显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又怎么会放心让儿子去南境这等危险之地！
    “涵星表姐，你也莫要太过担心。”端木绯握着涵星的小手安慰道，“南境虽险，但是显表哥是代君出征，为的是鼓舞将士的士气，坐镇大军后方就是了，不会身涉险境。”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柔声又劝了一句：“现在旨意已下，再多想也于事无补，涵星表姐，我们还不如想想给显表哥带些什么去南境，我听祖父说，大军不日就要出征了。”
    据端木宪所说，皇帝已从各卫所和禁军三大营调集到十万大军，近日就要分批从京城和各卫所出征前往南境地，其中也包括直接从晋州带兵前往黔州的晋州总兵阎兆林。
    想到去年十月在林蒲镇见过的阎兆林，端木绯神色有些复杂，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异芒。
    很显然，封炎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等阎兆林抵达黔州后，接下来……好吧，接下来的事其实她也有份。
    哎，还是不想了！
    什么阎兆林，她根本就不认识！也没见过！端木绯自我欺骗地想着，捧起了茶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刚才的那番话并不仅仅是说给涵星听的，也同时是说给端木贵妃听的，端木宪就是怕平日里冷静的端木贵妃为了儿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才特意让端木绯进宫安抚贵妃与涵星。
    “……”端木贵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些个道理她又如何不懂。
    今早皇儿在金銮殿上请旨出征，皇帝已经应下，满朝文武皆知，这个时候，无论自己再做什么，还是说什么，皇帝也决不可能改变主意。
    端木贵妃毕竟在宫中十几年，也见过了不少风浪，须臾就冷静下来，道：“涵星，本宫已经让人列好了你大皇兄这次出行要带的东西，你和你绯表妹一起帮本宫参详参详。”
    端木贵妃一说，嬷嬷立刻就拿了一叠单子过来，给端木绯和涵星过目。
    端木绯慢慢地翻着那些单子，一页又一页，只看了一半，她大概就知道端木贵妃应该是按照秋猎出行的配备又再加上了战袍战甲、药草药膏等等的东西，这么多东西没四五辆马车可装不下。
    涵星也在看那些单子，想到什么就问那嬷嬷有没有写上，一旁的宫女还在不时地执笔记下。
    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单子，只能由她来给她们母女泼冷水了。
    “贵妃姑母，我觉得不妥。”端木绯直言不讳道。
    屋子里静了一静，众人皆是齐刷刷地朝端木绯看去。
    那嬷嬷急忙自辩道：“四姑娘，这单子上的每样东西都是必须的，不知道哪里不妥？”嬷嬷知道端木绯与涵星关系亲近，因此说话的语气还颇为委婉，可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傲气，心里对端木绯这种小姑娘家家什么都不懂，还随便置喙挑剔她的差事有些不满。
    端木绯需要说服的本来也不是这个嬷嬷，便也没与她争辩什么，直接对着端木贵妃又道：“贵妃姑母，显表哥这次自请去南境，想来是要为自己一搏‘前程’……”
    端木贵妃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了两下，这一点，她也明白。
    皇帝膝下的皇子们渐渐长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各有所长，之前二皇子因为那僧人的事被皇帝厌弃，端木贵妃也曾暗自庆幸过，可是自去年秋猎，二皇子与楚青语定亲后，皇帝对他又渐渐和善了不少。
    如今大皇子除了占有皇长子的名份外，在众皇子中并不占什么优势，想要在兄弟间出头，就必须有所作为。
    如果这趟去南境一切顺利，那么大皇子不仅可以让皇帝另眼相看，也能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让一众朝臣正视。
    见端木贵妃若有所思，端木绯继续道：“显表兄若是随身带这么多东西，未免鹤立鸡群，有奢靡之嫌，只会让将士们觉得显表哥是去南境混日子的，那么他用性命去搏的前程，岂不是弄巧成拙？！”
    涵星听着，秀美的小脸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贵妃姑母，显表哥他可是代君出征。”端木绯说完这句后，就不再多说。
    代君出征既是一种荣耀，也同时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一旦有任何行差踏错，会让皇帝觉得败坏了他天子的声名，那就是罪加一等。
    端木贵妃越听越觉得有理，颔首道：“绯姐儿，你说的是。这些东西是不妥！”她心里有一分慨叹，差一点自己就想岔了，还是父亲有先见之明，知道让小侄女进宫提点自己几句。

265定罪
    端木贵妃定了定神，赶忙把端木绯招了过来，急切地又道：“绯姐儿，你再重新帮本宫参详参详，看看哪些能省……”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等端木绯真删减起来，端木贵妃还是觉得一阵心痛，几乎可以想象出儿子在外头吃不好、睡不香、瘦了一大圈的模样，他从出生到现在，哪受过这样的苦！
    端木贵妃的眉心一阵纠结，干脆借着饮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钟粹宫里，一片宁静祥和。
    等大皇子慕祐显来给端木贵妃请安的时候，一张新的单子已经列好了，只有两包袱的东西，但样样是用得着的，一些常用药、肉干、水囊、战袍、金丝软甲、火折子、护心镜、匕首等等。
    慕祐显看着这张简练的单子很是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多费一番唇舌来说服母妃呢，没想到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多谢母妃。”慕祐显笑吟吟地对着端木贵妃作揖行礼，慎重其事。
    这四个字不仅是感激端木贵妃替他准备行装，也是感激她对他的决定毫无异议的支持。
    看着玉树临风的儿子，端木贵妃心里满是不舍，眼眶微红，压抑着心头的翻涌如潮，故意嗔怪道：“你与母妃这么客气作甚！”
    慕祐显微微一笑，笑若朗月清风，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又朝一旁的涵星和端木绯望去，心知今日的顺利肯定有他这小表妹的功劳，不然按他母妃的性子，恐怕会把整个宫都塞给他带走，而他没与母妃商议，就自请出征，本就理亏，他怕是要费上不少心力才能说服母妃。
    端木绯正好从茶水里抬起头来，与慕祐显四目对视，她莞尔一笑，十分可爱地对着慕祐显眨了眨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不用客气。
    慕祐显被她逗得嘴角扬了起来，跟着，想到了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让小表妹帮忙传句话的，但是想想又觉得现在并非合适的时机。
    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资格……
    他这次去南境，不止是为了给自己搏前程，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足以担当起他自己的未来，也足以让心仪之人把未来托付给自己。
    等他从南境回来后，他一定要郑而重之地让母妃向纭表妹提亲，而不是高高在上地让“别人”去带话，只能无力地任由“别人”来糊弄他，肆意决定他的未来……
    慕祐显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坚定的光芒，浑身的气息变得越发沉稳了，仿佛短短一日他就成长了不少。
    “母妃，儿臣还约了炎表弟、君然他们，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儿臣想去请教一番，也好早有准备。”慕祐显又道。
    端木贵妃觉得皇儿所言甚是，急忙点头道：“皇儿，你去吧，莫要让他们久等。”
    涵星一听有的玩，原本心底的惆怅消失殆尽，眸子晶亮，急切地站起身来道：“大皇兄，本宫和绯表妹也要去。”
    “咳咳咳……”
    可怜的端木绯根本毫无提防，一下子就被茶水给呛到了。
    涵星朝她看了一眼，心道：绯表妹也太不小心了。
    被呛到的端木绯“咳咳”地咳个不停，也就失去了反对的最佳时机，被涵星理所当然地当作是默认了。
    半个时辰后，端木绯苦着一张小脸随慕祐显和涵星出宫来到了醉霄楼的一间雅座里。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地开始转暖，雅座的窗外春意盎然，枝头吐出新芽，连空气中都一派朝气蓬勃。
    对于封炎而言，端木绯的到来就如同是瞬间春暖花开，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天知道，过了元宵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已经整整三十一天了！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笑得春风满满，他火热的目光让端木绯心虚地想起了元宵节那日为了那连珠烟花，她一时忘形，不小心又拉了封炎的手。
    事不过三，可是，她都“轻薄”了封炎四次了。
    这要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连她都要觉得一定是“觊觎对方的美色，蓄意占人便宜”！
    端木绯赶忙讨好地笑了笑，她已经把新的火铳图画好了，过几天……不，明天她就让人给封炎送去。
    哎，也不知道有生之年，她还能不能抵得了自己犯下的“过”了。
    君然把两人的目光交流看在眼里，暗暗地觉得好笑，也不嫌冷的摇着折扇，笑道：“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今日是慕祐显做东，他随口吩咐一旁的小二道：“小二，多上些你们这里拿手的点心。”
    小二唯唯应诺，快步退出了雅座，没一会儿，雅座中央的圆桌上就摆满了各色点心，五颜六色，造型趣致。
    端木绯觉得自己是跟涵星来玩的，陪客就该有陪客的准则，她只要乖乖地坐在一旁负责喝茶、吃点心以及听他们说话。
    “殿下，我听说你五天后就要启程了？”君然扇着折扇随口问道。
    慕祐显应了一声，含笑道：“今天就当世子和炎表弟为本宫践行如何？”
    “那我就祝殿下凯旋而归，先干为敬。”君然笑眯眯地举起酒杯，把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风流倜傥中又透着一丝豪迈不羁。
    慕祐显也是豪爽地仰首一口饮尽，然后将空酒杯朝下，淡淡的酒气弥漫在雅座里。
    放下酒杯后，慕祐显又道：“本宫这次请炎表弟和世子一叙，有一事相求。本宫初入军营，对军中诸事尚无头绪，不知本宫该如何才能融入军中。”
    君然早就猜到慕祐显找他和封炎喝酒是为了什么，见他真心求教，便笑着答道：“想要融入军中说易易，说难难，只需与士兵同饮同食同卧。”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封炎，“不信，你问阿炎。”
    他一句话就把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引向了封炎。
    封炎轻笑一声，泰然自若，一边喝着酒水，一边道：“我初到北境时，谁都不服我，觉得我这种勋贵公子就是去混时间混军功的，当时我就把自己当作普通的士兵，与那些新兵穿同样的战袍，吃同样的饭食，一起睡在军帐的大通铺里，一起操练……”
    对于他们这些在京城长大从未受过苦的勋贵子弟而言，那种生活是他曾经难以想象的，但是为了能够早日回去见到阿辞，他咬牙坚持了下来，他希望当他再回京城时，能坦荡自豪地走到阿辞跟前……
    却没想到……
    此刻再想起前年三月他回京时听闻的讯息，封炎还是一阵心痛，抬眼看向了就坐在他斜对面的端木绯，目光凝滞。
    端木绯正听得津津有味，见封炎看向了自己，下意识地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他的阿辞还在！
    封炎勾起了唇角，心底的惆怅一扫而空。
    一旁的慕祐显咀嚼着君然和封炎的话，若有所思。简而言之，就是要与士兵同甘共苦。
    涵星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君然：“君世子，这么说，你也睡过大通铺？”瞧君然平日里一副风流公子娇生惯养的样子，涵星还真是无法想象。
    君然斜了她一眼，无奈地说道：“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父王！”
    是啊。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简王这个人一向一板一眼的，对儿子估计也不会手下留情。
    涵星有些同情地看着君然，君然被涵星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嘴角抽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又对慕祐显道：“殿下，你这次随军南下，就当自己是个新兵，多看多听多想就好。”
    慕祐显认真地听着，细细地记在心里。
    君然摇着折扇，继续说道：“战场变化莫测，便是熟读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终究要以实战论胜负。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独自出征，父王送了我四个字……”
    他故意顿了一下，引得端木绯也好奇地朝他望去，瞳孔晶亮，涵星催促道：“是什么？”
    君然神秘地笑了笑，这才道：“穷寇莫追。
    封炎见端木绯的注意力集中到君然身上，长翘的眼睫颤了颤，漫不经心地说道：“记得当天王爷也给了我一句叮嘱：一网打尽。”
    屋子里静了一静，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皆是露出好奇之色。
    封炎继续说道：“那日，王爷让我与王参将率领一千人守在殊宇山谷，伏击一支北燕残军，足足一天一夜，一众将士潜伏在山林间一动不动，总算在次日黄昏等到了那支北燕残军……不过，当时敌方将领中途有所警觉，后方有两百残军未进入山谷，便由我率领一支人马将那两百残军数诛灭。”
    君然听封炎不着痕迹地显摆着他在战场上的英明神武，嘴角无语地抽了一下，而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地看着封炎，一脸的惊叹，问道：“封公子，那殊宇山谷是不是在呼赫草原西南边？”
    端木绯乌黑的眸子闪烁如星，封炎与她四目对视，看着她的瞳孔清晰如镜地倒映出自己的面庞，封炎得意得尾巴都翘了起来，点了点头。
    涵星眨了眨眼，凑过来好奇地问道：“绯表妹，你以前在北境时去过这个什么殊宇山谷？”
    端木绯摇了摇头，她当然没去过什么殊宇山谷，她只是曾看过北境舆图，稍微有点印象而已。
    端木绯又看向了君然，笑眯眯地问道：“君世子，我记得呼赫草原有一半是属于北燕吧？”
    别人听着这个问题觉得一头雾水，可是君然和封炎却是听明白了端木绯想说什么，两人彼此看了看，君然给封炎抛了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家团子果然是头小狐狸。
    “是啊。”君然点头道，“呼赫草原的西北边属于北燕。当初我追击的那支北燕残军就游荡在西部，是以父王吩咐我莫要越境，穷寇莫追。”
    “战争的成败，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封炎接口道，凤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灿若星辰。他们不是不可以杀去北燕，只是，不能随便打无把握之仗！
    端木绯听得更入神了，频频点头，心里觉得简王真是英明神武。
    封炎只觉得端木绯目露崇敬地望着自己，尾巴翘得更高了，又说起了一些他们在北境的战事。
    一旁的慕祐显也是神贯注地听着，若有所思。
    涵星一边听，一边吃着点心，只当自己在听说书，小脸上一副“今天真是没白来”的样子。
    等封炎说完后，端木绯和涵星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慕祐显郑重其事地敬了封炎和君然一杯茶，叹道：“炎表弟，听你和君世子这一席话，本宫真是受益匪浅。等本宫去往南境后，一定会步步谨慎，深思熟虑，不会不懂装懂，随意发号施令的。”
    他是皇子，虽然只是随军，而非领军，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将士们有所影响。此行，他必当记住“谨言慎行”这四个字。
    时间在众人的说笑声中过得飞快，等慕祐显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小半，春日的夕阳璀璨如那最耀眼的红宝石，金色的余晖柔和地洒了下来，给这街道上的建筑、路面以及行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慕祐显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壶漏，就起身拱了拱手道：“炎表弟，君世子，宫门快要落锁，本宫和四皇妹还要送绯表妹回府，就先告辞了。”
    端木绯也跟着起身，想着出来大半天了，也该打道回府了，然而，她的膝盖还没伸直，就听封炎含笑道：“反正我顺路，还是由我送端木四姑娘回去吧。”
    端木绯顿时身子一僵，心道：莫非封炎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她听话地坐了回去，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闪忽闪的，可爱地笑道：“那就麻烦封公子了。”
    端木绯这么说了，慕祐显和涵星也就从善如流，众人一起离开雅座，来到了酒楼的大门口，目送兄妹俩的车马渐行渐远。
    此刻，太阳西下，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四周空旷了不少。
    端木绯很快就感受到封炎那灼热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转身朝他看去，乖巧地把双手放在腹前交叠，甜甜地对着封炎笑着。
    那天真可爱的样子看来起来就像是一只无害的小奶猫，蹲坐在那里，讨好地对着主人甩着尾巴，坐等着对方的吩咐。
    他的蓁蓁真是太可爱了！封炎傻笑地看着端木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忘了君然还在。
    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被遗忘的君然嘴角抽了一下，觉得他在这里似乎有点多余。
    君然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识趣地说道：“阿炎，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心道：这都是为了早点接回他的乌夜啊，哎，乌夜这都一周岁了，再不接回来，怕是真的要成为端木家的马了！
    君然的动作十分利落，根本没给端木绯说话的机会，就驾着马一溜烟地跑了。
    “君世子……”端木绯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里咕哝道，“我还想问问他要不要顺路去接乌夜呢……”
    说着，端木绯心里也有几分惭愧，本来她是计划年底前就把乌夜给君然送去的，但又不舍，想着让两匹小马驹一起过个年，一不小心就从正月拖到了二月。
    她真不是故意不还的……
    封炎看出端木绯的不舍，哄着她道：“他既然没说，想来是不着急。”
    见端木绯面露迟疑之色，封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封炎抬眼看着西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皱了皱眉，若非是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他真想带蓁蓁再四处逛逛。
    看封炎蹙眉望着天空的样子，端木绯就不禁想起了元宵节的那晚看烟火时的情景，又是一阵心虚，想也不想地应了。
    两人沿着中盛街一路西行，不疾不徐地朝权舆街的方向走去。
    端木绯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就像是小鹿乱撞般乱跳，砰，砰，砰……越跳越快。
    唔，还是得找个话题才好！
    对了！
    端木绯想到了某件“宝贝”，脚下的步子一缓，乖巧地说道：“封公子，新的火铳图我已经画好了，明日……”她让碧蝉拿去公主府。
    封炎蓦地停下了脚步，转首看向了端木绯，一双漂亮的凤眸紧紧地盯着她，目光灼灼，“蓁……端木四姑娘，我去你那儿拿吧。”
    端木绯傻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要反对吗？反对好像也没用吧……算了，随便吧。
    她自曝自弃地想着，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封炎步履轻盈，心跳砰砰加快，一想到可以去蓁蓁的闺房，心口就甜丝丝的。他去做客，是不是该带点礼物过去？
    他一边想，一边随意地四下扫视着。
    前方突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喧哗声，引得二人都循声望了过去。
    六七丈外的大理寺门外，不少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布告栏，人头攒动，一个个都对着布告栏指指点点，似乎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朝那边多看了几眼，好奇心蠢蠢欲动。
    见她好奇，封炎淡淡地开口道：“是梁思丞的案子结了。”他领着五行兵马司，这张布告一贴出来，他就知道了。
    端木绯一时还没想起梁思丞是谁，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黔州的那位梁大将军吧。
    封炎继续道：“梁家满门获罪，七岁以上男丁斩，女眷没入教坊为奴。”
    梁家的小辈中只有梁大公子成了亲，但还没有一儿半女，等于除了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公子外，梁家满门男丁皆会被处死，而女眷们的命运则更为凄惨。
    夕阳落得更低了，只能隐约在屋顶上方看到它露出小半个脑袋，端木绯觉得四周似乎更凉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低低地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感慨了一句：“梁家何辜。”
    自古以来，败军之将皆是死路一条，端看是死一人，还是死家罢了。
    不管这次黔州昌旭城失守的原因到底是为了什么，梁大将军为国守关多年，如今战事未熄，真相还不明，却连家人都保不住……
    端木绯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皇上的心未免太急了些。”皇帝其实大可以等到南境战事暂歇后，再来论功赏罚的。皇帝这是想给南境的那些守城将士一个“警告”吧。
    端木绯朝布告栏的方向凝视了片刻，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十七八岁的青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乌黑的头发上簪着一支简练的竹簪，一身的素净，不见半点亮色。
    端木绯一眼就认出了他，泰郡王府的大公子慕瑾凡。
    慕瑾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端木绯和封炎的方向望来，清俊的脸庞上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对着他们微微点头，似乎是在打招呼。
    端木绯与慕瑾凡虽然有两面之缘，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可说是素不相识，对方的这一下点头当然也不是对端木绯的。
    慕瑾凡看的人是封炎。
    他不疾不徐地横穿过街道，朝二人走了过来，一本正经地对着封炎抱拳见礼：“封指挥使。”
    慕瑾凡在年后就奉旨进了五城兵马司，被封炎安排在西城兵马司当值。
    封炎笑着打了声招呼，神情随意。
    慕瑾凡是宗室子弟，他们这些人且不论交情深不深，大多是自小在宫中以及各府的席宴中常见的，因此也算彼此相熟。
    慕瑾凡的性子一向如此，与谁都是不冷不热，即便如今他被逐出了泰郡王府，也还是如此。
    “我听说今天大理寺出了公告，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慕瑾凡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他现在任职西城兵马司，可是此处却属于中城兵马司的地界，他今日当值，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封炎勾唇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这京里不都说我们五城兵马司是纨绔子弟混日子的地方吗？你说是不是？”
    “……”端木绯默然地俯首看着自己露在斗篷外的鞋尖，心道：封炎这话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哎，算了，这不关她的事，她什么也没听到。
    慕瑾凡眯了眯眼，原本如一汪寒潭般的眸子仿佛骤然间起了一丝涟漪，语气还是淡漠得很，“封指挥使说得是。人当有自知之明。”
    端木绯的头垂得更低了，……哎，他们能不能别当她的面说这些啊！
    这时，封炎的声音突然在端木绯耳边响起：“端木四姑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端木绯乖乖地从袖口里摸出了封炎送的那个怀表，看了看表面后答道：“戍初了……”
    “原来都到下衙的时间了啊。”封炎又看向了慕瑾凡，语含深意地又道，“下了衙，不管你身在何处，都不归我管。想做什么，也别图在一时。”
    “我们走吧。”封炎拉了一下端木绯的斗篷，就带着她一起离开了，殷勤地提议道，“前面是锦食记，我们去买些点心吧。”
    封炎再也没看到慕瑾凡，反正该提点的，他也提点了，端看他能不能听得进去了。
    端木绯随口应了一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在思索着封炎的话：刚才封炎是在提醒慕瑾凡在没做好准备前不要太冲动吧？一旦行差踏错，反而会错失机会。
    不仅是战争的成败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其他也是如此。
    端木绯随着封炎的节奏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去，她似乎听到慕瑾凡在后方“哦”了一声，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266呵斥
    慕瑾凡还站在原处，神色怔怔地看着布告栏的方向，一双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般，幽邃、淡漠而又清冷。  端木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眸光闪了闪。
    在这看似四面埋伏、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其实还是有一条生路的，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要抓住那一线生机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有了封炎的话……
    端木绯收回目光，抬眼看着夕阳下封炎俊美的侧颜，心里隐约知道，无论是为了梁大将军，还是为了能够拿下南境，这件事封炎十有八九会插手，接下来的局势还不好说……
    咳咳，她还真是学不乖啊，又没事想这些有的没的！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谴责着自己，反复默念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加快脚步投入锦食记香甜的气息中。
    唔，果然还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人生比较适合她！
    端木绯拎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点心回了府，这才一进门，就见碧蝉候在了角门等她，屈膝禀道：“姑娘，太夫人正在找您。”
    端木绯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手里的点心，递给了碧蝉，让她先带回湛清院，自己则去了永禧堂。
    夕阳已经低得只剩天际的最后一抹赤红了，此刻还没到众人晨昏定省的时间，永禧堂里一片静谧祥和。
    等端木绯被丫鬟引进了左次间中，才发现屋子里出乎她意料的“热闹”。
    除了坐在罗汉床上的贺氏，端木绮和贺令依也在里面，三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只差在她衣裙上烧出六个窟窿来。
    端木绯给贺氏行了礼后，贺氏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绯姐儿，你今天进了宫，贵妃娘娘可有跟你说了什么？”
    端木绯规规矩矩地有一答一：“贵妃娘娘正忙着给显表哥准备行囊呢。”
    贺氏皱了皱眉，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庞上如那皲裂的墙壁般挤出了不少皱纹，不赞同地说道：“贵妃娘娘怎么能由着大皇子的性子胡来，战场上危机四伏，变化莫测，一道冷箭流矢也许就会要了命的。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贵妃娘娘怎么不拦着？！”
    贺氏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尖锐，朝端木绯看去的目光就充满了不满，迁怒道：“你祖父让你进宫是让你给贵妃娘娘想想法子，劝着大皇子，你又做了什么？！”
    这丫头莫不是以为她是进宫玩耍去呢？！
    贺氏狠狠地捏住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心里真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老太爷怎么就放心托付给端木绯这个小丫头。要去也该自己去才是！
    一旁的贺令依也是眉宇深锁，只要一想到大皇子就要远赴南境那等虎狼之地，她就觉得心如绞痛，喉底涌起一阵火辣辣的苦涩。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道：“绯表妹，战场可非儿戏，也难怪姑祖母担忧。显表哥年少，自是一腔热血……贵妃娘娘乍闻这个消息，想来正慌神，正是要亲人给她出主意的时候！”她话里话外也是怪端木绯没好好劝阻大皇子。
    贺氏以为贺令依在为自己说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还是她们贺家姑娘拎得清。
    贺氏急切地站起身来，“不行……我要进宫去面见贵妃娘娘。”再不做筹谋，那可就迟了！
    “祖母，这个时候等您赶到，宫门恐怕已经落锁了吧。”端木绯神态随意地说道，“祖父应该快回府了吧，祖母您要是不同意，可以问问祖父的意思……或者也可以去金銮殿上问问皇上。”
    “……”贺氏登时僵立在了那里，浑浊的眼眸里一阵明明暗暗。
    皇帝是何态度可想而知，毕竟皇帝又不止大皇子这一个皇子，在皇帝看来，大皇子愿意代父出征，是颜面有光，至于端木宪……
    就算之前贺氏不确定他的态度，现在看端木绯这副有恃无恐、小人得志的模样也知道了。
    “祖母，您要是没别的事，那孙女就先回去了。”端木绯急忙福了福，心里还在惦记着封炎，封炎说了要去她那儿拿火铳图纸的，得赶紧回湛清院去才行，她可不敢让封炎久等。
    “啪！”
    贺氏气得一掌拍在了一旁的方几上，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分外的响亮刺耳。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见过老太爷，大少爷。”几乎是下一瞬，门帘的外头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
    贺氏仿佛被冻僵似的僵住了，紧接着，端木宪就直接自己打帘进来了，斯文儒雅的脸庞上写满了不悦，令得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冷。
    端木珩就跟在端木宪身后也进了左次间。
    “阿敏，别整天大呼小叫，小心吓到了四丫头。”端木宪刚才自然是听到了贺氏的那一声拍案怒斥声，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罗汉床上坐下，丫鬟急忙蹑手蹑脚地给主子上了茶。
    贺氏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这要是以前，端木宪即便对她有什么不满，也决不会当着小辈的面来说，短短两年，一切都变了。
    贺氏的心底似有一头野兽在咆哮着，几乎就要挣脱桎梏呼啸而出……
    贺氏用尽身的力气才按捺了下去，对自己说，现在大皇子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几个呼吸间，贺氏又冷静了不少，好声好气地对着端木宪道：“老太爷，您想想办法吧。大皇子那是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涉险去战场这等险恶之地？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碰伤了哪里，可怎么办？”这万一不慎，身上留下什么残疾或者面上留疤，那么大皇子可就注定与皇位无缘了！
    贺氏愈想愈担忧，“老太爷，您是大皇子的外祖父，是堂堂首辅，您说的话，大皇子肯定会听的，再说，大皇子尚未成婚，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总要先成了家，再去建功立业吧？”
    贺氏一口气说了许多，但是端木宪一直没说话，只是用茶盖轻轻地抚着茶盅，发出细微的声响，浑身释放出一种冷冽的气息。
    贺氏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来，终于化为了沉默，贺令依和端木绮也不敢出声，面面相觑。
    左次间里，鸦雀无声。
    端木宪轻啜了一口茶，就随手放下了茶盅，茶盅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令得贺氏心头一跳。
    端木宪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氏，瞳孔如那结冰的河面般，声音冷如冰珠，“我还记得，当年老大十五岁要去北境投军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端木宪口中的“老大”指的当然是端木绯与端木纭的父亲端木朗。
    贺氏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端木宪看着她，继续道：“当时，你说，国家便是先有国，后有家，好男儿首当报效国家，这是大义。”端木宪说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似乎从喉底挤出一般，面沉如水。
    事隔十几年，贺氏早已忘了自己当年曾说过什么，直到端木宪现在提起，才知道，他竟然记忆犹新。
    贺氏噎了一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暗自咬牙，勉强镇定地说道：“老太爷，老大和大皇子怎么能一样呢？大皇子可是皇长子，是天子血脉……”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有何不同？”端木宪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贺氏，义正言辞地说道，“大皇子代父出征，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更是为君分忧。国，是忠义于家，是大孝。可谓忠孝两，有何不妥？”
    端木宪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贺氏哑口无言，端木绯在一旁默默地看戏，心道：祖父不愧是堂堂首辅，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说话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啊！
    这一次，是大皇子自请出征，皇帝也允了，在这种情况下，任谁反对都没用。
    端木宪心里也并不是不担心大皇子，只是朝堂上并非是争一时胜负，为了长久计，也不能让皇帝觉得端木家恃宠而骄，对圣意不满。
    “老太爷……”贺氏差点咬碎一口牙齿，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既是心疼大皇子，也是为自己觉得委屈，她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大皇子要是有个万一，他们端木家岂不是失去了未来最大的倚靠！
    端木宪看贺氏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心里对她更为失望，冷淡地又道：“你要是担心，不如就再去皇觉寺住上几天，为大皇子和北境将士祈福吧，也算是你的一番心意。别在府里整天胡言乱语的。”他特意在“胡言乱语”四个字加重音量。
    端木珩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贺氏，心潮翻涌。
    从他正午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怀疑，大皇子是不是因为上次听到了祖母瞒下的事才会突然有了这个决定。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端木宪，只是他答应过大皇子，就必须信守承诺。
    他竟然要送她去皇觉寺“思过”？！贺氏被端木宪的这番话说得浑身的力气像是骤然泄掉似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身旁的游嬷嬷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小心地搀扶住了贺氏，然后对着端木宪说道：“老太爷身为首辅，自当是要顾大局，可是也请老太爷体谅太夫人对大皇子的一片慈爱之心。奴婢是太夫人的奶嬷嬷，自小把太夫人带大的，这些年来，太夫人的不易奴婢也都看在眼里，有些话太夫人不便说，奴婢就托个大，多说几句。”
    “老天爷，太夫人嫁给您几十年，孝敬公婆，教养子女，料理家务，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都说继母难为，当年大老爷一门心思想要去北境投军，太夫人还能怎么样，总不能拦着大老爷的前程……”
    游嬷嬷振振有词地说着，句句都说到了贺氏的心坎里，说得连贺氏都觉得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眼眶微红，自觉几十年颇为不易。
    “老太爷，四姑娘年纪还小，吃过的米还没太夫人吃过盐多，这做事说话只凭一腔意气，老太爷，您也别太宠着四姑娘，免得宠坏了……”
    “够了！”端木宪听得眉头跳了好几跳，心头怒意愈发汹涌，指着游嬷嬷的鼻子道，“原来就是你这老奴这些年一直在太夫人身边怂恿太夫人，在家里搅风搅雨的！像你这等托大的刁奴，我们端木家可留不起了！”
    端木宪拔高嗓门道：“来人！把这个刁奴撵出去！”
    游嬷嬷惊住了，忘了后面要说的话，贺氏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宪，脸色微白，脱口道：“老太爷，游嬷嬷可是我的奶嬷嬷！”
    他们这等人家对于游嬷嬷这种体面的老嬷嬷，可是要给养老送终的。
    话语间，外面已经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婆子看着屋子里僵持的气氛，有些犹豫地不敢对游嬷嬷下手。
    端木宪冷声道：“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撵出去！”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是透着一种莫名的威压，不怒自威，令得两个婆子下意识地屏息。
    “老太爷！”贺氏又喊了一声，目露哀求之色。他们夫妻几十年，他不能这么打她的脸啊！
    然而，端木宪心硬如铁，他在朝堂多年，一步步地爬到首辅这个位置，自然要踩下去不少人，他可不是靠心软心善走到这一步的。
    两个婆子看着不敢再迟疑，低声对着游嬷嬷道了声“得罪了”，就一左一右地把游嬷嬷钳住了。
    游嬷嬷还觉得恍然如梦，要喊：“太夫人，老奴……唔！”
    两个婆子看着游嬷嬷还要闹，急忙用一块帕子封上了她的嘴。
    这内宅中潮起潮落，这些在府中多年的婆子们也算见多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沦到太夫人身边的亲信游嬷嬷就这么陡然摔了下去。
    这才不到一炷香功夫，永禧堂就变了天了。
    “唔……唔……”游嬷嬷挣扎了几下，对着贺氏流露出哀求之色，却是于事无补，被两个婆子利落地半拖半拽了出去。
    通往正堂的那道门帘被打起，又落下，门帘在半空中凌乱地跳跃了几下，一切终将恢复平静。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贺氏脚下一软，忽然就跌坐在了罗汉床上，引来贺令依和端木绮的一阵低呼：
    “外祖母！”
    “祖母！”
    两个姑娘上前对着贺氏一阵嘘寒问暖，却温暖不了贺氏的心。
    贺氏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乱箭射了无数个窟窿一般，寒风呼呼吹过，她心口空荡荡的。
    她知道端木宪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意图借着游嬷嬷给她一个警告，让她莫要再轻举妄动，否则接下来他怕是要直接拿她开刀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贺氏心口痛得如灼烧似煎熬，她对他，对这个家，付出了她的大半生，获得的却是这么一个“被打入冷宫”的结局吗？！
    贺氏又心痛，又混乱，一时自怜，一时又担心大皇子，一时又想起归义伯府，她可是拿了人家一万七千两的，如今大皇子一走，回来至少要一年半载，或许一两年，金七姑娘误了花期，还能不能进大皇子府呢？！归义伯府不知会不会找她来闹。
    贺氏混乱如麻，耳边轰轰作响，也听不到四周其他的声音了。
    而贺令依和端木绮只以为贺氏是因为游嬷嬷的事打击过甚，又叫着请大夫过来给贺氏看看，永禧里又是好一阵喧哗嘈杂。
    端木宪看也没看贺氏，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说道：“四丫头，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端木绯早就想溜了，从善如流地福了福，就迫不及待地从永禧堂离开，目标自然是回湛清院。
    这都耽误不少时候了，封炎应该等急了！
    想到这点，端木绯就走得更快了，只恨不得身上多长一对翅膀才好。
    端木绯先回了小书房，见没人，正想着封炎会不会走了，就听到了内室里传来了小八哥的“呱呱”声。
    它的叫声太过乖顺，隐约透着讨好的意味，让端木绯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又转过身进了内室。
    夕阳已经落下了，天空中一片灰蓝色，屋里屋外皆是暗沉沉的，内室里没有点灯，但是端木绯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封炎，小狐狸就在他的膝头乖顺地蜷成了一团。
    如雾般浓稠的黑暗中，封炎的五官晦暗不明，唯有一双乌黑的凤眸明亮璀璨。
    端木绯登时就有一种被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盯上的感觉。
    “呱！”小八哥又叫了一声，急切地从窗边的桌上拍着翅膀朝端木绯飞扑而来，扑棱，扑棱……
    端木绯不闪不躲，直愣愣地看着小八哥如同乳燕归巢般飞向了她，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肩头，“呱呱”地叫着，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端木绯摸了摸它的黑羽，喜不自胜地说道：“小八，太好了！你又能飞了！”她还以为小八哥下半辈子都要像是母鸡一般扑腾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
    见封炎一脸狐疑的表情，端木绯就把之前小八哥养好伤后一直飞不起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封炎挑了挑眉，看着小八哥的眸子眯了眯，随口道：“它这是心病，把它从树上丢下去，自然也就好了！”这也就是娇气病罢了！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道：“兽医也是这么说的。”
    说着，端木绯神色复杂地看着封炎，心里真是有些好奇到底当初封炎救下小八哥时，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小八哥畏他如虎，被他一吓，就又能飞了。
    端木绯一边想，一边默默地把屋子的一盏八角宫灯点了起来，宫灯发出莹莹的灯光，照亮了內室，也照亮了封炎的脸庞，他的眸子在灯光下更为明亮了。
    端木绯随手从一旁的一个青花瓷花瓶里拿出了一个卷起的纸筒，然后，就朝封炎走去，“封公子，这是图纸……”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她肩膀上的小八哥“呱呱”地打断，小八哥仿佛受惊似的，拍着翅膀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只留下一片黑羽慢悠悠地自她肩头飞落……
    封炎膝头的小狐狸抬起头来，鄙夷地看了小八哥逃走的背影，又继续蜷回去闭目养神。
    端木绯尴尬地笑了笑，她家小八就是一贯欺善怕恶。
    怕封炎惦记上小八，本想直接把图纸塞给封炎就完事的端木绯下意识地展开了手里的那张图纸，摊在封炎身旁的桌面上，没话找话道：“封公子，你看我在这张图纸里用火石与扳手替代了引线、火折子，如果能制作出来的话，火铳的发射就会方便许多，你看这里……”
    封炎一听，眸子一亮，他当然能明白这个改进对于火铳而言有多大的意义，他急切地凑过去看，与此同时，端木绯正好也俯首，打算抬手指给封炎看，她的指尖在封炎的脸颊上滑过，感受到了指下的温热与柔软……
    端木绯僵住了，指尖几乎麻木。
    封炎也僵住了，脸颊烧了起来。
    端木绯一动不动地站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春日的夜晚寂静无声，窗边的庭院中似乎隐约响起了蝴蝶的扑扇声，枝叶的抖动声，风声……那细微的声音在端木绯的耳边渐渐放大，越发衬得屋子里静谧无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端木纭惊喜的声音：“小八，你能飞了！你又能飞了！……我得跟蓁蓁说去！”
    “呱呱！”
    在小八哥意有所指的叫声中，端木纭的说笑声与步履声渐渐靠近……
    等端木纭循着灯光来到内室时，就见端木绯一人呆呆地坐在了窗边，小狐狸静静地蹲在窗槛上，遥望窗外夜空中的明月。
    “呱呱！”小八哥拍着翅膀飞到了端木绯的上方，绕着圈子，试图告诉端木纭什么。
    夜色在它聒噪的叫声中越来越浓，府中渐渐陷入一片宁静安详中，相比之下，京城却是不平静，不时地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二月十六日，皇帝御笔定下梁家满门于三月十五午门处刑。

267低估
    二月二十日，是大皇子慕祐显随军出征南下的日子。  端木绯作为端木贵妃的侄女，在端木宪的嘱附下，特意一大早就进宫去送行。
    钟粹宫里，充斥着一种淡淡的离情别绪，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慕祐显已经换上了战袍和战甲，特意来此跟端木贵妃、涵星告别。
    十五岁的少年穿上了一身银色的盔甲后，身形愈发挺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不少，英气勃勃。
    “皇儿，”端木贵妃依依不舍地看着儿子，替他细细检查、整理着他身上的盔甲，叮嘱道，“你此去南境，路途遥远，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勉强自己。”
    “如今南境危机重重，你要小心谨慎，千万别激进贪功……万事与永定侯、徐将军他们多商量。”
    “母妃不求你立什么大功，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回来……”
    端木贵妃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声音也微微哽咽。
    一旁的涵星眼眶也红了，眸子里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心里也是依依不舍，微咬着下唇。
    端木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把一方帕子递给了涵星。
    “母妃，”慕祐显郑重其事地看着端木贵妃道，“儿臣会一切小心的。母妃您在京也要保重身子！”
    就在这时，一旁的一个青衣宫女提醒道：“贵妃，大皇子殿下，已经卯时过半了。”
    端木贵妃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慕祐显一会儿，就道：“皇儿，你去吧。”接着，她又招呼涵星和端木绯替她送送慕祐显。
    慕祐显郑重跪下叩首，行了大礼，这才与涵星、端木绯一起离开了钟粹宫，往皇帝的乾清宫去了。过一会儿，慕祐显将会随皇帝一起前往西山大营，再整军出征。
    清晨，微风习习，表兄妹三人在温暖的晨光中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脸上带着笑，可是空气中却难掩伤感的气息。
    出了后宫，又走了一盏茶后，乾清宫就出现在前方几十丈外。
    慕祐显正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冷的男音：“大皇子殿下，请留步。”
    三人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七八丈外，着一袭天青色直裰的慕瑾凡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慕瑾凡很快就走了近前，对着慕祐显拱了拱手行礼。
    “殿下，”慕瑾凡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羊皮，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这是南境一带的舆图，殿下应该能派上些用处。我知道宫里应该也有南境的舆图，但是，这一幅更加详尽，是前年……”说着，慕瑾凡欲言又止地噤声不语。
    慕祐显是聪明人，一下子明白了，想来这幅舆图是以前梁思丞将军赠与慕瑾凡这外孙的。
    慕祐显接过了那份羊皮舆图，拱手谢过了慕瑾凡。
    慕瑾凡没有再多说什么，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了。
    端木绯的目光不由地投诸在慕瑾凡那颀长的背影上，脑海中浮现起五日前她和封炎在大理寺门口遇上他的情景……
    说来，距离梁大将军一家行刑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端木绯正眼神恍惚地发着呆，就听慕祐显温和地说道：“涵星，绯表妹，你们俩就送到这里吧。”
    跟着，他又对着涵星叮嘱了一两句，让她好好照顾端木贵妃，之后，他就带着一个小內侍大步流星地朝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涵星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处，神色怔怔。
    端木绯悄悄伸手握住了涵星的一只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随着时间过去，旭日越升越高，柔和地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把整个皇宫照得金灿灿的，金碧辉煌。  涵星和端木绯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处，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皇帝的銮驾在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那隆隆的车马声和步履声很快就渐渐远去，没一会儿，宫门口就恢复了平静。
    灿烂的旭日高悬在空中，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今日的天气正适合出行。
    皇帝一行人出宫后，就一路西行，从西城门出京，朝着西山大营飞驰而去……
    皇帝的銮驾随着那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奔驰在最前方，华丽的金色銮驾上，乘坐其上的不仅是皇帝，还有慕祐显也坐在皇帝身侧，恭敬地聆听着皇帝的教诲。
    在说了好一番话后，皇帝这才饮了一口茶水，拍了拍慕祐显的肩膀，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说道：“……皇儿，你此去万事小心，父皇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谢父皇教诲，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慕祐显恭敬地对着皇帝作揖应道。
    停顿了一下后，慕祐显有些迟疑地又道：“父皇，方才在乾清宫外，慕瑾凡来找过儿臣，还给了儿臣一幅南境的舆图……”
    “……”皇帝眉梢动了动，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慕祐显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心中有数了，又道：“父皇，儿臣看瑾凡现在的日子似乎不好过……”
    慕祐显眸光微闪，心中有些复杂。
    在他自请出征后，就能感受到四周不少人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有的人觉得他傻，有的人觉得他是半个死人了，也有的人幸灾乐祸……
    但是慕瑾凡不一样，他看他的目光就如同看待一个即将奔赴沙场的普通人。
    还有，那幅南境的舆图……
    慕祐显是知好坏的人，他领了慕瑾凡的好意，就想投桃报李，反正于他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慕祐显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翘，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刚刚儿臣还看到他的二弟，那个新世子对他冷嘲热讽的……父皇，梁家虽有罪，可是，瑾凡怎么说也姓慕，是慕家人，是泰郡王府的嫡长子，如今反而让一个庶子这样欺辱……”
    说着，慕祐显幽幽地叹了口气。
    皇帝皱了皱眉，觉得泰郡王府真是不成样。慕瑾凡虽有些小错，但也终归是他的亲子，泰郡王先是把孩子赶出家门，又让他被庶弟欺辱未免也薄情了点。
    哎，说到底也是自己夺了这孩子的世子之位的缘故……
    皇帝沉默不语，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乎若有所思。
    见状，慕祐显也适可而止，没有多说。
    “踏踏踏……”
    徐徐春风中，偌大的车队在宽阔的官道上一路飞驰，所经之处，那些路人行商早就被开道的禁军拦到了两边……
    巳时左右，皇帝的銮驾就抵达了西山大营，随行的还有几位皇子与百官，皇帝此行是特意来此为出征的数万将士鼓舞士气的。
    整个西山大营随着御驾的到来而喧嚣沸腾了起来。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带着大皇子慕祐显出现在高高的点兵台上，皇帝意气风发地俯视着下方数以万计的士兵，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利箭般，整整齐齐地列队待命。
    当皇帝出现时，士兵们皆是身子一矮，齐刷刷地单膝下跪在地，然后齐声高呼道：“皇上万岁万万岁！大皇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那数万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声音如雷般，似乎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随之一颤。
    皇帝朗声大笑，让将士们起身，又发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听得这些将士们一个个斗志高昂。
    一碗出征酒灌入喉中，大碗被随之“啪”地摔在了地面上，酒气四溢。
    所有人都热血沸腾，高呼万岁的呐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气势如虹。
    那些士兵们部都仰望着皇帝，颇有一种万众一心的气势，而不远处的几位皇子看的人却是站在皇帝右后方的大皇子慕祐显，一个个神情各异，眼神复杂极了。
    二皇子慕祐昌那斯文儒雅的脸庞上，乍一看，嘴角带着温文的笑意，再一看，却是眼神阴鸷如枭。
    他薄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他这个大皇兄啊，自己以前真是低估他了，如此狡猾，这么跑一趟南边，就轻而易举地讨了父皇的欢心……如今，大皇兄只要能活着回来，就算是领先他们这几位皇弟一步了！
    那么，自己该如何迎头赶上呢？
    慕祐昌的眼底掠过一道利芒，看来他也该尽快和父皇提提了，他也快十六了，该成亲了。
    等他娶到了楚家女，就能把宣国公府拉拢过来……而大皇兄这一去，没一年半载的就别想回来，等大皇兄回来时，自己在朝中早就拉拢不少人了。
    他会让大皇兄知道可不是只有他一人知道“先发制敌”！
    很快，大皇子就翻身上马，与此次带援兵南下的中年将军一起与皇帝道别，数万大军声势赫赫地驰骋而去，那如雷动的步履声、马蹄声就像是轰雷不止，回荡在四周。
    大军渐渐远去，四周也渐渐归于平静，慕祐昌突然叹了一声：“三皇弟，大皇兄真不愧为吾等之楷模！”
    三皇子慕祐景还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眸子幽深，低低地应了一声，兄弟俩便是无话可说。
    大军走后，皇帝也没在此久留，带着一众皇子和重臣又回了宫。
    慕祐景回了宫后，又悄悄地出宫，独自去了江府。
    江大人今天没去西山大营，此刻就在书房里，对于三皇子的到来，他毫不意外。
    书房里的下人都被遣了下去，只剩下他们外祖孙二人，空气中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凝重。
    “大皇子殿下出发了？”江大人慢慢地捋着胡须，似是随意地与慕祐景道家常。
    慕祐景轻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应了一声，放下茶盅后，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外祖父，这是一个机会。”
    这一趟，对于大皇子是个机会，对于自己而言，同样也是机会。
    “不破不立。”江大人笑着道，几个皇子渐渐大了起来，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这看似平静的局面终究会被打破。“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破’局的人竟然是大皇子。”倒是他低估了大皇子……又或者这是端木宪的意思？端木宪真不愧是个老狐狸！
    慕祐景点了点头，“本宫还以为第一个迫不及待的人会是二皇兄。”
    想到刚才二皇兄那似是赞叹又似是挑拨的话，慕祐景的嘴角勾了勾。去年一趟秋猎就让二皇兄得了与宣国公府的那桩婚事，二皇兄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江大人沉思了片刻后，又道：“大皇子这次去往南境，能不能立下战功还难说……若是南怀继续破城北上，那么大皇子此行就不是功，而是过了。”
    顿了一下后，他看着与他一案之隔的慕祐景，正色道：“三皇子殿下，您也不能在坐等了。干脆趁这次机会去向皇上提让您去户部见习，学着粮草军需供给的事，只要您在后方一切布置得当，皇上就只会看到在京城的您如何勤勉好学，办事得体，而不是远在南境的大皇子。”
    慕祐景面露郑重之色，颔首应道：“外祖父说得是。”父皇一向喜欢他们皇子向学。
    外祖孙俩相视一笑，皆是目光灼灼，神色间流露出勃勃野心。
    江大人含笑地捧起了茶盅，可是茶盅才凑到唇畔，又想起了什么，放了下去，道：“三皇子，封驸马从秋猎回来后，就被皇上罚了‘闭门’。你五姨母传消息来，说封驸马口口声声表示他是被陷害的，说安平长公主卑鄙阴险，但是你五姨母试探着问具体缘由，封驸马又闭口不提……怕是要用些手段才能问出来。”
    江大人眉心微蹙，右手摩挲着那白瓷浮纹茶盏，“三皇子殿下，您看呢？”
    慕祐景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睑，看着茶汤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秋猎时，安平皇姑母和封炎曾被父皇下令软禁在畅月宫半日……半日时间不长不短，太过微妙，那之后，封驸马就得了“癔症”了。再加上五姨母曾说过，封驸马似乎是抓到了安平皇姑母什么把柄，试图威胁她。
    现在看来，这个“把柄”应该不小，才会让安平皇姑母被父皇禁足，可是后来，安平皇姑母和封炎到底是怎么逆转这个局面的？！
    慕瑾凡心里有种直觉，这个“把柄”多半是真的，只是封预之太蠢，没有把握住机会。问题是，值不值得他现在就废了封驸马这枚棋子也一定要知道呢？！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那窗边书案上的一本蓝皮书册被一阵拂来的春风吹得书页“啪啪”翻动起来，衬得四周更静了……
    须臾，慕祐景终于又掀了掀眼皮，看向了江大人，温声道：“外祖父，还是要麻烦五姨母继续打探一二了。”
    停顿了一下后，他又笑了，俊朗的脸庞上，一双乌黑的星眸熠熠生辉，话锋一转道：“二皇兄的婚事已经定下，母妃上月就向父皇提了给本宫相看的事，现在正妃进门还早，不过侧妃可以先进门，嫣表妹与本宫自小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慕祐景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不达眼底，那明亮的眸子里更多的是衡量与算计。只要足够的利益摆到了眼前，想来五姨母办事也会更尽心。
    江大人也笑了，捋着胡须，意有所指地说道：“皇上既然说封驸马得的是癔症，那他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封家，他都得好好考虑一下将来才是。”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跟着慕祐景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江大人俯首作揖道：“多谢外祖父为本宫筹谋。”
    “三皇子您见外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眨眼就被窗外的风吹树叶声所吞没。
    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次日，早朝之上，再起涟漪。
    在内侍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落下后，江大人就站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义正言辞地提出，南怀凶猛，南境危急，后方也不能懈怠，如今几位皇子都已年长，也该为父为君分忧，建议让皇子们参与后方粮草军需等辎重筹集调配事宜。
    一时间，宛若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溅起无数水花。
    下方众臣皆是一阵交头接耳，心思各异。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表示附议。
    其他人的神色更为复杂，都是心知皇子一旦开始涉入朝事，就代表着储位之争的开始，还有兵部以及户部官员开始暗暗地担忧皇子们的加入会影响到自己原本的差事，意图拖延反对……
    接下来，就是一番你争我吵的讨论，闹得金銮殿上闹哄哄的，直到皇帝不耐烦地出声打断，直接表态——
    “朕允了。”
    皇帝的三个字就足以堵上所有人的嘴巴，皇帝紧接着就宣布让三皇子进入户部，四皇子进入兵部，至于五皇子等其他皇子年岁还小，也就没有安排。
    对于三皇子和四皇子而言，这个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
    援兵出发还没几日，又有八百里加急进了京，黔州博九城沦陷了。
    这道军报如同在朝堂上又炸下了一道闷雷，令得整个京城的气氛瞬间变得沉甸甸的，似有浓浓的阴云笼罩在上空。
    端木宪作为首辅，忙得是焦头烂额，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
    忙的人不仅是端木宪，还有端木绯，自打南境又有噩耗传来的那日起，端木绯每天上午就在她的小书房里执笔而书。
    净手焚香，铺纸磨墨……屋里屋外的喧嚣似乎然传不到她耳里似的，她的眼中只有眼前的纸、笔，以及经书。
    抄了一页又一页，直到快正午的时候，她方才收笔，随手把笔搁在了一旁，心绪渐渐地跑远了，。
    南怀之乱，先起于肃王与苏一方，但是之后，朝廷瞻前顾后，无论是将领、援兵和粮草，都没有当机立断地作出应对，才会让局面一步步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南境的百姓无辜，前方的将士亦无辜，战争中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它所代表的也不过是死亡，无论是战胜，还是战败，都将会有无数的将士与百姓要客死异乡。
    从去岁开始，已经有二十万的援兵踏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而后面也许还会有更多更多……
    端木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忙碌了好几天，她的这卷《地藏经》总算是抄好了，就等明天一早她和姐姐一起去皇觉寺为南境百姓和前方将士祈福。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正要把这页佛经再放到一边晾一晾，后方响起一阵打帘声，伴随着轻盈的步履声。
    “四姑娘，”碧蝉快步进来禀道，“归义伯夫人半个时辰前来了府里，现在还在太夫人那儿。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下，归义伯夫人好像托了太夫人什么事，太夫人没有办妥，所以人家亲自登门来问罪了。”
    端木绯眉梢动了动，抬头朝碧蝉看了过去。
    碧蝉歪着小脸，又嘀咕了一句：“奴婢还从没听说求人办事没办好，还兴冲冲地跑过来问罪的。”
    端木绯本是当闲话听听，没上心，听碧蝉这一嘀咕，倒是若有所思起来。
    碧蝉说得没错，请人办事哪有来问罪的道理……除非是贺氏暗中拿了人家的好处。
    端木绯随手摩挲着手腕上的珊瑚珠串，想到了上次莫名其妙地突然跑来府里做客的归义伯府那位金七姑娘，以及当时涵星抱怨的那番话：“……外祖母也不知道是叫来的哪家姑娘，真是没羞没臊的，眼睛盯着大皇兄就不动了，刚才还主动替大皇兄奉茶呢！……”
    端木绯忽然灵光一闪，小脸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贺氏是想给大皇子和那位金家七姑娘做媒？！
    不可能吧，皇帝、皇后和端木贵妃都还在呢，哪里轮的上贺氏这个外祖母瞎操心……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听门帘外传来了端木纭的声音：“蓁蓁，针线房刚刚送来了这一季的新衣裳，我看你个子好像又长了些，快来试试合不合适……”
    端木绯脆声应了，眨眼就把归义伯府、贺氏和大皇子的那些事抛诸脑后，本来这也不关她的事，她听过就算了，根本没挂心。
    刚做好的衣裳立刻就派上了用场，端木绯次日一早就美滋滋地穿着其中一身新衣裳，与端木纭一起坐马车去了皇觉寺。

268嘴碎（一更）
    今日恰逢初一，皇觉寺里的香客往来不绝，大雄宝殿大门外丹墀的铜铸大香炉里插满了香烛，香烟缭绕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檀香与烛火特有的气味，庄严肃穆。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前往大雄宝殿。
    四周随处可见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也来此上香，其中夹杂着几道英气勃勃的身形，似是武将人家的女眷。如今南境战况危急，大盛连连失利，想来这些女眷是来此为远在南境战场的家人祈福上香的。
    端木纭和端木绯这两年来也参加过不少宴会，也认得不少名门女眷了，这一路行来，遇上了好几个熟人，偶尔上前与那些夫人姑娘寒暄几句。
    今日的香客不少，大雄宝殿外排起了一条十几人的长队，殿宇的正门外，一个小沙弥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维持秩序，每次只放四个人进去上香，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有些夫人面露不悦之色，嘴里嘀咕抱怨个不停，却也没人敢在皇觉寺闹事，毕竟皇觉寺可是皇家寺庙，多的是贵人出没，没准随便一个打扮寻常的人就是亲王郡王，再者，谁不知道皇觉寺的远空大师与皇帝交好，不看僧面看佛面。
    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端木绯也不着急，拜佛自当诚心，又不是来赶集的，等待亦是诚意的一种。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撒娇道：“姐姐，这个时候，我估计后寺西北角的桃林也开了，等我们祈福完，就一起去赏桃花好不好。”
    “可是你曾画过的那幅《五色碧桃林》？”端木纭想起妹妹曾经挂在小书房里的一幅画，就随口问道。
    姐妹俩正说着话，排在前面的几位夫人突然窸窸窣窣地交投接耳起来，她们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好奇地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二十来丈外，一个憨态可掬的小沙弥正引着两个妇人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铁锈色暗纹褙子；另一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妇，穿着一件丁香色妆花褙子，中等身量，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细腻，姿容十分出众。妇恭敬不失亲昵地搀着中年妇人的右臂，看这二人似是婆媳俩。
    “大嫂，那好像是镇武将军府的徐夫人吧？”姐妹俩的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一个翠衣妇人对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妇人说道。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心念一动。她记得这次率领援军南下的就是徐大将军。
    “二弟妹，我记得徐大公子这次也随父出征南下了吧？”那青衣妇人压低声音道。
    “可不就是。”那翠衣妇人点了点头，“那徐大公子出征前还和黄府的三姑娘成亲了。”
    “是啊。”另一个黄衣妇人也加入了她们妯娌的对话中，“钱大夫人，钱二夫人，听说两家的婚期本来应该是在今年六月，还是黄家因为徐大公子要出征，才把婚礼仓促地提前到了二月……说来，这黄家也算是忠义了！”恐怕有些人家在这种时候，就算是不退婚，也会把女儿留在家里，再观望观望……
    “什么忠义？”那个着翠衣的钱二夫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地在另外两位夫人耳边说道，“我看是傻才对！这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一时忠义，弄不好可是要守一世寡的！以后，可有的那徐大少夫人悔的！”
    “是啊。”钱大夫人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我要是有女儿，可不会如此坑自己的女儿。”
    端木纭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些人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对端木绯道：“蓁蓁，我昨天读《涅盘经》，里面说：阿者言无，鼻者言间，为无时间，为无空间，为无量受业报之界，故阿鼻地狱亦称为‘无间地狱’。你可知道无间地狱第一层为何？”
    聪明如端木绯，已经知道姐姐要说什么，立刻就脆声答道：“拔舌地狱。这世上之人凡是诽谤害人、挑拨离间，犯了口舌之罪的，死后都会被打入拔舌地狱，由那小鬼掰开她的嘴，然后用铁钳夹住舌头，硬生生地拔下……”
    她们身后的钱家妯娌俩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姐妹俩是在嘲讽她们，顿时面黑如炭，钱二夫人上前了一步，“小丫头，你在说谁？！”
    钱大夫人紧接着接口道：“哪里来的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话未说完，就听后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音：“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别来无恙？”
    一时间，四周静了一静。
    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走了下来，她穿了一件栗色掐暗银丝六团花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支白玉扁方，雍容大方。
    “路夫人，许久不见。”姐妹俩齐齐地对着对方福了福。
    这位穿栗色衣裳的妇人是奋武将军府的路夫人，与端木纭、端木绯在去年秋猎时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悉，但也说得上几句话。
    姐妹俩与路夫人稍微寒暄问候了几句，路夫人就离开了，在丫鬟的陪同下，朝后寺的方向走去。
    至于一旁的那对妯娌，则是面面相觑，脸色有些僵硬，没想到这对多管闲事的姐妹竟然是端木首辅府上的姑娘。
    想着大皇子刚刚随军南下，端木家的人恐怕心里也正急着，而她们偏偏在大皇子的表妹跟前说什么“战场上九死一生”之类的话，那不是自己往刀尖上撞吗？！
    钱大夫人与钱二夫人额头冒出涔涔冷汗，也不敢再留，赶忙灰溜溜地跑了，正要与渐渐走近的徐家婆媳俩交错而过。
    钱家妯娌俩那近乎落荒而逃的样子引得徐家婆媳俩奇怪地看了她们俩一眼，钱家妯娌俩吓得走得更快了。
    等徐夫人和徐大少夫人走到端木纭和端木绯后头排队时，这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气氛却有些怪异，排在前面的几位夫人皆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大雄宝殿的方向。
    端木绯完不受刚才的事影响，又笑吟吟地继续与端木纭说起了皇觉寺的那片五色碧桃林，只差把它夸得人间哪得几回见。
    端木纭忍俊不禁，笑着提议道：“蓁蓁，你这么喜欢，我们也在家里种上几株吧？”
    端木绯连声应“好”，眸子晶亮，挽着姐姐的胳膊撒起娇来，姐妹俩清脆的说笑声随着春风弥漫开去……
    等轮到端木纭和端木绯她们进去上香，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大雄宝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只是进入其中，就让人肃然起敬，姐妹俩郑重其事地在佛前跪拜祈福又上香，之后还供奉了她们抄好的经书。
    姐妹俩从大雄宝殿出来时，正好与徐氏婆媳俩擦身而过。端木绯跨出了高高的门槛后，在屋檐下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了一眼。
    徐夫人和徐大少夫人已经在蒲团上跪下了，双掌合十，神态虔诚，正前方偌大的释迦牟尼佛面目庄严宁静而慈祥，仿佛看尽了世间疾苦。
    端木绯很快收回了目光，朝南方的南空看去，心里沉甸甸的。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
    姐妹俩给寺里添了香油钱后，端木纭就笑着提议道：“蓁蓁，我们先去后寺逛逛那片五色碧桃林，再去吃斋饭好不好？”
    端木绯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了，挽着端木纭的胳膊道：“姐姐，皇觉寺我很熟的，我领你去。”
    姐妹俩打发了小沙弥，手挽着手从一侧绕过大雄宝殿往西北角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笑，好不惬意。
    三月的春风徐徐，阳光明媚，四周的草木在春风中露出了勃勃生机，百花吐艳。
    端木绯没走一会儿，小脸上就红扑扑的，指着前方道：“姐姐，我记得前面有一个凉亭，我们正好可以去那里赏桃花。”
    话语间，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桃花林，桃花林旁，不仅有一个八角凉亭，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子，凉亭与小池彼此依偎，彼此衬托。
    桃林中的桃花已经开了近半，在春风中散发出阵阵清香，引来一只只彩蝶与雀鸟，遥望过去，这片桃林好似一片粉霞般晕染在天地之间。
    姐妹俩说笑着来到那个八角凉亭外，却见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着栗色衣裳的妇人凭栏而坐。
    “路夫人。”端木绯脱口喊道。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又见面了。”路夫人也看到了姐妹俩，对着她们露出和煦的笑容。想到之前在大雄宝殿外听到的那一番对话，路夫人看着姐妹俩的眼神愈发温和了。
    “两位姑娘进来坐吧。”路夫人含笑地招呼姐妹俩坐下了，与二人寒暄道，“皇觉寺的这片五色碧桃虽然不大，却是尤为芬芳艳丽，十年如一日……不过，你们来得早了点，再过半个月，才是这里的桃花开得最美的时候。”
    此时此刻，端木绯与路夫人相距不过尺余，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那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圈上那暗黑的阴影，似乎几夜没有睡好了，形容很是憔悴。
    端木绯心中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据她所知，奋武将军路维青如今正远在黔州战场上，黔州刚连失玄水、桐刃两城，现在南怀大军估计已经打到了玄蒙山以东，而路将军就镇守在玄蒙山东北边的道益城。
    如今黔州军情危急，说不定哪一日南境传来的军报就是关于道益城……
    端木绯不动声色，一派天真烂漫地附和对方道：“路夫人，我也是这么觉得。京中都说半月湖那里的三里桃林最美，三月坐着画舫沿湖赏桃，最是诗情画意，在我看，花之美在精不在多。这五色碧桃无论远看近观，皆是一绝。”
    路夫人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我家里也种了几株五色碧桃，还是许多年前外子替我在这皇觉寺找远空大师求的……”
    说到路将军，路夫人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了，怀念，感动，思念……以及浓浓的担忧。
    姐妹俩飞快地互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安慰的话语也是空乏无力，她们能做的，也只是陪着路夫人说说话，希望能开解一下她。
    端木绯顺着路夫人的话说道：“路夫人，刚才我和姐姐正商量着也想在家中的庭院里种几株五色碧桃，干脆我也去求求远空大师讨几株。”
    “那可不容易。”路夫人唇角微勾，眸子里有了些许笑意，“这片桃林是远空大师的师傅，也是皇觉寺的前任主持广海大师亲手所种，远空大师一向视若珍宝，当年，外子为了求这五色碧桃，天天来找这里远空大师下棋，说了只要他能赢，远空大师就赠他三株五色碧桃……”
    既然路家如今有五色碧桃，那岂不会代表……端木绯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说道：“没想到路将军还是棋道高手！”天下人皆知，远空大师那可是大盛有名的棋道高手。

269暗卫（二更）
    路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哪里是什么棋道高手，他连我都下不过……也不过是他连着一个月天天跑皇觉寺，把远空大师烦得不胜其扰罢了。
    姐妹俩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一会儿，端木纭才忍着笑对端木绯道：“蓁蓁，那下棋的事可就得交给你了。”
    “姐姐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五色碧桃给赢回来了。”端木绯挺了挺胸膛，一脸自信地说道。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气氛其乐融融，这时，路夫人的丫鬟谨慎地提醒了一句：“夫人，时候差不多了。”
    路夫人想到了什么，歉然地说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还要去法堂听远空大师讲经，就先告辞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便都起身相送，道了声“慢走”，又坐了回去。
    端木纭笑着道：“蓁蓁，我们再看一会儿花，再去吃斋饭……”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前方传来丫鬟尖锐紧张的呼喊声打断了端木纭的话。
    姐妹俩连忙循声望去，就见路夫人虚软地倒了下去，她的丫鬟吃力地扶住了她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端木绯和端木纭加快脚步出了凉亭，端木纭帮着从路夫人的左手边扶住了她。
    路夫人似乎是晕厥了过去，双眼紧闭，脸色发白，身上冷汗淋漓，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丫鬟惊慌失措，还在不断地唤着“夫人”，须臾，路夫人终于有了些反应，眼帘微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丫鬟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道：“夫人，您吓死奴婢了！刚才您晕过去……一定是因为您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东西，不眠不休地为将军诵经祈福……”丫鬟越说越是难过，眼眶红彤彤的，眼角溢出些许泪花。
    端木纭和端木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木绯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了一包松仁糖，递向了路夫人，“路夫人，您先吃点糖吧，吃了，就有力气了。”她笑得天真可爱，一脸诱哄的表情，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姑娘似的，让路夫人看着有些好笑，又觉得暖心。
    “多谢端木四姑娘了。路夫人抬起虚弱的胳膊，拈了一颗松仁糖含入口中，嘴角勉强露出一个感激的浅笑。
    松仁糖又香又甜，溢满了口腔，渐渐地，路夫人感觉自己似乎又有了些力气，虽然四肢还是虚软无力……
    端木纭提议道：“路夫人，不如我们送你去寺里的厢房歇息一会儿吧？”
    路夫人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佳，便也没拒绝姐妹俩的好意，由端木纭和那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扶着路夫人慢慢地朝皇觉寺的西侧走去。
    路夫人身子虚，她们几人便也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不时询问路夫人的状况。
    临近午时，许是香客们都去用斋饭了，后寺的人不多，走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一个僧人。
    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几个零星的殿宇，就见有两个香客朝她们这边走来，一男一女，一边走，一边在四下张望着什么，其中的女子约莫五十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穿了一件青色暗纹褙子，平凡的面孔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暗斑与皱纹，步履稳健，看来精神奕奕的。
    那老妇上前了几步，笑着问道：“这位夫人，两位姑娘，老身听闻今日在法堂有大师讲经，敢问法堂在何处？”老妇笑起来，面露颇为慈祥。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觉得对方的口音似乎有些别扭。
    路夫人客气地对着来人一笑，道：“这位夫人，您走错方向了，法堂不在这边，在皇觉寺的东北边……”路夫人说着，好心地给对方指了一个方向。
    周围春风习习，带来阵阵花香、竹香、檀香……萦绕在四周。
    端木绯鼻头动了动，在数种气味中闻道了一股特别的香味，这是草乌、闹羊花、曼陀罗……
    这是……迷魂香的成分！
    糟糕！
    端木绯瞳孔微缩，赶忙屏住了呼吸，又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嘴里高喝道：“来人，有贼！”
    四周除了他们几个，根本就没有别人，静悄悄的，只有那风吹树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气中。
    老妇身后的两个大汉眉头一皱，快步地朝端木绯他们走来，而那老妇嘴角泛出一丝不屑的冷笑，神情陡然变冷，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野兽般。
    她抖了抖宽大的袖子，空气里那种迷魂香的气味变得更浓郁了……
    端木绯尽管及时屏住了呼吸，但还是觉得头部一阵晕眩传来，眼前有些朦胧，她暗暗地掐着自己柔嫩的掌心，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至于原本就虚弱的路夫人早就身子一软，在丫鬟惊呼声中软倒了下去，“夫……”后面的“人”字还没出口，那丫鬟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端木纭咬了舌尖一下，努力保持着自己的神志清醒。
    这里不仅有她，还有妹妹。
    她必须护住她的妹妹！
    端木纭上前半步，把端木绯护在了身后，看着前面的几人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话音未落，就听老妇身后的中年大汉不耐烦地粗声道：“赶紧把人带走！”
    姐妹俩闻言，面色都是一变，面沉如水。
    这个男子说的话不是大盛官话，端木纭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端木绯下意识地抓住了端木纭的右胳膊，她听懂了，这是南怀语。自小，她就着祖父楚老太爷学过周边几国的语言，她又是过目不忘的，但凡学过的，都是能听会说。
    南怀人突然出现在京城，又意图掳走前方将士的家眷，显然是图谋不轨。
    端木绯眉宇深锁，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里只有她和姐姐端木纭，要对上这两个南怀人，自保且不易，想要救下路夫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青衣老妇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将路夫人抄了起来，而那中年大汉则昂首阔步地朝姐妹俩逼近，显然是要把她们一同带走。
    端木绯神情冷静，自己中了迷香，能够保持清醒已经很不容易了，逃跑是不可能的。
    自己刚刚的喊声应该能把附近的僧人或者香客引过来，所以，现在必须得拖延时间！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原来两位阁下是南怀人，我……”
    话音刚起，上方的树冠突然又是一阵簌簌的骚动，接着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轻盈地一跃而下，快得不可思议，在两个南怀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黑衣人已经一掌先劈在了那中年大汉的颈后，对方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就倒了下去。
    黑衣人没有停歇，又转身朝那老妇看去，手里飞出一条长鞭，灵活得如同一尾吐信的毒蛇般，往老妇的脖子卷去。
    那老妇此时也顾不上路夫人，先把人给放下了，一个驴打滚避开了鞭子，并同时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弯刀。
    弯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老妇咬了咬牙，啐了一口，抓着手里的弯刀朝黑衣人刺去，银色的刀刃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朝劈了过去……
    黑衣人不慌不忙，手腕一抖，手里的长鞭就调转了方向，鞭尾在甩在了老妇的右腕上，“啪”地抽出了一条红痕，接着就听“咣当”的一声，弯刀落在了地上，刀锋微颤。
    趁着二人缠斗在一起，端木绯急忙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放着薄荷叶的香囊，闻了闻，薄荷那清凉刺鼻的感觉让她稍微又清醒了一点，虚软乏力的身子勉强提起些精神，她又急忙放到姐姐端木纭鼻下，让她也闻了闻。
    这薄荷叶虽然不能解那迷魂香的药性，却可以做应急之用。
    端木纭面色缓过来些后，就把香囊还给了妹妹，神色紧张地盯着前方的黑衣人与老妇，她不知道这个黑衣人是谁，但是对方显然是站在她们这一边的……
    “妹妹……”
    端木纭想说什么，就听到远处传了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六七个僧人步履匆匆地拎着袍裾拿着木棍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在说着“在那边”、“贼人在那边”、“大家快点”之类的话。
    那老妇当然也听到了动静，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抹游移。
    高手过招，争的就是那瞬息，黑衣人微微一笑，猛地一个转身飞旋腿，一脚重重地踢在了老妇的腹部，如同一记重锤般。
    老妇闷哼一声，口里呕出一口鲜血，下一瞬，黑衣人就出现在了她眼前，又是一脚踢在了她的小腿胫骨上，她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些个僧人也跑到了七八丈外，看着这里倒了一地的人，而黑衣人又看着善恶不明，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端木绯连忙道：“几位师傅，这个妇人与她的同伙是南怀人，请赶紧报京兆府。”
    黑衣人一听是南怀人，双目微瞠，毫不迟疑地再次动手，这一次，直接出手卸掉了老妇的下巴，以免对方自杀。
    “咯嗒”一声，那种骨骼关节的摩擦声听得人心里毛骨悚然，紧接着，黑衣人又是一掌狠狠地劈在她的后颈，把人直接给打晕了。
    那些僧人登时一片哗然，皇觉寺出现了两个南怀奸细，非同小可，他们一阵交头接耳后，就有一个年轻的僧人又急匆匆地跑了，打算去报官。
    还有僧人去查看昏迷在地上的路夫人和她的丫鬟，一边唤着施主，一边吩咐人赶紧去准备轿椅，周围一片喧哗。
    端木绯上前两步，步子还有些虚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对着黑衣人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
    端木绯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这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男子，着一身精干的黑色劲装，一张娃娃脸五官清秀，目光明亮坚定……又似乎有几分游移。
    黑衣人，也就是墨酉，神情尴尬地傻笑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可当不起端木四姑娘的大礼。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反正说什么也不对。
    这一刻，墨酉心里真是羡慕刚跑去给公子报讯的墨戍啊。哎，难怪这家伙跑得这么快，真是奸滑啊！
    封炎今日当值，此刻正在五行兵马司混日子，得了墨酉的禀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皇觉寺。
    最后，他比京兆尹到得还快了一步。
    皇觉寺的后寺已经被皇觉寺的僧人封闭了起来，几个面目忠厚的僧人谨慎地守在通往后寺的必经之道上，把香客们一一拦了下来，也包括封炎。
    封炎随手拿出一块腰牌晃了晃，道：“我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京中治安隶属我的管辖！”
    圆脸僧人谨慎地看了看封炎的腰牌，发现对方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稍稍松了口气，与身旁的另一个僧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他们皇觉寺什么时候属于五城兵马司的管辖了？！

270满意（三更）
    “这位大人……”圆脸僧人正想说他们已经派人去京兆府报案了，可是封炎早就不耐烦听了，大步流星地穿过二人就继续往后寺走去。
    两个僧人面面相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人都进去了，也就听之任之了。
    封炎目标明确地走进了皇觉寺西侧的一间小院子里，一直来到端木绯姐妹俩所在的屋子里。
    当端木绯看到着一袭玄色衣袍的封炎行色匆匆地出现在房门口时，她有些傻眼了，心里忍不住想道：还真是巧啊！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听说这里出现南怀人，你们没事吧？”封炎大步流星地走到二人跟前，看着端木绯安然无恙地端坐在一张圆桌旁，嘴角这才微微扬了起来。
    虽然暗卫早就与他禀了，说端木绯无事，可是封炎还是不放心，直到此刻亲眼确认了，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端木绯与端木纭站起身来，对着封炎福了福，与他见礼。
    “封公子，我和姐姐没事。路夫人被迷晕了过去，现在还在里边的内室歇息。”端木绯似乎也被封炎传染了笑意，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今日遭了无妄之灾，虽然是虚惊一场，但端木绯还是觉得心头不太舒畅。
    这种时候，看到熟人的出现，让她顿时觉得心里轻快、安心了不少，就像是……像是在不小心吃到了一口馊掉的食物后，又突然尝到了一块美味的糕点般。
    端木绯只以为封炎的出现是一场“巧遇”，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巧遇”封炎了，但是，一旁的端木纭心中却不禁怀疑：封炎真的是恰好来了皇觉寺吗？
    难道说，封炎一直命人在暗中保护着妹妹，所以才会来得这么及时？
    想着之前恰好救了她们姐妹俩的黑衣人，端木纭心里隐约浮现某个想法，看着封炎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探究与满意。
    封炎根本就没在意端木绯说的什么路夫人，急忙问道：“那两个南怀人对你们下了迷魂香？”
    封炎暗暗蹙眉，心里觉得这墨戍办事实在是太不靠谱，居然忘了与自己说这么重要的事。
    端木绯莞尔一笑，摆了摆手让封炎别在心上，“我和姐姐都很好。个迷魂香只是会让身子乏力罢了，我们喝了些热水，把药效发散了，也就没事了。”
    看着端木绯笑语盈盈的样子，封炎的凤眸璀璨如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一边倒茶，一边又问道：“那两个南怀人呢？”
    “被皇觉寺的僧人关到隔壁的院子里的一间厢房去了。”端木绯乖乖地答道，“我和姐姐打算等京兆尹来了以后再走。”
    毕竟今日之事可能涉及两国战事，还是要她们亲自与京兆尹说清楚其中的细节才好。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转着手腕上的珊瑚珠手串，那红艳艳的珊瑚珠子衬得她白皙的手腕如玉似瓷，说不出的好看，引得封炎的目光不禁流连其上，舍不得移开眼，心道：蓁蓁戴红色珠子真好看，他得给蓁蓁收集些红色的宝石玉石打些首饰……
    他正琢磨着，端木绯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道：“那些南怀人的目标肯定是路夫人，他们多半以为我和姐姐与路夫人是一起的。不过，”她说着，歪了歪小脸，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南怀人千里迢迢地过来抓一个女眷，难道……南境那边战势对南怀不利？”
    所以，他们才不得已出此下招！
    封炎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神情柔和而又带着骄傲，他的蓁蓁最聪明了！
    “路将军曾镇守西北多年，战功赫赫，四年前才调任到南境，据我所知，路将军心志坚定，擅长守城，再加上道益城一面靠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要是兵力粮草足够，他必能撑上数月。”
    也就说……端木绯眯了眯眼，倘若这次皇帝派出的援兵能够及时赶到黔州道益城，以路将军的本事，应该能守住城池。
    也因此南怀才会想着要赶在援兵到之前，拿下道益城。
    道益城一旦破了，黔州也就沦陷了一半，对于大盛的军心、民心又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与挫折，接下来就算是援军赶到，大盛大军的士气也必然大受影响……日后的战势就不好说了。
    端木绯思索了片刻后，想着之前路夫人说到路将军时的神情，又问道：“封公子，路将军与路夫人的感情可是很好？”
    封炎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起了路将军夫妇俩的事，路将军与路夫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十几年前，西北有一帮流匪为患，路将军奉旨随父前往西北剿匪，路夫人在路将军出征前毅然嫁给了他，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俩一直鹣鲽情深。
    十年前，路将军镇守西北时，路夫人也是与他一起远赴边疆，留着路老将军夫妇俩以及三个儿女在京中，后来路将军调任南境，也是夫妻俩一起赴任，一直到五年前，路老将军过世，路夫人才回了京，侍奉婆母，主持中馈。
    说话间，封炎想到了什么，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端木绯和端木纭身上扫过，“路夫人有两个女儿，方才南怀人怕是把姑娘和令姐误认为是路夫人与路将军的女儿，想把你们也一并抓去……”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不知道该感慨这是无妄之灾，还是觉得这些南怀人办事也太马虎了，没把人搞清楚，就贸贸然地动手了。
    不过……
    封炎知道得还真是不少。
    端木绯想着，小脸上又有些复杂，封炎在南境所图甚大，哪怕他在千里之外，也能对南境如今的战局了如指掌……
    封炎看着端木绯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讨好地笑了笑，意思是，她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他就好。
    不，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端木绯努力放空脑袋，一派天真单纯地笑着。
    端木纭在一旁来回看着二人，悄悄地掩嘴浅笑，觉得有趣极了。
    看来她得快点给妹妹把嫁妆备起来才好。端木纭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种仿佛妹妹明天就要出嫁的依依不舍。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夹着急促凌乱的步履声，似有人在说着：“刘大人，这边请。”
    看来是京兆尹来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站起身来，打算出去相迎，却没想到来的人不仅是京兆尹刘启方，还有太医院的两位太医以及岑隐的亲信小蝎，队伍浩浩荡荡。
    众人彼此见了礼后，刘启方就赶忙让两位太医给端木绯姐妹俩和內室里的路夫人看看。
    太医很快就给端木绯和端木纭一一搭脉，又开了方子，说她们无事，只是受了点惊吓，让她们回去后，好好歇息歇息就好。
    刘启方的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忙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两位没事，本府就放心了。扰烦两位姑娘与本府说说事情的经过……待会儿，待这边事了，本府就让班头和衙差亲自护送两位姑娘回府。”刘启方对她们笑得一脸和蔼可亲，关怀备至。
    端木绯与刘启方也见过好些次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刘大人对她们这么热络，感觉有些怪异：就算凭着祖父是首辅的面子，刘大人这一回对她们也太殷勤了吧？
    哎！刘启方其实心里想哭，本来京城出现了南怀探子，还敢掳人，自己这京兆尹就难逃其责。刚才他在京兆府得了皇觉寺僧人的禀告时，吓得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正要赶过来的时候，东厂也来人了……
    当下，刘启方差点又是第二口气没喘上来，若非一旁的师爷扶着，他都要脚软了。
    没想到这么快竟然连东厂也知道了！
    刘启方不禁看了身旁的小蝎一眼，耳边又回响起那位祖宗让人传来的话，心里更想哭了，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掉。
    端木绯就把之前她们姐妹俩与路夫人“偶遇”了那两个装作香客的南怀人，因为闻到了迷魂香的味道心生警觉，并从对方说的南怀话中辨别出了他们的来历，以及一个“路过”的青年仗义出手拿下了两个南怀人的事大致都说了，跟着就问道：“刘大人，我和姐姐也就知道这些，我们可以走了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启方客气地连声道，又急忙招呼一个班头送她们回端木府。
    封炎又怎么会让出护送佳人的美差，随口打发了班头和衙差，就与奔霄一起护送着姐妹俩的马车离开了皇觉寺。
    对于端木绯而言，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但是，对于刘启方而言，事情才是刚刚开始。
    皇帝也在当天就知道了皇觉寺中出了南怀探子的事，顿时龙颜大怒，觉得这天子脚下本该是大盛最安的地方，竟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南怀人，这要是今日自己也去皇觉寺礼佛，那岂不是要变成一场行刺了？！
    皇帝越想越是心惊，于是，可怜的刘启方刚刚才从皇觉寺回来，就被急召进了宫里，回禀事情的经过。
    御书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里头服侍的小內侍也是战战兢兢，举手投足皆是蹑手蹑脚的。
    刘启方被带进去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里面除了雷霆震怒的皇帝外，还有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形坐在窗边，正是岑隐。
    一看到岑隐也在，刘启方更紧张了，一头冷汗，身上的中衣被汗湿了一大片。
    刘启方理了理思绪，就抱拳禀道：“禀皇上，今日在皇觉寺抓到那两个人确实是从南怀来的探子，他们得了吩咐要抓拿路将军的妻儿逼他就犯。”
    接着，刘启方就把他调查的结果细细地禀报给了皇帝。
    尽管那两个南怀探子死咬着牙关什么也不说，但是却那两个南怀人的身上搜到了路引，并根据路引查到他们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京城的。
    他们已经盯了路夫人有些日子了，但却不知为何会选择在皇觉寺动手。
    他们或许误以为端木纭和端木绯是路夫人的女儿，就打算趁着四周没有僧人和香客，把她们母女三人一并掳走，带往黔州，却没想到被端木绯闻出了迷魂香的气味，还察觉了他们的身份，以致功亏一篑……
    皇帝听着神色微缓，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意，抚掌赞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果然聪明机灵！”
    岑隐在一旁笑着随口接了一句：“端木大人还真是教孙有方。”那阴柔的嗓音一贯的平缓温和。
    “也难怪端木宪总挂在嘴边夸，当作宝贝疙瘩一样！”想到那个小丫头机灵讨巧的样子，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小丫头也算是自己的内侄女，皇帝觉得与有荣焉。
    御书房里的气氛随着皇帝的笑声变得轻快了不少，一旁的小內侍急忙给皇帝和岑隐都替换了新的茶盅。
    刘启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271审讯（四更）
    皇帝轻啜了一口热茶，沉声问道：“那两个南怀探子现在何处？”
    “回皇上，现在人就关在京兆府的牢房里。刘启方急忙作揖答道。
    皇帝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精光，沉吟着道：“把人都交给东厂吧。”
    刘启方听着眼睛一亮，对他而言，这两个南怀探子那可是烫手山芋，他巴不得立刻就甩掉这两个大麻烦，迫不急待地应道：“是，皇上。”
    紧跟着，岑隐站起身来，对着皇帝作揖领命：“是，皇上。”
    同样的三个字，前者透着一种慌不择路的狼狈，后者却是成竹在胸的沉稳。
    皇帝自然是看在眼里，对岑隐愈发赞赏，对刘启方则是微微蹙眉，斥道：“刘启方，你身为京兆尹，统管京城大小事务，京城里混进了外族，你却不知情，还险些酿成大错，你可知罪？！”
    刘启方只能唯唯应诺，京城是在天子脚下，京兆府说是什么都要管，又其实什么都管不来，比如说，这京城的几道城门守卫就不归他管，偏偏这京城的治安又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只能什么错都揽到他的下面。
    皇帝又训斥了他一顿，让他加强京中巡逻，户籍、路引管理云云，又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这才不耐地打发他下去。
    直到此刻，刘启方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知道自己这又逃过了一劫，心道：历来这京兆尹往往都做不久，没个一年就会被罢免，自己提着脑袋居然也做了三年，也算是不易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决定等休沐时一定要去皇觉寺上个香，今天还真是菩萨保佑了，要不是事情恰好发生在皇觉寺又被端木家的姑娘碰上了，怕是另一个结局了……
    刘启方想想都觉得有些后怕，对着皇帝领了罚后，就躬身退下了。
    出了御书房后，刘启方又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他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僵住了，眼角的余光瞟到岑隐跟在他身后也出了御书房。
    刘启方这下连汗也顾不上擦了，急忙转身，对着岑隐赔笑道：“督主，这夜风凉，您可要注意身子。”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空中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带着如水的凉意，虽然不似白天那般和煦，却也不至于寒凉刺骨。
    岑隐淡淡地瞥了刘启方一眼，道：“刘大人，烦扰你把人犯即刻押到东厂吧。”
    本来，天色已晚，宫门都已经落锁，京城也在宵禁，不过这些个规矩也不过是拘束普通人的，而岑隐也从来不是什么普通人，刘启方毫不迟疑地连声应下：“是，督主。下官即刻就去京兆府押送人犯。”
    刘启方笑得越发殷勤，点头哈腰。
    不一会儿，原本已经关上的宫门就在那沉重粗嘎的声响中再次被打开了。
    紧接着，阵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回荡在京城那空荡荡的街道上，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响亮，那些平民百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皆是胆战心惊地紧闭门户。
    京兆伊是心急如焚，一方面是急着甩掉两个南怀探子，另一方面更担心让岑隐久候，他带着班头与一帮子衙差亲自把两个人犯押去了东厂。
    在东厂的大门口接应他的是一个三旬出头的青衣內侍，形如枯槁，目光如电。
    “曹千户。”刘启方客气地对着那青衣內侍抱拳见礼。
    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的威名连他这京兆尹都是如雷贯耳。
    “刘大人，随咱家来吧。”曹由贤尖细的声音听来阴阳怪气，一笑起来就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让看着心里发毛。
    刘启方唯唯应诺，对着身后的班头和衙差使了个手势，让他们赶紧押着两个人犯跟上。
    曹由贤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庭院，绕过正厅，往西北角而去，一直来到一个戒备森严的小院子门口，门口守着四个东厂番子，面目阴森。
    刘启方有些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心里猜到这里想必就是东厂的诏狱了。
    大盛朝只有东厂和锦衣卫有诏狱，诏狱不同于包括天牢在内的普通监狱，它不受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三法司的管辖，所关押的犯人是皇帝下诏逮捕，从逮捕、审讯以及行刑都由东厂和锦衣卫自己施行，直接向皇帝汇报。  这东厂和锦衣卫的诏狱那可是无数官员的埋骨之处！
    刘启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心跳砰砰加快，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目不斜视地随着曹由贤进去了，颈后沁出了一层薄汗。
    然而，进入他眼帘的并非是一个森冷如鬼屋的牢房，看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院子里点着几盏大红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青石砖地面上一尘不染，庭院一角还种了几株碧绿的翠竹，翠竹在春日的晚风中簌簌作响，透着一分清幽。
    刘启方稍稍松了一口气，心也放下了一点，可是下一瞬，就听右边的一间厢房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冲破这寂静的夜晚，很快又戛然而止，四周再次恢复了平静，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刘启方的心却静不下来，心中忍不住去想刚刚惨叫的那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突然没声息了……
    莫非是……
    刘启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再想下去，加快脚步跟上曹由贤，把两个人犯押进了西厢的一间审讯室。
    刘启方只觉得这屋子里比外头还要阴冷一分，额头渗出不少冷汗。
    他用袖口擦了擦汗，正想告辞，就听一个东厂番子对着曹由贤禀报道：“曹千户，小的已经派人去请督主了。”
    刘启方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自觉地接口道：“那本府就等督主来了，问过安后再走。”
    那一男一女两个南怀探子被押着跪倒在地，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脏兮兮的，看来就像是哪里来的乞丐般，也唯有那锐利的眸子与倔强的嘴角透出他们的身份不同一般。
    刘启方有些忐忑地等待着，目光难免扫到放在一旁的那些个刑具，拶子、锒铛、夹棍、铜锤、弯钩、长钉……
    这一件件、一样样直看得刘启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巴不得立刻就离开这里。
    他屏息等待着，半盏茶后，就看到岑隐熟悉的身形悠然随意地跨入屋子里。
    岑隐的身上还穿着之前的那身大红色麒麟袍，屋里屋外那近乎血红色的灯光给他浑身裹上一层危险的光晕，嘴唇如那身上的衣袍般红艳似血。
    岑隐明明微微笑着，刘启方却感觉似有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刘启方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应了上去，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这都快二更天了，真是辛苦督主了。”
    刘启方笑吟吟地好一阵嘘寒问暖，说着什么“皇上少不了督主”，“督主能者多劳”云云的恭维话，好像这朝堂上没了岑隐就要瘫痪、大盛没了岑隐就要亡国似的。
    岑隐一撩衣袍，随意地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了，淡淡地问道：“刘大人可要留下来听审？”
    刘启方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摇头道：“不用了。这人送到了，下官就先告退了。”他擦了把冷汗，唯恐岑隐留他似的，赶忙快步走了。
    这东厂的诏狱来这么一次就够了，他可不想再来了！
    岑隐修长如玉竹的手指端起茶盅，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看也没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南怀人，道：“带下去审吧，可别把人弄死了！”他红艳的嘴角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是，督主。”曹由贤恭敬地抱拳领命，随意地做了个手势，就有两个东厂番子把人给押到了隔壁屋。
    岑隐慢悠悠地捧着茶盅饮了口热茶，嘴角翘得更高了，似乎对这茶还颇为满意，一股淡淡的茶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乍一看，彷如一个优雅的贵公子正身处一间茶室中，悠然品茗。
    “啪！啪！啪！”
    没一会儿，隔壁的屋子里就传来一阵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间隔一下比一下少……
    紧接着，声响又变了，一时“砰砰”，一时“咚咚”，一时“汩汩”，又一时静默……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声音夹着阵阵痛苦的闷哼声从隔壁传来，让听者浮想联翩。
    然而，岑隐却是面不改色，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饮着茶。
    须臾，他又随手拿起一册《左传》，静静地翻了起来，一页接着一页，不紧不慢，长翘浓密的眼睫偶尔微微颤动着……
    一旁服侍的小蝎仔细地看顾着炉子上的茶水，适时地给岑隐添茶加水。
    屋子里，静谧悠然而闲适。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却是阴森血腥而压抑。
    两者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时间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流逝，远处传来了“咣、咣”的锣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极具穿透力，伴着更夫慢悠悠的吟唱声。
    二更天到了。
    当锣声渐渐远去后，隔壁又有了动静，曹由贤快步地回来了，恭敬地对着岑隐禀道：“督主，这两个南怀人骨头很硬，说得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不肯吐露紧要之事……还请督主再给属下几天，便是再硬的骨头看，属下也能把它给‘打碎’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低挤出般，带着一股像是由阴间而来的阴冷之气，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低眉顺眼，为那两个南怀人捏了把冷汗：曹千户可是有曹马面的外号，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巴。
    岑隐放下手里的那本《左传》，随手放在一边，颔首道：“人就交给你了。”
    他绝美的脸庞还是那般气定神闲，云淡风轻，又捧起了茶盅，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茶盅，又问：“这两人落脚的地点查到没？”
    “查到了。”曹由贤立刻就回道，“在城西的众兴商行。他二人是以行商的身份在川州加入了商队，路引齐，又混在商队里，因此进城时才得以蒙混过关。”
    “那就先把众兴商行给抄了。”岑隐轻描淡写地吩咐着，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曹由贤应了一声，随手做了个手势，他手下的一个东厂番子就退了出去，跟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有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出动了，凌乱急促的步履声渐渐远去……
    四周很快又归于平静。
    又饮了两口茶后，岑隐神色淡然地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袍，闲庭信步地走出了屋子。
    小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道影子般。

272贞洁（五更）
    “督主慢走。”曹由贤站在原处，俯首抱拳恭送岑隐离去。
    岑隐出了院子后，突然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了夜空，今日是初一，天空中新月如钩，银色的月牙如白玉般莹润。
    岑隐的左手随意地往袖袋里一勾，指间就多了一块雕着云雀的白玉佩，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了一下，然后又握在了掌心。
    “今天的月色真好啊！”
    他低低地叹了一句，那阴柔的声音眨眼就消逝在了习习夜风中……
    夜更深了。
    这一夜对于京城而言，注定是不平静的夜晚，尤其城西的百姓耳听着外头街道上那喧嚣的马蹄声与东厂番子的吆喝声，吓得是翻来覆去，根本就无法入睡。
    一个时辰后，东厂在众兴商行一共抓到十九人，还查抄到一本被丢到火盆里烧了近一半的账册。
    当晚三更，这本残缺不齐的账册就被岑隐呈送到了御前。
    “皇上，这个众兴商行是南怀在京城的据点，已经藏匿了近五年。南怀人隐忍多年不发，怕是一直在伺机而动，看来所图甚大。”
    “从这本账册的出入账来看，朝中可能有人被南怀人收买……可惜因为账册被烧了一半，所以暂时还不知道是何人。”
    “东厂还在继续审讯，还未审出其他有用的信息。”
    寥寥数语说得皇帝的面色更难看了，皇帝霍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
    只要一想到这帮子南怀人竟然在天子脚下潜伏了这么多年，皇帝就是一阵心惊肉跳，浑身释放出一种无形的威压。
    “阿隐，这件事就权交给你处理！给朕慢慢查！”皇帝狠狠地咬牙道。
    “是，皇上。”岑隐作揖领命。
    御书房内随着岑隐的离去，平静了下来，然而，京城中的这场动荡才刚刚开始。
    次日一早，东厂就开始在京中大肆盘查，并命京兆府，锦衣卫和五行兵马司无条件程协助，京城百姓一旦发现可疑的人或事立刻禀报，若有任何隐瞒，左右邻舍必受连坐之罚。
    没半天，皇觉寺里出现了南怀探子的事，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中上下中传遍了。  一时间，那些朝臣勋贵多是人心惶惶。
    本来某些人还觉得南境距离京城有数千里之隔，在他们看来，南境的战事就像是史书上的故事一般遥远，没有太深刻的感觉。
    然而，此刻，就在他们的眼皮下，南怀探子竟然暗中潜入了京城，这个事实仿佛似无数根针扎在他们的心口一般，令他们如坐针毡，整颗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惶惶不安。
    京中各府私议纷纷，有人说，南怀人进城这么久，却没人察觉，当问罪相关人士；有人担忧这京中会不会还潜伏着别的南怀探子，必须即刻戒严；有人说，这帮南怀人意图以武将家眷拿捏前方武将，不仅卑鄙无耻，怕是所图甚大；也有人说，南怀人分明居心叵测，意图亡我大盛……
    这一日注定不平静，各府就像是一锅被煮沸的热水般喧嚣不已。
    端木宪最近公务繁忙，昨晚也歇在了宫里，一早才知道自家孙女遇到南怀探子的事。下了朝后，端木宪没去文渊阁处理政务，而是匆匆地出宫回了端木府。
    这时还不到巳时。
    平日里，端木绯这个时间刚晨昏定省完回来睡回笼觉，可是今日才刚闭上眼睛就硬生生地被人从窝里挖了出来，打着哈欠和端木纭一起来到了端木宪的外书房里。
    看着安然无恙的姐妹俩，端木宪心里一阵后怕。
    “纭姐儿，”端木宪捋着胡须，沉吟着道，“我看家里也该招一些护卫了……”
    端木家是科举起家，府中不像那些武将家和勋贵家养着不少护卫可以随时差遣，只有几个平日里看家的护卫而已。
    皇觉寺的事让端木宪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尽管这一次那两个南怀人并非针对端木家，但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可未必有今日的好运了。
    四丫头平日里总爱往外跑，他也不能因噎废食，成天拘着她，还是得多派些护卫跟着她，免得再出什么事。
    “祖父说得是。”端木纭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只是，这好的护卫可不好找。”护卫都是不签卖身契的，她得想办法多方撒网才行，“祖父，我想着最好去找牙婆问问，先给蓁蓁找一两个会拳脚功夫的丫鬟……”男女授受不亲，丫鬟总比护卫更方便些。
    “纭姐儿，还是你想得周到。”端木宪捋着胡须赞同地说道，觉得这个长孙女小小年纪为人处事却比贺氏和小贺氏要稳重许多。
    端木绯就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着他们俩一本正经地商量起了护卫的事，似乎把本来的正题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己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呢？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一下子就被瞌睡虫打败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直到回了湛清院，她才知道端木宪和端木纭商量过后决定，最近就不让她出门了，说是就算有护卫，现在京里情况不好，还是在府里安些。
    于是，端木绯就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除了每日为着四月初八的浴佛节抄几页经书，大部分的时间就闲得发慌，每天都骚扰自家的小狐狸和小八哥。
    端木珩则是精神一振，在国子监休沐的日子，特意亲自押送她去闺学上课。
    端木绯看到她这位一板一眼的大哥，就认怂，一个字也不敢吭。
    阔别大半个月，端木绯再次坐在了璇玑堂里。
    今天是轮到吴先生上课，她人已经到了，这两年来，闺学的两位先生早习惯了端木绯的迟到、早退、躲懒和翘课，难得准时看到她出现在闺学，吴先生还有些意外。
    “吴先生，”端木珩郑重其事地对着吴先生叮咛道，“等下课后，我会亲自来接四妹妹的，还请先生别让她早退了。”
    “……”端木绯小嘴抽了抽，想着也不知道她举双手发誓今天决不早退，可不可以让她这位大哥别这么惦记她。
    端木珩给端木绯投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就转身离去了。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璇玑堂里一道复杂的目光正看着他的背影，其中夹杂着愧疚、无奈、不甘等等的情绪。
    即便是端木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外，贺令依还是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她知道贺氏是把她许给端木珩，她也知道端木珩身为首辅的嫡长孙，无论是家事、人品、才学，皆是无可挑剔，然而，人的感情却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她仰慕的人是大皇子殿下，那个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贺令依微咬着下唇，眸子里泛起一片波光潋滟，含情脉脉，根本就没注意到先生在讲什么。
    今日吴先生讲的是《列女传》。
    刘向的《列女传》本有七卷，讲述了一百零五位妇女的事迹，大盛开朝来，又新增添了第八卷。
    吴先生正在讲的正是第八卷中的某一则，说的是宣宗时，一个叫卓氏的女子，夫婿王举人进京赶考，她在家照顾公婆，夫婿另娶后，她为保夫婿的功名，自请下堂，却又继续照顾公婆，为二老送终，一生守洁。死后，当地官府为她立了贞节牌坊，得享美誉……
    吴先生说得口若悬河，端木绯听得昏昏欲睡，小脸摇摇欲坠地垂了一下，又一下。
    吴先生自然是看在了眼里，眼角一抽，故意问道：“四姑娘，你觉得卓氏这贞节牌坊该不该立？”
    自古以外，这贞节牌坊都是用来表彰那些从一而终、坚贞不二的女子，这些女子一般都是丧夫后长年不改嫁，守望门寡或自杀殉葬的，卓氏虽是自请下堂，但一生守洁，又奉养公婆，才得这块贞节牌坊。
    随着先生的这一句问话，端木绯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的瞌睡虫顿时就抛下她跑了。
    端木绯乖巧地抿嘴一笑，摇了摇头道：“这等不孝之女当然不该。”
    不孝之女？！一屋子里的人都傻眼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她既然自请下堂，就不是王家人，而是卓氏女，不回家好好奉养自己的父母，反倒是赖在别人家里养别人的父母，岂非不孝？卓家真是白白生养了她。”
    她话落之后，学堂里一片寂静，只听那窗外的枝叶摇曳声“簌簌”地回响不止，空气微冷。
    “……”吴先生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青筋乱跳，差点就要情绪失控，忍着怒意道，“剑走偏锋，指鹿为马，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下课。”
    吴先生甩袖离去。
    璇玑堂里，静了一静，鸦雀无声，其他几位姑娘皆是面面相觑，就坐在端木绯左侧的端木绮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她这四妹妹一向牙尖嘴利。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热闹了起来，这些小姑娘家家年纪都不大，还在贪玩的年纪，尤其是五姑娘和六姑娘皆是暗暗掩嘴窃笑，觉得今日托四姐姐的福，翘了半堂课。
    端木绯坐在座位上，托着小下巴，望着窗外枝叶间飞翔的雀鸟发着呆，似乎方才先生的震怒没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绯表妹。”一道着粉色绣折枝绿萼梅襦裙的身形翩然出现在了端木绯的跟前，对着她微微一笑。
    端木绯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了走到她身侧的贺令依，大眼眨巴眨巴，“依表姐。”
    “绯表妹，你和涵星表妹下相熟，”贺令依温婉地笑着，下手却是紧张地在体侧握成了拳头，“不知道你可有显表哥的消息？……显表哥出征已经半月了，这段日子姑祖母一直担忧不已。”
    贺令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是孝顺的侄孙女，只是来替贺氏打探一下消息，可是端木绯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端木贵妃是贺氏的女儿，贺氏就算现在进不了宫，若只是担心大皇子的安危，问端木宪就成了，再不济，给宫里的贵妃和涵星递个消息也是顺手的事，哪里需要来找自己。
    “依表姐，俗话说的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端木绯随口应付了一句。
    贺令依微微蹙眉，有些着急地又追问道：“贵妃娘娘和涵星表妹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端木绯歪着小脸笑了笑，“依表姐，我许久没进宫了。”
    端木绮就坐在三尺外，当然也听到了她们俩的这番话，飞快地瞥了贺令依一眼，心里觉得这个贺家表姐可真蠢，居然都听不出来端木绯是在敷衍她！
    端木绮的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像这样的蠢人，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看上的，还想把她许给大哥，她以后要是嫁进端木家还不是被端木纭和端木绯玩得团团转！

273对错（六更）
    端木绮心里暗暗地冷哼着，随手拿起一旁的一卷《列女传》翻阅着，只当做没听到。去的这一年来，她一直与端木绯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打算为了贺令依破例。
    贺令依欲言又止，还想再试探一二，却又担心自己再三追问会引来端木绯的怀疑，怏怏而归。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吴先生又回来了，继续今天的最后一堂课。
    还是《列女传》第八卷，不过说的不是卓氏，而是另一个齐氏女的故事。
    这齐氏乃是五十年前的一名节义之妇。齐氏十五岁嫁于鲁家为妇，诞下一子，后来因为大伯夫妇俩亡故，又收养了侄子。又三年后，夫婿亡故，只留下齐氏母子与侄子三人，家中艰苦，供不起二子，齐氏为了侄子，将亲子卖于富户为奴，一力供养侄子，侄子长大后，考中了状元，还为齐氏争了诰命。
    之后，齐氏的生平传遍天下，世人皆赞颂其节义。
    吴先生说得口沫横飞，慨叹万千，正想询问几位姑娘有何领悟时，目光正好对上了端木绯那笑眯眯的眸子。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那上好的黑子般通透无暇，却看得吴先生瞬间好像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般，心累得很。
    吴先生在闺学里不仅教姑娘们女四书与《列女传》，还负责教下棋，对于端木绯的棋力也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四姑娘十分聪慧，她与另一位教琴书画的袁先生也谈论过四姑娘，袁先生很想教出一个闻名京城的第一才女，但是吴先生倒是觉得，四姑娘还是别来上课比较好。
    也免得把其他几位姑娘带偏了……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这常人也有常人的过法。
    像四姑娘这尊大佛，还是交给端木首辅去烦恼吧！
    吴先生干脆看也不看端木绯，直接就又开始说另一位节妇的故事，端木绯无聊得又开始打哈欠了……
    屋子里，吴先生慷慨激昂的声音回响其中，屋子外，一只只雀鸟叽叽喳喳，似在嬉戏，又似在议论着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闺学终于下课了。
    送走了吴先生后，屋子里的姑娘们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雀鸟般一个个地展翅飞了出去，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端木绯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了璇玑堂，端木珩就在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了，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想着自己以后还是要多盯着四妹妹点才好。
    “大哥哥，”端木绯对着端木珩露出乖巧可爱的笑容，心里暗自庆幸：明天大哥就要去国子监上课了，顾不着她了……她又可以赖床了。
    想着，她的步履就变得轻盈了不少，笑容也更璀璨了一分。  端木珩忽然觉得手有些痒，很想揉揉她柔软的发顶，他清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异状，随口问了一句：“四妹妹，今天的课怎么样？”
    “吴先生给我们讲了《列女传》第八卷。”端木绯本来在课堂里听过就算了，端木珩此刻这一问，倒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大哥哥，我觉得第八卷有些地方甚是不妥……”
    端木绯就一本正经地说起了卓氏和齐氏的故事，说卓氏愚昧不孝，说齐氏卖亲子为奴云云。
    端木珩听着皱了皱眉，他自然也知道《列女传》，也听过其中不少耳熟能详的故事，却不知道这第八卷说得竟是这些。
    他是男子，本来对于姑娘家闺学里学的东西并不怎么上心，以为应该也就是一些寻常的琴棋书画，女四书之类的，可是今天听端木绯这么一说，总觉得这闺学教的东西好像不太靠谱。
    端木珩眼底闪现一抹若有所思，他太大意了，他是长兄，长兄如父，本就该留心一下家里的妹妹们每天在闺学学些什么。
    他们端木家是书香门弟，姑娘家也自当学女诫、女训、女德，但是也不能这么养姑娘，把姑娘们都给养傻了。
    他要和祖父谈谈了！
    端木珩想得认真，耳边隐约传来端木绯清脆的声音振振有词地说道：“……所以，大哥哥，我不去上闺学也是对的，对不对？”
    端木珩先是下意识地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一张俊秀的脸庞严肃地板了起来，“……四妹妹，人有优劣善恶，书有精华糟粕，你总不能因噎废食。”
    端木珩又义正言辞地对着她劝起学来，口若悬河，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说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居然都不带重句的。
    “……”端木绯后悔了，觉得端木珩这一时半会儿似乎是训不完了。
    她怎么就不学乖呢，她这个大哥哥可是一个既能一天憋不出一句话，也能一次性把积了半个月的话都说给她听的奇人。
    端木绯做出一副认真听训的样子，接着抓准时机截断他的话尾，“好奇”地问道：“大哥哥，我听祖父说，近日国子监新来了一位先生，你觉得他人如何？”她试图转移端木珩的注意力。
    端木珩的表情顿时就变得有些复杂，似是一言难尽，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那位任先生在前几天的课上，给我们布置了一个题目，论‘战’，他主和，提及朝廷应该与南怀主动议和，以休养民生。说大盛再与南怀打下去，也不过是让更多的将士牺牲，百姓流离失所。能议和，就不该妄动干戈得好，如此才是百姓之福，大盛之福……”
    端木珩眉宇深锁，乌黑的眼眸深邃如渊。
    南怀与大盛开战的这一年多来，朝廷上对于到底是战还是和，各有观点，国子监的先生和学子们也都是各持己见，莫衷一是。
    端木珩并不赞同这位任先生的观点，“南怀人侵我大盛领土，杀我大盛百姓，前方数以万计的英魂葬身沙场，这个时候，大盛求和，如何让那些死去的英灵安息，更会让南怀人得寸进尺！”
    “大哥哥说得是。”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头附和道，“南怀人既然不惜千里迢迢地派探子北上，意图拿下路夫人以威胁路将军，可见品性之卑劣，而且，他们对黔州怕是势在必得。便是今日南怀人答应议和，来日也不定撕毁合约……”
    一说到南怀探子的事，端木珩又皱了皱眉，想起了自家四妹妹差点就被人掳去的事，又是面色一正，一脸认真地对着端木绯说道：“四妹妹，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不比男子，为人处世更要谨慎，量力而为。”
    “试想你那天在皇觉寺，要是被人抓去了，岂不是根本就没人知道路夫人是被何人抓去了？”
    “以后你遇到危险，还是要赶紧离开去找人帮忙才是，是以古人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端木珩义正言辞地谆谆教诲着，端木绯听着嘴角不由微微翘了起来，小脸上溢满了笑意。
    端木珩说得“委婉”，但是她听明白了，端木珩分明是在劝她，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先夹着尾巴逃走才是上策。
    端木绯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笑得甜甜的，乖巧地点头应声，决定不计较大哥今早押她来上课的事了。
    端木绯听着听着，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从南怀一不小心就想到了慕瑾凡。
    现在正是一个大好时机，要是慕瑾凡聪明的话，倒是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为梁家搏得一线生机。
    其实，就算慕瑾凡“不开窍”也没事，封炎既然对南境有所图谋，肯定也会提点他一二的……
    好吧，不能再想了。
    端木绯认真地在心里劝自己点到即止，把注意力放在端木珩身上，可是听着那些平板得仿佛念经般的音调，她一不小心就又跑神了。
    唔，现在外面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看啊！
    端木绯心里蠢蠢欲动地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溜出门。
    正像端木绯预料的那般，在南怀奸细一事事发后，先是皇帝雷霆震怒，接着，朝堂上也掀起一片轩然大波了，连着几天早朝上都围着这件事争论不休。
    与此同时，京中也加强了巡逻，随处可见京兆府的衙差、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在各大街道上穿梭巡视，百姓进城的盘查也变得更为严格，一有什么不对，就会被拉去京兆府审讯核查身份，若有丝毫可疑，便会交由东厂接手。
    光光是“东厂”二字就足以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也无处可说。
    一时京中的百姓没事都不敢轻易出门。
    街头巷尾不知何时，传起了一些流言，不少人都言辞凿凿地说，南怀人掳人要挟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闻者皆是深以为然，“我觉得必是如此。”
    “自那逆贼苏一方叛国投敌后，南境被南怀人势如破竹地连破归阳城、安节城、玄水城、昌旭城、桐刃城等数城，恐怕并不单单是守将无能啊！”
    “是啊，我大盛泱泱大国，前方将士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若非南怀人耍了那等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南境又怎么会被这区区南怀蛮夷打得节节败退？”
    中盛街上的一间茶楼中，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那些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一个个都热血沸腾，群情激愤。
    “李兄，”一个坐在窗边的青衣学子对着身旁的同窗道，“我记得昌旭城是因为梁思丞大将军投敌叛国，方才失了城池？”
    “不错。”那李姓学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点了点头，似是若有所思，“听说梁大将军的父母妻儿都在京城，他为什么要投向南怀人？难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后面一桌的一个虬髯胡大汉也听到了两个学子的话语，重重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拍得那桌上的茶杯微微震动了一下，“就算是有苦衷，这投敌就是投敌，是置昌旭城几万百姓与将士于不顾，罪无可恕！”
    他粗犷的声音震得满堂肃然，四周静了一静。
    “兄台说得是，一码归一码。”那青衣学子心有同感地颔首道，“听说，梁家人再过几日要午门问斩了吧？”
    众人又是一片唏嘘，有的附和，有的感慨，有的同情，梁思丞之错却必须由其家人来承担。
    更是有人忍不住想，要是南怀人真得了手，抓了路将军的妻儿前去要挟，路将军又当如何？
    话语间，一个着柳色衣袍的青年迈入茶楼中，脚步停顿了一下，朝那说话的青衣学子望了一眼，跟着就继续往大堂的东北角走去。
    青年一直走到了靠在墙角的一桌前，对着其中一个紫袍少年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就自己坐了下来。
    紫袍少年就坐在面朝大门口的位置，早就看到了来人，一双凤眸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双手忙碌地亲自给一旁的粉衣少女添茶。
    缕缕茶香随着热气四溢，弥漫在空气中。
    已经被“关”在家里好几天，好不容易才出来“放放风”的端木绯心情甚是不错，觉得连杯中口感平平的茶水好似也香醇甘美了不少，满足地眯了眯月牙眼。
    今天是封炎休沐，一早，他就偷偷溜进端木家去找端木绯把他最近新得的一块和田红玉拿给她，说是打算拿去打首饰，让她品鉴品鉴这红玉，看看打什么首饰好。
    端木绯心想他应该是要打给安平长公主的，就给出了些主意，当时随口提了一句想出门玩，封炎就带着她偷溜出来了。
    想着之前飞檐走壁的一幕幕，端木绯不禁心口如小鹿乱撞，脸颊绯红，觉得真是有趣极了：今天翻了墙，下次她是不是该试试爬树了？
    端木绯想着嘴角弯弯，感觉好像她终于有机会把小时候想做没做的事尝试了一下……唔，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大堂里，一片喧哗嘈杂，人声鼎沸。
    端木绯默默地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竖起耳朵听着四周人的交谈，完没注意到给她添茶的人是封炎。
    慕瑾凡坐下后，就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自顾自地说道：“外祖父的确是投了敌，开了城门……”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轻不重，在那“哗哗”的斟茶声与四周的喧哗中，只有同桌的封炎和端木绯能听到。
    封炎慢悠悠地喝着茶水，一声不吭，神情没有一丝变化，还是笑吟吟的。
    慕瑾凡也不着急，不紧不慢、不愠不火地继续道：“去年十一月初，昌旭城被南怀人团团包围，断绝了粮草与水源，如此持续了半个月，在外祖父的带领下，昌旭城还是堪堪守住了，南怀人的数次猛攻都没能得手。然而，没有粮草，将士与百姓很快就食不果腹，挖树皮、吃草根……就如同走在一根钢丝上，摇摇欲坠。”
    “十一月中，南怀人把距离昌旭城十里外的安节城中三万百姓如牲畜般赶到了昌旭城门口，以他们的性命相胁，每隔一个时辰杀百人，逼迫外祖父在两城百姓之中做出抉择。南怀人答应，只要外祖父肯主动开城门，他们决不屠城，不杀降俘。”
    “彼时，昌旭城内有两万五的将士与百姓，饿得就差要折骨为炊、易子而食……到底孰轻孰重，孰对孰错呢？”
    说话间，慕瑾凡的眼神有些恍惚，神情怔怔，茶楼中明明一片喧嚣，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离他们远去。
    慕瑾凡静了三息，然后抬眼看向了右手边的封炎，似在询问，又似在自问：“外祖父做得是对，还是错？”

274火候（七更）
    慕瑾凡一贯清冷平静的面庞上在这一瞬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端木绯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想来已经无数次地问过他自己这个问题。  封炎放下了茶盅，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幽黑深邃，泛着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徐徐道：“于家，他是错，陷家人生死于不顾，成了他自己的无愧于心；于百姓，他是对，令得几万生命得以保。而于国……”
    慕瑾凡眉头微挑，等着封炎继续往下说。
    “于国，无所谓对错。”封炎平静地说道，有条不紊，“安节城并非失于他手，安节城那三万百姓落于敌手亦与他无关，至于昌旭城，就算是梁大将军能再撑半个月守住城池，恐怕也等不到任何援军和粮草。”
    所以，昌旭城终究还是会沦陷在南怀人手中。
    哪怕是梁思丞不开城门，等待城中那些百姓的结局，不是饿死，就是在弹尽粮绝的那一刻，被敌军破城。终究逃不过一死。
    慕瑾凡没想到封炎会这么说，瞳孔微缩，眸子里掠过一抹如流星般的光芒，一闪而逝，瞳孔又平静无波，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一个呆板，一个微笑，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起来……
    这一桌，静得极致；而四周的大堂，却是更为喧嚣了。
    不仅是刚才的那两桌，周围的其他茶客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入了这场议论。
    “梁家上下数十条人命都要因为梁大将军一人之过而葬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摇头叹息着。
    那李姓学子附和一声，道：“梁家几代为将，枝繁叶茂，先辈皆是保家卫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听说光是梁大将军这一枝本来有兄弟五人，几十年来一个个战死沙场……哎，满门忠烈，毁于一旦啊！”
    “说来，当年梁老将军兄弟几个也是在战场上拼杀了一辈子……”
    “……”
    四周的那些茶客你一言、我一语地追忆着往昔，越说越激动，唏嘘，感慨，惋惜，整个大堂喧嚣嘈杂。
    慕瑾凡仿佛充耳不闻，一霎不霎地看着封炎，问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封炎原本就微扬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是做得不错吗？”
    封炎知道了，知道这些关于梁家的舆论是自己安排和煽动起来的。慕瑾凡的心中清晰肯定地浮现这个想法，仍然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挑了挑眉梢，平静地看着封炎。
    封炎神色淡淡地接着道：“只是，你的火候还差了点。”
    这时，一阵微风自窗外吹来，吹得慕瑾凡颊畔的几绿发丝微微飘动着，他的眸子似乎也随之荡漾了一下，很快，又平静如一汪寒潭静水，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两人的这番对话当然是一个字也没漏地飘入了端木绯的耳中，她的眉睫跳了跳，连周围的热闹都顾不得看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就该乖乖听姐姐的话别出门的。
    端木绯抿了抿红润的小嘴，默默垂首饮茶，大脑放空，努力不去听他们俩在说什么。
    不过管住了耳朵，管不住思绪，心里忍不住想道：好不容易造了势，当然要趁势加把火，那位“失踪”的梁小公子就是目前最好的人选……唔，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想到，更不知道什么梁小公子！
    这一次，端木绯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尊木偶娃娃，眼不见，耳不听，几乎是入定了。
    等她又听到哗哗的斟茶声，猛地回过神来时，突然就发现慕瑾凡不知何时不见了。
    这一桌又只剩下了她和封炎二人。
    她傻乎乎地眨了眨大眼，还有些懵，反射性地朝大门的方向望去，那里空荡荡的，小二又领着新的客人进来了，迎来送往。
    见端木绯看着大门口的方向，封炎以为她觉得这里闷，就提议道：“我们去半月湖走走？”
    端木绯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勾唇笑了，直点头道：“这个时节，半月湖的景致最好了。”
    封炎丢下一小块碎银子结了账，就带着端木绯出了茶楼。
    “奔霄！”端木绯一看到奔霄，就把刚才慕瑾凡和梁家的事抛诸脑后，乐滋滋地主动牵起了奔霄的缰绳。  两人沿着宽敞的街道一路朝城南的方向悠然缓行。
    此时才未时过半，阳光灿烂，金色的阳光照得奔霄那一身乌黑的皮毛油光发亮，好像那乌黑的缎子般闪闪发亮，看得端木绯舍不得移开眼，心里赞叹奔霄可真好看。
    就是这么看着奔霄，她就觉得她可以信手画出好几幅奔马图，一幅就只画奔霄这一匹，一幅画百马图，还可以再画一幅父子图。
    端木绯心里没一会儿就想好了好几幅构图，一时都有些手痒痒了。
    她欢喜爱怜地摸了摸奔霄的脖颈，叹道：“可惜我是偷溜出来的，没把飞翩、乌夜也带出来，否则我们可以一起去半月湖遛马，那该多好玩啊！”
    封炎只想讨他的蓁蓁欢心，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去把飞翩和乌夜从端木府偷出来？”
    偷马？！端木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封炎的眼神有些复杂，觉得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封炎到底要怎么把两匹一周岁的马驹从端木府“偷”出来。
    她更不敢怀疑封炎的行动力，心里为自家马厩的小厮捏了把冷汗，急忙道：“不用了。一来一回太费时了。”
    顿了一下，她又赶忙笑吟吟地随口哄了他一句：“下次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封炎一听她说还有“下次”，心瞬间就飞扬了起来，嘴角也随之翘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似的。
    砰！砰！砰！
    封炎的心如麻雀般扑腾扑腾地乱跳起来，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前年的这个时候，他在皇觉寺里与她重逢时的情景，彼时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蓁蓁的每一个神情都还深深地镌刻在他心里。
    他们不仅会有“下次”，还会有“下下次”，“下下下次”，以及之后的无数次……
    封炎脸上的笑容更深，凤眸璀璨，点了点头朗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奔霄，你放心，我以后会常常带飞翩去看你的……”端木绯一边又摸了摸奔霄修长的脖颈，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步子才迈出，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琵琶声，那琵琶声随着春风幽幽飘来，清澈婉约，却又透着一种浓浓的哀伤与沧桑，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端木绯下意识地再次驻足，循声望去，就见左前方一块大大的招牌映入眼帘，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诗情画意的三个大字：
    云韶府。
    端木绯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从别人的口耳相传以及书册、戏本中时常听到这三个字，云韶府在别人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教坊司。
    教坊司掌俳优杂技，教习俗乐，宫中宴享时助兴表演的女伎、倡优、伶人等都是出自教坊司，这些人中有家贫被父母家人卖了的，也有犯错的宫女，还有极大一部分人是罪臣的女眷被发配到了教坊司，从此跌落云端，一蹶不起。
    端木绯眸光一闪，不由地想到了梁家，等梁家的儿郎问斩后，梁家的那些女眷怕是要被送到教坊司来了……
    封炎一直看着端木绯，一看她此刻那若有所触的表情，就机灵地猜到了她十有八九是对梁家之事有所感触，忙安抚道：“蓁……我不会这样。”
    什么？！端木绯有些懵了，眨了眨眼。
    怎么封炎说的字她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就不懂了呢？他们中原的文字果然高深莫测。
    封炎睁着一双乌黑璀璨的凤眸，一本正经地继续表忠心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把我的家人和我最重视的人置于那种境地。”
    胜者为王败者寇，所以，这条路哪怕再险，他也决不会败！
    端木绯的眼神更迷茫了，眨巴眨巴，生怕说错话，干脆就不说，只是抿嘴浅笑，乌黑的眼眸如同那无暇的黑水晶一般。
    封炎被她可爱的样子看得脑中一片空白，耳根渐渐地红了起来。
    两人许久都没话，僵立在街边，两人之间一片寂静，他们俩的时间仿佛停住了一般，而他们俩的四周还是那般喧嚣热闹，街道上的路人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李老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热闹？……听说刚才梁大将军府的梁五公子去了京兆府的大门口敲了登闻鼓……”
    那个声音说得大声，四周的不少路人也都听到了，一时哗然，议论纷纷。
    端木绯登时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立刻就忘了她和封炎刚刚在说的事，急切地说道：“封公子，咱们去看看吧！”看来慕瑾凡终于出手了！
    封炎只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给她讨美人一笑，自然是言听计从。
    两人当下便往右转去，朝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
    消息显然传得很快，这一路上，他们不时可以听到一些行人都在说梁家的事，一个个是说得是口沫横飞，仿佛是亲眼所见似的。
    “那梁五公子突然冲到京兆府，拿起鼓槌时，那些衙差都没反应过来呢，直到他自己敲响登闻鼓，自报姓名，这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潜逃了两个多月的梁家五公子。”
    “那位梁五公子这都逃了两个月了，怎么就这么傻又回来了呢？”
    “听说他是想与自己的家人共存亡呢！哎，他那副样子真的看得人真是有些于心不忍啊。”
    “……”
    越靠近京兆府，周围就越热闹嘈杂，不少百姓路人也跟端木绯、封炎一样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嘴里说着“梁五公子在敲登闻鼓，快去看热闹”云云的话。
    走了两条街后，京兆府就出现在了前方，此刻京兆府的大门外，被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踏踏”，十几个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骑士策马从另一个方向奔驰而来，马蹄飞扬，意气风发，那种凛然的气势不需要言语就能从那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中释放出来。
    街边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叫了一声：“锦衣卫！”
    “是锦衣卫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路上的行人以及围在京兆府门口的人群顿时都骚动了起来，众人惊慌实测得赶忙往两边退去，避让到一边。
    不一会儿，那隆隆的马蹄声就越来越响亮，以程训离为首的一众锦衣卫很快就来到了京兆府前，动作利落地纷纷下马，一个个面目森冷。

275挖坑（八更）
    “锦衣卫办事，还不速速让开！”几个锦衣卫扯着嗓门，没好气地驱赶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留了几个锦衣卫在门口候着，程训离带着三四人匆匆进了京兆府，没一盏茶功夫，又匆匆地出来了，身后多了一辆囚车。
    囚车中关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少年，少年盘腿坐在囚车里，手足都被锦衣卫铐上了重重的镣铐，低垂的脸颊旁头发凌乱不堪，嘴角一片青紫，形容狼藉。
    四周围观的百姓以及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端木绯的目光都落在了囚车中的这个少年身上，那些路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只是惧于锦衣卫的威仪，不敢大声喧哗。
    “果然是他。”端木绯无声地喃喃低语着。
    这囚车里的少年分明就是年前她和舞阳、涵星她们在九思班见过的那个跟在慕瑾凡身侧的小厮，所以当日慕瑾凡才会故意去“还”玉佩。
    “蓁蓁，你认识梁世矩？”封炎只顾着看端木绯，立刻从她的口型中看出她在说什么。
    端木绯点了点头，大致把那天的事三四句地概括了一遍。
    封炎含笑地看着她，他的蓁蓁果然聪明，慧眼如炬，根本就没什么事能瞒过她。
    “我们走！”前方的程训离招呼了一声，那些锦衣卫就纷纷地上了马，马鞭高高扬起，又“啪”地甩下，一众人押送着囚车中的青衣少年呼啸而去，没一会儿，一行人马就消失在了前方拐角处。
    那些围观的百姓见锦衣卫离开，皆是松了口气，接着又交头接耳地骚动了起来，议论纷纷：
    “你们说，这梁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廷不是说梁家通敌叛国吗？怎么这梁五公子明明都逃走了，还回来自首呢？他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两位兄台，你们说梁家通敌之事，会不会另有冤屈啊？梁五公子其实是来申冤的？”
    “说得有理！这要不是另有冤屈，梁五公子又何必自己回来自投罗网呢？梁家满门只逃了他这一个，怎么也会想着给家里留个香火是不是？”
    “是啊是啊。才符合常理啊！”
    “说来这梁家几代忠烈，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梁大将军的几个兄弟都是为了保疆卫国，战死沙场……”
    四周的百姓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这戏本子里不是常说了，那些征战在外的大将军经常被朝中奸佞所陷害什么的。
    说话间，那些百姓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他们的议论声还在稀稀落落地随风传来……
    端木绯和封炎还站在原处没有离去，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眼睛眯成了两条弯月般的弧度，嘴里喃喃地念着：“有趣！”
    接下来，又会怎么发展呢？！
    三月初三，京中的一干举子们联名上书皇帝，要求重审梁家案，举子们的折子很快就经过层层上交递到了御前。
    朝堂上，为此也掀起了一片渲染大波，那些朝臣在金銮殿上各执一词地争论了起来。
    有人说，既然举子们联名上书，不如暂缓执刑，派人再去南境查证一二，再行定罪不迟；
    有人说，这些举子动不动就联名上书，此风不可长；
    还有人说，梁思丞投敌叛国，罪证确凿，罪无可恕，梁家人皆是死有余辜……
    连着吵了两日，也没吵出什么结论来。
    端木绯虽然不在早朝上，也不能出门看热闹，却总能第一时间从端木宪那里听到一些最新的进展：
    “皇上今早那又收到了一份举子上的联名折子，里面说梁家死有余辜，当立即行刑，还说不但梁家满门该杀，还应该诛九族，如此方能以儆效尤！”
    “那折子上的言辞未免委实太过偏激……就算这梁家就算有罪，但梁大将军镇守昌旭城多年，梁家几代男丁战死沙场，也是于国有功，满门获罪已经够了，又何必牵连九族呢？”
    “更何况，梁氏一族枝繁叶茂，除了梁思丞这一枝外，梁家各房都有子弟在军中，单单在南境为将的，就不止梁思丞一人。岂能因梁思丞一人之过，就诛连九族呢！”
    “这件事不对劲！”
    端木宪似是自语，似是分析地对着端木绯倾述了好一会儿，端木绯只当“听”热闹，不时地“嗯”、“哦”地应着，又或者适时地问一句：“祖父，那您打算怎么做？”
    “我和游大人他们总觉得也许是有南怀人在背后搞鬼，意图挑唆一些举子扰乱朝局！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端木宪这么说了，也就这么办了，当下就挥洒自如地写好了一封上书给皇帝折子，请旨暂缓对梁家人执刑。
    端木绯眼看着端木宪在折子上盖了印，心里唏嘘不已，脑海里不禁想起了前两日在茶楼时的情景，当时封炎说要再加一把火……唔，现在火真旺啊！
    咳咳……她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绯默默地又放空了脑袋，她的脑子还是用来想玩的事就好，今早涵星派人来递话，说明天要来找她玩。
    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啊。端木绯贼兮兮地笑了。
    上次她悄悄被封炎带出门没被人发现，把她的胆子又养大了些，次日午后，她借着涵星过来找她玩，就悄悄躲在涵星的马车里又出了门。
    当马车驶出端木家的角门时，涵星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感觉就像是那种戏文里的场景般，心脏砰砰乱跳。
    马车沿着权舆街往前驶去，后方传来“吱嘎”的关门声，涵星总算松了一口气，兴奋地合掌道：“绯表妹，刚才可真刺激！本宫怎么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溜出宫呢！”
    外面赶车的小內侍也听到了涵星的声音，手里的马鞭差点没飞出去，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心道：四公主殿下出宫明明可以大大方方的，为什么要学端木四姑娘躲躲藏藏的？！
    两个小姑娘在马车里发出清脆而愉悦的笑声，傻乐地抱作一团，一起做了“坏事”后，彼此之间仿佛更亲密了。
    端木绯殷勤地给涵星倒了热茶，眨着眼问道：“涵星表姐，你说我们去哪儿好？”
    虽然她费尽心机地想溜出门，但其实她也没思考过要去哪儿。
    从前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她大多数的时间就待在宣国公府里，从来没想过要不要出门玩，她的身体更是不允许她出门。但是现在，许是这两年“随性惯了”，就有些“关”不住了。
    涵星笑眯眯地接过了茶，歪着小脸，想了想后道：“可惜大皇姐今后陪母后去了，否则我们可以去她那里玩……唔，现在春光正好，要不我们出城去踏青吧？”
    端木绯毫无异议地连连点头，小脸上容光焕发，“我们去踏青放纸鸢！”
    在涵星的指示下，马车很快就右转而去，在规律的车轱辘声中尽情地飞驰着。
    涵星慢悠悠地把茶杯凑到了唇畔，又停住了，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妹，你放心，过几天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涵星说着眨了眨眼，语调意味深长。
    端木绯正咬着一块山药枣泥糕，满足地眯了眯眼，“涵星表姐，你说的是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吗？我昨儿已经收到赏花帖了。”
    “这赏花宴其实就是母后不死心，要给大皇姐招驸马呢。”涵星神秘兮兮地说道。
    端木绯随口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又咬了口点心。她虽然想要出门玩，但是宫里规矩多，有些不太想去。
    “其实啊，”涵星挪了挪臀部，朝端木绯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咬耳朵，“母妃跟本宫说，赏花宴时，她会替本宫也看看……绯表妹，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去，给本宫参详一下。”
    端木绯毫不犹豫地脆声应道：“涵星表姐，你放心，我一定去。”
    她说着心里还有颇有一种岁月荏苒的唏嘘，这才眨眼间，连涵星表姐都快十四岁了，马上也是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涵星看着端木绯红润的唇角勾了勾，抿出一个狡黠的浅笑，又道：“绯表妹，上次你在猎宫不是问本宫，要是轻薄了别人，后来又‘罪加一等’了，该怎么办……”
    涵星说得委婉，其实她心里真正想问得是，她的绯表妹可打算以身相许？
    “咳咳……”可怜的端木绯差点没被嘴里的糕点给噎到，狼狈地咳了好几声，赶忙灌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
    她的大眼顿时湿漉漉的，可怜得好似那山林间的小鹿般，心情沉重：现在何止是“罪加一等”啊！早就罪加三等了！
    涵星看着却是眸子一亮，心道：呀，有好戏了！
    她觉得心口的那根羽毛又在轻轻地挠啊挠，挠得她心痒痒，好奇极了，到底是谁这么“孬”，居然被团子一样的绯表妹给轻薄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涵星努力地忍着笑，眸子晶亮如黑玉般。
    端木绯心事重重地又饮了两口水，没注意到涵星的异状。
    她放下茶杯，正色问道：“涵星表姐，要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小心’犯了错，那该怎么办？”
    涵星的眼睛瞪圆，乐得差点没跳起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绯表妹和那个“别人”进展飞速啊。
    见涵星没说话，端木绯忍不住又道：“只要诚心弥补，‘别人’应该会看到对方的诚意的吧？”她发现了硝石矿，又替封炎一次次地改进了火铳，这没功劳，总也得有苦劳，多少也弥补了一些她造成的“伤害”吧？
    从端木绯的这句话，涵星觉得听出了其中的不少“故事”，心里愈发好奇了，眸子滴溜溜地一转，清清嗓子道：“绯表妹，有些时候，心灵的创伤那可比身体上要难以愈合多了！往往是打了人的那个对自己犯下的错毫不在意，但是被‘欺负’的那个人可能终生难忘！”
    端木绯想了想，觉得涵星说得甚是有理。涵星表姐懂得可真多！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副求教的样子。
    涵星接着道：“所以，轻薄了别人，不仅要弥补，而且还要加倍……”最好，当然就是以身相许了！
    涵星唯恐天下不乱，努力地忍着笑，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
    “绯表妹，那个……”涵星有些期待地咽了咽口水，又想追问那个被端木绯轻薄的“别人”到底是谁时，马车突然就缓了下来，然后就停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奇怪了？！端木绯与涵星面面相觑，这么点时间还不足以她们出城呢，表姐妹俩皆是好奇地挑开了窗帘的一角，这才发现她们的马车已经到了西城门口。

276识破（九更）
    城门口熙熙攘攘地排着两条长队，一队是进城，一队是出城，排成了两条蜿蜒的长龙。  队伍中的百姓不时交投接耳地说着话，表情各异，或是露出不安的表情，或是眉宇深锁，或是脸上透着不耐，或是投以探究的目光，却是无人敢大声喧哗。
    端木绯伸长脖子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城门口的气氛严肃而压抑，几个城门守卫正在一个个地盘查着进出城的百姓，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
    不仅如此，还有三四个戴尖帽、穿褐衣的东厂番子在城门附近来回巡视，盘问，凌厉的目光如一道道利箭般四下扫视着，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百姓噤若寒蝉，要么俯首，要么避开视线，完不敢与东厂的人对视。
    端木绯也听碧蝉提起过，最近这段时日因为在皇觉寺抓获了两个南怀探子的事，京中正在戒严，以致不少百姓无事不敢出门，现在看来，查得确实严格。
    几乎是每个进出城的人都要盘问、检查上半盏茶的时间，查户籍、查路引、问究竟……以致这队伍前进得十分缓慢，如龟爬一般。
    涵星无聊得在马车里打起哈欠来，实在闲得无聊，还让拉车的小內侍把路边铺子里的伙计给招呼了过来，在等待的时间里，买了两个纸鸢，又买了几个草编的蚂蚱、雀鸟……
    等了近一炷香功夫，还没轮到她们出城，马车里已经装进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端木绯随手把玩着一只草编的小狐狸，觉得涵星跟封炎还有李廷攸肯定很合得来。
    唔，这只小狐狸编得可真精致，干脆带回去送给她们家团子好了。端木绯懒洋洋地在一篮子草编玩意儿中挑拣着。
    她们的马车渐渐靠近城门，四周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似的，愈发安静了，那些百姓的脸上都忐忑不安，心神不宁。
    俗话说，官字两个口，他们平民百姓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府，更别说，这里还有东厂的人在巡视，据说，东厂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一旦进了东厂，那就是竖地进去，横地出来！
    相比下，端木绯和涵星的马车里则是一片欢声笑语，端木绯一边与涵星说笑，一边再次挑开了窗帘，随意地往城门方向看去。
    她们的马车前还有三四人排在前面等着出城，此刻前方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在接受盘查，那小贩畏畏缩缩地说着话：“军爷，俺就住在五里外的陈家村，今早就是挑些家里种的菜、养的鸡京城来卖，做点小本生意……”
    说话间，那小贩晃了晃肩上的担子，只见扁担的两头，一头挑着一个鸡笼，另一头挑着小半箩筐的青菜萝卜。
    “这年头，小本生意也不好做啊，您瞧，还剩了那么多没卖掉……偏偏现在正是春播的时候，家里的农活多，离不开人，俺得早点回去才行。”小贩絮絮叨叨地说着，愁眉不展。
    城门守卫随意地扫了一眼笼子里的两只鸡，透着几分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鸡养得还挺肥……”
    “军爷辛苦了！要不，俺给军爷挑一只？”小贩压低声音，殷勤地说道，放下担子，就从笼子里抓了一只母鸡就想塞过去……
    那个城门守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军爷贪你这点小便宜吗？”
    “怎么会呢？”小贩笑得更谄媚了，点头哈腰地把那只鸡往那城门守卫身旁的跟班凑了凑，“这就是俺的一点心意……”
    端木绯的目光在那小贩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瞳孔微缩，扬声喊道：“他是南怀探子！快抓住他！”
    她清脆响亮的声音骤然在街上响起，惊得四周的百姓一阵哗然，在一旁巡视的几个东厂番子霎时一惊，反应极快，纷纷地拔出刀来，两把长刀交叉着往那小贩的脖子上一横，还有人粗鲁地往他的后膝窝一踢，痛得他惨叫一声，狼狈地跪在地上。
    他手上的那只母鸡也脱手而出，“咯咯”地叫着拍着翅膀扑腾着，掉了一地鸡毛，鸡飞狗跳。
    混乱之中，也没人顾得上这只母鸡，由着它在附近慌不择路地乱窜。
    那小贩惶恐不安地自辩道：“军爷，冤枉啊！俺怎么会是南怀探子！”他平凡黝黑的脸庞上瞬间褪了血色。
    周围的百姓越发喧哗鼓噪，方圆几十丈仿佛一锅煮沸的热水般沸腾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听说发现了南怀探子而围了过来，对着那个小贩指指点点，脸上或是狐疑，或是愤怒，或是惊讶，或是审视打量……
    马车里的涵星小脸上容光焕发，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晕，就像是看了一场大戏一样兴奋。对自家绯表妹的精明，涵星最清楚不过了，对于她说得话是坚信不疑。
    唔，自己要不要像戏本子里一样亮明身份……
    涵星正迟疑着，就见那小贩对着几个东厂番子连连磕头求饶，叫嚷着：“军爷，您一定要明朝秋毫啊，可别听一个黄毛丫头胡说八道啊！小人冤枉啊！”
    说话间，他牙齿直打战，浑身更是簌簌发抖，就如同那风雨中的一片残叶般，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虽然对方说得是端木绯，但是涵星却有种自己也被人指着鼻子说自己的感觉，鼻子皱了皱，心道：你才黄毛丫头呢！
    端木绯倒是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道：“军爷，您看他的手就知道了。”
    几个东厂番子和城门守卫皆是狐疑地低头去看那小贩的手，只见他黝黑的手上沾了不少泥巴，掌心粗糙，虎口、掌腹、指腹有几个老茧，似是握镰刀、锄头留下的痕迹。
    他们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其中一个东厂番子对着从车窗里探出小脸的端木绯道：“小姑娘，他的手有何不对？”
    端木绯笑眯眯地随手指了指附近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农人，神情自若地说道：“大叔，你再看看他的手自然就知道了。”
    端木绯只顾着与那东厂番子说话，完没注意到右前方几道衣着光鲜的身影正沿着石阶从城墙上走下，为首的男子形容斯文儒雅，正是端木宪。
    涵星的马车正好挡住了端木宪的视线，他只听到了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隐约觉得有些耳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便朝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过来！”东厂番子不耐烦地指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道。
    那农人急忙上前，诚惶诚恐地摊开了他的双手。
    他的手指粗壮有力，指甲缝里沾满了洗不净的泥巴，掌心同样布满了老茧，却是粗糙皲裂，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深刻得仿佛镌刻出来的，那些皲裂的黑色纹路与掌纹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张丑陋的蛛网般，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那小贩和那农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人，可是当这两双手摆在一起时，就会发现小贩的手干净得出奇。
    小贩的面色霎时就变了，身子一矮，头颅就从两把长刀的交叉包围中脱离，然后就地一滚，手里朝马车的方向射出一道银芒，快如闪电……
    拉车的小內侍面色微变，反应机敏地把手中的马鞭挥了出去……
    然而，另一道灰影比他还要快一步，只听“咚”的一声对撞声，“小贩”射出的飞镖被一块龙眼大小的石子打在了地上，“咣当”地坠落在地。
    四周围观的百姓吓坏了，如鸟兽状地逃散而去，嘴里叫着：“杀人了！快逃！”
    “咯咯！”刚才那只母鸡本来躲在了路边的一个摊位下，登时又受了惊吓，惊叫个不停。
    与此同时，几个东厂番子从四面朝那个“小贩”围了过去，人多势众，几把寒光闪闪的长刀交织成一片刀网，一下子就封住了对方所有的去路，将人给制住了。
    “小贩”平凡黝黑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甘心，恶狠狠地瞪着端木绯，那神情仿佛恨不得把端木绯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涵星“啪啪啪”地直鼓掌，觉得这出戏太精彩了，叹道：“绯表妹，你居然只凭一双手就看出了端倪，否则，就让这个南怀人给跑了！绯表妹，你不去大理寺真是可惜了。”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一双手。”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指了指笼子里剩余的那只公鸡道，“普通的农人又怎么会这么随意就把会下蛋的母鸡拿出来送人！”
    端木绯这一指，涵星才发现那只公鸡的脚边还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鸡蛋，不禁又朝那只受惊的母鸡望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唤道：“小石子。”
    小內侍立刻明白四公主的意思了，四公主一贯喜欢“论功行赏”，比如去年秋猎的路上，她偶遇一只白兔让她赢了赛马，就把那只白兔带回宫去养了，而这一次显然又是如此了……
    小內侍无奈地去抓母鸡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端木绯正看得兴致勃勃，完没注意到端木宪已经绕到了马车的左侧，看着端木绯精致的侧脸，面色不太好看。
    他方才就觉得小姑娘的声音听着耳熟，像是自家四丫头，没想到还真的是！
    此刻再回想刚刚那个南怀探子射出暗器的一幕，端木宪心里就觉得后怕，差点没瘫软。
    “四、丫、头？！”
    端木宪一字一顿地唤道，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绯走去。
    两个傻姑娘还在傻乐着，没想到一下子就乐极生悲了，端木绯当然也听出了端木宪的声音，僵硬地转过头循声望去，正好对上了端木宪铁青的脸庞，心里咯噔一下。
    涵星心里不由浮现一个念头：看来今天没法出城踏青了！
    “外祖父。”
    “祖父。”
    表姐妹俩有些心虚地唤道，努力地露出讨好的笑容，笑得十分可爱。
    只可惜，这个时候，她们俩再装乖也不管用了。
    端木宪在三步外停下了脚步，面沉如水地训道：
    “涵星，四丫头，这些天京中不太平，你们两个丫头不在府中好好呆着，怎么还出来闲逛？”
    “又不是以后都不让你们出门，总要先避过这阵子的风头！”
    “像今日，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端木宪有些语无伦次地训着端木绯和涵星，说话间，东厂掌班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东厂掌班当然认得首辅大人，而令他意外的是这马车里认出南怀探子的小姑娘居然也认识首辅，听双方的语气……
    “端木大人，这是贵府的姑娘？”东厂掌班抱了抱拳，客气地对着端木宪说道，“刚才真是多亏了端木姑娘认出了南怀探子，真是有其祖有其孙。”
    东厂掌班本来是想把端木绯也叫上，一起送去东厂备案。可是既然这小姑娘是首辅家的姑娘，那自然是有些不便了。据说，端木家的姑娘与督主的交情不错，可不能得罪了。
    对方的这一番恭维听得端木宪心里颇为受用，却还是板着一张脸，觉得不能让四丫头太得意了。

277禁足（十更）
    端木宪对着那东厂掌班随意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哪里”、“谬赞”之类的客套话，跟着就拱了拱手道：“老夫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东厂掌班也笑着拱了拱手，这时，那小内侍也抓着那只母鸡回来了，给它的一只鸡爪子上一栓，就把它丢马车里了。
    马车里，三人一鸡面面相觑，那只可怜的母鸡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缩到了马车的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小內侍赶着马车又调头往权舆街的方向去了，可以听到端木宪车厢里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云。
    那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足足说了一路，听得端木绯一个字也不敢吭声，这才明白原来大哥是像祖父的啊。
    端木绯悄悄地与涵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表姐妹俩都是很怂地俯首盯着鞋尖，看起来十分乖巧。
    一炷香后，马车就又回到了端木家，端木宪和端木绯祖孙俩依次下了马车，端木宪还不忘叮嘱涵星道：“涵星，你别再胡闹了，赶紧回宫去，不准再去别的地方！”
    说着，他还给那个拉车的小內侍抛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涵星也怕端木宪去找端木贵妃告状，那她没准就不能出宫玩了，只能闷闷地应了。
    马车在那只母鸡的“咯咯”声与扑腾声中又驶出了端木府，朝着皇宫方向去了。
    端木绯对着端木宪露出讨好的笑容，正想告退回湛清院，就听端木宪抛下了三个字：“跟我来。”
    端木绯只能乖乖地夹着尾巴跟了过去，等端木纭被叫到外书房的时候，端木绯还耷拉着脑袋，好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般坐在窗边。
    端木纭此时听端木宪一说，这才知道妹妹偷偷跟着涵星溜出门去玩了，两个丫头还打算出城去踏青，谁想在城门口遇上了南怀探子……
    端木纭听得是心惊肉跳，若非端木宪在场，她已经冲上前去把妹妹从头到脚地好生检查一番了。
    端木宪足足又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后，便觉得有些口干，饮了大半盅茶水后，给出了最后的惩罚——
    禁足！
    这还是端木绯第一次被罚禁足在湛清院，她正心虚着，也不敢反对，乖乖地领了罚，随着端木纭一起告退了。
    姐妹俩离开后，端木宪的外书房一下子就显得空荡荡的，在最初的激动与担忧后，端木宪开始渐渐冷静了下来。
    回想着刚才对端木绯说的话，他又忍不住开始自省。四丫头也才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其实也就是出门踏个青而已，这不，还又立了功……自己对四丫头会不会太凶了，万一吓到四丫头……
    端木宪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骂得有些过头了……咳咳，他得想办法哄哄四丫头才行，免得以后她看到自己这祖父都怕了，不敢与自己亲近了。
    端木宪一边想，一边在书房里翻找起来。
    上次四丫头好像是看中了一方鸡血石。
    上上次是问自己讨了些澄心堂纸。
    还是送四丫头这御赐的瑞砚和碧松烟墨，她肯定会喜欢。
    “来人！”端木宪扬声唤了一声，书房里服侍的大丫鬟赶忙过去待命。
    ……
    于是，端木纭和端木绯前脚刚回湛清院，后脚端木宪的大丫鬟就到了，送来了御赐的瑞砚和碧松烟墨。
    然而，这一回，就算是这些东西也无法令端木绯展颜。
    端木纭看着妹妹蔫巴巴的样子，心疼极了，拉着她的小手柔声安慰道：“蓁蓁，最近外面乱，这京城内外也不知道还潜伏着多少南怀探子……祖父刚才的语气是严厉了些，但那也是为你好。”
    端木纭说着暗自庆幸，这一次由祖父扮了黑脸，自己现在才能扮白脸。
    “呱呱！”
    窗外的小八哥听到了动静，知道她们俩回来了，拍着翅膀从庭院里的树枝上飞了下来，直飞到了二人之间的小方几上，扑扇着翅膀，跳跳脚，试图吸引两位主人的注意力。
    端木纭心里觉得小八哥来的正是时候，捧起它交到了妹妹的手里，软言哄着妹妹：
    “蓁蓁，在家也挺好的，小八和团子可以陪你玩！”
    “你不是说要给在浴佛节前给楚太夫人抄佛经吗？这也就一个月了，你可以每天抄一点。”
    “对了，蓁蓁，你的琴制得如何了？”
    端木纭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试图给妹妹找些事情做，总而言之，就是禁足一事没商量。
    从这一天开始，端木绯每天都被关在湛清院里，足不出户。
    禁足第一天，端木绯一口气画了三四幅的奔马图。
    禁足第二天，端木绯抄了一天的经书，加上之前抄写的，那卷《阿弥陀经》已经抄好了一半。
    禁足第三天，端木绯一上午就自己跟自己下了好几盘棋。
    午后，端木绯无聊地数着手指，今天已经是初七了，才是她被禁足的第三天！
    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在窝里睡觉的小狐狸，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的草木发着呆……
    春光真好啊。
    还能干什么呢？！
    “簌簌簌……”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得那茂密的梧桐树摇曳不已，似乎在应答着什么。
    端木绯忽然发现她指下原本蜷成个白色毛球的小狐狸动了，猛地抬起头来，睁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团子……”端木绯的话音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就看到一道青莲色的身形正站在窗外对着她微微一笑。
    “呱呱！”
    原本在后方自个儿玩的小八哥仿佛见鬼似的，尖叫了起来，拍着翅膀就飞出了内室。
    端木绯虽然也被封炎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是比起小八哥来，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镇定多了。
    小狐狸看了窗外的封炎一眼，就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淡定地闭目养神。
    “封公子。”端木绯自觉从容地对着封炎露出一个客套的浅笑，算是打了声招呼。
    封炎伸手在窗槛上随意地撑了一下，就身轻如燕地翻窗而入，几乎是下一瞬，他就已经在端木绯身旁的那把圈椅上坐下了。
    那副大摇大摆的样子不知为何让端木绯忽然想起了白猫雪球，以前在宣国公府时，雪球来找她，也是从来不走正门，不走正道，就爱翻墙、爬树、走窗户。
    想着雪球，端木绯小脸上的笑意蔓延至眼底，眼神柔和了不少。
    封炎看着端木绯笑吟吟的小脸，觉得蓁蓁在对着自己笑，不禁也被感染了笑意，只顾着看她，就忘了说话。
    小八哥的呱呱声渐渐远去，屋子里静悄悄的，蜷成一团的小狐狸又睁开了眼，奇怪地看了看这两个“傻笑”的人类，继续闭目。
    端木绯本来等着封炎自己道出来意，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好试探地问道：“封公子，你来可是有什么事？”
    封炎当然没什么事，他也就是特意来端木家看看她而已。
    不过，“借口”他早就提前想好了。
    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新的火铳图纸我已经给了工匠，应该在半个月内就可以制出来。到时候，我再来请你一起去试火铳怎么样？”
    封炎顺势提出下一次邀约，俊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期待。
    “这么快？”端木绯脱口而出道，直觉地想要应下封炎的邀请，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想到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端木绯整个人萎靡不已，肩膀都垮了下去。
    “我去不了。”她摇了摇头，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最近是出不了门了，初五那天我和涵星表姐出城去踏青，正好被祖父逮住了……这两天，祖父和姐姐禁了我的足。”
    看着她蔫得好似一只无聊的小奶猫，封炎只恨不得现在就带她出去玩，又担心她再被逮到一次，罪加一等。
    封炎想了想，毫无预警地纵身而起，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已经翻身到了窗外。
    “等我一下。”
    封炎抛下这句后，没等端木绯出声，他就动作敏捷地借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爬到了院墙上，不过才三息功夫，青莲色的衣袍已经消失在端木绯的视野中。
    若非是刚才小八哥被吓掉的一片黑羽还静静地躺在那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端木绯几乎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端木绯想了想，伸出指头戳了小狐狸柔软的腹部一下，小狐狸“不耐烦”地睁开了眼，换一个姿势又蜷成了一团，只是这次，背对着端木绯，一副“我懒得理你”的小模样。
    自家的团子可真可爱！端木绯目光痴痴地看着小狐狸，內室里又静了下来……
    睡意仿佛会传染一般，渐渐地，端木绯也觉得有些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趴在这里打个盹时，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蓦地再次抬首。
    这一次，端木绯隐约猜到了什么，果然就听前面的梧桐树紧接着就发出一阵簌簌声，下一刻，那个着青莲色衣袍的少年就又出现在了她眼前，手里还多了两件小东西。
    两个细长的竹棍一段以一根细细的绳子彼此相连，另外还有一个陀螺般的玩意。
    端木绯眨了眨眼，道：“这是空竹？”
    她还从来没玩过空竹呢，以前也就偶然看到外面的小童玩过这个……好像很有趣！
    端木绯顿时有些跃跃欲试。
    封炎唇角一勾，笑道：“你先看着，我来教你玩。”
    封炎双手抓着两根竹棍，也不知怎么地一抖绳，那陀螺状的空竹就被抛飞，高过他的头部，空竹在半空中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哨声，然后又落下，稳稳地落在细细的绳子上，然后沿着绳子滚下，又再飞起……
    连原本在睡觉的小狐狸也被那空竹发出的哨声吸引了注意力，从窝里爬了出来，乖巧地蹲在桌上看着封炎与他手中的空竹。
    小巧的空竹在绳子与竹棍之间，时而飞跃，时而坠落，时而滑翔，时而翻转……灵活得就仿佛封炎的一份子，任他随心所欲地操纵着，也引得端木绯和小狐狸的眼珠子追着空竹时左时右，时上时下，看得是目不暇接。
    玩了半盏茶后，那只空竹就稳稳地落入了封炎的右掌中。
    “封公子，你可真厉害！”端木绯毫不吝啬地赞叹道，兴奋地给他鼓掌，蹲在桌上的小狐狸也在一旁甩了甩了毛绒绒的尾巴，似乎在附和着什么。
    封炎莞尔一笑，仿佛得了偌大的夸奖般，凤眸明亮似夜空的万千星辰。

278懵了（十一）
    封炎把手中的空竹递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学着他的样子把两根细细的竹棍握在手里，然后把空竹挂在细绳上，从细绳的一头慢慢滚向另一头，那空竹在绳子上遥遥晃晃，就像是走钢丝一般。
    端木绯的身子不由地那摇晃的空竹也前后左右地摇摆起来……
    小狐狸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扭来扭去的端木绯，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端木绯自己却毫无所觉，好不容易才险之又险地让空竹顺利地滚到了另一头，脸颊红彤彤的，灿然一笑。
    “封公子，你学了多久，才能玩成那样的？”端木绯随口问道。
    “我就是刚……”
    封炎本想说他就是刚才买空竹时顺便跟铺子里的伙计学的，可是想到刚才端木绯那笨拙的模样，他顿时话锋一转，改口道，“不久，半个月左右吧。”
    端木绯想了想后，保守地估算着：“封公子要半个月，那我就多花点时间……”不知道一个月够不够？
    “不着急，”封炎急急地打断了她，“只是个玩意，闲着慢慢学就是了。我会教你的。”
    “怎么能一直麻烦封公子……”端木绯反射性地说了一句，目光又意犹未尽地看向了手里的空竹，还在兴头上。
    “不麻烦，都是自己人！”封炎正色地表忠心道，耳根开始发烫了。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再次玩起空竹来，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面，根本没听清封炎说了什么，就“嗯”了一声。
    蓁蓁也觉得他们是自己人了！封炎觉得心跳又砰砰地加快了，越跳越快，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着：是时候了！
    他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支吾了一会儿，才用低若蚊吟的声音轻声道：“蓁蓁，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用尽身力气才把话说出了口，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把视线移开了，不敢再看端木绯，耳朵跟灼烧一般热烫，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什么一辈子？！他和她怎么谈起“一辈子”了？！端木绯的小嘴张成了圆形，眼眸也睁到了极致，整个人傻掉了，忘了手里的空竹……
    下一瞬，那个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空竹登时失去平衡，从细绳上掉了下去，朝端木绯的鞋尖上直坠而下……
    空竹坠落的破空声惊动了封炎，他随意地脚一伸，那个空竹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鞋子侧边上，他的脚轻轻一挑，那空竹又像毽子般飞起，然后准确地落入他掌心。
    这一切发生在两息之间，端木绯都没来得及眨眼，已经尘埃落定。
    这若非是端木绯还惦记着封炎刚才说的什么“一辈子”，她差点又要给他鼓掌了！
    这世上能涉及到“一辈子”的，要么是卖身为奴，再要么……
    端木绯完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所以，封炎是想让她写个卖身契？！
    端木绯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琢磨着能不能再跟封炎商量一下时，就见封炎把手里的那个空竹递向了她，又道：“你才十一岁，别的不急，我们可以先定亲，你说好不好？”
    他递给她，她就下意识地接过了，等她意识到“定亲”这两个字的涵义时，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
    这一次，她彻底懵了。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暗暗地掐了一下自己……唔，好痛。
    她不是在做梦，那就是——
    封炎被她一次又一次地轻薄后，脑子坏掉了吗？！
    她，她，她……真是罪孽深重啊！
    端木绯忙着自我谴责，完忘了回答。
    而另一边，终于鼓起勇气把话说完的封炎已经完不敢直视端木绯了。他拿起一旁的温茶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端木绯的嘴巴张张合合，来不及阻止他。这是她喝过的茶水啊！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因为玩空竹而红润的脸颊更红了。
    他喝都喝了，她再说什么，好像也无济于事了。
    封炎见端木绯一直没吭声，绷紧的嘴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蓁蓁没反对，那就是是同意了？
    蓁蓁同意嫁给他了！
    想到这一点，封炎的脸庞就“刷”的通红一片，从脸庞一直红到了脖颈，一口气把剩下的茶水也往嘴里灌，降降温。
    端木绯还傻站在那里，眉心微蹙，苦苦思索着：她是不是得再找涵星去问问，这方面，涵星懂得比她多多了。  可是她被禁足了，祖父会放她进宫找涵星吗？！
    端木绯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她的救星“呱呱”地来了，还伴着端木纭疑惑不解的询问声：“小八，你是要我去看看蓁蓁吗？”
    回应端木纭的是小八哥更激动的叫声，“呱呱呱……”它仿佛是在告状般叫个不停。
    封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瞪去，端木绯毫不怀疑小八哥如果此时就在这里的话，也许会变成一只“烤八哥”。
    随着门帘的珠链被人从外面“哗哗”地挑起，封炎从窗口一跃而出，因此当端木纭和小八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端木绯和小狐狸这一人一狐。
    “呱呱呱！”
    小八哥拍着翅膀飞到了窗槛上，在上面激动地跳着脚，“嘎嘎”地叫个不停，仿佛在说，他刚才在这里，就在这里的！
    端木绯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的小八哥，一方面感激它的“相助”，另一方面又为它感到担忧。
    它估计是得罪封炎了吧！
    不，它肯定是得罪封炎了！
    罢了罢了。端木绯幽幽地在心里叹气，最近最好让小八跟着姐姐比较好……
    “呱嘎？！”
    小八哥似乎是打了个嗝般，发出奇怪的叫声。
    “蓁蓁？”端木纭奇怪地来回看着端木绯和小八哥，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姐姐，我去歇个午觉……”端木绯一溜烟地往榻上躲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团成了一只小乌龟，脑袋放空地对自己说，刚才的一切一定是封炎一时脑抽筋了，没准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封炎真是可怜啊。
    在反复的自我催眠中，端木绯美美地入睡了，一觉睡到了太阳下山。
    她的生活似乎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直到次日，也就是初八的午后，封炎又来了，还给她送来了华容道。
    接下来的几天，封炎每天午后都准时溜进来，又送来了孔明锁、蹴鞠、陶响球、纸鸢……每天都不重样。
    起初，端木绯还因为那天的事有些紧张，生怕他脑子再抽筋，可是见封炎之后再也没提这事，只以为他决定“忘了”，也“体贴”地当作忘了，渐渐地，她甚至有些期待他下一次会给她带些什么东西来，也忘了自己还在禁足中，每天只顾着玩。
    这一日黄昏，端木纭处理完一天的琐事回了湛清院，就见端木绯正在漫不经心地玩着桌上的七八个孔明锁，拆了装，装了又拆，手指灵活极了。
    看着妹妹兴致勃勃、嘴角弯弯的小脸，端木纭不由地停下了脚步，目光怔怔，表情有些复杂。
    这三四天来，端木绯的小书房里、內室里多了不少本来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就算端木纭一开始没发现，这两天也注意到了。
    妹妹这些天都被禁足没有出门，妹妹的几个丫鬟也同样没出府，那么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或者说，是谁悄悄送来的？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端木纭心中——
    除了封炎，还能有谁！
    端木纭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元宵那一晚的一幕幕，明艳的脸庞上多了一抹慨叹与感动：封炎对妹妹真有心！
    只是妹妹……
    端木纭看着端木绯清澈明净如泉水的眼眸，心里更为复杂。妹妹还是没开窍啊！
    那么，要是封炎来提亲，长姐如母，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答应的话，妹妹就得嫁出去了……只是这么想着，端木纭就觉得心中一阵不舍。
    可是，不答应的话，怕是找不到像封炎这般无论家世、人品、性子以及相貌等等方方面面都理想的夫婿，还有，未来的婆母又是安平长公主，可以说，无一处不好。
    最重要的是，封炎对妹妹特别有心！
    这一点，过去的大半年来，端木纭也都看在了眼里。
    端木纭越想越愁，越想越纠结，眉心深深地皱在了一起，直到端木绯转过头来时看到了端木纭。
    “姐姐。”端木绯疑惑地在端木纭恍惚的眼眸前摆了摆手，感觉姐姐有些奇怪。
    “蓁蓁，陪我下一盘棋吧。”端木纭不露声色地说道，心里想的是，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赶紧先给妹妹备嫁妆才是正事。
    端木绯完想不到端木纭此刻在想些什么，笑眯眯地拉着姐姐去棋盘边下棋了。
    “姐姐，你好久没陪我下棋了。”
    “我多让你几个子，你多陪我下几盘好不好？”
    “姐姐，我看你最近忙得很，要不我把锦瑟借给你吧？”
    在姐妹俩愉悦惬意的声音中，清脆的落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夕阳缓缓地落下了，又是一天平顺地过去了。
    端木府风平浪静，日子平静无波地流逝着，弹指间就到了三月十五日，皇后娘娘的赏花宴。
    天方亮，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就在小八哥“呱呱”的控诉中从端木府出发了。
    尽管端木纭很明确地表示过她现在不嫁，但是在于端木宪，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她能看上谁，早些改变主意，再这么拖下去都该十六了。
    端木宪心事重重，还特意把姐妹俩叫去叮嘱了一番，让她们俩务必赴宴。
    考虑到皇后举办的这赏花宴多少带着点相看的意味，两个小姑娘家没有长辈随同总是不太妥当，也容易引来其他府邸一些不必要的揣测，端木宪犹豫再三，还是让贺氏出门了，贺氏又带上了端木绮和贺令依。
    端木家的七八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启程了，端木绯还特意带上了飞翩和乌夜一起出门，想着今天要是能遇上君然就把乌夜还给他，要是遇不上，那就等回来的路上，顺路拐去简王府一趟。
    这次的赏花宴设在了京郊的涵芳园，与千雅园毗邻，两园各具特色，千雅园占地更广，建筑格局更为多样化，偏于华丽，而涵芳园的格调则以朴素淡雅为主，取自然山水之本色，园中有数个堪比御花园的各式花园，风光秀丽。
    端木家的一行车马一路疾驰了一个时辰多，就在巳初抵达了涵芳园。
    在园外不少人艳羡的目光中，端木家的马车优先被领入了园子，端木纭、端木绯等人在内侍宫女的恭迎下一一下了马车。
    端木绯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一把小杌子下了地，还没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音：“纭姐姐，绯绯！”那声音活泼清脆，如山涧清泉流淌。

279殷勤（十二）
    端木绯认识的人中也就一个人会叫她“绯绯”，她的小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靥，循声望了过去，欢快地唤道：“小西！”
    七八丈外，穿着一身玫红色骑装的君凌汐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浓密的青丝挽成了双螺髻，头上只简单地戴了两朵石榴珠花，整个人就像是小太阳般朝气蓬勃，璀璨夺目。  着一袭湖蓝色锦袍的君然就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兄妹俩是将门子弟，只是这么闲庭信步地走来，身上就散发着一种英气勃勃的气息。
    “端木太夫人。”君然和君凌汐笑容满面地先给贺氏行了礼。
    “君世子、君姑娘多礼了。”
    对着简王世子兄妹，贺氏自然是一副雍容华贵、温和慈爱的模样，仪态礼数让人挑不出错处。
    跟着，端木绯、端木纭以及贺令依她们也给君然兄妹见了礼，君凌汐亲昵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说道：“绯绯，你怎么都不来简王府找我玩！”
    端木绯一听登时就有些心虚，含糊道：“最近京里乱，我被祖父禁足了。”
    她最近不能出门确实是因为被禁足了，但是之前没敢去简王府，就是怕对上君然那张“哀怨”的脸，每一次，她对上君然的眼眸时，就觉得对方的眼神仿佛在问，他家乌夜可以回家了吗？
    不过今天，端木绯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君然了。
    “君世子，”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了几步外正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的君然，“正好我今天把乌夜也带来了，早该把它还给世子了！”只是一直舍不得，拖着拖着就不小心拖久了。
    “……”君然一时傻眼了，差点没掐自己一把看看他是不是在做梦。
    这个惊喜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他还以为不与封炎斗智斗勇一番，怕是领不回他们家乌夜呢！
    “乌夜！”君凌汐惊喜地抚掌唤道，目光四下扫视了半圈，很快就注意到了车队后方的两匹黑色的马驹。
    一周岁的马驹体型相较于成年马还是小了一圈，不过已经是英姿勃发，只是那么站在那里偶尔懒散地踱两下蹄子，就足以吸引不少行家的目光。
    这两匹都是千里挑一，不，万里挑一的良驹！
    浑身漆黑的乌夜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嘴里发出温顺的“咴咴”声。
    自家乌夜可真好看啊！君凌汐爱不释手地又摸又抚又喂糖，目光灼灼地说道：“绯绯，我去陪乌夜溜溜，待会儿再来找你玩。”
    君凌汐拎上乌夜的缰绳就匆匆告辞，找了个小內侍领她去跑马场。
    “小西！”君然只能快步追了上去，心里开始担忧他的乌夜也会落入妹妹的“魔爪”。哎，这身怀宝贝的烦恼就是怕遭人“惦记”啊！
    他要誓死捍卫他的乌夜！
    君家兄妹俩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着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拂尘，笑容满面地对着端木家一行人拱了拱手道：“端木太夫人，几位端木姑娘有礼了。
    看着眼前这身着真青色斗牛服的太监，贺氏心里一惊，这位可是都知监的总管太监汪公公。
    贺氏自然是不敢怠慢，客气地颔首致意：“汪公公。”
    汪公公和颜悦色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咱家给两位安排了泽兰宫，不知道姑娘意下如何？”
    贺氏又是一惊，嘴角还是维持着的得体的笑意，眼神就变得微妙起来。泽兰宫距离皇后住的长春宫不远，景致是涵芳园所有宫室中最佳的，向来是公主、王妃和郡主居住的宫室，这一次却被安排给了端木纭和端木绯。
    而且，听汪公公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只打算让这对姐妹住进泽兰宫。
    仿佛在验证贺氏心里的猜测般，汪公公又对身旁的一个小內侍吩咐道：“小李子，你领着端木太夫人去浮翠苑吧。”
    贺氏面色微僵，暗暗地捏着手里的佛珠，却也不敢轻易发作，问道：“汪公公，老身与几个孙女是一道来的，何必分居两处？”贺氏说得委婉，心里自然是希望她和端木绮、贺令依三人也搬入泽兰宫，历来一家人都是被安排住在一处的。
    “咱家也是想让各位在此住得宽敞些，宾至如归。”汪公公随意地敷衍了一句，又对着右手边的那小內侍催促了一句，“还不赶紧带端木太夫人去安顿！”
    贺氏的脸色差点就没绷住，眸子里幽邃如浪潮汹涌。
    她可是堂堂正一品首辅夫人，贵妃的生母，住的地方竟然还不如自己的两个孙女！
    端木绯完没在意贺氏，一脸期待地看着汪公公问道：“汪公公，我的马儿能不能带去泽兰宫？”
    贺氏皱了皱眉，觉得端木绯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想把马带去住处，真是成何体统！
    贺氏板起了面庞，正要训斥，就听汪公公笑呵呵地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端木四姑娘自便就是。”
    汪公公还不忘吩咐另一个小內侍道：“记得给端木四姑娘备些草料过去泽兰宫，再找人在后院搭个马棚，千万别怠慢了。”
    对于汪公公的吩咐，那小內侍自然是唯唯应诺。
    “……”贺氏的嘴巴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话来。汪公公都这么说了，她再说反对，那岂不是打汪公公的脸。
    “端木太夫人，端木二姑娘，贺姑娘，请。”那个被称为小李子的内侍对着贺氏伸手做请状，贺氏抿嘴不语，跟着对方往东北方走去。  接下来，一家人分道扬镳，端木绯和端木纭随着汪公公走了另一条道。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且随咱家来。”汪公公神情亲切地在前面带路。
    “两位姑娘是第一次来涵芳园吧，姑娘得空时可要好好逛逛。”
    “涵芳园有四个小花园，代表春、夏、秋、冬，各有千秋，这个时节绮春园和明夏园的风景最是不错。”
    “园子西北角还有一个西峰湖，倚着西峰山，水光山色……”
    “姑娘们住的泽兰宫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大公主殿下还有四公主殿下的住所都不远，待会咱家再指给姑娘看……”
    汪公公和气极了，细细地给她们介绍着涵芳园，端木绯也就不见外，不时地问着、应着、笑着。
    走了两盏茶功夫后，汪公公就指着右前方的一个翠竹环绕的院落道：“两位姑娘，这就是泽兰宫。”
    泽兰宫清幽雅致，踏入竹林后，就仿佛又进入另一个世界般，端木纭和端木绯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写着欢喜。
    汪公公暗暗地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又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要是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个宫女內侍来找咱家就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可别跟咱家客气。”
    汪公公又对着泽兰宫服侍的宫女內侍叮嘱了一通，这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四周的丫鬟、宫女和內侍忙着帮忙收拾安顿，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
    端木绯急忙给飞翩解开了缰绳，由着它自己随意地在前院后院奔跑撒欢，飞翩还小，玩性也大，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似的绕着正殿飞奔了好几圈，也不见疲累，偶尔打个响鼻，偶尔“咴咴”叫两声，偶尔高高地抬起两条前腿……乐得快找不到北了。
    看着无忧无虑的飞翩，坐在庭院里的一张石桌旁的端木绯忍不住开始担心起乌夜来，乌夜自出生后，也就在公主府和自家住过，它还没和这么多陌生的马儿待在一块儿过。
    乌夜的性子又老实，不像飞翩一贯不吃亏……哎，早知道她应该回京的时候再把乌夜还给君然的。
    端木绯越想越愁。
    姐妹俩坐在石桌旁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就在一个宫人的引领下往长春宫方向去了，去给皇后请安。
    此时，还不过是巳时过半，阳光灿烂，春风徐徐。
    长春宫的宫女进去通禀后，很快就把姐妹俩引到了东偏殿中，一阵淡雅的熏香夹杂着春花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闻了心旷神怡。
    屋子里，除了皇后外，端木贵妃和涵星也在。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姑母。”
    姐妹俩恭敬地屈膝给皇后和端木贵妃一一行了礼，脸上笑吟吟的，恭敬而不失亲近之意。
    上首的皇后立刻让两个小姑娘免礼，问了几句她们怎么自个儿先来了，知道她们与贺氏不是住在同一个宫室，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毕竟安排宫室之类的事都是由都知监负责的。
    皇后态度亲和的令宫女给她俩赐了座。
    端木贵妃也是笑容温和，艳丽夺目的脸庞上藏着一抹复杂，目光在端木纭身上流连了一番，有些惋惜。
    本来要是能在皇儿出征前，先定下婚事就好了……因为迟迟没得到父亲那边的回应，端木贵妃也没有擅作主张与皇帝提起这桩婚事，而现在，情况变得更复杂了，等皇儿从南境回来至少要一年半载，也不知道父亲同不同意再多留端木纭几年，毕竟端木纭已经及笄了，年纪不小了。
    端木贵妃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端起了一旁的粉彩珐琅茶盅，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状。
    “绯表妹，你可来了。”涵星迫不及待地挽着端木绯坐下，嘀咕道，“本宫还想来找大皇姐玩，没想到她还没到……”
    话语间，殿内服侍的宫女手脚利索地给她们上了茶，屋外的庭院里不时地传来群雀鸟的鸣叫声与振翅声，气氛很是闲适轻快。
    皇后听着有些好笑，道：“舞阳想来也快到了，待会儿，你们几个尽管自己去玩就是。”
    涵星吐了吐舌头，模样十分俏皮。
    皇后又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寒暄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你们可都安顿好了？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派人与本宫说。”
    皇后待她们亲厚，姐妹俩连忙欠身谢恩，端木绯笑吟吟地把泽兰宫好生地夸了一遍，逗得皇后和贵妃忍俊不禁。
    说了一会儿话后，涵星就凑过去，悄悄地问端木绯道：“绯表妹，你把小八和团子带来没？”
    端木绯慢悠悠地轻啜了口热茶，品味着龙井新茶的甘美，笑眯眯地说道：“小八犯了错，被我禁足了，在家里呢。”
    一听到“禁足”，端木纭就觉得有些好笑，自从妹妹被祖父罚禁足后，她就开始有样学样，每次只要小八哥闯了祸，就罚它禁足在屋子里。昨晚小八哥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弄脏了妹妹刚给乌夜和飞翩画好的一幅图，便把妹妹给惹恼了，罚它不许跟着出门。
    涵星也是忍俊不禁，想到了同一件事上，故意问道：“绯表妹，听说你‘那天’后就被外祖父‘禁足’了？”她的眸子亮晶晶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调侃之色。
    端木绯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皇后听得一头雾水，端木贵妃却是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表姐妹，
    涵星似乎注意到了端木贵妃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眼，笑嘻嘻地炫耀道：“母妃可比外祖父好多了，本宫好生求了求，母妃就不生气了……”禁足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只不过因为那天被端木宪抓了个正着，这几天，涵星也没敢再去端木府。
    两个小姑娘亲昵地说着傻话，气氛变得更为和乐。
    没一会儿，宫女就来禀说，庆王妃和丹桂县主来了，再后来，瑾郡王妃母女也到了……那些女眷陆陆续续地都赶来长春宫给皇后问安，东偏殿内，一片鬓影衣香，莺声燕语。
    快要午时的时候，贺氏带着端木绮、贺令依也到了。
    长春宫里，来请安的女眷们来来去去，大部分人请了安后就告退了，此刻，除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外，还留下三四人坐在一边陪着皇后说话。
    贺氏三人恭敬地给皇后和端木贵妃行了礼后，皇后就给贺氏赐了座。
    端木贵妃的目光落在了贺令依身上，想起上次听贺氏说过，她想把贺令依许给端木珩，心念一动，对着贺令依招了招手道：“依姐儿，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贺令依看着端木贵妃那明艳的脸庞，心跳不由砰砰加快，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她款款地走到了端木贵妃的身侧，福了福，“贵妃表姑母。”
    贺令依捏着帕子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眸底闪过一道异芒。
    她就知道来赏花宴一定可以见到端木贵妃和涵星，所以才求着姑祖母带她来。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这个机会！
    一旦错过，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再打探大皇子的消息。
    想到南下的大皇子慕祐显，贺令依的心口微微抽痛了一下，却是不敢露出丝毫异状。
    “依姐儿，”端木贵妃拉着她的一只手，亲切地问道，“本宫记得你来京中也快半年了吧，可还习惯？”
    “贵妃表姑母记性真好。”贺令依见端木贵妃如此关爱自己，嫣然一笑，柔顺地说道，“我在姑祖母家住得甚好，姑祖母对我无微不至，几位表姐妹……也待我亲厚。”
    她是去年七月下旬来的京，算算日子也已经有七个多月了。也就是说，她与大皇子相识也有七个多月了……
    回想起在端木纭的及笄礼上初次见到大皇子的情景，贺令依眸光微闪，脸泛红霞，双手胡乱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她定了定神，力图镇定地说道：“贵妃表姑母，我看您似乎清瘦了些，您可要保重身体……”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大皇子殿下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贺令依目露期待地看着端木贵妃，希望对方能顺着她的话说一些大皇子的事。

280双生（十三）
    “依姐儿，承你吉言了。”
    端木贵妃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优雅的笑容，心里却对贺令依有些看不上。
    这贺令依容貌还不错，乍一看，规矩也不错，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目光闪烁，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举止扭捏，就不是一个聪明利落的姑娘，尤其和端木纭一对比，就更显逊色了。
    这些日子，端木贵妃开始给涵星挑婚事，也看了京里不少的世家公子，比对下来，端木珩绝对是少年一辈的佼佼者，贺令依实在配不上。
    再说了，端木珩可是端木家的嫡长孙，以后，他的妻子对内要执掌家里的中馈、教养子女，对外要应酬各府的女眷，自然要精挑细选才行。
    哎。端木贵妃心里长叹了口气，母亲这两年真是老糊涂了！
    便是母亲要帮扶贺家，想要亲上加亲，那也不能坑自己的亲孙子啊！
    端木贵妃心里这么想着，面上没露出丝毫，笑着与她又说了两句，又拔了一个金镶玉的镯子赏赐了，就把她打发了。
    “多谢贵妃表姑母。”贺令依又对着端木贵妃福了福身，心情更复杂了，一方面因为没有探听到关于大皇子的消息而有些失望，而另一方面见端木贵妃对自己不仅和善，还特意赏赐了镯子，不由心中雀跃，心跳“砰砰”地更快了。
    一个期待的声音在她心头浮现――
    贵妃表姑母如此喜爱自己，那是不是代表着自己有机会嫁给大皇子呢？！
    虽然有些对不起姑祖母，但是，她喜欢的人是风姿卓越的大皇子表哥，而不是那个木讷地整日里不发一言的珩表哥。姑祖母一定也能理解她的。
    她是贺氏女，她能成为大皇子妃，对家族也好！
    贺令依咬了咬下唇，眸底一片波光潋滟，脸颊更红了，心湖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般，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端木贵妃看在眼里，眉头不禁一皱，她端起茶盅，掩去了这一抹异色。
    珩哥儿的媳妇怎么能如此草率，得和母亲好好谈谈了。
    贺令依低眉顺眼地回到了贺氏身后，垂首站立着，心神早已经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境。大皇子殿下现在也不知道到哪儿了……
    这时，门帘的另一边传来宫女恭敬的行礼声：“大公主殿下。”
    外头的步履声渐近，很快，那道湘妃竹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一个着石榴红百蝶穿花刻丝褙子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子笔挺如修竹，优雅之中透着几分英气、利落与飒爽。
    这殿内似乎都因为她的出现而亮了一亮。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舞阳看去，也包括端木绯。
    端木绯眨了眨眼，眼神恍惚了一下，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她看到了安平长公主。  舞阳自从搬到公主府后，似乎就越来越像安平了呢！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走近，心情有些复杂，既是自豪，又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母后，贵妃。”舞阳落落大方地给皇后和端木贵妃行了礼。
    皇后一看到女儿来了，娴雅的面庞上的笑容更浓了，笑着打发她们几个小姑娘，“舞阳，你四皇妹和你绯妹妹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你们也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们了，一块儿去绮春园跟大家玩吧。”
    舞阳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就带着涵星、端木绯等几个姑娘家退出了长春宫。
    午时璀璨的阳光倾泻而下，给四周的花木、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箔。
    四周的草木郁郁葱葱，那茂密的树冠如同一把把撑开的大伞挡在她们的上方，各种花草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随风而来，钻入鼻尖。
    舞阳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走在最前面，端木绯则悄悄地对着涵星打了个手势。
    涵星一贯机灵，知道端木绯这是有悄悄话跟她说，笑吟吟地挽着她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落后了一步，又一步……
    眼看着她俩与前面的舞阳、端木纭等人隔了有一丈来远，可端木绯还迟迟不吭声，涵星着急了，好奇心就像是一只猫儿伸出爪子在她心里挠啊挠。
    涵星催促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端木绯却有些犹豫，心想：封炎这些天再也没提“定亲”那回事，这件事应该算是过去了吧……自己没必要再自寻烦恼了吧？
    看着端木绯那纠结的小表情，涵星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想起了上次她们俩在马车里未尽的那个话题，绯表妹一向乐天，也唯有那件事会让她发愁，莫非……莫非又有了下回分解？！
    涵星的心跳砰砰加快，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充满了期待，正想试探一番，就听端木绯已经小声地开口道：“涵星表姐，你觉得‘心灵的创伤’要怎么治？”她就担心封炎上回脑子抽筋后，过些天又“复发”，那可怎么办？！
    哎，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她真真是罪孽深重啊！
    一听到什么“心灵的创伤”，涵星差点没笑出来，这不就是上回她忽悠绯表妹的话吗？！
    所以，那个被绯表妹轻薄的“小可怜”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绯表妹觉得他的心灵受了创伤？！
    涵星想着，眸子更亮了，真想跟绯表妹打开天窗说亮话，又怕把人给吓跑了，只能努力地压抑着心里的冲动。
    “绯表妹，”涵星忍着笑，煞有其事地说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心病还须心药医。”
    对上端木绯一脸求教的表情，涵星继续道：“这个时候，就要‘顺着’他。怒了他，反而会让他情绪失控……”
    涵星一本正经地扯着歪理。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表情跟纠结了。
    那，那，那……岂不是说，下次要是封炎再“犯病”，她就得应着？！
    端木绯惊得突然打了个嗝，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涵星急忙给她顺了顺气，正想再问，就听前面传来舞阳笑吟吟的声音：“阿纭，等这赏花宴过了，你和绯表妹干脆去本宫的公主府住几天怎么样？”舞阳一边走，一边说道。
    一句话听得后面的表姐妹俩都霎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两人的眼睛都好似灯笼般骤然亮了起来。
    涵星急切地娇声道：“大皇姐，本宫也要去！”她加快脚步上前，亲热地挽起了舞阳的左胳膊，声音中透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端木绯也是快步走上前去，连连应声，嘴角飞扬。太好了！本来祖父端木宪说了让从她赏花宴回去后继续禁足，这下可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舞阳眨了眨眼，含笑道：“涵星，只要你能说服你母妃就行。”
    “母妃一向由着本宫。”涵星得意洋洋地说道，尾巴都翘了起来，抛给了端木绯一个炫耀的眼神。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个姑娘说说笑笑，很是融洽。
    不知不觉中，端木绮和贺令依两人被落在了后方，端木绮停下了脚步，只觉得她们的笑声是那般刺耳。
    曾几何时，她变得格格不入。
    阳光下，端木绮的眸子幽黑如无底深潭般，死气沉沉，她走得越来越慢，与前面的舞阳几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大……
    舞阳熟门熟路地带着姑娘们去了涵芳园东北角的绮春园。
    园子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了，多是些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在亭子里，或是在池塘的小桥上，或是在树下抚琴，或是在园中散步赏花……
    四周百花绽放，一片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端木绯四下打量着，感觉自己的眼睛几乎有些看不过来了。
    唔，那条沿着池塘的紫藤花廊可真好看，待会儿她可以和姐姐、涵星她们一起过去走走。
    端木绯正想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塘上的一座小桥，桥上三个少年悠闲地倚靠在桥栏上说着话，神情惬意，三张年轻俊朗的面孔都十分熟悉，李廷攸、君然和慕瑾凡。
    端木绯怔了怔，视线在慕瑾凡那清冷淡漠的脸庞上停顿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泰郡王妃过世也有整整三年了，慕瑾凡已经除孝，自然也就可以出来参加这些宴会了。
    不过……
    端木绯眨了眨眼，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对了，封炎呢？！
    他不是一向与君然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吗？
    端木绯下意识地朝四周扫视着，可是在这绮春园中看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封炎的踪影。
    端木绯的心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端木绯忽地又打了个嗝，小脸上懵懵的。
    “绯妹妹，你是吸进了凉气吧？”舞阳关切地说道，“我们到凉亭里坐坐，顺便喝点热茶吧。”
    众人自然是没有异议，纷纷进了凉亭。
    园中侍候的宫人见两位公主驾临，好一阵忙碌，有人送来各色点心，有人提来一个红泥小炉给她们煮茶，也有人送来了鱼食。
    没一会儿，水壶里的热水就沸腾了，茶香缭绕，花香弥漫，繁花环绕，让人只觉得这一上午的舟车劳顿一扫而空，心也宁静了下来。
    第一杯热茶在舞阳的示意下，被宫女送至了端木绯的跟前。
    茶水的热气萦绕鼻尖，端木绯一边嗅了嗅茶香，一边下意识地朝园子的入口方向望去，心想：难道封炎今天没来？！
    想着，她急忙低头饮茶。
    热水从喉头径直下腹，她觉得浑身舒畅了不少……当她从茶水里抬起头来时，眼角的余光看到前方又有两道粉色的身影走进园中，两个少女朝四周看了半圈后，目光就落端木绯所在的亭子里。
    她俩彼此对视了一眼后，携手往这边走了过来。
    两个少女看来约莫十三四岁，身着一式粉色绣折枝芙蓉花襦裙，梳着一式的双平髻，皆是皮肤白皙，浓眉大眼，身量纤细高挑，所经之处，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打扮，皆是一般无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京中的双胞胎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认识这两个少女，就算是以前没见过，也听过她们的传闻，包括端木绯。
    端木绯歪着小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姐妹，试图在她们俩身上找出点差别来。
    两个少女先给舞阳和涵星行了礼后，就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动作整齐划一地福了福后，左边那个少女开口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多谢两位姑娘在皇觉寺中对家母的救助之恩。”
    紧接着，右边的少女接口解释了一句：“我和姐姐前些日子去了外祖家，才刚回京，未能及时登门致谢，真是失礼了。”
    这对双胞胎是路维青将军与路夫人的女儿，姐姐叫路燕娇，妹妹叫路燕舒。
    姐妹俩看着一模一样，只是姐姐的声音温婉些，妹妹的音调清脆些。
    “两位路姑娘无需多礼。”端木纭落落大方地应对道，“我们都是大盛人，一致对抗外族，本就是应当。”
    她的神情语气不似文臣姑娘家那般绕绕弯弯，令路家姐妹有些意外，嘴角多了一抹笑意。
    寥寥数语间，空气里一下子就少了几分生疏感。
    说了一会儿话后，姐妹俩的表姐来了，她们便过去了，这时，君凌汐轻快的声音自右前方传来，她与丹桂、云华等五六人说说笑笑地来了，“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绯妹妹，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绯表妹，我们去玩吧。”涵星兴致勃勃地拉起了端木绯的手，表姐妹俩步履轻盈地出了凉亭。
    君凌汐扬了扬手里的蒙眼巾，眉飞色舞地说道：“我来当‘鬼’好了！”
    “不行不行。”丹桂笑嘻嘻地反对道，“千万不能让小西当‘鬼’。”
    “是啊是啊。”云华颔首附和道，“让她当‘鬼’，还有什么好玩的……”
    那些与君凌汐相熟的姑娘家皆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君凌汐自小学武，耳聪目明又手脚敏捷，让她当“鬼”捉人，恐怕没几息功夫就会有人被逮住。
    君凌汐恋恋不舍地看着手里的蒙眼巾，跟她们商量道：“要不，我捉了所有人才算‘过关’好不好？”
    其他几人彼此看了看，增加一下游戏的难度倒有点意思。
    涵星指了指前头的紫藤花廊，提议道：“那就以紫藤花廊和那片春槐为界，一炷香功夫为限。”
    君凌汐二话不说地应下了，又拔了一个通体无暇的玉镯子当彩头，其他姑娘也纷纷拿了个小玩意凑趣，端木绯想着身上的禁步有些碍事，就把它给押上了。
    没一会儿，彩头就装了满满的一篮子，珠光宝气。
    姑娘们簇拥在一起朝紫藤花廊走了过去，端木纭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给她们当裁判。
    “咚”的一声锣鼓声响起后，端木绯、涵星、丹桂等人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四散而去，有的躲在了花廊一脚，有的躲在春槐树后，有的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距离君凌汐三四丈外的地方……
    端木绯谨慎地避得远远地，躲在了石桥边的一个石灯后，探头探脑地望着君凌汐的方向，那可爱的小模样看得端木纭的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蒙着眼睛站在一棵春槐下的君凌汐在数到“十”后，就有了动静。
    她猛地往后一转身，大跨步地上前了几步，虽然被蒙上了眼睛，却是如履平地。
    “抓住你了！”她伸手往前一抓，就在一声娇嗔的低呼声中，准确地抓住了一个翠衣姑娘的手腕。
    唔，小西的身手真是不错。听风辨音，她怕是特意练过。
    端木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耳熟的轻唤声：“端木大姑娘。”
    端木纭眉头一动，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转头望去。
    着一袭丁香色衣裙的耿听莲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端木纭身侧。

281痴心（十四）
    耿听莲对着端木纭福了福，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寒暄道：“去年猎宫一别，说来我与姑娘也有数月未曾见面了。
    虽然端木纭不觉得自己与对方有什么话好说，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淡淡道：“耿五姑娘，许久不见。”端木纭的脸上维持着疏离的浅笑。
    耿听莲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纭，徐徐地又道：“端木大姑娘，我大哥上月底已经从北燕回来了……”她的语调平缓无波，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似在试探着什么。
    端木纭“哦”了一声，挑了挑右眉。
    她并不甘心耿家以及耿安晧的事，所以也不知道耿安晧在二月底就回了京城。
    端木纭与耿听莲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君凌汐那边已经又抓住了两三个人，丹桂和一个黄衣姑娘灰溜溜地落入“鬼”手。
    端木纭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躲在一棵春槐后的云华谨慎地往后退，打算避到紫藤花廊那边去，没想到反而惊动了君凌汐，她的耳朵动了动，朝云华的方向看去。
    明明她的小脸上蒙着一方玄色的蒙眼巾，四周的姑娘们却感受到了一种目光如剑的感觉。
    端木纭眼底闪着一丝笑意，神情惬意。
    耿听莲一直留意着端木纭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右手下意识地在捏紧了帕子，眸中掠过一抹混杂着失望、不满以及难以置信的光芒，心情复杂。
    耿安晧以及述延符一行人这一趟去北燕并不顺利。
    他们来到北燕都城后，一行人就被北燕新王耶律索扣下了，软禁了数月，直到上月初才寻到机会突围，逃了出来，这一路费劲周折，吃了不少苦，才终于活着回到京城。
    结局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一行人十不存五。
    耿听莲声调压抑地徐徐道来：“……我大哥是拼死一搏，才拼杀出来的，可是右腿却受了重伤，至今还卧榻不起……”
    想着这段时日的种种，耿听莲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心潮翻涌，眸子隐约泛着些许水光。
    端木纭面不改色，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礼貌的浅笑，正色道：“耿五姑娘，京中有不少擅治外伤的名医，姑娘应该多请些大夫给令兄看看才是。
    “……”耿听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微瞠地看着端木纭，心头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般复杂，眸底又是一阵翻涌。
    这个端木纭真的是心如铁石……
    耿听莲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道：“端木大姑娘，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耿听莲越发用力地捏紧了帕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其实，耿听莲至今还是看不上端木纭，觉得她拿腔作势，又自命清高，说到底，就是自诩是首辅家的姑娘不愿“纡尊降贵”地给人做继室，所以才会想要避开耿家的婚事。
    对于耿听莲而言，如此也好。
    可是，偏偏她的大哥耿安晧就像是被这个端木纭下了蛊似的，对她痴心一片。
    看着这段日子大哥受了不少苦，耿听莲也是于心不忍，心痛难当，想着为大哥做些什么，才放下了个人的好恶，来找端木纭。
    没想到端木纭的态度如此平淡，甚至于可以说是淡漠，让她几乎无法再与她说下去……
    “……”端木纭无语地看着耿听莲，再次觉得她们实在不是一路人。
    她斟酌了一下，又道：“耿五姑娘，据我所知，太医院的张太医擅治外伤，姑娘可以请他去给令兄看看。”上次小八的翅膀受了伤，就是张太医给治的，现在看，小八恢复得好极了。
    耿听莲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以卫国公府的脸面，想要请太医出面，那是轻而易举，哪里还需要端木纭来提。
    很显然，端木纭不过是在敷衍自己罢了……
    耿听莲的眸色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这时，前方传来了端木绯蔫蔫的声音：“小西，我认输！”
    端木纭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君凌汐不知何时跑到了端木绯所在的石灯旁，两人相距不足三尺，端木绯很怂地举双手投降。
    “第七个。”君凌汐得意洋洋地翘了翘嘴角，“还差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就是涵星了。  端木绯朝涵星的方向望了一眼，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跑来找端木纭了，“姐姐。”

    看到端木纭身旁多了一个耿听莲，端木绯眸光闪了闪，还是小嘴弯弯，脸颊红扑扑的。
    端木纭站起身来，干脆借故告辞，快步朝端木绯走了过去。
    耿听莲欲言又止地动了动樱唇，最终没有说什么，静静地看着端木纭的背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大哥这次伤到了骨头，太医说，弄不好可能会瘸。
    饶是如此，大哥还是惦记着端木纭！
    耿听莲暗暗咬牙，温雅的眸中掠过一丝厉芒，一闪而逝。大哥这次是为了大盛而伤，这般忠烈，怎么也该让他如意，才能安心养伤……
    “姐姐，你说涵星表姐和小西谁会赢？”端木绯笑眯眯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道，小脸上神采飞扬，不见丝毫沮丧。
    端木纭看着此刻正坐在一段树枝上的涵星，委婉地说道：“涵星的那串璎珞怕是保不住了。”
    涵星刚才押的彩头正是一串赤金八宝璎珞。
    端木绯“噗嗤”一声掩嘴笑道：“姐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端木纭已经好些日子没看到妹妹这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妹妹被禁足。
    自己要不要和祖父求求情呢？……可是，京中最近也实在不太安生。
    端木纭有些犹豫地想着，眼里、心里只有妹妹，早就把耿听莲抛诸脑后。
    没一会儿，君凌汐就拎着一篮子首饰走了过来，得意洋洋地说道：“绯绯，我赢了，等回京后我做东，请大家喝果子酒！”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好奇地问道：“小西，你捉迷藏怎么这么厉害？”
    君凌汐昂了昂下巴，越发得意了，“那算什么！听风辨位，我跟我父王、大哥那可差远了！”
    不远处，涵星她们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第二轮，这一次，当“鬼”的人是涵星。
    听君凌汐提及君然，端木绯就想起了自家乌夜，又问道：“小西，乌夜现在在哪儿？我担心它在陌生的地方不习惯……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它先放到泽兰宫和飞翩在一起，等回京时，再让你和君世子带走。”
    端木绯说着，眉心微微蹙起。
    自家乌夜虽然不至于说从小娇生惯养长大，那也是从来没吃过什么苦的，在陌生的马厩中，陌生的马群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也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也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绯绯，其实我大哥也想把乌夜带进他住的冠云斋，可是被人发现了……”君凌汐吐吐舌头道，想到当时的情景还觉得有些好笑，“干脆我们现在就去接乌夜吧？”

    君凌汐把自己的篮子托付给了端木纭，就拉着端木绯迫不及待地跑了。
    看着两个小姑娘欢快的背影，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心里觉得幸好听祖父的话来了赏花宴。
    由君凌汐带路，两人穿过好几道月洞门、游廊、庭院，绕过一个个假山、花坛、池塘……走了快两盏茶时间，才来到了位于涵芳园西南角的马厩。
    这一带有七八排马棚，一匹匹高头大马在马厩里不时地发出嘶鸣声、响鼻声。
    尽管马厩的内侍打扫的很勤快，马厩也相当干净，但这么多匹马儿在一块，空气中难免弥漫着一股干草味、汗腥味、腐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绯绯，这边……”君凌汐熟门熟路地带着端木绯来到了第三排马棚，“我大哥怕乌夜被欺负，特意叮嘱御马监的人专门给乌夜安排了一间。”
    马棚里，空荡荡的，一匹身乌黑、英姿焕发的马驹正静静地俯首吃着干草。
    看在端木绯的眼里，只觉得自家的小乌夜一匹马孤零零的，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可怜般可怜兮兮。
    端木绯心里一阵心疼，加快脚步上前，嘴里温柔地唤着：“乌夜。”
    乌夜转头朝她和君凌汐看来，翻起了上唇，发出喜悦的“咴咴”声，马尾欢快地在身后甩来又甩去。
    端木绯对着乌夜好一阵嘘寒问暖，轻柔地抚摸了一番，又喂它吃了块糖。
    “乌夜，绯绯带你去和飞翩再一起住几日，你高不高兴？”君凌汐一边动作熟练地给乌夜戴上了马嚼子，一边笑眯眯地问道。
    乌夜似乎听明白了，又“咴咴”地叫了两声。
    话语间，后方突然一阵轻微的步履声，端木绯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只见一个十六七岁、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她长眉细目，肌肤欺霜赛雪般的白皙，端庄秀丽，穿了一件柳色缠枝纹褙子，挽了一个弯月髻，头上只戴了一支嵌白玉的银钗，气质温婉。
    端木绯见对方打扮十分素净，近乎服孝般，不禁多看了两眼。
    君凌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倪家二姑娘倪雅颖，去年腊月，与梁家大公子和离大归……”
    端木绯立刻就明白君凌汐说的“梁”是哪个“梁”了，印象中，梁家大公子与倪二姑娘应该是去岁十月成的亲，当时端木家没有赴宴，只备了一份礼送去。
    君凌汐的神色有些复杂，继续道：“梁伯父投敌的军报送入京后，梁大公子当下就写了和离书，之后没多久，梁家就被查抄了……”
    而那时，倪雅颖已经不是梁家妇了，自然也就没有一同入罪。
    话语间，就见倪雅颖走进了这一排最外面的一间马棚中，从里面牵出了一匹雪白无暇的白色母马，母马的性子看来十分温顺，轻轻地甩着如拂尘般的马尾。
    “堆雪，你真乖。”倪雅颖轻柔婉约的声音随风而来，似是赞叹，似是唏嘘，又似是在感怀些什么。
    “小西，你见过梁大将军？”端木绯收回目光，轻声问道了一句。
    君凌汐的眸光闪了闪，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道：“以前梁伯父进京述职时，来拜访过父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记得梁伯父是个和气的人。”
    君凌汐眉头紧皱，她至今也不敢相信梁大将军会投敌。
    倪雅颖牵着那匹白马快步离开了，君凌汐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道：“倪家这次把她带来，许是为了再寻一门亲事吧。”
    君凌汐的叹息声转瞬就消逝在风中，那匹白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周围的风吹枝叶声回荡不止……

282调戏（十五）
    “咴咴！”
    乌夜似乎察觉了君凌汐的伤感，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逗得君凌汐立即展颜，目光发亮地看着他家乌夜，脱口就是一连串的赞美之词：
    “乌夜，你可真体贴，真漂亮，真乖巧！”
    “我和大哥已经给你在家里新建了一间马厩，既宽敞又干净。
    “我还给你买了一整套的马嚼子、马鞍、马镫……你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绯在一旁登时就心中一种“自家女儿要出嫁”的不舍，轻轻地摸着乌夜，对着君凌汐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说了乌夜的性情、表情、习惯，还有爱吃的食物，喜欢的环境等等，足足说了一盏茶功夫。
    君凌汐认真地听着，就差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又对着端木绯一阵郑重的宣誓，表示乌夜到他们家决不会吃苦云云。
    直到她们俩牵着乌夜从马厩出来，君凌汐还在请教端木绯一些关于乌夜的事，两人一边说，一边往泽兰宫的方向走去。
    来的路上两个小姑娘走得风风火火，离开时，二人却是慢慢悠悠的，走几步，停一会儿，说说话，逗逗马。
    二人一马悠闲地走过了马厩外的一小片桃林，前方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是一片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怪石林立，姿态各异。
    两人的目光在池塘上的半边荷叶上流连了一下，正要继续往前，就听假山后传来“咔擦”一声，像是有人踩在了枯枝上，还夹杂着一声低斥声。
    端木绯和君凌汐皆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君凌汐暂时放下了马绳，快步绕过了假山，端木绯也跟了上去。
    假山后，站着两人，一男一女，两人四目碰撞之间火花四射，气氛显然不对劲。
    那个女子是倪雅颖，而那个男子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青年五官俊朗，身形修长，着一袭靛蓝色织金锦袍，腰环玉带，乍一看，就如同一个翩翩贵公子，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三角眼有些阴沉，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蓝袍青年正紧紧抓着倪雅颖纤细的右手腕，嘴角勾出一抹轻蔑的浅笑，“碰你一下怎么了？！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吗？凭你，还想打本世子？！”
    这情形，一看就是倪雅颖吃了亏。  “她不行，那我呢？”君凌汐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大步上前，拔高嗓门质问道，“慕瑾韦，你在干什么？！”
    君凌汐板起一张俏丽的小脸，神情冷峻，同时，脚下也不客气，猛地出脚朝那蓝袍青年的右腿胫骨踢了过去，快如闪电，带起一阵破空声。
    这一脚，可不轻。
    “……”慕瑾韦面色一变，狼狈地后退了两步，只能松手放开了倪雅颖的手腕。
    端木绯听君凌汐这么一叫，这才意识到这个青年的身份。
    原来他是泰郡王府的二公子，也就是慕瑾凡的庶弟，泰郡王府新封的世子慕瑾韦。
    端木绯从另一边扶住了倪雅颖，关切地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事。”倪雅颖对着端木绯温婉地一笑，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柔弱如柳，可是眸子里却透着坚毅之色。
    君凌汐纤细的身形直接挡在了倪雅颖身前，目光锐利地看着几步外的慕瑾韦。
    “君凌汐，这事与你无关。”慕瑾韦俊朗的面庞阴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硬声道。
    “我父王说了，我们君家人最喜欢管闲事了。”君凌汐笑眯眯地说道，不客气地把她父王搬来压阵。
    慕瑾韦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眼角更是一阵青筋乱跳，似在压抑着心头的怒火。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般射向了君凌汐身后的倪雅颖，冷声道：“倪雅颖，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你是倪家二姑娘，冰清玉洁，是你挑人。”他的语气中隐约透着一抹不甘与愤慨。
    “只可惜啊，”慕瑾韦撇了撇嘴，用一种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倪雅颖，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挑来挑去，也不过是挑了梁家这么个破落户！”
    “现在的你，不过是梁家弃妇，一个残花败柳罢了！”
    “本世子看得起你，才愿意纳你为妾，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处，你还拿腔作调，莫非是想以后一辈子青灯古佛？！”
    慕瑾韦的话一句比一句阴毒，那阴冷的视线更像是毒蛇吐信般令人不适。
    倪雅颖的面色在听到“梁家”时，又白了两分，眸子幽沉幽沉的。
    肤的白与眸的黑，形成极致的对比，让她看着如同画上的仕女一般。
    “不劳挂怀！”倪雅颖只给了四个字，就沉默不语。
    君凌汐看着慕瑾韦的眼神更为嫌恶，没好气地说道：“慕瑾韦，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君凌汐皱了皱小脸，只觉得踢他都脏了自己的脚，随手就解下了挂在腰侧的马鞭，“啪”，长长的鞭子在空气中利落地抽了一下，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慕瑾韦警觉地又连退两步，形容之间透着一丝狼狈。
    “君凌汐，这笔账本世子记下了！”慕瑾韦眯眼盯着君凌汐三息，语调僵硬阴狠地说道。
    如果此刻他面对的是别人，他决不会轻易绕过对方的粗蛮无礼，但是君凌汐是简亲王府的嫡女，他也不想轻易招惹了简王府。
    慕瑾韦狠狠地瞪了倪雅颖一眼，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君凌汐根本懒得跟这种人说话，直接又甩了下鞭子作为回应。
    慕瑾韦显然也听到了，背影僵了一瞬，昂首阔步地走了，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前面的一片竹林中……
    君凌汐收好了鞭子，转头看向了倪雅颖，活泼地笑了笑，提议道：“倪姐姐，你住在哪个宫室？我和绯绯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倪雅颖摇了摇头，又是微微一笑，神情温婉，“君姑娘，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倪雅颖又走到她的白马身旁，牵起了马绳，告辞道：“两位姑娘，我还有些事……”
    “你是不是要离开涵芳园？”
    端木绯突然出声打断了倪雅颖，她明亮如镜的瞳孔似乎令得一切秘密在她眼前都无所掩藏。
    倪雅颖抓着缰绳的右手微微一僵，静了一息后，才道：“我只是想去遛遛马，散散心而已。”她的话看似回答了端木绯，又其实含糊不清。
    “倪姑娘，你是要偷偷溜走吧？”端木绯干脆把话说白了，单刀直入。
    倪雅颖的眸光游移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力攥住了手里的缰绳。
    端木绯其实只是猜测，可是对方这一瞬间神情、举止间的细微变化让她肯定她猜对了。
    君凌汐来回看着端木绯和倪雅颖，动了动眉梢，似乎也看出了倪雅颖有些不对劲。
    “姑娘多想了。”倪雅颖随口搪塞道，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我要离开涵芳园和家人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偷溜？”
    是啊，何必偷溜呢？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倪雅颖，倪雅颖要偷溜自然是她的原因。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倪姑娘，你应该不是自愿与梁大公子和离的吧？”
    端木绯从头到尾一直笑眯眯的，几个问题却是步步紧逼，直刺倪雅颖的要害。
    倪雅颖瞳孔微缩，僵立当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绯，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君凌汐也是惊讶地看着端木绯那精致可爱的小脸，摸了摸下巴，耳边不禁回响起某一天哥哥的慨叹声：“妹妹啊，端木家那个小丫头那可是个小狐狸，乌夜留在她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教坏了……”
    当时，君凌汐只觉得是兄长脑子抽筋了在胡言乱语，现在看来，莫非绯绯还真是头小狐狸？
    倪雅颖咬了咬下唇，避开了端木绯的目光，心底泛起浓浓的苦涩与无奈。
    梁家很快就要行刑了，她是否是自愿和离也都不重要了……
    倪雅颖白皙如玉的脸上黯淡无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微风习习，花香阵阵，本该是花开春暖的日子，可是此时此刻，倪雅颖却觉得这春日的暖风凉得刺骨，浑身如处冰窖。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那四周的枝叶摇摆声、鸟鸣声、蝴蝶振翅声似乎都在耳边无限放大……
    “如果梁家已经有了转机呢？”
    小姑娘清脆干净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很快就被四周的风吹枝叶声所淹没。
    倪雅颖和君凌汐闻言，再次动容，君凌汐看着端木绯的神情越发古怪了，而倪雅颖还是没有说话，眸子幽邃，嘴角紧紧地抿在一起。
    自从上月下旬京中的举子们上书皇帝，替梁家伸冤，梁家就成了朝堂上下关注的焦点，至今为此还吵闹不休，还有一众举子又上奏要诛梁家九族，如今几位内阁大臣联名上奏，要求皇帝重新彻查此案。
    可是，皇帝至今没表明态，如今梁家的行刑日一日日地将近，朝堂里的各种揣测、流言霏霏。
    端木宪闲暇时与端木绯说了不少梁家事，端木绯大致可以推测出，皇帝疑心有人在蓄意弄垮梁家，但是梁将军投敌，对皇帝而言是一根刺，这要是不杀一儆百的话，如果以后还有将领也投敌，那又该如何处置？！
    在皇帝心中，梁家冤不冤且另说，为了大盛，为了社稷，他必须惩戒梁家以儆效尤！
    现在朝堂上的这把火烧得也够旺了，只不过，还缺少了一个契机。
    端木绯眸光微闪，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劝了倪雅颖一句：“这个时间，皇上应该也快到了，一会儿就是宫宴了，姑娘还是先别走了。”
    倪雅颖咬了咬下唇，眸色黯淡，正色祈求道：“两位姑娘，还请你们替我保密……”
    “倪姑娘，皇上素来宽仁。”端木绯似是未闻般又道，“所以，就算梁家获罪，也是罪不及出嫁女，哪怕近日朝堂上屡有梁家该诛九族的言论，皇上也没有动容，对泰郡王府的大公子也颇为照顾，听说皇上还训斥过泰郡王不慈，安排慕大公子进了五城兵马司……”
    端木绯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她说得也够多了，要是倪雅颖还听不懂，那就算自己再说得更明白，恐怕，她到时候也难以随机应变，反而会弄巧成挫。
    反正封炎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肯定也有后招。
    唔，梁家的事其实也用不着自己费心……
    端木绯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灿然而笑，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大眼像是暗夜星辰般熠熠生辉，笑得很是纯真无邪。

283告状（十六）
    四周又静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倪雅颖眉心微蹙，先是不解……渐渐地，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又沉默了片刻，抬眼对上了端木绯的眼眸，道：“姑娘说得是，皇上要来了，我也该去‘准备准备’了。”
    她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多谢姑娘提点。我先告辞了。”
    倪雅颖又牵着白马离去了，只是这一次，她却是往马厩的方向而去。
    周围微风不止，在那摇曳的枝叶映衬下，她纤细的背影显得柔弱而萧索。
    君凌汐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喃道：“希望梁家可以逢凶化吉……”
    端木绯看着倪雅颖远去的背影，唇角抿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转身想要招呼君凌汐离开时，却发现君凌汐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是在看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般。
    端木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没沾什么东西啊。
    她眨巴眨巴地看着君凌汐。
    君凌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手指成环放在口中吹了声口哨，后方的乌夜一边“咴咴”地叫着，一边“得得”地跑了过来，那乖巧的样子看得君凌汐和端木绯的眸子都绽放出晨曦般的光芒。
    两个小姑娘又牵上了乌夜，有说有笑地去了泽兰宫。
    安顿好了乌夜，陪着它和飞翩又玩了一会儿，她们俩这才返回了绮春园去找端木纭、舞阳她们。
    她们几人都坐在了刚才的凉亭里，姑娘们正在玩双陆，此刻对局的是涵星和云华，骰子骨碌碌地在棋盘上来回滚动着，棋局才到了中盘，两方兵马厮杀得正激烈。
    端木纭招手示意两个小姑娘在她身旁坐下，招呼着她们喝茶吃点心。
    君凌汐饶有兴致地看着双陆棋盘上的棋局，凑过去与端木绯咬耳朵，端木绯也兴致勃勃地与她说悄悄话。
    窃窃私语间，双方厮杀得越来越凶猛，不见血光，却是杀气腾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华的叹气声在亭子里幽幽地响起，而君凌汐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更古怪了，把自己之前从端木绯手里赢来的禁步“还”给了她。
    涵星一向眼尖，立刻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笑嘻嘻地说道：“绯表妹，你是不是押了本宫？”她一副“你可真有眼光”的表情。
    说着，她把座位让给了舞阳和丹桂，让她们俩接着下双陆，自己则走到了端木绯和君凌汐身旁，唏嘘地教诲道：“小西，你跟绯表妹赌棋，那可选错人了。”
    君凌汐动了动眉梢，“我听说过绯绯擅围棋，原来也擅长双陆啊。”
    说起这个话题来，涵星更感慨了，滔滔不绝地说道：“小西啊，你是不知道，去年秋猎时，绯表妹才刚学双陆，就连赢了本宫几局……对了，连你大哥也输给她这个新手了。”
    她这个表妹啊，简直过目不忘，算无遗策，就是手脚不太协调，果然是人无完人吗？
    听涵星提起大哥君然，君凌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瞬间觉得自己真相了。原来如此，难怪大哥说绯绯是小狐狸！
    君凌汐一脸“敬重”地看着端木绯，心里琢磨着：唔，下次她遇到了麻烦，一定要找绯绯给她出主意。
    君凌汐感觉自己仿佛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般，美滋滋地笑了。
    端木绯不知为何被君凌汐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歪了歪小脸，心道：奇怪了，她说什么特别的话啊？
    舞阳和丹桂在棋盘上杀得正酣，一个着青蓝色宫装的宫女突然匆匆来禀：“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圣驾已经抵达涵芳园，皇后娘娘请殿下和几位姑娘前去凝辉殿接驾。”
    舞阳随手放下了手里的骰子，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丹桂，晚点我们再接着下。”
    丹桂笑着应了，一旁的另一个宫女唯唯应诺。
    众人皆是起身，纷纷出了凉亭，四周其他的公子姑娘也闻讯朝这边走来，一群人浩浩荡荡、说说笑笑地出了绮春园。
    人群中，君凌汐挽着端木绯的胳膊，笑嘻嘻地问道：“绯绯，你觉得刚才那局棋谁会赢？”
    端木绯还没说话，另一边的涵星已经摇着头叹道：“小西，你还真是不死心！”
    君凌汐对着端木绯好奇地眨了眨眼，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心里又有了一个主意：绯绯这么聪明，见微知著，下次，大哥他们要是再赛马什么的，她就把绯绯也拉上，到时候肯定赚得盆满钵满，最多她们五五分账好了。
    想着，君凌汐露出小财迷的得意笑容。
    众人各自说着话，没一会儿，就抵达了凝辉殿前，与皇后、端木贵妃等一众女眷会和。
    殿前有一大片空地，地上是由四方的青石板铺设而成，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整齐地站着两排內侍宫女，一个个低眉顺眼。
    此时已经是正午了，春日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日的炙热感，众人在阳光下站了一盏茶功夫，出了一身薄汗，却还是没等来皇帝的圣驾。
    前方寂静无声，没有一点动静。
    皇后皱了皱眉，随口招来一个小內侍，吩咐道：“你去看看皇上现在到哪儿了。”
    “是，皇后娘娘。”小内侍急忙领命，小跑着朝涵芳园的正门口方向而去。
    空地上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众人各自交头接耳地闲聊着。
    见皇帝还没来，皇后干脆带着端木贵妃、舞阳等一众人先进了偏殿小憩，打算等圣驾到了，再出来迎驾。其他人则被打发去了一旁的厢房候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內侍就疾步匆匆地回来了，神色有些微妙，对着皇后禀道：“皇后娘娘，皇上在来的路上，被人拦下了。”
    此刻，这东偏殿里，只有皇后、端木贵妃、几位公主和端木绯等寥寥数人，众人听了，也难掩惊讶之色。
    小內侍继续禀道：“是倪家那位与梁家大公子和离的二姑娘，她跪在皇上面前，说泰郡王府的新世子因为她曾是梁家妇而对她意图不轨，蓄意轻薄，恳请皇上替她做主……”
    小內侍的几句话不仅说得皇后震惊不已，其他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这泰郡王世子慕瑾韦简直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了。
    一时间，这四周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似的，鸦雀无声。
    坐在上首的皇后目光幽深，语气微凝地问道：“皇上可有说什么？”
    小內侍似乎面有迟疑之色，道：“皇后娘娘，那位倪姑娘一只袖子被扯破了，手腕上也有淤青……皇上他龙颜大怒。”
    端木绯与君凌汐闻言，下意识地彼此互看了一眼。
    端木绯也难掩惊讶地微挑眉稍，表面不动声色，心思却是转得飞快：慕瑾韦方才刚吃了亏，这里又是行宫到底不便，应该不会再去招惹倪雅颖，所以，倪雅颖这是苦肉计？
    若真是这样，倪雅颖倒是比她预料得更能狠得下心来，不惜赌上她自己的名节。
    舞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声音中的不以为然：“泰郡王府也太不像样了。”一句话连着泰郡王也一起斥了进去。
    皇后的眼神更为幽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那小内侍继续去打听。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洒进了偏殿内，把屋子里映得一室青翠。
    时间在众人的低语声中悄悄流逝，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后，那个小內侍没回来了，倒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余公公来了。
    “皇后娘娘，皇上传君姑娘和端木四姑娘过去说话。”余公公拿着白色的拂尘，笑吟吟地对着皇后说道。
    众人皆是惊讶又疑惑地看向了端木绯和君凌汐，舞阳直接问道：“余公公，这是怎么回事？”问归问，也没指望余公公肯说，毕竟这些在皇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内侍，向来嘴都严得很。
    余公公笑呵呵的，他飞快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却是稍稍透露了一些：“皇上请两位姑娘过去做个人证。”顿了顿又道，“请姑娘放心。”
    端木纭皱了皱眉，握住了端木绯的手，想说她陪她一起去，然而，端木绯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意，对着姐姐安抚地一笑，仿佛在说，没事的。
    “劳烦余公公带路了。”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对着余公公福了福，就与君凌汐一起跟着余公公离开了偏殿。
    三人一路笔直地往南而去，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就见前方一小片洁白如雪的梨树林旁人头攒动，气氛微凝，林边的一个凉亭中坐着几人，其中一人着明黄色的龙袍，看来分外醒目。
    余公公引着端木绯和君凌汐来到了凉亭外，对着皇帝禀道：“皇上，君姑娘和端木四姑娘来了。”
    端木绯一边上前，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凉亭中的皇帝和倪雅颖。
    皇帝就坐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身前的一个茶盅，面沉如水。
    至于倪雅颖，则垂首站在一旁，苍白的小脸上，额头一块龙眼大小的淤青触目惊心，那纤细的身形在习习微风中柔弱无助，形容中掩不住的狼狈。
    她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件柳色缠枝纹褙子，可是右袖却被人撕去一角，露出一段白皙如瓷般的手腕，腕上也有一片青紫的淤痕，而且，她的发髻也有些凌乱，摇摇欲坠，几缕青丝垂在颊畔……
    看到端木绯和君凌汐来了，皇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似乎怕吓到了两个小丫头。
    等二人行礼后，皇帝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朕听说是你们俩出手救了倪家姑娘……”
    君凌汐一向胆大，也不怕皇帝，点了点头：“回皇上，正是。”她一脸的义愤填膺，“皇上，您当时是没听到啊，那个慕瑾韦实在不是个东西，当着我和绯绯的面就说什么让倪姑娘给他当妾也是抬举她了！”
    这普通未出嫁的姑娘家说到什么妾之类的怕是要羞死了，可是君凌汐却是坦荡得很，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如水。
    端木绯就站在君凌汐的身旁，好似一个小跟班似的频频点头。
    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黑，阴沉得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般。
    君凌汐还在继续说着：“还说什么梁家弃妇，残花败柳的……这要不是我把他打跑……”
    “皇上，不是这样的！”
    突然，亭子外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男音急切地打断了君凌汐，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慕瑾韦不知何时跟随一个小內侍来了，俊朗的脸庞上一片铁青，瞪着君凌汐和倪雅颖的目光森冷怨毒而充满杀气。

284夺爵（十七）
    皇帝一看到慕瑾韦就来气，耳边回响起大皇子出征前也曾与自己说过些关于慕瑾韦的事，堂堂皇子总不至于还冤枉了他吧！
    皇帝随手抓起了身前的茶杯，就朝慕瑾韦丢了过去，怒道：“不成体统！对人家姑娘图谋不轨，被别人当场逮住，居然还不知悔改，回头又一而再地纠缠！我们慕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话语间，那青花瓷茶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曲线，“啪”地砸在了慕瑾韦的脚边，热水随着碎瓷片飞溅开去……
    皇帝说得是什么意思？！慕瑾凡傻眼了，连那滚烫的茶水溅在鞋面上都毫无所觉。  他是看上了倪雅颖，却也没到势在必得的地步，只不过是从前父王替他去求亲被倪家拒了，心里有些不服气，今日偶然在涵芳园里碰到了倪雅颖，一时有些气不过，就调戏了一番，说到底不过是想要出口气罢了。
    皇帝接着斥道：“还动上手了！你莫不是以为人家姑娘就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你欺辱不成！”
    皇帝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是震怒，想到自己居然允了册立此等人为世子，实在是坏了他自己的英明。
    慕瑾凡在最初的震惊后，开始有些回过神来，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是斥他第二次又去调戏了倪雅颖？！
    他这才注意到倪雅颖此刻有些不对劲，袖子被撕掉一半，手上、脸上还多了些淤青，形容狼藉。
    莫非皇帝以为是自己把倪雅颖弄成这副样子的？！
    自己可绝对没有动过手啊！
    慕瑾韦急了，心里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急切地为自己辩解道：“皇上，小侄是在言语上讨了几句便宜，可是那之后就走了，绝对没有再去找倪雅颖！皇上，您一定要相信小侄啊！”
    然而，皇帝看着他的目光还是冷如冰霜，根本就不信他。
    之前，君凌汐说慕瑾韦怎么大放阙词地说了一些腌臜话，慕瑾韦一来就否认，在自己跟前就睁眼说瞎话。现在也不过是因为证据在前，只好两害取其轻，先认了一半再说而已！
    皇帝从喉底发出不悦的冷哼声，声音更冷了，脸上的怒意更浓，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倪姑娘在陷害你？！”
    “皇上，是她在陷害小侄！请皇上明鉴！”慕瑾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指着倪雅颖怒道。
    皇帝怒极反笑，一掌重重地拍在了石桌上，“她陷害你什么？陷害你毁她清白吗？哪个女子会怎么做？！”
    女子的贞洁关乎性命，倪雅颖刚与梁家和离，本来身份处境就极为微妙……她怎么可能为了陷害慕瑾韦，就不要自己的名誉，拿一辈子的前程只图一时的痛快？！
    这等瞎话说着，真当自己傻了不成？！
    慕瑾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心里暗恨：难怪古人说最毒妇人心！倪雅颖这个毒妇真是够绝，打算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凉亭中的倪雅颖突地也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个头，温婉却坚定的声音响起：“皇上，妾身有罪，妾身腹中有了梁家的骨肉，妾身愿进天牢领罚。”
    这句话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凉亭中瞬间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连皇帝都怔了怔，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倪雅颖竟然怀孕了，更没想到她竟然自愿要进天牢。
    皇帝的眸中幽邃如一汪深潭，下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沉思。
    又是一阵暖暖的春风拂来，吹得那些花木窸窸窣窣地摇摆着，似是不安，又似是低语。
    须臾，皇帝淡淡地问道：“你……可想好了？”
    倪雅颖缓缓地抬起了小脸，那张秀美的脸庞上，惨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也让她额头的淤青看着愈发黑紫，尤为刺眼。
    她的神情坚定，目光清澈，坦然地说道：“皇上，当初是为了保住腹中血脉，妾身才与夫君和离，但是现在……”
    她停顿了良久，神色间泛着浓浓的悲切与苦涩，几乎用尽身的力气说道：“……既然如此，妾身宁愿一家三口死在一起。”
    她的声音中带着赴死的决绝，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柔弱却又坚强，连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感染了她的悲伤，春风中染上了一丝微微的凉意。  周围脸色最难看的大概就是慕瑾韦了，只觉得倪雅颖真的疯了，宁可把她自己栽进去，也要顺带捅自己一刀，他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一个疯女人！
    慕瑾韦悔的是肠子也青了。
    皇帝的指尖微微摩挲着玉扳指，看似面无表情，看着倪雅颖的眼眸中隐约有一丝动容。
    她为了保住腹中的血脉，所以与夫君和离，这件事事关重大，甚至可以说是欺君，自是鲜为人知，连负责查抄梁家的锦衣卫也瞒住了。
    可是，这才几个月，她的态度却然变了，竟是宁愿带着腹中的孩子去死！
    是什么会逼得一个为母则刚的女子变得如此决绝？！
    想着，皇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慕瑾韦，眸色变得更为幽深。
    若非是慕瑾韦因为她曾是梁家妇而对她无礼，她何至于绝望得自寻死路？！
    这慕瑾韦都到了自己跟前，还死不承认，分明有欺君之心！
    “皇上……”倪雅颖坚定地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冷硬的石板地上，声音哽咽而沙哑，“求皇上成。”
    慕瑾韦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一瞬，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心里混乱如麻：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皇帝怕都不会信了。他竟然被倪雅颖这不要命的疯妇逼入了绝境。
    当慕瑾韦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时，心直坠急下，几乎沉到了极点。
    皇帝看着慕瑾韦的眸中如潮汐般起伏了一番，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段时日，他对泰郡王府十分失望。
    当初梁家刚定罪，泰郡王就迫不及待地和先郡王妃梁氏所出的嫡长子慕瑾凡划清关系，为父不慈，现在这个新世子慕瑾韦嚣张跋扈，恃强凌弱，委实是无德！
    这还只是自己今日看到的，那么自己没看到的呢？！
    就连姻亲的泰郡王府都如此，京中对梁氏一族的欺凌只怕更多，所以，倪雅颖才会宁愿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去死。
    皇帝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梁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位内阁大臣也联名上书过，提及恐怕南怀人意图挑拨离间，扰乱朝局，请旨暂缓执刑，查个究竟。
    皇帝暂时将折子留中不发。
    如今南境的战况不利，皇帝是打算处置了梁思丞一家以杀鸡儆猴，让南境将士不敢再降敌。
    梁思丞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按例就算是诛梁家九族也不为过，但是，“梁”这个姓在大盛也是大姓了，梁氏这一族也是百年武将世家，如今早就分成了好几支，在大盛各卫所、边关以及禁军中皆有任职，梁思丞只是其中的一枝。
    这要是诛九族，对于大盛而言，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皇帝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否有南怀人在推动撺掇着，想要令大盛内乱动荡，伺机而动。
    想着，皇帝的眼眸变得更为幽深，恍若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
    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道：“倪氏，你起来吧。”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倪雅颖没有动，还是跪伏在地，那纤细的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着。
    “倪姑娘，快起来吧。”端木绯步履轻盈地上前了两步，将倪雅颖扶了起来，然后就退开了。
    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一贯机灵！皇帝看着端木绯，原本绷紧的嘴角就稍稍缓和了一些。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而已，当皇帝的视线再次落在慕瑾韦时，脸又沉了下去，指着他破口大骂：“慕瑾韦，你太让朕失望了！在朕面前还要一次次地抵赖撒谎，不仅无德，而且还毫无担当！”
    慕瑾韦感觉浑身就好似泡在冰水里般冷得刺骨透心，无力地说道：“皇上，小侄真的没有……”
    “够了！”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慕瑾韦，不想再听他强词狡辩。
    慕瑾韦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知道自己这一回是栽了，被倪雅颖这个贱人阴了！她这招以退为进，太狠了！
    慕瑾韦目光阴鸷地朝站在一旁的倪雅颖瞥去，眼神阴鸷如毒蛇般，心道：这笔账他记下了！
    皇帝正看着慕瑾韦，立刻注意到了他看向倪雅颖的眼神，皱了皱眉，心里觉得他真是死不悔改。如此心胸狭隘，无德无信，实在难当大任！
    “余安，”皇帝眸光一闪，心中有了决议，把余公公唤到跟前，“你去找泰郡王传朕口谕，就说朕觉得由庶子来承袭世子之位终究不妥，有违祖训，让他什么时候生出嫡子再请封吧。”
    顿了一下后，皇帝又似是叹息地补了一句：“泰郡王府怎么也不能由一个庶子来继承！”
    皇帝的言下之意就是说，泰郡王府如果生不出嫡子，等泰郡王死后，这郡王爵位就没了。
    皇帝几乎是以“夺爵”在威胁泰郡王了。
    在大盛历史上，只有犯下叛乱、不孝、谋逆等滔天大罪的人家才会被夺爵，一般有些小罪小错也就是降爵以示警戒。
    慕瑾韦只觉得仿佛凭空降下两道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动弹不得。皇帝不仅要夺了自己的世子之位，竟然还意图夺爵？！
    父王已近不惑之年，郡王府里已经五六年没有子嗣出生了。
    这要是将来生不出嫡子，泰郡王府就要断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慕瑾韦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掐在了掌心，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么一来，父王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哪怕他娘再得宠，在父王眼里，也没有这郡王的爵位传承重要！
    慕瑾韦咬了咬牙，慌得六神无主，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磕头求饶：“皇上，小侄知错了。还请皇上饶过小侄吧！”
    然而，慕瑾韦在这个时候认错，在于皇帝看来，也不过是验证了他之前的看法，觉得这慕瑾韦果然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无赖！人品之卑劣已无可救药！
    皇帝心中对他更为嫌恶，冷声下令道：“来人，把慕瑾韦拖下去，杖责三十，赶出行宫。”
    皇帝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冷，如一粒粒冰珠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了小侄吧……”
    慕瑾韦狼狈地连连磕头，没几下，就把自己的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285生机（十八）
    皇帝此刻看着他就觉得不耐，一旁的內侍见龙颜不悦，动作极快，很快就捂上慕瑾韦的嘴，粗鲁地把人给拖了下去。  没一会儿，凉亭四周就恢复了平静，春风徐徐，花香阵阵，一片静谧闲适。
    皇帝又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对着四周的宫人內侍叮嘱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提！”
    倪雅颖被慕瑾韦“冲撞”的事若是传出去，终究是有毁女子的名节，恐怕会早遭世人所诟病。
    “是，皇上。”一众內侍宫女急忙恭声应道。
    “倪氏，你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打发了倪雅颖。
    倪雅颖面露迟疑之色，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袖口一紧，她身旁的端木绯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袖口。
    倪雅颖灵光一闪，若有所思。
    她刚刚跟皇帝说得如此明确，表明她已经怀了梁家的血脉，但是皇帝却没有下令把自己打入天牢，这就代表着皇帝容下了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契机，也许皇帝已经在重新考虑梁家一案了。
    倪雅颖眸中隐约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花。
    她去年十月成亲，短短时日夫家就遭遇骤变。她愿与夫君共生死，却偏偏发现有了身孕。为了保住这一丝血脉，婆母求她和离。
    于是，她和离大归，可最近孩子渐渐显怀，终究还是瞒不住了。父亲和母亲让她悄悄打掉这个孩子，还要为她另择亲事……
    她假意同意，就想着找机会逃走，独自生下孩子。
    没想到，事情竟然能有转机！
    “多谢皇上。”倪雅颖郑重其事地对着皇帝磕头谢恩。
    之后，一个內侍体贴地给倪雅颖披上了一件青色的斗篷，接着就送她离开了。
    至于端木绯和君凌汐，则伴着皇帝去了凝辉殿。
    等他们一行人抵达凝辉殿时，已经快要未时了，皇后率领众人候在了殿前的空地上，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
    之后，众人就簇拥着帝后进了殿内，按照身份高低，一一入席。
    没一会儿，凝辉殿内就坐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那些夫人公子姑娘们的语笑喧阗声此起彼伏。  随着乐声响起，宫宴正是开始了，一溜着一式翠色衣裙的宫女步履轻盈地捧着各色酒水、菜肴、瓜果进来，训练有素地给宾客们上酒上菜。
    接着，又有一众宫女甩着水袖鱼贯进殿，跟随乐声的节奏而翩翩起舞，一片歌舞升平。
    席宴上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喝酒吃菜，殿内很快就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酒香，酒酣耳热，宾客们一个个神采飞扬。
    端木绯注意到安平也来了，就跟端木纭一起过去给安平请安。
    安平正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看到姐妹俩，明艳的脸庞上就露出了和煦的浅笑，拉着她们的手说了一会儿话。
    “阿纭，绯儿，你们俩许久没去找本宫玩了，过两天干脆带飞翩来府里看看它爹。”
    “对了，本宫最近新得了一把好琴，绯儿你是行家，来替本宫试试琴。”
    安平笑吟吟地打算帮着儿子把端木绯“骗”去公主府做客，端木绯二话不说地应下了，目光下意识地在安平四周流连了一圈，心道：难道封炎没有跟安平一起来？
    安平与姐妹俩说笑了几句，很快就打发她们俩回去了。
    这只是宴席上一个小小的插曲，根本没引来太多人的注意，众人或是赏舞，或是敬酒饮酒，或是谈天说地，或是对着上方的帝后说着一些讨好的恭维话。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一曲《霓裳羽衣曲》更是看得众人沉浸在舞曲的世界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可是皇帝似乎一直心不在焉，又亦或是若有所思，时不时地看着底下的慕瑾凡。
    酒过三巡，一个青衣小內侍悄无声息地走到皇帝身旁，悄悄地对着皇帝附耳禀道：“皇上，岑督主在外面求见。”
    皇帝眯了眯眼，眸光一闪，心知岑隐既然没有直接进殿来见自己，想来是有什么话要私下禀报。
    皇帝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水，就借着更衣出了正殿。
    “皇上，这边请。”青衣小內侍恭敬地引着皇帝一路去了西稍间。
    门帘被打起，又被放下，也把众人的话语声与笙乐声隔在了门帘外，似近还远地传来，反而衬得西稍间里尤为宁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般。  屋子里，并肩站在两人，一个红袍青年与一个紫袍少年，形容气质迥然不同，一个阴柔，一个明朗。
    二人立刻就迎了上来，齐齐地给皇帝行礼，一个作揖，一个抱拳：
    “皇上。”
    “皇上舅舅。”
    皇帝的目光在封炎身上停顿了一息，没想到封炎也在，皇帝一边在窗边撩袍坐下，一边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岑隐对着皇帝作揖禀报道：“皇上，之前逮捕的几个南怀探子的嘴已经撬开了。”
    岑隐还是一贯的气定神闲，那阴柔的声音徐徐道来，令人心悦诚服，“他们在京里收买了一些无赖、乞儿，散播关于梁家的谣言，火上加油地挑动民愤，意图怂恿朝廷诛梁氏九族，令得朝堂动荡……臣请五城兵马司帮了个忙，倒是害封公子来晚了。”
    坐在窗边的皇帝面色铁青，眸中掩不住惊怒之色，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心道：果然如此！
    自己的猜测果真没错，这帮南怀人果然居心叵测，怕是意图撬动大盛江山！
    皇帝眉宇紧锁，眸子如同那暴风雨夜的海面般愈发汹涌，也愈发幽深了。
    “阿隐，你继续往下查，看看这条线上还有什么人参与，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皇帝冷声下令道。
    “是，皇上。”岑隐俯首领命。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后，就大步走出西稍间，又回了正殿的席宴。
    封炎和岑隐落后了两步，封炎漫不经心地抬手对着岑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岑隐出了屋，这才慢悠悠地跟上了。
    正殿里，一曲毕，那些宫女如行云流水般甩了甩水袖，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堂骤然间空了不少。
    封炎一进殿，就急切地在殿内扫视了半圈，很快就在涵星的身旁看到了一道娇小的粉色身形，端木绯正咬着一块热乎乎的小米糕，腮帮子鼓鼓的，看来就像是一只小仓鼠般。
    她看来那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般，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只是这么看着她，封炎就觉得浑身彷如浸泡在温泉中一般，说不出的舒适与畅快，就仿佛人世间的烦恼在她的一颦一笑中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的蓁蓁真是可爱！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眼神一不小心就变痴了。
    而且，还聪明！
    封炎眯了眯凤眼，眸光璀璨。
    倪雅颖的事对封炎而言，算是意外的惊喜了……这下，他这边可以省了不少功夫。
    想着，封炎勾起了唇角，沾沾自喜地想道：唔，他要怎么“谢”蓁蓁呢？！之前他送的西洋怀表，蓁蓁好像很喜欢，要不他再去寻个西洋玩意送给她？
    封炎的凤眼中掠过一道比流星还要灿烂的光芒，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端木绯隐约感觉到一道打量的目光，反射地抬眼望了过去，对上封炎笑盈盈的凤眼，直觉地露出了讨好的浅笑，心道：封炎今天来得可真晚！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笑容乖巧而明亮，如春日般明媚，仿佛四周都随着她这一笑而明亮了一些。
    封炎也笑了，唇角翘得更高，喜悦不可抑制地从心底一点点地升高，然后溢了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封炎在原地停了三息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给安平打了招呼后，便入席，坐到了君然和李廷攸身侧，谈笑风生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中。
    这偌大的殿堂中，就像是风和日丽时的茫茫大海一般，看似风平浪静，偶尔有浪头拍打礁石，偶尔有海鱼海鸟激起些许浪花，还有一些暗潮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潜伏着……
    一个时辰后，宫宴毫无涟漪地结束了，众人恭送帝后离开，这时不过才申时，那些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是精神奕奕，或是彼此招呼着去跑马射箭，或是约了在涵芳园内赏花游玩。
    平静的一天在傍晚迎来了一道惊雷，皇帝毫无预警地下旨，原本定于十五日执行死刑的梁家被暂缓了行刑，继续关押天牢。
    皇帝身旁的一些近臣立刻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皆是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了个猝不及防，不少人都暗自地彼此打探起来，私议纷纷，人心浮动。
    夜幕降临，星月在夜空中俯视着大地，涵芳园东北角的荷风苑里，悄悄地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荷风苑仿佛一处方外之地，宁静闲适，无数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封公子。”一袭月白直裰的慕瑾凡一板一眼地对着封炎作了长揖，姿态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气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凝。
    慕瑾凡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慕瑾凡来此是为了什么。
    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的封炎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慕瑾凡坐下。
    屋子里点着一盏羊角宫灯，宫灯那盈盈的光辉洒在二人的脸庞上，明明是橘黄色的光芒，可是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清冷。
    封炎端起方几上的青花瓷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云淡风轻地说道：“如今南怀战事未平，想让梁家无罪释放是不可能的。”
    皇帝能退的大概也就是这半步。
    慕瑾凡静了一瞬，那淡漠的脸庞上似是泛起一丝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徐徐道：“……能暂时留下一条命就行，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只要争取到时间，那便代表有了希望……”可以再慢慢布置、筹谋。
    封炎把茶盅凑到唇畔，又轻啜了一口热茶，眼底闪过一抹赞赏。这个慕瑾凡有点意思。
    屋子里静了下来，唯有夜晚的虫鸣声自庭院里传来，此起彼伏。
    忽然，慕瑾凡静静地站起身来，狭长的眸子幽黑幽黑，再次对着封炎作揖：
    “以后任凭差遣。”
    六个字说得轻巧随意，却是包含深意。
    封炎看着慕瑾凡勾唇笑了，这个人果然有意思。
    “哗哗”的斟茶声紧接着回荡在屋子里，封炎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斟了茶，然后把茶盏递给了慕瑾凡。
    两人相视一笑，慕瑾凡俯首双手接过了茶盏。
    “阿凡，坐吧。”封炎笑眯眯地又道。
    乍一看，他似乎与之前一般无二，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再一看，神情间又仿佛多了些熟稔与心照不宣的味道。

286答应（十九）
    慕瑾凡再次坐了下来，捧着茶盅，慢悠悠地吹着茶汤表面的浮叶，看着橙黄色的茶水中那沉沉浮浮的茶叶，眸子里明明暗暗，似有思绪翻涌。
    封炎突然又道：“你放心，梁家人在天牢虽然会吃些苦头，但不会有大碍。”
    慕瑾凡一惊，原本往唇边送去的茶盅也停在了半空中，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目光，以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封炎，试探道：“我想给我的表兄递个消息……”
    封炎微微一笑，自顾自地饮茶，抬眼望向了夜空中的明月。
    今夜月明星稀，月亮几乎快要成为一个浑圆的银盘，明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封炎目光怔怔，那银月渐渐幻化成某张如白玉般精致无暇的面庞……
    他的心思一不小心就飘远了……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
    梁家被暂缓行刑的消息次日一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令得整个行宫震了一震，一时间，行宫中沸沸扬扬，有人暗叹一声梁家运气好，有人庆幸，也有人觉得梁家会不会又要翻身了，更有人说着风凉话，只不过晚死几天罢了，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这些消息在涵芳园中传得热闹，哪怕是有人蓄意避着倪雅颖，也难免断断续续地传入她耳中。
    倪雅颖还是如平日里穿戴十分素雅，而那双曾经黯淡无神的眼眸此刻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自昨晚皇帝下了圣旨后，她兴奋得一夜没睡，但整个人还是精神奕奕。
    对于其他人的那些视线、那些议论，倪雅颖丝毫不在意，款款地朝正在湖边钓鱼的端木绯走了过去。
    “端木四姑娘。”倪雅颖对着她福了福，似乎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然后就走了。
    就坐在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当然也看到了倪雅颖，神色中有一丝唏嘘与慨叹，昨晚她也听端木绯说了她和君凌汐偶遇倪雅颖被人泰郡王府的慕瑾韦调戏的事。
    这世道女子不易，这个倪雅颖倒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
    只望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对方渐渐走远，端木纭正要收回视线，就听端木绯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团子！”
    端木纭立刻紧张地转回头，循着端木绯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一只白毛团子轻盈地落在一片碧绿的荷叶上，那片荷叶微微摇晃了一下……
    端木纭也是一惊，霍地站起身来，随手把鱼竿放在了一边，鱼竿一动，鱼线也动了，自然就惊动了湖面下的鱼儿，眼看着就要上钩的鱼儿顿时受了惊吓，甩着鱼尾游走了。
    不过，端木纭早就顾不上钓鱼了，她的目光担心地落在了那只调皮的小狐狸上。
    小狐狸显然听到了端木绯的叫唤，转头朝她们看来，它脚下的荷叶失衡地往一边倾倒而去……
    眼看着小狐狸就要掉入湖中，端木纭也紧张地唤了声“团子”，想着是不是该找个会水的婆子，可是下一瞬，就见小狐狸又是轻轻地一跃，就敏捷地跳到另一片荷叶上了，接着又是下一片荷叶，这小半湖的田田荷叶仿佛成了它的后花园般。
    姐妹俩皆是目光复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种“自家孩子就是皮”的感慨与无奈。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
    姐妹俩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少年人的嗓音明朗如阳光，清澈似泉水。
    姐妹俩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封炎不知何时站在了一丈开外，他穿了一件蔚蓝色云纹锦袍，腰环犀角带，一头鸦羽似的乌发以同色发带束得高高，整个人看来神采飞扬。
    封炎对着她们微微一笑，凤眸璀璨，如嵌满碎宝石一样。
    姐妹俩跟封炎颔首致意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又朝湖面望去，小狐狸正蹲在某一片荷叶上，“啪嗒啪嗒”地舔着荷叶上的水珠……
    端木绯忽然就有如神助地悟了，敢情这只团子这么飞来蹿去地折腾了一番，就是为了喝水？！
    “团子。”
    这时，封炎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端木绯敏锐地发现自家小狐狸那毛绒绒的身子一僵，跟着它又跑了起来，这一次，是火急火燎地往岸上赶，“嗖嗖嗖”地跳了三四下，它就上了岸，乖巧地往端木绯和端木纭的裙裾之间一蹲，轻快地甩了甩狐狸尾巴。
    那模样、那神情仿佛在说，它很乖的！
    端木绯来回看着封炎和小狐狸，某种熟悉的好奇感再次在心底升腾而起：封炎当初把团子带回公主府的那几个月来，到底对团子做了什么，才让团子看到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算了，封炎心不可测！
    他暗地里做的事还不够多吗？！
    比如这次梁家昨晚突然被皇帝下旨延缓了行刑，其中肯定有封炎的手笔，才让皇帝最终下了这个决心……
    端木绯按捺下不该有的好奇心，又习惯地放空了脑袋。
    封炎对着蹲在地上的小狐狸随意地勾了勾手指，小狐狸又僵了一下，然后就往上一蹿，封炎眼明手快地随手一捞，小狐狸就稳稳地团在了他的臂弯里。
    端木绯觉得有趣极了，正要夸小狐狸几句，又想起方才它干的“好事”，就伸指在它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团子，你这个调皮鬼。”
    封炎“嫌弃”地看了小狐狸一眼，正色道：“其实它会游泳的……”
    言下之意是告诉端木绯就算是它掉入湖里也死不了。
    端木绯怔了怔，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嗤”笑了出来，右手揉了揉封炎臂弯里的小狐狸，“是了，团子，你会狗刨的！”
    端木绯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弯如新月，脑海里浮现了宣国公府里的雪球，雪球虽然是只猫儿，也会游泳，游得还比狗还快。
    见二人说得开怀，端木纭眼底浮现些许笑意，悄悄地退了几步，又坐了回去，继续抓着鱼竿，默默垂钓。
    封炎又把小狐狸还给了端木绯，忍不住说道：“蓁……你不用太惯着它的。”他把它送给她是为了讨她欢心，又不是为了伺候它的。
    小狐狸在方才那短暂的叛逆后，又变得分外的乖巧，主动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端木绯柔嫩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端木绯登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像棉花一般柔软，嘴角也翘了起来。
    端木绯直觉地为自家宝贝辩护道：“团子它平时很乖的。”比起在家罚禁闭的小八哥可乖多了！
    看着端木绯这么喜欢自己送的礼物，封炎心头的感觉更复杂了，又欣喜，又酸溜溜的。
    “蓁蓁……”
    封炎低低地唤了一声，却是听得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上一次，封炎这么叫她的时候，脑抽筋地说了一些“糊涂话”，什么“一辈子”啊，什么“定亲”啊，只要一想，端木绯就觉得头皮发麻，担忧他是不是“复发”了。
    端木绯心里警铃大作，有种不妙的预感，就听封炎问道：“蓁蓁，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倒也不难答，毕竟，就算给端木绯吃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当着封炎的面说她不信他啊。
    端木绯连连点头，表忠心。
    他就知道蓁蓁最相信的人就是他了！
    封炎感觉像是被喂了半颗定心丸一般，原本忐忑的心稍微定了一些，扬起嘴角保证道：“蓁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一听到“一辈子”这个关键词，端木绯就确信封炎是又脑抽筋了，严阵以待，心道：唔，涵星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得顺着他才行。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不眨看着他，看得封炎的耳根又渐渐地烧了起来。
    封炎害羞地避开了视线，耳朵红如血珠，讷讷道：“定亲的事，我来安排……”你觉得可好？
    端木绯想了想，顺着他的话说道：“你喜欢就好。”反正等他清醒过来，自然会忘记自己“发病时”说的“糊涂话”。
    封炎惊喜得瞪大了眼眸，眸中绽放出亮得刺目的光芒，喜不自胜地朝端木绯的小脸看去，心里就像是无数烟花齐齐绽放般，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蓁蓁，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封炎急切地抓住了端木绯的右手，以起誓般的口吻说道。
    端木绯浑身僵直，瞪着自己被封炎完包裹在掌心的右手，想抽回来又不敢动弹。
    “呜呜。”两人之间的小狐狸发出不适的呜咽声，让封炎突然意识到这里不仅有小狐狸，还有端木纭呢。
    他不好意思地朝一丈外正“专心”钓鱼的端木纭一眼，飞快地收回了手，唯恐姐姐觉得他占蓁蓁的便宜。
    “那……我先走了。”
    封炎抛下这句话后，就心花怒放地走了，只觉得这个世界似乎都明亮了不少，雀跃不已。
    他越走越快，步履轻快地跑回了荷风苑。
    第一件事就是冲去左次间找安平。
    “娘，蓁蓁她答应了！”
    封炎喜不自胜地说道，巴不得昭告天下。
    答应什么了？！安平先是怔了怔，须臾就反应了过来。
    “绯儿答应了？”安平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看着封炎傻乐的脸庞，忍不住怀疑：她这个傻儿子真的问清楚了吗？！
    初七那日，封炎兴冲冲地跑回家，说他想要定亲了。
    安平当时就没那么乐观，虽然她估摸着皇帝那边的火候应该差不多了，但是，这婚事要讲究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总得未来儿媳妇同意才是。
    偏偏绯儿根本就没开窍……
    安平就琢磨着反正绯儿年纪还小，就算现在不同意，也不着急，自己可以与皇帝再耗耗，也让小两口多几年培养感情，等以后时候到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封炎在安平身旁坐下，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还是傻乎乎的。
    他一口气灌了被温茶后，才觉得耳朵没那么烫了，美滋滋地说道：“娘，您放心，我问过两次了。蓁蓁都是答应的。”
    封炎说着，暗暗自喜，蓁蓁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定是喜欢自己的。
    安平看着封炎脸上那傻呵呵的笑，脑海中不禁浮现他小时候乐滋滋地跑来找她时的样子，傻笑着炫耀说阿辞夸他的衣裳好看，阿辞夸他聪明……
    阿炎已经很久很久没提起阿辞了。
    逝者已矣，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安平眸光一闪，垂首饮了口茶，不再去想过去的事。
    现在的阿炎很好，绯儿也很好……
    想着，安平红艳的嘴角翘了起来，与封炎相似的凤眸半眯了起来。
    绯儿这么可爱，以后她嫁过来，自己就多了一个乖巧的女儿，不像阿炎这个臭小子，无趣极了，每天就知道穿着身黑袍子，除非要在绯儿跟前开屏的时候。
    安平瞥了封炎身上那蔚蓝色的衣袍一眼，有些好笑，放下茶盅应道：“我知道了。”
    封炎一脸期待地看着安平，这一瞬，他温顺得像只小绵羊般。

287轻柔（二十）
    安平看着儿子觉得有趣极了，又安抚了一句：“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封炎闻言又呆呆地傻笑了起来，好一会儿，就傻乎乎地问安平要定亲了，他该做些什么准备，是不是得备些礼物作为定亲的信物送给蓁蓁云云，又懊恼没提前备好礼物，那方才就可以送给蓁蓁了。
    儿子这么傻可怎么办？！安平差点没扶额，阿炎这一遇上绯儿，脑子就不管用了，下小定时本来就是要备小定礼的。
    安平正想好好教育封炎一番，就见封炎蓦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就匆匆地跑了出去。
    安平动了动眉梢，继续喝着茶，用了些点心，又吃了些瓜果，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后，封炎才又回来了，换了一身紫色锦袍，配着白玉腰带，腰悬一只雪青色月牙形荷包与一方雕成狐狸印钮的鸡血石，打扮得不仅光鲜亮丽，还十分正式。
    见安平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封炎解释了一句：“刚才那身衣裳上沾了点狐狸毛……”
    他直到今日才注意到那只小狐狸这么会掉毛，真会给蓁蓁添麻烦！
    要不，他干脆把它的毛给剃了？
    安平心里好笑，平日里哪里见他这么讲究，有了绯儿后，倒是知道爱美了。
    封炎从袖中掏出一个银色的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看了看表面后，提醒道：“娘，时候差不多了。”
    赏花宴的时间快要到了。
    安平又浅啜一口茶后，就放下了茶盅，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后，不紧不慢地带着封炎出门了。
    今日的赏花宴将在绮春园中举行。
    当安平和封炎母子俩一起抵达绮春园外的望春阁时，难免就引起了阁内一些夫人们的注目。
    此刻，正厅里除了凤座上的皇后外，两边还坐了十来位夫人，正陪着皇后说话。
    虽说这次的赏花宴不少府邸只是得了赏花帖过来玩的，但是，帝后已经公开表示要为大公主舞阳相驸马以及为三皇子慕祐易相看皇子正妃，这场赏花宴也因此而添上了一些相看的意味。
    现在安平和封炎一起出现在此，莫非也是有“相看”的意思？！
    不少夫人的心中不禁浮现这个念头，暗暗地交换着眼神，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有些夫人暗自庆幸家里没有适龄的女儿，坐等看好戏；有些夫人的心猛然提了起来，面露紧张之色。
    安平长公主府虽然现在看着尊贵光鲜，不过，经过当年宫变的人家都知道，安平与过世的那个伪帝的感情有多好，当年在朝中那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想而知，以皇帝对伪帝的忌惮，他对安平母子永远不可能完放心。
    安平长公主府，终究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其实安平母子俩就如同踩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他们也许就会触及皇帝的逆鳞，届时，是生是死，说到底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像这样的人家，如果把女儿嫁过去，那等于将来的几十年，就要天天提心吊胆，指不定就会被牵连。
    再者，安平长公主府虽有着公主府的名头，却只是一个虚名罢了，无权无势，也无圣宠，根本就给不了妻族什么倚靠。
    他们这等高门世家谈婚论嫁，一要门当户对，二要互利互惠，缺一不可。
    像封炎这样微妙的身份，恐怕最多也只能找一户没落的破落户。
    不少夫人神情中都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是担忧。
    最大的问题是，安平终究是公主，是皇帝的长姐，要是安平看上了谁，跟皇帝求一道赐婚的旨意，皇帝十有八九也会同意吧。
    一时间，那些带着女儿来的人家就愈发忐忑了，觉得今天有点危险，心里暗暗祈祷着，只希望安平长公主千万别看中他们家的姑娘。
    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弥勒佛，地藏王菩萨……千万要保佑他们啊！不少夫人都在心里默念着。
    就那些夫人一道道古怪的目光中，安平和封炎如无其事地穿过厅堂走到了皇后的凤座前，安平对着皇后颔首致意，淡淡地唤了一声：“皇后。”
    “皇姐。”皇后对着安平微微一笑，也是颔首，跟着她温和的目光看向了封炎，“阿炎，今天天气好，你一个少年郎想来坐不住，还是去园子里走走，簪几朵花回来吧。”
    封炎见这里只有那些夫人，而不见那些公子姑娘，就猜到端木绯应该也在绮春园里，从善如流地应了。
    “封公子请。”一个青衣小内侍在前面给封炎带路，退出望春阁后，一路朝东北方的绮春园走去。
    到了园子入口，小內侍停下了脚步，笑着提点了一句：“封公子，皇后娘娘在园子里放了一朵‘特别’的花，谁能找到那朵花，就是今日的魁首。”
    封炎随意地应了一声，他对什么赏花宴的魁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要找的是他的蓁蓁。
    封炎步履轻盈地往园子里走去，在园中四下打量着，四处可见一些提着花篮的姑娘们正在园中摘花。
    园中百花绽放，姹紫嫣红，但是封炎根本就没心情赏花，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往前走着，沿路找內侍宫女打听端木绯的下落。
    在园中走了大半圈，封炎终于看到了前方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正提着花篮站在紫藤花廊前，踮起脚以剪子剪着上方的紫藤花。
    封炎眸子一亮，快步上前了几步，“蓁……”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了几步外的端木纭，急忙改口道，“端木四姑娘，我来帮你吧。”
    他直接把剪子从端木绯的小手里接过，帮她把上方的一串紫藤花剪了下来，然后殷勤地把那串如同紫葡萄串一般的紫藤花递向了她，笑吟吟地看着她。
    端木绯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就仿佛被冻僵似的动弹不得，不仅是她，连她花篮里的小狐狸亦然，一人一狐呆呆地看着封炎。
    封炎把手里的那串紫藤花往端木绯的方向凑了凑，一脸的期待。
    端木绯抬手接过了那串紫藤花，表情却有些纠结，心道：封炎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吧？脑子不再抽筋了吧？
    偏偏她也不能直接问他吧？谁会承认自己脑抽筋呢！
    端木纭比端木绯还要“纠结”地看着封炎，迟疑了一瞬，觉得难得出门还是要给他们俩一点机会多处处，便出声提议道：“蓁蓁，我们俩分头找花吧。”
    端木绯只以为端木纭是想找皇后娘娘的那朵“花”争一争魁首，立刻就点头应下了。
    见状，封炎的眸子瞬间亮如星辰，熠熠生辉，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心里暗暗道：大姐真好！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大姐。
    见封炎几乎在对着自己摇尾巴了，端木纭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心中又升起一种妹妹就快要出嫁的依依不舍。
    端木纭对着封炎福了福后，就提着篮子离去了，隐约听到后方的小狐狸似乎可怜兮兮地呜呜了两声。
    端木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什么也没听到了，只看到了两三丈外，封炎又拿着剪子剪下了一串紫藤花递向了妹妹……
    春风阵阵拂来，吹得那花廊上的紫藤花微微摇摆，洒下一大片淡紫色的花雨，纷纷扬扬。
    花雨中，少年对着少女灿然一笑，二人的形容皆是精致如画，彷如一对金童玉女。
    端木纭不禁会心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园子里不时有提着花篮的姑娘在身边来来去去，众人有说有笑，嘴里不时飘出“皇后娘娘”、“簪花”、“魁首”之类的词语，一个个都是饶有兴致。
    端木纭根本就没打算争什么魁首，不过这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她随意地停在了几株桃树旁，看着枝头一朵朵娇嫩的粉桃开得漂亮极了，抬手随意地折下了一朵，簪在了自己的鬓角，打算就这么应付一下。
    端木纭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觉得头皮一紧，只能又收住了步子。
    转头一看，只见一缕青丝不慎被缠在了树枝上，端木纭的脸上难免露出一丝狼狈。
    她一手提着篮子，只能用另一只手扯了扯那缕头发，头发与树枝缠得有些紧，她这一扯，就连那段树枝也微微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端木姑娘。”
    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自左前方传来，熟悉，温和，又隐约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端木纭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丽色青年闲庭信步地朝自己这边走来，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相貌清秀的青衣小內侍。
    端木纭一手还抓着那缕头发，身子微僵，明艳的脸庞上愈发狼狈了，轻轻地唤了一声：“岑督主。”端木纭几乎有些无法直视岑隐了。
    岑隐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纭的尴尬处境，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姑娘若不介意……”
    “劳烦督主了。”端木纭赧然地一笑，不敢再乱扯自己的头发。
    岑隐又上前几步，走到了端木纭的左后方，一手抓着她的那缕青丝，一手抓着那枝桃枝，仔细地、一点点把她的头发解了下来。
    端木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透过发丝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动作，不好意思地屏住了呼吸。
    “端木姑娘，好了。”岑隐说话的同时，得体地倒退了两步，让两人之间维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端木纭用手稍微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丝，很快就调整了下呼吸，镇定了下来。
    她对着岑隐嫣然一笑，福了福，“多谢岑督主。”
    “举手之劳而已。”岑隐含笑道，狭长魅惑的眸子微微一挑，那张本就堪称绝色的脸庞显得愈发艳丽，如同通透无暇的红宝石般璀璨夺目。
    岑隐的目光落在了端木纭手里的花篮上，随口问道：“姑娘可找到了皇后娘娘的那朵‘花’？”
    端木纭摇了摇头，有些不好直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认真找“花”。
    “我‘听说’皇后娘娘是放了一朵玉石花在园子里。”岑隐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端木纭怔了怔，表情有些古怪，心道：岑隐难道是帮自己和妹妹“作弊”？
    那么，自己似乎也不该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
    端木纭沉吟着想了想，推测道：“那范围就缩小了不少。”
    玉石也就这么几种颜色，皇后娘娘既然说了是“花”，也就是可以去掉翡翠、墨玉、糖玉等等。
    端木纭环视着四周这满园的花朵，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了，嘴里喃喃地说道：“桃花玉可以用来做桃花、杏花……”
    她伸长脖子在身旁的那几株桃花树间张望了一番，可惜，一无所获。

288簪花（二十一）
    “白玉可以做梨花、白玉兰……”
    “红玉可以做海棠、木棉……”
    “黄玉可以制成迎春花……”
    两人沿着园子里的青石小道缓行，不时抬眼朝花木丛中打量张望着，饶有兴致。
    那个青衣小內侍一直跟随在二人后方，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表情和眼神有些纠结：督主何必这么一点点地找呢？其实，问自己不就行了？！
    那么，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提点端木姑娘一句？
    可是，万一督主是故意的呢？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小內侍越想越纠结，也伸长脖子张望着，指望能找到小蝎他们好问问到底该如何应对才好。
    就在这种纠结混乱的思绪中，前方突然传来端木纭欣喜的声音：“找到了！”
    端木纭抬手指着前方的一株海棠树，明艳的脸庞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靥，令她精致的五官又添了几分艳色，人比花娇。
    一朵朵红色的海棠花开满枝头，其中一段树枝上，一朵红玉制成的玉石花夹杂在七八朵海棠中，以金丝做成的丝丝花蕊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玉石花的位置有些高，寻常女子怕是够不着，不过端木纭身量高挑，比中等身量的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她望着那朵玉石花觉得自己应该能够着，正要踮脚抬手，另一只手已经越过她，轻松地取下了那朵插在树枝上的玉石花。
    岑隐把那朵精致的玉石花在手上随意地把玩了一下，那和田红玉红艳似血，片片花瓣轻薄莹润，仿佛碰一下就会碎似的。
    他的手修长好看，肤光胜雪，与那娇艳的红玉花形成极致的对比。
    三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岑隐手上的这朵红玉花上，也包括不远处一道隐藏在杏花树后的窈窕身形。
    耿听莲身形僵直地站在两三株杏花树之间，双手里无意识地扯着一枝杏花上的花瓣，一瓣又一瓣……不知不觉中，她的裙裾边已经散了一地的花瓣。
    耿听莲的视线慢慢地从红玉花上移，又落在了岑隐那绝美的侧脸上，目光凝滞，心绪如潮汐般起伏不已。
    连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明知岑隐是个太监，可是每当他出现时，她的目光就离不开他，就像是着了魔，中了蛊一般。
    岑隐。
    她默默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甜蜜而又烦恼，心跳随着两个字而失控了，“砰砰”地回响在耳边，越跳越快。
    跟着，她又望向了岑隐身旁的端木纭，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如那乌云笼罩的天空般阴沉。
    这个端木纭真是碍眼！
    自己的兄长那么喜欢她，如今兄长伤得这么重，还是对她念念不忘，痴心一片，她却毫不动容，可见心肠之冷硬，更不知廉耻地意图勾搭岑隐！
    真真是有其妹必有其姐！
    耿听莲的眸子一片阴鸷。
    下一瞬，就看到岑隐把手中的红玉花递向了端木纭，他红艳的嘴唇微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端木纭又笑了，笑靥如花，伸出了手……
    耿听莲再也看不下去了，毅然地转身，双手揉烂了手里的杏花，随意地丢在一旁。
    她静立了三息，就优雅地跨步离去。
    耿听莲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在这园中来来往往的数十少女中也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春风依旧吹拂在园中，阳光随着正午的临近更加璀璨刺眼，天光晴好。
    端木纭接过了那朵惟妙惟肖的红玉花，再次向岑隐致谢道：“多谢岑督主……蓁蓁一定会喜欢的！”
    想着妹妹，端木纭笑得更为灿烂。
    她越看这朵红玉花越好看，觉得皇后这主意真不错，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师傅做的，也许她可以请那师傅做一套首饰，给妹妹做嫁妆……
    端木纭的思绪一不小心就跑远了，眼神难免微微涣散。
    一旁的青衣小內侍平日里跟在岑隐身旁，自然是个机灵人，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这位端木家大姑娘竟然敢在督主跟前分神，不由暗暗地替对方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端木大姑娘的胆子未免也太肥了点。
    青衣小內侍正想着要不要不着痕迹地提点对方一句，却听岑隐唤了一声：“端木四姑娘……”
    端木纭一听到岑隐提起妹妹，一下子回过神来，这一瞬，她几乎以为岑隐看透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赧然，接着身后就传来了端木绯的声音：“姐姐。”
    端木绯的手里还是提着那个篮子，笑眯眯地朝端木纭和岑隐走了过来，封炎与她并肩而行，配合她的步履放缓了速度，形容间透着一丝慵懒的味道。
    “岑督主。”端木绯快步走到近前，笑眯眯地对着岑隐福了福，小脸上容光焕发，显然心情愉悦得很。
    岑隐微微一笑，与二人颌首后，便告辞了。
    目送岑隐的背影渐行渐远，端木纭迫不及待地献宝道：“蓁蓁，你看，我找到那朵‘花’了。”

    端木绯眸子晶亮，眉飞色舞地抚掌道：“姐姐，那你岂不是今天的魁首了！”
    “蓁蓁，我给你簪上可好？”端木纭说着上前了一步，打量了一番后，把手里的红玉花簪在了端木绯右侧的发髻旁。
    端木绯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芍药缠枝纹刻丝褙子，搭配一条水红色的百褶裙，腰侧悬着红珊瑚珠子串成的禁步，衣着打扮正好与这朵娇艳的红玉花相得益彰。
    她歪了歪小脸，那金丝花蕊就在鬓发间微微颤动着，如星辰般一闪一闪的，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蓁蓁真漂亮！”
    端木纭满意地赞叹道，封炎也在心里发出了同样的叹息声，琢磨起了和端木纭一样的念头：唔，他可以给蓁蓁打一套这样的首饰，一定好看极了！
    二人看着端木绯的眼神都是同样的炽热，与欢喜。
    唔，也许自己可以多做几种颜色的玉石花，杏花、桃花、水莲……封炎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正好可以作为定亲的礼物送给蓁蓁！
    “蓁蓁，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干脆我们去凉亭里坐一会儿吧。”端木纭指着池塘边的凉亭提议道，“等到正午就回望春阁赴宴。”
    封炎还在想着首饰的事，慢了一拍，正要应，就听池塘的另一边远远地传来了君然的喊声：“阿炎！”
    池塘的彼端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沿着池塘栽种的柳树迎风飞舞，朝气蓬勃。
    柳树下，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少年，君然拿着手里的竹矢对着封炎挥了挥手，他的身旁还有李廷攸、慕瑾凡等数个公子哥。
    “嗖嗖嗖！”
    几支竹矢从几位公子的手中飞出，落在了池塘里的荷叶上，荷叶晃荡了几下，有些竹矢稳稳地待在荷叶上，有的随着荷叶的倾泻，坠入池塘……
    不少竹矢摇摇晃晃地在水里沉沉浮浮……
    他们这些人没去找花，倒是在园子里玩起“投壶”了。
    这都是自家团子玩剩的花样了。端木绯摸了摸篮子里的小狐狸，此刻再回想小狐狸在荷叶上窜来窜去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封炎在心里嫌弃了君然一番，对着姐妹俩说了声“失陪”，就慢悠悠地走上一座石桥，朝君然、李廷攸他们走去，琢磨着得快点打发了他们才好。
    彼岸的少年们笑吟吟地与封炎打着招呼，玩闹成一片。
    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封炎刚才一直很正常，脑子没再“抽筋”，但是指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发作，还是保持点距离得好。
    她对君然和李廷攸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就挽着端木纭一起往凉亭那边走去，说说笑笑。
    “姐姐，这绮春园真是名副其实，春光绮丽。”
    “我刚才逛了一圈，想了好几个图案，用来绣花和织锦应该都不错。等回京后，我就画给石掌柜送去。”
    “下午，我们一起去明夏园逛逛吧！”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亭子外，下意识地在亭子外停下了脚步。
    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娃娃正坐在亭子里，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绣花袄子，梳着圆滚滚的鬏鬏头，胖乎乎的脸颊白净可爱。
    这个女娃娃看着有些眼熟，可不正是耿安晧的女儿耿元娘！
    姐妹俩惊讶地面面相觑，耿元娘也才四岁多的一个女娃娃，怎么会独自在这里？！
    “姐姐，”女娃娃当然也看到了她们俩，从石凳上跳了下来，扁了扁红润如花瓣的小嘴，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我迷路了。我要找我五姑姑……”
    女娃娃似乎是有些不安，说着说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就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眼泪仿佛随时都要掉下似的，可怜兮兮的。
    端木绯篮子的小狐狸听到了动静，从篮子探出头来，两只爪子扒在了篮子的边缘朝耿元娘看去，冰蓝色的狐狸眼里透着打量与好奇，把耿元娘吓了一跳，倒退了半步。
    端木纭和端木绯默契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耿元娘虽然只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但是她们都不想和耿家人扯上什么关系……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耿元娘说道：“你是卫国公府的小小姐吧。我找一个宫人带你去找你五姑姑吧。”
    端木纭环视了四周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內侍在巡视园子，就招手换了对方一声：“这位小公公，劳烦过来一下。”
    小內侍闻声望来，本来面无表情，在与端木纭对视的那一瞬，眸子一亮。
    他还记得刚才看到过自家督主和这位端木姑娘在一起说话，自己可得把人巴结好了，要是有机会这位姑娘在督主面前替自己美言一二，那自己可就前途无量了。
    小內侍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对着端木纭点头哈腰地请示道：“不知道端木姑娘有何吩咐？”
    “小公公，”端木纭客气地指着耿元娘说道，“这位小姑娘是卫国公府耿世子的女儿，劳烦公公送她回耿家的住处。”
    “是，端木姑娘。”小內侍连声附和，心里觉得这也算一件美差了，不但能讨好督主，还可以在卫国公府那边也卖个好。
    小內侍躬身朝耿元娘走近了两步，赔笑道：“小的送……”
    然而，耿元娘看着他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般，连退了好几步，小小的嘴巴撅了起来，简直可以挂油瓶了！
    “我才不要你送呢！”她气呼呼地打断了对方，惹得那小內侍面色一僵。
    小內侍在宫里也是见惯人脸色的，很快就又笑了，柔声对那女娃娃道：“姑娘您要是不喜欢小的，小的再给姑娘找个宫女相陪……”
    “不要！”耿元娘跺了跺脚，嘴巴撅得更厉害了。
    “那……”
    小內侍还想提议什么，又再次被女娃娃打断了：“不要！”
    耿元娘说着朝端木纭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裙子，娇声道：“我要这个姐姐送我。”她仰了仰小巧的下巴，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
    女娃娃的手上也不知道沾过什么，这一抓，不仅端木纭的裙子被揉皱了一团，还在那粉色的长裙上留下了黑乎乎的五指印，那肮脏的泥巴渍显得触目惊心……
    一瞬间，亭子里寂静无声。

289赞叹（二十二）
    小內侍吓了一跳，再也顾不上会不会吓到耿元娘，赶忙上前两步，嘴里喊着“得罪了”，硬是把耿元娘给拉开了。  端木纭皱眉看着自己的裙子，心里有些无奈，这要是她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同龄的姑娘家，还能与对方理论，还能以牙还牙，可是现在，她总不能去打一个四岁的小孩吧。
    看着耿元娘那倔强的小脸，端木纭甚至懒得训她，她正想吩咐那个小內侍把人送走，就听端木绯突然出声道：“小公公，我看耿家这位小小姐受了伤，劳烦公公去请个太医给她看看吧。”
    小內侍怔了怔，正想去看看耿元娘到底是哪里受了伤，就见元娘退后了半步，娇声道：“我不要！我没受伤！”她目露警觉地盯着端木绯。
    端木绯还是笑眯眯地，躬身对着女娃娃又道：“元娘，你手上沾了泥巴，难道不是摔了一跤吗？你是女孩子，总不会去玩泥巴吧？我知道小孩子都不喜欢看大夫，不过摔跤了，还是让太医好好看看，免得摔坏了。”
    小內侍深以为然地附和道：“端木四姑娘说得是。”耿世子的女儿要是摔坏了，他一个奴才可担待不起。
    “我……我……”耿元娘支吾了一下，大声说道，“我刚才就是玩泥巴了！”
    端木绯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相信，歪着小脸看着她又道：“小孩子不可以说谎的。你家里人怎么会让你玩泥巴！”
    耿元娘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五姑姑最疼我了！她当然会让我玩！”
    “原来是你五姑姑让你玩泥巴的啊。”端木绯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直起了身子，心下了然。
    小內侍不知道她们姐妹与耿听莲的恩怨，没听出端木绯语气中的意味深长，可是端木纭却是若有所思地挑起了右眉，对着端木绯投以询问的眼神。
    端木绯点了点头。她刚才注意到耿元娘的右手干干净净，只有左手掌心沾了泥巴，心里有些怀疑，就干脆诈了诈这小姑娘，看来还真是耿听莲让她来的……
    既然已经确定了，端木绯也不再与耿元娘多说什么，对着那小內侍说道：“请公公送她回去吧。”
    小內侍唯唯应诺，又安抚了耿元娘一句，就在她的不情不愿下，拉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凉亭……
    “蓁蓁，离赏花宴还有多久？”端木纭蹙眉问道。  端木绯掏出袖中的怀表看了看，答道：“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从这里到泽兰宫要走上近两盏茶的功夫，姐妹俩都心知端木纭怕是来不及赶回去换一身衣裳了。
    这下可有些麻烦了，这裙子上的泥巴印，遮都遮不到，就算能用帕子擦去一些，恐怕也做不到完好如初地不留一点痕迹。
    要是穿这身被弄脏的裙子去望春阁赴宴的话，在帝后跟前，难免会落个大不敬之罪。
    殿前失仪可大可小。
    而若是迟到或者不去，这罪就更大了……
    端木绯眯眼看着端木纭身上的长裙，又摸了摸自己鬓发间的那朵红玉花，若有所思，也许她可以……
    思绪间，后方又传来那个小內侍的声音：“端木姑娘，小的已经找了一个宫女把耿世子的女儿送回去了。不过，姑娘这裙子可如何是好……要不，小的赶紧去安排肩舆送姑娘回泽兰宫？”
    小內侍急的是满头大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看着比姐妹俩还担忧紧张。
    端木绯抬眼看向了小內侍，问道：“这里可有针线？”
    小內侍怔了怔，连连点头道：“有有有。小的这就让人去拿！”
    端木绯也没闲等着，把自己身上那件披在褙子外的织金红纱衣解了下来，然后在端木纭惊讶的目光中，拿起剪子就把纱衣给剪开了，剪成了一道道一寸宽的长布条。
    聪慧如端木纭已经隐约猜到了妹妹要做什么，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柳叶眼中熠熠生辉。她的妹妹真是聪明！
    没一会儿，那个小內侍就气喘吁吁地拿着针线包回来了，还带了两个宫女过来。
    宫女机灵地赶紧给两位姑娘穿针引线，再送到端木绯手中，端木绯早就有了成算，拿起针线飞快地在长长的纱条上穿了七八针，然后将线一收，就做好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海棠绢花。
    这绢花不难做，两个宫女看端木绯坐了两朵后，就学会了，也帮着一起做起来，没一盏茶功夫，加上端木纭，四双手就缝制了数十朵红色的海棠绢花。
    接下来，端木绯让两个宫女继续缝制绢花，自己则动手在端木纭的裙子上缝起这些海棠绢花来，一朵又一朵……
    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穿针引线声……
    不知何时，亭子外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形，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地上专心缝裙子的少女，嘴角扬了起来，目光灼灼。
    他的蓁蓁是最棒的！
    又是一阵徐徐的春风拂来，四周的花木摇曳不已，散发出阵阵清雅的花香，熏得游人醉。
    花香随风飘散，直吹拂进园外的望春阁中，此刻，厅堂里又比之前热闹了不少，一些公子姑娘陆陆续续地自绮春园归来。
    凤座上的皇后正在与一旁的两位夫人说着话，态度亲和，四周的某些夫人交头接耳地往皇后那边看着，隐约猜到这两家怕是皇后给大公主看中的人家。
    随着赏花宴临近，簪花归来的公子姑娘越来越多，厅堂内洋溢着一片欢笑声，一张张正值芳华的脸庞皆是神采焕发。
    耿听莲也领着耿元娘进来了，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耿家席位上，她仔细地照顾着小侄女，给她吹茶，又喂她吃点心，神情举止看着温柔贤惠。
    耿元娘心不在焉地咬着一块茯苓糕，吃了半块后，就放下了，压低声音问耿听莲道：“五姑姑，这样……是不是那个坏女人就不会来当我娘了？”她仰起白净的小脸看着耿听莲，乌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期待。
    “是啊。”耿听莲对着耿元娘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轻轻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元娘做得很好。”
    耿元娘低头继续吃起茯苓糕来，无忧无虑地笑了，没看到耿听莲嘴角的笑意中多了一抹森冷，眸底冰冷如刀刃。
    她倒要看看端木纭会如何抉择。
    端木纭要是穿着身上的这条脏裙子来，那就是殿前失仪；要是回去换裙子，不能准时赶来赴宴，那就是对帝后不敬。
    今天，端木纭注定要左右为难，在各府跟前脸面丢尽！
    经此这一遭，看那端木纭以后还敢不敢再那么嚣张，再那么目下无尘！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厅堂里的宾客们一一入席，让空出的座位显得尤为醒目。
    不少人都朝一旁的壶漏张望着，看时间，距离席宴正式开始只差一盏茶功夫了。
    众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大部分人都已经注意到缺席的两人是端木家两位姑娘，于是一些打量揣测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朝贺氏那边投射过去。
    贺氏的眼神有些阴沉，却又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只能维持着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觉得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太不懂事了，在这么大的场合还没轻没重，简直是给端木家抹黑！
    这都是老太爷把这对姐妹给惯坏了。
    这次回府后，她一定要和老太爷好好说说这事。这对姐妹再不好好管教，简直就要无法无天了。
    舞阳、涵星、丹桂几人都有些担心，她们熟知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性子，知道她们俩从来不是那等贪玩或者不知轻重之人，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舞阳抬手做了个手势，吩咐了一个圆脸小內侍几句，让他找几人一起去寻端木纭和端木绯，另外，再找人去看看父皇到哪儿了。
    圆脸小內侍自然知道两位端木姑娘与大公主交好，急急地领命退下。
    舞阳和涵星有些担忧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父皇马上就要到了，要是端木纭和端木绯比父皇还要晚到，就算父皇不怪罪，也难免落人话柄。女子的名声不容有瑕，被人冠上不敬不恭的名头，以后难免有些妨害。
    耿听莲朝舞阳那边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她淡然一笑，优雅地捧起了身前的茶盅，神情惬意地品茗，那半垂的眼帘下，瞳孔更亮了。
    看来端木纭十有八九是选择回去换衣裳了，一会儿皇帝就要来了，她是注定赶不上赏花宴了。
    这一次，她可要好生打折了端木纭的那身傲骨，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待皇帝责罚时，她再暗示母亲替端木纭求个情，顺势把端木纭讨来给兄长为继室就是，兄长能得偿所愿的话，想来也不会再自暴自弃了。
    而端木纭有了今日之事，名声尽失，嫁进来后自会夹着尾巴乖乖做人，好好服侍兄长。
    至于元娘……
    耿听莲怜惜且无奈地看着耿元娘，这一次，是她对不住元娘了，以后等端木纭嫁入府中后，最多她劝母亲把元娘接去她那里养着就是，总归不会让元娘被端木纭欺负去了。
    元娘，为了你爹，姑母也只有委屈你一下了。
    耿听莲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又继续喂耿元娘吃起点心来。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等圆脸小內侍匆匆来禀说皇帝已经到了九曲廊时，舞阳和涵星更担忧了。
    九曲廊距离望春阁不用一盏茶功夫就能到，皇帝已经快到了。
    涵星伸长脖子张望着门外，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这时，一个青衣宫女拎着裙裾急匆匆地跑来了，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她在檐下对着那圆脸小內侍说了一句后，圆脸小內侍又回了厅，轻声对着舞阳禀道：“人来了……”
    也不用他禀了，厅堂里的众人已经看到厅外的青石庭院中，两个少女正并肩朝这边走来，一个高挑，一个娇小，走得不紧不慢，优雅从容。
    虽然距离还远，但是从来人的身形，舞阳和涵星已经可以确定来人就是端木纭和端木绯，松了一口气。
    涵星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要怎么让她的绯表妹弥补她差点被她吓出心疾来。
    思绪间，姐妹俩渐渐走近，不知道是谁低低地“咦”了一声，厅内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都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
    此时，端木纭已经走到了厅外两三丈的位置，明艳的脸庞清晰地进入众人的视野中，肤光似雪，在阳光下如白玉般闪着莹润的光泽，但是此刻，令人众人惊叹的不是她那精致的容颜，而是她身上的衣裙。

290风头（二十三）
    端木纭穿了一件海棠红牡丹花纹滚金线妆花褙子，下面是一条粉色的长裙，裙子上绽放着一朵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轻柔的花儿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片片花瓣微微颤颤，在阳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绚烂多姿。
    一眼望去，就像是一朵朵海棠花沿着她的裙裾努力地往上攀爬，怒放，生机勃勃，清丽中透着几许妖娆，高贵中透着一分俏皮。
    那些姑娘们几乎舍不得眨眼了，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纭的裙子，直到她提着裙裾进入厅中。
    很快，就有眼尖的姑娘发现端木纭裙子上的海棠花是由夹着金线的轻纱做成的，难怪方才在阳光下这些海棠花看着好似在发光一般。
    姑娘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端木纭的裙子，也有人想起了端木纭及笄礼上那条刺绣的“步步生花”裙，饶有兴致地将两者比较起来。
    相较之下，那条“步步生花”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红牡丹，更为华丽，而这条“海棠”裙则更为出尘灵动。
    前者在及笄礼上穿明艳夺目，不过出门赴宴做客，恐怕容易喧宾夺主，而后者，倒是挺适合日常穿着的。
    想着，不少姑娘也有几分意动，眸子熠熠生辉。
    也唯有耿听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惊艳之色，心中震惊不已，第一反应就是，端木纭临时从哪里找来的裙子替换？！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众人赞叹不已的目光中走到了皇后跟前，齐齐地行礼告罪：“皇后娘娘，请恕臣女来迟。”
    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在意，赞道：“阿纭，你这条裙子倒是别具一格。”
    “皇后娘娘，这是我改的裙子。”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刚才姐姐的裙子不小心被耿家小妹妹弄脏了，正好赏花宴快开始了，时间又紧，姐姐来不及去换新裙子，我就灵机一动，用我的纱衣给姐姐做了些绢花缝在裙子上。”
    端木绯扬了扬精致的下巴，眸子晶亮，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她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朝耿听莲身旁正在吃点心的耿元娘看了一眼，多是没在意，毕竟耿元娘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
    皇后看着端木绯那炫耀卖乖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转头对着右手边的端木贵妃笑道：“贵妃，你家这侄女可真是心灵手巧！”
    端木贵妃也是不谦虚，心有同感地说道：“绯姐儿确实是有巧思，上次她给涵星画的那条百鸟朝凤裙连臣妾看着也觉得别致惊艳。”
    端木绯又谢了端木贵妃夸奖，就和端木纭一起回了自家的席位上。
    一旁的贺氏神色有些微妙，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怎么也该派人通知我一声才是。”害得她平白替她们操心。
    端木纭随口应了一声，便自顾自地饮茶。
    不远处的耿听莲从头到尾都死死地盯着端木纭，目光没有移开过，心里彷如卷起一阵疾风暴雨般，久久不能平静。
    她煞费心思地筹谋了一番，不惜哄了元娘对端木纭出手，是想让端木纭当众丢脸的，现在却反而弄巧成拙地让她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
    耿听莲不甘心地微咬下唇，几乎要捏碎手里的茶盅，白皙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尤为刺眼。
    这时，外面传来內侍尖锐的高喊声：“皇上驾到！”
    厅中的众人急忙齐齐地站起身来，俯首躬身，恭迎圣驾。
    皇帝带着几个內侍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地朝正前方的皇后走去。
    端木纭自知身上的这条裙子实在别致，为恐节外生枝，她谨慎地将自己藏在贺氏的身后，头伏得又低了些。
    直到皇帝目不斜视地在贺氏身侧走过，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正好看到跟着皇帝身后的岑隐不紧不慢地走过，岑隐恰好也朝她这边扫了一眼，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
    端木纭直觉地对着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岑隐的步子似乎缓了一下，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皇帝和皇后在上方的御座上坐下，众人就齐声再次给帝后行礼请安，齐呼万岁。
    俯视着下方的众人，皇帝的心情不错，笑着道：“都起身坐下吧。今日难得赏花宴，大家都别拘着，尽情尽兴，才不负这大好春光。”
    众人谢过皇帝后，就再次入席坐下了。
    皇后笑吟吟地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今日臣妾在绮春园里放了朵玉石花，谁找了这玉石花，谁就是今日的魁首。方才臣妾看到这魁首已经决出了。”
    厅堂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皇后在园子里放的到底是什么花，一时面面相觑，想看看魁首到底是谁。
    端木绯直接站起身来，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鬓发间戴的那朵以红玉制成的海棠花上，恍然大悟。
    端木绯抬眼望着帝后，福了福后，笑眯眯地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是臣女‘找到’了这朵‘海棠花’。”
    端木绯厚颜地把端木绯的功劳抢了过来，她可不能让姐姐被皇帝惦记。
    不远处，耿听莲目光更为复杂地看着端木绯，对她越发不屑。别人不知道，可是她最清楚，这朵“花”分明是端木绯和岑隐一起找到的，可是这个端木绯就可以厚颜抢她姐姐的荣誉，这么看来，端木纭的那条裙子真的是端木绯改的吗？！
    这对姐妹还真是无可救药了，姐姐永远一味退让，一味宠溺妹妹，而妹妹得寸进尺，狂妄不堪。
    若非哥哥受了伤，这样的人，怎配嫁进耿家？！
    耿听莲深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了下来，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意，暗暗对自己道：这次不成，自有下次！
    上方的皇帝看着端木绯发出明朗的笑声，笑着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既然是今天的魁首，那朕可要好好赏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端木绯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讨道：“皇上，您能不能多赏臣女点澄心纸？”
    皇帝本以为小姑娘家家估计会讨些首饰料子，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跟个书呆子似的讨起纸来，再次大笑，道：“你祖父还不给你纸用？等朕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他！那朕你赏你十箱澄心纸怎么样？！不过，你拿回去，可别浪费了！”
    “皇上，您放心，臣女的字肯定配得起这澄心纸的。”端木绯毫不羞赧地自夸道，引得皇帝大笑不止。
    皇帝隐约想起他好像听太傅提起过，这丫头的字写得不错，心里感慨着：这端木宪别的不说，孙女是委实教得不错。
    待端木绯谢恩坐下后，皇后含笑又道：“皇上，臣妾刚刚让这些公子姑娘们去园子里簪了花，干脆就以所簪之花为题，让他们来斗花斗才，热闹热闹如何？”
    皇帝听着也觉得有些意思，抚掌附和道：“皇后，你这主意倒有些意思。”
    “皇上，那就由臣来抛砖引玉好了。”君然第一个站了起来，跃跃欲试道。
    君然直接以一段剑舞开场，他是武将子弟，区区剑舞，自是游刃有余，银光闪闪的长剑在他掌中肆意挥洒，时而回转，时而刺出，时而挥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尤其他簪的那朵桃花随着他的剑尖在空中飘扬飞舞，可谓刚柔并济。
    最后，一道寒光闪过，那朵桃花在那一剑后，花瓣四分五裂开来，如花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连那些姑娘们都看得目露异彩，不住地鼓掌着，赞不绝口。
    君然收了剑，随后就把剑还给了一个锦衣卫，对着帝后行礼后，就坐了下来。
    端木贵妃掩嘴笑着点评了一句：“君世子这段剑舞委实精彩，只可惜不应景。”
    四周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母妃，您说的是。君然这哪里是‘赏花’，辣手摧花还差不多！”
    被涵星这么一说，刚才那唯美的一幕一下子变得无趣起来。
    君然身旁的一个蓝衣少年噗嗤地笑出声来，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君世子既然好心抛砖引玉了，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
    他对着君然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君然是“砖”，那他就是“玉”了。
    蓝衣少年鬓角簪的是朵洁白的梨花，他令宫人铺纸磨墨，就挥毫自如地现场题字作画……
    淡淡的墨香弥漫在厅堂中，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涵星已经坐不住了，“悄悄”跑去看端木纭的裙子，研究了一番后，就说回宫就去找人做一条类似的“桃花裙”。
    皇帝看着下方那些公子姑娘们，似乎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飞扬，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他饮了半盅茶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皇后：“舞阳可瞧中了？”
    皇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皇后却听明白了，手里才端起的茶盅停在了半空中，又放下了。
    皇后一脸复杂地看了舞阳一眼，小声地回道：“臣妾看中了两家，也请皇上参详参详。”
    帝后话语间，那蓝衣少年就收了笔，满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画，把羊毫笔放在了笔搁上。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內侍连忙帮着吹干了墨迹，然后就把那幅水墨画呈送到了帝后跟前。
    皇帝怔了怔，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里露出一抹兴味。
    蓝衣少年簪的是梨花，可是画的却是一副雪林图，大雪纷飞，银装素裹，让人看着心中一片安宁静谧。
    “梨花夜放千堆雪。”皇帝笑着抚掌赞道，“王亦嘉，你这幅《千堆雪》倒是有些意思！”
    “谢皇上夸奖。”
    那个叫王亦嘉的少年得了皇帝赏的一支狼毫笔，就得意洋洋地下去。
    紧接着，第三位公子写的一幅字也呈到了御前。
    皇后看了看刚才写字的青袍少年，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皇帝眉梢一挑，也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在皇后的示意下，金嬷嬷就把舞阳叫到了帝后身边，皇后慈爱地看着舞阳，问道：“舞阳，你看看这字怎么样？”
    皇后的语气意味深长，透着一丝期待。
    舞阳气定神闲地朝那幅字扫了一眼，长长的宣纸上写着四个字：柳暗花明。
    乍一眼看，此人的字还不错，只可惜……
    “落笔无力，转折处明显犹豫不决，由字及人，此人怕是性子游移懦弱，难当大任！”舞阳有条不紊地说道，目光明亮。
    皇帝细细一看，也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觉得长女的眼光倒是犀利，颇有乃父之风。

291托福（二十四）
    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小內侍就把那幅字捧了下去。
    “那么另一个呢？”皇帝转头又去问皇后。
    “另一个是镇安侯世子吴彦靖，镇安侯门风清正，那吴世子相貌儒雅，性子沉稳，人品也是极好的。”皇后急忙道，极尽赞美之词。
    说话间，厅堂中响起了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一个碧衣少女优雅地坐在琴案后，弹起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吸引了不少公子姑娘们侧耳聆听。
    舞阳看着皇后勾唇笑了，秀丽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
    “母后，儿臣也听说过吴彦靖，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恐怕骑马射箭还不如儿臣……儿臣要他何用？！”她语气淡淡地反问道。
    皇后的面色僵了一瞬，也不敢跟女儿说重话，耐心地说道：“舞阳，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莫要太过眼高于顶了。人无完人，是人就没有尽善尽美的。”
    “母后，总不能因为年纪不小，就草草嫁了吧？”舞阳还是笑吟吟地，神情自若地说道，“若是非要嫁，那嫁便嫁吧，大不了婚后再和离就是。”
    舞阳云淡风轻地说着惊人之语。
    皇帝和皇后简直不敢相信亲耳所闻的话，皆是一时默然。
    皇帝看着眼神坚定而倔强的舞阳，心里有些复杂。想起之前玄信的事，皇帝多少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长女，眸色幽深，闪过一抹犹豫，开口道：“皇后，舞阳是公主，多留几年也无妨。”
    等舞阳看中了合适的人选，就算对方比她小一两岁也无妨，他是皇帝，只要他下旨赐婚，对方还敢抗旨不成？！
    “皇上说得是。”皇后勉强露出一抹浅笑，应了一声，却是心事重重：女儿再留几年当然无妨，可是到时候，这合适的公子又少了。
    舞阳福了福后，就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这时，婉约的琴声渐渐进入了乐曲的第二段，琴声更为清澈明净，让人如临其境，眼前仿佛看到了江风习习、花木摇曳、波光闪闪的一幕幕……
    皇帝的指节随着那琴声微微叩动了两下，朝那弹琴的碧衣少女望去，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端木绯的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紫袍少年，少年正讨好地对少女露出灿烂的笑靥。
    皇帝的指节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他心不在焉地端起了茶盅，又放下，目光看向了右侧下首的安平，漫不经心地问道：“皇姐，你可有满意的？”
    一句话让四周的一些夫人紧张得心都提了起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想着早知道今日就让自家姑娘穿得素净些……
    那些夫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安平身上，琴声依旧，可是那些人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琴声了。
    相比之下，安平还是云淡风轻，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仿佛皇帝说得不是她儿子的婚事，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抿了口茶后，才放下手里的粉彩茶盅，淡淡地给了两个字：“不急。”
    “皇姐，怎么能不急呢？阿炎都快十六了。”皇帝笑得更为和煦，一副“他都是为外甥考虑”的模样，“男孩子还是应该先成家再立业，成了家后，自然就稳重了。皇姐，你好好替阿炎看看，看中了，由朕给他赐婚就是。”
    安平还是神情淡淡，优雅地饮着茶，似乎对封炎的亲事不在意。
    见状，那些夫人暗暗地松了半口气，心道：如果安平长公主暂时无意为封炎求娶，想来皇帝也不能强迫他们母子……
    随着琴声进入第五段，一个空灵绝尘的箫声突然加入琴声中，两者极为默契，琴声与箫声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让厅中众人仿佛置身于那种“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美景中，乐声慢慢开始加快……
    皇帝的指节又饶有兴致地随着乐声叩动了几下，眸光微闪，突然抬手指了指封炎，借着琴声，用只有安平和皇后才能听到的音量笑吟吟地说道：“皇姐，朕看阿炎这小子多痴心，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舞阳、阿炎都是如此。”
    “这要是朕随便给阿炎挑一个，岂不是让他此生‘求而不得’，皇姐舍得吗？”
    皇帝的声音是那么温和，像是在道家常，又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其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是溢于言表。
    安平掀了掀眼皮，顺着皇帝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端木绯和封炎身上，眉头微微一拧，嘴角也僵住了。
    封炎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他们的目光，一边笑吟吟地与端木绯说话，一边随手抓住了一只正要从篮子里爬出来的白色小狐狸。
    他仔细地把那只小狐狸拍了拍，抖了抖，又拿一方帕子擦了擦，才殷勤地把它递向了端木绯……
    安平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封炎，久久都没有说话，那红艳的嘴唇紧抿了起来。
    琴声与箫声愈来愈快，由弱而强，好似渔舟破水，浪花飞溅，浪头拍打声不绝于耳，气氛也随之肃穆。
    皇帝一直在观察着安平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嘴角自得地翘了起来，神情惬意地又捧起了茶盅，只觉得入口的茶水醇厚甘香，心中得意：安平最在意这个独子了，只要自己抓住了封炎的软肋，就等于拿捏住了安平。
    想着，皇帝的心情愈发畅快，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姐，你若是觉得这小姑娘年纪太小，也无妨……只可惜了阿炎一番真心付诸东流。”
    皇帝唏嘘地叹了口气。
    安平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似乎凝滞，好一会儿，她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皇弟，你是一点也没变。”
    皇帝笑了，神采飞扬，仿佛赢得了一场艰难的胜利般，眸露异彩。
    琴声与箫声也在此时一点点地堆到了高潮，戛然而止，接着乐声又缓和了下来，变得平静轻柔，雅致舒展。
    一曲落。
    厅中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弹琴的碧衣少女与吹箫的翠衣少女对着众人优雅地福了福，皇帝的心情不错，当场大赏了二人一番，头面首饰，琴箫乐器。
    两个少女欢欢喜喜地退下了，皇帝对着一个小內侍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去把封公子叫来。”
    小內侍俯首领命，朝封炎走去。
    有了方才那两个少女琴箫合奏珠玉在前，厅堂里一时冷清下来，这时，耿听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堂中的书案后，对着一旁侍候笔墨的小內侍说道：“劳烦公公给我多磨些墨……”说着，她飞快地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要画泼墨画。”
    一时间，在场不少目光皆是下意识地望向了端木绯，许多人家都知道端木家这位四姑娘就是在凝露会以一幅泼墨画声名鹊起，之后，一步步扬名京中。
    两个內侍立刻为耿听莲多备了一个砚台，铺纸磨墨。
    四周众人皆是交头接耳，见耿听莲鬓角簪着一朵鹅黄色的山茶花，猜到她应该是要以泼墨画山茶了。
    泼墨画气势磅礴，一般来说，最适宜画意境恢宏的山水，想要以此法画花草可比画山水困难多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耿听莲身上，拭目以待，而另一半的目光则是望向了被皇帝叫到近前的封炎。
    “皇上舅舅。”封炎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笑道：“阿炎，你年纪也不小了，朕想给你指婚，你可有看中的？”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听到而已，这些夫人瞬间僵住了，心脏被什么东西掐住般，又缩紧了，周围一丈陷入一片沉寂中。
    是了，封炎的年纪确实不小了，皇帝想做媒，就算安平长公主不乐意也没用。

    那几位夫人皆是屏息以待，唯恐封炎看上了自家女儿。
    封炎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与想法，下意识地看向端木绯，眸似暗夜星辰般明亮。
    厅外的春风突地拂进厅来，带着那外面的枝叶摇曳声，“沙沙沙”，似在低语倾诉着什么，春风熏得人心醉。
    前方的纷纷绕绕完映不到耿听莲的眼中，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案上空白的宣纸，似乎在沉吟着什么。
    內侍很快就磨好了墨，耿听莲信手拿起一支提斗毛笔，以笔尖饱蘸笔墨，然后毫不犹豫地大笔挥毫泼墨，神贯注……
    皇帝见封炎的视线专注地投向了端木绯，心中更为得意，眸中掠过一道势在必得，叹息着：封炎终究是还年轻，慕少艾。
    皇帝随意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又看向了安平，问道：“皇姐，你觉得如何？”
    安平目光微凝，眸子里明明暗暗，似乎有什么东西起起伏伏，纷纷乱乱……须臾，才缓缓道：“阿炎的婚事不急。”
    “娘！”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平，急切地唤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皇帝见状嘴角翘得更高了，气定神闲地靠在了后放的椅背上，已经大局在握。
    周遭突地一片哗然，一个姑娘发出由衷的赞叹声：“耿姑娘，你这幅泼墨画画得可真好！”
    一句话引得皇帝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堂中的耿听莲显然是才刚刚收笔，正从容地把提斗毛笔搁在了一旁的青花瓷笔搁上。
    两个內侍很快就把耿听莲的画捧到了帝后跟前，耿听莲画的果然是一幅泼墨山茶图。
    几株山茶长于一块嶙峋的岩石边，岩石冷硬，棱角分明；山茶柔美，雍容不失高洁。两者彼此对比，也而彼此映衬，以泼墨画就的山茶并不精细，神韵却刻画得入木三分，轻重、疏密、浓淡……皆是恰到好处。
    皇帝扫了一眼画，抚掌赞了一句：“画得不错。赏。”
    耿听莲的嘴角微扬，福身谢过了皇帝，四周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赞美声，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一片喧哗热闹中，皇帝抬手示意內侍把画再拿近些，看似在赏画，眼角的余光却还在留意着封炎和安平。
    见封炎一脸恳求地看着安平，皇帝心下痛快极了：安平也有今天！
    这为人父母的，遇上不省心的儿女，那也唯有低头了……
    皇帝眸光闪了闪，二皇子的那些事在心中一闪而过，自己是，安平也是。
    就算安平再能干、强势又怎么样，她要是拒绝，今后这母子情难免有裂痕；要是答应，那支影卫便会落入自己手里。
    无论如何，对自己而言，无论结局如何，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次，倒是托了那个小丫头的福了……

292故意（二十五）
    皇帝从眼前的这幅画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端木绯，嘴角泛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故作不经意地唤道：“端木家的小丫头，朕记得你擅长的泼墨画，过来也评评这一幅如何！”
    端木绯正在低头喂着自家的小狐狸吃果子，冷不防地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手一僵，不知道这手里的果子是放下好，还是继续让小狐狸吃完。
    也不用她来决定了，小狐狸自己咬着果子，从她膝头蹿下，蹲到一边自己吃果子去了，“咔擦咔擦……”
    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皇帝跟前，福了福后，才探头探脑地去看那幅泼墨画。
    她歪着小脸，似有沉吟之色，道：“技法精湛，只可惜……”
    任何评语只要沾到“只可惜”这三个字，后面自然是没什么好话。
    众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面面相觑，耿听莲则是面色一沉。
    端木绯停顿了一瞬后，就继续道：“只可惜华而不实，有形无骨。”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看了耿听莲一眼，煞有其事地说道：“泼墨画本来以墨泼纸素，应手随意，不见笔迹，如泼出耳，讲究的是随意与神韵。耿姑娘这幅画中在茶花的枝叶、花瓣还有岩石上巧妙地糅合多种皴擦之法，精妙，只是太过刻意为之，失了泼墨画的妙意。”
    周围其他人听了，皆是微微颔首，觉得端木绯所言甚是。
    皇帝再次看向了那幅泼墨画，细细一观，发现果然如端木绯说得那样，这幅泼墨画未免太“精致”了，反而失去了泼墨画本该有的狂放不羁、痛快淋漓。
    “可惜了。”皇帝微微摇头叹道，觉得耿听莲终究还太年少，是以更重“形”，而失了“意”。
    皇帝的评价让耿听莲差点没绷住，她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长翘的眼睫下瞳孔幽深如墨，阴沉似渊，心下不以为然。
    她打探过端木绯的事，知道她最初是以泼墨画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她在皇帝跟前如此贬低自己，分明是怕自己压过她的风头吧。
    耿听莲在袖中捏了捏拳，脸上又露出了一抹落落大方的笑，笑意不及眼底，看着端木绯挑衅道：“还请端木四姑娘指教。”
    随着耿听莲的“指教”二字，端木绯再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而皇帝却是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安平，见安平一直面无表情，皇帝心下越发畅快淋漓：这么多年来，他终于压了安平一头了！
    此时此刻，皇帝甚至觉得封炎看起来也顺眼了一些，心里叹道：果然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啊！
    皇帝眯了眯眼，接着耿听莲的话对端木绯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今天是魁首，干脆也以泼墨为题作画如何？”
    皇帝的语气是询问，但是谁又敢在众目睽睽下违抗圣意，其实，端木绯也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端木绯乖巧地笑着，目光一片天真烂漫，反问皇帝道：“皇上，那臣女能不能请耿五姑娘帮个忙？”
    皇帝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爽快地应道：“好，朕允了。”
    耿听莲警觉地看着端木绯，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素来喜欢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也不知道这一回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端木绯福身谢过了皇帝，就乖巧地对着耿听莲伸手做请状，耿听莲便随她来到了堂中的书案后。
    接下来，端木绯好一阵忙碌，一会儿吩咐小內侍给她取来一个青花瓷碗和一支大号的提斗毛笔，一会儿又吩咐他们给她磨墨装满这个瓷碗。
    耿听莲静静地站立在一旁，无所事事。
    人多好办事，没一会儿，在几个小內侍的协力下，乌黑浓稠的墨汁就装了半个青瓷碗，浓浓的墨香弥漫开来，端木绯满意地微微颔首。
    她信手抓起那支好似判官笔一般的提斗毛笔，小巧的手掌与那偌大的提斗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端木绯仔细地把笔尖浸泡在碗中，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了耿听莲，道：“劳烦姑娘给我‘铺纸’了。”
    厅堂里的众人皆是愣了愣，耿听莲的眸中闪过一抹嘲讽，没想到端木绯不过是想以伺候笔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来折辱她，真是小家子气。也是了，像端木家这种寒门，能养出什么样的姑娘呢！
    铺纸就铺纸。耿听莲泰然自然地走到了书案前，正打算取纸，眼角闪过一道黑影……
    端木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了那支沾满了墨水的提斗毛笔，一挥一洒，墨汁随着羊毫笔头溅上了耿听莲身上的霜色绣花长裙，那漆黑的墨迹在霜色的裙子看着触目惊心。
    四周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端木四姑娘竟然当着帝后的面行此荒唐之举，未免也太轻狂出格了吧？！
    众人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卫国公夫人见女儿遭此羞辱，气得差点没站起来，目光朝帝后望去，“皇上……”
    她想让帝后做主好生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然而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卫国公夫人瞳孔微缩，只能先按捺，看皇帝会如何。
    舞阳和涵星饶有兴致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着下回分解。
    涵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心道：哎呦喂，她正嫌这宴会无趣得紧，觉得还不如去戏楼看戏呢，没想到绯表妹如此善解人意，就给她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耿听莲已经气得浑身微微颤抖起来，她生平还未遭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端木绯，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非她的教养还在，她已经一巴掌朝端木绯挥了出去。而偏偏又是皇帝让她“帮”端木绯“作画”的，没有皇帝的允许，自己只能在这里站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不出的灵动，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
    她这是以牙还牙。
    端木绯再次以笔尖沾墨，继续在耿听莲的裙子上泼洒着，乍一眼看去，耿听莲仿佛从泥潭中爬出一般，形容狼藉。
    随着那墨水飞起落下，贺氏是整张脸都板起来了，脸色简直比耿听莲和卫国公夫人还难看，心里恨恨地想道：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管教这个丫头了，简直无法无天！
    老太爷到底知不知道他快要宠上天的孙女是这么一个不知分寸的丫头，那可是卫国公府的姑娘啊，在大盛朝上数一数二的人家，这一次，恐怕是要与人家结仇了！
    而且，这丫头还是在帝后跟前如此胡闹，以后怕是连端木府姑娘的名声都要被端木绯这丫头给败坏了！
    卫国公夫人看着女儿那僵硬的身形，心里越发心疼，再次看向了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对端木绯也有几分了解，再说，端木宪、舞阳和涵星也时常把这丫头挂在嘴边，知道这丫头看着天真，却是个通透聪明的，从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也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皇帝又瞥了目光灼灼的封炎一眼，眼里的兴致更浓，故意问安平道：“皇姐，你觉得这丫头怎么样？”
    安平怔怔地看着端木绯，仿若未闻，似是在沉吟纠结着什么。
    耿听莲心中的怒意层层堆高，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她本以为帝后看到端木绯的胡闹会出声喝斥，给她做主，没想到等了又等，帝后都没有反应。
    耿听莲眼角的余光瞟着帝后的方向，双手在体侧紧握成拳，挺直腰板娉婷而立，仿佛一朵遗世而独立的玉兰般。
    渐渐地，四周的气氛发生了一阵微妙的变化，有几位姑娘若有所思地对着耿听莲的裙子指指点点起来，形容间透着一丝兴味。
    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湖中般，气氛随之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一些擅长书画的人都隐约看出了端木绯的用意——
    端木绯这是以耿听莲的裙子为画纸，泼墨为画。
    这可不简单。
    泼墨画难就难在其随意性，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画出两张相同的泼墨画，毕竟每一次墨水随着笔尖泼洒而出，都多少伴随着一些不可控的因素，这也就考验画者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能力，泼墨画多是一时激情而作，无法照搬照抄。
    在一张平铺的纸张上作泼墨画尚且不易，更别说是在一条裙子上，裙子有它的褶皱纹理，又是悬垂而下的，也就意味着墨汁的流向更不好控制。
    那些公子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越来越激烈，多是兴致勃勃，那一道道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有拭目以待，有不以为然，有觉得端木绯故弄玄虚的，也有同情耿听莲不得不配合的……
    众人神情各异，私议纷纷，这偌大的厅堂就是一大锅快要煮沸的热水般鼓噪骚动了起来。
    涵星对着舞阳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道：“大皇姐，你说绯表妹会画什么？”
    舞阳一看涵星这小机灵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赌什么？”
    丹桂耳尖得很，招呼着云华也朝舞阳和涵星凑了过来，几个姑娘聚在一起，好一阵神秘兮兮的交头接耳，引得皇帝也朝她们几个丫头多看了两眼，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皇姐，瞧她们几个丫头玩得多好，”皇帝似有几分感慨地对着安平叹道，“让朕不禁也想起年少时光。”
    安平还是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肩膀好似一下子垮了下去似的。
    有些时候不需要言语，皇帝看着安平勾唇笑了，心下大定。
    皇帝龙颜大悦地再次端起了茶盅，只见前方又传来一阵骚动，端木绯已经悠然收笔了。
    一旁的服侍笔墨的几个內侍知道端木绯完工了，手脚利索地抬走了那张沉甸甸的书案，耿听莲的裙子也随之展现在众人的目光中。
    四周一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条无与伦比的裙子上，舍不得眨眼，舍不得出声。
    那条绣着几株翠竹的霜色裙子上，“泼”上半边的山水图。
    远处，奇峰峭壁，烟岚云霭，墨色深深浅浅地晕染出一片山色空蒙的景致，彷如世外桃源般，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空灵感；近处，怪石嶙峋，几株碧绿的翠竹依偎在岩石前，郁郁葱葱，那抹翠色让人眼前一亮，一下子引领人的目光从那遥远的仙境走出……
    这条裙子上原本绣的翠竹与这幅泼墨画完美地融为一体，一种蓬勃生机跃然“裙”上，气韵悠远，连带穿着裙子的耿听莲都增加了几分“仙气”，让人不禁在她身上流连再三，舍不得移开眼。
    “妙！真是妙！”皇帝连连抚掌赞道，打破了沉寂，“泼墨挥毫，随心而至，真是畅快淋漓！”
    皇帝本就好书画，也自诩是大家，觉得这幅画委实妙不可言。
    相比下，耿听莲刚才画得那幅山茶图，正像端木绯所言，画得太过拘谨，刻意而为，难免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周围的其他人仿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个个也是赞不绝口，目露惊艳之色，一时间，这厅堂里越发喧哗热闹了，众人皆是眸露异彩，神采焕发。
    也唯有耿听莲反而觉得更难堪了。
    这一瞬，她还宁可端木绯是在泼墨撒野！
    耿听莲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袖中，指甲掐进了她柔嫩的掌心，身形僵直，哪怕四周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这些人看着在赞她的裙子，实际上，赞的不过是端木绯的画。
    这幅画不但压过自己的画一头，而且还毁了自己的衣裳！
    此时此刻，怕是没有人想过这条泼墨裙再美，也不过如昙花一现，衣料又不是纸张，那墨色会渐渐地在裙上渲染开来，恐怕不需一炷香功夫，这条裙子就会成为一条仿佛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般……
    赏花宴还有这么久，难道就让自己就穿着这条代表“屈辱”的污裙子吗？！
    再说了，自己可是堂堂卫国公府的嫡女，又不是奴婢，端木绯就算要作画，也完可以找一个宫女来，可是端木绯却故意选择了自己！
    以后京里人再提起自己，恐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端木绯的画。
    想着，耿听莲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只觉得四周的目光越发刺眼了，尤其是那些少年公子品头论足的眼神与表情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般。
    耿听莲不由得朝慕瑾凡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恐怕也在看自己的笑话吧！
    耿听莲脸色一白，羞愤欲绝。
    端木绯，这笔账她记下了。
    耿听莲再次看向了端木绯，却发现她正歪着小脸对她笑，笑得狡黠，笑得得意，那种别有深意的笑容让耿听莲忽然间灵光一闪，仿佛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
    耿听莲明白了！
    端木绯一定是知道了，知道是自己让元娘故意弄脏了端木纭的裙子，所以端木绯是故意在借此报复自己！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火花四射，端木绯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抚了抚衣袖。
    她就存心要让耿听莲知道，她是故意的！谁让耿听莲竟然胆敢打自家姐姐的主意呢！
    端木绯不再看耿听莲，笑吟吟地上前朝皇帝的方向走去，谢了皇帝夸奖，又领了赏，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
    皇帝看了看小丫头得意洋洋的背影，然后压低声音对安平说道：“朕给皇姐找的这个儿媳妇怎么样？家世、才华、品貌……配阿炎应该不算折了他吧？”

293失仪（二十六）
    安平还是沉默以对。
    对于皇帝而言，安平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根本就不足为惧，更不值一顾。
    皇帝笑着也赏了耿听莲，就让她也退下了。
    这两个丫头让他今日看了这么一出好戏，是该赏！
    耿听莲中规中矩地屈膝行礼谢恩，接着就急切地回到了卫国公夫人的身旁。别人也许没注意到，但是她自己知道，裙子上的山水画已经渐渐晕染开了，水汽越浓重的部位就渲染得越厉害……
    用不了多久，这条裙子就会脏污的难以直视，而她却要一直穿着这条裙子，直到赏花宴后，再走回自己住的宫室……所有的人都会看到她这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莲姐儿，”卫国公夫人心疼地给女儿披上了一件鹅黄色的披风，也不敢在御前喧哗，只能压低声音安慰女儿，“没事的。不过，这端木家的人也太不懂规矩了！这个端木四姑娘到底把你当什么了？！”
    卫国公夫人越说越是不满，若不是儿子对端木纭一片痴心，卫国公夫人真真是看不上端木家这等泥腿子的人家。
    她这次来赴赏花宴，其实也瞧中了几个姑娘，个个都是温雅贤淑，和那个牙尖嘴利、不识抬举的端木纭完不一样，这才是继室的好人选。
    耿听莲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了端木绯，用低若蚊吟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卫国公夫人看着女儿愈发心疼，拉着女儿坐了下来，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当然。这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耿听莲柔顺地应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优雅从容的少女，心绪却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今日她又输在了端木绯的哗众取宠上，哪怕她的画并非不如她，却因为不会替自己造势而棋差一招。
    她总是“低估”了对方，以致把自己逼到了一个被动的境地。
    说来，她不是输给端木绯，是输给了自己！
    耿听莲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心绪翻涌得更为激烈了，久久不能平息。
    端木绯根本就注意耿听莲，她正忙着与小狐狸生气，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她这才走了没一会儿功夫，这只贪吃的蠢狐狸就把碟子里的果子吃光了。她简直无法想象，它小小的身躯可以容得下那么多果子吗？！
    不会把肚皮撑破吗？！
    端木绯继续与它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帮它揉揉它的小肚子，又或者找太医给它看看？
    吃饱喝足的小狐狸没一会儿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她膝头蜷成一团，不到五息功夫，就美滋滋地睡着了。
    端木绯还在“狠狠”地瞪着它，继续瞪着它，心里自省着：团子刚来时明明很乖的，怎么开始也向小八靠拢的趋势呢？这到底是它们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
    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膝头装睡的小狐狸突然又动了，猛地跳了起来，然后轻盈地跳到了地上……
    端木绯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它，却发现身后一道阴影笼罩在她上方。她眉头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抬眼望去――
    果然，封炎来了。
    所以，团子才跟见了鬼似的。
    端木绯又复杂地低头朝小狐狸看去，只见它灵活地蹿到了一旁的花篮里，在一篮子的鲜花中翻掏了一番，咬出了一个果子，然后三两下地爬回了端木绯的膝头，一脸乖顺地把果子吐在了端木绯的手里。
    端木绯看着掌心那湿漉漉的果子，小脸上有些一言难尽。
    “团子这是怎么了？”涵星和舞阳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张望着端木绯膝头的小狐狸。
    端木绯也不替它藏着掖着，把它方才的行径“公诸于众”。
    涵星“怜惜”地看着小狐狸，戏谑地说道：“可怜的团子，要不你还是跟着本宫吧？果子管饱！”
    小狐狸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狐狸眼，单纯地看着她们，乖巧得不得了。
    看着小东西毛绒绒的模样，几个姑娘都觉得喜欢极了，舞阳心念一动，笑眯眯地对着前方的帝后说道：“父皇，母后，儿臣几个想出去玩一会儿。”
    舞阳身旁，涵星、丹桂、云华还有端木绯几个皆是一脸期待，眸子晶亮。
    皇后有些无奈，只能看向了身侧的皇帝，想询问他的意思。
    “你们几个孩子去玩吧。”皇帝今日心情好，也不在意这些个虚礼，挥了挥手道，“难得出京玩，都别拘着，去吧！”说着，皇帝满含深意的目光就在端木绯和封炎之间流连一下，不动声色。
    端木绯却是被看得打了个寒颤，颈后的汗毛又倒竖了起来，忽然想起元宵节那日皇帝似乎好像仿佛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可是，她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端木绯抱着小狐狸一头雾水地跟着舞阳、封炎一行人出了望春阁。
    舞阳他们走了，这厅堂中还是热闹得很，一个紫衣少女正在娴熟地弹奏着指下的瑶筝，筝声如泉水倾泻不止，婉转悦耳，但皇后却是意兴阑珊。
    她煞费心思办这赏花宴本来就是为了给舞阳选驸马的，现在女婿选不到，就算谁再出彩，皇后也看不进去。哎，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她愁啊！
    皇后心不在焉地饮起茶来，而端木贵妃也有些懵了，她本来已经看好两三个公子，正想把涵星叫过来好好问问，这才一眨眼，女儿就跟着她大皇姐跑了？！
    端木贵妃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道：涵星这丫头真不是个省心的，明明自己上次说要给她相看人家，她还很欢喜，眉飞色舞地说什么要好好看看，现在就顾着去玩，把正经事忘了？！
    哎，这丫头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大了，分明跟个孩子似的。
    端木贵妃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正想喝口茶顺顺气，眼角的余光突然掠过了不远处的贺氏，想起自己到了涵芳园后，还没和贺氏单独说过话，就招了招手，吩咐了宫女一句。
    那宫女立刻把贺氏叫到了端木贵妃的身侧，贺氏行了半礼后，就在端木贵妃身旁坐下了，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她也正愁没有和女儿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们母女果然还是心有灵犀的。
    “母亲，”端木贵妃压低声音对着贺氏说道，目光朝贺令依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昨天特意和依姐儿说了会儿话，觉得她不太合适，您回京后还是和父亲商量一下，再换个人选吧。珩哥儿今年下场，肯定能够得个举人，少年举人，又出自首辅府，有我和大皇子给他撑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找不到，依姐儿恐怕配不上。”
    顿了一下后，端木贵妃又补充道：“给珩哥儿找媳妇，就该找纭姐儿这般大气，能干，利落的，以后才能相夫教子，撑起端木家的门楣。”
    贺氏听着，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觉得自己仿佛被女儿在脸上打了一巴掌般，火辣辣得生疼。
    这种类似的话，贺氏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端木宪也曾与她说过。
    他们父女俩还真是一条心啊！
    端木宪也不想想，他是靠着贺家才步步高升，一路扶摇直上地做到了首辅之位；贵妃也不想想，她若不是贺家的外孙女，贺太后的外甥女，她怎么能在皇帝登基后晋为贵妃，这对父女啊，自己算是看清了，都是卸磨杀驴的，唯利是图之人！
    贺氏气得额角青筋跳动，很想训训女儿，让她不能忘本，可是话到嘴边后，还是咬牙咽了回去。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现在决不能和女儿闹。
    贺氏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耐着性子说道：“这事，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端木贵妃在宫里这么多年，学的最多的就是察言观色，一看贺氏的神情语气，就知道贺氏只是随口敷衍。
    端木贵妃眸光微闪，觉得有些疲惫，也不想再与贺氏多说贺令依了，反正也不过是白费唇舌罢了。
    哎，虽然不合规矩，但她下次还让涵星悄悄递封信去端木家给父亲吧。
    心里下定了决心，端木贵妃也就没什么事要和贺氏说了。大皇子已经去了南境，现在再问父亲同不同意婚事也不妥当，只希望南境的战事早点结束。
    端木贵妃一边想着，一边随意地与贺氏道家常，问她在涵芳园住得可习惯，吃得可习惯。
    贺氏随口应付了两句，这才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贵妃娘娘，大皇子出发也快一个月了，可有消息过来，他人可好？”
    说到大皇子，端木贵妃眉心微蹙，眸底隐约浮现担忧之色：“还只收到了一封信，说是初五到了江南……”
    “那大皇子此去南境，身边可有人‘服侍’？”贺氏急切地接着问道。
    端木贵妃有一说一：“皇儿是带着贴身服侍的太监和两个伴读一起南下的。”
    贺氏见端木贵妃理解岔了，就凑到她耳边小声又道：“我是说，知冷知热、近身侍候的人。归义伯府的七姑娘温雅贤良，体贴柔顺，若是由她去南境伺候大皇子，想来妥帖周到。”
    端木贵妃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如何听不出贺氏是想让金家七姑娘去给大皇子做通房侍妾，贴身伺候！
    大皇子是皇子，身边多个通房侍妾是算不得什么，但是，大皇子此行去南境那可是去打仗的，带着侍妾去战场，那像什么样子？！以后大皇子在军中还怎么自处？！
    旁人只会把他当作去混军功的皇子，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又会怎么想？
    端木贵妃眸中越来越深邃复杂，别人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大皇子是有抱负的，所以才会不顾危险自请南下，想要建功立业，她这当娘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给儿子拖后腿！
    她的母亲怎么糊涂到了这种地步……
    端木绯贵妃失望地看着贺氏，贺氏见女儿没表态，就又劝道：“贵妃，大皇子远在千里之外，没个一年半载也回不来，我这做外祖母的心疼……”
    “够了！”端木贵妃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贺氏。
    端木贵妃的情绪太过激动，一不小心声音高昂了一些，一时引来四周数道好奇的目光，也包括皇帝。
    端木贵妃心里咯噔一下，急忙站起身来，屈膝请罪道：“皇上，请恕臣妾失仪，是臣妾的母亲想让臣妾给侄儿珩哥儿挑个媳妇呢，但是这不合规矩，臣妾方才出声喝止。”端木贵妃的反应极快，几息之间就想出了一个应对的理由。
    贺氏也紧跟着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屈膝认错。

294口谕（二十七）
    “原来是为了珩哥儿啊！”皇帝大笑了几声，神情疏朗。
    他本来也对端木珩的印象不错，更曾召见过考校了几句，觉得端木家的孙辈也算后继有人了。此刻听端木贵妃一提，皇帝这才意识到端木珩应该也快十六岁了，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皇帝笑道：“不过是小事，贵妃你就帮着挑挑便是。”
    “多谢皇上恩典。”端木贵妃恭敬地又福了福，她看着低眉顺眼，那长翘浓密的眼睫下掠过一道精光，心下有了主意。有了皇帝这句话，端木贵妃打算亲自给端木珩挑一个合适的，省得贺氏胡来，害了端木珩和端木家。
    端木贵妃神情自若地坐了回去，贺氏亦然。
    “母亲，”端木贵妃放低音量，语调坚定地又对贺氏道，“您说的那事万万不成，皇儿大婚前，绝不纳妾。”
    顿了一下后，端木贵妃强调道：“皇家最重要的是嫡长子，别的皇子我管不着，但我的儿子，嫡妻没进门先纳妾，我决不会答应的，更别说让一个妾室跟到军中去了，这简直就是在往皇儿身上泼脏水！难道您这做外祖母的还要亲手给外孙冠上一个好色的名声不成？”
    贺氏的脸色先是一白，接着又转青，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区区一个侍妾而已，就算现在不能去南境，只要女儿一句话，自己就可以让归义伯府“等”大皇子归来，这事情也就了结了。可是，女儿竟然这么不给她脸面！
    贺氏动了动唇，想再说，然而端木贵妃没有给她机会。
    端木贵妃先她一步站起身来，对着前方的帝后请罪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的母亲身子有些不爽，容臣妾斗胆替她告罪，让她先回去歇息。”
    对于皇帝而言，这只是小事一桩，皇帝神情温和地对贺氏道：“端木太夫人，你既然身子不适，就退下休息吧。”
    自己竟然这样就被女儿打发了？！贺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贵妃。
    端木贵妃视若无睹，又对着贴身大宫女玲珑吩咐道：“玲珑，还不送本宫的母亲回去歇息。”
    贺氏目光怔怔，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向着皇帝行礼谢了恩。
    女儿虽然不孝，但她总得为女儿考虑，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女儿在撒谎。贺氏觉得自己真真是用心良苦，却是无人体谅，一口气梗在了她的喉咙口，上不上，下不下。
    “端木太夫人，这边请。”玲珑得体地在前引路，领着贺氏出了望春阁。
    一路上，春光灿烂，景致怡人，贺氏根本无心欣赏，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若不是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咄咄逼人，那一万七千两银子的亏空补不上，她怎么会一急之下，收了归义伯府的银子呢。没想到这归义伯府还真真就是破落户，大皇子一出征，就立刻翻了脸，非要讨回那一万七千两银子，她又怎么拿得出来？！
    贺氏的心里烦燥难耐，明明还是早春，明明迎面而来的微风还有些冷意，但是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功夫，贺氏就已经是燥热得脖子上出了一层薄汗，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了一些，仿佛这样能够宣泄她心底的烦躁似的。
    她的主意两齐美，大皇子身边有人伺候了，她答应归义伯府的事也能了了，为什么女儿偏偏就这么执拗呢？！
    贺氏皱了皱眉，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心潮翻涌。
    如今这个端木家，真是越来越没有自己的位子了。
    玲珑在宫中多年，自然是个伶俐的，一眼就看出贺氏心里生着闷气，便状似闲话地说道：“太夫人，我们贵妃娘娘常常念叨您呢，说是当了娘后才知道为娘的辛苦。”
    “贵妃娘娘说，她在宫里十几年，总想着未出阁的时候，您亲自教她弹琵琶，您这手琵琶在京中可是无人能出右呢。”
    “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还让内廷司寻到了一张好琵琶，打算在您寿辰时送给您，又怕您说她长不大……”
    玲珑的娇声俏语在贺氏的心尖抚过，好像一缕清风，让贺氏起伏不定的心平缓了一些，心道：女儿在宫里也不容易，难免有所顾虑。哎，罢了罢了，归义伯府的那笔债只能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贺氏脸色稍缓，又继续往前走去。
    玲珑一直把贺氏送回了浮翠苑，这才告退，回到了端木贵妃身边，悄声复命。
    端木贵妃微微颌首，没有多言，暂时把贺氏的事抛诸脑后，注意力集中到堂中那个挥墨而书的少年公子身上。
    端木贵妃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陈家公子就是她给涵星挑中的人选之一，论样貌，论人品，论才学都是顶顶出众的，年纪也就十四岁，她特意还与陈家的舅夫人打听过，说是这位陈公子非常自律，身边甚至都还没有通房丫鬟，这在京里可不多见。
    她还想让涵星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缘份呢，偏偏那丫头如今也不知道疯到哪儿去了。
    哎。
    端木贵妃忍不住灌了自己一杯温茶水，与一旁的皇后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目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赏花宴两位最重要的“主角”......”跑了”，皇后和端木贵妃都变得有些漫不经心起来。
    不过，厅中的不少夫人还是兴致勃勃，毕竟像今日这般能够把京城里最杰出的公子和姑娘们齐聚一堂的机会可不多，家里或者亲戚家有适龄儿女的自然是打算趁机好生挑挑、看看……
    皇帝的兴致也不错，他又一次看向了安平，笑呵呵地问道：“皇姐考虑得如何？”说着，他停顿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又道，“……那小丫头，朕还是挺喜欢的，若皇姐不愿意，那朕就给她另指一门婚事好了。皇姐你说呢？”
    安平猛地抬起头，姐弟来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了一起，空气中似乎是迸射出了滋滋的火花。
    皇帝轻轻地转动着手上小巧的酒盏，一派悠然闲适，仿佛不为所动。
    下一刻，安平微微垂眸，忽然站了起来，硬生生地说了一句：“皇弟，我先告退了。”
    望春阁里，霎时就陷入了一片静默中，众人都不明白安平怎么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不禁面面相觑。
    皇帝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旁人不知，但他却知道，安平输了！
    “好。”
    皇帝抚掌而赞，那位刚刚收笔的陈家公子立刻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皇帝的这个“好”字，一下子让原本因为安平拂袖离去而显得有些沉闷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不少人纷纷响应圣意，对着陈家公子所书的那幅字大肆夸奖了一番，一字字、一句句极尽溢美之词，只差把这位陈公子夸成了未来的书圣。
    有了陈家公子的字专美于前，后面别的公子姑娘也就不好意思再写字了，以免得泯然众人矣。
    又有七八位公子姑娘分别展现了琵琶、拳法、箭法、抚琴、吹笙等等后，赏花宴也渐渐进入了尾声……
    皇后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不动声色地吩咐內侍去找人，于是，在赏花宴快要结束时，舞阳、端木绯以及封炎一行人步履轻盈地回来了，一个个神彩飞扬，眉飞色舞。
    皇帝今天龙心大悦，又出手阔绰地大赏了今日表现最出色的几个公子姑娘，其他人也是人人有赏。
    皇帝高兴，臣子们自然也高兴，厅堂里一片欢声笑语，宾主皆欢，各得其所。
    赏花宴直到近申时才结束，众人恭送帝后离开后，也都陆陆续续地出了望春阁，朝四面八方四散而去，四周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耿听莲与卫国公夫人几乎是最后从望春阁里出来的，耿听莲小心翼翼地拢着自己的披风，唯恐让里面的裙子露出一星半点，但哪里又拢得住。风一吹，这条被墨渲染得惨不忍睹的裙子就从飞扬起来的披风底下露了出来，惹来众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耿听莲难堪地跨过门槛，停下了步子，目光朝前方的几道身影望去。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送你们回去吧。”封炎殷勤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说道。
    “多谢封公子了。”端木纭笑着替妹妹应下了，她们三人都没注意后方的耿听莲那幽深阴鸷的眼神，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封炎先把端木绯和端木纭送回了泽兰宫，之后，他才回了荷风苑。
    然而，安平却不在里面。
    封炎毫不意外，嘴角咧了开去，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一双凤眸璀璨得不可思议。
    安平此刻正在皇帝那里。
    姐弟俩之间仅仅隔着一张雕牡丹缠枝纹的小方几，不过尺余。
    二人四目相对，都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仿佛两军对垒般，谁也不肯退让。
    沉默蔓延了许久，空气近乎凝滞，一旁服侍的小內侍早就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平率先开口了，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金色令牌放在了小方几上，然后以指尖推移至皇帝跟前。
    皇帝瞳孔微缩，嘴角扬了起来。
    他已经许多许多年没见过这块令牌了，上一次，还是许多许多年前他偶然在父皇的御书房里看到了这块令牌，只是看了一眼，就被父皇收了起来。
    安平又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淡淡地说道：“那支影卫如今所在的位置就在字上，你以这块令牌就能驱使影卫。”
    说着，安平的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问道：“皇弟，你满意了吗？”
    皇帝朗声笑了出来，没有急着去抓那块令牌，仿佛他已经确信它绝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皇姐的这份大礼，朕当然满意。皇姐就等着朕的‘谢礼’吧。”皇帝意气风发地笑道。
    安平霍地站起身来，再也没看皇帝，直接拂袖往前走去，声音冰冷地抛下一句：“希望皇弟说到做到。”
    “当然。”皇帝对着安平的背影承诺道，“阿炎是朕的外甥，朕绝不会亏待了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平已经毫不回头地打帘出去了，只留下那道门帘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
    皇帝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那块金色的令牌，这一次，他抬手把令牌握在了手里。
    由纯金铸造而成的金牌拿在手里沉甸甸，可是皇帝的心却分外的踏实。
    这么多年了，皇帝的心里一直有两根刺扎得他寝食难安，一根是先帝留下的遗诏，另一根就是安平的影卫。
    如今，这两根刺终于都从他心里拔掉了。
    以后，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他是名正言顺的大盛皇帝，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权威！
    “簌簌簌……”
    窗外突然惊起一片雀鸟，数十只五花八门的雀鸟展开双翅，朝碧蓝的天空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海阔天高任我飞。
    次日一早，正兴冲冲地喂着自家飞翩和乌夜的端木绯突然得到了皇帝命人传来的一道口谕。
    端木纭也陪着妹妹一起出来听旨，姐妹俩都傻眼了，简直怀疑这个来传口谕的內侍是不是找错人了……
   
295圣旨（一更）
    皇帝要给她和封炎赐婚？！
    端木绯的脑子里就像是无数蜜蜂在嗡嗡作响般，让她理不清思绪。
    马车外，嘈杂纷乱，无数的马蹄声、步履声与车轱辘滚动声交融混杂在一起，轰轰作响，就如同端木绯此刻的心情一般。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膝头的小狐狸，脑子里杂乱无章，还有些懵。
    至今还想不明白怎么皇帝就想到给她和封炎赐婚了呢？！
    端木绯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剪不清，理还乱”了。
    “嗷呜。”
    她膝头的小狐狸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小心摸到了人家的尾巴根了。
    小狐狸瞪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瞪着她，那眼尾微挑的狐狸眼让端木绯一不小心就联想到了封炎那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觉得它似乎在无声地抗议着，你竟然“轻薄”狐狸！
    端木绯先是直觉地对着小狐狸赔笑，再一想，不对啊，她养着它，就是对它“负责”了，不小心“碰”到点怎么了！
    端木绯忽然觉得自己混乱的思绪中似乎抓住了什么，告诉自己：没错，涵星说了，轻薄了别人，是要以身相许的。
    所以说，皇帝现在给他们俩赐了婚，也就等于是“以身相许”了吧。
    也就是说，她欠的那些债也不用还了吧？！
    想到这里，端木绯登时眼睛一亮，那仿佛小山一般压在她肩头的“债务”瞬间一扫而空，让她感觉浑身一轻。
    咦，这么想，好像还是自己赚了！
    端木绯的嘴角飞扬起来，一把将膝头的小狐狸抱到了胸口，俯首用脸颊蹭了蹭它的狐狸脸。
    可怜的小狐狸在她怀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直觉地伸出了它尖锐的爪子，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冰蓝的狐狸眼里透着一种“一言难尽”的气息。
    看着这一人一狐亲昵的模样，端木纭的心情复杂极了，不舍，惊讶，伤感，唏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的妹妹分明就还没长大，就跟个孩子似的，却马上就要定亲了，要嫁去别人家了。
    她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一直以为至少还要拖个两年多，她可以慢慢给妹妹备嫁妆，慢慢调整心情，没想到皇帝突如其来的一道口谕就把进程一下子提前了！
    她好不容易养着、护着的妹妹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
    一种浓浓的不舍溢满心头，端木纭真想紧紧地把妹妹抱在怀中，但又担心妹妹以为自己不满意这门婚事，万一妹妹因此抗旨怎么办？！
    端木纭的思绪一不小心就跑偏了……
    马车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回到了端木府，府里大开大门迎接太夫人和几位姑娘归府，里里外外好一阵忙碌与喧哗。
    还没等她们回湛清院里喝上一口茶，圣旨就来了。
    于是乎，府中各房的人都聚集在仪门处，下跪在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听旨、接旨。
    连原本在户部衙门的端木宪都告了假，匆匆闻讯而归，带头跪在了最前方。
    前来颁旨的中年太监慢悠悠地拖着长音念着手里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内阁首辅端木宪之孙女端木绯少而婉顺，品貌端正，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安平长公主之子封炎人品贵重，贵而不恃，谦而益光，文武并重，已至婚娶之时，故朕下旨钦定二人择吉日大婚。”
    大部分的赐婚圣旨几乎都是照着一个模板里写出来的，多是些华丽的溢美之词，众人听过也就算了，只抓着其中的关键词――
    皇帝要给封炎和端木绯赐婚了！
    除了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其他人此刻才知道这个消息，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想到给端木绯和封炎赐婚，更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是福还是祸。
    众人表情各异，或是惊讶，或是皱起了眉头，或是幸灾乐祸地笑了，或是不敢相信，目光都朝端木绯望去。
    最前方的端木宪如遭雷击般震慑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很快就回过神来，高抬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臣接旨，谢主隆恩。”饶是端木宪再不想接这道圣旨，也只能如此。
    端木宪身后的其他人皆是匍匐在地，磕头谢恩。
    “咱家恭贺首辅大人了。”那中年太监笑吟吟地恭贺了端木宪一番，又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一旁老管家递来的封红。
    中年太监颁了圣旨后，就拍拍屁股带着一众天使走了，老管家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庭院里一下子就空了一半，四周的众人见传旨太监走了，便是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周围愈来愈嘈杂。
    端木宪看着手头这道明黄色的圣旨，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本来他让两个孙女去涵芳园的赏花宴是希望大孙女端木纭能相看一门合适的婚事，结果这婚事居然“莫名其妙”地降临到了小的这个头上。
    而且，还是一桩玄之又玄的婚事！
    端木宪心里简直愁都快要愁死了，皇帝一向喜欢当月老，喜欢赐婚，可是怎么就给四丫头赐了这么一门婚事呢？！
    愁归愁，端木宪又不敢在绯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勉强挤出笑，对着贺氏道：“阿敏，你带大家先回永禧堂……”说着，他又看向了端木绯，柔声道，“四丫头，你留下。”
    “是，老太爷。”贺氏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当她转过身去后，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她抚了抚衣袖，带着其他人朝仪门内去了。
    众人还在窃窃私语着，对这桩赐婚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也怕不小心踩到端木宪的痛脚，也没敢上前恭贺端木绯。
    毕竟，嫁入安平长公主府也实在说不上是一件喜事。
    端木绮飞快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眸子幽黑，似乎激烈地翻涌了一下，又恢复了宁静，若无其事地随贺氏等人离去了。
    没一会儿，仪门附近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端木宪与端木绯祖孙俩，寂静无声。
    春风徐徐，今日是个阴天，层层阴云密布在天空，没有太阳的日子，微风拂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四丫头，你一贯聪慧，祖父也不与你绕弯子，就直说了。”端木宪一边负手往前走，一边对端木绯说道，“这桩婚事，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乌黑的大眼，表情懵懵的。
    端木宪心里只觉得自己这四孙女虽智计过人，但毕竟是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也难怪遇上自己的婚事就反应不过来。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唯恐小丫头想太多，端木宪耐性地对着端木绯细细分析了一通：“皇上是赐了婚，可是你才十一岁，总得等你及笄后才出嫁的。你们女儿家长大了，总要成亲的……”
    端木绯跟在端木宪身旁绕过一方万马奔腾的照壁，乖巧地应了一声。
    见孙女听得进去，端木宪稍稍松了半口气，继续说着：“四丫头，你的这门婚事虽称不上顶顶好，却也还算稳妥。早些年，皇上对安平长公主一直心存忌惮，如今‘那位’已经去了十五年了，大局已定，天下太平，安平长公主一介女流也翻不了天……”
    端木绯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步子微缓，抬眼复杂地看着端木宪儒雅的侧脸，心道：安平长公主也许是翻不了天，但是封炎能啊。
    端木宪毫无所觉，走过一片浓密葳蕤的树荫后，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向了皇宫的方向，感慨地说道：“这两年，皇上的心结差不多解开了，也就渐渐不在意那些过往了。撇开这些‘过往’，其实安平府也算是不错的人家了。”
    端木绯也是抬眼望着天空，两眼忽闪忽闪，却是有种“无语望天、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反正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如果嫁过去，那以后就是一条大船上的自己人，应该约莫估计也不会被封炎灭口了吧？
    这么想，好像这门婚事是挺“不错”的吧？端木绯努力地往好的方向想。
    端木宪俯首又看向了端木绯，眼神温和慈爱，柔声安抚道：“而且，安平长公主府人丁简单，以后你嫁过去，想来也不用为那些内宅之事烦心劳神；封炎年纪轻轻就任着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我看着也十分能干。”
    端木宪说得含蓄，藏着没说的一半是，安平是先帝最疼爱的公主，当年出嫁时，那可是风光无限，十里红妆，公主府的产业厚着呢！
    一听端木宪夸封炎“能干”，端木绯的大眼瞪得更圆了，就像是两粒乌溜溜的黑子般，心道：祖父，封炎也就是太“能干”了，所以才麻烦啊！
    端木宪看着自家四孙女绵软温顺好似奶猫的模样，真想揉揉这丫头的发顶，又怕把她吓着了，心道：哎，本来四丫头年纪还小，他还想多留几年，自己好好挑的，皇上怎么就指婚了呢？！
    皇上他真是当月老当上瘾了吗？办事也太不靠谱了！
    端木宪心里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继续往前走去，很快，永禧堂就出现在了前方，守在院子口的丫鬟屈膝对着端木宪行礼。
    端木宪在院子口停下了脚步，心绪还有几分起伏，想了想，又宽慰端木绯道：“四丫头，你还小，别担心……反正还有几年，祖父再看看，要实在不妥，祖父就想办法搅黄了这婚事。不会委屈了你的。”
    端木绯怔了怔，抬眼看着端木宪，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眨巴，目光近乎“同情”，心道：祖父恐怕还搞不清楚状况呢。这要退婚也得封炎“退”，他们端木家是肯定“退不成”的！
    “四丫头，我们进去吧。”端木宪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端木绯的发顶，率先进了永禧堂，端木绯紧随其后。
    永禧堂里，各房的众人或坐或站地把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一片喧哗声。随着端木宪和端木绯的到来，正堂里，静了一静。
    坐在上首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的贺氏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正跨过门槛的端木绯，眸中掠过一道利芒，心里有些兴灾乐祸：她的绮姐儿订了杨家这门糟心的亲事，没想到端木绯的亲事更糟！
    她倒要看看端木宪还把不把这丫头当作宝贝疙瘩！
    安平长公主是什么人，和她扯上关系哪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旁的小贺氏慢悠悠地喝着茶，心里是同样兴灾乐祸：自打端木纭、端木绯这双姐妹回京后，处处和她作对，甚至还撺掇她的儿子跟她作对！
    哈哈，这真是报应啊！她就坐等着看这对姐妹倒霉就是！小贺氏的嘴角在茶盅后飞扬了起来，心情是许久没有的畅快。

296静养（二更）
    端木绯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径直地来到端木纭的身旁坐下，对着姐姐微微一笑。
    见妹妹笑吟吟的，端木纭心里隐约对祖父的态度有数了，心下一松，顺手把自己膝头的小狐狸交给了妹妹。
    端木宪也在上首坐下了，神情严肃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众人，朗声道：“承蒙皇上圣恩亲自为四丫头赐婚，不仅是四丫头之福，也是我们端木家之喜。”
    端木宪先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跟着才进入正题：“如今家里两个姑娘的亲事都已经定下了，嫁妆也是该早些准备起来，从前府里不宽裕，定下的分例是每个嫡出的姑娘五千两，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规矩也该改改了，以后，公中出八千两，不足的再由各房自己贴补，大家觉得如何？”
    坐在端木宪身旁的贺氏面露犹豫之色，她当然不想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占府里的便宜，但是她也有四个嫡亲孙女，加起来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贺氏飞快地在心里衡量利弊后，慢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终究是没吭声。
    见众人没有意见，端木宪就吩咐道：“纭姐儿，莫氏，你们俩明天就去账上支。”
    莫氏？！小贺氏本来还为女儿高兴，一听到端木宪竟然让莫氏去支银子，傻眼了：绮姐儿可是自己的女儿，公爹竟然把为绮姐儿准备嫁妆的事交托给了莫氏那贱人，岂有此理！
    小贺氏暗暗咬牙，想要反对，可是想到上次端木宪一气之下就抬了莫氏当平妻，唯恐又激怒了端木宪，想开口，又不敢，心中暗恨不已。
    她的双手狠狠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是，祖父。”
    “是，老太爷。”
    端木纭和莫氏起身福了福，齐齐地应下了。
    端木纭坐回去后，心里又飞快地盘算了起来：又比原来多了三千两，加上她手头的银子，算下来，应该可以给妹妹置办一份很好的嫁妆了。
    端木纭一方面有些高兴，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道：哎，妹妹怎么就嫁得这么快呢！
    端木纭依依不舍地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妹妹，端木绯正低头与蜷在膝头的小狐狸玩，一会儿挠挠它的下巴，一会儿摸摸它的脊背，不亦乐乎。
    不甚其扰的小狐狸不耐烦地用蓬松的尾巴拍了端木绯的手背一下。
    端木绯的小脸鼓了鼓，瞪着它，觉得团子真的跟着小八学坏了……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小狐狸与她对视着，一人一狐，皆是一眨不眨。
    屋子里静了片刻，前方的贺氏突然开口道：“老太爷，西郊杨合庄的景致不错，不如让纭姐儿和绯姐儿去住上一阵子吧？”
    贺氏的言下之意是如今皇帝赐了婚，他们端木家不能推拒，却可以换一种委婉的方式向外界表示他们端木家会和这两个丫头划清界线，以免日后被安平长公主牵连。
    端木纭眉头一动，朝贺氏望去，眯了眯眼。
    端木宪正把茶盅凑到唇畔，慢慢地饮着茶，神情悠闲地说道：“杨合庄确实不错，景致好，又清静，有山有水的，最适合颐养了……”
    贺氏心中一喜，觉得端木宪这一次总是看明白长房这两个丫头了，急忙附和道：“是啊，这杨合庄我也去过好几次，委实风光秀丽，清静幽雅。”
    闻言，小贺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得意地看了姐妹俩一眼，心下雀跃：就算端木绯从前再得宠又怎么样？！如今她得了这样一件糟心的婚事，注定是要被家族抛弃的。没有家族撑腰支持的女子，以后嫁出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其他人的神情也有些古怪，视线在端木纭和端木绯之间游移打量着，皆是沉默。
    端木纭却是半点也不着急，目光清亮地看着端木宪。
    端木宪又浅啜了一口热茶，云淡风轻地说道：“阿敏，你既然觉得那么好，那就让人收拾收拾，去住上些日子也好清静清静。”
    什么？！老太爷竟然要赶她去庄子里！贺氏气得一股心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捏碎手里的佛珠，咬着后槽牙缓缓道：“好，我就去住几天。”她的眸子幽邃如深井，额角青筋跳动，“可是，老太爷，您可别后悔。”
    说到最后五个字时，贺氏几乎是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皇帝虽然下旨赐了婚，但是这常规的三书六礼还是要走的，按理说，圣旨后，就要交换庚帖，再来是小定礼……端木绯丧母，要是自己这祖母不在，看他们如何行这个礼！
    贺氏在心里冷笑：她只需在杨合庄里等他们求她回来便是。
    老太爷这两年真是被长房这两个丫头哄得糊涂了，到如今还想护着这对姐妹，也不想想与安平长公主府这等人家扯上关系，自家哪有好日子过。
    别说老太爷和珩哥儿的仕途了，恐怕就连宫里的大皇子都会被牵连，若是因此失了储位，那就太不值得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赶紧向皇上表忠心才是！
    她也是一心为了端木家，老太爷却一次次地在家里人跟前让她这个当家主母没脸……
    贺氏拧了拧眉，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力。
    下首的端木朝一听父亲竟然开口让母亲去庄子里住着，惊得一时怔住，反应过来后，急忙开口道：“父亲息怒，母亲她也是为了家里考虑……”
    端木宪随手放下了茶盅，只听“咯嗒”一声，茶盅与茶托微微地碰撞了一下，声音微冷地打断了端木朝：“还有谁想去庄子上住的？！”
    这一句话仿佛又在贺氏的脸上甩了一巴掌般，她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蹿了上来，脱口道：“好，让老二媳妇陪我一起去。”
    小贺氏先是傻眼了，她在府里好好的，可不想去打发到庄子里去受苦，但是转念一想，又反应了过来。
    对了，小定礼，自己不在，婆母贺氏也不在，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总不至于让莫氏一个平妻去行小定礼吧！
    莫氏说得好听是平妻，说穿了也不够是一个妾。
    端木绯这个臭丫头也就配一个妾来行小定！
    端木朝心下更乱，没想到不过三言两语间局面弄得更僵了，眉宇紧锁地劝道：“母亲！您莫要跟父亲赌气了……父亲息怒，母亲她只是……”
    端木朝想当和事老，可是没说几句就再次被端木宪打断了：“好了，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了。”
    说着，端木宪又看向了姐妹俩，声音放柔了不少，“纭姐儿，四丫头，你们先回去歇歇，这一路车马也累了。”
    “谢祖父。”
    端木纭福身谢过端木宪，却发现妹妹还在与小狐狸大眼瞪小眼，急忙又拉着她起来了。
    端木绯被姐姐这么一扯，才回过神来，两眼懵懵地看着姐姐，眨了下眼，仿佛在问，姐姐怎么了？
    端木宪也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心里又是一阵唏嘘与慨叹，觉得自家四丫头真可怜，都被吓懵了。这小孩子家家不经吓的，不行，他得弄些她喜欢的东西安抚安抚她才行。
    端木纭带着端木绯离开永禧堂后，就直接往湛清院的方向去了。
    端木纭牵着端木绯的小手，小狐狸则乖巧地趴在了端木绯的肩头，不时打着哈欠。
    气氛温馨闲适。
    “蓁蓁，”须臾，端木纭轻轻地晃了晃妹妹的手，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是不是对婚事不满意？”
    虽然端木纭观察了大半年后，觉得封炎还不错，安平也好，但是，对端木纭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妹妹，要是妹妹不满意，那她怎么也要想办法给搅黄了。
    对于端木纭的这个问题，端木绯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脸纠结地皱成了一团。
    事情太“复杂”了。
    “没有。”她蔫蔫地说道，肩膀垮下了一点，“我自己做的就要自己承担。”
    哎，谁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了封炎呢！她这是自作自受……端木绯在心里无力地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端木纭听得一头雾水，挑了挑眉。
    端木绯停下了脚步，乌黑的大眼睛一霎不霎地看着端木纭，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我虽然是姑娘家，但也知道‘责任’的。”
    小狐狸在她肩头点了点头，仿佛在附和着什么。
    端木纭缓缓地眨了眨眼，妹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妹妹大了，心思似乎变得有些不好理解……
    她唯一确定的是，妹妹很认真也很确定，就像是春日的一朵小花蓬勃绽放。
    她的妹妹可真可爱！
    端木纭抬手想揉揉妹妹的发顶，想告诉她，她只要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然而，话还没出口，就听前方传来一阵“呱呱”的叫声，一只黑八哥划过一片茂密的枝叶朝姐妹俩飞了过来，拍得枝叶一阵“簌簌”作响。
    “呱呱呱！”
    小八哥在姐妹俩的头顶盘旋着，越叫越是大声，越叫越是愤怒。
    “坏！坏！坏！”
    小八哥愤愤然地控诉她们出门玩居然不带自己，而带了那只臭狐狸，明明它比那只白得发光的臭狐狸要大方可爱多了。

297赚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惊讶地面面相觑，看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她们家的小八哥居然又学会了一个字！
    小八哥见端木纭和端木绯居然没理会自己，更气愤了，反复地念叨着“坏”字，颇有一种魔音穿脑的架势。
    “坏、坏、坏……”
    小狐狸无语地看了小八哥一眼，干脆就从端木绯的身上跳了下来，敏捷地沿着一棵墙外的梧桐树爬进了湛清院，只是几息功夫，那只白毛团子就没影了。
    然而，小八哥觉得自己的权威再次遭到了挑衅，也顾不上姐妹俩了，追着小狐狸朝梧桐树的方向飞去，黑色的羽翅扫过枝叶，“簌簌簌”，又引来一阵枝叶摇曳，几片梧桐叶从半空中打着转儿落下……
    “噗嗤！”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随风飘散。
    “大姑娘，四姑娘。”张嬷嬷带着几个丫鬟闻声出来迎她们，安静了好几天的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一下子就随着主人的归来而热闹了起来。
    张嬷嬷她们簇拥着两位姑娘回了屋，端木绯直接去了盥洗室沐浴更衣。等换好一身簇新的春裳出来时，她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反正对封炎负责后，她也不是没好处，安平长公主那么好，奔霄那么俊，公主府的厨娘手艺那么妙，梅林也美得很……唔，这么想想，自己不仅靠着赐婚把前债一笔勾销，而且还赚了一笔！
    嫁就嫁吧！
    端木绯乐滋滋地朝窗边跑去，嘴里喊着：“小八，你又欺负团子！”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陪小八哥、小狐狸玩耍去了，把什么“赐婚”、“责任”云云的都暂且丢到一边，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是天塌了，也有比她高的人顶着。
    她只顾着玩，完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端木纭正挑开门帘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而坚定。
    端木纭在原地停留了两息，就无声地又退出了内室。
    她方才一直在想妹妹进院子前说的那番话，原来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妹妹，直到此刻见妹妹无忧无虑的样子，她总算是彻底放心了。
    总之，妹妹高兴就好。
    端木纭带着紫藤去了小书房，把之前草拟的几张嫁妆单子拿出来，一行行、一张张地仔细又看了一遍――
    紫檀木或者黄花梨拔步床一张，三屏风罗汉床一张，酸枝木美人榻一张，琴案、书案、八仙桌、衣柜……各种家具木器、衣裳被褥、书籍字画、干货药材、古玩摆件、田地铺子、首饰玉器等等，一样样、一件件都把名称、数量仔细地列明。
    紫藤在一旁候着，这份嫁妆单子她也看过好几遍了，自觉已经是周妥帖，没想到端木纭还是皱了皱眉，似有沉吟之色。
    “还是太薄了点……”端木纭轻轻地嘀咕着，心想这时间过得真快，自己要赶紧准备起来才行。
    对了，干脆她明天就向祖父借人跑一趟江南，先采买一批上好的紫檀木、黄花梨以及玉器、料子回来。
    还有这么多东西都要置办，时间有些紧啊。
    端木纭揉了揉眉心，心里愁极了。
    她完忽略了妹妹端木绯才十一岁，至少还要三年半才嫁。
    端木纭拿起笔，想着祖父刚刚答应多添的三千两嫁妆银子，又把手里的嫁妆单子加了几项。
    等她收笔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暖呼呼的，回头一看，只见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毛团子，正蜷成一团，呼呼地睡着了，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端木纭不由会心一笑，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微风习习，不时传来枝叶摇曳声，衬得屋里愈发静谧安详。
    小狐狸自涵芳园回到湛清院后，就黏上了端木纭，次日一早，连端木纭去花厅处理府中事务，它也跟了过去，也不乱动，就蜷成一团，睡它的觉。
    “大姑娘，已经三月中旬了，是不是差不多该置办夏装了？”
    “前日，奴婢开库房时发现一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咬破了，库房里收着的湘妃竹帘都发霉了，是不是要在夏天前赶紧重新采购一批？”
    “大姑娘，浴佛节快要到了，往年太夫人都要‘舍豆结缘’，不知今年……”
    管事嬷嬷一个接着一个禀着事，厅堂里吵杂得很，但是小狐狸却似然不受影响般，闭着眼呼呼大睡，引得那些管事嬷嬷不时对着它投以好奇的目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的狐狸耳突然动了动，抬头朝厅外看去，下一瞬，就见一个青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禀道：“大姑娘，安平长公主府的方嬷嬷来了，求见太夫人，但太夫人和二夫人一早就去了庄子上。”
    端木纭动了动眉梢，神情平静地吩咐道：“去把方嬷嬷请来。”
    端木纭也是认识方嬷嬷的，去年重阳节，她和端木绯去千枫山一带踏秋时曾偶遇安平和封炎，当时这位方嬷嬷就跟在安平身边。
    青衣丫鬟领命而去，至于厅堂里的几位管事嬷嬷则被端木纭随口给打发了，说是明日再议。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石青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就随那个青衣丫鬟来了花厅，她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着个利落的圆髻，插了一支碧玉扁方，面庞圆润和气，形容之间落落大方。
    方嬷嬷一看到坐在一张雕花红木圆桌旁的端木纭，布满皱纹的脸庞上难免露出讶色。她本来以为见她的人会是端木太夫人，却没想到是未来少夫人的姐姐。
    “端木大姑娘，许久不见。”方嬷嬷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纭屈膝行礼，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又双手递上了一张大红洒金帖子，“长公主殿下昨日让人去皇觉寺找主持大师算了一下，四月十五日是个好日子，殿下届时会来府上交换庚帖。”
    皇帝昨日才刚下旨，安平长公主府今早就定了交换庚帖的日子，又命亲信嬷嬷亲自登门拜访，态度足够恭敬，足以见得其诚意，其郑重。
    一旁的紫藤急忙接过了那张大红洒金帖子，然后呈给了端木纭。
    端木纭收下了帖子，翦水双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笑着道：“劳烦方嬷嬷了，还请嬷嬷回去后替我向殿下问安。等得空了，我再和妹妹去府上拜访殿下。”
    “姑娘客气了。”方嬷嬷再次恭敬地行了礼，圆圆的面庞上一直笑容满面，其实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端木家的四姑娘与长公主殿下、公子都走得近，也处得好，但是处得来是一回事，嫁进公主府那是另一回事。
    毕竟，公主府在大盛的地位太过微妙，也太过尴尬了。
    来之前，方嬷嬷难免担心虽然皇帝赐了婚，可是万一端木家心里不乐意，难免甩些脸色，如今见端木纭笑意盈盈的样子，她才算是放心了。
    且不说贺氏，至少从端木纭可见端木绯对这桩婚事的态度，这桩婚事似乎也不算是自家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端木纭留方嬷嬷稍稍说了几句话，就令紫藤亲自把方嬷嬷送到了仪门，紫藤一直目送公主府的青篷马车出了府。
    马车一路疾驰，飞快地穿过几条街道，就回到了中辰街的公主府，这时还不到正午。
    方嬷嬷下了马车后，直接赶去玉华堂向安平复命。
    穿了一件绯色牡丹花缠枝纹刻丝褙子的安平就坐在一张酸枝木三屏风罗汉床上，姿态优雅缓慢地端起了一个粉彩茶盅，轻啜着热茶。  “长公主殿下，”屋子里，还站着一个身形矮胖、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满脸堆笑地说着，“太夫人记挂大公子了，昨日听闻皇上给大公子赐了婚，喜出望外，所以才特意遣奴婢跑这一趟。”
    “太夫人说了，皇上下旨赐婚也是封家之幸，大公子定亲的一应事宜，封家自会料理，殿下且宽心。”
    “所幸端木四姑娘年纪还小，不着急，三书六礼这些可以慢慢来！”
    那老嬷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口沫横飞。
    安平自顾自地饮茶，直到对方说完了，这才悠然放下茶盅，淡淡地打发道：“阿炎是本宫的儿子，就不劳封家了。”
    那老嬷嬷顿时面色一僵，还想说什么，就见安平不耐地做出了端茶送客的姿态。
    子月忙上前了两步，对着老嬷嬷伸手做请状。
    老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变得更僵硬了，犹豫着朝东边的窗口看去，窗户边坐着一个俊美的玄衣少年。
    “大公子，您也好些时候没去家里了，太夫人请您有空回去坐坐。太夫人一直盼着您去呢！”老嬷嬷对着封炎屈膝福了福，说道。
    封炎压根儿没理她，自打方嬷嬷进屋后，他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老嬷嬷看着这对油盐不进的母子俩，也只好退下了，心里无奈，她这么回去可不好跟太夫人复命啊！
    见子月把人送走了，方嬷嬷这才上前，快步走到了安平的身侧，只觉得封炎再这么看下去，自己的衣裳都快要烧起来了。
    “殿下，公子。”方嬷嬷对着母子俩福了福，就禀道，“帖子已经送出去了……”
    闻言，封炎的脸上就泛起傻乎乎的笑容，璀璨的凤眼眯成了两条细缝儿。
    一个小丫鬟又给安平重新上了杯热茶。
    真是个傻儿子！安平一边捧起新茶，一边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封炎，心里有些想不通了：这么傻的儿子，也就一张脸能看看，居然还就让他莫名其妙地讨到媳妇了？！莫非绯儿是眼睛被糊了，又或者是儿子行了什么坑蒙拐骗之事？
    方嬷嬷接着禀道：“端木府的太夫人今儿一早就去了庄子上，接待奴婢的是端木大姑娘。”说着，方嬷嬷微微蹙眉，神情间有些欲言又止。
    距离换庚帖还有一个月，这要是端木太夫人届时也不出面，那可如何是好？
    安平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她知道端木家的情况，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柳眉微挑，明艳的脸庞上还是笑吟吟地，云淡风轻道：“无妨，长姐如母。”
    封炎根本没听出方嬷嬷的语外之音，他现在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换庚帖的事，心里默默地数着，还有三十天，一个月太久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提前一点……封炎期待地看向了安平，母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在一起，安平抢在封炎之前笑眯眯地提醒道：“阿炎，你也该进宫去‘谢恩’了。”
    安平红艳的嘴唇高高地翘起，那漂亮的凤眸中闪烁着如旭日般明媚的光辉。
    封炎怔了怔，眸光一闪，立刻就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袍子，笑着应了。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封炎就出现在了皇帝的御书房里。
    “外甥今日是特意来向皇上舅舅谢恩的。”
    封炎站在御案的另一边，正儿八经地对着皇帝作了长揖，俯首谢恩。
    皇帝今日显然心情不错，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他看着与他一案之阁的封炎，朗声大笑了几声，问道：“阿炎，你觉得朕赐的这桩婚事如何？”
    “外甥甚是欢喜。谢过皇上舅舅。”封炎再次谢过皇帝，俊美的脸庞上泛着一种如宝石般的光泽，容光焕发。

    看着封炎一脸欢喜、心无旁骛的样子，皇帝若有所思地转着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眼底掠过一道利芒，心中浮现某个猜测：看来封炎应该不知道那支影卫的事。
    安平的口风还真是紧，竟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瞒着没说。
    如此甚好，那么，十五年前的事从此不会再有人提起，一切尘埃落定。
    想着，皇帝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一颗心彻底地放下了。
    皇帝浅啜了两口茶盅中的热茶，看似漫不经心，心绪还在飞转着：这一次，也算是两其美，自己如意了，封炎也如意了……要说有什么人委屈的，也就是端木家的那个小丫头。
    不过，这也是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小丫头做些小小的牺牲，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温热的茶水从喉头入腹，皇帝只觉得通体舒畅，浊气一扫而空。
    他放下茶盅后，仿佛道家常一般随口问道：“阿炎，可定了何时下庚帖？”
    “下个月中。”封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形容之间毫不掩饰的急切。
    皇帝看在眼里，觉得愈发有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似有几分感慨地叹道：“阿炎，岁月如梭，这一眨眼，你也快十六了，长大了。”
    “等你成了家以后，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你母亲只得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和你媳妇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母亲。”
    皇帝仿佛一个普通的舅父一般叮嘱着自己的外甥，谆谆教诲，封炎不时地应着，御书房里，一派舅慈甥孝，其乐融融。
    皇帝随意地与封炎说了一会儿后，就借口还有政务把他给打发了。
    “皇上舅舅，那侄儿就先退下了。”封炎抱拳行礼后，就转身朝后方那道绣着五爪金龙的门帘走去。
    那道门突然被人从另一边挑开了，一道大红色的身形走了进来，对方那狭长魅惑的眸子正好对上封炎的凤眸，彼此客套地微微一笑，就擦身而过了。
    门帘被打起又放下，很快就归于平静，御书房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
    “皇上。”岑隐走到皇帝的御案前，对着皇帝作揖行礼。
    “阿隐，你来了啊。”皇帝看着岑隐，心情更好了，目光越过他看着后方那道门帘上绣的五爪金龙，眸子里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朕多年的一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说起来，无论是杨家的那旨遗诏，还是安平的这支影卫，都是多亏了岑隐，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阿隐果然能干……不仅能干，而且还忠心。
    这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聪明能干的人少吗？！
    不少，只是这些人啊，都有私心，或是为自己，或是为亲友，不像阿隐是一心为了自己考虑，别无二心！
    “恭喜皇上，得偿夙愿！”岑隐再次对着皇帝作揖恭贺，跟着，他似有一分迟疑，停顿了一下后，才又提醒皇帝道，“皇上，这支影卫是真是假，如今怕只有安平长公主知道……”
    皇帝脸上的笑意登时僵在了嘴角，眸子眯了眯，一点点地变得幽暗起来。是啊，万一安平在骗他呢？！怎么都要查查他才能放心！
    让谁去查呢？
    皇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岑隐，抬眼看向前方的岑隐。
    “阿隐，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办！”皇帝说着就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块金色的令牌和一张字条，郑而重之地放在了御案上，“你亲自出京跑一趟。”
    “皇上，臣定不负所托。”岑隐正色领命，又请示道，“只是，皇上，这支影卫要如何处置？”
    皇帝沉默了，半垂下眼帘，手指在一旁的茶盅上摩挲了几下，似有沉吟之色。
    “臣以为这支影卫若弃之不用，委实太过可惜……”岑隐慢慢地又道，阴柔的声音舒缓如春风拂面。
    皇帝所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沉思着：先帝留下的这支影卫是用以布置一些秘密的刺杀，打探情报，控制那些封疆大吏和戍守边关的勋贵武将……废了，确实可惜。
    说来，这支影卫所行的差事与东厂的事务相近，阿隐为人处事又稳妥可靠……
    “阿隐，这支影卫就暂且归到东厂，由你来把控。”皇帝沉声道。
    “是，皇上。”岑隐再次应声。
    影卫的事总算是解决了，皇帝的脸上又染上了笑意，啜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嗓后，笑着又道：“这次真是多亏了端木家的那个小丫头，朕想着得让皇后给她添一份妆才是。”
    岑隐微微一笑，神情悠闲地与皇帝话家常道：“皇上，您要是给端木四姑娘送上一屋子澄心纸添妆，想来比什么宝贝都要讨她欢心。”
    皇帝想起前日端木绯找他讨澄心纸时的小模样，不由再次发出爽朗的笑声，道：“阿隐，你倒是提醒了朕，这送礼自当要送人家的心头好才行，朕得让涵星替朕去问问……”
    皇帝嘴上说让涵星去端木家替他问问端木绯，其实不过是托辞，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涵星跑一趟也好安安端木宪的心，免得那个多疑的老儿又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对端木家有什么不满。
    “那四公主殿下还是过几天再去的好，也不知道端木太夫人几时回府……”岑隐随口提了一句。
    皇帝扬了扬眉，问道：“朕那个姨母不在府中？”
    “端木太夫人和二夫人一早去了庄子上，”岑隐不紧不慢地答道，“今日安平长公主府派人过去商量交换庚帖的事，还是端木家的大姑娘接待的。”
    皇帝皱了皱眉，脸色瞬间一沉，眸子也变得幽深起来，缓缓道：“可是端木家对这婚事不满？”
    虽然安平那边是有些糟心，但是，圣意不可违！
    “端木首辅可不敢有所不满。”岑隐勾唇一笑，绝美的脸庞愈发艳丽。
    皇帝一想也是，眉头又舒展了些许。
    是啊，端木宪这老狐狸，就算真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这种做法分明就是内宅妇人在胡搅蛮缠。
    这个贺氏。
    皇帝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叹道：“端木宪这个老狐狸，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居然连个内宅妇人都奈何不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端木首辅也不容易。”岑隐似是唏嘘地叹了口气，狭长的眸子闪耀如星空。
    皇帝垂眸，心念一动，仔细想想，他也觉得端木宪不易。
    贺氏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姨母，太后的嫡妹……
    一想到在宫里的贺太后，皇帝不由又想起了去年长庆府里的那件事，一种恶心的感觉瞬间在喉头涌动着……
    皇帝心里一阵厌恶，掩饰地捧起了茶盅，遮掩着脸上的异色。
    贺家人啊，实在是一言难尽。
    贺家女子是，那些在朝中的贺家男子也是，仗着是外戚，就骄横跋扈，得意忘形，在朝中也是屡遭御史弹劾，要不是自己这皇帝压着，他们贺家人就是连降三级也不为过！
    皇帝把茶盅凑到了唇畔，眸子里越来越幽邃冰冷，似是要掀起一片狂风暴雨。

298收服

    岑隐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正午了，一轮红日高悬天空，映得岑隐身上的那袭大红麒麟袍越发夺目，衣袍上的金线闪闪发亮。  岑隐带着小蝎先回了司礼监。
    四五个司礼监以及东厂的下属早就候在了那里，听闻督主来了，纷纷来了书房禀报。
    岑隐在司礼监的书房不仅宽敞，而且布置得十分雅致，两面靠墙都摆放着几个高高的黄花梨书架，书架里放满了各式书籍，书房的正中是一个大大的黄花梨书案，临窗放着两张小方几并四把圈椅，其中一个方几上还摆了一个青花瓷的鱼缸，鱼缸中摇曳着几尾红黑相间的金鱼
    这要是不知道，恐怕还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的书房呢！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香味，随着岑隐的归来，空气里又加入了淡淡的茶香。
    一个小內侍手脚利索地给岑隐上了茶，热气腾腾的茶盅里，茶汤清澈澄明，香味清冽醇厚，一看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岑隐优雅地捧起了青花瓷茶盅，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悠闲。
    相比之下，书案另一边的曹由贤几人则都是神情严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督主，那几个南怀探子能招的都已经招了，估计是榨不出什么来了”曹由贤恭敬地对着岑隐抱拳，率先出声请示道，“您看，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曹由贤身旁的其他几人低眉顺眼，目光也不敢乱瞟，只是默默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岑隐又浅啜了口茶，狭长的眼眸如寒潭静水般深邃冷冽，神情淡淡地给了五个字：“送他们上路。”
    他说得云淡风轻，而曹由贤则答得郑重其事：“是，督主。”
    几条人命在三言两语间灰飞烟灭，但是，屋子里却没有人露出一点动容之色，平静如初。
    说到底，死在他们东厂的铡刀下的人还少吗？更何况，这还是几个南怀探子，就算是千刀万剐，那也是他们活该！
    曹由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紧接着，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上前半步，恭敬地作揖禀道：“督主，昨日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已经都一一整理好了”
    中年太监说话的同时，另一个胖乎乎的小內侍恭敬地呈上了一叠厚厚的折子。
    按照大盛的规矩，所有的奏折都必须先送达司礼监，由司礼监先择选一遍，对这些折子分门别类，或打回，或呈递，或留中不发
    此刻，小內侍呈上的这些折子里都夹有不同颜色的丝带和纸条，是由司礼监的禀笔太监们整理折子后在其中留下的备注，以丝带的颜色来表示事情的紧要程度。
    岑隐放下了手里的茶盅，随意地率先翻起那些夹着红丝带的折子来，他每天都要处理这些官员上奏的折子，常年以往下来，已经十分熟练，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
    书房里，鸦雀无声，其他几人都不敢吭声，在一旁静静地候着，只听那折子翻动的沙沙声回荡在屋子里。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后，岑隐就从那叠折子里抽出了四本折子，嘴角微翘地吩咐道：“这几本交由内阁商议。”
    “是，督主。”中年太监见岑隐神色温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急忙应声。
    之后，岑隐又抽出了两张折子，令小蝎送到御前，至于剩下的，他直接就替皇帝御笔朱批，盖了印。
    等这些琐事都处理完了，已经快未时了。
    书案前，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二十余岁、身形削瘦的青年太监。
    那青年太监见岑隐把最后一张批好的折子放在了一边，这才上前禀道：“督主，兵部那边刚才派人来问，今年的京营阅兵大典定在三月底可行否。”
    往年的京营阅兵大典大都也在这个时候，青年太监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循旧例的小事，没想到岑隐却是露出沉吟之色，缓缓道：“本座马上要离京一趟，此事等本座回京后再说。”
    屋子里的几个太监內侍皆是一惊，下意识地面面相觑，立刻猜到岑隐肯定是奉旨出京办差。  那中年太监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急切地自请道：“督主，不如由属下陪督主一同”
    其他几人也是争先恐后地说道：“督主，属下愿”
    岑隐狭长的眸子眯了眯，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几乎是下一瞬，屋子里的声音就像霎时间被吸走似的，又变得寂静无声。
    那几个太监內侍呆若木鸡地僵立当场，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岑隐淡淡又道：“事关重大，必须由本座独往。”
    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皆是连连应声，接着那个青年太监殷勤地又道：“那属下即刻就去帮督主备马备车。”
    另外几人心里一阵懊恼，觉得又错过了一次献殷勤的机会。
    岑隐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埃，道：“车就不必了。”
    言下之意，等于是说这马是要备的。
    那青年太监唯唯应诺，急忙下去备马。
    书房里的其他几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在岑隐出京的这段日子，他们一定会小心谨慎办差，好好地表了一番忠心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告退了。
    岑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进了书房的里间，里间是一间休息用的内室，床柜桌椅、钵罐瓶盆，无一不缺，平日里，岑隐偶尔晚上来不及出宫时，就是在此处歇息的。
    他在內室里换了一身宝蓝色云纹刻丝锦袍，又取了个小包袱，随后就离开了司礼监。
    至于那个青年太监已经候在了屋檐下，随岑隐一起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那个青年太监谨慎地落后了半步，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着话：
    “督主，属下特意让人给您备了一匹汗血宝马，虽不能日行千里，却也是难得一见的良马，可连跑一日一夜不力竭。”
    “这匹宝马可是御马监从西北挑来的良马，比之辽东马更胜一筹”
    跟在后面的另一个小內侍见这青年太监喋喋不休地说个没玩没了，暗暗地在后面瞪着他，心道：谄媚！这备马本是他们御马监的差事，谁要他司礼监的人来逾矩！
    小內侍绞尽脑汁地想插话进去，想了又想，忽然灵光一闪，接着对方的话茬子说道：“督主，属下倒觉得这辽东马与西北马是各有千秋。说来，属下曾听闻端木家的大姑娘正在打听辽东哪家马场要卖”
    岑隐脚下的步子微缓，饶有兴致地朝那小內侍看去，叹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小內侍也是因为知道自家督主与端木府的两位姑娘交情不错，这才借此插话，没想到竟然得了督主的夸奖。
    他登时喜笑颜开，机灵地试探道：“督主，要不属下帮着端木大姑娘去问问”
    岑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那小內侍也不是蠢人，当然明白岑隐的心意，笑得更灿烂了，今日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仅得了督主的夸奖，还又得了新差事。他回头可得去找菩萨还愿才好！
    话语间，以岑隐为首的几人已经到了宫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內侍牵着一匹高大矫健的红马候在了那里。
    “你们不必再送。”
    岑隐接过了马，随口打发了那些人，就不紧不慢地朝北行去，闲庭信步。
    后方的青年太监几人不敢再继续跟着，却也没有退下，都站在宫门处恭敬地目送岑隐离去。
    拐过一个弯后，后面的宫门就彻底看不到了，岑隐继续往前走着。
    当远离宫门和那些个內侍后，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仿佛一把利剑收入了一柄装饰华丽的剑鞘中，优雅闲适得如同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只除了他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庞委实是招眼，所经之处，他永远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热闹得很，岑隐干脆没有上马，一路牵马缓行。
    四周的行人马车川流不息地去去来来。
    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在经过岑隐的身旁后，突然就在两丈外停了下来，马车一边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挑起，露出一张秀丽的面庞，惊喜地低呼道：“岑公子！”
    岑隐没有驻足，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去，不疾不徐，仿若未闻般。
    马车里的少女望着那道挺拔如修竹般的背影又羞有恼，猛地放下了车帘，脸色不太好看。
    车厢里的空气随之也冷。
    “五姑娘，”身边的丫鬟有些愤愤不平地撅了噘嘴，没好气地说道，“那个岑隐也不过是个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奴婢看姑娘以后也不用给他脸面！有的人就是给脸不要脸！奴婢早就听说那些个太监都是阴阳怪”
    “够了！”耿听莲不悦地瞪了丫鬟一眼，打断了她。
    “......”丫鬟扁扁嘴，还是觉得替自家主子不平，但终归是噤声不语。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只听那街道上的喧哗声此起彼伏地传来，纷纷扰扰，如那海面上的浪潮声，喧嚣不止。
    卫国公府的马车继续往前行驶着，发出规律的车轱辘声。
    耿听莲神色怔怔，似是自语地喃喃道：“其实，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她反复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过，还是记不清自己过去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岑隐
    但是，随着他俩一次又一次的相见，她觉得这种眼熟感越来越强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处又是何时。
    有的时候，耿听莲自己也弄不明白，是因为自己被岑隐那堪称倾城的容貌所迷惑，才生出这种错觉，还是自己真的曾见过他
    耿听莲忍不住又一次挑开窗帘回头望去，在街道上的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他的背影，目光灼灼。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她只希望岑隐能再回头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
    耿听莲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那宝蓝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是那么优雅，那么夺目，仿佛受上天眷宠的天之骄子。
    然而，岑隐始终没有回头。
    耿听莲微咬下唇，心里说不出的失望与沮丧。
    还是这样。
    岑隐他从来都对自己毫不理会，仿佛自己在他眼里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蝼蚁罢了，根本就不值得他费神费心。
    她是卫国公府的嫡女，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拱月般长大，十几年来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她更不懂，他为何宁可对那个端木纭展颜
    耿听莲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窗帘，就这么直愣愣地目送岑隐的身形慢慢地被人群所吞没
    前方的岑隐又走过两条街后，就从北城门出了城。
    他利索地翻身上马，然后下意识地回头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旌旗随着微风飞舞着，猎猎作响，似相迎又似送别。
    内侍无旨不得出京，除了伴驾外，他已经整整八年没有离开过京城了。
    须臾，岑隐毅然地转过身，一夹马腹，胯下的红马就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马蹄飞扬，绝尘而去。
    “得得得”
    岑隐一路北上，白天赶路，晚上就歇在驿站，连赶了五天的路，他终于抵达了千里外的长碧山脉下。
    不同于京城的繁华，长碧山脉一带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青山绿树与碧水，人烟罕见，四周的山林似乎把人间世间的喧嚣隔绝于外，近乎是深山老林般。
    这一日，岑隐一早就从靳兴城出发，马不停蹄地驰出了五六十里，起初靳兴城四周还有些田地与村落，到现在太阳西沉，周围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人与马车。
    “得得得”
    岑隐不知疲倦地策马奔驰着，在夕阳快要落下一半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口挂着一块破旧不堪、字迹模糊的牌匾，上面以黑色油漆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南山镇。
    岑隐拉了拉马绳，停下了马。
    红马一边发出疲倦的嘶鸣声，一边踱着马蹄，马背上的岑隐仰望着那三个大字，幽黑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道锐芒。
    他利落翻身下马，牵着红马进了镇子。
    这是一个荒芜陈旧的小镇子，沿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往前走去，两边的铺子零零落落，几乎是关了一半，路上布满了砂石落叶，根本就没几个行人。
    岑隐一进镇子，就引来街道两边一道道打量审视的目光，四周仿佛是炸下一道响雷般，空气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娘，来生人了！来生人了！”
    一个七八岁、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小男孩指着岑隐兴奋地叫了起来，孩子那清脆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镇子显得尤为响亮。
    街道两边，原本半闭半合的木门、木窗又被打开了好几扇，男女老少皆是探出头来张望，更多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岑隐这个“生人”。
    那个大喊大叫的男孩欢快地跑了过来，也不怕生地与岑隐搭话：“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叫狗剩，你是来我们南山镇找人的吗？”
    “要不要我给你带路？”
    “你只要给我买一个肉包子吃就可以了。”
    “要不，你给我一块麦芽糖也可以。”
    那个叫“狗剩”的男孩跟在岑隐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就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麻雀似的。
    岑隐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随手从腰侧解下一个玄色的荷包，朝男孩丢了过去，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走去。
    狗剩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就一把接住了那个荷包。
    他急切地解开了荷包，嘴里喃喃念着：“糖糖糖”然而，手指却是从荷包里掏出了几个银锞子。
    “不是糖。”狗剩失望地垮下了肩膀，嫌弃地看着掌心的银锞子。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银子有什么用？！
    “哥哥，你有没有糖”
    狗剩又急切地朝岑隐看去，此时，岑隐已经走到了七八丈外，目标明确地朝镇子另一头的后山走去。
    “哥”狗剩还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一紧，一个二十几岁的青衣少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手里那个绣着四爪蟒纹的荷包。
    不知何时，更多的人从屋子里走到了街上，男女老少，形容各异，皆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后山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娘，这荷包是我的。”狗剩咽了咽口水，觉得手腕上好似被铁夹子桎梏住一般，哪怕会挨揍，他还是勇敢地说道。
    回答他的是沉默。
    四周静得有些瘆人，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明明站了不少人，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那西沉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上方的天空一片昏黄，下方的镇子半明半暗，周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呱呱呱！”
    远处传来数只乌鸦粗嘎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空气渐渐变得有些阴冷。
    “咕噜噜”
    突然，一阵响亮的肠胃鸣叫声在街道上响起，引得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狗剩被这么多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自己的肚皮，讪讪道：“我我饿”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嗖”的一阵破空声从后方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一般。
    众人也都顾不上狗剩了，一个个皆是仰首望天，就见后山的方向，一道橘红色的烟火猛地自山里直冲向云霄，如同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嘭！”
    烟火在夜空中炸了开来，绽放成一朵巨大的烟花，那橘红色的火花猛地四散开来，把夜空装点得如此绚烂璀璨，流光溢彩。
    “娘，烟火，是烟火！”狗剩激动地用另一只小手指着上方的夜空叫了起来，“好大的烟火啊！”
    紧接着，又是“嗖、嗖”两声，两道同样的烟火飞快地升腾而起，几乎同时在夜空中炸开，映得四周似乎都亮了一亮。
    狗剩更为激动了，欢欣鼓掌，小脸上红扑扑的。
    街道上，那些如一座座石雕般静立许久的人突然有了些动静，人群中零零落落地走出了十来道身形，有老者，有中年，有青年，也有女子
    这十人都有志一同地朝后山的方向走了过去，神情严肃，一股凝重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娘”
    后方的狗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青衣少妇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发顶，用低若蚊吟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是总说想出去玩吗？”
    包括青衣少妇在内的十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后山，夜幕落下后，四周一片漆黑，却根本没人去拿火把或者点灯，他们直接沿着后山的一条小道来到一个山洞前。
    山洞外，一匹红马在大树下悠闲地吃着草，洞口那些原本用来遮挡的藤蔓已经被人凌乱地扯到了一边。
    山洞里，点着昏黄的烛光，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跃着，时明时暗，空气沉甸甸的，很是凝重。
    这十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鱼贯地进了山洞。
    洞内十分宽敞，足足有三四丈宽，洞顶一丈多高，不至于给人太强的压迫感。
    这个山洞被人大致收拾过，就像是一间小小的厅堂般，两边有椅子，正中摆有一个香案，案头供着一个牌位。
    此刻，案头烛台上的两个香烛被人点燃了，一个蓝袍青年站在香案前，郑重其事地对着那个牌位俯首作揖，上了香。
    后方的十人眸色幽深地看着前方这个青年，虽然他们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但是，他既然找到了这里，又打开了山洞的暗门，甚至还知道如何发射对应的信号弹，这就意味着
    他应该是“那个人”派来的。
    否则的话，有些东西，若非没有“那个人”口耳相传，此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了。
    这十人皆是沉默，静静地等待着，反正他们也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不着急。
    岑隐似乎没有听到后方的脚步声一般，一板一眼地完成了上香的动作，仿佛他在进行着一个无比重要的仪式般。
    等他把三根香插到了香炉里，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前方站成了两排的十人，勾唇笑了。
    跳跃的火光在他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庞上投下了一片诡异的阴影，反而衬得他整个人越发艳丽、魅惑，就像是那山野间的狐妖鬼魅般，美得夺人心魄，美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四周的呼吸声仿佛停止了，一片死寂。
    岑隐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金色的雕龙令牌，昏黄的烛火给那块金色的令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它看来仿佛在发光似的。
    令牌的一面刻着一个字影。
    那十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令牌上，凝滞了一瞬，跟着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一样东西齐了！
    “参见统领！”
    一个虬髯胡的中年男子率先跪了下去，其他九人也齐刷刷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齐声高喊着，他们整齐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
    十个人皆是俯首抱拳，神情恭敬。
    他们影卫由先帝所设立，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十卫，他们十人便是这十卫的卫长。
    按照先帝定下的规矩，谁拿着这块令牌，谁就是影卫的统领，他们就必须要听命于对方。
    十几年了，自从崇明帝仙逝后，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被“遗忘”一般等在这个镇子里一眨眼，都十几年了。
    他们几乎以为这场等待将永无尽头，没想到京城那边终于来人了！
    山洞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只有外面晚风吹拂着枝叶的声音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阴柔的男音突然自头顶上方响起：
    “免礼。”
    声音似近还远，仿佛穿越十几年的时光而来。

299纵容
    岑隐出京的事除了皇帝、东厂和司礼监的人以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皇帝给封炎与端木家的四姑娘赐婚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对于大部分的府邸而言，这也不过是别人家的事，只把它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背后饶有兴致地私议了几日，揣测着圣心之所向，很快这件事所泛起的涟漪就平息了下来。
    宣国公府当然也得了消息。
    “……皇上下旨赐了婚，奴婢听闻太夫人和二夫人正商量着备礼送去端木家道贺。”一个青衣丫鬟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地禀报了主子。

    然而，她的主子早就已经听不进去了。
    “不可能的……”楚青语神情怔怔地坐在窗边，樱唇微颤，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那张清丽的脸庞上，血色全无。
    “啪嗒啪嗒……”
    窗外，细雨如帘，雨水轻轻地拍打在庭院里的树枝、墙头与地面上，纷纷乱乱，如同楚青语此刻的心情般。
    皇帝怎么可能赐婚给封炎和端木绯呢？！
    她一直知道端木绯整天厚颜无耻地缠着封炎不放，而封炎也渐渐被她迷惑了，可是端木绯才那么点大，封炎的婚事也绝非安平能够做主的……她以为她还有时间，一点点地把封炎的心拽到她这边来。
    没想到皇帝竟然下旨给他们俩赐了婚，这也太快了，快得她猝不及防，快得她无力应对……
    楚青语浓密长翘的眼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了两下，脸色更白了。
    阵阵微风拂来，外面的雨帘随之被吹散，哗哗的雨滴吹入窗口，落在窗边的方几上，也同时溅湿了楚青语的右手。
    冰凉的雨水一滴滴地打在手上，却远远不及楚青语此刻心底泛起的那股寒意。
    她不相信，她不愿相信！
    她重活一世，这两年多做了这么多努力，甚至不惜除掉了挡路的楚青辞，却弄得众叛亲离，被软禁在家里，而那个端木绯却能够嫁给封炎！
    到底是哪里不对？
    上一世明明不是如此，楚青辞死了，封炎这一生身边再没有任何女人，哪怕日后他权倾天下！
    可是现在，封炎却对端木绯情有独钟……
    也许是她错了。
    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要不是她轻率地除掉了楚青辞，也不会让端木绯阴错阳差地坐享其成！
    这都怪她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三姑娘……”连翘看楚青语的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给您去请大夫……”
    楚青谊抬起了右手，示意连翘噤声，右手如同窗外那风雨中的枝叶般微微颤抖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吹得那些青葱的枝叶噼噼啪啪地作响。
    楚青语只觉得风似刀般割在脸上，一刀又一刀，刺得她千疮百孔。
    她心底一片冰凉，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不甘心啊！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是端木绯，为什么是她，自己到底哪点比不上她？！
    楚青语仿佛被冻僵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眼恍惚，好似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
    看着自家姑娘，连翘心里担忧极了，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找二夫人说说。
    连翘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楚青语忽然开口道：“茶凉了……”
    连翘怔了怔，只见楚青语的眸子不知何时又变得坚定明亮起来，仿佛晨曦拨开了阴云，灿烂夺目。
    窗外的雨又渐渐地转小，雨声淅淅沥沥，绵绵不断。
    “三姑娘，奴婢这就给你去倒茶。”连翘匆匆地跑去倒茶。
    楚青语看着连翘的背影，眼神又变得幽深起来。
    她错了。
    她之前错了，她只想着怎么一步步地利用她对未来的所知来展现自己，让封炎“主动”注意到她，让封炎知道她与别的女子不同，让封炎知道她可以助他“成就大事”，让封炎对她产生兴趣……却反而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让端木绯在不知不觉中领先了她一大截。
    是她把“机会”拱手让给了端木绯！
    她错了，她其实应该一开始就主动去接近封炎，向封炎说明心意，她是宣国公府的嫡女，又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要是她主动坦然地面对封炎，封炎一定会知道选择她才是最正确的。
    没错，她一定可以的！
    楚青语在心里对自己说，眸子绽放出令人难以直视的璀璨光芒，又隐约透着一种拼死一搏的决绝。
    窗外的雨停了下来，乌云散尽，灿烂的红日又出现在被雨水冲洗过的碧空中，庭院里的枝叶经过雨水的洗涤，愈发青葱翠绿，生机勃勃。
    楚青语抬眼看向了窗外的庭院，盯着那屋檐下偶尔还在滴答落下的雨滴，心道：现在的关键是，她必须要出门才行！
    算算日子，内廷司恐怕快要来府里下小定礼了，这是一个机会！
    她就不相信，小定礼时，祖母和母亲都不让她见人！
    在几个皇子中，皇次子慕祐昌是最早订下婚事的，早在二月下旬慕祐昌已向皇帝请旨完婚，内廷司订下的时间在四月十七日下小定礼。
    今春喜事多，比起安平长公主之子封炎的亲事，二皇子慕祐昌的婚事自然更加引人关注。
    谁都知道二皇子在去年被皇帝厌弃，早早出宫开了皇子府，就连今年三皇子、四皇子相继入朝办差，二皇子也还只是个闲散皇子，似乎被皇帝遗忘般。
    宣国公府在大盛朝一向地位超然，位列四大世家之首，几代宣国公都是圣宠不衰，宣国公府以前从不与皇室宗亲结亲，这还是楚家百年来，第一次把姑娘嫁入皇室。
    无论二皇子此前曾犯下何等错事，岁月终会将那些错处渐渐模糊，如今有宣国公府这么一个岳家为后盾，皇帝必然会对二皇子另眼相看几分，对二皇子而言，这已经是一个偌大的好处。
    虽然楚家这百余年来从来都是纯臣，只效忠于天子，而不参与皇子夺嫡，可是一旦楚家与二皇子联姻，那么楚家的立场就变得微妙了，即便是这一任的宣国公可以稳住立场，那么下一任呢？！
    二皇子如果能得到宣国公府的支持，这储位之争到底会花落谁家，也就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偌大的京城就仿佛一片风平浪静的大海般，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实则暗潮汹涌，已经有不少勋贵朝臣在暗暗思忖着，在即将到来的夺嫡大战中，到底该何去何从……
    三月在纷乱的绵绵春雨中结束了，四月的天气愈来愈暖和，端木绯在四月初的浴佛节后变得更悠闲了，每日关在湛清院里努力找事做……
    交换庚帖的日子一日日地临近了，然而，贺氏和小贺氏始终没有回府，端木府中渐渐地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氛。
    再过几天，安平长公主就要登门了，可是府里却没有女眷接待，下人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夹起尾巴做人，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主子生气。
    “咯噔……”
    一个小丫鬟吃力地抱着一个粉彩落地大花瓶放在了真趣堂的角落里，一不小心瓶底有些没放稳，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尤为刺耳。
    小丫鬟吓得倒吸一口气，唯恐惹大姑娘生气，朝后方望了一眼。
    端木纭正笑吟吟地与张嬷嬷说话：“张嬷嬷，我看这里的窗纱都有些旧了，干脆全部拆了，用软烟罗再重新糊一遍，你觉得如何？”
    “奴婢记得库房里正好有好几卷软烟罗。”张嬷嬷笑着连声附和，立刻就令人去了库房找软烟罗。
    二人说说笑笑地在厅堂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小丫鬟看着端木纭步履轻盈的背影暗暗地松了口气。
    其实，端木纭根本就不在意贺氏回不回府。
    在她看来，就算贺氏回来，她也不会放心让贺氏来操持妹妹的大事，万一要是被贺氏搞砸了，那后悔也来不及了。
    端木纭井井有条地准备着，不仅令人把内院最前面的真趣堂重新布置了一番，还挑选了几个丫鬟，打算当日让她们陪张嬷嬷一起去仪门迎客，又让张嬷嬷以及几个管事嬷嬷把下头的人都敲打了一遍，叮嘱了当日的规矩以及步骤。
    四月十五日，安平长公主就带着写有封炎生辰八字的庚帖亲自登门，其实像交换庚帖这种事本来派官媒前来即可，但是安平为表诚意，亲自跑了这一趟，并表示会把庚帖送去普济寺由虚谷大师亲自占卜合婚。
    虚谷大师不仅佛法高深，而且擅占卜，在京中颇有声名，安平特意请他出山，可见对端木绯的用心，可见对这门婚事的慎重，端木纭心中对这门婚事又满意了一分。
    两家当日就交换了庚帖，第二天一早，端木家就得了大吉的回禀。
    如此这般地把规矩走了一遍，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下聘文定，两家很快就写了婚书，定了于五月二十日行小定礼，大吉大利。
    整个过程，全都由端木纭一个人来操持，事事她都办得稳稳当当，府中上下和京中各府也都在观望着这桩婚事，一时间也传出了不少端木纭的贤名。
    只是偶尔也有人不以为然地表示，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来料理婚事的，这端木家果真是寒门，实在没规矩，还有这端木大姑娘对祖母不孝不敬，竟把祖母逼到不得不避居庄子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些个闲言碎语没几天也传到了端木纭的耳中，端木纭根本不在意，对她而言，现在天大的事也没妹妹的小定礼重要。
    毕竟要等小定礼后，这门婚事才算真的定下，尘埃落定。
    “大姑娘，公主府那边说下月二十日未时是吉时，长公主殿下会在那时登门。”
    “除了小定礼外，当日男方还须执雁作为贽礼，活雁难得，一般人家都是改用木雁。”
    “之后，女方要奉上回礼，文房四宝，绸缎衣料，还有姑娘家亲手做的衣衫鞋袜。”
    “再之后，就由男方的女眷……”
    一个管事嬷嬷仔仔细细地与端木纭把小定礼的礼仪流程说了一遍，端木纭偶尔插嘴询问，一旁的紫藤也默默地记下仪程。
    等管事嬷嬷说完后，端木纭就把人给打发了，自己回了湛清院，打算和妹妹一起用午膳。
    听丫鬟说端木绯正在小书房里，端木纭就朝那边去了，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落子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
    这闲适的落子声不知不觉就与端木纭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她勾了勾唇，会心一笑。
    端木纭自己打帘进去了，一眼就看到妹妹坐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白色的小狐狸和黑色的小八哥分别蹲在棋盘的两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的星罗分布的黑白棋子。
    一狐一鸟目光灼灼，仿佛比端木绯这个下棋人还要专注。
    端木绯听到挑帘声，随手放下了手里才拿起的黑子，转头朝端木纭望去。
    “姐姐。”端木绯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问，什么时候才能解了她的禁足？
    这一个多月来，她成天闷在府里实在是无聊极了，给飞翩、小八和团子画的那些画都快可以集成一本册子了。
    对上妹妹乞求的眼神，端木纭差点没心软，幸好这时，小八哥出手相助，用它嫩黄的鸟喙在端木绯的右手啄了一下。
    端木绯低呼了一声，就见小八哥紧接着又在黑棋的棋盒里啄了一下，啄得棋盒里的棋子噼啪作响。
    端木绯有些无语地又捻起了一粒黑子，放在了棋盘上，小八哥终于高兴了，一边跳脚，一边“呱呱”叫了两声，颇为满意。
    小狐狸不乐意了，“嗷嗷”地抗议着，用毛绒绒的尾巴扫过了白子的棋盒。
    这还有完没完了！端木绯无语地看着小狐狸，与它大眼瞪小眼。
    看着这一幕，端木纭忍俊不禁地笑了，走了过来，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捻起了一粒白子。
    她打量了棋局片刻后，才落下了手里的白子，问道：“蓁蓁，给封公子的衣裳做得怎么样了？”刚才听管事嬷嬷一提，端木纭才想起这回事来，就随口问一句。
    小狐狸满足了，“嗖”地蹿到了端木纭的手边，乖巧地蹲好。
    端木绯却是僵住了，才刚捻起的黑子停顿在了半空中，有些心虚。
    交换庚帖后，公主府那边就送来了封炎的尺寸，当时，她随手把那张单子丢在了一边，想着最后半个月临时抱佛脚地赶一下也是可以的。
    这些天她早就把这事给忘了。
    端木绯又落下了手里的黑子，含糊道：“姐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端木纭好笑地勾了勾唇，猜到妹妹根本就还没开始动手，点到为止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只觉得妹妹这心虚的小模样还真可爱。
    想着，端木纭又捻起了一粒白子，正要落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僵住了。
    糟糕！
    小定礼上，不仅是妹妹要给封炎制新衣，自己也得给妹妹备一身新衣裳在小定礼上穿才行。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端木纭差点没捶自己一下，也顾不上棋局了，抛下一句“我还有事”，就急匆匆地又跑了。
    看着姐姐来去匆匆的身影，端木绯心里唏嘘地叹道：姐姐可真忙啊！
    唔，她今天还得去见见祖父，南怀探子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京中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祖父总不能一直把她禁足吧？
    她还想去舞阳的公主府玩呢。
    端木绯正琢磨着，却见才刚出去的端木纭又调头回来了，嘴里吩咐着：“紫藤，你去开了库房，把我前几天新买的料子拿几匹过来，就是那匹绯色云锦，还有那匹紫色蜀锦……再加上那匹真红色牡丹花纹刻丝料子吧。”
    “朱砂，你去把针线房叫来。”
    两个丫鬟领命后，匆匆地走了。
    端木纭徐徐地走了进来，明艳的脸庞上有些尴尬，只能以微笑掩饰。
    她也不好意思跟妹妹直说，她方才出门的时候一时忘了她是要给妹妹做衣裳，妹妹本人怎么能不在场呢。
    端木纭心里忧心忡忡，这小定礼尚且如此琐碎，以后妹妹大婚一定更为复杂，看来她以后还是要列一张单子，细细地把步骤和要准备的东西都写上，按部就班地来，才不至于忙中出错。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还没想到小定礼上，只以为端木纭是要给她做夏装，提醒道：“姐姐，今夏的夏装已经安排下去了，不用再添了。”
    看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端木纭心里更愁了，解释道：“马上就是你的小定礼了，得赶紧给你做两身新衣裳才行。”她心里叹了口气：妹妹还小呢，这婚事怎么就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呢？
    小狐狸和小八哥见姐妹俩只顾着说话，不下棋，都不高兴了，一个“呱呱”，一个“嗷嗷”，此起彼伏地催促着。
    不过，它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没一会儿，紫藤就带着几个婆子就从库房捧来了四五卷料子，除了端木纭说的三卷，紫藤还特意多带了两卷她觉得不错的料子来给端木纭和端木绯挑选。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小八哥一向最喜欢热闹了，开怀地拍着翅膀绕着那几卷料子转，早就把棋局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
    小狐狸用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鄙夷”地看了看大惊小怪的小八哥一眼，随意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睡觉去了。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针线房的管事嬷嬷也带着两个媳妇子来了，围着端木绯帮着量起了尺寸，仔细地一一记录下来。
    端木纭听着一个媳妇子报着妹妹的尺寸，展颜笑了，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妹妹来，“蓁蓁，你又长高了。”
    本来傻乎乎地由着别人给自己量尺寸的端木绯闻言，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如流星般灿烂夺目，乐滋滋地抚掌道：“看来我明年也许就可以和姐姐一样高了。”
    看着堪堪才超过了端木纭肩头的端木绯，屋子里的几个丫鬟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四姑娘。
    紫藤清了清嗓子道：“四姑娘，您看看你喜欢哪两匹料子，奴婢看着这紫色的料子颜色挺鲜亮贵气的……”
    紫藤说话间，又有一个小丫鬟挑帘进来了，屈膝在门帘前禀道：“大姑娘，四姑娘，信国公府的舅夫人来了。”
    丫鬟说的信国公府就是贺家，如今的信国公世子是小贺氏的嫡亲长兄，也是太后和贺氏的亲侄子，这位舅夫人就是信国公世子夫人。
    端木纭眸光一闪，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些天来京中那些关于自己和贺氏的流言蜚语。
    她不动声色地拿着那卷紫色的料子在妹妹的身上比颜色，随口说道：“祖母和二婶母这些天都不在府中，哎，这府中实在无人可招待舅夫人。”
    她说得漫不经心，听着却又冠冕堂皇，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确了，她并不打算“越俎代庖”地去招待那位“不速之客”。
    说着，她又把另一卷绯色的料子也拿过来，放在端木绯白玉般的脸颊旁比了比，念叨着：“这块绯色的也不错，蓁蓁，我瞧着很配你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不过紫色也不错，你平日里少穿紫色，我瞧这颜色衬得你娴静……”
    端木绯由着姐姐随便摆弄着，眼神有些恍惚，心里揣测着：小贺氏的长嫂突然来了，难道是为了贺氏和小贺氏两人去了庄子缘故，真意思！
    端木绯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最近府里太平静了，她又不能出门看热闹，那也只能指望“热闹”登门了。
    来禀话的小丫鬟有些迟疑地看了大姑娘一眼，心里也知道大姑娘一向说一不二，也没敢多说。
    紫藤朝着那小丫鬟走去，对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就与她一起默默地退了出去。
    紫藤和那个小丫鬟一起离开湛清院后，一路朝大门方向走去，赶到了东角门处，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栗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正昂着下巴在门房身旁站着，一脸的倨傲。
    “苗嬷嬷，”紫藤上前几步，对着那个老嬷嬷屈膝福了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家大姑娘说了，这几日家中无长辈在，唯恐招呼不周，反而失礼，就不见舅夫人了。”
    什么？！苗嬷嬷那张倨傲的圆脸上迸射出不敢置信的光芒，脱口道：“我们夫人可是贺家舅夫人。”堂堂信国公世子夫人。
    紫藤这两年来也随着自家姑娘见过不少大场面了，皇帝、皇后、贵妃、皇子、公主也不知道见了多少次了，区区一个信国公府的嬷嬷哪里能吓得了她。
    她微微一笑，笑得更和煦了，得体地说道：“苗嬷嬷，舅夫人身份‘高贵’，那可是皇帝亲封的信国公世子夫人，我家大姑娘一个晚辈，既非当家主母，又没诰命在身，若是来招呼舅夫人，唯恐不周，岂不是怠慢了舅夫人？”
    苗嬷嬷皱了皱眉，想想对方说得似乎有理，但再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苗嬷嬷犹豫了一瞬，还是出了角门，如实地回了马车上的贺大夫人。
    贺大夫人也傻眼了，自今上登基后，她身为皇帝的表嫂，去任何府邸都没被这样薄待过。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贺大夫人嘴里喃喃道，气得额头上一阵青筋乱跳。
    她算是知道了贺氏和小贺氏怎么就会被两个丫头片子给气到庄子里去，原来是这么两个牙尖嘴利、不敬长辈的臭丫头！
    “走！”
    贺大夫人恨恨地吩咐了一声后，贺家的马车没进门就调头又走了，马车沿着权舆街飞驰而去，很快，那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就渐渐远去……
    端木府又恢复了平静，春风习习，枝叶摇曳，一切如常。
    次日的早朝上，张御史第一个从队列中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上折弹劾端木首辅治家不严，公然纵容孙女不孝。
    如同平地一声旱雷响，满朝哗然。

300不满
    连御座上的皇帝都难掩惊讶之色，挑了挑眉。
    一时间，金銮殿上的气氛很是怪异，文武百官的目光一半落在张御史上，一半则落在了首辅端木宪的身上。
    张御史双手作揖，朗声继续说着：“端木首辅府上，如今由长孙女越俎代庖，手掌中馈。那位端木大姑娘为人骄横跋扈，竟然把祖母和婶母逼得无处安生，只能避居到庄子上，实在是不孝至极，闻所未闻。”
    “皇上，我大盛以孝治国，臣以为此等不孝之风不可助长。”
    张御史说得那可是慷慨激昂，口沫横飞，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引来不少朝臣赞同的眼神，暗暗点头。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贸贸然地站出来附和张御史，毕竟他弹劾的人可是堂堂的内阁首辅。
    金銮殿上，静了几息。
    皇帝也没立刻表态，随意地转了转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看向端木宪问道：“端木爱卿，你可有话说？”
    端木宪那双精明的眼眸幽深似海，神情自若，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跨出了一步，看也没看张御史一眼，对着御座上的皇帝道：“皇上，这京中没出阁的姑娘在自家帮着打理家事，并非仅我端木家一家，还有远安伯府、翰林院李编修、五军营黄参将……”
    端木宪有条不紊地一一列举着，其他大臣听了皆是眉头一跳。
    端木宪举的这几个例子不假，但是这些人家的情况却与端木家有本质的区别，比如远安伯府太夫人年老体衰，没有精力管理府中内务，而远安伯夫人已经去世两年多了，远安伯与原配妻子鹣鲽情深，一直没有再娶，这才由着还未出嫁的次女管着家里的中馈；还有李编修府上，李夫人在老家孝敬公婆，是以送了长女陪李编修留京……
    可是这其中的内情又不能在金銮殿上一一道来，不少大臣都是心里暗自感慨首辅真是个老狐狸。
    他们正想着，就见老狐狸狡猾的目光朝四周扫视了半圈，义正言辞地反问其他朝臣道：“各位大人，难道府上的姑娘都是养在深闺，万事不知、万事不管的吗？”
    朝臣们哪敢应“是”，娶妻娶妻，聘回府的嫡妻，哪怕不是嫡长媳，那也是要能管住自己的院子，管好下人的，什么也不懂的女子娶回去干吗？这又不是纳妾，只管风花雪月就好。
    一贯与端木宪交好的一位老大臣出声附和了一句：“首辅说得有理。”
    “皇上，端木首辅分明就是在避重就轻，强词夺理！”张御史满腔义愤地说道，声音越来越高昂激动，“端木首辅纵容其孙，治家不严，内宅不修，身为首辅，本当以身作则，实在是罪加一等。为禀承孝道，请皇上重罚端木首辅祖孙，以正风气，刹歪风，方能以儆效尤。”
    御座上的皇帝眯了眯眼看着张御史，眸底幽邃，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张御使以为皇帝是为了端木宪的事不快，压抑着微微翘起的嘴角，眸光一闪。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端木宪身上，他平日里嘴角那抹悠然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端木宪仰首看着金漆御座上的皇帝，郑重其事地说道：“皇上，臣妻贺氏之所以去庄上小住，只因她身子有恙，需要静养而已。臣之二儿媳随伺在侧，为婆母侍疾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乃是大孝。张大人口口声声说臣纵容不孝之风，臣实在不解。”
    端木宪说得有理有据，几个大臣也是暗自点头，儿媳为婆母侍疾自然是理所当然。
    话落之后，端木宪再次俯首，维持着作揖的姿态，眼帘也随之半垂下来，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着冷厉的寒芒。
    信国公世子夫人昨日来访之事，端木宪也是知道的。今日朝堂之上突然来了这一出，端木宪哪里不明白这背后是在谁在捣鬼。
    就算是端木纭真的不孝，端木宪也决不可能当朝认下治家不严与“纵容”的罪名，更何况，他也没觉得端木纭哪里做错了。
    端木宪心里不悦地冷哼了一声，这贺家人真是好大的脸，真当他端木宪是个面团任人搓扁揉圆？！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朝臣们的队列中站了出来，众人都朝此人望了过去。
    这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满头银发，身形有些干瘦，但仍是精神奕奕，正是信国公。
    他不仅是贺太后的长兄，也是皇帝的亲舅父。
    众臣不禁暗自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
    信国公恭敬地对着皇帝行礼后，正色道：“皇上，臣前几日吩咐儿媳去端木家的庄子里探望过舍妹，”说着，信国公幽幽地叹了口气，“舍妹真是可怜，一把年纪了，身边就只有一个儿媳妇伺候，这庄子里又简陋得很……”
    信国公无奈而唏嘘地又长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没直说端木纭不孝，但字字句句，都能让人听出他的暗示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群臣起了一阵些微的骚动，悄悄地交头接耳着。
    由信国公亲自作证，等于是坐实了端木家的长孙女不孝不敬，逼走祖母以把持内宅的罪证。
    俯视着下方骚乱不已的金銮殿，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一分，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御座的扶手，微微使力。
    他还记得阿隐走的那天说起过贺氏从涵芳园回京没多久就避居到庄子的事，甚至连封炎与端木绯交换庚帖的事也没理会……
    封炎和端木绯的婚事是自己下旨钦赐，事关先帝留下的那批影卫，可说是关乎江山社稷，不容有差。
    即便是贺氏不知其中的内情，却也该知道这是一门御赐的婚事，天子一旦下旨，任何人都不可以违抗。
    然而，贺氏仗着是他的姨母，是太后的妹妹，胆敢如此轻忽怠慢，就这么任性地一走了之，也不想想这要是不让端木纭来料理婚事，难道还要让这门婚事黄掉不成？！
    以安平的脾气，这次为了儿子的婚事，在自己跟前低了头，吃了这样的大亏，倘若婚事又成不了，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
    自己这么劳心劳力，还不是为了稳固这片大盛江山，这贺家却仗着太后只会拖后腿，真真目光短浅，心胸狭隘！
    皇帝越想越是不悦，眸子里一点点地酝酿起一片风暴。
    “端木宪治家无方，还请皇上为舍妹做主！”信国公抱拳又道。
    端木宪如今贵为首辅，满朝文武中，敢像信国公这般连名带姓地称呼他的人也寥寥无几了。
    金銮殿上，众臣的神情越发古怪了，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恐怕今日张御史莫名其妙突然弹劾起端木宪是贺家人在背后指使。
    这件事不过是端木家和贺家之间的家务事，外人就不必插手了。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众臣神情各异，静静地坐等事态的发展。
    四周又静了一瞬。
    端木宪转头看向了信国公，慢悠悠地唤了一声：“国公爷……”
    信国公冷冷地回视，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却听端木宪缓缓地说道：“若是国公爷觉得端木家亏待了内人，不如接内人回国公府静养。国公爷以为如何？”
    说到最后几个字，端木宪几乎是一字一顿，信国公傻眼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銮殿上，群臣再次哗然，面面相觑。
    近日，端木家大姑娘“赶走”祖母的事在京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听闻过，有些正在给儿子孙子挑媳妇的人家自是觉向这样的姑娘不能娶回府，将端木纭排除在了名单以外；也有的人义正言辞地将端木纭批判了一番；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听过就算了。
    端木宪在朝堂上混迹了几十年，不少朝臣都对他这个老狐狸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他敢如此强硬地对待信国公，多半代表着他对这件事不心虚。
    那么，到底是信国公府没事找事，还是端木太夫人贺氏去娘家哭诉了一番呢……众臣暗自揣测着。
    信国公气得脸色发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他也不与端木宪争辩，再次对着皇帝道：“皇上，刚才的话您也听到了，端木宪简直欺人太甚！他自己有错在先，教孙无方，纵容其孙女无视祖宗礼法，肆意妄为，却至今不肯悔改。还请皇上下旨责罚端木宪，申斥端木家大姑娘不孝不悌之罪。”
    闻言，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更幽暗复杂了。信国公想让他堂堂一个皇帝下旨去申斥一个姑娘家？
    他信国公能说得出口，自己却还不至于那么不要脸！
    张御史得了信国公的眼色，急忙附和道：“皇上，信国公说得是。端木大人乃堂堂首辅，本该为天下人之表率，如今却目空一切，忘乎所以，必须严加惩戒。”
    张御史的这番话仿佛一个信号般，紧接着朝堂上乱了起来，那些信国公党以及那些想把端木宪拉下马的人一个个地站了出来，纷纷应承，把“孝道之重”大肆宣扬了一番，又咄咄逼人地把端木宪狠狠地贬到了泥地里，只说得端木宪合该当场向皇帝请辞才对。
    而端木宪身为首辅，又是老臣，自然也不至于孤立无缘，他这一党的人也立刻站了出来，帮着一一驳斥，甚至还拿捏起对方的弱点……
    双方都是毫不退让，越吵越激动，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一片喧哗嘈杂。
    皇帝揉了揉额心，被吵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不已，心里烦躁。
    “够了。”皇帝一掌拍在扶手上，冷冷地出声打断了他们，“你们当这里是什么？！”
    这里是金銮殿，可不是菜市场，一群大臣吵得跟那些泼妇骂街似的，真是成何体统！
    众臣也感觉到皇帝的雷霆震怒，皆是噤声，四周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与方才的喧哗形成极致的对比。
    皇帝环视众臣，目光落在端木宪身上，淡淡地又道：“端木宪，你治家不严，朕罚你三个月俸禄，你可有话说！”
    皇帝也不是真的觉得端木宪有罪，只不过，信国公有端木太夫人贺氏“作证”，但端木宪这边却没有证据来证明端木纭无不孝之举。
    再者，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贺氏在背后鼓动贺家，细究起来，端木宪怎么也逃不过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是，皇上。”端木宪毫不犹豫地领了罚。
    这个罚简直太轻了，皇帝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就意味着皇帝显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并不认可自己纵容孙女逼走祖母之事。
    信国公的脸色却不太好看，额头青筋乱跳，没想到“罪证”在前，皇帝竟然还如此偏帮端木宪！
    “皇上！”信国公下意识地微微拔高嗓门，不死心地又道，“如此不孝不敬的行为，决不能姑息啊！”
    皇帝的眉头深锁，觉得自己已经够忍了，甚至还罚了无辜的端木宪，人家端木宪也心胸宽阔，没叽叽歪歪，直接就乖乖领罚，信国公竟然还啰里啰嗦，步步紧逼，以为是自己的舅父就可以逼迫自己不成？！
    这几年，贺家仗着是国舅府，仗着贺太后，真的是飘飘然了，越来越不知轻重了！
    皇帝眸中掠过一道精光，冷声道：“既然信国公觉得端木家没照顾好端木太夫人，那就领回府去细加照顾就是。”
    平日里，皇帝对信国公的称呼都是舅父，现在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如此生疏的语气下了这么一道口谕，可见圣心之不虞。
    不仅是信国公，满朝文武都是傻眼了，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他这是让端木首辅休了端木太夫人，亦或是……
    众臣惊疑不定，而端木宪却是松了一口气，眸子渐渐沉淀下去，眸光冷冽如剑。
    经过刚才的那一场混乱与博弈，端木宪除了被罚了三月俸禄外，还从皇帝的态度中领悟了什么。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皇帝怎么会忽然想到给四丫头和封炎赐婚，现在看来，皇帝这道赐婚是有意图的，因此在这件事上，谁影响到了“婚事”的进行，皇帝就绝对饶不了那个人。
    本来端木宪故意让自己落于下风，也算带着一点试探，结果果真如他所料。
    端木宪眯了眯眼，心定了。
    信国公在短暂的震惊后，回过神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皇帝已经起身，丢下“退朝”两个字，就拂袖离去，只留下这满朝的人面面相对，鸦雀无声。
    既然退朝，不少大臣就三三两两地朝殿外走去，端木宪却不然。
    “国公爷。”端木宪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信国公跟前，嘴角又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和煦得如春风吹拂大地般，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一会儿，我就派个下人过去，带国公爷去一趟杨合庄。”
    他的神态与语气都是温和斯文，然而眸光却是清冷如秋水，透着一丝挑衅。
    “……”信国公只觉得端木宪真是小人得志，气得一张老脸近乎扭曲，脸色通红。
    信国公还想找皇帝做主，抬眼朝御座的方向看去，然而皇帝已经带着近身服侍的內侍走得没影了……
    皇帝离开金銮殿后，就径直朝御书房走去。
    今日退朝早，此时才不到巳时，旭日洒下了温暖的阳光，四周宫殿上的金色琉璃瓦闪闪发光，华丽恢弘。
    皇帝看也没多看一眼，一路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怒气难平。
    皇帝最讨厌那种被人逼迫的感觉。
    他是天下至尊，坐拥万里江山，然而这些年来，谁又能明白他心中的忐忑，他励精图治，才有了这片宣隆盛世；他兢兢业业地等了十几年，才除去了他心头的两个大患！
    他正意气风发着，以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制约他这个皇帝，然而，总有些人恃宠而骄，妄图摆布他！
    皇帝面沉如水地走进了御书房，跟在他身后的小內侍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没等內侍奉茶，就下意识地吩咐道：“去把……”阿隐叫来。
    然而，话刚起，皇帝才想起阿隐不在京里。
    哎——
    皇帝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阿隐不在，自己真是诸事不顺。
    小內侍很快就手脚麻利地送来了热茶，茶香幽幽钻入鼻尖，却抚不平皇帝内心的烦躁。
    皇帝浅啜了一口热茶，觉得有些烫口，微微皱眉地放下了茶盅，小內侍心惊肉跳，急忙请示道：“皇上，要不要奴才给您再换……”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了，接着再次把茶盅端起，心不在焉地吹了吹茶汤，跟着又放下。
    好一会儿，御书房里就只剩下细微的茶盅碰撞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拂树枝声。
    小內侍站在一旁，一直仔细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变化，心下暗道：要是岑督主在就好了……
    岑隐自然不可能出现，倒是司礼监的人来了，送来了厚厚的一叠折子，这些折子由御书房里服侍的一个中年太监捧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上，这是司礼监那边刚刚送来的折子。”
    厚厚的折子分成两叠放在御案上，让原本空荡荡的书案一下子变得拥挤了不少。
    皇帝扫了那两叠折子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看着这些折子就烦。
    从前阿隐在京的时候，就会先整理一遍，按轻重缓急地呈给他。
    皇帝随意地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折子上那冗长繁多的陈述，看得他心里更烦躁了，想着阿隐都会特意在折子里夹上纸条，说明折子的主要内容，方便他审阅。
    自阿隐离京后，这一个月来，这些折子都是这么乱七八糟地呈送到他跟前，害得他每天下朝后，要花大半天的时间来看这些折子，往往忙到深夜也看不完。
    这段时日，皇帝都没好好睡过一个好觉，更别说去皇觉寺找远空下棋了。
    皇帝烦躁地揉了揉了眉心，心火猛地蹿了起来。
    皇帝随手把那张折子朝那个中年太监丢了过去，“啪”的一声扔在了他的脚边，怒道：“阿隐不在，司礼监就是这么做事的吗？！”
    “皇上恕罪！”中年太监吓得双腿直发抖，直接跪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他根本就不是司礼监的人，却完全不敢反驳。
    皇帝更怒，斥道：“秉笔秉笔，自该多拿笔，如此懈怠，朕何必养着你们这帮废物！”
    皇帝脸色铁青地怒斥了一阵后，就冷声道：“滚出去！”心里再次叹息道：阿隐不在，真是万事不顺啊！
    中年太监唯唯诺诺，急忙又捧着那些折子，慌慌张张地退下了。
    一旁伺候笔墨茶水的小內侍也更紧张了，心跳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砰砰砰……”
    “小齐子。”皇帝突然唤了一声，惊得小內侍差点没跳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后，恭声答应了一声。
    “你去给贵妃传话，让她派个嬷嬷去帮端木家的大姑娘打理小定事宜。”皇帝沉声吩咐道。
    “是，皇上。”
    小齐子连忙作揖应道，接着就快速地退了出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忙奔赴钟粹宫。
    一盏茶后，小齐子就来到了钟粹宫，一个青衣宫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歉然道：“齐公公，劳烦请在此稍候。”
    小齐子应了一声，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在屋檐下候着，正殿静悄悄的，隐约可以听到有一个沉稳的女音从东偏殿的方向传来：
    “娘娘，你可知道你母亲被赶出了端木家？你父亲真是狠心如铁，这一次，也只能由你这个女儿给你母亲做主了！”
    “今早你舅父在早朝上为你母亲鸣不平，反而被你父亲反将了一军，要把你母亲送回我们贺家去。你说这像什么话？难道你父亲是要和离吗？”
    “娘娘，你那两个侄女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被你父亲纵得无法无天，娘娘你这姑母也该说说她们才是。”
    这个苍老矜持的女音听着很是耳熟。小齐子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想了起来，这应该是信国公夫人。
    接着，是刚才那个宫女禀报的声音：“娘娘，皇上派了齐公公来传口谕。”
    “快快把人请进来吧。”端木贵妃急忙道。
    小齐子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白面无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刚刚进去通禀的那个宫女很快就挑帘出来了，小齐子正要跨过门槛，就听到后面传来另一个宫女行礼的声音：“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小齐子才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急忙转身过去，就见涵星和端木绯手挽着手进了院子，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小脸上神采焕发。
    涵星今天休沐，就一早出宫去找端木绯玩，然后哄她进宫。端木绯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进宫上课，还是在府里继续禁足，想了又想，端木绯还是决定还是换个地方玩，就跟着涵星一起来了。
    两个小姑娘都知道小齐子是皇帝身边服侍的內侍，心里有些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见过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小齐子快步上前，笑吟吟地给涵星和端木绯行了礼，跟着热络地与端木绯寒暄道，“端木四姑娘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吧，现在御花园里的景致正好，姑娘可一定要去走走。”
    端木绯笑得可爱极了，谢过了小齐子。
    这时，刚才去通禀的那个宫女也走了过来，笑着也给涵星和端木行见了礼，然后客气地对小齐子道：“齐公公公，娘娘有请。”
    当东偏殿中的端木贵妃惊讶地看到端木绯竟然也一起来了时，明艳的脸庞上难掩讶色。
    屋子里的另一道视线也目光灼灼地投射在端木绯身上，灼热得端木绯的衣裳都快烧了起来。
    很快，那个苍老的女音再次响起：“这就是端木家那个没教养的丫头？”

301撞破
    东偏殿内，下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穿了一件酱紫色葫芦双喜纹刻丝褙子，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戴着赤金白玉观音分心，团团的圆脸上带着几分冷峻与轻蔑。
    这个老妇正是信国公夫人。
    四周的气氛有些僵硬，无论是涵星，还是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贵妃脸色都不太好看，端木贵妃心里更是对着她这位大舅母暗暗摇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端木绯没理会信国公夫人，觉得这样也好，省得她还要与对方见礼。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走到端木贵妃身前，对着她屈膝行了礼：“见过贵妃姑母。”
    端木贵妃立刻亲昵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关切地问询了几句，显然并不和信国公夫人站在一条线上。
    小齐子甩了甩手里的拂尘，似笑非笑地看着信国公夫人说道：“哎呦，这不是信国公夫人吗？您怎么还在这里啊？皇上已命国公爷去接端木太夫人回国公府‘休养’了，正所谓长嫂如母，夫人不是该跟过去看看吗？！”
    小齐子言下之意就是要打发了信国公夫人。
    区区一个內侍竟然敢如此颐指气使地对自己堂堂国公夫人说话！信国公夫人不悦地抿紧了嘴角，额心的褶皱几乎可以夹死蚊子了，眼神阴沉。
    贺家本是寒门，已经过世的先信国公年近四十岁才中了进士，一辈子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是因着贺太后当年进宫后颇受先帝的宠爱，又诞下了皇子，贺家才一步步起来的。
    信国公夫人就是在先信国公中了进士那年嫁进贺家的，彼时她自己不过是个六品官家的姑娘。后来今上登基，贺太后从太妃成了太后，按祖制，贺家才会扶摇直上地成了国公府。
    这十几年来，信国公夫人养尊处优，又被人奉承惯了，此刻只觉得被硬生生地打了脸。
    她心里虽然对小齐子很是不满，却也心知这些在皇帝身旁服侍的太监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自己这个国公夫人恐怕还真不被他们看在眼里。
    端木贵妃当然也听到了小齐子的话，明艳的面庞上神色有些微妙。
    刚才信国公夫人说起舅父信国公在早朝上弹劾了父亲端木宪的事，说什么父亲要把母亲送回贺家去，她原来还以为是一时气话，正想着要不要派人递话给父亲去问问，没想到皇帝这边就有了表示。
    哪有出嫁女身子不适就让娘家接回去照顾的，这是在打脸端木家的脸呢，还是在打贺家的脸？！
    端木贵妃心里一阵混乱如麻。
    信国公夫人勉强挤出一抹讪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端木绯，对着端木贵妃道：“贵妃娘娘，三姑奶奶可是您的亲娘，血浓于水……”
    此刻这里有外人，信国公夫人也就没再多说，起身告辞道：“既然贵妃娘娘这里还有客，臣妇就先告辞了。”
    信国公夫人起身对着端木贵妃福了福后，就朝门帘的方向走去，一个青衣宫女在前头为她打帘。
    出了东偏殿后，她身后就传来了小齐子亲切和善的声音：“贵妃娘娘，奴才是特意来传皇上的口谕的……”
    信国公夫人脚下的步子缓了一缓，心念一动。
    这小齐子竟然在贵妃面前这么低眉顺目……那些个御前的太监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意，难道是皇帝有意立大皇子为储君？！
    砰砰！信国公夫人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两拍，心中暗道：她回去后得和国公爷商量一下才行。
    信国公夫人微微眯眼，眸底掠过一道精光。大皇子已经与贺氏的血脉远了不少，决不能变得更“远”……
    信国公夫人定了定神，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正殿的门口走去。
    东偏殿内的几人谁也没在意信国公夫人，端木绯一听小齐子是来传口谕的，就笑眯眯地问道：“齐公公，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皇帝的口谕没准涉及皇家私密，她这外人就不便听了。
    “不用不用，姑娘不必回避，说来也与姑娘有那么点儿关系。”小齐子乐呵呵地赔着笑脸道。
    顿了一下后，小齐子对着端木贵妃又拱了拱手，然后正色禀道，“贵妃娘娘，皇上让您派个亲信嬷嬷去端木家，帮大姑娘料理四姑娘的小定事宜。”
    端木绯慢慢地眨了眨眼，还有些懵。
    她才刚随涵星进宫，也没来得及见上端木宪，当然不知道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
    端木绯怔了怔后，心绪飞快地转动起来。
    皇帝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想到让端木贵妃派人去帮着操持自己的婚事，应该是有什么“事”挑动了皇帝，不仅如此……
    端木绯的眸光闪了闪，想起刚才信国公夫人阴阳怪气的斥责声，显然她是为了贺氏出头，这么说来，信国公夫人这次进宫来找贵妃十有八九也是为了贺氏去庄子上的事。
    再联想昨天信国公世子夫人来访，端木绯一下子就把这些散乱的珠子串在了一起，悟了：这都快午时了，早朝想来早已经结束了……皇帝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莫非是信国公借着贺氏一事弹劾了祖父端木宪，然而，偷鸡不着蚀把米，目前反而是祖父占了上风？
    嘻嘻，有趣！
    幸好她跟随涵星进宫来了，否则岂不是就错过了这场“热闹”？
    “劳烦齐公公了，本宫心里有数了。”端木贵妃笑着应道，眼角的余光看着端木绯，混乱的思绪渐渐定了下来。
    皇帝既然吩咐自己帮着打理端木绯小定的事，那就代表皇帝没有恼父亲。等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任谁都会知道皇帝是在委婉地斥贺家不依不饶，不知分寸。
    仿佛在验证她的猜测般，就见小齐子笑容满面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恭贺道：“咱家还没恭贺过端木四姑娘大喜呢！”他的神情语气殷勤客气得不得了。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应道：“多谢齐公公。”
    小齐子再次看向了端木贵妃，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奴才还要向皇上去复命，就先告退了。”说完，小齐子就甩着银白色的拂尘告退了。
    “奴婢送送公公。”玲珑机灵地把人给送了出去。
    端木贵妃地看着小齐子清瘦的背影，眸光闪烁，然后笑着吩咐一个老嬷嬷道：“马嬷嬷，赶紧出宫去一趟端木家……”说着，她郑重地叮嘱道，“好好听从大姑娘的吩咐。”
    她的言下之意是，她让马嬷嬷跑这趟是去帮忙的，而不是去端木家指手划脚的。
    马嬷嬷在端木贵妃身旁服侍了十几年，立刻就领会了，连连应声，很快也退了下去。
    东偏殿内，只剩下了端木贵妃母女与端木绯三人，端木贵妃急忙让宫女送上了点心茶水。
    清雅的茶香与香甜的点心味交织在一起，偏殿内的气氛渐渐地变得温馨闲适起来。
    端木贵妃捧着茶盅，慢悠悠地浅啜了两口，才与右手边的端木绯说起正事来：“绯姐儿，这些天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居然闹到把端木家的私事捅到了早朝上，连皇帝都被惊动了，这满朝百官怕是都在看他们端木家和贺家的笑话了。
    想着，端木贵妃的脸上就有些一言难尽的味道，真想问问舅父信国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端木绯咽下了嘴里的菱粉糕，就把皇帝下了赐婚圣旨后，贺氏去了庄子上的前因后果说了，听得端木贵妃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真是辛苦纭姐儿了。”端木贵妃感慨地叹息道。
    府里弄成这样，端木纭一个姑娘家还把端木绯的纳吉礼办得妥妥当当，果然是个能干的。
    端木贵妃是既欢喜，又失落，现在也只盼着皇儿能早日回来，说不得还有机会把纭姐儿娶过门……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又吃起点心来，一会儿含蜜枣，一会儿吃枣泥糕，一会儿喝花茶，嘴巴就没闲下过。
    看着小丫头一脸的孩子气，端木贵妃心里觉得有趣极了，留她和涵星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打发表姐妹俩出去玩了。
    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地离开后，屋子里就显得冷清了不少，端木贵妃望着那道跳跃的门帘，忍不住对着身旁的玲珑叹息道：“母亲越来越糊涂了。”
    这门婚事是皇帝下旨钦赐的，哪怕贺氏心里对安平长公主府再不满意，也没有刚接了圣旨，就把端木绯姐妹俩赶去庄子上的道理，更离谱的是，被父亲阻止了，她还一气之下自己跑去了庄子，现在又让舅父闹出端木家姑娘不孝的言论，这到底想干什么？！
    是嫌端木家这几年太平顺了，是要把父亲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吗？！
    这件事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端木贵妃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母亲委实太短视了。
    如今贺家怕是前途未卜……
    贺太后年后就又回了皇觉寺，皇帝至今都没有去把太后接回来的意思，虽然端木贵妃至今还不知道原因，但是可以看出太后与皇帝母子之间显然是有了矛盾，而且，矛盾还不浅。
    贺家却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以为有贺太后在一天，贺家就安枕无忧，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上蹿下跳的，真以为皇帝能一直忍下来不成？
    就算皇帝忍了，端木贵妃可是姓端木的，大皇子也有一半端木家的血脉，端木家的姑娘得了个不孝的名声，大皇子能好？
    想着，端木贵妃的额头是一阵阵的抽痛。
    “贵妃娘娘，您莫要气坏身子。”玲珑在一旁又给端木贵妃上了盅药茶，“娘娘，那端木太夫人那边……”
    “这事本宫不管！”端木贵妃冷笑了一声，气急地说道，“母亲也该吃点苦头了。这把年纪了，出嫁女还被‘赶回’娘家，到时候就看看这丢脸的是我端木家，还是他信国公府！”
    端木贵妃语气中透着一丝赌气的味道，这一回也是真的气到了。
    本来母亲糊涂也就罢了，这件事只是父母之间的矛盾，信国公非要掺和进来，还把私事闹到了朝堂上，以致事态发展到了难以粉饰太平的地步……
    端木贵妃喝了几口药茶，顺了顺气，心绪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娘娘，”另一个鹅蛋脸的宫女有些迟疑地说道，“您说，端木四姑娘在这个时候进宫，会不会是来告状的？”
    端木贵妃瞥了那宫女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本宫这四侄女啊，小小年纪，看着孩子气得紧，其实傲气得很，不屑做这种事。”
    说来，端木绯这身傲骨与行事的大气大度倒是颇有几分世家养出来的气度，看来父亲在这个四侄女身上委实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教养出这么一个姑娘。
    想着，端木贵妃红艳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乌黑的眸子里熠熠生辉，笑道：“本宫那女儿啊，毛毛躁躁的，要是能跟着绯姐儿学到几分已是万幸了！”
    “阿嚏！”
    端木贵妃嘴里那毛毛躁躁的女儿突然就觉得鼻子痒，打了个喷嚏，心道：也不知道谁在背后叨念自己。
    心绪只是一闪而过，此刻身处御花园的涵星更关心的是端木绯，不不，应该说是——
    “炎表哥？”
    涵星不确定地向端木绯确认了一遍。
    原来，被绯表妹轻薄了好些次的“小可怜”的就是炎表哥啊！
    涵星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封炎那张俊美骄矜的脸庞，表情有些古怪。
    端木绯没有注意到，她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挽着涵星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正色道：“涵星表姐，说的没错。我做错了事就该负责的，现在好了，我总算少了件心事。”以后做梦再也不会被梦里的封炎吓醒了！
    唔，果真是无债一身轻啊！
    自从皇帝的赐婚圣旨下了后，这一个多月来，端木绯睡得安稳极了。
    涵星的神情很是微妙，表情扭曲了一瞬，努力地憋着笑，不敢让端木绯看出端倪来。
    她清清嗓子，娇声娇气地抱怨道：“上次涵芳园的赏花宴，母妃还说给本宫挑驸马呢，结果也没挑到，真没意思。”
    大皇姐也是没挑好驸马，反倒是比她们俩小上好几岁的绯表妹把终身大事给搞定了，难道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一说到婚事，涵星又想到另一件事来，停下了脚步，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妹，二皇兄今日要去宣国公府下小定礼，”她眨了眨眼，清丽的小脸上泛着异样的光彩，“我们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端木绯登时就眸子一亮，觉得自己跟涵星进宫是对的，从宫里溜出去玩，那可比从家里溜出门要简单多了，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
    端木绯连连应声，又连连点头，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
    表姐妹俩几乎是一拍即合，相视一笑。
    于是，涵星刚回宫没一个时辰，就又来到了宫门口。
    端木绯一眼就看到信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前方几丈外，一个青衣丫鬟一边上车，一边吩咐车夫道：“李大哥，麻烦去大德街。”
    车夫应了一声，就驾着马车往北而去。
    端木绯好奇地多望了一眼，她记得信国公府是在城南吧，可是大德街却是在城北……
    她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涵星……”
    涵星和端木绯一下子听出声音的主人，身子一僵，转身望了过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这一回，表姐妹俩的运气似乎是用尽了，她俩正好被微服出巡的皇帝逮了个正着。
    当父女彼此对望的那一瞬，神情都有些古怪，皆是呆了一下。
    皇帝方才把那些个折子退回司礼监后，就闲了下去，打算趁此出宫透透气，没想到就撞上了两个小丫头。
    皇帝看着表姐妹俩，眉梢动了动，率先回过神来，含笑的目光从涵星又移向了端木绯，故意板着脸斥责道：“端木家的小丫头，马上就要定亲了，还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皇上，有祖父在呢。”端木绯却是不知愁的样子，天真地笑了，白玉般的小脸上泛着可爱的笑容，“这是皇上赐的婚，祖父肯定不会怠慢的。臣女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意思是反正没她的事，她到处玩玩也不碍事。
    皇帝怔了怔，朗声大笑，觉得这丫头童言无忌，说得有理。
    端木宪向来都是这般忠心耿耿，哪怕这门婚事任谁都看得出来是自己亏待了端木家，端木宪也没有半点怨言，实乃忠臣！
    不过……
    皇帝眸光一闪，掸了掸衣袍，又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么，的祖母呢？”
    端木绯歪着螓首一脸可爱地看着皇帝，摊了摊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一副“您都知道了，还要来问我”的样子。
    皇帝先是觉得好笑，跟着又忍不住叹息道：“也是委屈们姐妹了。”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模样更可爱了，心念飞转，很快就把握住了皇帝的心思。信国公府怎么说也是皇帝的舅家，皇帝一向爱面子，在没有明确罪证的前提下，是不会下旨申斥信国公府的。
    但是，皇帝十有八九是恼上信国公府了。
    “要不您再赏臣女一些笔墨补偿补偿臣女？”端木绯涎着脸说道。
    她一句话又把皇帝逗笑了，道：“这丫头倒是勤勉！”
    确实该赏赏这丫头……还有她姐姐。皇帝心里琢磨着，晚些他就让皇后出面赏了这两个丫头，让世人看到自己的态度，而且，也不能让安平觉得自己在这婚事上故意折腾他们母子，哎，安平这火爆脾气都是被父皇惯坏了……
    这么想着，皇帝心里也有了决定，又随口问两个丫头：“涵星，和绯表妹这是要去哪儿？”
    涵星也没打算瞒着皇帝，笑眯眯地说道：“父皇，儿臣听说二皇兄今日去下定，就想和绯表妹去凑凑热闹。”
    听涵星提及二皇子的婚事，皇帝又是眉头一动，若有所思：说来宣国公也不见得愿意把孙女嫁给二皇子，可是宣国公看出自己的为难，也就咽下了那口气，如此体察圣意……哪里像那个信国公！
    皇帝不动声色地笑了，抬起右手以食指点了点涵星，随口斥了一句：“这孩子都快十四岁了，还长不大！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跑去看人家的小定礼，羞不羞啊。”脸上倒是不见恼色。
    涵星不服气，理直气壮地说道：“二皇兄的小定礼，儿臣去看看，那也是关心皇兄。”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安抚涵星道：“涵星表姐，没事的，反正我马上也要小定礼了，要看热闹，来看我的也是一样的。”唔，正好今天还可以看看别的热闹。
    端木绯飞快地朝方才信国公府的马车驰离的方向又瞟了一眼。
    涵星一脸感动地看着端木绯，觉得还是绯表妹对自己好啊。
    “……”看着这两个丫头，皇帝不由心生一种慨叹，几乎无法直视端木绯那清澈无垢的眼眸了。
    这个端木家的小丫头根本就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除了学些琴棋书画，就知道玩和看热闹。
    还这么小的丫头，却被自己坑了一辈子……
    端木绯没注意皇帝复杂的眼神，转头笑眯眯地对涵星眨了眨眼，提议道：“涵星表姐，干脆我们去皇觉寺吧，我听说远空大师前几日云游回来了，我一直想找他讨五色碧桃呢。”
    涵星还没说话，就听皇帝笑道：“小丫头，那个五色碧桃可是远空的宝贝……不过，”皇帝说着上下打量着端木绯，“没准这丫头能从远空那里讨到五色碧桃。”
    皇帝越说越觉得有趣，心念一动，拍板道：“朕也随们去皇觉寺瞧瞧。”
    看皇帝一副打算去瞧热闹的样子，涵星心里暗道：父皇还要说她贪玩，他自己还不是差不多了！
    这时，一个內侍把给涵星和端木绯准备的一辆黑漆平头马车驾了过来，皇帝也跟随两个小姑娘上了马车。
    随着小內侍“啪”地甩下马鞭，马车从宫门口一路朝皇觉寺飞驰而去，几个打扮成普通护卫的锦衣卫随行在侧。
    四月下旬，京城的天气恰到好处，温暖舒适，路边的树木全都郁郁葱葱，花儿开得缤纷艳丽，街道上的马车、行人来来往往，有拉货的马车，有步行的路人，也有挑着担子谋生的农人、货郎，一派喧嚣嘈杂。
    马车里，也同样热闹得很，皇帝与涵星、端木绯一路上嘴巴都没停下，一会儿说风景，一会儿说黄莺和八哥，一会儿说功课，一会儿涵星又暗示皇帝，让他“劝”端木绯多在宫里住几天。
    皇帝被这两个丫头片子逗笑了好几回，感觉上午的疲倦与烦躁一扫而空，整个人也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容光焕发。
    马车渐渐地缓了下来，车外传来赶车的锦衣卫的声音：“爷，皇觉寺到了。”
    皇帝、端木绯和涵星纷纷下了马车，这时，临近正午，皇觉寺没多少香客，寺里显得很是宁静肃穆。
    皇帝问了一个小沙弥远空在何处后，就把人给打发了，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个小姑娘一路朝西走去。
    涵星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父皇，刚才为什么说绯表妹可以从远空大师那里讨到五色碧桃？”
    皇帝朗声笑了，“皇觉寺这片五色碧桃林稀罕得紧，有几年，每逢春天就有人来找远空讨桃树，远空不甚其扰，干脆定了个规矩，谁能从他手上赢一局，他就赠对方三株五色碧桃。”
    涵星恍然大悟，抚掌道：“绯表妹，等赢了五色碧桃，送本宫一株可好，本宫把它栽到本宫的觅翠斋去。”
    涵星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觉得端木绯一定可以赢远空，引得皇帝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皇帝饶有兴致地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他也想看看当远空对上端木绯这个小丫头，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皇帝正想问问端木绯有几分把握，就听涵星突然又低呼道：“咦？舅祖母怎么在这里？她刚刚在母妃那儿不是说要去接外祖母的吗？”
    皇帝眉头一动，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循着涵星的目光朝右前方望去，眸子里一片幽深。

302夺爵
    呀，有热闹看了！
    端木绯也同样看到了不远处正朝西厢那边走去的信国公夫人，红润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乌黑纯净的眼眸如寒星般熠熠生辉。
    方才在宫门口，她偶然听到信国公府的丫鬟吩咐马夫去城北的大德街，信国公府在城南，信国公夫人显然不是为了回府，倒是皇觉寺就在大德街的尽头。
    想到贺太后还在皇觉寺里吃斋念佛，端木绯就猜到信国公夫人十有八九是要来皇觉寺。
    果然如此！
    端木绯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抹狡黠。
    暖暖的春风习习拂来，让上方的树影微微摇曳着，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随风晃动着。
    皇帝直愣愣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信国公夫人，手里的折扇又慢慢地扇了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涵星，舅祖母今天去见母妃了？”
    涵星完全没多想，娇声娇气地抱怨道：“父皇，您不知道，舅祖母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儿臣和绯表妹一到钟粹宫，她上来就说绯表妹没教养，好像她自己很有规矩教养似是的，在母妃那里大叫大嚷的。”
    涵星撅了撅小嘴，她并不喜欢信国公夫人，觉得她装模作样得很。
    皇帝眯了眯眼，精明的眸子里深邃如无底深渊，沉思着：贺家这是想干什么，在朝上闹了这么大一出闹剧，逼得他左右为难还不够，还要跑去逼贵妃。
    贺家这是想向朝臣、世人宣示，他们对他这个皇帝的影响力有多大？
    想着，皇帝的眸色更阴沉了，心里对贺家不满又添了一分。
    皇帝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后方原本与主子保持着一定距离的锦衣卫上前了几步，走到皇帝身旁恭声听命。
    “跟过去看看信国公夫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皇帝神色淡淡地吩咐道，其实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是，爷。”方脸的锦衣卫抱拳领命，就朝信国公夫人的方向追去。
    皇帝没有再停留，带着两个小姑娘继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直来到后寺那片五色碧桃林，一个胡须花白的僧人正坐在林边的一张石桌旁，俯首盯着石桌上的棋盘。
    那僧人看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气质平和，一袭简单的青色僧衣罩体，在春风中，那僧衣的袍角被吹得上下翻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桃林、僧人与棋盘组合在一起，看着仿如世外桃源，似乎人世间的喧嚣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远空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左手捏着一串佛珠，不疾不徐地捻动着，显然没察觉皇帝一行人的到来。
    皇帝也没出声，与端木绯、涵星走到了石桌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棋局。
    这是一个残局，一眼望去，就可以发现棋盘上黑白棋子的形势已经很明确了，便是在场棋力最弱的涵星也能看出，黑子输定了。
    即便三人皆是沉默不语，不过他们的倒影投射在了棋盘上，远空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望向了三人，神色平静。
    他站起身来，对着皇帝行了个佛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皇上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皇帝的神情很是随意，道：“出门一趟，倒是又讲究起些虚礼来，坐下说话吧。”皇帝也招呼端木绯和涵星坐下。
    小齐子心知皇帝这一坐怕是要坐上一会儿功夫的，早就令人取来了一个红泥小炉、炭火以及紫砂壶等茶具，烧起热水来。
    皇帝撩袍坐下后，又看向了棋盘上的那个残局，“朕看这局棋胜负已定，瞧看得这么专注，莫非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远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微微一笑，“这局棋是家师生前与贫僧所下的一局棋，执白子的是家师，执黑子的是贫僧。当时家师说，黑子尚有生机，这些年来，贫僧始终无法破局。这次远游归寺，觉得心有些感悟，就又想起这局棋来……”
    她最喜欢听故事了！一旁的涵星听得兴致勃勃，眸子发亮，笑眯眯地说道：“远空大师，要是本宫的表妹能破这局棋，那算不算赢一局？”
    她口中的“表妹”登时眸子一亮，目光晶亮地看着远空，心里算计着：远空大师棋力不凡，重新与他下一局棋，没几个时辰那可下不完……涵星这个主意，可就直接明快多了！
    连皇帝都露出几分兴味来，随手收起了折扇，扇柄在掌心敲了敲，仿佛在说，有趣，真是有趣！
    远空怔了怔，涵星自称“本宫”，梳的发式也是未及笄的少女，十有八九是公主，这几位公主的表妹中，棋力高深的那一位莫非是……
    “原来是端木四姑娘。”远空看向了端木绯，清幽的眸子里染上一抹兴味，“久仰久仰。”
    这时，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咕噜噜”地升腾起一道白色的水气，如雾气缭绕……小內侍赶忙拿起茶壶，熟练地给主子们泡起热茶来，茶香萦绕四周。
    “远空大师，也知道绯表妹啊。”涵星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远空大师，说着她又看向了端木绯，颇有几分与有荣焉地说道，“绯表妹，原来的棋名连远空大师都知道了啊！”
    远空又是一笑，左手捏着佛珠，右手行了个单手的佛礼，“还请端木四姑娘指教。”
    言下之意是同意了涵星的这个提议。
    “不敢不敢。”端木绯客气地欠了欠身，笑得眉眼弯弯，心道：唔，等她回府时，要是把这五色碧桃带回家去，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她兴奋极了，完全忘了她这次偷溜出宫本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端木绯定了定神，聚精会神地俯首看着眼前的棋局，小脸上很是专注。
    四周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拂桃林的声音，无数粉色的花瓣随风飞扬，形成一片缤纷的花雨，不少花瓣被吹到了石桌附近，落在地上、石桌上，四人的衣裳上，头发上……
    小內侍依次给皇帝几人上了茶，皇帝和远空悠然品茗，一会儿说茶，一会儿说着远空这次出游的见闻。
    涵星看着端木绯一动不动好似入定般，有些无聊地打着哈欠，哈欠打了一半，就看到刚才那个方脸的锦衣卫朝这边快步走来。
    涵星的瞌睡虫顿时一扫而空，好奇心随之浮了上来，也不知道她那位舅祖母来皇觉寺到底又在谋划些什么，她的瞳孔闪闪发亮，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锦衣卫朝这边靠近。
    那锦衣卫很快就走到了近前，给皇帝抱拳行礼。
    他看旁边还有外人在，面露迟疑之色，涵星正想催促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端木绯有了动静，又被转移了注意力。
    好似石雕般呆了近一盏茶时间的端木绯抬起了右手，从棋盒里捻起了一粒黑子，小脸上一派沉静而坚定，仿佛她的眼里只剩下了眼前的棋局与棋子。
    远空也放下茶盅，挑眉朝端木绯望去。
    她那白皙的指尖捻着一粒黑子往棋盘上移动，如玉的肌肤与那乌黑的棋子，一白一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啪！”
    端木绯坚定地把手里的黑子放了下去，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笑得如一弯上弦月般。
    远空怔怔地看着棋盘，眸放异彩。
    这一子的落下仿佛晨曦拨开了浓浓的云雾，让他觉得前方变得豁然开朗，一片灿烂明媚。
    “妙！实在妙！”远空抚掌赞道。
    涵星也是兴致勃勃地盯着棋盘，喜不自胜地说道：“绯表妹，赢了！”
    端木绯的这一子就如同一柄神兵利器般，一下子给快要被白子吞没的黑子找到了一条出路。
    这一局破了。
    在皇帝的示意下，那个方脸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对着皇帝禀道：“爷，信国公夫人来皇觉寺是来见太后娘娘的。”
    皇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怒自威。
    锦衣卫把脸又低伏了一些，继续禀道：“信国公夫人跟太后娘娘说，皇上被端木家所蒙蔽，说端木太夫人受了委屈，国公爷一片爱妹之心，想为端木太夫人出头，可是，也不知道是端木大人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皇上对贺家有什么意见，非但不肯为端木太夫人做主，还恼了贺家，让贺家把端木太夫人接回娘家去。”
    “信国公夫人还哭哭啼啼了一番，请太后娘娘向皇上求求情吧，说他们贺家就快被逼到无处容身了。”
    方脸的锦衣卫见皇帝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僵硬。说完后，他恭立一旁。
    皇帝面沉如水，手里的折扇一下比一下扇得快，却扇不走他心底的怒气。
    贺家还真是上蹿下跳，没完没了了！
    贺氏的事，自己在今日的早朝上已经罚了端木宪，看来信国公还是觉得自己偏坦了端木家，心里不服气呢！
    一会儿跑去找贵妃，一会儿又跑来这里找太后，这是非要逼得自己事事都听他信国公府的，自己才算“英明远见”？
    皇帝“啪”地收起折扇，怒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自打自己登基以来，这十几年来，信国公府仗着是自己的舅家，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这一声响也吸引了在座其他三人的注意力，远空笑着宽慰了一句：“皇上何须动怒，可是这茶不好？正好贫僧这次从江南带来了上好的龙井新茶，皇上可要试试？”
    皇帝面色稍缓，但眼神还是幽暗如渊，起身道：“朕先失陪了，待会儿再回来试试大师的好茶。”他倒要去看看贺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涵星眸子一亮，立刻就猜到皇帝是要去贺太后那边“看热闹”，正欲起身，想跟着一起去凑热闹，却感觉袖口一紧。
    石桌下，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涵星的袖子。
    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涵星眨了眨眼，这贺太后和皇帝舅家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的，万一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反而会没事沾得一身腥。
    涵星读懂了端木绯的眼神，只好意兴阑珊地坐了回去，无聊地捧起了茶盅。
    皇帝走了，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远空说道：“远空大师，我这次来皇觉寺，其实是想找您讨一……”
    “咳咳！”涵星在一旁咳嗽了两声，提醒端木绯别忘了她。
    端木绯急忙改口道：“不，是两株五色碧桃。”她笑得更甜更可爱了，嘴角露一对可爱的梨涡，让人简直就不忍心拒绝她。
    远空怔了怔，哈哈大笑，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用右手比了一个“三”道：“应该是三株才对。”
    一想到自己回家可以给姐姐一个惊喜了，端木绯就笑得更欢了，美滋滋地对着远空欠了欠身道：“多谢大师！”
    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家里有上好的闽州铁观音，回头我给大师送些过来。”
    桃林这边一片欢声笑语，只要端木绯愿意，她什么都能与人聊，聊棋，聊茶，聊佛经，她与远空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契，而另一边，皇帝的心情却是阴沉如严冬般，一路沉默不语，连带那个领路的锦衣卫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天上的灿日不知何时躲在了云层后，连带四周都暗了不少，春风随之染上了凉意。
    走了一盏茶功夫，皇帝就来到了贺太后静修的佛堂。
    佛堂门口，守着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宫女，这二人是贺太后身旁近身服侍的，当然认识皇帝，面色皆是一变。
    二人急忙上前给皇帝行礼，那老嬷嬷战战兢兢地说道：“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后娘娘。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冷声打断了：“不必了。朕自己进去。”
    皇帝的寥寥数语间已经释放出一种帝王特有的威仪，令得两个宫人皆是诚惶诚恐，不敢多言。
    皇帝大步流星地往屋子里走去，气势汹汹。
    两个宫人想跟上，却被锦衣卫拦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就这么步履无声地进了堂屋。
    左手边是一道薄薄的门帘，门帘的另一边，传来一个激动的女音，一字比一字高昂：
    “太后娘娘，您也姓贺，您该知道我们贺家当年为了皇上登基，做了多大的牺牲，这才十几年，皇上这就要开始卸磨杀驴了？”
    “太后娘娘，做人不能没良心啊！”
    “我们这些长辈都还在呢，皇上就这样了，这以后要是我们这些人去了，皇上会怎样待世子他们？怕是一点情面也不会给了！”
    信国公夫人越说越愤慨，声音也越来越大声，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心口的怒气如暴风雨夜的海浪般，一浪还比一浪高。
    而屋子里的信国公夫人不知道皇帝已经在门帘外，还在继续说着：“太后娘娘，您摸着良心说，这要是没有我们贺家，皇上他能有今日吗？！”
    “轰！”
    又是一道惊天怒浪如一片高墙般竖起，皇帝整个人失控了，拔高嗓门怒道：“原来朕能有今日是全靠了们贺家！”
    皇帝气势汹汹地冲门而入。
    “皇……皇……”信国公夫人结结巴巴，吓得差点没脚软，布满皱纹的脸庞上霎时退了血色，完全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皇帝更怒，额头上青筋凸起，咬牙道：“那朕是不是该学尧舜禅让，把皇位让给们贺家才是？！”
    这句话几乎是诛心了！
    信国公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一开始还想争辩，当听到皇帝这句话时，吓得一下子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贺太后正坐在靠墙的一张酸枝木罗汉床上，保养得当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僵硬，几分尴尬，讷讷地开口说情道：“皇儿，也知道舅母的为人，她是个直肠子，有口无心的……”
    皇帝一看到贺太后，就不禁想起去年初在长庆府里的那些事，又心虚，又厌恶，又烦躁，又恶心……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心里一片混乱，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
    “不用再说了，母后。”皇帝僵声道，神色冰冷地负手而立，看着跪在地上的信国公夫人道，“既然贺家觉得朕能登基，贺家有莫大的功劳在，那朕这些年也真是亏待‘们’了。”皇帝在“们”上微微加重音，每个字都意味深长，每个字都透露着皇帝心底那滔天的怒意。
    “臣妇不敢！”信国公夫人的脸上已经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声说着不敢。她的身子颤抖不已，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皇弟……”
    皇帝身后的门帘再次被人挑起，一道修长窈窕的红色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长庆。
    长庆看着皇帝很是惊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皇帝跟前，“本宫好些日子没见皇弟了，皇弟是来看望母……”
    长庆说话的同时，环视四周，见信国公夫人跪在地上，皱了皱眉，语锋一转：“皇弟，可是舅母对不敬？”长庆昂了昂下巴，理所当然地说道，“舅母若是犯了错，罚了她就是，可是堂堂大盛皇帝，就算是舅母又如何？罚就罚了，何必为难！”
    信国公夫人听着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摇摇欲坠，心里只觉得长庆真是半点不念亲戚清风。
    皇帝却觉得长庆这番话深得他心，他混乱的心绪开始渐渐冷静了一些，对自己说道：是啊，他才是这大盛朝的皇帝。
    他不过是罚几个人，何必瞻前顾后！
    皇帝负手往前走了一步，望着窗外的几株摇曳不安的翠竹，背对着信国公夫人道：“既然贺家觉得朕卸磨杀驴，朕也不会白白占了这个名声。”
    “信国公这个爵位是给贺家的，不是给贺家长房的。若贺家长房担不起这个爵位，那就让大舅父把这爵位让给二舅父就是。”
    “大舅父年事已高，今后好好在家荣养就是。”
    在大盛朝，历代皇后和太后的娘家都会得到一个蒙恩，封为国公，该爵位是三代始降。信国公这个爵位最初是封给了贺太后的父亲，后来才传给了嫡长子，也就是现在的信国公。
    贺太后闻言惊得差点没站起身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皇帝口中的二舅父全名贺仲彻，是贺太后的庶弟。贺仲彻的生母王姨娘在世时就颇受先信国公的宠爱，王姨娘是个奸滑的，贺太后在闺中时就常帮着母亲对付王姨娘母子，这么多年下来，双方早就势成水火。
    那贺仲彻惯会装模作样，先信国公在世时，一向觉得考中了进士的次子是最像他的儿子，多年来都偏爱贺仲彻。若非是贺仲彻是庶子，长兄又有她这太后在宫里，没准当年这爵位就已经落到了贺仲彻手里。
    皇帝竟然要让自己的长兄拱手把爵位给贺仲彻，皇帝怎么能这么做？！
    贺太后深吸一口气，嘴唇微颤，缓缓道：“皇儿，哀家还在呢？皇儿就要对亲舅父一家赶尽杀绝吗？”
    贺太后之前还觉得是信国公夫人说得过头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对舅父这么冷酷无情？！现在，贺太后不得不信了！
    皇帝登基十几年了，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事事听自己的皇儿，他是大盛的皇帝，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皇帝霍地转过身来，目光又看向了脸色发白的贺太后，沉声道：“这还远不到赶尽杀绝，母后，的意思是让朕试试看吗？”
    皇帝的语气越来越慢，也越来越严厉。
    “……”贺太后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心情复杂极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皇帝也无话可说了，拂袖离去，走到门帘前，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长庆道：“皇姐，要是觉得这里清苦，就回公主府住吧。”
    长庆明艳的脸庞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容光焕发，她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自己打帘离去了，毫不留。
    留下后方的贺太后和信国公夫人面面相觑，两人的心里都一片冰冷，沉浸在绝望中。
    虽然罚了信国公府，但是皇帝的一口气还是没咽下去，气冲冲地回了五色碧桃林，一连灌了好几杯茶，心口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下来。
    远空自然能看出皇帝心头的怒气，委婉地劝了一句：“皇上，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间万物皆在一念之间。”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呢？！
    皇帝似是有所感悟，重复地念了一遍：“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他的神情平和了些许，“远空，朕许久没听讲经了。”
    跟着，皇帝随口打发了两个小姑娘，道：“涵星，和绯表妹先回去吧。”
    涵星从善如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她可不想被留下在这里听什么佛经。
    涵星急忙吩咐锦衣卫帮着扛起了新挖出来的三株五色碧桃，带着端木绯先离开了皇觉寺。
    马车沿着大盛街一路朝京城中央的皇宫飞驰而去，当马车路过了宣国公府时，涵星好奇地挑开一角窗帘往宣国公府的大门望去。
    今日是应该是内廷司替二皇子慕祐昌来下小定礼的日子，然而，国公府的大门口看来一派平静，既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鞭炮锣鼓声。
    涵星无趣地说道：“绯表妹，怎么一点儿也不热闹！”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马车已经飞驰而过。
    宣国公府里，也是一切如常，唯有后院最前头的正厅里此刻迎来了几个宫中来客。
    “楚三姑娘，奴婢斗胆代淑嫔娘娘替姑娘插上这支娘娘赐下的发簪。”一个老嬷嬷客气地对着楚青语笑道，把手里的赤金点翠红宝石发簪插向楚青语的发髻。
    “多谢嬷嬷了！”楚青语屈膝福身，方便对方替她插簪。
    她背着楚太夫人和楚二夫人，小心地把一个荷包悄悄塞给了那个老嬷嬷，然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劳烦嬷嬷帮我一个忙……”

303不值
    信国公贺伯彻被皇帝下旨夺了爵位，爵位被转给了庶房贺仲彻的事，没一天就传得朝野上下都知道了。
    对于新上任的信国公贺仲彻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贺仲彻喜不自胜，亲自进宫向皇帝谢恩。
    连着几日，这件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压过了二皇子给宣国公府的姑娘下小定的事。
    不少府邸都把贺伯彻被夺爵的事与那天早朝上他和张御史弹劾端木宪的事联系在了一起，那天的事，表面上皇帝是罚了端木宪，但说到底，端木家和贺家谁吃亏，那些个精明的朝臣都看得一清二楚。
    端木家的大姑娘孝与不孝的问题，除了那些内宅的妇人们，其实也没什么人关注，只是闲暇间，还是有一些“丧妇长女不可娶”的言论在各府之间流传着，说什么端木纭是丧妇长女，没有母亲教养，脾性多少有所缺失；也有人说如果不是端木纭有问题，这无风不起浪，怎么会传来不孝的名声呢！
    人各有不同，有人看不上，就有人瞧中的，比如长安伯夫人就暗暗琢磨着，觉得要是能把端木纭这种彪悍的姑娘家说给自家幼子不错。
    长安伯夫人与端木家本就不熟，如今贺氏和小贺氏又不在府中，她想来想去，干脆进了宫来向端木贵妃打听了。
    端木绯和涵星过来的时候，长安伯夫人正说到一半：
    “……端木家的大姑娘臣妇虽不曾见过，但是听说，人是极好的，性子爽利，又能干，把家里的内务管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家有女百家求，贵妃娘娘，臣妇那幼子，您也是见过的。相貌极是周正，性子温和，也不像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每日在外头惹是生非……”
    长安伯夫人说到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尽量捡着好听的说，避重就轻，她的幼子是没什么不好，也就是一贯怜花惜玉，对姑娘家心软得很，以致院子里的丫鬟们争风吃醋，上蹿下跳的，所以，长安伯夫人一直琢磨着要给幼子的后院找个历害的主母才能压得住阵仗。
    此刻正处于门帘外的端木绯和涵星也听到了这番话，涵星微微蹙眉，附耳在端木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涵星一贯喜欢听人唠嗑，对于长安伯府的小公子，也有几分了解，觉得此人配不起纭表姐。
    “伯夫人，你放心，本宫会替你问问家父的意思。”端木贵妃好声好气地说道，“等有了消息，本宫再派人去贵府。”
    端木贵妃客套地说了一些场面话，长安伯夫人千恩万谢了一番，之后就告辞了。
    看着长安伯夫人离去的背影，端木贵妃不动声色地眸光一闪，心道：纭姐儿的好，自己当然知道，才不会让给别人呢！
    长安伯府的小公子说好听，那是怜香惜玉，说不好听就是到处留情，哪里配得上纭姐儿。长安伯夫人想要管住儿子，还不如找个牢靠的管事嬷嬷呢！
    端木绯、涵星表姐妹俩与长安伯夫人交错而过，两个小姑娘给端木贵妃行礼后，就坐了下来。
    涵星好奇地问道：“母妃，这都是第几个了？”
    这两天，时不时就有一些太夫人、夫人什么的进宫来找端木贵妃，打听端木纭的婚事。
    “这是第五个了。”端木贵妃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茶盖移去茶汤上的浮叶，一边说道。
    端木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都第五个了，但是在她看来，不仅是这个长安伯府的小公子，其他几家的公子也没一个配得上姐姐的！
    比如怀化将军府的二公子，听说文不成武不就，最喜欢往外跑，这不，年后离京“游学”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比如毓郡王府的四公子，最爱貌美的女子，还没成亲，后院已经纳了一屋子的妾室通房，据说，连庶长子都二三岁了。
    “这几个公子啊，没一个配得上纭姐儿的。”端木贵妃正好把端木绯的心声说出了口，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状，端木贵妃心里放心了不少，暗道：是啊，绯姐儿既然看不上，纭姐儿也定是看不上的。皇儿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啊……”涵星突然插嘴道，她故意吊胃口地拖着长音，引得端木绯与端木贵妃皆是好奇地挑起了柳眉。
    涵星满意地勾唇笑了，接着道：“绯表妹，这些夫人能看上纭表姐，说明还挺有眼光的！”
    端木绯不禁回想起方才长安伯夫人对姐姐的夸奖，也是笑了。唔，说得是，她的姐姐确实爽利又能干。
    她们三人正说着话，一个宫女打帘进来禀道：“贵妃娘娘，二皇子殿下过来给您请安了。”
    开府后的皇子也算是成年了，不能再随意进后宫了。按祖宗规矩，几位皇子是每旬才能进宫一次来给皇后等长辈请安，不过，一般皇子都是娶妻时开府，自有皇子妃进宫替皇子尽孝。
    二皇子这趟进宫自然是为了向他的生母文淑嫔请安，不过，端木贵妃占着高位，他特意过来问个安也是以示孝敬。
    端木贵妃心知这不过是些场面上的礼数，笑容满面地说道：“快快有请。”话语间，她已经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
    不一会儿，着一袭杏黄色皇子蟒袍的二皇子慕祐昌就在宫女的引领下进来了，他又长高了些，俊面如玉，身形似修竹挺拔，步履间一派雍容优雅的风度。
    “见过贵妃娘娘。”慕祐昌恭恭敬敬地给端木贵妃行了礼，又与涵星、端木绯也一一见礼。
    跟着，慕祐昌温声与端木贵妃寒暄道：“贵妃娘娘，儿臣方才也去给父皇请过安了，听父皇说，大皇兄已经到了南境了。”
    端木贵妃应了一声，优雅地捧起了粉彩茶盅，含笑道：“前两日刚传来的消息，本宫总算是放心了。”
    见贵妃慢慢地啜着茶水，不再多说，慕祐昌眸光闪了闪，只得再次试探道：“不知大皇兄现在如何？自大皇兄离京后，儿臣也一直很担心大皇兄。”他一副关心、担忧兄长的模样。
    端木贵妃笑着放下了茶盅，与他打太极道：“你大皇兄信里说他吃得好，睡得香，一切都好。”她只与他说些表面的情况，对于南境的事只字不提。
    慕祐昌心里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问下去，又客套地与端木贵妃寒暄了几句后，就识趣地主动告辞了。
    接下来，慕祐昌还要赶去拜见他的生母文淑嫔。
    离开钟粹宫后，他就加快脚步，一路往东走去，步履如飞。
    金色的阳光下，他乌黑的眼眸异常明亮璀璨，心思飞转。
    前日，内廷司去向宣国公府下定后，文淑嫔派去的嬷嬷送回来一个荷包，说是楚三姑娘给的。荷包里藏着一张绢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楚青语提出想见见自己。
    慕祐昌很快就在一座宫殿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目光闪烁不已。
    他和楚青语的婚事能成是因为他去年在西苑猎宫设计了楚青语，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道，楚青语肯定也能猜到。
    他要娶楚青语，是为了得到宣国公府的助力，如果他要让宣国公府心甘情愿地帮他，就必须先让楚青语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本来他也打算设法见见楚青语，只是自去岁秋猎回来后，他几次登门宣国公府，却被宣国公拒之门外，宣国公显然不愿见他，因此，他也就没机会见到楚青语。
    这次他收到了楚青语的荷包后，心知就算他去宣国公府说想见楚青语多半也是见不成的，所以，他就让母嫔以她的名义，把楚青语宣进宫来。
    他们刚下了小定礼，按规矩，母嫔也该看看楚青语这个未来的儿媳，合情合理，宣国公府也不能反对。
    楚青语想要见想来是为了那天的“事”吧！
    “二皇子殿下。”一个圆脸的宫女喜不自胜地迎了上来，殷勤地引着慕祐昌往里头走，穿过庭院和正殿，一直来到了东偏殿。
    屋子里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华丽的紫色百蝶穿花洒金褙子，梳着妩媚的堕马髻，斜插在鬓发间的赤金点翠嵌八宝凤钗熠熠生辉，衬得女子容光焕发，正是文淑嫔。
    “皇儿！”文淑嫔一见慕祐昌，便是喜笑颜开，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跟着就十分体贴地提议道，“皇儿，楚三姑娘难得进宫，你带她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赏赏花。”
    文淑嫔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坐在窗边的楚青语。
    今日楚青语穿了一件银白底梅竹菊纹样缎面褙子搭配一条胭脂留仙裙，窗口的阳光照耀下，那银白色的缎子像是在发光似的，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动人。
    楚青语优雅地站起身来，对着文淑嫔福了福，就跟着慕祐昌一起出去了。
    他们三人都是心知肚明文淑嫔是故意给慕祐昌和楚青语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慕祐昌的带领下，楚青语随他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此时才不过巳时过半，阳光温暖和煦，树木青葱葳蕤，周围清脆的雀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合唱欢庆着什么。
    但是，慕祐昌和楚青语之间却是寂静无声，沉默使得二人周围的气氛微微凝滞。
    没一会儿，御花园就出现在前方，慕祐昌见四下无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温柔地唤了一声：“楚三姑娘。”
    楚青语也停下脚步，转头朝他看去，只见慕祐昌郑重其事地对着自己作了个长揖，道：“楚三姑娘，去岁秋猎时的那件事……是本宫的不是，本宫与姑娘赔不是了。”
    春风徐徐吹来，吹得二人的衣角随风飞起，猎猎作响，楚青语的耳边只剩下了衣袂翻飞声与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她直愣愣地看着几步外对着她俯首作揖的慕祐昌，双眼中不似面上那般平静，那幽黑的瞳仁里，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
    对于二皇子，她本来是有怨恨的，怨恨他设计了她，怨恨皇帝的赐婚圣旨后，她与封炎怕是希望渺茫了……
    不过，此刻又不同了。
    楚青语置于腹前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银白色帕子，眸光微闪，脑海里浮现封炎那张俊美如曜日的脸庞。
    来这里前，她已经如愿地见到了封炎。
    然而，她料到了开端，却猜不到结果，封炎甚至不认识她，对她说的第一句便是：
    “你是谁？”
    这三个字此刻想来，还是如刀刃一般刺痛了楚青语的心，痛得她当下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但她没有，两世的夙愿令她没有轻言放弃，她鼓起勇气向封炎表明了身份，她鼓起勇气告诉封炎，她可以帮助他……
    可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封炎甩袖而去，他的冷漠与无情伤透了她的心。
    楚青语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白皙似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口像是被捅了无数刀似的，痛不欲生。
    她重生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封炎，然而封炎却像是一个睁眼瞎似的视而不见，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付出了这么多，为了他，不惜激怒了祖父、祖母和母亲；为了他，她如今在家里孤立无援，举步艰难，他却移情别恋。
    楚青语的眸子里更深邃，也更复杂了，其中有怨恨，有绝望，有哀伤，有不甘……无数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缠在其中。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蔓延着，只剩下了楚青语浓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促。
    慕祐昌维持着作揖的姿态站了许久，见楚青语一直不说话，便直起身子来，朝她看去。
    二人四目相对，慕祐昌清楚肯定地看出了楚青语眸中的纠结，只以为她心底还有几分不甘与犹豫。
    慕祐昌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笑容温润儒雅，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怨本宫，本宫也知道无论本宫再解释什么，都不能掩盖本宫之前犯下的错，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漫长的未来，本宫会用一生来弥补你的。”
    “本宫是真心喜欢你的，心里只有你一人。”
    “本宫向你宣誓，会一生一世对你好！以后决不纳妾！”
    慕祐昌温言细语地说着，神情愈发柔和，那乌黑的眼眸里温柔得不可思议，如那潺潺春水般。
    听到慕祐昌说他决不纳妾，楚青语心中微微一颤，幽深的眸子轻轻荡漾了一下。
    如果是别的男子告诉她，他此生不会纳妾，楚青语不会相信，可是二皇子却不同，上一世他娶了九华县主后，一直没有纳妾。
    如果前世他可以，那么今生，他想来也会说话算话！
    除非封炎和慕祐昌以外，她怕是也再找不到一个这样的男子了……哪怕是她的表兄成聿楠，还不是三妻四妾！
    见楚青语的脸上似有动容之色，慕祐昌眸光闪了闪，心里猜到楚青语被他这句“决不纳妾”打动了。
    他心里雀跃，却是不动声色，缓缓地又上前了一步，两人之间相距不到一尺。
    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素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他温暖的大掌中，郑重地继续承诺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宫此生只有你！”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楚青语，仿佛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也唯有她！
    他对她发誓，他此生只有她。楚青语心口又是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拨了一下，耳边又响起了封炎冷漠的声音。
    方才，封炎不屑地对她说：“不自量力！”
    他看不上她！
    他甚至不愿再听她多说，就毫不眷恋地离去了……
    想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楚青语的心绪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羞辱万分。
    她深吸了几口气，起伏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清明冷静，清冷如水，锐利如刀。
    她也该死心了，封炎根本就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她也该想想她自己了！
    抛下对封炎的执着后，楚青语的心里只剩下了算计与利益。
    其实上一世，二皇子在朝中颇得文臣的支持，觉得他学识过人，有雅士之风，芝兰玉树，二皇子也差点就到那个“位置”了。
    这一世，有了自己帮忙，二皇子想要夺嫡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她还知道封炎最大的秘密。既然封炎负了自己，就别怪她了。
    等到二皇子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封炎自然而然就再也无法无视她了，届时，他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他错待了她，后悔他错失了她！
    她要让封炎和端木绯曲膝跪在她跟前，对着她俯首臣称，对着她摇尾乞怜！
    她会把封炎的那句话回赠给他——
    不自量力！
    楚青语瞳孔猛缩，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般，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瞬，楚青语下定了决心。
    她抬眼看着慕祐昌，优雅地朝他走近了半步，目光柔柔，缓缓道：“殿下，我信你。”
    “语儿！本宫不会辜负你的！”
    慕祐昌的眸子里绽放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他也是真的高兴，仿佛看到自己距离那至尊的皇位又前进了一大步般。
    望着眼前俊雅的少年，楚青语的眉目舒展开来，心里也舒服多了。
    她对自己说，也许她一开始就错了，与其去主动追逐那遥不可及的曜日，还不如把握住身旁的机会，一步步地往上爬！
    封炎没有珍惜她，那是封炎的损失！
    还有祖父、祖母、母亲……
    总有一天，她会让那些看不起她、妨碍她的人都后悔的！
    楚青语嘴角微翘，眸子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道：“殿下，我知道您的抱负，我会帮您成就大业的。”
    以她对未来的所知，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慕祐昌也笑了，笑得温润，笑得志得意满，神情温柔如皎月，伸手做请状。
    两人从御花园东侧的门进入，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继续往前走去，前方是一片清澈的湖水，湖水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湖边栽满了一棵棵垂柳，垂柳在风中摇摆，轻轻地拨动湖面，四周无数洁白的柳絮随风飘扬，如霜似雪，美不胜收。
    二人沿着湖往前走着，慕祐昌一边走，一边给楚青语介绍着这御花园。
    突然，左前方传来一阵姑娘家清脆的语笑喧阗声。
    那声音听着煞是耳熟，楚青语不禁停下了脚步，抬眼朝湖对面望去。
    湖对岸的汀兰水榭中，两个少女正背对他们地凭栏而坐，二人俯首看着湖面，对着湖面指指点点，似乎在观鱼。
    楚青语的目光盯着其中一道玫红色的身影，就算看不到对方的面庞，她也能从对方的背影猜出她是谁。
    端、木、绯。
    楚青语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端木绯的名字，然而端木绯没转过来，反倒是涵星朝楚青语和慕祐昌的方向望了过来，涵星伸手拍了拍端木绯的肩膀，端木绯也看了过来，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洋溢着天真不知愁的浅笑。
    这个笑容对于此刻的楚青语而言，是那么的刺眼，犹如一支利箭急速地穿过湖面，直射入她的胸口，让她痛彻心扉。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端木绯嘴角的那抹笑，身形绷直如雕塑。
    涵星和端木绯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继续朝湖面望去，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就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般。
    楚青语的嘴角泛出一丝苦笑，双手再次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当她沉浸在赐婚的痛苦中时，想必端木绯这段时日一直过得如鱼得水吧！
    端木绯根本什么也没做，可是“幸福”却主动找上了她，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有的人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可以拥有一切，而自己明明拼尽力，得到的不过是封炎的一句“不自量力”。
    没有人可以“坐享其成”！
    她会让端木绯知道这一点的！
    楚青语咬了咬牙，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湖那边的端木绯与涵星，抬眼看着慕祐昌，正色道：“二皇子殿下，您信不信我？”
    她那双若秋水般的眸子更清澈，也更明亮了，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热，连带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也多了一抹锐气。
    “语儿，你还不懂本宫的心意吗？”慕祐昌毫不迟疑地说道，“本宫当然信你！”
    又是一阵微风吹来，上方的柳枝摇曳不已，轻柔而调皮地拂在楚青语和慕祐昌的脸庞上、衣裳上。
    楚青语理了理思绪后，有条不紊地说道：“殿下，其实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观音菩萨告诉我一些事，一些不久以后会发生的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慕祐昌眉头一动，但脸上还是维持着清浅的微笑，心里只觉得楚青语毕竟是个姑娘家，才会相信托梦这种神神道道的事。
    慕祐昌正想含糊地安抚楚青语几句，就见她苦笑了一下，又道：“我也知道，这事很难让人相信，现在说再多空话，殿下心里想来始终有疑虑，所以我只说一条，半个月后西北蒲国的蒲王薨了的消息就会传来……无论您现在信不信我，半个月后您就知道真相了。”
    蒲王朗日玛就是新乐郡主许景思和亲蒲国的夫婿，他是一国之王，他的驾崩必然会对蒲国乃至蒲国与大盛的之间的邦交产生莫大的影响。
    慕祐昌听她说得煞有其事，将信将疑，心底隐约浮现一个念头：这要是真的……
    慕祐昌眯了眯眼，深深地看着楚青语，眸子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彩，心跳砰砰加快。
    这要是真的，那么他就捡到宝了。
    而半个月后，当蒲王死的消息传到慕祐昌的耳中时，他更肯定了这个想法。
    是否他才是真命天子，所以上天才会将楚青语这样的神女赐予他？！

304小定
    慕祐昌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有一种如置身梦境的虚幻感。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来传话的小內侍：“是真的？”
    小內侍觉得今日的二皇子有些奇怪，但还是立刻就恭声答道：“是，殿下，消息确凿，是西北那边以八百里加急今早刚送入京的，蒲王于八日前驾崩了。”
    慕祐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冷静下来，思索着：当楚青语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蒲王朗日玛还活着，她不可能知道蒲王什么时候会死……
    所以，楚青语果然是得了菩萨的提点，才能得知未来会发生的事，自己果然就是上天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天助他也！
    “哈哈哈……”
    慕祐昌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响亮，从窗口随风飘去……
    那小內侍一头雾水地看着慕祐昌，只隐约感觉蒲王的驾崩对主子而言，似乎是个莫大的好消息。
    蒲王朗日玛的仙逝同样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大盛的不少朝臣都对蒲王朗日玛的生平如数家珍，朗日玛可说是一个传奇人物，几十年前，蒲国发生了一场叛乱。在平叛的过程中，先蒲王旧伤复发，死在了前方战场。
    当时，太子朗日玛才十四岁，在叔父和一众亲信大臣的拥戴下，登上王座。
    朗日玛足足花费了八年才平乱，令得一度分裂的蒲国再次统一，又花费了十几年励精图治，才令得蒲国渐渐强大，到了鼎盛时期。
    八年前，朗日玛率领大军攻打大盛，以势如破竹之势攻占了西州和陇州两州。
    为了议和，也为了换回西州和陇州，大盛答应了一系列条件，并由新乐郡主许景思和亲蒲国，成为朗日玛的继后。
    彼时，朗日玛已经四十三岁了，膝下有两子，一个嫡子，一个庶子。算算年纪，朗日玛原配留下的嫡长子如今也该有三十许了，正是年富力壮的年纪。
    自从新乐郡主许和亲后，这八年多来，蒲国和大盛两国相安无事，邦交和睦，现在朗日玛一死，接下来新旧政权交接，谁也不知道会给大盛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这一日的早朝上，文武百官为此议论纷纷：
    “皇上，如今蒲国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谁会是下一任蒲王，更不知新王对大盛的态度会是如何，大盛必须早做提防才是。”
    “皇上，李大人说的是，西北蒲国与北方的燕国相邻，万一两国连成一气，对我大盛极为不利！”
    “皇上，自新乐郡主和亲蒲国后，蒲国与我大盛签下议和书，结百年之好。蒲人向来重信，想来不至于撕毁合约。”
    “皇上，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大盛还是应该早做准备，方能应万变。”
    “……”
    朝堂上争执得不可开交，最后，首辅端木宪提议派出使臣去蒲国吊唁，也顺便看看蒲国的动向。
    皇帝准了端木宪的提议，然而，另一个新的问题随之产生了——
    由谁作为使臣出使蒲国呢？！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
    如今的蒲国局势不明，使臣去往蒲国后，一有不慎，也许会让蒲国与大盛交恶，甚至于，如果新任的蒲王本就对大盛怀有敌意，也许会借机发挥，那么出使的使臣恐怕难免会被两国的君主所迁怒，吃力不讨好。
    朝堂上为此推我拖了好几日，都没有定下人选来。
    这些朝堂上的纷纷扰扰，端木绯在宫中只是听过就算，五月十七日，在宫里玩得乐不思蜀的她回了端木府。
    端木绯这段时日在宫里也没干什么正经事，时常拉着涵星翘课，在御花园里踢毽子，在马场遛马，出宫去玩……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一不小心就被涵星哄着多住了几日。
    端木纭知道妹妹今天要回来，特意在仪门候着。当端木绯下马车时，端木纭看着眼前晒黑了一圈的妹妹，傻眼了。
    “……”端木纭怔怔地看着妹妹，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心里立刻就猜到妹妹在宫里“小住”的这段时日估计是在外头玩“野”了。
    “姐姐！”端木绯露出灿烂的笑靥，亲昵地挽上了端木纭的胳膊。
    端木纭看着妹妹的笑脸，就什么话也说不来了，心里自我安慰道：反正妹妹健康就好。
    唔……
    安平长公主应该不会嫌弃妹妹黑了吧？
    随着端木绯一起回来的还有跟她在宫里“住”了一阵子的两株五色碧桃，由一辆平板马车拉进了府中。
    端木绯特意叮嘱了碧蝉和绿萝一番，让她们把这两株五色碧桃种在正对着小书房窗户的庭院里，以后她在窗口写字、画画、下棋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看到这两株五色碧桃了。
    丫鬟自然是连连应声，整个端木府似乎都因为端木绯的归来而热闹喧哗起来，一众人簇拥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浩浩荡荡地回了湛清院。
    院门口，张嬷嬷和端木贵妃派来府中的马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守在了那里，见姐妹俩归来，迎了上来，恭敬不失亲热地给她们行了礼。
    马嬷嬷在端木贵妃身边的时候好多年了，也知道贵妃的心思，说不得端木纭就是未来的大皇子妃了，所以对姐妹俩都恭敬得很。
    “蓁蓁，”端木纭挽着端木绯的胳膊笑着道，“我对婚事一窍不通的，这段日子多亏了马嬷嬷帮了我不少忙。”
    “哪里哪里！”没等端木绯说话，马嬷嬷已经谦逊地接口道，“端木大姑娘办事周到得很，奴婢也就是倚老卖老偶尔给姑娘提个醒罢了。”跟着，她又话锋一转，请示道，“四姑娘，您可要先试试小定礼那天要穿的衣裳？”
    端木绯又没机会说话，端木纭迫不及待地替她应下了：“马嬷嬷说得是，蓁蓁，现在还有三天，要是哪里不妥当，还来得及修改。”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机会，就半推半就地被丫鬟们赶去了内室，好像一个泥塑娃娃似的一动不动地由着丫鬟侍候她宽衣，再着衣，又配合着新衣重新梳了头。
    端木绯坐在梳妆台前，直愣愣地看着花菱镜中的自己，忽然想到了某件事。
    啊——
    她在心里低呼了一声，猛地一抬头，正好绿萝在用篦子给她梳头发，她这一动，扯得自己的头皮一阵痛，小脸皱在了一起。
    “四姑娘？”绿萝疑惑地看向了端木绯，端木绯若无其事地示意她继续，可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她刚才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针线房做好了她小定礼要穿的衣裳，而她还没完成封炎的衣裳鞋袜。
    本来像端木家这种大户人家，这些衣裳鞋袜是可以由丫鬟代制的，端木绯只要稍微缝几针意思意思就行了。
    问题是，就算让端木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敷衍封炎啊！
    本来进宫前她已经开始制衣了，裁好了衣裳，也做好了最简单的袜子，她原来想着每天做半刻钟，等到五月二十日也差不多能凑出来了。
    然而，她一进宫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可好，只剩三天了！
    想想几乎还没缝过几针的衣裳，端木绯欲哭无泪，后悔了：人果然不能太得意忘形了。大哥说的没错，业精于勤荒于嬉……
    端木绯试完衣裳后，就一个人关在内室里，临时抱佛脚地开始赶制起封炎的衣裳来。
    起早贪黑，连着两日多，她放下练字、画画什么的杂事，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忙得手指都有些僵了，终于在五月十九日晚，把一件袍子和一套中衣赶做了出来。
    只是，因为时间实在是紧，她只好取巧地以雀羽线和金缕线在袍角处绣了几片竹叶。
    不仅是端木绯松了口气，绷了两日多的丫鬟们也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天色不早，丫鬟们急忙服侍端木绯洗漱、更衣，碧蝉又说，反正明日未时才是吉时，姑娘尽可以明早多睡一会儿，好好歇息一下。
    端木绯深以为然，从善如流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时间算得恰恰好，正好够她从容地先洗漱了一番，用了顿早午膳，之后才开始正式地换上特意给小定礼制的那身新衣新裙，由丫鬟给她梳妆打扮。
    等端木绯赶到花厅时，正好是正午。
    今日是安平给端木绯下小定礼的日子，也是府中的大事了，除了端木纭外，四夫人任氏、五夫人倪氏也都来了。
    临近未时，就听到大门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好不热闹，跟着便有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禀道：“安平长公主殿下来了！”
    府中上下也随之骚动了起来。
    安平大驾光临，端木家自然是大开正门相迎，今日去仪门迎客的是张嬷嬷和马嬷嬷。
    府里四处都是张灯结彩，布置装饰得比安平上次登门还要隆重。
    花厅里的众人远远地就看到了安平案首阔步地朝这边走来，今日的安平穿了一件大红色绣遍地牡丹花的薄缎褙子，下头搭配一条月华裙，风动如月华，看着华丽不失优雅，高贵而不失风韵。
    午后的阳光十分灿烂，照在安平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来明艳夺目，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安平的身后跟着一溜着一色青蓝色褙子的丫鬟，每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一个以红色彩球装饰的红漆木盒，动作举止训练有素。
    花厅里的四人纷纷起身相迎，任氏和倪氏皆是目光怔怔地看着安平，神色复杂。
    以安平的身份，本来不用亲自前来，可以吩咐她身边的管事嬷嬷来操持交换庚帖和下小定礼的仪式，可是安平却事事亲力亲为，可想而知，她对这门亲事是极为满意的。
    这也是给端木家和端木绯的颜面。
    也不说别的，等将来端木绯嫁到公主府后，有安平替她撑腰，她在公主府的日子想来不会难过。
    “见过长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地屈膝向安平行了礼，安平和气地笑道：“大家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吧。”
    安平说得客气，众人却也不敢太过随意，等安平坐下后，众人才纷纷落座。
    跟随在安平身后的那些公主府的丫鬟也捧着手里的木盒井然有序地进来了，一派庄重喜气，然而，这份庄重很快就被“嘎嘎”的两声破坏了。
    这突兀的声音一下子引得众人的目光从安平身上移开，她们都知道端木绯养了只八哥，第一直觉就是八哥来凑热闹了，可是出声的并非是小八哥，而是一对活雁。
    一个青衣婆子双手各抄着一只活雁进了厅堂，活蹦乱跳的大雁一边扑棱着翅膀，一边“嘎嘎”叫着，这对活雁显然是用来作为贽礼的。
    任氏笑着恭维了一句：“殿下，您真是有心了，还特意送活雁作为贽礼。”
    时人如今多用木雁进行奠雁礼，这活雁也是好几年没听说了。
    “这是犬子特意去猎的活雁，也是他的一点心意。”安平勾唇一笑。
    她那个傻儿子为了抓活雁都忙活了好些天了，连着半个月天天去京郊猎雁，抓了好几十只全养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就担心万一突然有雁逃了或者病了或者死了，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和睡前的最后一件事都是去看看那些雁，以致园子里的那几十只活雁明明好吃好喝地供着，结果没养肥，反而瘦了不少。
    想着，安平就觉得好笑，不动声色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
    端木绯对着安平甜甜地笑了，乖巧可爱。
    她穿着一身紫色百蝶穿花滚金线妆花褙子，鲜亮的颜色映得她容光焕发，她年纪小，也不用化妆，只昨晚睡得饱饱的，就精神奕奕，看着就像是一朵初绽的小花般娇艳。
    安平看着端木绯心里是满意得不了的，只觉得儿子定是上辈子烧了不少高香，才能娶到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安平拉过端木绯的小手，亲昵地说道：“绯儿，好些日子不见，又长高了些，更漂亮了。”她还从手腕上拔下了一个镯子，亲自给端木绯戴上了，亲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有空的时候，常来公主府找本宫玩。”
    那是一个铸金翡翠福禄寿五彩手镯，镯子奇妙地呈现出紫、白、绿、红、黄这五彩，每种颜色都鲜亮通透，玉镯表面又以铸金镶刻，工艺繁复，整个镯子看来精致而绚丽。
    一旁的任氏和倪氏几乎看直了眼，这个镯子她们以前虽然没见过，却听过，是先皇后也就是安平的生母，在安平十六岁生辰那天赠与她的礼物。这个手镯不仅是五彩玉料难得，而且铸金的工艺也极难，据说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巧匠亲手所制，这世上只这一件。
    当年有不少其他工匠也尝试过仿制，却无一不失败了，总是或多或少地有些瑕疵，可见这只铸金翡翠福禄寿五彩手镯之珍贵。
    任氏和倪氏怎么也没想到安平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把这个玉镯赠给了端木绯。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收下了玉镯，对着安平福了福：“多谢殿下。”
    安平拉着端木绯又坐下，笑着看向了端木纭道：“阿纭，看妹妹与本宫的阿炎是不是天作之合？”
    端木纭见安平那么喜欢妹妹，心里是既骄傲，又不舍，连连应声。
    一旁的倪氏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着什么“佳偶天成”、“皇恩浩荡”的客套话，说到底，这是皇帝赐婚，怎么都得是良缘！
    与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寒暄了几句后，安平就让丫鬟们把小定礼奉了上来。
    通常小定礼都是四盒礼，其中金项圈、金手镯、金戒指等各种金饰装一盒，玉如意、玉镯等各种翡翠玉石首饰装一盒，各种上好的布料及绣花衣衫等物件再分装两盒。
    而今日除了这常规的四盒外，安平长公主府还多备了四盒，一盒是各式精致的点心；一盒是一套红宝石头面；一盒是一整套的官窑青花瓷瓷器；一盒是满满一匣子的南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小，几乎闪瞎了众人的眼。
    任氏等人皆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几乎移不开那盒南珠，要收集这么一盒大小都差不多的南珠，那可不容易，听说安平长公主府富庶，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
    这样的小定礼委实是大手笔啊！
    在众人艳羡不已的目光中，张嬷嬷命丫鬟送上了端木家备的四盒回礼，包括文房四宝、绸缎衣料、衣袍衣衫和鞋帽各一盒。
    端木纭含笑对安平说道：“殿下，这是蓁蓁亲手缝制的衣衫鞋袜，她手艺不好，希望令郎……我是说妹夫莫要嫌弃。”端木纭嘴上说端木绯手艺不好，这也不过是谦虚罢了，在她看来，妹妹的手艺自是顶好的。
    安平瞧也不瞧就连声赞道：“本宫看这手艺是极好的，绣得也好！”
    安平凤眸璀璨，心道：哪怕是绯儿缝个麻袋，自己那个傻儿子估计都会往身上套，这次估计可要把他给乐坏了。自己那傻儿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这时，马嬷嬷过来恭敬地请示道：“大姑娘，席宴已经备好了，是不是请长公主殿下入席？”
    端木纭转头问了安平的意思后，众人就纷纷起身，说说笑笑地往隔壁的席宴厅去了。
    一个青衣丫鬟朝她们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就提着裙裾朝外院跑去，一路不停歇地来到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老太爷，长公主殿下已经收下了回礼，大姑娘正带着人入席。”青衣丫鬟对着端木宪禀道，“席宴以及唱戏的伶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端木宪就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对着棋谱慢慢地摆着棋局，棋盘上的棋子零零落落。
    今日并非是端木宪休沐的日子，他下了早朝后，没去户部衙门，就直接回了府，生怕小定礼上有什么变数，端木纭一个姑娘家应付不来。
    他特意命人盯着花厅那边，一有什么进展，就回来禀报他。
    听一切进展顺利，端木宪颇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心道：纭姐儿委实能干！身边没有长辈指点，照样把小定礼的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再回去盯着。”端木宪随口打发了那个青衣小丫鬟，小丫鬟唯唯应诺，在书房里没停留半盏茶功夫，又匆匆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又有小厮进来了，端木宪才拿起的棋谱，就停顿在了半空中。
    “老太爷……”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禀道，“岑……岑督主来了！”
    “啪嗒！”
    端木宪手里的棋谱脱手而出，正好掉在榧木棋盘上，弄得上面星罗棋布的棋子一下子乱套了，几粒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滚来又滚去，一片狼藉。
    端木宪呆住了，对于自己制造的混乱似乎毫无所觉，不知道心里是“惊”多点，还是“吓”多点。
    他霍地站起来身来，腰部正好撞在了放着棋盘的方几上，于是，又是“哗啦啦”的一阵响，更多的棋子从棋盘上纷纷扬扬地坠落……
    端木宪顾不上自己制造的混乱了，急忙道：“我亲自去迎！”
    端木宪抚了抚衣袍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外书房，朝着正门方向去了。
    外面阳光灿烂，碧空如洗，但是，端木宪的心中却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般，忐忑不安。
    岑隐离京的事，端木宪作为首辅还是知道一二的，虽然他不知道岑隐离京为了什么，也没敢问，但是岑隐应该是今天刚回来……
    岑隐这才刚回京，就来府里找自己，莫非是自己最近不小心办差了什么差事？！
    所以，皇帝派他来问责，甚至是来抄家？！
    端木宪越想越是心惊，一边走，一边问道：“岑督主今日带了多少人来？”
    “就随行的三四人吧。”小厮急忙答道。
    端木宪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道：岑隐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应该不是来抄家的。
    思绪间，端木宪走得越来越快，步履带风。
    等端木宪来到仪门附近时，一辆紫帷黑漆马车正好在那里停了下来，一个小内侍急忙搬了一个小杌子给主子垫脚，又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形从马车里走了下来，颀长挺拔，长身玉立，正是岑隐。
    “岑督主大驾光临，”端木宪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殷勤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见礼，“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岑隐淡淡地一笑，随意地唤了一声“端木大人”，神情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
    “岑督主，请。”端木宪恭恭敬敬地把岑隐往里头迎，朝外院的朝晖厅方向走去。
    岑隐掸了掸衣袍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不紧不慢地随着端木宪一路东行。
    一路上，端木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岑隐的神色，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就试探地问道：“不知督主今日来寒舍，可是有何指教？”
    话语间，岑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进入厅堂中，他径直往前走去，直接就撩袍在主位坐下了，抚了抚袖口后，道：“听闻今日贵府的四姑娘小定礼，本座是专程来送贺礼的。”
    跟在岑隐身侧的一个小內侍急忙把一张礼单呈给了端木宪。
    端木宪再次傻眼了，似乎还没有消化岑隐话中的意思，就听前方的岑隐缓缓地又道：“本座今早才刚回京，准备得有些仓促，还望端木大人莫要见怪。”
    见怪？！
    端木宪那里敢见怪，哪怕是岑隐什么礼也不送，就这么专程跑一趟，就足以让端木宪受宠若惊了。
    端木宪惊得忘了坐下，赔笑道：“不过是我那四孙女的小定，怎么就劳驾了督主呢？”

305眼光
    随着丫鬟奉上了两盅热茶，淡雅如兰的茶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岑隐莞尔一笑，狭长魅惑的眸子对上了端木宪惊疑不定的眼眸，“本座颇为喜欢府上的四姑娘，一直把她当作妹妹一般，”他阴柔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缓缓道，“今日四姑娘小定，本座就来府上打扰一番了。”
    话落之后，他修长如玉竹的手指端起了一旁的白瓷浮纹茶盅，慢慢地饮着其中茶水。
    厅堂里陷入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岑隐这句话实在是超乎端木宪的意料，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惊住了。
    跟随岑隐来此的两个小內侍也惊住了，张口结舌。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直到厅堂外一阵穿堂风突地拂了进来，两个小內侍才猛然惊醒过来，面面相觑，两人的脸上都写着“原来如此”。
    难怪督主对端木四姑娘一直这般友善，原来是认作了义妹了啊！
    他们很自发地把岑隐嘴里的“当作妹妹”替换成了既定的事实。
    二人皆是心里暗暗庆幸不已：还好他们“精明”，有眼色，从来没得罪过这位端木四姑娘，而且以前碰到她和端木大姑娘时，他们都态度恭敬得很。
    不过，督主的妹妹今日小定礼，那么他们这些个做下属的，是不是也要来送礼啊！
    二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是了，督主都送礼了，他们怎么能不送，实在太没眼力劲了。等回去后，得赶紧去备一份厚礼送来端木家才是！
    只是转瞬，这两个小内侍的思绪已经是九转十八回。
    端木宪也已经回过神来，他坐下后，笑着对着岑隐拱了拱手道：“岑督主，这真是我那孙女的福分啊！我替我那四孙女多谢督主了。”
    端木宪笑得十分热络，谈笑风生，其实心里还是震惊不已：没想到自家四丫头竟然能得岑督主的另眼相看，这还真是……
    端木宪几乎想要掐一下自己，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做梦。
    端木宪定了定神，含笑又道：“劳烦督主在此小候，我这就派人去把我那四孙女叫来……”
    岑隐抬了抬右手，示意端木宪不必了，道：“本座才刚回京，还要去向皇上复命，就不叨扰首辅了。”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对着端木宪随意地拱了拱手，以示告辞。
    端木宪也不敢留岑隐，只是说着“我送送督主”之类的客套话，亲自把人送到了仪门，直到岑隐的马车驶出了正门，端木宪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终于忍不住悄悄拧了自己一把。
    ……不是梦。
    也是啊！
    自家的四丫头的确聪慧、可爱、机灵、多才多艺、还有识人之明……那真是无一处不好，岑督主还真有眼光！
    前方岑隐的马车驶出了端木府后，就沿着权舆街一路飞驰，朝皇宫方向驶去。
    一炷香后，他的马车就抵达了宫门口，岑隐下车后，就带着一个小內侍径直去往御书房。
    太阳已经开始西下，金红色的阳光温柔地洒了下来。
    早有內侍前去找皇帝通禀，因此岑隐一到，就立刻被人殷勤地引进了御书房里。
    “阿隐，可回来了！”
    皇帝见岑隐归来，喜出望外，紧皱了好几天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溢满了笑意。阿隐回来，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不必没日没夜地与那些个烦不胜烦的折子打交道了。
    “参见皇上。”岑隐一边恭敬地给皇帝作揖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御书房还是那个熟悉的御书房，布置摆设如同他走之前一般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张曾经整洁的御案上凌乱不堪，胡乱地堆着好几叠折子，其中几张折子或合或摊开地放在一边。
    “阿隐，坐下说话吧。”皇帝语调亲和地说道，“这一路辛苦了！”阿隐替自己千里迢迢地跑这么一趟，自己可要大大地奖赏阿隐一番才是。
    “谢皇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臣的本分！”
    岑隐云淡风轻地说道，跟着他从善如流地撩袍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了。
    君臣俩只是客套地说了两句，但是笼罩御书房许久的阴云却在这三言两语间一扫而空了。
    御书房里服侍的内侍蹑手蹑脚地给岑隐上了茶，心里庆幸地想着：千盼万盼，督主总算回来了，接下来他们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上了茶后，那内侍就步履无声地往后退去，耳边听岑隐轻描淡写地又道：“皇上，恕臣来迟一步，臣进宫前先去了一趟端木家，今天是端木四姑娘小定，臣特意去送了一份贺礼。”
    什么？！那内侍闻言脚一软，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眸光微闪，唏嘘地心道：满朝的文武百官，出京办差回来，敢不先进宫，而是优先跑去其他地方的，恐怕也只有岑督主了！
    皇帝怔了怔，脸上既无怒意，也无不悦，反而是若有所思。
    皇帝立刻“明白”了岑隐的用意。
    封炎和端木绯这门婚事的重要性，自己和阿隐都心知肚明，却不能广而宣之，因此自己不太方便亲自下旨赏赐。朝堂皆知阿隐代表了自己，阿隐的这份贺礼自然而然地可以让朝臣们看到自己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想来不会再有人如同贺家与贺氏那般不长眼睛地上蹿下跳了。
    “阿隐，这事办得很好。”皇帝毫不吝啬地赞道，心里只觉得果然还是阿隐最知道自己的心意，事事急自己之所急，思虑周道。
    “皇上过奖。”岑隐对着皇帝抱拳，似朱染的嘴唇微扬，接着道，“臣方才去时，听端木首辅说仪式已成，一切都很顺利。今天还是安平长公主殿下亲自去端木家下的小定……”说着，他似乎有几分感慨地叹道，“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
    窗外，春风习习，吹得岑隐颊畔的几缕碎发随风飞舞，发丝温柔地抚上了他绝美的面颊，给他添了几分不羁，斜飞的剑眉下，乌黑狭长的眸子里宁静无波。
    皇帝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嘴角，眼里盈满了笑意。可不就是，安平再强悍再能干，封炎也永远是她的软肋，她的弱点。
    如今安平能退一步，以后就还能退无数步！
    皇帝慢悠悠地捧起御案上的青花瓷茶盅，心情又畅快了些许。
    岑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变化，唇角翘得更高了，顺势又道：“臣这趟出去，总算是不负皇命，在长碧山脚一个叫南山镇的小镇里找到了那支影卫。影卫这十数年来一直都隐居在那里，臣如今已经收服了他们。他们都宣誓誓死效忠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闻言，眸子湛亮，喜形于色地抚掌道：“好！如此甚好！”事情交给阿隐办，果然最是稳妥！
    这时，岑隐站起身来，俯首从袖中取出了一块金色的令牌，长翘浓密的睫毛半垂，眸中掠过一抹异芒，一闪而逝。
    他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恭敬地把手里的令牌呈给了皇帝道：“皇上，臣不负所托，物归原主。”
    皇帝随手把玩着这块令牌，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过，又道：“阿隐，就依朕之前所言，从今以后，影卫并入东厂，全权交给来把控！”
    皇帝这段时日也仔细考虑过了许多遍，这支影卫在外头十几年，难免就“野”了，到底可不可用，也要再行观察。交由岑隐来管，一来是影卫所行之事与东厂相近，二来也可以由岑隐就近监视调教，自己才能安枕无忧。
    “是，皇上。”岑隐郑重其事地对着皇帝作揖道。
    皇帝朗声大笑，觉得心头的一桩心事至此才算是完全放下了。他又吩咐岑隐坐下，然后端起跟前的茶盅，喝了几口热茶。
    皇帝就在几步之外，可是岑隐却完全不拘谨，好似在自己的书房般，悠然自在地也端起了茶盅，浅啜了一口后，赞了声“好茶”。
    皇帝立刻就吩咐一旁的內侍待会儿给岑隐送些龙井过去，那內侍急忙应声。
    御书房里，君臣和乐，自岑隐归来后，皇帝的眉头就没皱起过，內侍的心是彻底定了：反正只要有督主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外面的微风不止，五月下旬的风暖烘烘的，吹拂得庭院里的几棵水杨的枝叶摇曳不已，“簌簌”不止，草木特有的气味随风飘进御书房里。
    皇帝看着窗外的那几棵水杨，水杨又名蒲杨……皇帝眸光一闪，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阿隐，蒲王半个月前驾崩的事，可听说了？”
    岑隐捧在半空中的茶盅停住了，又放下，摇了摇头道：“皇上，臣才刚刚回京，还不曾听闻。”他阴柔的声音还是如平日般不疾不徐，脸上噙着一抹安抚人心的浅笑。
    “朕打算派使臣前往蒲国吊唁，却是不知该派谁为使臣好。”皇帝右手成拳，随意地在御案上敲了两下，语气中掩不住抱怨的意味，“早朝上百官都讨论好几天了，就这么一件小事，他们就争个没完了，推来推去的！”
    皇帝想起早朝上闹哄哄的样子，就是目光一沉，跟着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岑隐，问道：“阿隐，可有什么想法？”
    岑隐修长好看的手指在茶盅上微微摩挲了两下，似有沉吟之色。
    须臾，他才开口提议道：“皇上，不如让封公子跑一趟，您觉得如何？”
    封炎？！皇帝手一僵，手中的茶盅差点没滑落，眸中露出一丝讶色。这是他和文武百官都不曾考虑过的人选。
    皇帝犹豫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表态，只是沉默地放下了茶盅。
    岑隐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皇上，以臣之间，我大盛与蒲国只能和，决不能有任何差错。”
    这一点完全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挑眉示意岑隐继续。
    “据臣所知，先蒲王朗日玛膝下有原配留下的嫡长子，若是这嫡长子继位，以蒲国的传统，新乐郡主就要嫁给这长子……恐怕新乐郡主肯定是不愿意的。”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大盛女子一向从一而终，改嫁虽然并非没有，可是改嫁给继子，却是闻所未闻，在大盛，这可是不伦！
    岑隐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往下说：“……一旦如此，两国之间必有风波，而依安平长公主与新乐郡主之间的‘关系’，这件事也唯有封炎能‘劝’她依从蒲国的规矩。”
    皇帝眯了眯眼，觉得岑隐说得不无道理。
    新乐郡主和亲蒲国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而许家人也早就不在朝堂上了，如今也唯有安平与新乐郡主还有几分过去的旧情。
    如果由封炎前往蒲国，想来新乐郡主也会给封炎几分脸面，再者，许家人也毕竟还在大盛，自己需要由一个合适的人选去“委婉”地提醒新乐郡主这一点。
    但是……
    皇帝的右拳又开始轻轻地敲击桌面，心里还是有几分迟疑：就这么放封炎离京前往蒲国，他实在是不放心啊！万一封炎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呢？
    岑隐像是随口又提了一句：“皇上，安平长公主殿下留在京里，想来封公子行事也会‘谨慎小心’的……而且，他也已经定了亲。”
    他言下之意是，有安平和端木绯在京里，封炎哪怕是离京，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起什么歪脑筋。
    皇帝眯起了精明的眼眸，面露沉思之色，还是没有说话。
    岑隐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岑隐慢慢地饮着茶水，抬眼朝窗外望去。
    他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淡淡，没有一丝涟漪，狭长的眸子也是平静得犹如无风的湖面般，窗外随风婆娑起舞的蒲杨树倒映在他乌黑的瞳孔里，摇曳的树影令他的眸子看来越发深沉。
    世人多是只知蒲杨秋季凋谢得早，却不知它柔而坚韧，生命力极强，哪怕是在干涸的河床上也能扎根生存。
    一旁的内侍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皇帝和岑隐，见岑隐的茶喝了大半盅，正想给他添茶，就听皇帝蓦地开口道：“阿隐，去拟一份奏折……”
    內侍的斟茶声陡然而止，岑隐则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袍后，作揖听命。
    当日傍晚，安平长公主府正门大开，迎来了一众天使，才刚定亲的封炎接到了一道刚出炉的圣旨，命他为使臣出使蒲国。
    此时封炎已经换上了自家蓁蓁亲手缝制的新衣，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的新袍子，庆幸幸好袍子里头还穿着旧裤子。他小心地撩起他的宝贝新袍子，跪在地上领了旨。
    “臣接旨。”
    封炎高抬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眼帘微微垂下，那双漂亮的凤眼似清澈又似幽深，眸子里复杂得难以捉摸。
    来传旨的天使来去匆匆，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公主府就闭上了大门，又恢复了平静。
    圣旨里要求封炎三日后就出发，封炎当晚就拟了一份名单，次日早朝后，他出现在了御书房。
    “皇上舅舅，外甥这次出使蒲国，想在使臣团中再加几个人选。”封炎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名单呈给了皇帝。
    封炎身上还穿着端木绯给他做的那身紫色衣袍，心里美滋滋的：这身衣袍不仅是蓁蓁亲手所制，而且母亲说了，看颜色与料子，应该和蓁蓁的新衣裳是一套的。
    御案后的皇帝没注意封炎的那点小心思，默默地垂眸看着手里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温无宸。
    皇帝盯着“温无宸”这三个字，微微蹙眉，瞳孔变得幽暗了一些，似是随口道：“阿炎，无宸一向闲云野鹤，从不理会朝政，有把握说服他吗？”
    封炎看似低眉顺眼，其实目光正在痴痴地看着袍角的那几片竹叶，心里赞叹，自家蓁蓁的绣工可真好。
    听皇帝一问，他依依不舍地抬眼朝皇帝看去，抱拳道：“皇上舅舅，此行去蒲国，为的是和蒲国新王表达我大盛的交好之心，外甥行武，年纪又小，从不曾出使他国，就怕到时候考虑不够周详，有无宸在，也可以提点外甥一二。”
    他理所当然地说着：“只要皇上舅舅下旨，无宸自会答应的。”言下之意是他根本就还没征求过温无宸的意见。
    皇帝看着几步外的封炎，少年的跳脱让他心里是既放心，又不太放心。
    皇帝没再说什么，低头再次看向了名单，这张绢纸上列的名字，除了温无宸外，还有一个名字引来了皇帝的注意。
    慕瑾凡。
    皇帝凝眸盯着慕瑾凡的名字又看了半天。
    慕瑾凡是宗室子，皇帝刚刚才罚过泰郡王给他作主，又缓了慕瑾凡母家的刑，想来慕瑾凡如今定是真心感激自己的，封炎这次特意把慕瑾凡的名字加进去，怕也是对自己表明态度，想让自己安心吧。
    皇帝其实也没完全猜错，这次虽然是皇帝主动下旨把出使蒲国的差事交给封炎，但是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他必会在使臣团中放几个心腹才会真正安心。封炎主动把慕瑾凡放进去，也算是占了一个名额，如此才不至于让他自己太过被动。
    皇帝静静地又盯着名单片刻，眉头微动。
    一旁服侍笔墨的内侍从皇帝微妙的表情变化已经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急忙磨起墨来，在屋子里原本的熏香、书香和茶香中，又加入了淡淡的墨香。
    皇帝拿起一旁的一支狼毫笔，笔尖沾了沾墨，就在封炎漫不经心的目光中，在名单的最后又添了一个名字。
    皇帝放下了狼毫笔，再次看向与他一案之隔的封炎，随口问道：“阿炎，觉得如何？”
    封炎耸耸肩，意思是，无所谓。
    至此，使臣团的成员算是彻底定下了。
    皇帝的心事也算放下了一半，眸子闪现些许笑意，与封炎道起家常来：“朕听说母亲昨日给去端木家下了小定？”
    一说到这个话题，封炎的脸上就乐开了花，原本还有一分骄矜、两分漫不经心的俊脸笑得有些傻乎乎的，点了点头说：“是啊，皇上舅舅。”
    定了亲，蓁蓁就算是他家的半个人了。
    皇帝看着他傻乎乎的脸，脑海里再次浮现端木家的那个小丫头单纯可爱的面庞，再次有种自己把好好的一个女娃娃推到狼窝里的感觉……哎，幸好阿隐体察圣意，替自己送了份贺礼去，也算是稍稍弥补了一番。
    皇帝一看到封炎就想起端木绯，突然觉得有些无法面对这个外甥，挥了挥手，就把他给打发了。
    封炎从善如流地退下了，他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呢，也没功夫在宫里陪皇帝耗着。
    封炎马不停蹄地出了宫，骑上奔霄，只选了个方向，老马识途的奔霄就知道他的心意，一路朝权舆街飞驰。
    于是，不到午时，他就出现在了湛清院里，走的当然不是正门。
    “呱呱呱！”
    “坏坏坏！”
    小八哥正在窗口的方几上又是跳脚，又是扑扇翅膀。
    端木绯眼神呆滞地看着小八哥，心神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充耳不闻。
    这只小八哥啊，实在是太不容易讨好了，她今天好心地帮它把鸟窝清理了一遍，换掉了里面的旧干草，填上新的干草，还给它放了几朵它喜欢的五色碧桃的干花。
    结果，这只“鸟”心难测的八哥怒了，跳脚地质问起它的旧干草，足足地对着新窝叫嚣了半个时辰都不停歇，把几个丫鬟也给吓跑了。
    唔，还是团子乖！
    端木绯抬手摸了摸另一个窝里蜷成一团的小白狐狸，忽然手下一颤，小狐狸警觉地抬起头来，与此同时，小八哥好像是哑巴了似的不叫了。
    再下一瞬，眼前一暗，似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口的阳光。
    只要看小八哥和小狐狸的样子，端木绯就猜到来人是谁，也唯有“他”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了。
    端木绯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同情两个小家伙，还是该同情自己的好。
    端木绯转过头，直觉地对着窗外的封炎露出乖巧的微笑。
    “封公子。”
    端木绯当然认得出封炎身上那身紫色的衣袍是自己昨天才送出的那一身，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流连了一圈。
    那衣袍穿在封炎身上恰恰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还有那袍角以孔雀羽线和金缕线绣的竹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给这袍子添了一丝贵气。
    唔。自己的手艺挺好的，才三天功夫就把衣袍赶了出来，而且这么合身！虽然她是在宫里多玩了几天，但也没耽误荒废了正事对不对？端木绯心里还颇为自得。
    封炎被端木绯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迟疑地想着：不知道他是不是该转个圈圈让蓁蓁瞧瞧这衣裳穿在他身上有多合身多好看……
    可是，他突然转圈的话，蓁蓁会不会以为他很奇怪？
    封炎正迟疑着，那只原本“僵”掉的小八哥又动了，扑棱着翅膀飞下了方几，它似乎是忘了该怎么飞，好像母鸡一样边飞边走地跑出去了，“坏、坏”的叫声远远地传来……
    端木绯真心为自家胆子比麻雀还小的爱宠感到惭愧，客气地说道：“见笑见笑。”
    “哪里哪里。”封炎想也不想地脱口道。
    跟着就是一阵沉默，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瞬，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都默默地低头，有志一同地望向了窝里的小狐狸。
    小狐狸用冰蓝色的眼眸充满鄙夷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懒得理会他们，径自闭眼睡觉。
    沉默蔓延了片刻，封炎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道：“蓁蓁，我马上要去一趟蒲国。”

306装乖（二更）
    封炎要出使蒲国？！
    端木绯也难免挑眉，小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早在宫里那会儿，端木绯就得知了蒲王驾崩的事，同样也知道使臣人选悬而未决，端木宪在她耳边反复叨念了几次，不过她都是当做耳边风听过就算，没想到使臣会是封炎……
    等等！
    端木绯快速地眨了眨眼，想起了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
    新乐郡主许景思。
    封炎此去十有八九是为了许景思，毕竟许景思可是……
    端木绯小脸一僵，不敢再想下去，心里懊恼地想着：这人啊果然不能太聪明，一聪明起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一不小心地知道太多事。
    唔，那她该怎么接这个话题呢？
    封炎又干咳两声，想着自己这一趟出去，没个小半年怕是回不来，心里一方面不舍，另一方面也暗自庆幸他和蓁蓁定下了婚事，否则，出去的这几个月，他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蓁蓁，要不要出去玩？”封炎讨好地看着她问，飞身从窗户进了屋。他想趁着他还没走，赶紧带蓁蓁出去玩玩。
    端木绯眸子一亮，毫不迟疑地连连点头。
    当然，以前她也不敢不答应，不过如今的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

    现在是无债一身轻，再也没有一把铡刀架在她头上了，她可得好好玩！
    端木绯一下子就把蒲国和许景思的那些事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了“玩”。
    “我们走吧。”
    封炎说话的同时，轻松地把端木绯揽腰抱了起来，接下来，端木绯就再度体验了一把飞岩走壁。
    从第一次受惊，到如今，端木绯已经颇为享受这种天地尽在脚下的感觉。
    似乎才一眨眼的时间，端木绯就发现自己翻过端木府的外墙，双脚稳稳地落地了，她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如同浸泡在水中的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接下来，他们去哪儿玩呢？端木绯一脸期待地看着封炎，唇角弯弯。
    看着她嘴角那璀璨的笑靥，封炎一不小心就看痴了，目光灼灼，耳根不知不觉就开始发烫，越来越红……
    “咴咴！”
    他们俩的身后突然传来了马儿轻快的嘶鸣声，端木绯眨了眨眼，目光一下子从封炎身上移向了他身后那匹高大矫健的黑马。
    “奔霄！”端木绯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飞扑向奔霄，又是抚摸，又是与它说话，又喂它吃糖。
    一人一马亲昵地彼此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封炎的提醒下，二人一马慢吞吞地出发了。
    端木绯完全没看路，只顾着跟着封炎往前走，等她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来的了城南的衣锦街。
    难道封炎是想在出行前买些新衣裳？端木绯默默地想着，被封炎就近拉进了一间布庄。
    他早就想给蓁蓁多买些好看料子和首饰了，可是以前名不正言不顺，给蓁蓁送些礼物还要偷偷摸摸，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光明正大了！
    接下来，就是买、买、买！
    封炎买得兴致勃勃，但凡时新好看的料子就直接买下，付了银子后，就让掌柜的送公主府。
    等他们逛了一条街，从街尾的华盛布庄出来时，封炎买的布料估计至少够装七八马车了。
    到后来，端木绯几乎怀疑封炎是不是想开布庄了？
    “蓁蓁，”封炎停在衣锦街与华上街的交叉口，笑得神采焕发，“等明早我再让人把这些布料给送去？”
    他一脸邀功地看着端木绯，语外之音是，瞧，他多细心，这样他俩今天溜出来玩的事就不会暴露了。
    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有些懵了。封炎的意思是说，他今天买的这些料子全部是送给她的？
    等等！
    她想到了什么，目光又落在了封炎身上那袭簇新的紫色衣袍上，心里浮现某个念头：封炎他莫非看出来这件衣裳自己做得很是凑和，所以是提醒自己，将功补过？
    唔……
    想着，端木绯几乎是欲哭无泪了。
    呜呜，这人啊不仅不能太聪明，而且也不能太得意忘形了！
    迎上封炎那璀璨的凤眸，端木绯完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能回以灿烂的微笑，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刚才她应该拦着封炎点的，只顾着买得痛快，果然是遭报应了。
    端木绯心神恍惚地跟着封炎继续往前走，进了隔壁的醉霄楼，一直来到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座。
    “公子，姑娘请。”小二热情地招呼道，“二位的朋友已经到了。”
    朋友？！端木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朝雅座里望去，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身穿湖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瘦削挺拔，丰神俊朗。
    这个人，端木绯也很熟。
    “攸表哥。”她看着窗边的李廷攸喊道。
    封炎的声音正好与端木绯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听到封炎很自然地喊了自己一声“攸表哥”，李廷攸那俊朗的脸庞登时变得很是别扭。
    虽然皇帝的赐婚圣旨都下了两个月了，但是他至今还无法习惯封炎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表妹夫！
    李廷攸来回看着二人，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二人走到他跟前坐了下来。
    李廷攸握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阿炎啊，我看我们都这么熟了，也不用这么客气了，以后还是别喊我表哥了。”哎，被封炎喊一声表哥，他真是哪哪儿都不舒坦……感觉似乎会短寿！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是啊，要是她被封炎喊一声表姐，约莫是和李廷攸差不多的想法。
    封炎本来略有迟疑，见端木绯点头，就从善如流地应了。
    李廷攸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身上一轻。
    封炎拿过茶壶，很殷勤地给端木绯斟了茶，端木绯也很自然地接下了，这一幕看在李廷攸眼里觉得更别扭了，觉得眼前这个殷勤的少年与他平日里认识的那个骄矜公子哥简直是判若两人。
    难道阿炎他……他其实是妻管严？！
    想到这个念头，李廷攸的表情更古怪了，捧起了茶盅，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状，谁想，下一刻，就听封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廷攸，我后天就要启程离京了，这两天我会把盐引制的事交接给……”
    什么？！李廷攸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整个人都傻了。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失态，把茶水咽下后，放下茶盅，然后再次清了清嗓子，十分真挚地看着封炎：“阿炎，其实我想去蒲国，而不是待在户部……”每天和数字、还有那些精明的盐商打交道，他早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封炎沉默以对，他宁静无波的眼眸已经无声地回答了李廷攸的问题：不行。李廷攸“必须”留在京中。
    其实封炎也想带李廷攸一起去蒲国历练一二，但是，盐引制可以说是他们俩亲手折腾出来的，自己走了，若是李廷攸再走，那么，盐引制要么交给别人，要么就此作罢，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不是封炎想看到的。
    忙了大半年，盐引制最近才算是慢慢地步入正轨了，但还不过一棵娇弱的树苗，任何一场狂风暴雨都有可能把它连根拔起，以致导致功亏一篑。
    而这盐引制关系到南境的战局，以及他能不能顺利把南境收归囊中，决不容有差！
    封炎再次亲自斟茶，这一次，这一杯茶被他亲手递向了李廷攸。
    李廷攸看着封炎手中的白瓷茶盅，静了两息后，只能郁闷地接过了，代表他答应了。
    哎！
    李廷攸心中幽幽地从长叹了口起，再这么下去，估计大家都要忘了他应该是武将来着。他们李家满门都是武将啊，怎么就出了他这个“异类”呢？
    想着，李廷攸有些欲哭无泪。
    封炎微微一笑，俊美的脸庞上灿烂如曜日，他拍了拍李廷攸的肩膀，安抚道：“我听说蒲国的弯刀不错，等我回来，送一把好刀！”
    又有哪个男儿不爱宝刀名刃，李廷攸的眉头略略舒展开来，给封炎一个眼神，意思是，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端木绯默默地喝茶，意识都集中在茶上，大脑自动地屏蔽他们的对话，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啊，她现在已经不止是坐上了封炎的这条船，而且是半个公主府的人了，说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也不为过，听不听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端木绯的小脸皱了起来，在心底深深地为自己和李廷攸掬了一把同情泪，同时，也羡慕起封炎来，道：“我前些日子看了《蒲国地理志》，听说，蒲国的夏季如春，四季都有雪……”
    京城的夏季热得就像是焖锅一般，她巴不得天天躲在家里，根本就不敢出门，出一趟门就跟被生煎了一回似的，封炎可好了，等他到蒲国时是六月，正好避暑了！
    “是吗？”李廷攸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兴致勃勃地朝端木绯看来。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封炎：“听说蒲国那边地势高，常年气温都要比中原这边低……”
    李廷攸津津有味地听着，端木绯又自顾自地饮起茶来，眸子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异常璀璨明亮。
    果然，封炎对蒲国早就做了不少功课，这一趟出使也是他预料中的吧！
    端木绯抬眼望向了窗外的碧空，天空蓝得通透明澈，就像是一片碧蓝无波的大海挂在天空般，太阳还在随着正午的临近，越升越高……
    等封炎把端木绯送回府的时候，正好是午时，远远地，二人就看到端木家的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几乎快排到了权舆街尾。
    有的府邸是派管事前来送贺礼，还有不少府邸是官员们亲自来的，其中不乏一二品的大员亲自登门，端木宪正热络地在大门口迎客，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街对面地端木绯。
    当祖孙俩目光相对的那一瞬，时间凝固了，两人都僵住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俩与周遭的喧嚣隔绝了开去。
    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端木绯努力地对着祖父挤出甜甜的微笑，想装乖。
    “……”端木宪觉得心累，先是惊讶，后是无力，此时此刻，甚至懒得训他这个四孙女了。
    他自然也看到了端木绯身旁的封炎，默默地自我安慰道：好歹四丫头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唔，两个孩子定过亲了，一起出门玩耍也没什么吧？
    总比他们俩两看相厌得好！
    对吧？

307不敢（两更合一）
    既然都被端木宪抓了个正着，端木绯也只能“落落大方”地带着封炎上前去见礼了。
    “祖父。”端木绯还是一脸乖巧地笑着，如平常般与端木宪请安。
    一旁的封炎正儿八经地给端木宪作揖行了礼：“祖父。”礼数十分恭敬周到。
    俊美的少年郎一本正经起来，乍一看，彷如一个温雅的翩翩贵公子，看得端木宪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虽然安平长公主府是有点麻烦，但是好歹封炎还是人模人样的，也不像别的纨绔子弟就知道流连花街柳巷或是逗猫遛狗，身上又有差事在，而且，依自己这段时日在户部的观察，封炎是有几分少年意气，不过，办得了实事，也是个好孩子了。
    端木宪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捋了捋胡须，若无其事地笑道：“四丫头，你这孩子，没给封公子添麻烦吧？”语气中掩不住的宠溺。
    “祖父，我很乖的。”端木绯理直气壮地说道，封炎在一旁心有同感地频频点头，看得端木宪哭笑不得。
    端木宪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乃是大理寺左少卿严大人。
    那严大人听着，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眼前这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姑娘就是传闻中的四姑娘啊！
    他登时就笑了，笑得眼角泛出好些皱纹，亲和地说道：“原来是端木四姑娘啊，真真是有其祖必有其孙，一看就是聪慧机灵。”说着，他心里又有些懊恼：哎，他怎么就忘了带见面礼呢！现在身上好像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见面礼。
    这位严大人是特意来端木府送礼的。
    昨日是端木家四姑娘的小定礼，本来她定的人家是安平长公主府，京城里除了与端木宪关系特别好的人家，也没什么人会没眼力劲地跑去道贺，严大人当然也不例外。
    直到昨晚，他突然听闻岑督主竟然在午后亲自登门端木家道贺，然后，昨天一下午，东厂的人都一股脑儿跑去端木家送了贺礼，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
    岑督主认了端木四姑娘为义妹！
    虽然这个消息听着有些离谱，但是严大人又想不出别的解释，这岑隐和东厂都道了贺、送了礼，自己又怎么能不来？！
    于是，严大人一早匆忙备了礼，下朝后就急急地赶来了，便见端木家门庭若市，很显然，这京中大半的府邸应该都听闻了那个消息，而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想着，严大人对着端木绯笑得更和气了。
    这么多人来端木府都没能见上这位端木四姑娘，偏偏让自己给遇上了，那可不就是有缘！
    既然如此有缘，自己怎么就偏偏忘了准备见面礼呢？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可以在岑督主的妹妹跟前留个好印象啊，没准将来有机会端木四姑娘在岑督主跟前随口提一句，自己就前途无量了！
    偏偏此刻他浑身上下也就一块玉佩和一方小印拿得出手，可是小印上刻了他的名号，他又不是女眷，贴身的玉佩肯定给不了姑娘家的……
    严大人焦躁得几乎要抓耳挠腮了。
    端木宪却是看不出严大人的纠结，清清嗓子道：“四丫头，这位是大理寺左少卿严大人，还不给严大人见礼。”
    端木绯立刻上前半步，乖巧地对着严大人福了福，嘴甜地唤道：“见过严伯父。”
    什么伯父？！严大人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要是端木四姑娘的“伯父”，岂不是意味着他还高了岑督主的一个辈分？
    这他可不敢啊！
    想着，严大人只觉得东厂的人仿佛已经杀气腾腾地赶到了他家大门外，吓得他背后出了一声冷汗，连声道：“不敢不敢。”
    端木绯一脸的疑惑，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在“不敢”什么。她也没多问，就笑眯眯地对端木宪道：“祖父，那我先进去了。”
    端木宪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吧。
    端木绯对着封炎笑了笑，当做告别，然后又对着端木宪福了福，就迫不及待地迈进了大门，只觉得背后的几道目光煞是灼热，一直跑到仪门处，她才才松了一口气。
    果然，出门之前，得看看黄历。端木绯拍了拍胸口，心中暗道。
    端木家四姑娘的小定，在京中，本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各府在茶余饭后私议几句也就过去了，然而，谁也没料到的是，过了一天后，这件事反而在京中引起了一波送礼的热潮。
    端木家的大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挑着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排长队候在权舆街上，连带京里不少布庄、首饰玉器铺子都是门庭若市，货物供不应求，没两天，各大商铺的货物价格都翻了一倍，那些老板掌柜赚得是盆满钵满。
    这般盛况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有些个本来想再观望一下的人家也急了，忙派人高价去买贺礼补上，一连两天，京里几乎七八成的勋贵大臣都登了端木家的门，就连那些夫人们也带着女儿上门道贺，一个个络绎不绝，差点踏破了端木家的门槛。
    端木家热热闹闹，连带下人也觉得与有荣焉，走路有风，想比之下，卫国公府却是冷冷清清。
    今天是耿听莲的及笄礼。
    这本该是个大喜之日，可是此刻除了耿听莲的几个至交好友以及一众通家之好外，登门赴宴的女宾寥寥无几，才堪堪坐满了厅堂。
    耿听莲在国公府的同辈姑娘中行五，大部分女宾也不是第一次参加卫国公府的及笄礼，今日的冷清让她们都有些意外，不禁交头接耳地低声私议着：
    “王夫人，我看今天来的宾客好像有点少。”
    “是啊是啊。吴尚书夫人、奉国将军府的虞夫人她们好像都没来……”
    “大公主殿下也没来，耿五姑娘不是做过大公主殿下的伴读吗？”
    “柳夫人，你还不知道吗？耿五姑娘的伴读是被‘撤’的！”
    “……”
    不少女眷的表情都有些古怪，百余年来，卫国公府深受圣宠，贵不可言，可是自打卫国公这次守孝归来后，皇帝对卫国公府的态度似乎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知不觉中，卫国公府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
    饶是那些夫人压低了声音，还是有一些话语或多或少地传入了耿听莲耳中。
    无论耿听莲的心底是如何暗潮汹涌，她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仪式的每个步骤。
    三加仪式后，宾客们移步去花厅享用了席宴，又看了戏，之后，她们便陆陆续续地告辞了。
    忙碌了大半天的耿听莲回了自己的院子更衣，俏脸上掩不住的疲惫，那疲惫中似乎还隐约透着一丝失落。
    耿听莲神情怔怔地坐在菱花镜前，由着丫鬟取下她头上的钗冠，脑海里不禁浮现去年端木纭的及笄礼，彼时的端木纭是那般光彩照人……
    “莲姐儿。”卫国公夫人款款进来了，走到女儿身后，丫鬟们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垂首躬立在一旁。
    卫国公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对着镜中的女儿微微一笑，赞道：“吾家有女初长成，我的莲姐儿可真漂亮！”她也知道今天的及笄礼委屈了女儿，生怕女儿心中憋着……
    耿听莲也对着镜中的母亲嫣然一笑，神情中看着毫不在意，心中敞亮：她其实也听说了，这两天，京里的人都忙着去给端木家送贺礼，所以，那些府邸才会顾不上自己的及笄宴。
    只是……
    耿听莲眉头微挑，淡淡地问道：“母亲，我记得端木四姑娘的小定礼明明是在前日。”
    “是啊。”卫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浅笑，“我听说是岑隐那阉人在小定礼时当众认了端木四姑娘为义妹，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这两日就涌去端木家道贺了。”
    卫国公夫人眸中怒意翻涌，心中很是不快。
    为了这一天，卫国公夫人准备了近一年，想要给女儿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及笄礼，让她成为京中贵女艳羡的对象。
    女儿都十五岁了，刚解除了婚约，总得再相看一个合适的少年郎，卫国公夫人本来踌躇满志，没想到及笄礼却是冷冷清清的。
    “原来如此。”耿听莲低叹了一句，长翘的眼睫如蝶翅般微闪了两下。在最初的惊讶后，就心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有其姐必有其妹。
    自她去岁认识端木绯后，就发现这位端木家四姑娘就惯会攀高枝，大公主、四公主、云华郡主、丹桂县主……还有岑隐！
    耿听莲眸光闪了闪，也不知道端木绯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哄”得岑隐认她为义妹！
    耿听莲微微拧眉，心里又忍不住担心起岑隐，说不定岑隐只是一时好意，却被端木绯狐假虎威地借用起他的名头，岑隐如今兼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本来就如烈火烹油，一旦有什么差池，被皇帝迁怒，怕是就会……
    卫国公夫人本就担心女儿，立刻就发现了女儿脸上的愁容，心里只以为女儿是为了及笄礼太过冷清的缘故，心疼不已。
    是啊，及笄礼是姑娘家成亲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女儿又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一切都怪端木家！
    否则女儿的及笄礼又怎么会这么冷清！卫国公夫人迁怒地想道，额头青筋乱跳。
    “莲姐儿，你别难过，娘一定与你父亲说，让他为你做主。”卫国公夫人柔声对着女儿说道，“娘就不信逮不到那端木宪的把柄，到时候让你父亲参他一本！”
    “他们端木家不过是泥腿子，朝上也只有端木宪一人还算顶事，一旦端木宪倒了，端木家也就只剩下宫里的贵妃了。”
    “在这京城里，膝下有皇子的妃嫔没有得力的外家襄助，又有哪个能得势的！”
    “再说了，天知道大皇子能不能从南境活着回来。”
    她的女儿决不能白受这个委屈。卫国公夫人在心里对自己说。
    耿听莲眼帘半垂，深邃如潭的眸子微微荡了荡，眸底翻动着复杂的情绪。
    静了一瞬后，耿听莲仰首看向了卫国公夫人，提醒道：“母亲，您也知道大哥他……大哥怕是不会同意的。”
    卫国公夫人闻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保养得当的白皙面庞上布满了阴霾。
    在女儿跟前，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她的长子自小就是个孝顺听话的，自从遇到那个端木纭后，就像是被她下了什么蛊似的，一直对她痴心一片，念念不忘，几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
    这次长子的脚伤了后，更是口口声声地说着他配不上端木纭了！
    照卫国公夫人看来，端木纭不过区区一个丧妇长女，又是寒门出身看，只有她配不上儿子。
    卫国公夫人咬了咬后槽牙，眸中掠过一抹狠厉，冷声道：“这个端木纭目下无尘，自视甚高。端木宪倒了也好……这样，我倒要看看端木纭还端不端得这个架子！”
    要是端木家落魄了，端木纭还能嘴硬地说不嫁自己的儿子，自己倒还真要高看她一分，够清高！
    耿听莲抬手拉住了卫国公夫人的手，柔柔地笑道：“母亲，大哥会明白您的心意的！我也会帮着劝劝大哥的。”
    卫国公夫人心里觉得妥帖极了，她膝下也就两个嫡女，这个女儿一向与她最贴心，也最出色，偏偏啊，命运多舛，之前给定了慕瑾凡……终究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给女儿选好人家。
    卫国公夫人不由心生一抹愧疚，再次安慰女儿道：“莲姐儿，你莫要担忧。京城的姑娘里，你毫无疑问是最出色的，就算现在被端木家那位四姑娘夺了风头，那也只是那些人家趋炎附势，冲着那个阉人去的！花无百日红，咱们且看着。”
    “母亲，我明白。”耿听莲体贴地笑了笑，神情间一片豁达。她是卫国公府的嫡女，又怎么会与区区一个寒门女子较劲！那不过是自降身份罢了。
    卫国公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背，试探地问道：“莲姐儿，你回京这么久了，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之人？！耿听莲下意识地眼睫微颤，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某张完美无缺的面庞，对方那幽黑狭长的眸子永远一派云淡风轻。
    卫国公夫人见女儿意有所动，柔声又道：“莲姐儿，我们耿家还不需要用儿女联姻来巩固地位，只要你喜欢，就算是对方的家世差一点也行。”
    耿听莲勉强露出一个浅笑，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知女莫若母，卫国公夫人已经从女儿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了什么，以为她是姑娘家家不好意思了，故意笑道：“不着急。莲姐儿，你记得自己多看看。若是看中了谁，就告诉娘亲一声。”卫国公夫人慈祥而豁达地说道。
    在她看来，女儿的眼光一向高，能让女儿看上眼的男子，必然不会是什么粗鄙的庸才。
    这一点，她很是放心。
    然而，耿听莲的眸子却渐渐地恍惚了起来，心神飘远，母亲的话似近还远地传来……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苦也只有她自己能品味。
    她看中的人，无论再出色，父母都是决不可能同意的。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它的结局……
    她是决不可能与他携手同老的。
    想着，耿听莲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恍惚间，仿佛看到岑隐出现在了铜镜中，对着她冷淡而疏离地微微一笑。
    那张脸庞倾国倾城，总是带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在哪里相逢过……难道是前世的缘分？！
    耿听莲微咬下唇，如玉般白皙的面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如胭脂似红霞。
    窗外突然传来“簌簌”的枝叶摇曳声，似是在低语，又似是低低地附和着。
    卫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左前方的湘妃帘蓦地被人从外头打起，一个青衣小丫鬟快步进来了，禀说：“夫人，奴婢刚刚去门房的时候，正好听说二夫人那边也准备好了贺礼，正要派人送去端木家。”
    卫国公夫人闻言抿紧了嘴唇，眸子凝结如冰面。
    本来先卫国公和太夫人相继去世后，国公府就该分家的，但是他们才刚回京不到一年，又忙，就一直没顾得上分家的事。看来二房这是要提前找倚靠了。
    卫国公夫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恨恨道：“让他们去，我倒要看人家领不领情。”
    别是二房剃头挑子一头热。
    再说了，这靠山靠不靠得住还另说呢！
    无论卫国公夫人怎么想，这耿家二房的贺礼还是在半个时辰后送到了权舆街，又足足排了一个时辰的队，贺礼才算送进了端木家的大门。
    这两天，端木绯也被这蜂拥而至的一大堆礼单惊到了，不但是端木绯，端木宪也是一样。
    其实端木宪并非是什么礼都收的，这些礼单他都大致看过几眼，太贵重的礼，他都会再添上一成还回去。
    而对送礼的人来说，要是礼被还回来那等于就是白送，于是乎，其他府邸看在眼里，也就知情识趣起来，送礼前大都会好好斟酌，控制在平时的走礼范围内，送些料子、首饰、器皿与摆设等等。
    饶是如此，收到的礼还是不少，已经超过了端木宪升任首辅时收到的贺礼。
    本来，照常理，这些礼都是要归到公中的，但是人家送礼过来是为了什么，端木宪心知肚明，他大手一挥，把礼归了长房的私库。
    所以，连这些礼单也一并送来了湛清院。
    礼单叠在一起，足足有一寸来厚，端木绯随便看了两页礼单，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头昏眼也花。
    “锦瑟，你按着这些礼单，整理一下再入库吧。”端木绯直接当了甩手掌柜，把这一叠礼单交给了锦瑟。
    “是，姑娘。”锦瑟恭声领命，捧着礼单退下了。
    少了这些礼单，酸枝木书桌上登时就空旷了不少，端木绯感觉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蜷在窝里的小狐狸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从窝里抬起头来，用鄙夷的眼神瞥了端木绯一眼。
    端木绯被它的小眼神刺激到了，伸指在它的额心点了点，“你个坏东西，每天吃了喝，喝了睡，还好意思鄙视我！”
    “呱呱呱！”一旁的小八哥虽然听不懂端木绯在说些什么，却看得出小狐狸挨骂了。它幸灾乐祸地大叫着，仿佛是在为端木绯助威。
    小狐狸从窝里一跃而起，就朝窗槛上的小八哥飞窜而去……
    “呱、呱、呱……”小八哥吓坏了，从窗口狼狈地飞了出去，一声比一声叫得凄厉，小狐狸在后面紧追不舍。
    看着一害怕就忘了自己会飞的小八哥，端木绯的小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就小八这欺软怕硬的怂样儿，它还敢取笑别人？！
    这时，端木绯身后传来一声打帘声，随之响起的还有端木纭温柔的声音：“蓁蓁……”
    “呱呱！”窗外的小八哥看到了端木纭，扑棱着翅膀，狼狈地投向了端木纭的怀抱。
    在端木纭还没反应过来时，小八哥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右肩上，一边“呱呱”地跳脚，一边用右翅指向了窗外，似乎在告状一样。
    端木纭疑惑地望了过去，只见窗边妹妹规矩地端坐在那里，小狐狸在窗边的书案上蜷成一团在睡觉，窗外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黑色的羽毛在半空中打着转儿慢慢地往下落……
    “小八？”端木纭收回视线，又疑惑地看向了小八哥。
    小八哥委屈地叫得更大声，然而，睡在窝里的小狐狸不动如山。
    端木绯闲闲地坐壁上观，心里闷笑不已：事实证明，一只蠢八哥是斗不过狐狸这种精明的物种的！
    端木纭安抚地摸了摸小八哥，柔声宽慰着，一会儿安抚说中午让它吃鸡蛋，一会儿又说陪它玩毽子，好说歹说，总算是逗得小八哥又开怀了，赖在端木纭的肩膀上不走了，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端木绯。
    哄好了小八哥，端木纭才想起了自己过来的正事，一边摸着小八哥滑顺的黑羽，一边说道：“蓁蓁，这次各府送来的贺礼，我打算都给你添妆了。”
    这些礼单是由端木宪先送到端木纭那里，再转到端木绯这边的，端木纭自然都一一过目了，知道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想着妹妹的嫁妆又丰厚了不少，端木纭的眸子闪闪发亮。
    端木绯的小脸却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试探地说道：“姐姐，我都定亲了……那姐姐可想过你自己的婚事？”
    之前端木纭说要等自己嫁了人再挑，现在自己虽然还没嫁，但婚事已经定下了，端木纭总该开始考虑她自己了吧？
    端木绯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纭。
    见妹妹认真，端木纭也很认真。她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了下来，理所当然地说道：“蓁蓁，你还只是定了亲，还没嫁呢，我不急。”
    端木纭觉得现在挺好的，她要是成了亲，就得花费不少精力忙活其他的事，就没时间好好照顾妹妹了。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一双温和的眸子仿佛蕴藏着夜空中万千星子般，璀璨生辉，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答应过爹娘，要好好照顾妹妹。所以，她要亲自操持妹妹的婚礼，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亲手把妹妹的手交托到妹夫手中。
    “……”对上端木纭温和又坚定的眸子，端木绯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垂首喝茶，心道：唔，姐姐高兴就好。
    反正她也可以悄悄帮姐姐留意合适的人选……端木绯心里打定了主意。
    端木纭看着妹妹精致的侧颜，觉得自家妹妹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哎，这么好的妹妹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端木纭又是一阵依依不舍，接着，顺势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蓁蓁，我记得封公子应该是明天启程吧？”
    她话音未落，她肩头的小八哥已经激动地叫了一声：“呱！”
    端木绯应了一声，没去看小八哥。
    此去数千里，蒲国那边情况不明，端木纭心里说不担心是假的，却也怕让妹妹看出端倪来，不敢多想，又问道：“蓁蓁，你明天去不去送行？”
    她当然得去。端木绯点了点头，“我已经和攸表哥约好了，明早一起去送封公子。”
    “呱！”小八哥再次激动地叫了一声，一脸的嫌弃，拍拍翅膀就从窗口飞了出去……
    端木纭莫名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小八哥到底是怎么了。
    端木绯弯着嘴角，天真地笑着，与抬眼望来的小狐狸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小八哥这是被“封公子”这三个字代表的某人给吓跑了。
    某人的余威真是太可怕了！端木绯唏嘘地想道。
    小八哥飞走了，紫藤又进来了，带来一个令姐妹俩都有些惊讶的消息：“大姑娘，四姑娘，封家的二夫人来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直觉地面面相觑，怔了怔后，姐妹俩才反应了过来，封家的“封”是封炎的“封”。
    “蓁蓁，我们去见见吧。”端木纭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道。
    虽然安平长公主带着封炎在公主府单过，与封家人久不往来，但封炎终究还是姓“封”。
    端木绯被皇帝下旨赐婚给了封家，现在封家人来访，她们不见总是失礼的一方。
    端木绯应了一声，紧接着也站起身来，挽着姐姐的胳膊就往后院最前面的真趣堂去了。
    绕过几个院子，她们就从真趣堂的东侧绕到了前门，一眼就看到厅堂内坐着三个封家女眷。
    两个三十余岁的美妇和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其中两人正是封预之的平妻江氏和女儿封从嫣，这最后一名陌生的美妇自然就是封家二夫人了。
    封二夫人看来中等身量，皮肤白净，身材丰腴，一张鹅蛋脸上笑容灿烂，穿着一件栗色缠枝花暗纹褙子，一头青丝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只在发髻间戴了一对白玉扁方，简单大方又不失贵气。
    端木纭微笑着拎着裙裾跨过了门槛，眸光微闪。这封家人也是“有心”了，知道让江氏一个平妻上门不太妥当，特意又拉上了封二夫人，再加上封从嫣是封炎的妹妹，如此，无论说到哪里去，都不至于说封家不懂规矩。
    “封二夫人。”端木纭和端木绯上前对着下首的封二夫人福了福，算是见了礼。
    封二夫人一看到姐妹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笑道：“这是一对漂亮的姐妹花。”她又拉起了端木绯的一只小手，赞不绝口，“你是端木四姑娘吧，真是知书达理，贤惠大方，我们家阿炎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闻言，封从嫣的嘴角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江氏立刻注意到了，暗暗地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封从嫣赶忙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径自玩着手里的帕子。
    封二夫人笑容真诚地又赞了端木绯两句后，就顺手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金镯子，给了她，说是见面礼。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谢过了对方，又寒暄了一番，接着就请人坐下了。
    两个丫鬟手脚利落地给主子和客人都上了热茶，茶香袅袅。
    封二夫人浅啜了一口热茶，含笑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们三人今日是奉太夫人之命特意登门，若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端木纭客套地微微一笑。
    封二夫人继续道：“听说前天是安平长公主殿下亲自来下小定，太夫人琢磨着封家再来人，就不太‘妥当’了，所以，才特意命我们晚几天来。”
    封二夫人把一些场面话说得十分漂亮周，仿佛他们封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平和端木家考虑。
    端木纭只礼貌地应一句“原来如此”以及“太夫人真是‘思虑周’”，就没有多说。
    她原本就聪慧，又掌了中馈那么久，怎么会相信对方这番粉饰太平的客套话。
    端木纭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明白得很，就算因着安平，封家人下小定当日没来，那下小定前，和下小定后呢？
    封家人在这个微妙的时机赶来，怕也是如京中的其他府邸那般，是因为知道了岑督主来给妹妹送过贺礼，才巴巴赶来的吧！

    无论端木纭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始终笑语盈盈。
    封二夫人又把端木纭也夸了几句，赞她能干，把那日的小定礼办得像模像样，之后才笑吟吟地进入了正题，道：“我家太夫人这么多年来巴巴地等着阿炎娶妻，知道皇上为阿炎定了端木四姑娘，很是欢喜，真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太夫人这几日一直叨念着未来的孙媳妇，想让端木四姑娘过几日去寒舍一趟，也让老夫人瞧瞧未来的孙媳妇。”
    说着，封二夫人一脸期待地看向了端木绯，端木绯端坐在一把圈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副乖巧的样子，只是抿嘴浅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封二夫人只当作端木绯是小姑娘家家害羞，想着自己此行来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笑着起身告辞了：“两位姑娘想来忙，那我也多不叨扰了。”
    端木纭含笑对一个管事嬷嬷道：“刘嬷嬷，你送送封二夫人三位。”
    刘嬷嬷就笑吟吟地走到了封二夫人身旁，礼数周到地行了礼，又伸手做请状。
    一旁的江氏眸光微闪地看着端木绯，也跟着站起身来，温柔娴雅。其实，她是有话想和端木绯说的，只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江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心道：不着急，还是等端木绯来封府再说便是。等她来了自己的地盘，还怕没机会吗？！
    江氏与封从嫣母女俩也是举止得体地与姐妹俩福身告辞，三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在刘嬷嬷的引领下，封二夫人昂首阔步地朝仪门方向走去，志得意满。
    本来，自从封预之去岁秋猎时得了“癔症”后，封家就想着和安平长公主府缓和一下关系，但是封太夫人几次派人去请封炎来封府，封炎都不为所动。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后，封太夫人也不高兴了，因此，她明知封炎被赐婚，也当作不知道，就想让封炎没脸。
    不管怎么样，封炎是封家人，他未来的媳妇就算是安平认可又怎么样？！
    封家的媳妇可是要入封家族谱的，现在封炎不认封家，以后封炎还不是要来求着封家，毕竟端木绯一日入不了族谱，这婚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她死后，也进不了封家的祖坟！
    封太夫人的算盘打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京里突然传起一个消息，说是岑督主认了端木四姑娘做义妹。
    这个消息令得整个封府都沸腾了！
    这可是与岑督主攀上关系的大好机会，毕竟他们封家可是端木绯名正言顺的未来婆家。
    端木绯还不满十二岁，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家家，又不像安平、封炎母子那么蛮横，想来只要封太夫人以长辈的身份说一两句好话就能哄得她乖乖的，让她去岑督主那里替封家人美言几句，便是封预之还犯着“癔症”，封家也不止他一个男儿啊！
    比如自家老爷。
    封二夫人想着，嘴角勾出一个浅笑，对今日之行的收获还颇为满意。
    这个端木绯一看就如她们预期般是个乖巧的小姑娘，好摆弄得很。
    望着封家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端木纭和端木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姐妹俩也没在真趣堂久留，喝完了手里的这盅茶后，就携手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
    暖暖的春风迎面拂来，端木纭忽然问道：“蓁蓁，你打算去封府吗？”
    端木纭幽黑的眸子清澈沉静，在猎宫时，端木纭就看到了封家的行事作风，对封家是有些看不上的，但是封家到底是封炎的本家，封太夫人就是妹妹未来的祖母，一切还是要由妹妹自己来决定才行。
    端木绯弯唇笑了，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又没说要去。”
    她刚才只是乖乖坐着，又没说话，她们要怎么理解又或者理解错了，也不能怪她是不是？！
    端木绯的小脸上笑眯眯的，笑得唇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大眼微眯，就行家里的小狐狸一般狡黠。
    妹妹可真可爱。端木纭看着端木绯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含笑道：“那就别去了，反正封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可怜了封炎，偏偏摊上个这么个父亲！
    想着，端木纭就为未来的妹夫掬了把同情泪，絮絮叨叨地与妹妹说着，明日她去给封炎送行时，要不要再给他捎点什么的，比如点心，比如干粮……
    端木绯乖巧地连声附和。
    次日一早，小八哥“心心念念”的封炎就率包括随行禁军在内近四十人的使臣团从西城门离京，前往西北蒲国。
    自打蒲王驾崩的消息从西北传来后，朝堂上为了由谁来出使蒲国争闹不休，多有推搪之意，直到皇帝下旨前，谁都没有想过，会由封炎来担了这个差事。
    此去蒲国“吊唁”的差事最多也就是一个无功无过，可是一旦稍有差池，封炎无疑就要背上一个办事不利甚至于导致两国失和的罪名，百口莫辩。
    虽然京中不少官员夫人也知道和亲蒲国的新乐郡主当年与安平长公主有几分旧情，然而，多年不见，这点旧情恐怕消失殆尽了，就是新乐郡主念旧，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于两国和谈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无论蒲国那边由哪位王子登基，新王能够容得下她这先王留下的继后，已经是仁慈。
    不少人皆是唏嘘不已，一些悲观者更是觉得封炎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万一他有个万一，那安平长公主怕是也要垮了……
    甚至有人怀疑这也许就是皇帝的目的。
    连着几日，京中众说纷纭，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个闲言碎语就是碧蝉也没敢往端木绯那里说，自己听过就算了……
    府中的其他人也许不知道，可是在端木绯身旁服侍的碧蝉、绿萝几个却是隐约有些感觉，四姑娘有些不对劲。

308名扬（两更合一）
    几个丫鬟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落在了案头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锦瑟一大早就把她这几天整理好的账册给了端木绯，可是端木绯翻了快一上午，却还只堪堪翻了三页，她两眼呆滞，时不时就对着窗外发呆。
    碧蝉拉了拉绿萝的袖子，无声地用口型说着，她去找小八哥。
    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个时候由聒噪的小八哥来炒一下气氛最好了！
    碧蝉拎着裙裾匆匆出了小书房，出去也没一会儿，就又匆匆地回来了，空手而返，面色有些古怪。
    “姑娘，”碧蝉在绿萝和锦瑟疑惑的眼神中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跟前，“安平长公主府那边送来了几车料子，说是要给您的。”
    料子？！端木绯先是怔了怔，接着才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来，想起小定礼的次日她曾和封炎出门去衣锦街溜达，“一不小心”就买了不少料子，封炎当时就说要让安平出面把料子给她送来端木家……
    想着，端木绯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小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差点忘了，封炎人是走了，可他也没忘了给她布置“功课”，暗示她给他做衣裳呢！
    端木绯的五官都皱了起来，数着白嫩的手指，心想：那她从现在开始，给封炎做一身夏裳以及一身秋衫，应该差不多了吧。
    唔，上次她给封炎做的那身紫色衣袍也确实“敷衍”了那么一点点，最多，这次她再加做两身，凑个四身新衣将功补过？
    端木绯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重心般，三魂七魄归位，心定了不少，吩咐丫鬟们把封炎送来的料子搬一些过来瞧瞧。
    丫鬟们立刻招呼着院子里的几个婆子行动起来，没一盏茶功夫，东次间里就堆了近半屋子的料子，一片姹紫嫣红。
    几个丫鬟都看得目不转睛，神采焕发，毕竟又有哪个姑娘家不喜欢时新好看的料子的。
    端木绯一边慢慢地地环视着这些料子，一边心里琢磨着该挑什么颜色给封炎，印象中，封炎好像穿过青莲色，湖蓝色，紫色，樱草色……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一卷柳黄色的料子上，这个颜色由封炎来穿，应该还不错，只是这料子上的莲花暗纹似乎更适合女子。
    端木绯的视线继续往右边扫去，却见这卷柳黄色的料子旁是一卷妃色的料子，颜色粉嫩得很……
    端木绯霎时愣住了，呆若木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见端木绯直愣愣地盯着那卷妃色的料子看，碧蝉笑着凑过来说道：“姑娘，奴婢看这卷妃色芙蓉花纹的料子很适合您啊。现在把料子送去针线房，应该还来得及赶制一身夏裳。”
    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抬手捏起了那卷妃色料子的一角，眼神古怪地看向碧蝉，问道：“觉得这卷料子适合我？”她觉得喉咙突然间有些干涩。
    绿萝也走了过来，笑着点头道：“是啊，四姑娘，您看这料子的颜色多鲜嫩，您穿起来肯定好看。”
    碧蝉和绿萝一唱我一和把这卷料子和端木绯都狠夸了一番。
    但是端木绯已经听不到了，心神飘远。
    她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料子，精致的芙蓉穿蝴刻丝料子里织入了缕缕金丝作为花蕊和蝴蝶的触须，看着精致而不失华美。
    她以白皙柔嫩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料子，乌黑的眸子里翻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如同一颗石子坠入原本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是了，这些料子除了紫色、青莲色、湖蓝色、炎色等等这些男女皆适宜的颜色，还夹杂了不少粉嫩的颜色，像玫红色、银红、丁香色……
    封炎又不是姑娘家，这些颜色怎么也不适合封炎！
    所以……
    封炎买的这些料子不是给他自己买的，也不是给安平买的……
    所以……
    端木绯的指尖下意识地指向了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封炎那日特意买这些料子莫非不是为了使唤她给他做衣裳，只是单纯地买给她的？！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端木绯心头时，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身旁丫鬟的声音、小八哥的叫声、窗外的枝叶摇曳声都离她远去……
    端木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处，时间在这一瞬似乎静止了。
    丫鬟们再次面面相觑，接着就发现正常了才一盏茶功夫的四姑娘又开始意识恍惚了，连着几天似乎都在发呆，一本《大盛地理志》第七册翻了几天连一半都没翻完。
    炎炎六月在端木绯的恍惚中来临了，天气越来越热，如同一个蒸锅般，屋子里开始放起了冰盆，凉丝丝的，连几个大丫鬟没事也不爱出门了。
    发了几天呆的端木绯一直到涵星来访，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绯表妹，听说了没？”
    这天一早，难得休沐的涵星就兴致勃勃地跑来端木家找端木绯唠嗑，秀丽的小脸上神采飞扬。
    “这半个月来，京里陆续来了三个女大家！现在整个京城的夫人闺秀都震动了……”
    涵星滔滔不绝地把这三人介绍了一番：
    第一人是江南知名的琴艺大师钟钰，自二十年前未婚夫过世后，就守了望门寡，只与琴为伴，琴艺之高名满天下；
    第二人是江南棋士李妱，这李妱也是个奇女子，出身江南名门，却不愿出嫁，十五岁就自梳，自此寄居道观，自号翠微居士，其棋力之高连远空大师也赞过她天资卓绝；
    第三人是章大夫人，是四大世家之一淮北章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章大夫人是个能诗擅画的才女，自闺中起就有不少诗词歌赋流传坊间，令不少才子雅士亦为其折服。
    这三个女大家的到来，引得京中不少夫人、闺秀皆是议论纷纷，可以说，是这半个月来，京中最广受关注的话题。
    她们三人皆是成名已久的才女，如今一起出现在京城，自然也难免有好事者把她们放在一起评头论足地比较一番，有道是众口难调，这种争论也注定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过，端木绯这些天一直没出门，封炎一走，她总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再加上天气又热，她干脆就闷在家里。
    至于端木纭又一向不关注这些事，所以，端木绯还是第一次听说三个女大家来京的事。
    “五天前，她们三位还特意一起进宫拜见母后，”涵星越说越是兴奋，扯扯端木绯的袖子，“绯表妹，可知道她们来京城是做什么的？”
    涵星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端木绯配合地问道：“她们是来干什么的？”她是真的有些好奇，对于这三个女大家，她也是久闻大名。
    “呱？”正站在窗槛上的小八哥也好奇地叫了一声，它的神态语气仿佛在说，怎么不说了？
    涵星忍不住伸手在小八哥油光水滑的黑羽上摸了一下，方才答道：“她们打算在京城开办女学，想请母后下懿旨倡导。母后本来有几分犹豫，但是听闻女学主要教导女子三从四德、琴棋书画，觉得也未尝不可，特意去请示了父皇后，这才答应了下来。”
    涵星眨了眨眼，小脸往端木绯那边凑近了一些，“绯表妹，父皇还说，我们几个公主虽然有太傅在教，但是每旬也可以去女学上上课……绯表妹，要不要一起去？”涵星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抿嘴浅笑着，一脸的乖巧。
    当她刚才听涵星说皇帝让几位公主也去女学的时候，心里就有某种不详的预感。
    但凡这种事，一旦公主们去了，下头的臣女们总要跟跟风的，不好不去，那么，自己舒舒服服的逍遥日子岂不是就没了？！
    “涵星表姐，也知道，我身子娇弱得很，一向受不了暑热，”端木绯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表情真挚地看着涵星，“这大热天的，我还是别出门得好。”
    端木家公中的冰是有份例的，各房若是不够，可以自己买，端木纭就算亏待自己，也不会亏待端木绯，加之李氏的嫁妆已经拿回来了，光是租子就有不少，所以，长房早就提前买了不少冰存着，任着端木绯随意用。
    涵星一面摸着小八哥，一面随意地扫了角落里的冰盆一眼，再看看脸色红润的端木绯，觉得她装病装得一点诚意也没有，努努嘴，娇气地说道：“到时候，本宫一定要陪着！”届时，她亲自来端木家接人就是了。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表姐妹俩相视一笑，颇有一种“各怀鬼胎”的感觉。
    “绯……哎呦！”
    涵星才刚开口，就被小八哥不耐地在她手背上啄了一下，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还有完没完了！
    “小八！”端木绯不悦地皱了皱眉，小八哥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用翅膀指了指涵星，好似在为自己申辩。
    涵星看得小家伙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都要化了，急忙道：“是本宫不好……小八，最乖了！”
    小八哥在原地跳着脚，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在说，那是自然。
    端木绯看着这一人一鸟，心底暗暗摇头：这只小八啊，真是被惯坏了。
    涵星殷勤地给小八哥洒了一些细碎的小米，又陶醉痴迷地看着它“吧嗒吧嗒”啄小米的样子，好一会儿，她才又想起了端木绯，朝她望去，问道：“绯表妹，外祖父解了的禁足没？”
    端木绯忙不迭点头，大眼亮晶晶的。
    那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
    那天封炎带她出去玩被端木宪逮了个正着后，她本来还担心会被端木宪训斥一顿，再延长她禁足的时间，没想到反而阴错阳差地又重获自由了。
    端木宪意识到已经关不住端木绯了，想着这几个月京里的形势也好了，也就由着她去了，也就是端木珩每次一逮着她，就要唠叨上几句，让她别只顾着玩耍，荒废了学业云云。
    端木绯“听话”极了，从那次送走了封炎后，大半个月了也没出过门。
    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概或许是因为天太热了吧，以致她懒洋洋的，每天跟小狐狸一样啥也不想干，直到今天涵星来访，才让她提起些劲来。
    “绯表妹，那我们出去玩吧！”涵星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两人一鸟一拍即合，说走就走地出门了。
    懒洋洋的小狐狸慵懒地望了她们一眼，大热天的，它除了吐舌头，完全不想动一下。
    六月的空气仿佛被火炉烘烤过似的，天气又闷又热，直到钻进涵星的马车，端木绯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马车就载着二人一鸟离开了端木家，难得可以出门的小八哥龙心大悦，主动把头凑到涵星掌下，恩准她抚摸自己。
    涵星喜不自胜，陪小八哥玩了一会儿后，才道：“绯表妹，今天钟先生应邀去露华阁参加凝露会，想来那里热闹得很。”一想到又有热闹可以看了，涵星的眸子就像是那发光的宝石一般，璀璨生辉，“我们去露华阁怎么样？”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她正在吃着一碗冰镇过的糖蒸酥酪，满足地眯起了大眼，觉得涵星真是会享受，这间马车布置豪华不说，还有冰盆和冷饮点心，就算出门游玩也不热。
    唔，要不她也跟姐姐说说，给她改造一辆冬暖夏凉的马车？
    “去露华阁！”涵星对着外面赶车的小內侍吩咐了一声，跟着又想到了什么，摸着小八哥的手指停了下来，“绯表妹，没收到凝露帖吗？”
    端木绯又送了一勺糖蒸酥酪到口中，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涵星有些惊讶地脱口道：“不会吧。”难道是露华阁不小心把端木绯给漏下了？
    涵星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提醒道：“绯表妹，付家那个付盈萱是那位钟先生的徒弟，知道吧？”
    付盈萱与端木纭姐妹俩之间的“龃龉”在去岁牡丹宴时发生在众目睽睽下，也算是众所周知了，钟钰是付盈萱的师傅，人难免有护短之心，也许会导致场面有些尴尬。
    端木绯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她早听闻过这位钟大家的名字，去凝露会看看也不错。
    她又美美地吃起她的糖蒸酥酪来，心道：这宫里的御厨就是不简单啊，一碗简简单单的糖蒸酥酪做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奶香萦绕唇齿之间。
    赶车的小內侍熟门熟路地把马车赶到了中盛街上的露华阁，涵星常来露华阁玩，这里待客的那些侍女基本上都认识她，一见她来了，也不查凝露帖，就迎她和端木绯进去，穿过一个庭院，一路来到了后头的凝露轩。
    一楼四面的三交六菱花槅扇全数关上了，将烈日挡在外头，四个角落都放着冰盆，厅堂里的气温清凉如水，正正好。
    今天的凝露轩比往常还要热闹，一片珠光宝气，不少贵女都收到凝露帖来了，其中也有一些姑娘是认识涵星的，纷纷上前问安。

    “参见四公主殿下。”众女皆是屈膝给涵星行了礼。
    在场的姑娘中也有不少认识端木绯的，有几位最近还曾与母亲一起拜访过端木家，也相携上来给端木绯见礼，其中一对十三岁的双胞胎少女最引人注目。
    “端木四姑娘，涵芳园一别，别来无恙。”一模一样的两个少女落落大方地上前，对着端木绯福了福，声音整齐划一。
    这两位姑娘正是路夫人的一双女儿路燕娇和路燕舒姐妹俩。
    “路大姑娘，路二姑娘。”端木绯也笑着与这对姐妹回了礼。
    端木绯每次看到她们俩都觉得有趣极了，不动声色地找着她们俩的差异，看来看去，也只注意到姐姐打了耳洞，妹妹的耳朵却是完好无损。
    端木绯在看这对双胞胎，四周的其他人则在看她，一道道神色各异的目光投诸在了她身上，其中有羡慕，有恭敬，有嫉妒，有敬而远之，也有不以为然……
    端木绯又不是睁眼瞎，自然也感觉到了，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成了被围观的藏品般，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她都两个多月没出门了，也没做什么惊世骇俗或者天怒人怨的事啊。
    又或者……
    端木绯转头看向自己的右肩，她们其实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小八哥？
    “呱？”
    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蒙冤的小八哥委屈而疑惑地叫了一声。
    “绯表妹，我们先坐下说话吧。”涵星神情亲昵地挽着端木绯往前走去。
    凝露轩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一张张案几和坐席，原来坐在上位的姑娘是耿听莲，如今涵星来了，这个上位自然而然就要给涵星坐。
    耿听莲识趣地主动让出了上位。
    涵星今日来凝露会是临时起意，所以，露华阁并没有事先安排她的座次，以至于耿听莲退让后，只能让人在另一张案几后又加了一个座位，与一位相熟的闺中密友坐在了一起，其他姑娘也纷纷落座。
    耿听莲面色微微一僵，深吸几口气后，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涵星身旁的端木绯。
    耿听莲心里其实有点意外，没想到端木绯也来了今日的凝露会。
    自从皇帝给端木绯下了那道赐婚圣旨后，也不知道端木绯是不是被家里人厌弃了，她已经两个多月没出来见人了，直到今日四公主与她一起来此。
    联想到最近岑隐认端木绯为义妹的传言，耿听莲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心道：看来端木绯与四公主涵星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耿听莲慢慢地捧起粉彩珐琅茶盅，半垂眼帘，遮掩着眸底的讥诮。
    有道是，不知者不罪。
    她可以不跟端木绯计较她及笄礼的事。
    可是，在涵芳园时，端木绯故意在众目睽睽下以泼墨弄污了自己的裙子，给予自己如此大的屈辱，这一笔账自己却决不会忘记，总要一报还一报的！
    思绪间，厅堂里陆陆续续地来了越来越多的姑娘，一个个都是朝气蓬勃，年轻的小姑娘们也不用怎么打扮，都是婀娜多姿，神采焕发。
    她们抵达后，都一个个给上位的涵星行了礼，其中也包括封从嫣。
    封从嫣没有收到凝露帖，她是随三皇子的母家江家的三姑娘一起来的，当然也看到了坐在涵星身旁的端木绯。
    犹豫了一下后，封从嫣朝端木绯走近了几步，福了福后，问道：“端木四姑娘，为何一直没来？”
    她咬了咬下唇，楚楚可怜地说道：“祖母天天在等盼……明明与二婶母说好会去探望祖母的，却又不去，也不派人递个消息……”
    端木绯放下手里的茶盅，随口把刚才搪塞涵星的借口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封姑娘，我身子娇弱得很，一向受不了暑热。”端木绯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呱！”小八哥心有戚戚焉地点了下鸟首，觉得自己这个主人实在是太娇气了。
    涵星一听，口里的热茶差点没喷出去。
    她急忙定了定神，把口里的茶水咽了下去，努力维持着一派雍容高贵的模样，心里闷笑不已：她的绯表妹啊，还是这么逗！
    封从嫣俏脸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乌黑的眸子隐约地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
    她白皙的素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粉色丝帕，缓缓地问道：“端木四姑娘，那今天为什么就出门了？”
    涵星皱了皱眉，她最不喜欢封从嫣这种好像人人都对不起她的性格，也不想想别人又不是她的母亲、姐妹，凭什么事事都要迁就她，配合她！
    “封姑娘，是本宫叫绯表妹出来玩的，不行吗？”涵星的声音微冷，不客气地斥道，“要是有什么意见，让祖母来找本宫就是！退下吧！”
    涵星平日里虽然娇气，但是为人一向还算亲和，不太摆公主的架子，不过，她骨子里终究是天家血脉，当神情冷峻下来时，自然而然地就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封从嫣委委屈屈地退下了，怎么也不敢与四公主争执什么。
    端木绯对着涵星投以崇拜的眼神，连带她肩上的小八哥也乐了，拍拍翅膀，从端木绯的肩膀上飞到了涵星的肩膀上，一双爪子抓皱了涵星的肩头的衣裳，然而涵星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受宠若惊。
    不远处的耿听莲也把刚才的一幕幕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眸底闪过一丝异芒，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茶盅上摩挲了两下，并不意外端木绯敢这么对待她未来的婆家。
    这个端木绯一向扒高踩低，封预之如今都“犯”了“癔症”，她又怎么会看得上封家呢！
    而且，她还睚眦必报……
    就在这时，一个露华阁的侍女匆匆跑了过来，对着阁内的众女禀道：“四公主殿下，各位姑娘，钟先生来了！”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厅堂内，姑娘们的语笑喧阗声戛然而止。
    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厅外，不远处，一个青衣侍女正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蓝衣妇人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鬟。
    耿听莲的目光也从端木绯身上移向了厅外的蓝衣妇人，眸子里闪动着饶有兴致的光芒。
    去年，她一回京，就从京中闺秀的口中听闻了端木纭和付盈萱的那点恩怨，有些事别人看不出来，却瞒不过耿听莲，牡丹宴上，付盈萱会落得那么一个下场，怕是端木绯故意利用岑隐为她姐姐报仇。
    这些事钟钰又知道多少呢？
    据她所知，付盈萱可是钟钰最得意的弟子。
    耿听莲的瞳孔中微微荡了荡，又恢复了平静。
    须臾，钟钰就走到了厅外，身姿优雅。厅堂中，姑娘们纷纷站起身相迎，以示对这位琴艺大家的敬仰与尊重。
    钟钰渐渐走近了，众人也就看清了她的容貌，只见她身形纤细如少女，白皙的面庞端庄清秀，乌黑浓密的头发整齐地梳了个圆髻，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翠绿竹簪，荆钗布裙，却掩不住她浑身那种从容、坦荡、优雅的气质。
    不少姑娘皆是心里暗暗赞叹着：不愧是名扬大盛的琴艺大家，气度与凡俗女子确实不同。
    露华阁的人已经预先为钟钰摆好了琴案和坐席，引着钟钰到厅堂中间的琴案边坐下。
    紧接着，其他姑娘也都坐了下来，目光不禁都落在琴案上的那把琴上。
    那是一把灵机式的古琴，栗壳色底上间着朱红漆，翠玉琴轸，琴身上布满了各种断纹，众人大都知道这把琴应该就是钟钰最珍爱的一把琴——
    “独幽”。
    这“独幽”可是十大名琴之一，堪称当世珍宝，千金难求，据闻钟钰爱之如命，无论去哪儿，都从不离身。在场的某些姑娘今日特意来此便是为了瞻仰这把名琴。
    钟钰优雅地端坐在琴案后，环视着在座的众位姑娘，落落大方地含笑道：“今日我应露华阁之邀来此与各位姑娘切磋琴艺，我先弹一曲，请大家品鉴。”
    耿听莲朗声应了一句“洗耳恭听”，其他姑娘们皆是目光灼灼。
    钟钰、李妱和章大夫人打算在京城开女学的事，在京中各府都传遍了，这次，钟钰特意“应邀”来凝露会，名义上是为了指点闺秀们琴艺，实际上，也是为女学招生。
    这一点，闺秀们也是心知肚明。
    这些闺秀们来此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本来能收到凝露帖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这位钟先生也确实是个大家，向这样的大家讨教琴艺的机会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也许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至于这女学，也有不少姑娘们想借机观望一番。
    众人心思各异，相熟的姑娘们皆是暗暗交换着眼神，以此同时，一阵清澈空灵的琴声自钟钰指下流泻而出，如高歌，似风声，像流水，似鸟鸣……时而委婉，时而奔放，时而悲切，时而轻快……
    众女皆是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琴声中，她们都听过这一曲《兰风吟》，《兰风吟》虽然不是什么千古流芳的名曲，却是钟钰二十几年前的成名曲。
    这一曲是由钟钰亲自所谱，二十几年前就风靡江南，并在此后几年传遍了大江南北，钟钰也由此名扬天下。
    二十几年来，很多女子曾都弹过这一曲，却弹不出此刻钟钰特有的那种味道。
    半盏茶后，当琴声停下时，厅堂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悄无声息，唯有外面庭院中的花木都随风摇晃，簌簌作响，似浅歌，又似在为刚才的琴声鼓掌。
    “啪啪啪……”
    很快，一阵热烈的掌声就打破了厅堂中的沉寂，掌声愈来愈热烈。
    涵星转头看向坐在她右手边的端木绯，随口笑道：“绯表妹，来点评几句？”
    端木绯浅啜了两口花茶，笑眯眯地赞了一句：“钟先生的确是大家！”
    她也听过很多人弹奏这曲《兰风吟》，由钟钰亲自来弹，起承转合确实更为精准。
    “只不过……”
    端木绯话语间，众人的掌声零零星星地停了下来，四周也渐渐静了下来。
    不远处，一位黄衣姑娘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面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对着钟钰福了福，赞道：“钟先生，您刚才弹得荡气回肠，令人叹服，尤其是高潮的第三段，高昂却不突兀，这一段，我以前试弹好几次，却总是不连贯，还请先生指教！”
    钟钰微微一笑，随手在琴弦上拨了两下，如信手拈来，琴声宛如拈在她指尖的花般流出……
    她很快就收了手，温和而又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这一段应该要巧用‘飞龙拿云势’与‘游鱼摆尾势’，相辅相成。”
    那位黄衣姑娘登时就露出如醒醐灌顶般的神情，福身谢过了钟钰。
    其他姑娘见钟钰为人和气，又一语中的，听她稍稍点拨，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纷纷起身请教。
    屋子里，姑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清脆的雀鸟般回荡在厅堂里。
    涵星好奇地凑到端木绯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只不过什么？”她眼里颇为怨艾，绯表妹也太会吊人胃口了。
    端木绯就悄悄地与涵星咬耳朵：“只不过，钟先生似乎心有旁骛。”因此她的心绪不和琴音。
    就在这时，一个清澈端庄的女音在前方响起：“听闻钟先生有一高徒，有着‘琴之绝艺，北楚南付’之称。”
    厅堂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登时一冷，姑娘们当然知道钟钰之徒是付家的付盈萱，也知道付盈萱的下场，她们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耿听莲神色不改微微地笑着，继续说着：“听闻付姑娘曾与端木四姑娘切磋过琴艺，付姑娘更是险败于端木四姑娘手下。今日难得钟先生在场，不如由端木四姑娘演奏一二，请在场的各位也帮着品评一番，看看端木四姑娘可有资格取代了‘北楚’之名？”
    耿听莲环视众人，最后望向了涵星身旁的端木绯，以挑衅的目光看着她。
    钟钰顺着耿听莲的视线朝端木绯望去，目光也落在了端木绯的身上，眸色变得深邃了一些，荡起了些许涟漪。
    付盈萱拜在她门下学了四年多的琴，是她最心爱的徒弟，也是最有才华和悟性的。
    本来付家一家从湘州返回京城后，付盈萱每月都会给她去信，说说近况，讨教功课，直到去年六月开始，就再也没有信来了。
    这次钟钰来了京城后，一安顿下来就去了付家，却没想到直接被付夫人拒之门外，付夫人还让下人传话说，都是因为她，才会连累了付盈萱。
    她再问，付家的下人就不愿再多说，半是强硬地把她赶走了。
    钟钰一头雾水，就特意让丫鬟去京中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付盈萱竟然被送进了静心庵，那个静心庵可是近乎于“疯人院”的地方。
    钟钰简直无法相信以付家人对付盈萱的疼爱会舍得把她送去那里。
    钟钰令丫鬟再去打听，却没人敢提其中的原因，大多是支支吾吾的，似乎是在畏惧着什么。
    她设法问了不少人，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出了经过，这一切似乎与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有关，那位端木四姑娘与徒儿付盈萱几次切磋琴艺，不相上下，最后一次，二人在去岁牡丹宴时在御前又比了一次，端木四姑娘略逊一筹，在御前露了怯，便对付盈萱心生嫉妒之心，设法陷害了付盈萱。
    恐怕这京中的人之所以如此讳莫如深，这件事也许还牵扯到了皇室，以致其他人都不敢多说。
    钟钰本来想等她在京中站稳脚跟后，再去与这位传说中的端木四姑娘论个是非对错。
    所以这次受露华阁之邀，她特意叮嘱不要下帖子给端木家，没想到端木绯还是来了。
    钟钰眯了眯眼，眼神微凝，其中隐约透着一抹意外。
    她本以为这位端木四姑娘应该与徒儿年龄相当，至少有十五六岁了，没想到她看来恐怕还不满十二岁。
    这时，耿听莲谈笑自如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以为如何？”耿听莲微微勾唇，清丽的脸庞上笑得云淡风轻。
    钟钰一霎不霎地看着端木绯许久，眼神渐渐地沉淀了下来。她也想看看这位端木四姑娘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或者，真如传闻中所言，她是因为嫉妒爱徒才陷害了她。
    端木绯看了耿听莲一眼，对于她自以为是的激将法，完全不敢兴趣，正欲随口推拒，就听钟钰开口道：“端木四姑娘，听说也会弹《潇湘夜雨》，可否弹与我一听？”
    端木绯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清亮的目光朝钟钰望去，道：“我当然会弹‘《花开花落》’。”
    是付盈萱盗用了自己所作的《花开花落》，还硬冠了一个《潇湘夜雨》的曲名！
    端木绯与钟钰四目对视，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结起来。
    端木绯徐徐地又道：“而且，我也会弹《兰风吟》。”
    她还是微微笑着，一派天真，但是其中的挑衅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厅堂里的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这一曲《兰风吟》是钟钰亲手所谱，还从不曾有人在这一曲上超越过她，端木绯有可能破例吗？
    钟钰也笑了，对着端木绯伸手做请状。
    端木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一个青衣侍女道：“这位姐姐，可否向贵阁借一把琴？”
    那侍女急忙道：“还请端木四姑娘稍候，阁里有一把名琴，是由江南的制琴师孙雷引先生所制，奴婢这就去取来。”
    侍女匆匆地去了，厅堂內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姑娘们皆是交头接耳，今日在场的近二十位姑娘中，有些人听过端木绯弹曲，也一部分人从来没听过，只是耳闻过一些传闻，不由露出好奇之色。
    耿听莲在一旁静静地品茗，半垂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异芒，等着看好戏。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侍女就抱着一把琴回来了，又有其他侍女在厅堂中又摆了一张琴案。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净手焚香，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抬手试了试琴音，流畅清澈的琴音悠然响起，却是戛然而止……
    端木绯拨弦的右手微微一顿，眼睫如小扇子般轻轻地颤动了两下，小嘴微抿。有趣。

    耿听莲手里的茶盅停在了唇畔，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端木绯，唇角在茶盅微微扬了起来。
    她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的。
    上次端木绯泼墨为画，让自己在人前受尽了屈辱，那么今天，自己就要在端木绯最擅长的琴上一报还一报。
    耿听莲的目光慢慢地从端木绯那精致的小脸移下了她身前的琴，眸光闪了闪。
    这把琴的某根弦已经被动了手脚，像端木绯此刻这般稍微抚两下，不碍事，一旦正式弹曲时，仿佛拨动此弦，琴弦就会承受不住而断裂！
    耿听莲特意打听过，端木绯第一次在宣国公府胜了付盈萱一筹，就是因为付盈萱在演奏时没把控好力度以致琴弦断了，那么，就让她以这相同的方式让端木绯在付盈萱的老师面前一败涂地！

309蓄意（两更合一）
    短暂的停顿后，柔美的琴声再次响起，悠然地流淌在四周清凉的空气中，仿佛那习习的清风温柔地拂过一片山谷间的幽兰，簌簌作响，兰香扑面而来。
    这一段旋律对于刚刚才听钟钰弹奏过《兰风吟》的众人来说，十分耳熟，听来与方才无异，悠扬，流畅，动人。
    钟钰半垂眼帘，细细品味着，右手的食指随着曲调的节奏微微点动着。
    论技巧，论诠释，端木绯弹得都堪称一绝，看来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年纪虽小，在琴艺上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难怪曾与爱徒付盈萱几次斗得不相上下。
    渐渐地，原本舒缓柔和如浅歌的琴声越来越快，高亢激昂如战场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那种澎湃的琴声最是触动人心，在场的不少姑娘几乎是下意识地屏息，琴声节节往上走着，激昂嘹亮，却给人一种四周仿佛愈发寂静的感觉。
    肃穆、庄严。
    众人皆是彻底沉浸在了琴声中，也唯有耿听莲悠然自得地饮着茶，嘴角漫不经心地翘了起来，拭目以待。
    琴声到达了最顶端后，又慢慢地舒缓下来，之后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如同那变幻莫测的大海一般……
    须臾，琴声便进入第二段的高潮，几次跌宕起伏的转折后，忽然间，厅堂内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数位姑娘皆是微微皱眉，忍不住与身旁的姑娘交头接耳起来。
    在场的姑娘们中也不乏擅琴之人，就算是以前没弹过《兰风吟》的，对于刚才钟钰弹过的这首曲子，也还记忆犹新，有好几人都发现刚才端木绯弹错了一个调。
    其中也包括耿听莲这个有心人。
    耿听莲手里的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道不以为然的光芒。
    看来还是她高估了端木绯，亏她还事先准备了一番，结果，端木绯的琴艺也不过如此！
    钟钰自然也不可能漏掉端木绯的这个“失误”，皱了皱眉，沉静幽深的眸子里又荡了荡。
    空气中的骚动随着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愈演愈烈……
    然而，琴案后的端木绯始终不动如山，半垂眼帘，悠然抚琴，似乎然没有察觉自己的失误一般。
    如水的琴声好似山涧清泉般跳跃地流动着，跟着如瀑布般骤然倾泻而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等等！
    此刻，饶是那些不擅琴的姑娘们也意识到了，《兰风吟》的曲调变了。
    从第二段的尾声开始，变成了另一首曲子，更为恢弘，更为大气，仿佛一座座连绵起伏、高大挺拔的山脉呈现在了她们眼前，山间青岚缭绕，山脚江水滚滚而去……
    一幅辽阔的山水画卷在眼前拉开了，令人心潮澎湃！
    姑娘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脸上泛起了飞霞般的红晕，眸子里熠熠生辉，尤其是涵星，笑得是意气风发，好像弹琴的人是她自己般。
    唔，她最喜欢看绯表妹发威了！涵星闷笑着，肩膀微颤，站在她肩头的小八哥颇为不满地“呱”了一声。
    涵星赶紧正襟危坐，哄着小八哥吃了点瓜子，希望它别嫌弃她。
    耿听莲怔住了，捧着茶盅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几乎要把茶盅捏碎。这个端木绯还真是一贯喜欢出风头，竟然擅自改编起别人的曲子来！简直张狂！
    很快，耿听莲就冷静了下来，对自己说，就算端木绯把这曲《兰风吟》改得再好又如何，到最后，她还不是要在人前丢尽脸面！
    很快……很快，那根琴弦应该就要断了！
    没错！
    耿听莲原本温和的眸子瞬间如凝结的冰面般，冰冷锐利，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茶盏与茶托之间发出“咯噔”一声细微的声响。
    她眯了眯眼，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的指下，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耿听莲在心里已经数到了快五十，弦还是没断。
    在场的众女中，大概也只有钟钰渐渐地意识到了不对。
    端木绯是在修改自己的曲子，却并非是随性而为，她的改编是建立在某个原则上，她似乎……不，她确实是避开了某个音。
    钟钰的视线也落在了端木绯飞舞在琴弦上的十指上，眸光闪了闪，然后终于确定了。
    从端木绯“弹错”的那个音开始，她就再也没用过琴上的某根弦。
    莫非这根弦松了？
    亦或是它快要断了？
    想到这一点，钟钰心中震惊不已，如同心湖中骤然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般，思绪飞转：端木绯此刻在弹奏的这把琴并非是她自己带来的，而是临时向露华阁的人借的。
    这也就是说，端木绯只能在借到琴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内，即兴地改编这曲《兰风吟》，她不仅避开了那条有问题的琴弦，还让后半段的曲调变得更好，而且毫无破绽。
    若非自己今日在此亲眼目睹这一幕幕，简直就难以想象。
    钟钰双目微微瞠大，那张清雅温润的面庞上难掩心中的澎湃。
    这位端木四姑娘既然能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她的琴艺不止远远超过了徒儿付盈萱，甚至比自己都更胜一筹……连自己都没有十足的自信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信手改编出这么一段曲子，尤其是要刻意避开其中某根弦，改编的难度至少要为此高上数倍！
    而且，端木绯她才十一二岁而已，她的将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在钟钰翻涌的思绪中，这一曲渐渐缓和，最后琴声彻底消逝在空气中。
    曲终。
    厅堂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众人似乎都被抽离了魂魄般，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曲改得实在是太妙了。
    从山谷内的一丛幽兰开始，兰香随风飘扬，弥漫山间，仿佛置身于一片云雾绕绕的人间仙境中，波澜壮阔，令人回味无穷。
    相比下，钟钰的原版《兰风吟》就透着一种孤芳自赏的味道。
    耿听莲也呆住了，神情怔怔，却不是为了曲，而是为了琴弦！
    怎么会这样？！琴弦竟然没断！
    难道是……露华阁的下人收了银子却不办事？
    耿听莲握了握拳，压抑着心头的怒意与不甘，努力地维持着惯常的优雅温和。
    突然，坐在场中的钟钰站起身来，打破了屋子里原本的寂静。
    钟钰目标明确地朝前方的端木绯走去，停在了她的琴案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个小小的琴案。
    四周其他姑娘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端木绯和钟钰的身上，甚至忘了鼓掌。
    钟钰俯身看向了琴身上的琴弦，伸出右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只听“铮”的一声响，某根琴弦骤然绷断了。
    其他的几根琴弦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看着那根断掉的琴弦，钟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右手的指尖。
    别人不知道，而她自己最清楚她刚才使了多大的劲，她只是想检查一下琴弦，所以方才丝毫没有用力，不过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弦就断了！
    这表示之前端木绯弹奏上半曲时，她已经把这根弦用到了极致。
    钟钰将目光上移，与端木绯四目对视，眸底明明暗暗得变化不已。
    眼前的一切说明端木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指下弦的极致，然后，她就再也没沾过那根弦……
    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端木绯，这个小姑娘对琴的把握，感知、触觉……远甚自己了。
    自己年少成名，半辈子一心扑在琴上，却是连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都不如，这是何等的天赋！
    人与人委实不同。
    面对如此天纵奇才，钟钰几乎可以想象她那个心高气傲的徒儿会感觉有多么的挫败。
    徒儿离开湘州前，自己曾对徒儿说过，她的技巧已无可挑剔，只差人生的历练以及对生活的感悟，这些却不是一个师傅能传授给弟子的，须得她自己去经历，去感悟……
    然而……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显然是在家里娇养长大的，从不曾经历过风吹雨打，却已锋芒毕露，再假以时日，她的才名必将名扬天下！
    在极度的震惊后，钟钰的神情又渐渐地沉淀下来。
    她毕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虽少年成名，可人生并非是一帆风顺，经历了一番风雨，潜心研琴，才能有如今的声名。
    她定了定神后，俯身再次细细地检查这根断裂的琴弦，立刻就发现这根琴弦的触感相较于其他琴弦更为刚脆，这琴弦上应该是被人涂抹了白郴草的汁液，才会变得如此。
    也就是说，这根琴弦被动过手脚。
    钟钰心念一闪，再次看向了端木绯，眸中带着求证的意味。
    端坐在琴案后的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笑得一派天真无邪，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
    钟钰一下子就从对方的神态中得到了答案，她明白了。
    端木绯恐怕一开始就发现了琴弦被人做了手脚，然而，她却没有要求换琴，而是继续弹奏这把琴。
    端木绯有自信在这根琴弦被弹到极致后，她可以顺势改编《兰风吟》的曲调；她有自信她可以完美地奏完这一曲。
    这是对那个藏在暗处的阴谋者最有利的回击，这也同时是对自己的一种宣示。
    实力代表了一切。
    在端木绯超凡绝伦的琴艺跟前，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无疑于蚍蜉撼大树罢了。
    涵星当然也看到了断弦的那一幕，本来也没想太多，只以为是巧合，但是见钟钰一会儿检查琴弦，一会儿又神情古怪地看向端木绯，涵星就意识到有些不对。
    “绯表妹！”涵星起身走了过来，问道，“这琴可有什么不对？”她完没有压低音量，她清脆的声音响彻在厅堂中。
    端木绯眉眼弯弯地对着涵星一笑，直言道：“涵星表姐，这根琴弦被人动过手脚，以致琴弦变脆。只要反复弹拨琴弦数十次后，它就会断裂……”
    众位姑娘一片哗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在琴上动了手脚，可是到底是谁呢？
    钟钰的神色愈发微妙。
    如她所料，端木绯早就心里有数了，甚至也知道动手的人用的是什么手段，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琴艺之高超，心思之缜密，为人之胆大……都是自己生平所未见！
    涵星听着，眯了眯眼。她固然娇气，但在后宫中可没少见那些妃嫔争宠的手段，可说是层出不穷，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那个在暗地里对着琴下黑手的人是为了让绯表妹当众丢脸呢！
    涵星心念飞转，眸色微深。
    回想方才就是耿听莲和钟钰“一唱一搭”地怂恿端木绯当众弹琴，涵星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在琴弦上动手脚的人应该就是她们俩中的某一个，说不定还是两人串谋，在她堂堂公主面前欺负她的表妹，真当她这个公主是软柿子任人揉捏吗？！
    涵星皱了皱眉，就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怒了，她正要开口，就听端木绯一本正经地又道：“报官吧。”
    琴弦断了，哪怕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她，但到底没伤人性命，如果涵星在这时候发脾气，难免就落了下乘。
    不如，来玩点出其不意的……
    端木绯的眸子亮晶晶的，与涵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涵星也明白了，心跳如小鹿般乱撞，唔，有趣啊有趣！
    “好！报官！”涵星拍板道，又吩咐身旁的宫女赶紧去京兆府。
    真的要报官？！
    厅堂里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霎时间停止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在场的姑娘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张张俏脸上皆是掩不住震惊之色，端木四姑娘和四公主为了这区区的断弦就要报官？！
    刚刚去取琴的青衣侍女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悄悄去看耿听莲，投以求助的眼神。
    耿听莲不动声色地对着那青衣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换不过发生在短短的几息间，却被端木绯看在眼里。
    果然是耿听莲！端木绯心道。
    虽然这种事没证据就奈何不了谁，不过，像耿听莲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咬”着不放，自己也是会烦的！
    自己可是很忙的，可没空老是陪她“玩”。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用右手的食指卷着一缕青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心想：嗯，说不定今天她也能“仗势欺人”一回。
    涵星一看到端木绯那透着一抹狡黠的表情，就知道又有热闹可以看了，眸生异彩。
    等待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姑娘们喝喝茶，说说话，这种时候，为了避嫌，她们也不好离开，因此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少姑娘的目光不时地落在端木绯和涵星的身上，多是惊疑不定，之中也带着一抹审视与探究。
    时间一点点地悠悠茶香中流逝，等京兆尹赶到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露华阁的女掌柜闻讯亲自去大门口迎了京兆尹，把他领来了凝露轩。
    这六月大热天的，匆匆从京兆府赶来的京兆尹早已是满头大汗，形容中难掩狼狈之色，身后还跟着两个京兆府的衙差，皆是行色匆匆。
    因为去京兆府报案的人是四公主的宫女，所以京兆尹才亲自跑了这一趟。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京兆尹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见了礼，那张清瘦的脸庞上赔着殷勤的笑。两个衙差守在了厅堂外候着，免得冲撞了厅内的贵人。
    涵星也不绕圈子，直接把刚才有人在琴上动手脚意图陷害端木绯的事给说了，听得京兆尹脊背一阵发寒。
    京兆尹当然也听过端木绯被岑隐认作义妹的传闻，甚至于，他前几天也去端木家送了贺礼，却没想到事主居然是这位，不禁暗恼自己在路上怎么就没把情况问清楚呢！
    四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难应对，真正令人头疼的是端木绯身后为的那位“祖宗”！
    这下麻烦大了。想着，京兆尹颈后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涵星说完后，一本正经地对着京兆尹叮嘱道：“刘大人，你可不许包庇那个犯人！”
    自己哪里敢啊！京兆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忙作揖道：“四公主殿下放心，微臣自当谨慎处理！”
    女掌柜立刻就吩咐两个侍女给京兆尹搬来了一把圈椅和一张方几，又给他上了温茶。
    厅内那些姑娘窃窃私语着，一道道神情各异的视线都望向京兆尹，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审这个案子，有人好奇，有人焦躁，也有人不耐，想快点了结此事，离开这里。
    可怜的京兆尹咕噜咕噜地一口气饮了半盅温茶水，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液，开始办正事，指了指那架断了弦的琴问那个女掌柜道：“孙掌柜，敢问琴原本是放在哪里的，平日里有谁能碰到？”
    见京兆尹开始审案，厅堂里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气氛随之变得肃穆。
    孙掌柜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刘大人，这把琴是阁中最名贵的一把琴了，平时里都是收在后头的藏珍阁里，藏珍阁的钥匙由我亲自保管，不轻易开启。今天也是因为玉娘说端木四姑娘要借琴，我才特意把钥匙给了玉娘，让她开了藏珍阁取琴。”
    孙掌柜心里也是叫苦连天，她任这露华阁的掌柜也有七八年了。平日里，光是冲着庆王妃的面子，也没人敢在露华阁惹事。这闹到京兆尹上门，也是三十晚上出月亮，头一回了。
    “玉娘又是哪位？”京兆尹捋了捋胡须，精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利芒。
    也没待孙掌柜回答，四周那些姑娘们的目光就有志一同地看向了刚才去取琴的那个青衣侍女。
    那侍女二十来岁，团团的圆脸，梳着一个简单的圆髻，身上的青衣与头上的发钗与四周其他的侍女一般无异。
    玉娘的浑身微微发起抖来，脸色微白，缓缓地上前福了福，颤声道：“见……见过刘大人。”
    “玉娘，你别怕，把事情的经过与刘大人说清楚就是。”孙掌柜以为玉娘这是怕见官，在一旁柔声安抚了一句。
    可是，玉娘这噤若寒蝉的样子看在京兆尹的眼里，又是另一种感觉。
    京兆尹眸中掠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利芒，突然一掌重重地拍在右手边的方几上，“啪”，连方几上的茶盅也被拍得彼此碰撞了一下。
    那一声重响如同一记重锤般敲击在了玉娘的心口上，她愈发不安，心跳如擂鼓。
    其他的姑娘们也被京兆尹吓了一跳，忘了说话。
    “大胆玉娘！”京兆尹疾言厉色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琴上动手脚，意图陷害端木四姑娘，再不如实招来，本官可要用刑了！”
    玉娘吓得直接跪了下去，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神色慌张地对着那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连连磕头，忙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招，是奴婢在琴弦上动的手脚！”
    京兆尹虽然只是诈一诈这侍女，但心里其实也有七八分把握，毕竟按照孙掌柜所言，平日里能接触这把琴的人实在不多，要么就是孙掌柜预先知道端木绯要借琴，对琴做了手脚，要么也唯有这个去藏珍阁取琴的玉娘了。
    比起京兆府平日里处理的那些案件，这个案子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京兆尹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自觉自己这个案子办得出色极了。
    四周的气氛也随之一松，其他姑娘们见京兆尹一出马，这案子的人犯立刻就显了形，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简直就跟平日里看戏一般有趣。
    唯有钟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玉娘，眼神有些复杂。这个案子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京兆尹正想令人把这个叫玉娘的侍女带回京兆府，就听涵星突然开口问道：“玉娘，那你为何要在琴上动手脚？”
    “奴婢，奴婢……”玉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说不下去。
    糟糕！京兆尹看玉娘言辞闪烁的样子，就暗道不好。
    其实京兆尹一早就猜到，玉娘背后肯定是有某个贵女指使的，不然，她一个小小的侍女哪里敢给首辅家的姑娘下绊子！
    京兆尹心里也有八九分的把握，隐约猜到了这幕后的指使者应该就是耿家五姑娘，或者这位钟大家。
    京兆尹的目光飞快地在耿听莲和钟钰身上扫过，不着痕迹。
    卫国公府自然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京兆尹惹得起的，而那位钟大家名满天下，又刚刚才在皇后面前露过脸……对于京兆尹而言，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稀泥。
    但是，这个叫玉娘的侍女也太没用了点，就不知道随便编理由敷衍一下吗？！
    一旁的钟钰虽然一言不发，却一直在留心着案情的进展，从京兆尹的神情和目光，她就知道自己也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不过君子坦荡荡，她既然没有做过，就不需要着急。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拍案声响起。
    这一次是涵星一掌拍在了方几上。
    “刘启方，”涵星娇声对着京兆尹直呼其名道，神情冷厉，“这件事没查出个清楚明白，谁也别想走！”
    她这副样子让她肩上的小八哥都受了惊，“呱呱”地飞了起来，一片黑羽自它翅间飘了下来。
    “呱呱！”
    小八哥委屈巴巴地又飞向端木绯，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用鸟首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仿佛遭受了偌大的惊吓般，可怜兮兮的。
    端木绯随手抚了它两下，目光却是看着涵星的右掌，默默地心道：涵星表姐的掌心想必是很疼吧？
    京兆尹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涵星作揖行礼，连连应声。
    他心里几乎是欲哭无泪啊，四公主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别说自己，估计是在座的哪个都别想走了。
    即便是他有心想含混过去，也不能做得那么明显……哎，这要是让那位“祖宗”发现自己胆敢敷衍他的义妹，恐怕明天，不，今晚东厂就要找上门来抄家了吧？
    其他的姑娘们再次交头接耳地骚动了起来。
    这简直堪称峰回路转了，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些个年轻姑娘们大都愈发好奇了，一个个兴致勃勃地静待事态的发展。
    京兆尹却是坐立不安，只觉得度日如年。
    他拿起帕子又擦擦冷汗，继续冷声审问道：“玉娘，你说，你为何要在琴上动手脚？！”
    跪在地上的玉娘惶恐不安地抬起头来，额头已经磕得一片青紫，眼神更为不安。
    她哪里见过这等仗势，心里怕得恨不得晕厥过去。
    玉娘又犹豫了一瞬，才结结巴巴地对着京兆尹说道：“回……回大人，是因为前两天孙掌柜……责备了奴婢，奴婢心里不平，就想给孙掌柜添些麻烦，好让她得罪了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笑眯眯地问道：“玉娘，你又怎么知道白丝草的草汁涂在琴弦上可以令琴弦变得刚脆易断？”
    “奴婢……奴婢是以前偶然听人说的。”玉娘急忙说道，但是耿听莲却暗道不好，面色微变，还是自己大意了。
    端木绯笑了，笑得十分甜美。
    “哎呀，我刚才一时口快，说错了。不是白丝草，应该是白郴草才对。”端木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其他姑娘们也听出不对来，皆是若有所思。
    端木绯笑吟吟地步步紧逼，接着道：“玉娘，你要不要带我们去园子里认认哪个是白郴草？”
    一句话问得玉娘面庞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去了，肌肤惨白如纸，黯淡无光，身子更是颤抖如筛糠一般，摇摇欲坠。
    涵星一脸“怜悯”地看着玉娘，这个玉娘居然敢对着绯表妹玩心眼，那不是小八哥还妄想骗过小狐狸吗？
    玉娘的耳边轰轰作响，脑子已经是一片混乱，无法冷静思考。
    她嘴巴张张合合，实在不知道怎么接端木绯的话，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耿听莲的方向，嘴唇微颤……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娘身上，也都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耿听莲的身上。
    这一刻，不少贵女都心里隐隐有数了。她们也不是傻的，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是……是耿五姑娘的丫鬟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那个药汁也是她给奴婢的……奴婢只是一时贪财，一时是鬼迷心窍！”玉娘再次对着青石板地面连连磕头，那“咚咚”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孙掌柜也是眉头紧皱，严格说来，这件事自己也难逃一个御下不严的名头。
    几天前，她之所以责骂了玉娘一番，就是因为玉娘悄悄收了客人的赏银，自作主张地把别的客人预定好的雅座给人行了方便。这种事干系到露华阁的声誉，本来她是要赶玉娘走的，可因为玉娘苦苦相求，她才扣了她一半的薪俸，给了她一个机会，没想到她竟然又闹出这种事来……
    “放肆！你这贱婢竟然敢诬赖我们姑娘！”耿听莲身旁的那个蓝衣丫鬟拔高嗓门呵斥了一声，也把孙掌柜从思绪中唤醒。
    耿听莲神情淡然，慢悠悠地浅啜了一口热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还是那般优雅从容。
    在她而言，与一个露华阁的小小侍女当众辩驳，只会失了她卫国公府的体面。
    耿听莲放下茶盅后，就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京兆尹。
    京兆尹的头更痛了，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搐着，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暗道：这下可麻烦了，要怎么办？
    只要耿听莲矢口否认，他这个京兆尹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哎！她们这些姑娘家之间的勾心斗角委实是不好处理啊。
    端木绯突然看向了孙掌柜，随口问道：“孙掌柜，这把琴值多少银子？”
    孙掌柜虽不知所以然，但还是答道：“这把琴是江南的制琴师孙雷引先生所制，是特意请人从江南买来的，约莫值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那也是贵重物品了。”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背诵道，“我记得按照大盛律法，‘蓄意’毁坏他人财物，一旦财物金额超过两百两，应该判拘十日，再行赔偿的吧？”
    涵星看了一场好戏，心里觉得满足极了，一本正经地接口道：“绯表妹，你说的是，既然罪证确凿，自当按律法办事！”
    京兆尹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滴了下来。这位端木四姑娘委实不好对付啊，大盛律信口说来，她莫非是把十几册大盛律例都背了下来不成？！
    饶是耿听莲不知大盛律法，看京兆尹这副样子，也知道怕是真有端木绯说的这么一条。
    耿听莲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的云淡风轻不再，凌厉的目光如利箭射向了端木绯，冷声道：“端木绯，你敢！”
    在耿听莲凌厉的目光霞，端木绯还是笑得眉眼弯弯，天真可爱。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耿听莲，正色道：“耿五姑娘，这是大盛律啊！”
    说着，端木绯再次看向满头大汗的京兆尹，笑着问道：“刘大人，我说得可有理？”
    京兆尹除了“有理”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
    大盛律中是有端木绯说的这么一条，却是形同虚设。
    因为首先就很难证明对方是否“蓄意”，蓄意也好，无意也罢，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涉及损害他人财物的案件，都是赔偿了事，鲜少有人拿了赔偿银子，还想把犯事之人往牢里关。
    这事可麻烦了……
    京兆尹想了又想，只能指着那蓝衣丫鬟说道：“既然是你收买了玉娘，那你就随本宫走一趟吧？”
    “不行！”耿听莲的脸色更难看了，厉声道，“不许动我的人！”今天让京兆尹把她的丫鬟带走了，等于是坐实了这个罪名，那她的脸可就丢尽了，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说得是。”端木绯心有同感地连连点头，分析道，“刘大人，这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拿得出一百两银子，还是得审审清楚才是。万一她偷了自家主子的银子，那可是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京兆尹僵住了，好一会儿没动弹。
    卫国公府百余年来权倾朝野，自今上登基后，卫国公更是甚得圣宠，他区区京兆尹自是得罪不起，可是岑督主如今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啊，谁又敢得罪东厂督主呢？！
    想想权衡下，答案就毫无疑问了。
    京兆尹清了清嗓子，果断地吩咐道：“给本官带走！”他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岑督主啊！
    场都震住了，鸦雀无声。
    耿听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脸色也白了，脱口怒道：“你敢！”
    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京兆尹就算心里再虚，也要坚持下去。
    “耿五姑娘，据我大盛律例，虽然是丫鬟犯事，但也得请主家过去论论。”他站起身来，对着耿听莲伸手做请状，义正言辞地说道，“劳烦姑娘跟本官走一趟了！”
    耿听莲只觉得一股怒火轰地在心口燃烧，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语调冰冷地说道：“好！我就跟你们走一趟！”她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外头的两个衙差也是心里苦啊，可是他们在京兆府当差，也只能听京兆尹的，押着耿听莲和那个蓝衣丫鬟离去了。
    京兆尹对着涵星和端木绯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也走了。
    他表面上一副大义凛然，心里却是快愁死了。哎，等这件事了了，自己还是告老还乡吧。
    在京兆尹复杂纠结的心绪中，一行人从露华阁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兆府，此时正好是正午，烈日炎炎，简直快把京兆尹给烤干了。
    可是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几乎是焦头烂额。
    这人犯是带回去了，接下来的麻烦还大着呢！
    刚刚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这个罪名必然是要推到那个丫鬟身上的，损坏财物，也就是拘十日再赔偿一笔银子给露华阁而已，也算是给了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一个交代。
    最大的问题还是，该怎么处理耿听莲……
    想着，京兆尹又觉得脑肯开始疼。
    京兆尹前脚才刚进京兆府的大堂，后脚身后就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吏部那边来调令了！”一个大胡子的衙差步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纸公文，激动地喊着。
    调令？！京兆尹怔了怔，赶忙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一道青色的折子，近乎急切地打开了，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身子僵住了。
    他，他，他竟然升迁了！
    调令上，把他从京兆尹调到了通政使司，任通政使一职，并给他十天交接好京兆府的事。
    京兆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几遍才确定他没看错。
    京兆尹是正四品，通政使是正三品，这可是连升两级啊。
    通政使司专门负责收受检查内外章奏以及臣民密封申诉文书等事项，这可是一个天大的肥差啊，他虽然知道前通政使下月就要去豫州赴任，但是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职位，怎么也轮不上他，自然也不敢多想。
    没想到天上突然掉了这么大一个馅饼！
    京兆尹又惊又喜，这道调令来得毫无预兆，令他有些如临梦境般，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刚才跟京兆尹一起去了趟露华阁的衙差面露为难地跑了过来，谨慎地请示道：“大人，这耿五姑娘要如何处置？”
    “……”一说到这个话题，京兆尹原来扬起的嘴角霎时就僵住了，跟着，他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耿家的马车，眸光微闪。
    等等！
    他俯首又看向手里的调令，难道说，这调令是岑督主的意思？！
    肯定是。
    答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京兆尹心中。
    是了，所以调令里才给了自己十天时间交接京兆府的差事，说是“交接”，现在想来也许是督主在提醒他好好“处理”这件事。
    也就说，这次的升迁，是岑督主觉得自己办事办得好啊！

310无门
    “夫人！夫人，不好了，五姑娘被带到京兆府去了！”
    一个青衣丫鬟快步打帘进屋，身后还跟着一个鹅蛋脸的翠衣丫鬟，二人形容焦急地赶到卫国公夫人的跟前。
    坐在罗汉床上的卫国公夫人正捧起一个青花瓷茶盅，闻言，手一僵，那茶盅就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落在她脚边，茶水和破碎的瓷片四溅开去，溅湿了她的裙角。
    然而，卫国公夫人已经顾不上了，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莲姐儿怎么会被带去京兆府？！
    青衣丫鬟身后的那个鹅蛋脸的翠衣丫鬟上前一步，给卫国公夫人见了礼。她是耿听莲的大丫鬟，今天跟着一起去了露华阁，耿听莲去京兆府前，特意吩咐她回来报信。
    翠衣丫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回话道：“夫人，今日奴婢和五姑娘一起去了露华阁的凝露会，在那里偶遇了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
    “上次端木四姑娘在涵芳园当众泼污了姑娘的裙子，这次她又对姑娘很不恭敬，姑娘她实在是气不过，就想小小地教训她一番……”那翠衣丫鬟避重就轻地把琴弦的事说了。
    “夫人，那端木四姑娘委实是得理不饶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她却小题大做，让四公主殿下出面把京兆尹刘大人叫去了露华阁，还以大盛律为由，非要让刘大人治罪五姑娘、安兰，还有那露华阁的侍女玉娘。”
    “后来……后来，刘大人就把五姑娘和安兰一起都带去京兆府了。”那翠衣丫鬟战战兢兢地说道，完不敢直视卫国公夫人的眼睛。
    卫国公夫人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额角青筋暴起，抬手指着那翠衣丫鬟怒道：“贱婢！国公府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这贱婢，你竟然连自己的主子也护不住，养你有何用！”
    卫国公夫人越说越气，眸子里更是寒气逼人，迁怒道：“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
    她字字如冰霜，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心里又气又怒。
    区区的京兆尹居然没把他们卫国公府放在眼里，区区的京兆尹也敢往他们卫国公府的脸上甩巴掌了！
    刘启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随着卫国公夫人的声声怒斥，屋子里的气温陡然下降了不少，仿佛一下子从炎炎夏季进入了寒冬，四周的几个丫鬟皆是噤若寒蝉，俯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很快，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闻声而来，吓得那个翠衣丫鬟立刻就跪在地上，对着地面不停地磕头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卫国公夫人根本不为所动，神色更冷了。
    她身旁一个穿着铁锈色对襟褙子的老嬷嬷走近了一步，柔声劝慰道：“夫人，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五姑娘被带到京兆府衙门里，传开了，名声不好听。奴婢以为还是请国公爷出面，快点把五姑娘接回府才是。”
    说到宝贝女儿，卫国公夫人渐渐冷静了下来，觉得老嬷嬷说得在理，一个姑娘被带到衙门，哪怕仅仅是问话，这三人成虎，有些话传着传着就会变味……上次为了女儿与慕瑾凡解除婚约的事，已经差点累及女儿的名声，这一次，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卫国公夫人本想吩咐下人去通知卫国公，可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决定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
    今日卫国公耿海休沐，人就在府中的外书房里。
    卫国公夫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倒是一个小厮拿着一张帖子急匆匆地从书房跑了出去，十万火急地赶去京兆府。
    午后的烈日似火，热浪翻滚，书房半敞的窗口内，不时地飘出耿海高亢愤慨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这刘启方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公离京不过才三年，竟然连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都不把本公放在眼里了！”
    着一袭太师青锦袍的耿海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走动了两圈，脸色铁青，也气得不轻。
    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的，那些丫鬟早就被遣了出去，只剩下了卫国公夫妇俩。
    卫国公夫人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眸通红，抽噎道：“国公爷，您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刘启方啊，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耿海停下了脚步，幽邃的眸中似有一片狂风暴雨般在肆虐着。
    他隐忍着怒意，宽慰了卫国公夫人一句：“夫人，你放心，这件事我心中有数。”刘启方敢下自己的面子，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卫国公夫人还是眉头紧皱，眉心露出深深的褶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国公爷，听说今天是凝露会，露华阁里去了不少闺秀，都当场看到了……妾身就担心莲姐儿的名声……”
    耿海也皱了皱眉，这事确实有些麻烦。露华阁里在场的人太多，赌住一人的嘴容易，想要堵住所有人的嘴就难了。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女儿太冲动了些……
    不过现在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耿海沉吟片刻后，又沉声道：“所幸莲姐儿年纪还不大，她的婚事可以慢慢来，过些时候，这件事自然就淡了。”
    卫国公夫人依旧愁眉不展，却也对此束手无策，心里气得牙痒痒：端木绯，这一切都怪端木绯！
    还有……
    “这事露华阁也难逃干系……”卫国公夫人攥紧手里的帕子，恼羞成怒地说道，“我定要找庆王妃好好说道说道！”
    照她看，要不是露华阁的侍女其心不正，动了歪脑筋，女儿又怎么会被对方蛊惑着犯下那等事！
    耿海淡淡地应了一声，在卫国公夫人身旁坐了下来，眸底恍若那无底深渊般，愈来愈深邃复杂，心思翻涌。
    自他去年回京后，他们卫国公府可说是诸事不顺……
    想到自己，想到长子，想到女儿，耿海面沉如水，一双手一时握拳，又一时松开，反反复复。
    书房里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沉甸甸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知何时，外面的灿日被挡在了层层阴云后，午后的天空也随之暗了下来，外面的庭院里狂风大作，吹得那些草木疯狂地摇曳着，形容狰狞。
    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了！
    不知不觉中，卫国公夫人就喝了两盅茶，心里越来越烦躁。
    她正想叫人出去看看，刚才派去京兆府的那个小厮步履匆匆地回来了，书房入口的湘妃帘在他身后晃荡跳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尤为刺耳。
    “五姑娘呢？！”卫国公夫人急切地站起身来，却见小厮的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皱眉又问道，“……五姑娘可是回自己屋去了？”
    “轰隆隆！”
    下一刻，外面传来了如同万马奔腾般的闷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响彻在窗外的庭院上方，天色更暗沉了。
    昏暗的书房里，那小厮的脸庞看着就像是外面的天空般布满了乌云，神情僵硬，眼眸黯淡。
    他先给两位主子行了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禀说：“国公爷，夫人，奴才没见到刘大人……”顿了顿后，他僵声继续道，“是奴才根本没能进京兆府的大门，就被衙差拦在外头了，京兆府不肯收国公爷的帖子，说是五姑娘所犯之事，罪证确凿。还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卫国公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眉宇深锁，气得手腕也微微发抖，怒斥道：“好你个刘启方，给脸不要脸！”自己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是拿起乔来！
    这满朝上下，还从没有人敢回拒他卫国公府的帖子！
    卫国公夫人又惊又怒又担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手足无措地看向耿海，问道：“国公爷，那现在可怎么办？！”京兆尹不肯放人，难道他还要一直拘着她的女儿不成？！
    想到这里，卫国公夫人就觉得额头一阵晕眩感传来，一旁的丫鬟惊呼着“夫人”，急忙扶住了她，又给她顺气，又给她嗅了嗅盐。
    耿海在最初的震怒后，很快就冷静了不少，但额角还是根根青筋暴起。
    他咬着后槽牙，缓缓道：“这京城上下，多的是纨绔子弟纵马游街，不慎毁坏街上那些店铺、摊贩的‘东西’，也没见他京兆尹怎么管，莲姐儿这次最多也就是毁了把琴，本公十倍赔偿就是！”
    说着，耿海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发现有些不对。
    是啊。
    说到底，只是毁了一把琴而已……刘启方能在京兆尹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为人一向识趣，就算今天和女儿起冲突的是首辅端木宪的孙女，又有四公主在场，可是端木家无根无基的，端木宪这个首辅也不知道能当多久呢，四公主身为公主也不能干政，照理说，京兆尹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得罪了自己，得罪了卫国公府。
    那么，刘启方为什么非要把女儿带去京兆尹，甚至连自己派人送帖子过去，他都还不肯放人呢？！
    这明显不合常理！
    耿海下意识地看向了卫国公夫人，夫妇俩四目相对，卫国公夫人似乎看出了耿海的疑惑，脱口道：“难道是因为岑隐……”
    “岑隐？！”耿海不解地挑眉，一头雾水，这事怎么就和岑隐扯上了关系。
    卫国公夫人眸子阴晴不定，缓缓道：“我听闻，岑隐那阉人认了端木家的四姑娘为义妹。”
    又是岑隐？！耿海瞳孔微缩，眸子几乎眯成了一条线，一股阴郁的气息散发出来。
    如今，京兆尹为了讨好岑隐，竟敢这样折辱自己的女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公亲自去一趟京兆府。”耿海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他倒要看看他亲自过去讨人，刘启方这浑人敢不敢把自己拦在京兆府的大门外？！
    卫国公夫人闻言，黯淡的眸子又燃起希望的火花，一脸期盼地看着耿海，对自己说，要是国公爷肯亲自出面，一定可以把女儿给接回来！
    耿海说走就走，立刻就带着小厮离开了外书房，卫国公夫人亲自把人送到了仪门处，目送耿海策马出了国公府。
    此时不过是未初，上方的阴云更浓了，仿佛夜晚就要提前降临似的，灰沉沉的一片，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路人，稀稀落落的路人皆是行色匆匆，唯恐赶上暴雨。
    耿海带着那个小厮一路策马飞驰，一炷香后，就来到了京兆府。
    守在府衙大门口的衙差一见卫国公亲自前来，吓得差点没腿软，只能把人给迎进了京兆府的大堂，又有一个衙差以最快的速度跑去了后衙的书房找京兆尹。
    “大人，卫国公来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得书房内肃然一静，空气微凝。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幕僚不安地看着坐在酸枝木书案后的京兆尹，清清嗓子，谨慎地问道：“大人，该怎如何应对？”卫国公可不是轻易可以打发的！
    京兆尹早就猜到卫国公可能会来，之前还有几分忐忑，当听到人真的来了时，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已经想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必然已经得罪了卫国公耿海，再认怂也晚了，如今他也唯有一条路走到底，就倚着岑督主，指不定岑督主看他乖觉，愿意再多提携他一把，那么，日后自有他飞黄腾达的时候。
    京兆尹定了定神，义正言辞地吩咐幕僚道：“你去回了卫国公，就说按照《大盛律》：凡蓄意毁坏他人财物者，以一主为重，并财论罪，如物值超白银二百两，则判拘十日，并另行赔偿；为从者，减一筹。本官自任京兆尹后，一向公正严明，决不会徇私枉法。这件案子既有苦主上告，本官就一定会查得清楚明白，不会姑息养奸滑。这个时候，为了避嫌，本官还是不见卫国公了。”
    幕僚听得是冷汗涔涔，起身领命。
    很快，他就随那个来通禀的衙差去了前头，一板一眼地把话给转达了。
    耿海几乎快要气疯了，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刘启方最擅长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头讨好，谁都不得罪，颇得中庸之道的精髓，现在倒跟自己玩起什么刚正不阿了！
    耿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阴鸷的目光像是那盯上了猎物的猛虎一般。那幕僚真担心耿海会硬闯进去非要见京兆尹，又是一阵忐忑不安，下意识地屏息以待。
    不过，耿海在原地僵立了三息后，就毫不留恋地拂袖离去。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滋啦啦！”
    阴暗的天空中忽然砸下一道巨大的银白色闪电，把下方的京兆府照得亮了一亮，幕僚的心脏随之跳了跳，心里只觉得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幕僚擦了擦冷汗，匆匆回去复命了。
    “滋啦啦！”
    随着又是一道巨大的闪电在空中亮起，一闪而逝，之后天色变得更阴沉了。
    小厮惶恐不安地请示耿海道：“国公爷，瞧着这天色马上要下暴雨，您要不要到前头的香茗茶楼小坐一会儿，去避避雨？”
    “不……”
    耿海下意识地朝前面的香茗茶楼望了一眼，话才出口，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刘启方今天的态度太过强硬，到了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实在是不像是他的为人。
    耿海眸色微沉，对着小厮招了招手，附耳吩咐了一句，接着，他自己去了香茗茶楼，而小厮则奉命办差去了。
    几乎是耿海前脚一进茶楼，后脚外面就下了瓢泼大雨，暴雨如豆子般密集地洒了下来，“哗哗哗……”
    没一会儿，整个京城都沐浴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中，雨声哗哗作响。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半个时辰后，当小厮匆匆赶到香茗茶楼时，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晶莹的雨滴还在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小厮急忙把调查的结果禀报了耿海：
    “国公爷，奴才从一个衙差那里打探到，今天快正午的时候，京兆尹收了一道吏部来的调令。”
    “奴才就特意又跑了一趟吏部，找吏部文选司打听了，说是那调令是擢升京兆尹刘大人为通政使司的通政使，刘大人他连升了两级。”
    什么？！耿海震惊地扬起了剑眉，惊讶之余，心里又觉得果然如此，
    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凝眸沉思着：刘启方晋升的时机未免太巧了点，还有，通政使这肥差怎么也轮不到他刘启方才是……
    果然，刘启方就是仗着岑隐才敢这样打自己的脸，才敢如此强硬地把自己拒之门外。
    本来，他还以为刘启方只是因为岑隐认了端木家的四姑娘为义妹，才蓄意以这种方式来讨好岑隐那阉人，没想到是这背后还有这样的“交易”，岑隐竟然以权谋私擢升了刘启方。
    耿海摩挲着手里的茶盅，神情愈发冷峻，心道：岑隐真是自寻死路！
    皇帝的脾性自己最了解，皇帝觉得官员的俸禄不高，因此一向对于一些金银上的贪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官员以权谋私以及官员结党，却是皇帝容不下的，是他心中不能越的禁忌。
    岑隐这一次怕是要失算了！
    耿海的眼眸越来越锐利，他一口饮尽剩余的茶水，跟着就站起身来，随口道：“随本公进宫一趟。”
    “是，国公爷。”小厮急忙应道
    耿海离开茶楼后，直接策马赶往皇宫，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热血沸腾。
    这一次，他一定能一举扳倒岑隐这阉人。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雨后的天空，敞亮明净，碧空如洗，街上的地面还湿漉漉的，风一吹，无数雨滴自树叶上簌簌落下，马蹄踏过之处，地上的泥水飞溅。
    然而，耿海又一次失望了。
    皇帝根本不愿意见他，只让小齐子出来给他传了话：“国公爷，皇上政务繁忙，今日没空见国公爷。”
    耿海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墨水似的，形容既阴沉，又狼狈。
    小齐子只当没看到，语调平缓地继续说道：“国公爷，您请回吧。皇上说了，子不教父之过，让您好生管教儿女，不要再闹出这种事来，委实难看。”
    耿海僵立在原地，呆若木鸡，眸底浮现一片浓浓的阴霾，越来越阴郁……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连小齐子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短短不到一年，皇帝已经两次把他拒于御书房之外，对于曾经的他而言，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
    而如今不同了……
    是他冥顽不灵，总以为皇帝还念着自己曾经为他立下的那么多汗马功劳，却忘了这君心最易变。
    耿海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最近这一年发生的事，自他去岁回京后，皇帝一次次地偏帮岑隐，一次次地为了岑隐打自己的脸，甚至还送自己的长子耿安晧去北燕那等险地，以致长子伤了腿脚，至今萎靡不振。
    伤在儿身，痛在父心。
    而皇帝也就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赐了些药，就打发了自己，此后再也没问起过儿子耿安晧。
    耿海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仿佛是忘了时间般，一直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一个胖乎乎的小內侍突然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对着耿海提醒道：“国公爷，这天色不早，宫门怕是快要落锁了。”
    耿海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朝天空望去，发现夕阳几乎完落下，只剩下了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残红，天色一片昏暗。
    耿海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抹血一般的红色上，心里恨恨地念道：岑、隐。
    耿海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甩袖离去，等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暗了下来，快要戌时了。
    卫国公夫人在府里等了一下午，整个人是坐立不安，更没胃口吃东西。
    一听说耿海孤身回来了，她就亲自跑来前院迎，闻讯而来的还有坐在轮椅上的耿安晧。
    卫国公夫人得知京兆尹不肯放人后，慌了神，秀丽的脸庞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喃喃说着：“我可怜的莲姐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是在京兆府被关上一夜，说出去这名声可就彻……”她越说越急，看着耿海的眼神，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般，哀求道，“国公爷，您可一定要再想想办法啊！”
    “母亲，这个时候，您才不能急，冷静点。”耿安晧柔声劝道，也是眉头深锁。
    屋子里静了片刻，耿海定了定神，压抑着心口的怒意徐徐道：“安晧，岑隐这是在故意利用你妹妹折辱本公呢！”
    耿海其实不觉得岑隐费心费力地做这些只是为了给端木家那个小姑娘撑腰，岑隐怕是故意想借着这件事来拿捏自己，拿捏他们卫国公府。
    自己归朝这一年来，因着一些事屡屡与岑隐正面对上，争锋相对，朝堂之上，自己也屡次着御史弹劾岑隐，还上奏过废除东厂，更曾在皇帝跟前说过岑隐的不是……以岑隐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恐怕把这些账都一笔笔地记在心里！
    岑隐一定是想借着女儿的这件事来报复他。
    “这阉人的心眼果真比针尖还小！”耿海冷声道。
    “国公爷，这可怎么办？”卫国公夫人慌得六神无主，眼眶中又浮现了一层泪光，“总要把莲姐儿带回来啊！”
    耿海眼帘半垂，没有说话，一手握拳在一旁的案几上烦躁地敲击了两下，敲得卫国公夫人愈发不安。

    自从今上登基后，这十几年来，她还没看到过丈夫这般为难。
    静了三息后，耿安晧不紧不慢地分析道：“父亲，母亲，若是京兆尹一心拿大盛律作伐，妹妹怕是很难回来……”
    耿安晧眯了眯眼，那精明的眼眸变得越来越锐利，“但大盛律也有说，人犯若是得到苦主的谅解，可以从轻发落。这件事，苦主是被毁了琴的露华阁和端木家的四姑娘……”
    说到端木绯，耿安晧不由想到了她的姐姐，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一张明艳的脸庞，眸子里闪着一抹炙热的光芒。
    卫国公夫人霍地站起身来，道：“那我现在就去端木家……”
    “不用了。”耿海冷声拦住她，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
    卫国公夫人疑惑地看向了耿海，焦急不安。
    屋子里寂静无声，卫国公夫人的心一点点地提了上来，喉头艰涩，心里不禁浮现某个念头：难道……国公爷打算不管女儿了？！
    “端木宪这个老狐狸，能爬到内阁首辅，怎么都是有手段、有眼界的，这件事，表面上是岑隐在为他家孙女撑腰，他要是先妥协了，岂不能在明摆着扇岑隐的巴掌，他怎么会肯？！”耿海没有注意卫国公夫人的表情，沉声道。
    卫国公夫人秀气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心下更乱。
    她咬着后槽牙道：“那我就去求庆王妃，庆王妃这个苦主都不追究了，谁还能继续攀扯不成！”
    这一次，耿海没有阻拦，总要让卫国公夫人试试，她才肯死心。
    其实，耿海并不看好，心里叹了口气：女儿这次的亏是吃定了。
    这件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必须给女儿报这个仇才行。
    待卫国公夫人行色匆匆地离开后，厅堂里就只剩下了耿海和耿安晧父子俩。
    耿海的眸子幽邃如深海似古潭，又道：“安晧，你还记得吗？我在十二年前曾带着你娘和你妹妹去过北境……”那时候镇北王府还在。
    耿安晧应了一声。那时，他年纪虽小，但是对父母与妹妹出了一趟远门的事也有些印象。
    耿海眸光微闪，继续道：“前些天，你妹妹还偶然跟我提起过，她觉得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岑隐……我想也想，也想起来了。十二年前，我在北境曾见过一个人，虽然已过去了十几年，而且仅仅只是一瞥，但现在想来，岑隐的容貌倒是与那个人有些相似。”
    轮椅上的耿安晧双目微瞠，脸上难掩震惊黑紫色，有些急切地问道：“父亲，你指的是……”
    耿海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勾出一个阴狠的笑，恨恨地说道：“皇上现在被那个岑隐蒙了心窍了，要弄死岑隐，唯有从他的来历着手。”
    就算真相不是那样，他也能把“它”变成那样！
    耿海的脸色更阴沉了，五官狰狞而扭曲，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岑隐碎尸万断！”

311义妹
    当晚，直到二更天的锣声敲响，卫国公夫人才回了国公府。
    在她的再三恳求下，庆王妃终于还是答应了。
    次日一早，庆王妃就亲自跑了一趟京兆府，与京兆尹说是她已经与耿家达成了和解，请京兆尹释放耿听莲。但是，京兆尹以查证细节和未完成公文等为由，一拖再拖，卫国公夫人几次登门，他都没见，硬是拖满了十天，这才释放了耿听莲。
    耿听莲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双脚虚浮，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再也没有十天前的斗志昂扬。丫鬟安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家姑娘。
    “莲姐儿！我的莲姐儿，受苦了！”
    马车里，卫国公夫人抱着刚上马车的女儿痛哭流涕，只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像是被剜掉一块似的，痛不欲生。
    耿听莲目光呆滞地趴在卫国公夫人的怀里，失魂落魄，看得卫国公夫人更心疼了。她揽着女儿肩膀，泣道：“莲姐儿，说话啊，别吓娘啊……”
    “娘！”许久许久，耿听莲才低低地喊了一声，一双美目中落下汩汩泪水，娇弱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残叶般颤抖不已。
    黑漆平头马车在卫国公夫人母女俩的啜泣声中朝着卫国公府的方向飞驰而去，将京兆府以及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都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这些日子来，耿听莲的事已经成为京城各府热议的话题了。
    相比之下，原京兆尹刘启方晋升为通政使的喜事倒是被掩盖了不少，但是刘启方也不在意，想想过去这些年的辛酸苦泪，刘启方真是为下一任的京兆尹捏了把同情泪。
    他爽快地与那个接任自己的小可怜交接完京兆府的差事后，就春风满面地去通政使司上任了。
    至于卫国公府，则沉寂了下来。
    耿听莲的事本来只是闺阁女儿家的一点龃龉，但是从耿听莲被拘在京兆府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卫国公与岑隐之间的争锋较量，从结果看，毫无疑问，岑隐大获全胜！
    皇帝的态度也无声地证明了这一点。
    曾经，卫国公在皇帝跟前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大红人，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岑督主早就取而代之，不，是比卫国公还要受皇帝的信任与器重。
    这不，刘启方够知情识趣，现在连升两级，春风得意，而这几年来，那些个和岑隐作对的人无一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两三个站在御书房外候着的官员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心里又是一阵唏嘘慨叹。
    这时，其中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听到御书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赶忙对着身旁的两个同僚使了一个眼色。
    三人赶忙垂手恭立，一动不动，眼角的余光瞟到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青年跨出门槛，从里面走了出来，大红色的袍角随着他的步履翻飞着。
    三个官员都不敢抬眼直视对方的脸庞，垂首作揖道：“岑督主。”
    那道大红色的身形完全没有停留，不紧不慢地离去了。
    见那抹红色走远，那矮胖的中年男子这才抬起头来，朝岑隐的背影望了一眼，松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另外两位官员也是亦然。
    三人定了定神，就随一个小內侍进了御书房。
    岑隐离开御书房后，换了一身普通的蓝色直裰，就出宫去了华上街的醉霄楼，点了几个清粥小菜，惬意地享用着迟来的午膳。
    夏日的午后很是静谧慵懒，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雅座里的宁静。
    “督主，属下方才看到您的义妹在下头……”一个打扮成随从模样的小胡子快步进来，恭敬地禀道。
    岑隐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的义妹是谁。
    他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朝窗外俯视了下去，只见街对面新开的一家点心铺子前站在一对熟悉的姐妹花。
    等岑隐走出醉霄楼时，姐妹俩也刚好买到了点心，一看到岑隐，两人笑吟吟地上前给他见礼。
    “岑公子。”
    端木绯微微一笑，提了提手里的点心盒子，说：“岑公子，这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据说是江南那边的百年老铺，岑公子要不要也试试？”
    她对着岑隐笑得眉眼弯弯，很是乖巧，黑白分明的大眼毫不躲避与他对视。
    凝露会那日，她确确实实是想借岑隐的势“欺人”，这点不需要避讳。
    岑隐微微挑眉，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里盈着淡淡的笑意。这个小丫头明明一副乖巧如奶猫的样子，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小爪子还挺利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岑隐抬手接过了那盒点心，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这样的性子也好！
    如今的他，总能护得住她们姐妹俩。
    岑隐随意地把点心盒子提在手里。
    他身后的那个小胡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岑隐手里的那盒点心，却发现督主已经自己提上了，小胡子的两只手登时就僵在半空中，心道：这不是有他吗？！他可以当督主的手啊！督主为什么要自己提？！
    岑隐看也没看那个小胡子，含笑的目光从端木绯移向了端木纭，道：“端木大姑娘，我听说在寻马场？”
    “是啊。”端木纭忙不迭点头，她打听马场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惜，辽东太远，到现在还没消息。”
    岑隐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盛的马场多在辽东与西北一带，长山大谷，甘草绿水，才能养得了好马。可是即便是在辽东与西北买下马场，也需要安排可靠的人打理，千里迢迢，多有不便。”
    原来如此。端木纭受教地点了点头，那她是不是该就近找找看呢。
    端木绯在一旁听着有些懵了，目光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看看姐姐，小脸上傻乎乎的。
    奇怪，为什么姐姐又要突然买马场了？
    为什么自己不知道家里要买马场？！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大眼眨巴眨巴。
    “端木大姑娘，我倒是知道一家马场要卖，就在京郊。”岑隐不紧不慢地接着道，“那家马场的规模不大，也就占了半个山头。”
    这倒是意外的惊喜了！端木纭眸子一亮，急忙问道：“岑公子可否告诉我那马场在何处？”机会难得，她得赶紧过去瞧瞧才行。
    岑隐又是勾唇，绝美的脸庞越发艳丽，含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要是两位姑娘得空的话，我领两位走一趟如何？”
    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端木纭连连应声，神采焕发。
    从头到尾，端木绯完全就没有插嘴的余地，哥哥姐姐已经拿下了主意，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骑马出了城门，一路往西郊去了。
    后方，两个着随从服饰的东厂番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实他们可以把马场的老板叫到京城来的，为什么督主要亲自跑一趟呢？
    也许督主是想送他的义妹一份“认亲礼”？小胡子对着同僚抛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眼神。
    两个东厂番子无声地以眼神与口型交流着，前方的岑隐正与姐妹俩说着一些关于马场的讯息：
    “那家马场在栖霞山一带，马场主家里原本在京城做点茶叶、丝绸生意。”
    “他本是北境人，如今我大盛与北燕停战，他就打算收了这里的生意回北境去，也就顾不上这边的马场了。”

    “马场里大概养了两三百匹马，多是北境马……”
    端木纭熟练地操控着胯下的红马，与它浑然一体，神情惬意。
    一听北境马，她眸子更亮了，点头道：“我们北境马也不差的。”北境有辽阔的草原，蓝天碧水，也是养马的好地方，只可惜，多年战事的摧残，让百姓苦不堪言。
    “北境也是个养马的好地方！”仿佛听到她的心声般，她耳边响起岑隐似赞又似慨的声音，“殊宇山谷曾是野马群集之处……”
    端木纭下意识地点头，正要应声，话到嘴边，忽然若有所思地勾唇笑了，轻快地问道：“岑公子，莫非也去过北境吗？”端木纭的唇畔噙着一抹明媚的笑意，在灿烂的阳光下愈发明艳。
    端木绯闻言也朝岑隐望去，好奇地眨了眨眼。
    岑隐长翘浓密的眼睫微颤，右手下意识地一拉马绳，他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速度缓了缓。
    他红艳的嘴角微抿，幽邃复杂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淡淡的哀伤，随即又恢复原本的宁静无波，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从小是在北境长大的，当年……”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控制着胯下的马儿不疾不徐地往前，“当年镇北王府被屠，之后北燕人大举进攻，我就随着北境的难民千里迢迢地一路逃到了京城。”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跟在二人的身后，望着岑隐那挺拔的背影。她早就怀疑过岑隐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们姐妹俩，难道真的是在北境……
    端木纭眸光微凝，也跟着岑隐的话语进入那段记忆，镇北王府覆灭都已经十几年了，对于北境人而言，永远不会忘记那段艰难的岁月。
    当年，镇北王府被今上下旨诛了满门，北境没了镇北王坐镇后，北燕大军立刻卷土重来，不时派兵偷袭北境边关诸城……
    彼时，蓁蓁还没有出生，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北境的西盐城里。她年纪还太小，父母与她说得也不多，只是清晰地记得，记忆中，有将近一两年的时间，她时不时就看到成群的难民从更北边的地方涌来，西盐城里人心惶惶，百姓们都害怕有一天，北燕铁蹄会兵临城下……
    须臾，端木纭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了岑隐俊美的侧脸，脑海中不禁想起去年牡丹宴时，某一晚，岑隐在独自在湖边放莲花灯的事。
    岑隐的家人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遇难的吧？
    “当年一定很辛苦吧。”端木纭低低地说道。
    算起来，当年岑隐应该还不到十岁吧，就孤苦无依……
    岑隐沉默了，马蹄声回荡在他们耳边，几人一路策马前行。
    当端木纭以为岑隐不会再说这个话题时，他突然又道：“辛苦的人不是我，是姐姐。”
    那个时候，姐姐还在，他们俩还能相依为命。
    岑隐的眸子望着前方，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话锋一转：“到了。”
    他拉了拉马绳，胯下的马儿开始放慢了速度，其他人也是“吁”地开始降速。
    正前方几十丈外，可以看到一圈木栏杆朝两边延伸开去，围住一大片绿荫与小湖，正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巨大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栖霞马场”这四个大字。
    栏杆内，可以看到七八十匹马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在奔跑，或是在吃草，或是在一片小湖边饮水，悠然地甩着马尾。这些马匹身躯结实匀称，体态优美，那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似乎在发光一般，一看就是良马。
    端木绯再也顾不上岑隐，明亮的大眼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远远地眺望着前方，看得目不暇接。
    也不用岑隐吩咐，那个小胡子就主动跑去找马场的小厮，扯着嗓门道：“我们要买马场，们老板可在？”
    “在在在！”原本躲在树下那哈欠的青衣小厮登时精神一震，连连点头，朝马场西北角的一处院落跑去。
    没一会儿，一个着褐色元宝纹锦袍的中年男子跟着那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来了，快步迎了上来。
    “见过公子，两位姑娘。”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给三人抱了抱拳。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见这三人皆是衣着华丽、气质卓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心中愈发雀跃，自我介绍道：“免贵姓程，听说三位想要买马场？……要不，我带三位先到处看看？”
    岑隐点了点头，随口道：“程场主，带我们去马厩看看吧。”
    “三位请这边走。”
    程场主殷勤地伸手做请状，带着他们往东北边的几排马棚去了。
    这个马场显然有些年份了，走近了就可以看到马棚上有不少修修补补的痕迹，木料在经年的风雨摧残下，难掩沧桑。
    夏日的暖风习习吹来，拂得四周枝叶摇曳，也送来一种马匹特有的腥臭味与它们的嘶鸣声。
    程场主有些紧张地看着两个姑娘，就怕她们露出嫌恶之色，以致生意告吹。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端木府就常去马厩照顾霜纨、飞翩和乌夜，对于这种味道早就习以为常，姐妹俩皆是面不改色。
    几人很快就来到了第一排马棚前，马儿此起彼伏的咴咴声自马棚里传来。
    姐妹俩饶有兴致地环视着马棚的环境，发现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此刻，一部分马在外面的草地上遛弯、啃草，也有一些马被关在马棚里，或是在喝水，或是在吃饲料，也有几个马夫在一旁刷马。
    端木纭随意地走到两匹白马前，这两匹马一大一小，神情亲昵，显然是母子俩。端木纭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小马驹后，猜测道：“这匹马驹应该不超过一周岁吧？”
    程场主有点意外，脱口道：“姑娘还懂马？”
    岑隐也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我只是养过马驹而已。”端木纭颇有几分感慨地说道，眼神柔和似水。她们家飞翩也才一周岁四个月而已，是她和妹妹看着一点点长大的。
    “养马要先学相马，们俩可知道如何看马的年纪？”岑隐含笑道。
    端木绯走到端木纭身旁，兴致勃勃地说道：“岑公子，我看马经里说，从成年马的牙齿，就可以看出它的年纪！”
    “不错。”岑隐点了点头，他才刚抬手，那小胡子就机灵地上前了两步，熟练地掰开了马嘴。
    岑隐抬手指着那匹母马的牙齿，解释了一番，从门齿犬齿，乳齿恒齿说到齿数齿形，以及齿坎等等。
    姐妹俩皆是颇为受教地点了点头，端木绯是熟读过一些相马经，但是听岑隐这一解释，才算把文字与实物对上了，还颇有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岑督主懂得可真多。端木纭心道，幸好今天有岑隐一起来陪着看了马场，那她可以放心了。
    连小胡子也觉得颇为满意，他的手虽然没能给督主提点心盒子，现在也算派上了用场，是不是？
    姐妹俩随着岑隐看了一圈马场，端木纭心中已经大致有数了，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那程场主道：“程场主，这马场要多少银子？”
    “……”玩得不亦乐乎的端木绯突然想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又呆了呆，心道：所以，姐姐是真要买马场了？
    看着端木纭那明快坚定的眼神，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对自己说，买就买吧，姐姐高兴就好。多个马场也挺好的，以后，她还可以带飞翩和霜纨来这里找小伙伴们玩！
    程场主也是爽快人，他看出端木纭虽然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但是言行爽利，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就开口道：“这位姑娘，我急着要回老家，所以想赶紧卖了这个马场，只要八千两就好，不过，还请姑娘尽快筹钱。”
    岑隐微微颔首，这样的马场要是平时至少一万两，八千两也算是贱卖了。
    这个价格委实便宜得出乎端木纭的意料，她心念飞转，心算了一下手上能拿得出来的银子，果断地拍板道：“好！”
    姑娘家的声音明朗清澈，掷地有声。
    程场主登时就喜笑颜开，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我们先写一张契书，还请姑娘今日先给两成定金。我们三天后再去衙门过户，把剩下的钱一次付清。”
    端木纭爽快地说道：“那我就劳烦程场主赶紧拟契书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端木绯就眼睁睁地看着姐姐看了看对方拟好的契书，然后签字画押，又当场给了定金，一张面值一千两和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
    这还没一盏茶功夫就全搞定了。
    原来姐姐平时随身带这么多银子啊。端木绯的神情登时变得有些古怪，看着端木纭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契书一式两份，端木纭和程场主各收好了自己的一份，相约三日后巳时去衙门办过户手续。
    端木纭仔细地收起了契书，感觉今天又完成了一桩大事。她明艳的小脸上，神采焕发，心道：马场买好了，妹妹的嫁妆又多了一样。
    端木纭用近乎慈爱的眼神看了妹妹一眼，唔，接下来她再给妹妹备个啥呢？京郊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有温泉的庄子……
    不过，她手头的现银有些不够了，得再存存……她先去打听一下，了解一下行情也好。
    端木纭心里暗自琢磨着，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了。
    “那我送送几位！”
    程场主笑不绝口地亲自把端木纭、端木绯和岑隐几人送出了马场，殷勤周到。
    端木绯摸了摸自己霜纨，正要上马，就听前方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夹杂着一些男子的吆喝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就见二三十匹骏马朝这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一个个都着铜甲铁盔，看来气势汹汹。
    四周的空气随着这些人的到来微微凝固。
    程场主抬眼望着来人的方向，面色微变，眸色闪烁不定。
    随着阵阵马儿的嘶鸣声，那些面目森冷的骑士都“吁”地拉着马缰停下了马，一匹匹高头骏马高抬着双腿，打着响鼻。
    一看这些骑士的打扮，就知道他们是禁军。
    为首的禁军是一个三十六七岁、长着大胡子的男子，看打扮，应该是个禁军队长。
    那禁军队长骑在一匹棕马上，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前方的几人，粗声问道：“谁是这里的马场主？”
    他也没等人回话，就趾高气扬地接着往下说道：“南境战事紧急，朝廷要征马，这家马场被征用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与身旁的端木纭面面相觑。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这不是“征用”，是要明抢吧？！
    四周静了一瞬，温度仿佛陡然下降了不少。
    那程场主急切地指着端木纭，赔笑道：“军爷，这马场已经卖给这位姑娘了，契书也已经签了！”
    他言下之意有两层，一来是示意这伙禁军找端木纭讨马场，二来也是对端木纭声明，这契书签了，买卖就算成了，哪怕马场要被官府征收，那也与他无关，端木纭该付的余款还是要给，否则，他自可以凭借契书去官府告端木纭赖账。
    很显然，这个程场主是个消息灵通的，也不知道哪里得知了自己的马场要被朝廷征收的事，就赶紧将马场甩手，打算坑别人。
    端木绯神情微妙地看向了岑隐一眼，抿着小嘴心想：唔，这算不算是岑隐让人讹了呢？
    “……”端木纭微微皱眉，这岂不是代表妹妹的嫁妆要少了？！
    端木纭转头看向了那程场主，毫不退缩地据理力争道：“程场主，契书虽然已经签了，但是事先可没说朝廷要征用！这个亏我不吃。要么退钱，要么就再给我一个马场！”
    端木纭目光明亮，神情坚定。
    岑隐怔了怔后，唇角翘了起来，那种轻松愉悦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体内散发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已经傻了，身形僵直如同被冻僵般，尤其是那个小胡子，心里暗道糟糕：本来以为自己这次把马场的差事办得再漂亮不过，没想到竟然疏忽了，打听得不够仔细，害得督主被讹了，失了面子。
    而另一个下属则用一种与端木绯神似的眼神看着那程场主，觉得这老板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督主都敢讹。
    端木绯的嘴角微勾，眸子熠熠生辉，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恼意，反而觉得——
    怎么那么有趣呢？！

312惦记
    申时过半，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空气中似隐约有火花跳跃着。
    两个东厂番子悄悄地看着岑隐的脸色，二人已经是摩拳擦掌，只等着督主一声令下，他们俩就上去拿人！
    岑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轻描淡写地吩咐那小胡子道：“钟大仁，带程场主去京兆府缴了契税，今日就过户、备案。”
    什么？！程场主傻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公子是打算吃下这个闷亏了？！这可是足足八千两白银啊！
    程场主确实是提前收到了消息，知道因为南境战马紧缺，御马监奉旨要征收一批马场，那些个有后台的马场当然不用担心，像自己这种没后台的，马场多半是保不住了，他才想着赶紧找个冤大头把马场给贱卖了，
    就算买方只付了定金，只要两方在契书上签字画押，即便闹到官府去，余款也是必须得付清的。虽然贱卖终究是要亏点银子，但总比被朝廷征去要强得多了。
    果不其然，今天御马监就派四卫军找上门来了！
    程场主暗自庆幸自己快了一步，庆幸之余，又觉得古怪。
    这事情的发展似乎不太对啊，这位公子怎么反而急着要过户呢？
    刚刚那位姑娘义愤填膺地意图作废契书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吧？！
    前方那个四卫军的队长不耐烦地来回看着端木纭、岑隐几人，没好气地扯着嗓子说道：“我不管这马场到底是谁的，反正我只管接收这个马场！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岑隐只是掀了掀眼皮，随意地撇了那个四卫军队长一眼，小胡子察言观色，立刻就道：“他们应该是腾骧左卫的人？”
    御马监统领的四卫军分为四卫，分别是腾骧左、右卫和武骧左、右卫，每卫各有指挥使。
    那个留着虬髯胡的队长听对方的随从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心中一惊，隐约感觉到这几个买下马场的公子姑娘怕是身份有些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小胡子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普通的青色随从服，脚上穿的却是皂靴，按照大盛律，庶人不许穿靴。这代表这个“随从”不是庶民或者奴婢，而是官吏。
    虬髯胡面上添了几分肃然，心道：就算这几人身份再不简单，这次御马监和他们四卫军都是奉旨办差……
    岑隐神情淡淡地对着那虬髯胡抛下一句：“让们霍指挥使来见我吧。”
    跟着，当他看向端木纭和端木绯时，神情又变得温和起来，“时辰不早，我们该回京了。”
    小胡子十分机灵地立刻去“请”那程场主，语调阴阳怪气的，“劳烦程场主赶紧随吾等去一趟京兆府了。”
    虬髯胡与身旁的亲信面面相觑，神色愈发严肃。
    禁军指挥使是正三品，这个年轻公子随口就让霍指挥使去见他，那家里头就至少是三品以上大员。
    这京里，达官贵人太多了，难不成他们不小心又撞上了什么贵人？！
    虬髯胡眯了眯眼，心里又怕对方是虚张声势，还算客气地抱拳问岑隐道：“不知道该去何处拜会公子？”
    言下之意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身份。
    这个问题也不用岑隐回答，另一个三角眼的东厂番子就开口道：“让们霍指挥使去中韶街就是。”
    中韶街？！那虬髯胡和后方随行的二十几个禁军士兵，皆是眼角一抽，心跳加快了几拍，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去了。
    中韶街……那，那，那不是东厂的所在吗？！
    虬髯胡再看向岑隐那张绝美的面庞，脑海中不由浮现某个名字，某个他根本不敢想的名字……瞧这位公子的长相倒是符合传说中那一位的长相，这么说来，对方身后的跟的两个随从应该就是东厂的人了。
    马上的那些个禁军差点没摔下马来，虬髯胡第一个翻身下马，紧接着，所有人都像下水的饺子似的纷纷下马。
    虬髯胡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觉得自己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就这么巧让他招惹上这位“祖宗”呢！
    他看了看岑隐身旁的端木纭和端木绯，脑子飞转，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想清楚了，听说岑督主最近认了个义妹，莫非今日是想买下这个马场送给他义妹做礼物不成？！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把岑督主当冤大头的马场主，又遇上自己来征收马场，这事还真是……
    虬髯胡咽了咽口水，总算还知道岑督主是微服出巡，就没敢道出对方的身份，抱拳行礼道：“不知道是大人前来，恕小的失礼。”
    他身后的其他士兵也是俯首抱拳，一个个低头看着鞋尖，唯恐他们的脸被“惦记”上了。
    岑隐没有再理会他，直接翻身上马，端木纭、端木绯几人也是上了马，策马离去。
    小胡子笑眯眯地再次对着那个快要腿软的程场主伸手做请状。
    一行人策马远去，只留下那一队腾骧左卫神色复杂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端木绯、岑隐几人一路疾驰，在太阳落下一半时，进了西城门。
    进了京，街上的人就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地放缓了马速，闲适地驱马朝京兆府的方向前行。
    端木纭一路都心情不错，笑容格外的明快，眸子里流光溢彩，只觉得幸好岑隐在，让她保住了妹妹的嫁妆。唔，她得给岑督主送一份谢礼才行。
    岑隐转头看端木纭时，正好看到她脸上的那抹若有所思，就随口问了一句：“端木大姑娘，可还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帮去打听打听。”
    岑隐这一问，端木纭立刻想起了温泉庄子的事，就请教道：“岑公子，我还想买个温泉庄子，不知道京城周边的温泉庄子多不多？”
    “京城周边的温泉庄子本就不多，大都是京中勋贵世家持有，会卖温泉庄子的恐怕少之又少。”岑隐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急着买，那还不如去冀州，冀州多温泉，而且离京城也不远，可以选个离京城近的地方，一日也够来回了。”
    端木纭频频点头，深以为然，脸上的笑越发明媚。
    “……”端木绯几乎可以看到自家很快就要添上一张温泉庄子的地契了。
    算了，姐姐高兴就好。
    等姐姐买了温泉庄子，她们姐妹俩就可以冬天去泡泡温泉……虽然宣国公府是有温泉庄子的，但是她以前还从没泡过温泉呢！
    想着，端木绯就兴致勃勃。
    思绪间，小胡子叫了一声，魂飞天外的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京兆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方。
    小胡子急忙让一个衙差去里头传话，没一会儿，新任京兆尹万贵冉就匆匆迎了出来，一脸的惶恐，心里琢磨着：自己这才刚刚上任，岑督主和东厂的人就找上门来，自己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万贵冉点头哈腰地连连问安，那殷勤谄媚的样子看得后方的程场主心惊肉跳：无论是刚才那伙禁军的表现，还是京兆尹的样子，都无一不证明了这位年轻公子身份很不简单。
    他知道自己讹上了不该讹的人，背后的中衣整个都湿透了。
    小胡子直接把他们来的来意说了，万贵冉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原来只是为了契书过户的事啊。这点小事哪里就要这位祖宗亲自出马了！
    差点就给他吓出了心疾来！
    办理过户事宜自然不需要京兆尹自己来，但这新京兆尹哪敢交给其他人，亲自接手，办得却麻利得很，收了契税，然后在契书上盖上官府的红印，再撕下契书的存根，留在衙门里作为备案。
    如此，马场的过户就算是完成了！
    端木纭也没闲着，与此同时，借了笔墨，写了封信让那个三角眼的东厂番子替她跑一趟端木家让张嬷嬷给她带银子来。
    这栖霞马场一共要八千两银子，除掉定金外，端木纭还要给六千五百两银子，她此刻身上自然是没带那么多银子。
    “程场主，劳烦稍候，”端木纭愉快地收好了契书，“我的家人很快就会取银子过来……”
    “不用不用！”程场主惶恐不安地连声道。他现在只想花钱保命，根本不敢再收剩下的那笔银子。
    “那可不行！买卖银货两讫，方才两不相欠。”端木纭乌黑明亮的柳叶眼中波光流转，神情举止落落大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家可不随便收人东西的！”而且，她这是给妹妹置办嫁妆，当然不能白收。
    从头到尾，整件事就没有端木绯的一点事，她就负责站在一旁发呆，默默地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鸟儿，心道：今天明明只是她和姐姐出来遛个马，买趟点心而已，怎么就会买了个马场回去呢？！
    等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带着银票赶来时，已经是一炷香后的事了。
    在京兆尹的见证下，端木纭把银票给了程场主，银货两讫。
    一行人也就与万贵冉告辞了，万贵冉殷勤周到地亲自相送，这还没到京兆府的大门，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与他们迎头对上。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白胖的中年太监，身着一袭石青色蟒袍，那圆润的面庞上带着和善可亲的笑意，身后跟着一溜的内侍、禁军，其中一人就是刚才在栖霞马场见过的虬髯胡。
    “岑督主。”中年太监对着岑隐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咱家不知道原来是岑督主要买马场，之前下面的人多有得罪，还请岑督主莫要见怪。”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但我们御马监也是奉旨办事，前方战事急缺战马，咱家知道岑督主一向体察圣意，自当‘为君分忧’才是。”
    后面的虬髯胡听着，心道这“贵公子”果然就是岑督主。
    他在栖霞马场送走岑隐一行后，也火速回京，将自己可能遇上岑隐的事禀告了霍指挥使，霍指挥使又赶紧上报了御马监。
    这才有了他们这一趟京兆府之行。
    这个中年太监名叫文永聚，乃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
    大盛的内廷十二监，如果说岑隐手中的司礼监是第一署的话，那么御马监就是次之的第二署。
    大盛朝建立之初，御马监的职责不过是掌御厩马匹，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不断扩张，权柄越来越大，不仅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权，还与户部分理财政，其权柄堪与司礼监分庭抗礼，比如西厂的厂督十有七八都是由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兼任。
    文永聚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
    这些年来，他一直耐心地等着岑振兴退下，那么他便是理所当然的西厂下一任督主，却没想到岑振兴竟然直接把西厂也交给了岑隐，而岑隐甚至还合并了东西厂，这就让自己这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地位有些尴尬了。
    很显然，皇帝对岑隐的器重远超过自己！
    文永聚一向隐忍惯了，自觉这花无百日红，打算等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压一压岑隐……
    等了近半年，机会总算是来了。
    文永聚唇角微翘，毫不掩饰眸子里的挑衅。
    他们御马监这次是奉旨办事，皇帝不是时常说岑隐忠心不二吗？！自己倒要看看岑隐有多“忠心”，今天岑隐要是不交出栖霞马场，那他就是背君之人，就是有私心。
    岑隐要是交出了马场，那么明天朝堂上下都会知道自己逼得岑隐低了头！他们御马监可不比司礼监低一等！
    自己无论如何，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岑督主为何不说话？”文永聚笑得越发咄咄逼人。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站在后方的京兆尹万贵冉低眉顺眼，只当没看到，这两个神仙打架，他这种小鬼也不敢掺和。
    空气似乎凝固在了一起，只有庭院里的枝叶在黄昏的微风中簌簌作响。
    哎呀呀，又有热闹看了！端木绯在一旁来回看着岑隐和文永聚，两眼放光。
    端木纭皱了皱眉，想说买下马场的是自己，却被岑隐抢在了前面。
    “征马场一事是由御马监负责的？”岑隐随口问了一句。
    文永聚嘴角泛出一丝冷笑，只觉得岑隐这是在装傻，朝堂上下谁不知马政归他们御马监管，谁人不知御马监统领着四卫军。
    岑隐随意地掸了掸肩上的一片残叶，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就优雅如玉。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座觉得这征马之事办得甚为不妥，这御马监近日太不得用了，也该换个人掌了。”
    话落之后，四周的气温陡然下降了许多，其他人真是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文永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目狰狞，怒道：“岑隐，说什么？！”
    然而，岑隐再也没看他，直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端木绯拉着端木纭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神采焕发。
    有趣，真是有趣！
    看了这么场热闹，顶亏了她今天突然想到出来买点心！
    她得回去看看黄历，今天想必是个“大吉”的日子。
    就在端木绯的胡思乱想中，她和端木纭被岑隐送回了权舆街，岑隐没进门，直接告辞了。
    姐妹俩带着张嬷嬷从一侧角门进了府，往着内院方向去了。
    跟在她们俩后面的张嬷嬷也有满腹的疑惑，不明白怎么两个姑娘出去买了个点心，就买回一个马场了……
    她欲言又止，就听姐妹俩正有商有量地说着马场的事。
    “蓁蓁，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雇一个可以管马场的管事……”
    想要管好一个马场可不容易，要懂养马，要会管事理账，更要可靠，这比起找一个庄子的管事或者铺子的掌柜可要困难多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说道：“我们可以写信问问外祖父和大舅舅。”
    端木绯灿然而笑，精致的眉眼如娇花般，清丽可人。
    李家是武将，自然懂马。
    端木纭不由笑了，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正想夸妹妹几句，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以及丫鬟的喊叫声：“大姑娘，四姑娘……”
    姐妹俩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去，一个青衣小丫鬟提着裙裾匆匆地跑到了她们跟前，福了福后，禀道：“两位姑娘，贺家太夫人来了，把太夫人和二夫人也一并送回府来了。”
    贺家太夫人？！端木纭怔了怔，与端木绯面面相觑，姐妹俩都是慢了一拍，随后才意识到丫鬟口中的贺太夫人指的是原来的信国公夫人。
    如今，贺家长房没了爵位，贺氏的长嫂信国公夫人自然也就成了贺太夫人。
    端木纭淡淡地应了一声，姐妹俩又临时调转方向，往永禧堂的方向去了。
    皇帝的赐婚圣旨后，贺氏自己非要去庄子上“休养”，原信国公贺伯彻当朝质疑端木家没有好好奉养才会让贺氏被带回贺家照看。现在，贺太夫人亲自送贺氏回来，于情于理，端木家都不能“不收”，不然，对端木纭来说，那不孝之名就是实打实的了。
    祖母归府，她们姐妹俩是怎么也要过去问安的。
    永禧堂里，一片热闹喧阗。
    不仅是贺氏、小贺氏婆媳俩和贺太夫人在，端木绮和贺令依这对表姐妹也在。
    见端木纭和端木绯进来，屋子里先是静了一瞬，跟着贺太夫人就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对着贺氏夸道：“三姑奶奶，几天没见，这两个孙女真是越来越标致了，不知道日后谁有福气能娶到纭姐儿。”
    她掩嘴笑着，笑得额角、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殷勤极了。
    跟在姐妹俩身后的张嬷嬷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眉梢。
    两位姑娘在京中这么些年，这位贺家的舅夫人从前就来经常来与贺氏闲话家常，但是对端木纭、端木绯一直都是不冷不热，高高在上地端着她国公夫人的架子，何曾有过这样的亲热劲！
    是啊，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家的两位姑娘如今是堂堂首辅家的嫡女，四姑娘又得了岑督主的青眼，而信国公夫人却再没了国公夫人的封号。
    贺太夫人说话间，神色愈发温和，又转头对着端木纭道：“纭姐儿，今天我特意把祖母和二婶母送回来了，我知道一向孝顺，可要好好照顾祖母。”贺太夫人一副苦口婆心地说着，“从前，们祖母对和妹妹是有所误解，但们到底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贺太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贺氏和小贺氏听着神情都有些僵硬，嘴角抿紧，至于端木绮和贺令依也都不说话，一会儿玩着手里的帕子，一会儿又以喝茶掩饰不太自然的表情。
    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贺太夫人一人的声音。
    说了一炷香功夫后，她就笑吟吟地起身告辞了，眸底掠过一道冷芒：为了贺氏的那点破事，他们长房连爵位都失了，还想让她继续养着贺氏这扫把星，没门！
    贺太夫人走了，贺氏看也没看她，一脸难堪地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紧紧地捏着那串紫檀木佛珠。
    当日，她是为了让端木纭姐妹俩低头，才会一气之下去了庄子上，没想到端木纭和端木绯丝毫没有被妨碍，不，她不在府里，对于端木纭而言，说不定还把端木绯的小定礼办得更顺，而现在，她却只能这样被贺家“送回来”，刚才大嫂的那些场面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她是被贺家嫌弃了！
    这一回，这么一番折腾，没让这两个不孝不敬的丫头低头，反而还自取其辱，以后无论她再说什么，这对姐妹想必都不会再放在眼里了吧。
    她这个祖母的尊严真是都丢光了！
    端木纭根本就懒得与贺氏多说，客套地说道：“祖母刚刚回来，也累了，先好好歇会，我和妹妹就不打扰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福了福后，就退下了。姐妹俩手牵手地回了湛清院。
    买到了马场的端木纭可说是又了了一桩心事，她当天就写信去了闽州，询问外祖父这马场该怎么经营等事宜。
    闽州的信还没来，天气越来越热，端木绯又开始了闭门不出的日子，只靠着端木宪和碧蝉来得知府外的事。
    比如谨郡王府的蓝大姑娘定亲了；
    比如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被岑隐撤了，岑隐又从司礼监调了一人去御马监掌事；
    再比如六月十四日，皇帝下了旨，要去冀州的宁江行宫避暑。
    为了避暑的事，涵星特意来了一趟端木家。
    “绯表妹，这小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涵星说着，舀了一勺甜蜜冰爽的冰雪冷元子入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随着天气变热，屋子里的冰盆已经从一个加到了两个，小狐狸和小八哥除了早晚，也都躲在屋子里，不愿出门了。
    “是啊。”端木绯笑眯眯地直点头，也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口接着一口，冰凉的冷饮入腹，觉得通体舒畅。她的日子就是这么舒坦，所以涵星就别劝她出门了。
    涵星当然看得出端木绯的心思，但还是道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绯表妹，随本宫一块儿去宁江行宫避暑吧。”
    “绯表妹，每天在湛清院里多无趣啊，就这么大点地方，去了宁江行宫，我们可以去清凉殿住，清凉殿可凉快了！”
    “等傍晚太阳下山后，我们还可以去湖上泛舟，去马场遛马。”
    “我们可以和大皇姐她们一起玩木射、投壶……”
    涵星努力地列举着避暑的种种好处，端木绯也被说得有一丝心动了，她闷在府里好些日子了，都快把窗外的叶子都数完了……
    不过，宁江行宫也还是热了点，不是避暑的最佳选择，封炎去蒲国那才真的叫避暑呢！
    端木绯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窗外碧蓝的天空，思绪渐渐飘远了。
    算算日子，封炎是不是已经到了蒲国呢？

313迫切
    六月二十六日午后，以封炎为首的大盛使臣团历经七千多里的漫长旅程，横穿大盛数州，经过西北大漠孤烟、黄沙莽莽之地，终于抵达了蒲国的都城金逻城。
    相比于大盛的炎热，这里的气温恰到好处，温暖如春，碧空蓝得那么清澈干净，白云洁白如棉絮，没有一点瑕疵，这蓝天白云就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只是这么望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沉静安详。
    蒲国自是不比大盛繁华，车队往往要走上数天才能从一个城池抵达另一个城池，这一路便是与蓝天白云碧草牛羊相伴，辽阔壮观。
    金逻城作为都城，是蒲国最繁华的一个城市，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一栋栋带着异域风情的建筑，随着地势的升高，那些建筑越来越恢弘华丽，它们以众星拱月的姿态包围在山顶上的白色宫殿群，那就是蒲国的王宫。
    封炎一行人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金逻城的城门口，就引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城内城外，那些穿着大翻领斜襟束腰长袍的蒲人都地张望着这些来自中原的人，一个个皆是交头接耳，用他们的蒲语彼此交流着，议论纷纷。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那些平民百姓无不避让到街道的两边，七八个衣着华丽的蒲人策马朝城门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卷曲大胡子的中年男子，他穿了一件湖蓝色翻领锦袍，头戴皮帽，阳光照得他的皮肤黝黑发亮。
    “伏骞代蒲国欢迎远道而来的大盛贵客！”中年男子操着一口别扭生涩的大盛话，客气地与封炎一行人以蒲国的礼节行了礼。
    说话的同时，这个自称伏骞的男子也在打量封炎这一行大盛使臣团。
    这次来的人包括随从和随行的禁军在内，约莫有五十余人马，还有十来辆马车，从马车留下的辙痕可以看出，每一辆马车都是沉甸甸的。
    乍一眼，这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使臣团，只除了，为首的这个少年实在是太年轻了，最多才十六七岁。大盛皇帝怎么会派这么一个少年来负责出使他们蒲国呢。
    莫非这少年只是大盛皇帝使的障眼法，真正的主事者另有其人？
    想着，伏骞又把后面的几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猜测着。
    “大人客气了。”封炎跨坐在奔霄背上，对着来人抱拳行礼，落落大方地说道，“吾等是奉吾皇之命特意来贵国为贵主吊唁。”
    “多谢大盛皇帝陛下的一片心意。还请几位使臣先随敝人到驿馆小憩。”伏骞笑着恭迎封炎一行人进城。
    在伏骞的引领下，一行人策马沿着蜿蜒向上的街道缓步而行，所经之处，自是引来更多打量的目光。
    蒲国与大盛停战多年，蒲国百姓对于这些陌生的大盛来客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多是用好奇新鲜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看来比他们“精致”许多的大盛人，目光从封炎、慕瑾凡落到其他随行的大臣、禁军身上。
    封炎笑吟吟地与那个叫伏骞的男子谈笑风生地寒暄着，目光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在七天前已经进入蒲国地界，这些天，并非一味赶路，也曾打听过如今蒲国的情况。
    自先蒲王朗日玛过世后，新的蒲王还没有继位，朗日玛膝下有一嫡、一庶两位王子，按蒲国的规矩，没有嫡庶之分，谁有能力谁就是新王。
    待先王的遗体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两位王子就会在灵师和众臣的见证下，以实力来决定谁是下一任继承人。
    封炎三言两语间就开始与伏骞称兄道弟，而伏骞也知道了原来封炎是大盛皇帝的外甥，一下子觉得心头的疑惑得到了解释。原来如此，也难怪大盛皇帝会让这个少年率领使臣团。
    封炎看出对方的释然，这才笑吟吟地开始进入正题：“伏骞大哥，不知吾等今日可否拜见吾国的新乐郡主？”
    伏骞脸色一正，抬手对着王宫的方向抱了抱拳，眼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尊敬之色，“王后正在宫中为先王祈福。”顿了一下后，他脸上露出诚挚愉悦的笑容，“等新王继位，他就将迎娶新乐郡主为新后……各位使臣务必要多留些日子，参加吾国新王的登基大典。”
    封炎笑容不改地应了声“自然”，而他身后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变了，眉宇紧锁，只是按捺不发。
    “驿馆到了。”伏骞指着前方的一栋琉璃瓦的金黄色建筑说道，不知不觉中，他们几人已经来到了金锣山的半山腰上。
    四周的那些建筑都是金碧辉煌，庄严绚丽，与城门口附近平民居住的区域迥然不同，一栋栋建筑的门口多有手持长刀长枪的护卫守在那里，使得周遭的气氛也肃然威仪起来。
    “几位使臣请。”
    伏骞恭请封炎他们进了驿馆，与此同时，原本在马车上的温无宸也在随从的帮助下下了马车，坐上一把轮椅，引得伏骞又朝温无宸多看了一眼，没想到大盛的使臣团中竟然还有一个腿脚不便之人。
    虽然心里觉得怪异，但是伏骞也没多问，很快就给封炎一行人在驿馆里安排了几个院落。
    对于封炎他们来说，这驿馆的环境与他们在京城时自然是不能相比，但是比进城前已经是好多了。蒲人多是游牧，都城之外，不少蒲人都还习惯住帐篷，席地而坐，席地而眠。
    这还是他们进入蒲国地界后，第一次有床榻可睡。
    伏骞安顿好他们后，便带着几个随行的蒲人告辞了。
    封炎等人站在檐下，目送伏骞等人离开。
    庭院里登时静了一静，气氛微冷，只剩下四周的花木随风摇曳着。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看着大门口的方向，不快地沉声道：“果然是番邦蛮夷！”
    他紧皱着眉头，国字脸上充满了不屑之色，滔滔不绝地说个没玩没了：
    “这新乐郡主先嫁父，再嫁子，简直有违妇道！”
    “她虽然和亲番邦，但总是大盛人，竟如此不知廉耻！”
    “都说许家门风严谨，看来也不过如此。”
    “如此妇人却要连累我们大盛的清誉都要被败坏了！”
    他越说越是义愤填膺，有些话虽然没明说，但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觉得新乐郡主理应要殉夫，才够贞烈，才能维护住大盛的尊严与清誉，才堪为典范。
    四周其他人皆是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中年文官，封炎突然打断了他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何大人所言，把新乐郡主带回大盛。”封炎语调冰冷，故意曲解对方的意思。
    他可不是这个意思？！那位何大人登时面色大变，瞳孔猛缩。
    他好歹知道这次是千里迢迢来蒲国名为吊唁，实为和谈，如今南境战乱，北燕情况不明，大盛和蒲国决不能起任何争端，这个时候，他们要是把新乐郡主带回大盛去，岂不是表示大盛要毁约，那么蒲国又怎能不开战？
    周遭的空气微微凝固，陷入一片寂静。
    慕瑾凡看着何大人心里不以为然，他也知道这位何大人是皇帝硬塞进使臣团的，嘴角不由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其他人也是沉默不语，神色各异，空气在沉寂中变得沉甸甸的。
    何大人的背后渗出一层薄汗，心跳砰砰加快，心乱如麻，他也不能直接把“殉葬”、“殉夫”的话挂在嘴上，毕竟大盛朝从太祖皇帝开始，就痛斥前朝殉葬之风。
    何大人咽了咽口水，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和亲乃为国为民，郡主怎能随意回国……”
    封炎俊美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冷笑，“是啊，和亲乃为国为民，事关两国和平，何大人要是有什么万之计，可别藏着掖着啊！”
    言下之意是，要是没什么“高见”，那就闭嘴少说。
    何大人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紫，难看极了，却不敢翻脸，心里暗恼，告诉自己道：大局为重。他们才刚到蒲国，这个时候可不能内乱，反而让番邦蛮夷看了笑话！

    何大人勉强露出笑容，拱了拱手赔笑道：“这次出使蒲国，皇上下旨由封公子为主事，下官自是以公子为尊。”
    封炎漠然一笑，打发了何大人与其他人，只留下温无宸。
    次日，封炎就正式向伏骞递交了国书，并求见新乐郡主许景思，然而两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被召见。
    他们进入驿馆后并没有受到什么拘束，蒲国还特意在驿馆里安排了几个会说大盛话的官吏奴婢照顾他们的起居，带他们在都城的各处游玩，可以说，照顾得十分周到仔细。
    两天足以让他们把都城逛了遍，可是到了第三天，却还是没有得到蒲国的任何回应，封炎开始有些心急了。
    即便封炎对外掩饰得当，知他如温无宸，还是看了出来。
    “阿炎，不要心急。”
    温无宸慢慢地喝着蒲国特有的奶茶，温热的奶茶入喉后，只觉得一种咸香的味道留在唇齿间，这味道初品时令人不太习惯，多喝了，又似乎回味无穷。
    温无宸放下手里的茶碗，从窗口抬眼遥望着王宫的方向。
    蒲国的太阳似乎比大盛要灿烂明亮，山顶那白墙红顶的宫堡依山而建，巍峨高耸，远远望去，就像一尾巨龙，盘踞在山脊上，随着蜿蜒起伏的山势，错落分布。
    “从伏骞对我们的态度，他提及‘王后’时语气中的尊重，还有我们在这里所受到的招待来看，我觉得新乐郡主应该并非处于被禁锢的境地，她在蒲国如同我们之前听闻的那样应该还颇有声望……”
    温无宸不紧不慢地推测着，目光如平日般温润冷静而明亮，就仿佛黎明天际最璀璨的启明星，不管是乌云还是阴霾，都无法遮挡它的光芒。
    封炎只是看着温无宸，就觉得混乱的心绪渐渐冷静了下来。
    “新乐郡主现在没有召见你我……”温无宸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茶碗，茶碗中淡黄色的茶液表面微微荡漾着些许涟漪，“应该只是她觉得还不到时机。”
    封炎也喝了几口奶茶，眉梢动了动，似是自语又似是叹息道：“十年了……”
    仿佛是一眨眼，就十年过去了……
    窗外，一阵微风吹来，传来远处蒲人嘹亮的歌声，似近还远。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步履声，封炎下意识地转头朝门外望去，他的小厮落风快步走了进来，对着二人禀道：“公子，无宸公子，伏骞来了，说是有喜事。”
    难道是新乐郡主……封炎眸底掠过一道比流星还璀璨的光芒，起身相迎。
    “伏骞大哥！”
    “封老弟！”
    两人相见，就仿佛亲兄弟似的，亲热得紧。
    一旁的落风看这二人一人粗犷一人俊美，就仿佛是一幅画里一半是写意，另一半是工笔画般，别扭得紧，落风神色微妙，默默垂首。
    彼此客套地问候了两句后，伏骞就喜形于色地说道：“老弟，明早吾国就要举行择君大典，我这次来就是奉王后之命，邀请老弟你和其他大盛使臣参加明日的仪式，也算为吾国做个见证。不知道老弟意下如何？”
    封炎和温无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封炎笑着抱拳应下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日一定准时出席。”
    伏骞来传了讯后，也没久留，就主动告辞了。
    驿馆也随着他的离去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蒲人的歌声还在连绵不断地传来，虽然听不懂其中的内容，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与期待……
    蒲国的夜晚降临得远比大盛更晚，直到二更天时，天才彻底暗了下来。
    对于大盛使臣团的众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次日，清晨的宁静被一阵悠长呜咽的号角声打破，那号角声似乎穿越了时光，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带着一种苍古空灵的感觉。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亮了，伏骞带着二三十蒲国士兵亲自来接封炎、温无宸一行人进宫。
    走出驿站，就可以看到那些都城的百姓也都已经苏醒了过来，一个个站在街道上，灼热的目光皆是齐刷刷地望着王宫的方向，仿佛在望着他们的信仰般。
    很显然，这些百姓也都知道今天他们会迎来他们新的王！
    这一路上，都只有他们的马蹄声与那苍古的号角声回荡在四周，衬得整个都城愈发宁静肃穆，那些百姓皆是默不作声。
    一行人策马朝着王宫方向蜿蜒而上，一炷香后，就抵达了守卫森严的宫堡前。
    他们纷纷下了马，守卫一看到伏骞，就立刻给他们放行。
    王宫的内部如同外面看起来一般巍峨恢弘，宫宇叠砌，那雪白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是嵌了无数碎宝石般，璀璨耀眼。
    封炎、温无宸、慕瑾凡等人都跟随着伏骞往前走去，一直绕过一座主殿，沿着山上蜿蜒的石阶，来到了后山。
    后山有一块巨大的石砌平台，平台上的三边都整整齐齐地铺好了地毯，摆好了桌案。
    此刻，平台上已经有二三十个打扮华丽的蒲人席地而坐，桌案上摆满了金银器皿。
    虽然伏骞没有介绍这些人的身份，但是封炎也大致猜到了。
    六十多年前，先蒲王朗日玛之祖是甫族的族长，他不甘于这片小小的领地，率兵打败了周边的其它九族，最后，其他九族皆臣服于他，以甫族为尊，这才建立了如今的蒲国。
    今天的择君大典对于蒲国而言，至关重要，不仅王室的那些王亲国戚、朝中权臣要到场，蒲国其他九族的族长也都会到，他们也是特意从蒲国的各个地方赶来都城，为了亲眼见证新王的诞生！
    封炎一行人的到来自然是引来一道道或打量或好奇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众人一阵交头接耳，也都不避讳，直接用蒲语当着封炎他们的面交谈起来。
    “封老弟，且随我去给两位王子行礼。”
    伏骞伸手做请状，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带着封炎一行人来到坐在下首的两个锦衣男子跟前。
    这两个男子皆是皮肤黝黑，模样有三四相似，一个三十来岁，留着虬髯胡，粗犷健壮；一个二十余岁，上下颔蓄着短须，精装干练，显然是兄弟俩。
    “见过大王子、二王子。”
    封炎一行人纷纷以大盛礼节对着两位王子行了礼。
    “大盛使臣多礼了。”
    让封炎惊讶的是，这大王子开口就是一口还算流利的大盛话，他身旁的二王子也不示弱，立刻就接口道：“使臣这几天可曾在这都城好好逛逛，领略一下我蒲国风光？”
    封炎的惊讶只是一闪而逝，早闻先蒲王朗日玛喜欢中原文化，是以向皇帝主动提出和亲的要求，看来十有八九，所以连两位王子都为了讨好父王特意学习了中原文化。
    封炎若无其事地与那两位王子稍稍寒暄了两句，就被伏骞带到了他们的座位坐下，他们的座次只屈居于两位王子和九位族长之下，也算是蒲国对于大盛使臣的重视了。
    这一点，无论是封炎，温无宸和慕瑾凡都是心知肚明，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众人纷纷在那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坐下，封炎也是席地而坐，忍不住抬眼朝前方空着的两个主位看了一眼，那两个位置应该是给王和王后的座位。
    平台上，还有一些客人在陆陆续续地到来，有大臣，有王亲，也有其他几个族长……空气里弥漫着那些蒲人豪迈的声音，四周越来越热闹，旭日也越升越高，在平台上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
    周遭一个个着一式镶金边白袍的女奴恭敬而卑微地给贵宾们上酒水、点心、瓜果。
    一个高挑丰腴的女奴提着金色的酒壶过来给封炎斟酒，“哗啦啦”的酒声回荡在封炎的耳边，他的目光一会儿看看两位王子，一会儿又再次看向主位……
    突然，一声女子的惊呼声自他耳边响起，封炎眼角的余光就看到那女奴不慎手一歪，酒壶里那红褐色的酒水就正好洒在了封炎湖蓝色的衣袍上，在袍角留下了一大片酒渍，那红褐色的酒水乍一看就仿佛鲜血般触目惊心……
    那个看来最多十八九岁的女奴连忙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诚惶诚恐地以生硬的大盛语求饶道：“贵客……饶命！奴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没学过几句大盛话。
    封炎眼帘半垂，看着那袍角的酒渍，长翘如梳篦的眼睫毛轻颤了两下，淡淡道：“无碍。”
    那跪伏在的女奴这才稍稍抬起头来，额头上沾了些许尘土，恭敬地说道：“奴带……公子去更衣。”
    “劳烦了。”封炎唇角微翘，看来一派落落大方，彬彬有礼，起身跟着那个女奴离开了。
    这平台上人来人往，那些蒲人根本就没在意，也就是那位何大人多看了封炎一眼，随即也就把目光又转向了那两位王子，心里暗自揣测着到底谁才会是新任的蒲王。
    封炎随着那个女奴一路往王宫的东北方走去，把平台上的热闹与喧嚣渐渐抛在了身后，四周越来越幽静。
    一开始还能偶尔看到巡逻的蒲国士兵，慢慢地，四周再没有了其他人。
    “公子，就在此处。”女奴带着封炎来到一栋尖顶白墙的屋子前，对着前方的一道黑门优雅地伸手做请状。
    她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连大盛话听着都流利了不少，“请公子进去更衣吧。”
    封炎微微一笑，直接推门进去了。
    那“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中近乎刺耳。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馥郁的熏香。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屋子里铺着华丽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周围的墙壁上都画着色彩绚丽的壁画，居中放着一张方桌，左侧倚墙摆着一张美人榻。
    榻上，慵懒地斜卧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上穿着一袭松松的大红色锦袍，没有穿鞋，露出一双赤裸光滑的玉足，脚趾甲被凤仙花汁染成鲜艳的大红色，红与白形成极致的对比，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妩媚的堕马髻，髻上簪满了朵朵绚丽的金丝珠花，衬得女子原本就娇艳夺目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绝艳，倾国倾城。
    她那双画着黛色眼线的眸子波光流转，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勾人心魄似的。
    这是一个形容绝色、仿若惑国妖姬一样的女子。
    女子当然也看到了封炎，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红艳的嘴唇只是微微翘起，就足以魅惑众生。
    她抬起右手，招手示意封炎过去，那略显夸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稍稍下滑，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手腕，阳光透过窗口洒了进来，映得她那如玉似雪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似的，散发着一种妖异的魅力。
    封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神情怔怔地看着女子片刻，然后就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他那双乌黑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美人榻上的女子，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是着了魔一般。
    风一吹，窗外的花木摇曳，送来阵阵花香，屋子里那带着茉莉香味的熏香似乎更浓郁了。
    封炎一直走到了距离美人榻只差两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女子维持着斜躺的姿势，抬眼望着他，红艳饱满的嘴唇翘得更高了，那双勾人魂魄的眸子微微眯起，眸子里似有浩瀚星辰般。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息。
    忽然，封炎撩袍跪了下去，跪在下方柔软的地毯上个，跪在了女子跟前。
    “姨母。”
    他轻启薄唇，低低地唤了一声，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314妖姬
    原本倚靠在美人榻上的许景思缓缓地坐了起来，看着跪在自己跟前俊美的少年郎，妖艳的脸庞上笑容更浓了，眉眼之间尽是勾人的魅惑风情。
    她起身亲自把封炎扶了起来，笑道：“阿炎，你都长这么大了！”声音婉转柔媚。
    她仰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的少年，柳眉一挑，低低地叹道：“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才六岁……这才眨眼，阿炎你就这么大了！”她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把他的面庞深深地镌刻在心中，“你的鼻子和耳朵都像你娘亲……”
    “我娘也这么说过……”封炎也在看着许景思，眸光闪了闪，薄唇微抿。是啊，似乎才弹指间，就十年过去了……
    对于许景思，封炎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了。
    彼时，许父为两广总督，许家人常年待在两广，封炎小时候见过许景思的次数也不超过五个指头，最后一次，是许景思为了和亲蒲国，需要从京城发嫁，她才会来京，在公主府里借住了半月。
    短短的半月，她与他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只是偶尔间，在他练武时，读书时，会看到她远远地望着他，神情沉静，目光明亮，宛如那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般……
    “阿炎，坐下陪我说说话。”许景思拉着封炎的手腕走到屋子中间的方桌旁坐下，又亲自给他倒茶，“蒲国的奶茶你想必喝不惯吧，我这里有好茶，黄山毛峰，你试试？”
    说着，她笑吟吟地对着封炎眨了眨眼，那艳丽魅惑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慈爱，对着封炎的言行之间不见丝毫生疏。
    毛峰如兰的香气随着斟茶声弥漫在屋子里，冲淡了那浓郁的薰香味。
    杯子里的茶汤清碧微黄，清澈明亮，嫩绿的茶叶在茶汤里沉沉浮浮，这一闻一看，就知道是上品的毛峰。
    封炎看着茶碗中清澈的茶汤，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娘说，姨母最喜欢的茶就是毛峰，还特意命我送来了一些毛峰。”
    许景思怔了怔，抚掌笑了，“还是安平姐姐最懂我！……阿炎，快与我说说，这些年你和安平姐姐的事。”
    封炎就零零散散地说起了这十年的事，说起他去北境历练的事，说起杨家被抄的事……说起皇帝下旨赐婚的事。
    听闻安平已经替封炎下了小定，又看封炎说到他的未婚妻时那副欢喜的模样，许景思看着封炎的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欣慰、惊喜、怀念、慈爱……等等的情绪糅合在一起。
    阿炎一定会幸福的！许景思笑得微微眯眼，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魂，“阿炎，端木家的四姑娘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说到端木绯，封炎俊美的面庞上就神采焕发，说起他的蓁蓁有多聪慧，多机灵，多博学，多贴心……
    随着他愉悦的声音，姨甥之间的那一点生疏一扫而空。
    “你娘亲一定会乐坏的！”许景思妩媚的眸子里眸光微闪，灿若繁星，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前，“我还记得你娘亲怀你的时候，我特意进京陪你娘亲小住了一月。”
    “你娘亲当时还说，若是生个小子，可得把儿子养好了，免得坑了未来的儿媳妇……小姑娘家家就要娇养才行。”
    他才不会坑蓁蓁呢！封炎眉眼一挑，眼神自信而坚定。
    看着傻小子一副愣头青的样子，许景思不由失笑，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同情”那位端木四姑娘。
    许景思勾了勾唇，心底发生一声无声的叹息：安平姐姐把阿炎养得很好，很好！
    窗外传来细微的枝叶摇曳声，似乎在附和着什么。
    许景思浅啜了两口热茶后，含笑地说起正事来道：“阿炎，我知道你来了，就一直就想见你，只是最近不太方便，蒲国新王未定，我的身边有不少人盯着，所以我才特意借着今日的机会来见你。”
    话落之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须臾，封炎才缓缓地问道：“姨母，您……还好吗？”
    许景思怔了怔，红艳的嘴角微抿，那张绝艳的脸庞变得沉静下来，皎洁如月。
    跟着，她又笑了，云淡风轻地说道：“习惯了就挺好的……”
    她长翘的眼睫半垂，脸上似笑非笑，修长的玉指随意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一派慵懒闲适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万般风情。
    封炎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正色再问道：“您有什么打算？”
    许景思笑眯眯地以右手托着侧脸，说道：“本来，我没想到你能来……先嫁父再嫁子，若是在中原，怕是那些卫道者们都恨不得把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妖姬千刀万剐了。”
    “姨母，我带您回去！”封炎的眸子变得深不见底，那犹带稚气的面庞上透着刀剑般的锋芒，“您可以暂时先待在南境，等到日后……我必会迎您归朝。”她为大盛做得已经够多了！
    许景思那幽深的眸中微微荡漾了一下，却是话锋一转道：“阿炎，你想不想要蒲国？”
    封炎毫不躲避地与许景思四目对视，乌黑的凤眼清澈如明镜，直言道：“我想。但是，战场之上靠得是男儿的厮杀，而非靠女子的牺牲。”
    许景思的眸子里流光四溢，笑着道：“阿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封炎静静地看着她。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对她而言，是那么熟悉。
    许景思深深地看着封炎，嘴角无法自抑地扬起，再次叹息：安平姐姐果然把阿炎养得很好，好到出乎她的意料。
    “我到蒲国已经快十年了……”许景思喃喃地说道，“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六岁。”
    那时候，不仅她对这里的地域民风不熟悉，而且孤独无依，她就如同一片风雨缥缈中的残叶。
    彼时，朗日玛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刚来时只是作为后宫中的一个侍妾。
    蒲国民风开化，在朗日玛的后宫里，包括她在内的有名份的侍妾就有十一人，大多是依附蒲国的各族送给蒲王的贵女，还有女奴三十余人。
    她从大盛远道而来，无倚无靠，当年，她从许家带了八个丫鬟、十二个侍卫的陪嫁，刚来的第一年，就死了一半，那时候的她，连她的人都护不住，更护不住她自己！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在这个鬼地方等死！
    一阵微风徐徐地自窗口吹来，吹得她鬓角的几缕碎发拂上她的面颊，给她脸上添加了几分肆意与洒脱。
    “我用了近十年才挣出了一条活路，现在就一走了之也太亏了！”她抬眼朝窗外的碧空望去，笑容妩媚动人。
    她来蒲国和亲可不是为了大盛，是为了许家，为了这个孩子。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她又怎么甘心前功尽弃！
    封炎神情怔怔地看着身旁的许景思，右手在桌上握成了拳，瞳孔中似有汹涌的波涛在起伏着，久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姨母，我能做什么？”封炎又问道。
    许景思的右手在手边的茶盅缓缓地又摩挲了一下，似乎在细细地体会着指下的纹路般，笑吟吟地说道：“按照蒲国的规矩，新王会在大王子赤德如和二王子牟奈之间选出，这两人，大王子粗莽，有勇无谋；二王子精干，自视甚高。”
    顿了一下后，许景思又强调了一句道：“无论他们谁成了新王，按蒲国的规矩，我依然是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许景思抿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势在必得！
    空气里似有澎湃的浪潮在拍打着，一浪高过一浪，一浪推着一浪，势不可挡。
    封炎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许景思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又捧起了茶盅，但随即就停顿在了半空中，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阿炎，你薛叔叔的那个孩子可找到了？”
    “找到了。”封炎简练地答道，声音中透着一抹复杂。
    许景思面上一喜，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急切地追问道：“他可好？”
    封炎瞳孔微缩，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浅笑，幽深的眼眸中更是浮起一抹浓得快要溢出的哀伤，缓缓地说道：“……他只是挣出了一条活路，和您一样。”
    “……”许景思嘴角的笑意登时消失了，想再问，屋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接着就是刚才那个女奴的声音：“王后，时间差不多了。”
    许景思连忙改口道：“阿炎，你先换一身衣裳，然后回席宴去。”许景思指了指美人榻上的一身蒲国衣袍，跟着，她就先退出了屋子。
    封炎站起身来恭送她离去，接着就利索地换上了那身放在榻上的紫色翻领衣袍，袍子穿着正正合身，似乎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封炎徐徐地抚了抚衣袍，眸光闪了闪。
    外面的那个女奴又着急地催促了一声，封炎就出了屋子，随那个女奴原路返回，没一会儿，就返回了后山的那个平台。
    两边预先摆好的席位已经满了，只剩下前方的主位还空荡荡的。
    封炎回到了温无宸的身旁，两人不露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言语，温无宸立刻知道，封炎是见到了许景思，而且许景思怕是自有她的打算……
    温无宸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主位上那个属于王后的位置。蒲国不同于大盛，王后的权利并不仅仅限于后宫……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用蒲语宣告着：“王后驾到！”
    平台上顿时起了一片喧哗，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皆是起身相迎。
    只见，二三十丈外，一个穿到大红色斜襟织锦衣袍、腰环绣花锦带的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她身后跟着七八个着一式白袍的女奴，簇拥着她朝这边走来。
    灿烂的阳光照得她鬓发上的金丝珠花闪闪发亮，一双魅惑的眸子被映得流光四溢，说不尽的万种妖娆，浑身似乎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华。
    待她走得近些，那张绝艳妩媚、风情万种的面庞就映入众人的视野中，盈盈的步履之间，婀娜多姿，风姿绰约，那些蒲人皆是面露惊艳之色，唯有那位何大人微微蹙眉，神色间露出不满之色，暗自摇头，心道：妖姬，真是妖姬！
    不过，在这种场合下，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见过王后。”
    包括两位王子在内的一众蒲人纷纷以蒲国礼节给许景思行了礼。
    许景思不疾不徐地走到王后的座位前，优雅地坐了下来，以蒲语示意众人也坐下，跟着她环视平台上的众人朗声道：“欢迎各位贵宾远道而来参加今日的择君大典。按照甫族数百年来的习俗，将由两位王子在灵师和众位贵宾的见证下，公平决斗，选出蒲国新的国君！”
    许景思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后，身旁的一个侍者就吹响手里的号角，随着号角声响起，几个红衣僧侣簇拥着一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光头老者徐徐朝这边走来，气氛庄严肃穆。
    这位面目慈祥的老者就是宁禅灵师，在蒲国的地位超然，广受诸多信徒的敬仰。
    宁禅灵师来到平台的中央，虔诚地向上天祈福，以蒲语默念咒法，两位王子从席位中起身，来到灵师身后，对着他行了礼，又接受了对方所赐予的圣水与祝福。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场生死决斗，生死不论，直到对方认输的那一刻，才算结束。
    “愿上天赐福两位王子！”
    宁禅灵师神色肃然地俯首对着两位王子也回了一礼，就默默地退下了。
    这也宣告着仪式正式开始了！
    平台上一片肃静，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王子身上，只见大王子赤德如和二王子牟奈分别从自己的随从的手里拿过一把弯刀，然后右手贴在左胸口彼此行礼。
    下一瞬，二人都利落地拔出了刀，两把银色的弯刀在阳光下寒光闪闪，赤德如也没打招呼，就直接往前踏出一大步，右手雷厉风行地劈下了第一刀，牟奈急忙反手以刀去挡。
    “铛！”
    当两把弯刀的刀刃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时，刀刃之间火花四射，似乎连四周的空气都要燃烧了起来。
    赤德如盯着两步外的弟弟牟奈，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右脚猛然朝对方的下盘扫去，把对方逼得连退了三步。
    两位王子战得如火如荼，铿锵声不绝于耳，一旁观战的众人神色各异地望着他们，或是露出不屑的表情，或是饶有兴致地挑眉，或是拭目以待，或是漫不经心地饮着酒，又或是交头接耳地说着话，比如封炎和温无宸。
    轮椅上的温无宸不紧不慢地对身旁的封炎说着关于这个仪式的来历：
    “蒲国虽然建国不到百年，但是他们的这个择君仪式却有三百年多的历史了，是蒲国的王室甫族的传统。”
    “这甫族原来是这片青南高原上的十一族中最弱的一支，三百多年前，被作为樊尼族的奴隶而存在的，直到后来，甫族某一任的族长囊日檀定下了一个严苛的规矩，凡甫族男儿年满十八岁，就要在他们的成年礼上两两比斗，二人只能存一人，败者即死。囊日檀用四十年的时间打造出了一支杀气凛然的精锐之师，吞并了樊尼族，把高原上的十一族变为了十族。”
    “之后的百余年，甫族的‘成年礼’才渐渐废除，但是，以决斗来择出族长的习俗却被保留了下来，每一任的族长都是王室中的那个强者，带领甫族越来越强大，直到六十几年前，朗日玛的祖父终于吞并了周围的数族，建立了这片蒲国。”
    “按照甫族的习俗，如果王膝下有多位王子，就会由灵师占卜出二位候选人，从这两位中择出新王。”
    先蒲王朗日玛只有这二子，所以这一次就省了这一步。
    “铛！铛！铛！”
    又是连续几声兵器碰撞声响起，火花不断地在空气中闪现，赤德如咄咄逼人地持续进攻着，手里的弯刀使得又快又猛，化出一片片银色的刀光，一刀比一刀快。
    赤德如牢牢地占据了主动权，逼得牟奈只能一步步地不断后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封炎一边听温无宸说着，一边看着对决中的二人，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这蒲国的规矩倒是直接。”
    温无宸轻啜了一口奶茶润了润嗓，接着道：“在蒲国，不，应该说，在这片青南高原一向是强者为尊，只有强者能够让其他几族不敢生异心，屈服于他们。”
    “蒲国无论是继位法，还是治国的手段，都与中原迥然不同，这六十年来，蒲国的版图一直在不断扩大，无人敢欺……听说，近些年来，朗日玛又令周边不少小族对其折腰臣服。”
    “铛！”
    两把弯刀不知道第几次地对撞在一起，发出粗糙的金属摩擦声。
    持刀的两人皆是停顿了一瞬，目光对视，赤德如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二王弟，你输定了！”
    他手下的刀刃微微使力，只听“咔擦”一声，牟奈手上的那把刀上竟然被硬生生地砍出了一个缺口。
    赤德如的声音更冷，“我这把宝刀削铁如泥，你现在认输，没准我念在兄弟之情上，可以饶你一命！”
    “好刀！”封炎随口赞了一句。
    “这刀应该是波斯弯刀吧。”温无宸的右手在轮椅的扶手上微微摩挲了一下，抬眼朝坐在斜对面的一个青衣老者望去，只见那老者的腰侧也配着一把与赤德如这把相似的弯刀。
    封炎也顺着温无宸的目光望了过去，挑了挑眉。
    温无宸眸光一闪，又道：“大王子赤德如是先王后所生，先王后的这一族名叫甘松族，是蒲国中除了甫族外最强悍的一支。”
    作为大王子的外祖父，甘松族的族长当然希望自己的外孙能登上王位。
    温无宸的目光又从甘松族族长移向了二王子牟奈与他手中那把缺了口的弯刀，“二王子是朗日玛与宫中的一个女奴所生之子……”
    蒲王的后宫里只有各族的贵女才能有名份，蒲王其实也并不只有这两个儿子，但是女奴生的孩子在蒲国向来只被当作是奴隶。
    “牟奈本来也不过是一个奴隶，可是十三年前，他随朗日玛出征，拼死救了朗日玛，母以子贵，他的母亲才有了份位，而他也被封为了二王子。”
    封炎不禁朝主位上的许景思望去，耳边响起她刚才说的话：“……我用了近十年才挣出了一条活路……”
    封炎的心口不由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眸色幽深复杂。
    许景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笑吟吟地朝他眨了眨眼，神情惬意，慵懒妩媚，似乎完不在意到底谁会得胜。
    封炎很快又再次望向场中，随口问道：“无宸，你觉得谁会赢？”
    “大王子身经百战，只可惜只凭一股蛮力，这二王子自卑微而起，怕是野心大得很……”温无宸缓缓道，“你看他……”他随手一指。
    封炎细细一看，眯了眯眼，看出些端倪来。
    那二王子牟奈明明之前还被大王子赤德如逼得狼狈不已，可是此刻却像是习惯了对方那密集的攻势般，应对得游刃有余，一双眸子几乎瞠到极致，布满了如蛛网一般的血丝，似是杀红了眼。
    牟奈手里的弯刀越舞越顺畅，刀身挥动间，带起冷厉的破空声，刷，刷，刷，杀意凛然。
    赤德如见牟奈越杀越狠，暗暗咬牙，大喝一声，如雷动般，手里又是一刀如闪电般劈下，打算这一次定要劈断他的刀不可。
    “铛！”
    牟奈毫不躲闪地以完好的刀背与之抗衡，迎刃而上！
    赤德如嘴角的狞笑霎时僵住了，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就仿佛一座小山一样朝他压来，镇得他的掌心微微发麻。
    那股力量还在不断地增强……
    突然，赤德如手里的弯刀脱手而出，直接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弯刀在空气中嗡鸣不已……
    四周一片哗然，甘松族的族长更是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
    “咣当”一声，那把弯刀掉在了地上，与次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自平台中央响起，只见赤德如的大腿上插了一把弯刀，而弯刀的另一头则抓在牟奈的手中。
    红艳刺眼的鲜血汩汩地自赤德如的伤口流出，眨眼就在淡蓝色的袍子上急速蔓延，血液“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二王子，你在做什么？！”甘松族的族长指着牟奈怒斥道。
    牟奈双瞳通红地盯着甘松族的族长，就仿佛野兽看到了猎物一般，声音冰冷地说了三个字：“我赢了！”
    这场比试生死不论，只要分出胜负，只要抉出新王！
    牟奈说话的同时，眼中掠过一抹寒意，身上释放出一股慑人的气息，彷如森林中的雪狼般。
    赤德如捂着伤腿，踉跄地摔倒在地，他黝黑的脸上已经血色无，额头布满了冷汗。
    “快！快叫医者！”甘松族的族长急急地喊了起来，早就在一旁待命的医者匆匆而来，却也不敢随意去拔大王子腿上的弯刀。
    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后，他们将受伤的赤德如放在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匆匆地扛走了。
    牟奈没有再理会赤德如，他大步流星地朝前方的主位走去，在王座前停下，然后转身面相众人，朗声对着众人宣布道：“各位贵宾，吾将在十天后正式登基！”
    在场的其他蒲人纷纷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对着王座前傲然而立的牟奈俯首行礼。
    “参见新王！”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喊声震天，似乎连四周的空气都随之震了一震。
    牟奈意气风发地仰天大笑，粗鲁地一把将身旁的许景思揽腰抱起，俯视着怀中娇媚动人的美人，自得地说道：“你，就是我的新王后！”

315破局
    “哈哈哈……”
    牟奈高亢豪爽的笑声回荡在众人的耳畔，随着这后山的山风萦绕不去……
    许景思被他横抱在胸前，乌黑柔顺的青丝半掩住她美艳如玉的脸，显得愈发妖艳动人，那宽大的衣袖和袍角也随之垂落下来，露出她白皙精致的双足。
    之前被那身长及地面的袍子所遮掩，直到此刻，众人才注意到她的双足竟然是赤裸的，纤细小巧，脚踝上还戴着一对赤金雕花足环，足尖在灿烂的阳光下像是发着光。
    伤风败俗！席位上那位何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压抑着心口的怒意，垂眸移开了目光。
    封炎的眸子里同样是怒意翻涌，如同岩浆般沸腾着，仿佛随时会喷涌出来……
    温无宸暗暗地拉了拉封炎的衣袖，向他摇了摇头。
    号角声很快再次吹响，这一次，那悠长的号角声变得高亢磅礴，大气恢弘，仿佛是在宣告着什么。
    王宫外的那些都城百姓似乎也听到了号角声，外面传来了如海浪似轰雷的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百姓都在为新王的诞生而欢呼着，雀跃着……
    看着前方那些对着自己俯首的众臣，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牟奈愈发神采焕发，浑身上下似乎多了一股王者之气。
    “大家都起来吧。”牟奈以蒲语令众人坐下后，目光又看向了封炎等人，改用大盛语说道，“众位远道而来的大盛贵宾，请务必多留些日子，来参加吾的登基大典。”
    封炎站起身来，对着牟奈抱拳应下：“多谢王上的好意，吾等却之不恭。”
    牟奈连声道好，喉间又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朗声道：“今日是吾的大喜之日，大家且尽情喝酒，尽情享乐！”
    一旁的歌姬乐师早就为这一刻待命，井然有序地粉墨登场。
    欢快悠扬的乐声响起，一个个打扮艳丽的舞姬鱼贯入场，在平台中央身姿轻盈地翩然起舞，旋转折腰，双臂随着乐声翻转、律动，一条条布满褶皱的的宽大裙摆随着舞姬们的舞动而翻飞着，就彷如蝴蝶蹁跹于花丛间，美如仙境。
    那些宾客们都沉浸在这片歌舞升平中，一个个皆是神采飞扬，此时此刻，再也没人在意大王子赤德如。
    成王败寇，这是千百年来都不变的道理。
    无论二王子牟奈的出身有多么卑微，既然他胜出了，那么他就是他们蒲国当之无愧的君主！
    牟奈已经在下首的王子位上又坐下了，举杯先饮，其他人也都纷纷高举美酒向其致敬，然后仰首一口饮下。
    牟奈对着身旁的随从又吩咐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一群着鹅黄色露肚裙装、外披薄纱的女奴纷纷进场，走向两边席位上的宾客们。
    那些蒲国的宾客们都自发地把看得上眼的女奴揽在了怀中，面泛红光，手掌肆意地抚摸着女奴们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腰身……
    牟奈见状哈哈大笑，直接道：“大家都莫要见外，喜欢的尽管带回去！”
    立刻就有两三个族长笑着应下了，说着什么“不客气”、“多谢王上”之类的客套话，席宴上越发热闹喧哗，一片觥筹交错声。
    然而，却有几个女奴被人挥退，女奴们拘谨地退了两步，站在后方，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的异状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牟奈的目光，他微微蹙眉，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周的乐声就倏然而止，那些在场中央跳舞的舞姬们也都停了下来。
    一瞬间，四周鸦雀无声，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下来，只余下些许草木摇曳声回响在耳边，树欲静而风不止。
    牟奈看向了斜对面的封炎几人，脸上的笑意倏然收了起来。
    “封公子，”牟奈的声音微冷，再不复仪式前的客气，那双极度亢奋的眸子里还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恍若凶兽般，“大盛使臣连吾国美女都不要，莫不是看不起吾蒲国！”
    他一字比一字冰冷，冷得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四周的气温也随着他的话语陡然下降，似乎骤然进入寒风凛冽的寒冬腊月般，与之前的热闹喧阗形成极致的对比。
    四周其他的蒲国人皆是默不作声，神色各异，有的人漫不经心地在女奴身上捏了一把，有的人慢慢地饮着酒水，有的人面露嘲讽地坐壁上观，都是静待事态的发展。
    与封炎隔着几个座位的何大人眉宇深锁，他虽然也看不惯这些蒲人的野蛮作风，却也不会傻得在对方的酒宴上如此扫兴，这不是生生打这新王的脸吗？！
    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在周围几十道灼灼的目光中，封炎还是泰然自若地饮着杯中的酒水，随意地放下手里的酒杯，笑吟吟地反问道：“王上之意莫非是说这些女子……便能代表贵国？！”
    牟奈双目瞠大，脸色更沉，下意识地捏紧手里的酒杯，若非这酒杯是金器，怕是已经被他一掌捏碎。
    这些女子不过是区区女奴，卑微如尘埃，她们的生死不过是在场任何一个人一句话的事，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
    这些卑贱的女奴又岂能代表他们蒲国？！
    空气中火花四射，就如同拉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
    也有人暗暗地看朝正前方的许景思望去，作为大盛的和亲郡主以及蒲国的王后，她可说是两国之间的纽带，若是新王与大盛使臣闹得不快，甚至于上升至两国之间的纠纷，也将导致她在蒲国的地位变得尴尬。
    但是，坐在主位上的许景思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一般，视若无睹，慵懒地倚靠在后方的椅背上，似笑非笑地饮着酒，那双妖艳魅惑的眸子里似染上了淡淡的醉意，她的发丝，她的指尖，她的微笑，她的眼神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美艳，如那传说中的九尾狐仙般。
    一旁的伏骞见封炎和牟奈之间的气氛不对，心下有些紧张，正想着是不是说几句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听牟奈又开怀大笑。
    “吾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封公子莫要介怀。”说着，他又高举手里的酒杯，挡在脸前，掩饰眸底的不快，若无其事地说道，“吾先干为敬！”
    他豪迈地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口翻转朝下，表示滴酒不留。
    四周的不少蒲人虽然听不懂大盛语，但是见牟奈又笑了，知道这件事算是揭了过去。
    欢快的乐声很快又响了起来，那些呆若木鸡地站了好一会儿的舞姬们松了一口气，继续翩翩起舞，平台上其他人又将注意力投诸到眼前的轻歌曼舞中，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这场小小的风波一下子就过去了，似乎没有在席宴上留下一丝涟漪，平台上越来越热闹，那些蒲国大臣喝得面红耳赤，但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众人拿的是酒杯，唯有轮椅上的温无宸执的是茶碗，饮的是茶碗中咸香的奶茶，神情惬意，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同四周的觥筹交错声隔离开来。
    他乌黑的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无暇美玉雕刻而成的玉像，说不出的温润出尘，彷如谪仙下凡。
    他悠然饮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四周，却是暗暗地留心着众人的反应。
    许景思与仪式前一样，还是漫不经心，浑不在意，仿佛谁任新王都与她无关。
    其他九族的族长表现各异，大部分人对新王牟奈殷勤极了，不时对他敬酒恭贺，有的人不冷不热，也有的人比如甘松族族长，心不在焉，神色复杂极了，似乎至今还不敢相信“文弱”的二王子竟然会战胜了自己的外孙。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无论是大盛，还是蒲国，皆是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机会从混乱之中辟出一条生路来。
    温无宸的嘴角微微勾起，神情还是那般温润，如流水，似青岚，若皎月，看似云淡风轻，弱不禁风，再一看，又如渊渟岳峙，气度雍容，荣辱不惊。
    一曲罢，紧接着又是一曲响起，热情奔放的鼓声与弦乐声交错着响起，男男女女的舞伎带着手铃鼓边唱边跳，活力四射，极具异域风情的歌舞让几个大盛使臣也看得目不转睛……
    宴会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散场，那些宾客们或是暂居于王宫中，或是出宫四散而去，也包括封炎他们。
    太阳西斜之时，他们就回到了驿馆中。见四周没了蒲人，压抑了大半天的何大人如同火山一般爆发了：
    “无耻！下贱！”
    “子娶母，不以为耻，竟以为荣！”
    “弟害兄，分明就是不悌不敬，竟然尊之为王！”
    “聚众为淫，不忍入目，真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何大人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整张脸更是涨到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似的。
    这一次，何大人倒还算有了几分理智，没敢在封炎跟前再直斥许景思，话中只说蒲国人，但是他对许景思的不满早溢于言表。
    封炎目光淡淡地看着何大人，似笑非笑道：“何大人，若是看不下去，不如先提早回京如何？也免得这蒲国的人事污了何大人的眼！”
    “……”何大人嘴巴张张合合，他虽恨不得立刻离开蒲国这等未教化的蛮夷之地，却还记得他此行身负重任。临行前，皇帝特意秘宣过他，告诫他此行有三个目的，一来是看看蒲国新王对大盛的态度，二来是要劝新乐郡主留在蒲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监视封炎。
    封炎没走，他又怎么能走，怎么敢走！
    何大人的脸上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封公子，你我有圣命在身，又怎么为一己之私，图一时痛快！哎，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做出义正言辞的样子，得来的不过是其他人冷淡讥诮的眼神，何大人愈发尴尬，借口疲累不堪，就告退了。
    慕瑾凡等其他人也各归各屋，唯有温无宸留在了封炎的房间里。
    阳光透过几扇敞开的窗户洒了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金红色，明亮通透。
    封炎亲自把温无宸的轮椅推到了窗边，窗边的方桌上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星罗密布……一旁还摆着一册棋谱。
    想着今天可以见到许景思，封炎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早启明星的第一道光线刚照亮天际，他就起身了。
    既然无事可做，他干脆就按照棋谱摆起棋局来，这本棋谱还是他临行前从蓁蓁那里顺的，是蓁蓁把她收集的一些残谱重新整理，集结成册……
    想着蓁蓁，封炎的眼底掠过一道流星般璀璨的流光。
    温无宸看着那棋盘上的残局，隐约也猜到封炎想必昨晚一宿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封炎又给温无宸斟了茶，斟的是他们从大盛带来的毛峰，刚刚的酒席上大鱼大肉，正好喝点毛峰，解解腻。
    “阿炎，郡主怎么说？”温无宸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身前的棋局，这盘棋已走至中盘，黑子锐不可当，在棋盘上如一条蜿蜒的黑龙盘踞其上，而白子已经在黑子气势汹汹的攻势下，变得杂乱无章……
    封炎正在给自己斟茶，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哗哗”的斟茶声也间断了一下，然后水声又继续响起。
    待斟茶声停下后，封炎才把之前他被那个女奴带去见许景思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包括许景思没料到封炎会代表大盛出使蒲国，包括她对两位王子的评价，也包括她的一些打算……有些话，之前许景思说来时云淡风轻，但是此时由封炎转述时，却字字带着血，让他几乎要用尽身的力气才能一字字地道来。
    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封炎一人的声音，温无宸眼帘半垂，似在倾听，又似在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屋子里，明明坐着两人，空气中却透着一种淡淡的孤寂与萧索。
    封炎说完后，捧起了茶盅，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
    一阵细微的棋子碰撞声忽然响起，温无宸信手从棋盒里捻起了一粒白子，白色的云子如同他身上这袭夹着银丝的霜色衣袍般洁白无暇，神圣不可侵犯。
    “啪！”
    温无宸毫不迟疑地把手里的白子放在棋盘的右上角。
    他微微笑了，眸光一闪，幽黑的眸子明亮温暄，道：“郡主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说着，他语气中透出一抹唏嘘，“当年也是她一力要求和亲蒲国……给许家满门挣了条活路。”
    封炎看着眼前棋盘，随着这白子的加入，原本大局已定的棋局仿佛一粒石子坠入湖面般，荡起了一圈圈涟漪，棋局发生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变化，似是苟延残喘，又似乎是隐约透出了一丝生机。
    温无宸可能不知道，但是封炎清楚这局棋其实还没摆完，此刻温无宸走的这步棋已经与棋谱上的迥然不同。
    封炎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微微发直。
    他们此行来蒲国，是想见见许景思，看看她是想回大盛，还是她已经有了其它的打算，再来决定下一步棋。
    封炎从棋盒中捻起了一粒黑子，按照棋谱上的走法落子，黑子咄咄逼人。
    温无宸似乎有些意外，瞥了封炎一眼，又捻起了一粒白子，忽然话锋一转道：“上午的比试怕是有猫腻。”
    封炎朝温无宸看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对于上午的比试，其实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根据上半局的势头，大王子明显要胜于二王子，而且按照周围蒲人的反应来看，大王子平日里在武学上应该强于二王子，当时，哪怕二王子的决胜心再强，也不可能突然就有如神助地得到了翻盘的契机。
    “我观那二王子牟奈那双目充血，瞳孔扩大，浑身青筋暴起，浑身似乎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状态，即便后来比试结束后，他的额角、颈后还在持续大量地出汗……他之所以能反败为胜，十有八九是因为服用了某种药物以提升力量、速度等等。”温无宸不紧不慢地推测着，又落下了一粒白子。
    封炎眯了眯眼，仔细回想着之前比试中的一些细节，尤其是牟奈当时的神情、动作、面色……果然如温无宸所说。
    封炎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黑子，从食指滚到尾指，又随意地从尾指滚到食指，他修长的手指灵活敏捷，那棋子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般。
    “大王子赤德如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输吧。”封炎一边说，一边照着棋谱又落下一子。赤德如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却被二王子阴了一把。
    温无宸点了点头，右手再次摸向了棋盒，“大王子的外祖父恐怕是心有不服……”
    在蒲国，大王子的母族甘松族是除了甫族外，最强大的一族，也有许多小族依附于他。
    若是今日公平决战，强者为尊，就算大王子输了，甘松族也就认了。但是，今天的比试中，二王子赢得也并非是毫无破绽，等甘松族族长与大王子之后细想想，就会知道不对劲，说不定也能看出端倪来，甘松族肯定不服。
    这片高原上的蒲国十族，数百年来，皆是以强者为尊，一旦登上王位的人不是强者，就压不下底下这些野心勃勃的人。
    如今二王子虽然胜了，其实反而给他自己制造了极大的隐患，只可惜，他自视甚高，怕是还没有想到。
    温无宸说话间，又落下了第三粒白子。
    不过是三步棋，这棋局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白子又活了，而那原本宛如巨龙般盘踞棋盘的黑子却摇摇欲坠，如大厦将倾……
    封炎没有再继续，棋谱上的黑子也就走到这一步而已。
    接下来，只要走错一步，黑子怕是要彻底崩塌了……
    温无宸也没有催促他，静静地望着眼前变幻莫测的棋局，目光又看向了一旁的那本棋谱，封皮上那娟秀的字迹令温无宸的目光流连了一瞬。
    阿炎的心上人，阿炎的姨母，还有阿炎的娘……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女子。
    “如今的局面也不知道是不是郡主刻意安排的，”温无宸徐徐道，“阿炎，你得找机会再见见她。我们先暂时静观其变，不能随意行事，免得误了郡主的安排……”让她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蛰伏功亏一篑！
    “新王登基是在十日后……”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设法见到许景思才行。
    屋子里静了下来，然而，外面还是喧嚣不已，今日对于都城乃至整个蒲国的百姓而言，都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沉浸在决出新王的喜悦中。
    城里城外，锣鼓声、弦乐声、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在金逻城的上空。
    他的蓁蓁最喜欢看热闹了，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高兴的吧。封炎望着碧蓝的天空，魂飞天外地想着。
    酉初，蒲国的太阳还高高挂起，而在遥远的大盛，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依依不舍地俯视着下方。
    正坐在厅堂的窗边发呆的端木绯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唔，难道她今天喝了太多冰果子露，受了凉了？！她得喝些热姜汤才行……
    端木绯正想唤碧蝉，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端木四姑娘”，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最后这一幅是端木四姑娘的字吧！”厅堂的中央，一个粉衣小姑娘笑眯眯地说道，又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端木四姑娘，章大夫人接下来要点评你的字了，快过来听听吧。”
    那粉衣小姑娘的身旁还有七八名姑娘，她们都簇拥着一个皮肤白皙、着樱草色仙鹤衔灵芝刻丝褙子的妇人，厅堂四周还坐了五六位正值芳华的姑娘家，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
    那位优雅的妇人就是六月初来京里的三位女大家之一——章大夫人，是四大世家之一淮北章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更是一个能诗擅画的才女，才名名满大盛。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朝章大夫人走了过去。
    章大夫人看来雍容高贵，嘴角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端木绯，其他姑娘们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望着端木绯。
    端木绯很快走到了章大夫人跟前，对着她福了福，笑吟吟地说道：“有劳章大夫人指点了。”
    端木绯是三天前随皇帝、涵星等人一起来的宁江行宫避暑。
    涵星没有诓她，这冀州的宁江行宫确实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端木绯来了这里后，四处闲逛游玩，今日她是跟涵星、丹桂她们来了这清澜殿赏莲、喂鱼，没想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章大夫人突然来了。丹桂知道章大夫人是个能诗善画的大家，就请对方点评了自己刚写的一首小诗。
    丹桂喜欢作诗，可是她的诗实在是“一言难尽”，章大夫人干脆委婉地点评了她的字。
    本来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正好又进来了七八位姑娘，见此，也提出请章大夫人点评她们的字，一派众志成城的模样。
    想到刚才的情景，端木绯心里就想叹气。
    这三个姑娘家就可以组成一个菜市场，更别说，这里一共有十五六位姑娘家了，她们好似许多麻雀般，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都只说“我”，渐渐地，“我”就变成了“我们”，莫名地，只是来喂鱼的端木绯也成了其中的一份子。
    殿内服侍的宫女直接把笔墨桌椅都备好了，已经磨好的墨总不能浪费了，端木绯就随意地以簪花小楷写了四个字。
    相比其他姑娘都竭尽所能地写了两三种以上的字体，端木绯也只是凑个数，应个景。
    她只写这四个字也自有她的道理。

316神算
    琴、棋、书、画这四样，听楚青辞弹过琴的人不多，她也可以改变自己的画风，而棋路棋风变化多端，很难看出端倪，唯有“书”这一样最难，每个人写字一横一笔一划间都有自己独特的印记在，重生两年多，她彻底抛开楚青辞擅长的字体，但也只够她把两三种字体重新练到极致。
    哪怕如此，某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如非必要，端木绯很少在外留下笔墨。
    章大夫人看着端木绯，微微一笑地道了声“久仰大名”，眸底掠过一道异芒。
    她说久仰大名也不算夸大，她确实听说过端木绯，知道对方是首辅家的姑娘，也是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在琴棋上的天分尤为出众。
    此行来宁江行宫前，章大夫人也曾听好友钟钰向她说起过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
    “端木四姑娘在琴道上确有天赋，连我都自叹不如，不知与那仙逝的楚大姑娘相比，又是孰强孰弱。”
    “只可惜，人无完人，那个小姑娘天赋虽高，为人却有几分目下无尘，苛以待人。”
    想起钟钰当时复杂压抑的声音，章大夫人不由微微蹙眉。她对端木绯的印象并不好，有才气而私德不修之人，走不远。
    章大夫人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朝前方的一张红漆木大案上看去，案上铺着一张纸筏，纸上以簪花小楷写了四个字：
    上善若水。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看得章大夫人怔了怔，耳边响起一个小姑娘天真的赞叹声：“端木四姑娘的簪花小楷写的真好看，平平都是簪花小楷，写的就是比我的要规整。”
    何止是好看而已。章大夫人是书画大家，自然知道要真正把一手簪花小楷练到有形有骨，就要从基础一步步练起，练好纂书、隶书、楷书，再练小楷，方能有小成。
    书法没有捷径，练字要先练心性。
    字如其人。
    能写出这样一手收放自如的簪花小楷之人，心胸不该如此狭隘才是。
    章大夫人不禁再次去看端木绯，见她目光清明，神情落落大方，又愣了一下，许是自己一叶障目了。
    章大夫人微微一笑，这一次，笑容中多了一抹诚挚，赞道：“端木四姑娘的簪花小楷娟秀逸丽，娴雅平和，想来是下了好几年功夫，已有筋骨。很好。”
    章大夫人是四大家族之一的章家的主母，为人处世，自是圆滑，方才点评了不少姑娘，皆是语气委婉，却也没人从她口中听到过如此直接的“很好”。
    有几个机灵通透的姑娘闻言皆是若有所思，明白了端木绯的这手字怕是场最好的字了，便又俯首将端木绯写的四个字细细打量了一番。
    大部分姑娘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特别在意，她们大都围着章大夫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章大夫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天听您一说，我真是觉得如醒醐灌顶般。”
    “是啊是啊。我今天也是受益匪浅，以前我总拘泥于小楷，却忘了人各有不同。”
    “章大夫人，等我回去好好练练，下次再请您点评……”
    “……”
    这清澜殿中，回响着姑娘们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如银铃般弥漫在空气中，与那窗口随风而来的莲香交织在一起，气氛其乐融融。
    说了一会儿话后，又有几个宫女上来给她们重新沏茶。
    “章大夫人，”一个蓝衣姑娘对着章大夫人福了福，提议道，“久闻夫人不禁擅长翰墨，丹青亦是一绝，今日难得大家共聚一堂，不知吾等可否有幸亲眼见识一二？”
    章大夫人本就打算来京中开办女学，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藏着掖着，立刻就大方地应下了。
    那蓝衣姑娘喜出望外，急忙吩咐宫女画具与颜料，却被章大夫人打断了，笑道：“此处已有笔墨，我就来绘一幅水墨画好了。”
    章大夫人站起身来，就近走到了厅堂中的某张红漆木大案前，亲自给自己铺了画纸，又磨了墨。
    她的神情动作极为优雅，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是用尺量出来的一般，那种气度仪态仿佛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章大夫人的身上，那些姑娘都是面露崇敬向往之色。
    章大夫人神情自若，肆意地挥毫泼墨，勾斫、皴擦、点染……各种技法娴熟于心，驾轻就熟。
    厅堂里静悄悄的，所有的姑娘们都忘了说话，静静地看着厅堂中央这个自信从容的女子，四周只剩下窗外传来的枝叶摇曳声，“簌簌簌……”
    过了两盏茶功夫后，章大夫人就收了笔，随手把笔放在一旁。
    一个粉衣小姑娘方才一直屏息看着，此刻才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引来她身旁的一个黄衣姑娘有些好笑的眼神，点了点她的额心。
    在场的十几位姑娘都好奇地朝章大夫人身前的那张红漆木大案围了过去，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去看她刚画好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这一点众人并不意外，毕竟水墨画十有八九都是山水画。
    宣纸上以浓淡适宜的笔墨画出一片峰峦叠嶂，云山烟树，画的布局疏密有致，墨色浓淡干湿并用，层层交叠，画作上不见半分色彩，仅仅是水与墨，黑与白，却把山林间的那种郁郁葱葱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跃然纸上。
    四周的那些姑娘们一个个赞不绝口：
    “这幅画真是潇洒清逸，温润细腻。”
    “是啊，山川雄浑，草木葳蕤，不仅温润韵秀，而且壮伟浑厚。”
    “用笔流畅娴熟，跌宕起伏，看着山势层层递进，山木浑然一体！”
    “不错，这画中山川一看就是生机盎然，把山之气韵、木之灵秀透于纸上！”
    “……”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厅堂里又变得热闹喧阗，连窗外都引来不少雀鸟，或是往里面探头探脑，或是扑棱着翅膀在外盘旋不去。
    端木绯悠然坐在一旁，喝喝茶，吃吃点心，与涵星、丹桂她们说说笑笑。
    “端木四姑娘。”
    忽然，章大夫人看向了端木绯，她这一唤，身旁的那些姑娘就再次望向了端木绯。
    “听闻端木四姑娘擅画，不如也来品鉴一二？”章大夫人含笑道。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娴静的气质，只是那么神情淡然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株悠然绽放的玉兰，光华四溢，令得四周那些年轻的姑娘们黯然失色。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再次起身，走到了那张大案前，将那幅山水画打量了一番，然后简练地点评道：“这幅画布局疏密有致，虚实相交，各种技法堪称典范，只可惜，太过规整了一点，缺了点‘气韵’。”
    众所周知，一幅好的水墨画讲究骨法用笔、笔墨神韵、布局气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气韵生动。
    水墨画并不讲究画得有多肖似实物，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妙在以形写神，创造意境，以达到形神兼备，气韵生动，如此的画作才能耐人寻味，才能引人深思。
    这画作的技法可以练习，布局结构也可以练习，唯有意境、气韵，却不是靠反复练习可以习来的，这必须靠一个画者自己的感悟，是以黄公望于八十二岁才完成名动天下的《富春山居图》。
    端木绯所说的这几话蕴含的道理，在场的姑娘们都懂，可是章大夫人那可是知名的书画大家，这端木绯未免也太狂了一点，她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来评价章大夫人的画，她分明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姑娘们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看着端木绯的目光便显得有些古怪，多是不敢苟同。
    涵星一向和端木绯同一战线，端木绯说什么，她就频频点头，一副心有同感的样子，她也不是偏帮绯表妹，在她看，绯表妹的字画那都是顶顶好的，看她为自己画的那条百鸟朝凤裙就知道了！
    章大夫人有些意外地怔了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笑着又提议道：“端木四姑娘，可愿替我改一改此画？”
    这一回，轮到端木绯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又俯首去看那幅画，嘴角一勾，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登时就亮了起来，露出几分兴致勃勃。
    “我来试试。”端木绯跃跃欲试地说道。
    看着端木绯这副样子，涵星顿时精神一震，本来这大热天的，她一整天都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这下可好了，有好戏看了。
    一旁侍候笔墨的宫女立刻重新开始磨墨，四周其他的姑娘见端木绯要改画，也都纷纷起身，围了过来，没一会儿，这张红漆木大案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十几双眼睛，二十几道目光，灼热得仿佛空气都要烧起来了。
    端木绯泰然自若，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似的，随手拿起刚才章大夫人用过的那支狼毫笔，沾了沾墨，又沾了沾水，信手挥毫……
    她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一勾一皴，一点一染，信手拈来，画得如行云流水般……
    不知不觉中，四周安静下来，一片寂静无声。
    不过是半盏茶功夫，端木绯就收了笔，颇为满意地抿了抿小嘴。
    她在这幅画上加了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如白练倒挂，瀑布刷地落入下方的水潭，溅起无数水花，飞珠溅玉般，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星恒一片朦胧的水雾，给旁边的山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这幅原本宁静平和的水墨画在多了这道瀑布后，其意境一下子就变得气势恢宏起来，而且，动静相宜，只是这么看着这幅画，就让人觉得耳边仿佛能听到瀑布落下时那如万马奔腾的声响，轰轰作响，如同一句古诗云：
    拔地万里青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
    端木绯收了笔，然而，四周却比之前还要更安静了，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一般，鸦雀无声。
    若非是亲眼目睹，谁又能相信这幅境界开阔、气势磅礴的画作是出自一个娇小天真的小姑娘手下！
    若非是亲眼目睹，谁又能相信端木绯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间，寥寥数笔就把这幅山水画改成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意境！
    看着眼前这幅画，她们的脑海中不禁再次响起方才端木绯对章大夫人所画的评价：“……只可惜，太过规整了一点，缺了点‘气韵’。”
    直到此刻，当她们亲眼看到这幅画前后的差别，这一瞬，她们才真正明白了何为画之“气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章大夫人率先出声打破了厅堂中的寂静：“工而有意，放而不乱，静中有动。”
    章大夫人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赞赏之余，又多了几抹感慨。
    其实端木绯给予的那句评价，章大夫人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她的父亲是大盛知名的书画大师，也曾私下说过她这些年被庶务束缚，画技虽然娴熟，可是画作里却少了年轻时的锋芒，没了气韵。
    父亲在书画上可谓天纵奇才，彼时，她听了，只以为父亲严苛，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方才听端木绯点评她的画，才有所触动。
    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眼光却锐利得很。
    不止是眼光，而且画技也不错……
    只是……
    章大夫人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端木绯，觉得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古怪得很，方才她画画时，看似流畅，却偶有一瞬的迟疑，故意改变了笔锋，似乎别有顾忌，因此不敢尽情肆意。
    若是让她放开了去画，也不知会画出怎样的惊世绝艳之作？！
    “端木四姑娘，这幅字和这幅画可否赠与我？”章大夫人笑着问道。
    “荣幸之至。”端木绯自然是应下了。
    章大夫人吩咐丫鬟收起了字画，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浓了。
    这次来京城，能遇到这位端木四姑娘是她最大的意外与惊喜。
    学琴棋书画不难，难的是样样精通。
    琴之一道，钟钰对端木绯的琴艺自叹不如。
    棋之一道，章大夫人也曾看过端木绯前年在西苑猎宫设下的那个残局，和李妱一起品评过，听闻远空大师也亲口赞过端木绯的棋艺。
    书之一道，端木绯的簪花小楷既然已有筋骨，想来她的纂书、隶书、楷书也不错。章大夫人原来没多想，可是刚才看端木绯画画时有藏拙之意，想来这簪花小楷十有八九也不是她最最擅长的字。
    还有这丹青之道，哪怕端木绯蓄意藏拙，她的画技已经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于在意境上，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远胜于自己。
    到底要怎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姑娘？！
    章大夫人心中不禁有几分唏嘘与慨叹，难免想起了另一个当得起“惊才绝艳”这四个字的名字——楚青辞，只可惜红颜薄命。
    四大世家百年来互有联姻，到京后，章大夫人曾与夫婿一起去拜访过宣国公府，见过楚老太爷夫妇……
    章大夫人眉头一动，突然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可曾见过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
    端木绯怔了怔，摇了摇头。
    章大夫人继续道：“前不久，我去宣国公府曾看了几幅楚太姑娘的遗作，其中有一幅飞瀑图，令我印象深刻，与你所绘迥然不同，却各有意境。”
    “可惜无缘得见。”端木绯惋惜地叹道，她也是真的觉得惋惜，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幅飞瀑图还没有画完，还差了最后一步，本来她是想画完后送给祖父的，可是恐怕再没这个机会了。
    见章大夫人与端木绯似乎谈得颇为投契，四周的其他姑娘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她们也都知道章大夫人和另外两位大家钟钰、李妱有意开办女学，皇后娘娘还下懿旨把国子监隔壁的蕙兰苑拨给了她们使用，女学的事宜进行得井然有序，大家都在观望着谁会是女学的第一批学子。
    今日看来，章大夫人恐怕是会力荐端木四姑娘了。
    端木绯被这些目光看得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道：难道她真的是冰果子露吃多了才觉得寒气森森的？！……唔，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似乎被她忘记了。
    既然忘记了，那应该代表这件事没那么重要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四五个姑娘说笑着进来了，其中一个紫衣姑娘对着清澜殿中的一个蓝衣姑娘和一个翠衣姑娘唤道：“潘姐姐，吕妹妹，原来你们在这里啊！让我一阵好找，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泛舟吗？”
    紫衣姑娘身旁有一道眼熟的娇小身形，着一袭着芙蓉色绣花襦裙，容貌娟秀，正是封从嫣。
    那蓝衣姑娘、翠衣姑娘以及其他五六位姑娘的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她们确实与人约好了去泛舟，因为来得早了所以才特意来清澜殿小坐，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了章大夫人，一时激动，临时想起让章大夫人指点书法，就把与人约了黄昏泛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封从嫣一行人注意到涵星、丹桂和端木绯也在殿内，就款款上前，见了礼。
    之后，潘姑娘清了清嗓子，笑盈盈地对着那紫衣姑娘解释道：“厉姐姐莫见怪，我们刚才恰好在这里遇上章大夫人，一时忘了时间。”说着，潘姑娘又看向了章大夫人，“章大夫人，您可要随我们一起去泛舟？”
    章大夫人笑着应了。
    封从嫣上前半步，对着涵星和端木绯邀请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姐姐，你们要不要也随我们一起去泛舟？”
    “本宫和绯表妹就不去了。”涵星不客气地娇声拒了，语气毫不委婉。
    封从嫣顿时俏脸一僵，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楚楚可怜。
    端木绯看也没看封从嫣，她朝窗外的天空望了一眼，对着章大夫人福了福道：“章大夫人，一会儿要下暴雨，我和涵星表姐就不去泛舟了，您也早些回去吧。”
    章大夫人怔了怔，下意识地朝窗外的蓝天望去，外面此刻艳阳高照，碧空万里无云，看这天气怎么也不像要有暴雨……
    “端木姐姐，”封从嫣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怯声道，“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会下雨呢？别让章大夫人看笑话了。”
    封从嫣咬了咬下唇，觉得端木绯不想与自己一起去泛舟也就罢了，还非要说这种胡话！
    端木绯也无所谓，没理会封从嫣，笑着对涵星、丹桂道：“涵星表姐，丹桂，我们走吧。”
    涵星和丹桂一脸“同情”地看了封从嫣一眼，端木绯堪称“神算子”的本事，她们这些人最清楚了，她们这位绯妹妹那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总之，无所不通，唯一那点小小的缺陷，就是四体不太灵巧。
    端木绯、涵星几人相携而去，封从嫣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绯娇小纤细的背影，又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眸中的水光更浓了，努了努小嘴，委屈得好像被人欺负了一般，嗫嚅道：“我只是一片好意……”
    一旁的潘姑娘好言宽慰了封从嫣一句：“封姑娘，我们明白的。”
    “潘姐姐，”封从嫣仿佛看到了依靠般，眼眶微红地看向了潘姑娘，“我也想和端木姐姐好好相处的，皇上给我大哥和端木姐姐赐了婚，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祖母她也天天盼着她、等着她，她明明答应了却一直没去……”
    众人听着不由面面相觑，安平长公主与封家不和的事众所周知，不过封炎总归姓封，封太夫人怎么说也是端木绯未来的祖母，不过去拜会一番，总有几分说不过去。
    潘姑娘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安平长公主府给端木绯下了小定后，她母亲也曾带她去端木家拜会过，并送了贺礼，母亲还对端木绯诸多溢美之词，夸她如何如何好……可惜啊，别的不说，只这不孝，就为人诟病！
    章大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封从嫣的话，不由朝端木绯离开的背影望去，动了动眉梢。这个小姑娘看来机灵得很，应该不会傻得做这种落人话柄的事才是……
    这到底是端木家、封家和公主府的事，其他姑娘无论心里怎么想，却也没人贸然评断什么，在那位厉姑娘的催促下，众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清澜殿，去了清澜殿西北方的天籁湖泛舟。
    厉姑娘特意借了两艘篷船，每艘船都有两个內侍负责划舟，众人分成两组，上了篷船。
    随着几根长桨拨动清澈的湖面，篷船破开水面朝湖中心划去，船的四周也随之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灿烂的阳光下，湖水波光粼粼，仿佛在湖面上洒下了无数的碎宝石一般，两艘篷船渐渐离岸远去……
    右前方的湖面上荷叶田田，在微风的拂动下，荷叶荡起一圈圈的绿色的波浪，此起彼伏，与姑娘们那清脆的笑语声交错在一起。
    “我们待会去采些莲蓬吃吧！现在的莲子清甜可口，可好吃了！”
    “吕妹妹，你怎么成天就想着吃！”
    “你没听过民以食为天吗？”
    吕姑娘娇脆的声音逗得船上的其他姑娘都笑不可抑。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潘姑娘仰望着这方碧空突然叹道，引得其他姑娘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上方这片蓝得如碧海的天空，其中也包括封从嫣。
    封从嫣耳边又响起了端木绯的那句话，抿了抿小嘴，不由道：“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会有暴雨呢！”
    端木绯分明就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潘姑娘眸光一闪，正要附和，然而话到嘴边，就听耳边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滚雷声——
    “轰隆隆！”

317至宝
    “轰隆隆！轰隆隆！”
    天际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此起彼伏，似地动天摇，又似万马奔腾而来。
    不过是短短几息时间，方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就变得阴沉下来，那厚厚的阴云笼罩在天空中，越来越浓，越来越密，连天空仿佛被压得低低的……
    湖面上变得一片昏暗，如同夜幕提前降临了。
    封从嫣的脸色霎时就变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耳边再次回响起端木绯的话：“……一会儿要下暴雨，我和涵星表姐就不去泛舟了……”
    在连绵的滚雷声中，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两艘篷船上的其他姑娘也是震惊不已，一个个花容失色。
    “要下雷雨了！”那粉衣小姑娘惊慌失措地脱口道。
    仿佛在附和她一般，上方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突然撕裂了天空，“滋啦啦”，那刺目的闪电好像要劈到她们头上似的，照得四周亮了一亮，紧接着，狂风大作。
    那个着紫衣的厉姑娘急忙吩咐划船的小內侍道：“快！赶紧划回岸上……啊！”
    她的话尾以一丝惊呼声结束，其他的姑娘们也紧张地低呼着，她们所处的篷船随着狂风左右摇曳起来，好似荡秋千一般，四周的浪头哗啦作响。
    姑娘们摇摇晃晃地左倒右歪，三三两两地抱作一团。
    几个小內侍急急地开始往回划，可是此刻两艘船已在湖心中，即便他们奋力划桨，船一时半会也靠不了岸……
    “滋啦啦！”
    又是几道闪电掠过天空，忽然间，那阴沉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般，
    如豆大的滂沱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大作，暴雨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砸在船篷上，噼里啪啦地作响，就好似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般，颇有几分雷霆万钧之势。
    “快！快进篷！”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姑娘们皆是迫不及待地想进船篷，然而，此刻篷船摇晃得厉害，哪怕是扶着船栏，都觉得好像随时要被抛出去似的，那些姑娘家根本就不敢松手，只能缓缓地、一步步地挪动着身子。
    没一会儿，暴雨就把她们的衣裙都淋湿了，众人皆是狼狈不堪，足足花了半盏茶功夫才都躲进了船篷。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雷越打越响，闪电像一尾巨龙般在浓厚的云层中穿梭，一亮一亮，仿佛下一瞬就要劈开船篷似的。
    湖面随着狂风暴雨的肆虐疯狂地起伏叫嚣起来，连带两艘篷船也随着风浪起伏摇曳，如同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好像随时就要翻船似的。
    船上的这些姑娘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大都是娇生惯养长大，也没出过远门，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景，一个个都吓坏了。
    “厉姐姐，会不会翻船……”那粉衣小姑娘的衣裙湿哒哒地粘在身上，鬓角还在滴着水，形容狼藉，她吓得泪眼朦胧，浑身微微发抖，就如同这风雨中的篷船般。她不会泅水，要是船翻了，那可怎么办？！
    厉姑娘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
    “夫人，奴婢给您擦擦，小心着凉了……”章大夫人的大丫鬟拿出一方青色帕子，小心翼翼地给主子拭着身上的雨水。
    章大夫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船篷外那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雨帘，脸色有些古怪。
    她自然没忘记在清澜殿分别前端木绯对她的提醒，心头浮现一种微妙的感觉：那位端木四姑娘到底是随口一说，又或者，她还懂天文？！
    “哗啦啦！”
    雨势更为磅礴了！
    不仅是这片天籁湖上，整个宁江行宫皆是笼罩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暴雨中，也包括涵星的清凉殿。
    “绯表妹，自摸了！”
    涵星清脆娇美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四五个姑娘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正在打叶子牌，丹桂坐在云华的身后，摇头不敢苟同地咕哝着：“云华姐姐，我跟说了，之前那张应该打五文，非要打四万贯，否则早就碰了。”
    云华没说话，蓝庭筠已经噗嗤笑了出来：“丹桂每次打牌都是事后诸葛亮！”
    一句话逗得其他几个姑娘皆是忍俊不禁地大笑不已，几乎压过了外面那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丹桂摸了摸鼻子，看向了坐在云华对面的端木绯道：“绯妹妹，真的不会打叶子牌吗？都连赢三局了。”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笑得十分可爱，一边整叶子牌，一边说道：“是丹桂姐姐教的好，名师出高徒！”
    丹桂听了颇为受用，得意地仰了仰小巧的下巴。
    “绯表妹学什么都快，上次学双陆也是，第一盘就赢了君然，第二盘又赢了本宫。”涵星回想起与端木绯玩双陆时的情景，又是一阵唏嘘。反正只要是动脑的玩意，绯表妹就学得快极了，简直就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
    云华斜了得意洋洋的丹桂一眼，暗暗摇头，又看向端木绯，问道：“绯妹妹，这叶子牌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其他几个姑娘也好奇地朝端木绯望去。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算学，这世上的万物都离不开算学。”
    “比如这叶子牌，共有文钱、百子、万贯和十万贯这四种花色，每种花色的牌数也都是固定的。根据自己手里的牌、打出的牌和别人打出的牌，可以推测剩下的那些牌以及别人手里的牌，组合计算各种几率，规避风险……”
    “打个比方，方才云华姐姐出了一张四文，涵星表姐和蓝姐姐也打了四文，那就代表剩下只有一张四文了，就很难凑齐三四五以及四五六的顺子，我看云华姐姐手上还有三文五文……”
    端木绯说得滔滔不绝，兴致高昂，其他几个姑娘起初还有几分似懂非懂，后来就听得云里雾里了，完全跟不上端木绯的思路。
    须臾，丹桂煞有其事地总结道：“总之，就是要算牌呗。”
    她叹了口气，“我大哥那里也有《九章算数》，我也翻阅过……那些字我个个都认得，可是连起来，我就不认得了，看着就像天书似的。”
    云华、涵星几个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她们这些贵女也都学过粗浅的算学，毕竟她们以后嫁了人那可是要管理府中内务的，琐事可以让下头的管事嬷嬷管着，却不能一窍不通，被下头的人给忽悠了过去。
    涵星被端木绯说得那些个数字与几率听得头昏脑涨，笑眯眯地转移话题道：“绯表妹，我们玩点别的吧？”
    丹桂随意地捏了一块两个指头大小的叶子牌在手里把玩着，“还能玩什么啊，这么大的雨……”
    姑娘们都抬眼透过半敞的窗户朝殿外望去，庭院中一片狂风暴雨，那些花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着，屋子里则静了下来。
    涵星把手伸出窗外，任由点点雨滴砸在她的指尖，“绯表妹，可真厉害！”
    说下雨，立刻就下雨了，太有趣了。
    “哪里哪里。”端木绯谦虚地回了一句，继续整理叶子牌。
    丹桂想到了什么，看着天籁湖的方向，道：“也不知道她们回去了没……”她口中的“她们”指的当然是那些去泛舟的人。
    蓝庭筠眨了眨眼，“待会派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反正左右也不过淋点雨。
    她好奇地往端木绯那边凑了凑，问道：“端木四姑娘，是怎么知道马上要下雨的？”
    端木绯还没说话，丹桂已经煞有其事地接口道：“算学，这世上的万物都离不开算学。星相亦然。”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目光晶亮地看着丹桂，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模样。
    她正打算和大家再好好聊聊星相与算学，涵星已经觉得头开始痛了，突然可以理解绯表妹为什么以前老是不愿意陪她去上书房上课了。正玩在兴头上呢，说什么功课啊！
    “璎珞。”涵星唤了一声，一个青衣宫女就上前待命，“派人去天籁湖那边瞧瞧，要是湖中有船的话，就赶紧让内廷司去把人都接上岸了。”
    “是，殿下。”璎珞屈膝领命，匆匆退下。
    “既然不能出去，干脆我们玩投壶吧。”端木绯整理好了叶子牌，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端木绯投壶的功力在场的姑娘们那也是见识过的，云华环视四周，登时就为这里的花瓶摆设和花草盆景感到“担忧”。
    几个姑娘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涵星又唤来了一个宫女，吩咐道：“从珍，去把西偏殿‘收拾’一下，我们要‘投壶’。”
    涵星蓄意在某些字眼上微微加重音量，从珍立刻明白了，她得赶紧把西偏殿的东西收拾一下才行，端木四姑娘的“破坏力”太强了。
    不过是几个眼神的功夫，在场几人又觉得彼此好像亲昵了一点。
    涵星清了清嗓子，趁着空挡与蓝庭筠唠嗑：“庭筠，本宫记得和魏如娴很熟吧？”
    蓝庭筠眉头一动，立刻就知道涵星想问什么了，丹桂和云华也是，好奇地张望了过来，唯有端木绯一头雾水，傻乎乎地眨了眨眼。
    丹桂接口道：“我听说她前不久‘退婚’了？”
    说到“退婚”两个字，丹桂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
    蓝庭筠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直接捅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语调犀利地说道：“是被人抢了婚事吧！”
    蓝家与魏家算是世交，关于魏如娴的那门婚事，蓝庭筠知道的可比涵星和丹桂多得多了。
    魏如娴与潘家的幼子潘五公子是自小指腹为婚的，本来只等着魏如娴孝期满后，就正式完婚，谁知道柳蓉的侄女柳映霜上个月在半月湖偶遇潘五公子，对其一见钟情。
    柳映霜的性子一向娇蛮，自从姑母柳蓉得势后，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她去魏永信那里苦苦哀求了一番，想要替嫁，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等魏如娴孝期满了，潘五公子都十八了，岂不是耽误人家潘五公子的大好年华，耽误了潘家的子嗣。
    魏永信听着觉得甚是有理，就同意了。
    不过，退婚进行得不太顺利。
    “……魏如娴还没同意退婚。”蓝庭筠神色复杂地说道，也不知道心里是何感觉。
    她深知以魏如娴一惯的性格，能坚持到今日已是不易，这婚怕是早晚要退的。
    这一点丹桂和涵星也心知肚明，要是魏如娴的性子够强硬，能顶住事，那么魏大夫人就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了。
    丹桂唏嘘地叹道：“虽是魏大人宠妾灭妻，被一个妓子蒙了心窍，但若是魏如娴凭她嫡长女的身份，直接打死一个妾，虽然名声有些妨碍，也没人能说她一句不是。即便府里没人肯听她的，她也可以去向太后、皇后娘娘跟前为其母伸冤……”
    这些事本是魏家的私事，魏家人自己不吭声，别人自然也只会装聋作哑，只当什么也没看到。
    “潘家那边怎么说？”云华想起了什么，插了一句道，“我记得潘大人是刚刚任满回京吧？”
    端木绯、涵星和丹桂面面相觑，觉得云华问到了点子上。
    正常来说，稍微有点规矩的人家即便是悔婚，那也不会弃亲家的嫡长女而去娶一个妾室的侄女来！
    “潘大人两个月前任满回京……”蓝庭筠答道，又说起了潘家，潘大人此前在中州任正五品的同知，回京后，还在等着空缺。
    潘大人常年不在京中，这潘五公子自小是由京中的祖父祖母带大的，有道是隔辈亲，潘老太爷夫妇对这个幼孙宠爱至极，觉得幼孙会读书，年轻轻轻就中了秀才，什么都好，一向都宠着这个孙子。
    自潘五公子在半月湖遇上了柳映霜后，就惊为天人，觉得柳映霜也就是出身比那些个大家闺秀差点，可是才学品貌都是出类拔萃，尤其比起魏如娴不知道出色多少倍。
    潘五公子在家里闹了一番，不吃不喝了一日，潘老太爷夫妇就妥协了。
    至于潘大人，也自有他自己的算盘。
    潘家这几年日渐式微，早就风光不再，爵位也只传到潘老太爷这一代。潘大人已经在京中等了两个月，也没等上什么好差事，他也想讨好魏永信，指望他能提拔一下潘家。
    毕竟两家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这京中各府谁人不知魏如娴不得父宠，日子过得连一个庶女都不如，娶魏如娴对潘家根本就没什么好处，且魏如娴的性子软弱，将来过门后，怕是连自己的院子也管不好。
    潘家那边已经派人给魏永信回了话，说是一切都看魏家的意思，一副以魏家为尊的做派。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哪怕魏如娴真的坚持不肯退婚，将来嫁去潘家，也落不得好！
    说话间，从珍笑盈盈地回来了，说是西偏殿已经“收拾”好了，端木绯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一起去投壶了。
    端木绯打叶子牌赢的三局，很快就加倍地输了回去，偏偏她还输得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又进步了。
    其他四位姑娘也不好打击端木绯的积极性，一个个都有意无意地指点着她，四五局下来，端木绯确实又进步了不少，投十矢能进七八了。
    “涵星表姐，等我再练得熟练些，来教我玩贯耳、骁箭吧。”端木绯的小脸红扑扑的，眸子晶亮，让涵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觉得是不是再回去打叶子牌比较好呢。
    她正纠结着，出去了近半个时辰的璎珞总算是回来了，发丝上还带着些许的湿意，禀道：“回殿下，内廷司已经把两船的人都带回岸上了。”
    于是乎，屋子里的姑娘们再也顾不上投壶了，丹桂迫不及待地问道：“她们怎么样？”
    璎珞恭敬地回道：“刚才风大浪头也大，船身晃得厉害，有一位姑娘吓得在篷船里晕过去了，封姑娘和另一位姑娘有些晕船，刚才吐了一身……”这秽物吐得一身都是，形容有多狼狈，可想而知。“人已经都送回她们自己的住处了。”
    既然人都没大碍，姑娘们也就没太放心上。
    “绯表妹，这雨什么时候会停？”涵星兴致勃勃地问道，“雨后碧空如洗，水天一色，最适合泛舟了！”
    端木绯看了看窗外密密麻麻的雨帘，装模作样地抬起右手掐算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掐指一算，再下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她一副小神棍的样子。
    “那我们赶紧准备一下，泛舟去。”涵星急忙吩咐宫女去备些瓜果点心茶水，以及红泥小炉，琢磨着待会令内廷司去备一艘小些的画舫，她们可以先看夕阳，再赏月游湖。
    涵星一声号令下，清凉殿上下的宫女们就手脚利落地动了起来，一刻钟后，东西就备齐全了。
    再看殿外，暴雨方歇，只剩下屋檐下还有些许雨滴“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天空蓝得那么通透纯粹，灿日又出现在碧空中，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天真的晴了！”丹桂看着那屋檐下越滴越慢的雨滴，喜不自胜地说道。
    “那是自然！”涵星斜了丹桂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绯表妹说得能有错吗？！
    丹桂没在意涵星，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双眸像是仰望着浩瀚星辰般。
    云华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觉得端木绯今日好似又收获了一个“信徒”。
    涵星一边招呼大家出发去泛舟，一边又想起一件事，笑眯眯地随口吩咐璎珞道：“璎珞，让御膳房那边备些姜汤送到各宫去……可不能让客人们感冒了。”
    “是，殿下。”
    于是乎，一炷香后，一份份姜汤就被送到了各宫各院，其中也包括章大夫人的住处。
    “阿嚏！”
    章大夫人之前在船上也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刚刚她已经沐浴更衣，但还是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像是着了凉。
    她的贴身嬷嬷本来正要吩咐丫鬟去备姜汤，谁知道这姜汤就自己来了。
    “夫人，您赶紧喝些姜汤，免得着凉了。”嬷嬷关心地说道，亲自把那碗姜汤送至章大夫人手中。
    章大夫人慢慢地喝着姜汤，一旁的大丫鬟也已经换好新衣裳回来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还有几分不可思议地说道：“夫人，您说端木四姑娘那是正巧蒙上的，还是真的算出来了？”
    大丫鬟咽了咽口水，以前她也曾听过一些道法高深的道士道姑道婆能掐会算，但总觉得有些玄乎，没想今日竟然亲眼见证了一回。
    章大夫人喝了大半碗姜汤，把碗放了下来，以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大概也知道丫鬟想偏了，笑道：“前朝野史中记载了一个名叫纪月升的钦天监，可以准确预算到天气变化，甚至可以精准到某一天的几时几刻会下雪，雪下多久，积雪等等。”
    端木绯能算得这么准之又准，恐怕把天文历法与星相研究得极为透彻了。
    有趣。
    章大夫人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喃喃自语道：“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听闻她还不到十二岁吧……”章大夫人的眸子闪闪发亮，心里越发想看看当端木绯尽情挥毫泼墨时，又能画出什么样的作品！
    “见过老爷。”
    门帘外，传来丫鬟恭敬的行礼声，跟着就是一阵打帘声，一个着天青色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了，只见他身材挺拔，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章大老爷是听说妻子泛舟时遭了暴雨被内廷司接回了岸，特意赶回来看看的，没想到刚刚淋了雨的妻子却看着心情甚好的样子。
    “老爷，来赏赏这幅画。”章大夫人笑眯眯地对着章大老爷招了招手，示意他去看那幅摊在案几上的画。
    这幅画正是之前端木绯帮她修改了一番的水墨山水画。
    章大老爷一看，惊讶地扬了扬眉，从这山、树的笔锋看出应该是妻子的手笔，不由赞道：“若云，的画技又提高了，这道瀑布乃是点睛之笔！以动衬静，以静显动。”
    章大夫人抿嘴笑了，故意问道：“老爷，那觉得比之楚大姑娘的飞瀑图又如何？”
    章大老爷仔细地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各有千秋，楚大姑娘那幅胜在首尾贯通。”
    章大夫人笑了，愉悦轻快的笑声逸出唇角，“就算是我在看到那幅飞瀑图时都不免起了‘嫉妒’之心，端木四姑娘画技出色，年纪又小，想来还有几分意气，当她看到那幅飞瀑图时，也肯定会被挑起好胜心。”
    一听到“端木”，章大老爷就知道那想必是首辅家的姑娘，笑道：“若云，很久不见对一位姑娘这么感兴趣了。”
    “很久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姑娘了。”章大夫人神色间掩不住的赞赏，跟着又凝眸沉思起来。
    问题是，那幅飞瀑图是楚大姑娘的遗作，自己想要从楚家借出来可不容易。
    她得好好想想，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端木绯成为她们女学的第一位学生。
    想着，章大夫人的眸子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神采飞扬。
    开办女学是她很早以前就有想法，她一直觉得女子并非不如男，既然男人可以上学堂，考科举，女子一样行。
    女学只是第一步，等到女学成了规模，在民间有了威望，并培育出一些不逊于那些才子雅士的姑娘，她就可以请朝廷为女子同样开科举。
    积跬步以至千里，这些事也许几年间无法出现成效，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想要达到那一步，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女学的学生要足够出色，像端木绯这样的，简直就是女学的瑰宝！

318抓住
    七月盛夏，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单调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发出“知了知了”的声响。
    端木绯的脑袋昏沉沉的，压抑着打哈欠的冲动，然而张太傅呆板如念经般没有起伏的声音实在是声声催人眠。
    历年皇帝来行宫避暑，一般要到九月中下旬天气转凉才会回京，这两个多月时间，伴驾的皇子公主们的功课自然是不能停的，所以整个上书房都被搬了过来。
    寄居清凉殿的端木绯莫名其妙地就开始跟着涵星一起来晓然堂上课。
    这一上都上了好几天了，她在家上闺学都没有这么勤快呢！
    端木绯忽然有点羡慕起舞阳了，自打舞阳出宫开府后，就不用天天回上书房上课了。
    这个时候，舞阳肯定是在寝宫里睡懒觉吧！
    真好啊！
    唔，自己明明是过来避暑的，不是来上课的啊。端木绯又一次开始琢磨着要尽快从涵星的清凉殿搬出去才行。
    又是一股睡意涌来，端木绯掩着小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怀念着她的床榻。
    涵星就坐在端木绯的右手边，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思绪也开始飘散：这一次，她要用什么法子来哄她的绯表妹留下呢。
    不过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端木绯已经打了三个哈欠，讲台上的张太傅对课堂上的情况其实一目了然，自然也都收入眼内。
    过去的这一年中，端木绯偶尔会跟着涵星去上书房上课，张太傅也对她有几分熟悉了，知道她不过是来玩的，对她完采取放任的态度。
    瞥了一眼明显快要睡着的端木绯，张太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只当什么也没看到，继续说他的《名臣传》。
    张太傅上课，那是有名的枯燥，厅堂里的公主、伴读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皆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免得失仪人前。
    忽然，厅堂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步履声，便有伴读好奇地转头朝后方看了一眼，登时双目微瞠。
    只见最后一排的某个座位上，着一袭柳色衣裙的章大夫人正优雅地坐在那里，嘴角含笑地看着前方，神情恬淡。
    那伴读又急忙转回头，对着身旁的另一个伴读不动声色地使了一个眼色。
    越来越多的姑娘们开始悄悄地转过头，频频打量着章大夫人，厅堂内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衣袖摩擦声。
    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的端木绯完没注意到这晓然堂里又多了一个人，也没有注意到对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有意思。章大夫人看着端木绯昏昏欲睡的小脸，勾了勾唇。
    一盏茶时间过得既快且慢，对于有的人来说，一闪而逝；对于某些人来说，则漫长煎熬。
    当张太傅在一盏茶后宣布一堂课结束时，厅堂里的气氛顿时一松，姑娘们脸上都泛出了些许笑意。
    涵星笑眯眯地提议道：“云华姐姐，丹桂，绯表妹，我们一起去玩躲猫猫吧。”
    “好啊！”丹桂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应了。
    这段时日，在晓然堂上课的学生不止是那些公主和伴读，还有一些皇亲国戚的女儿们得了皇帝的恩准也过来一起上课，免得避暑两个月落下了功课。
    端木绯也是精神一振，她正要起身，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端木四姑娘。”
    章大夫人不疾不徐地走到端木绯跟前，温润的脸庞上笑吟吟的。
    端木绯完不知道章大夫人是何时来的，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跟着就福身给对方行了礼。
    “端木四姑娘，敢问你是不是懂天文？”章大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略知一二。”端木绯谦虚地回了四个字，涵星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嘴角，也不急着去玩躲猫猫了，觉得看绯表妹在这里过分“谦虚”，还更好玩一点。
    丹桂和云华也是心有戚戚焉，勾了勾唇。
    章大夫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又道：“端木四姑娘，我的父亲也颇喜欢天文星相。虽不算精通，但也收集不少天文书籍，我的陪嫁里就有一本《石氏星经》。”
    端木绯听得两眼冒光，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奶猫般，惊讶地说道：“《石氏星经》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石氏星经》是数百年前由著名的天官石申所著，其对天文星相的研究，便是今人也不及，在《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等史籍中皆引有该书的零星片断，然而，《石氏星经》以及石申所著的其他书籍早在前朝就已经失传了，她以前学天文星相时，曾试图寻找过这本书，却是求而不得，没想到今天这本书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端木绯一脸期盼地看着章大夫人，笑得两眼弯弯，“章大夫人，不知可否把这《石氏星经》借我一观？”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可爱！章大夫人仿佛能看到她背后有一条毛绒绒的尾巴雀跃地摇来摆去，心情也被她感染，软绵绵，甜丝丝。
    她没有孩子，要是能有一个这样可爱的、软糯的、会撒娇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章大夫人心念一动，原本到嘴边的“好”字咽了回去，起了逗她的心，笑道：“借是不成问题，但是……”
    章大夫人故意顿了顿，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端木四姑娘，你会不会梅花篆字？”章大夫人的脸上笑意更深，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流光，一方面是想逗逗端木绯，一方面也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水平。
    端木绯急切地点了点头，眸子更亮了。
    除了涵星、丹桂几人外，四周还有其他几个姑娘也听到了端木绯和章大夫人的对话，面面相觑，眼里写着同样的疑惑。这梅花篆字又是什么玩意？！
    “这样如何，”章大夫人神色愈发温和，“端木四姑娘，你给我写一幅梅花篆字，我就把那本《石氏星经》借给你。”
    “好好好！”端木绯连连点头，尾巴摇得更欢了，只要能借到《石氏星经》，让她写一幅梅花篆字算什么，就是写十幅也行！
    章大夫人真是一个大好人啊！
    端木绯看着章大夫人的眸子里熠熠生辉，眼神里多了一抹亲近之意。
    这里是课堂，现成就有笔墨纸砚，涵星一见有热闹可看，就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绯表妹，本宫给你磨墨。”
    一边的宫女根本就来不及出手，就见四公主好似一个小跟班似的给端木四姑娘铺纸、研墨，她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就听端木绯吩咐道：“这位姐姐，劳烦给我取些朱砂来。”
    “是，端木四姑娘。”那宫女如蒙大赦，急忙领命而去。
    那宫女匆匆而去，又匆匆而返，等她带着朱砂回来的时候，涵星也磨好了墨。
    端木绯随手挑了两支羊毫笔，一支握左手，一支握右手，前者沾朱砂，后者沾墨水。
    见状，围在四周的其他姑娘们心里对着所谓的梅花篆字越发好奇了。
    端木绯毫不迟疑地动手画了起来，左手娴熟地以朱砂画出朵朵红梅，右手则挥毫勾出一段段遒劲的树枝，点点红梅在枝头开得花团锦簇。
    这梅画得确实不错。那些姑娘们暗暗地彼此对视着，心里是一头雾水。难道所谓的梅花篆字指的是先画梅图，后写篆字吗？！
    章大夫人默不作声，看着端木绯的眼神越来越专注。
    自古以来，双手能写梅花篆字者，皆是才高八斗。她有生以来，亲眼见证的第一人是父亲，端木绯则是第二个，而她才年仅十一岁而已。
    要是自己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想来父亲也不敢置信吧。
    端木绯很快就娴熟地画好了一枝梅，紧接着，她在距离第一枝梅不到三寸的地方，又继续画起来第二枝梅……
    等她画到第三枝梅时，姑娘们已经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端木绯笔下的这幅梅图的布局也太奇怪了，三枝梅花就这么均匀间隔地画在纸上，毫无轻重，毫无布局可言，她总不至于是在给衣裳、瓷器什么的画纹样吧？！
    章大夫人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唯恐漏掉端木绯的每一笔。突然，她微微凝眸，注意到端木绯落笔时稍稍停顿了一下，跟着又故意添了一笔……
    果然，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在藏拙。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她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不敢行事太过高调？
    思绪间，就见端木绯画好了第四枝梅花，满意地收了笔。
    章大夫人含笑地将纸上的四枝梅扫了一眼，缓缓地念道：“暗香疏影。”顿了一下后，她满意地抚掌赞道，“好字！”
    好字？！其他姑娘傻眼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下意识地再次朝纸上的四枝梅花望去，又看了一遍，眼前的这幅画没有一丝变化。
    一个伴读对着章大夫人福了福，忍不住问道：“章大夫人，这幅画画的是梅，何来字呢？！”
    章大夫人不由失笑，没有回答伴读的提问，却是莫名其妙地吟了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姑娘们再次面面相觑，大多还是云里雾里。
    涵星又朝那幅画望了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那句“只缘身在此山中”，突然她灵光一闪，对着一旁的两个宫女吩咐道：“你们把这幅字举起来，站远些。”
    两个宫女立刻屈膝领命，两人合作分别捏住纸张的两头，高举着画不断地在涵星的示意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十步！
    “啊！”一个翠衣姑娘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跟着念道，“暗、香、疏、影。”
    其他的姑娘们渐渐也看出了门道，好几人都若有所思地念起了“暗香疏影”这四个字。
    刚刚她们就近看这幅字画，觉得端木绯是在画梅，可是直到此刻离得远了，才发现这不仅仅是梅，其形是篆字。
    姑娘们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梅花篆字，巧妙地将梅花嵌于字内，使得梅花与字浑然一体，可说是巧夺天工。
    章大夫人抬眼看着前方这幅梅花篆字，笑着总结道：“梅花篆字远看为字，近看为花，花中有字，字里藏花，两者融为一体。”
    章大夫人的总结可说是恰到好处，众位姑娘皆是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再去细观这幅梅花篆字，亦字亦画，更觉妙不可言！
    姑娘们围了上去，一个个皆是赞不绝口。章大夫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端木绯，爽快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今天就让人回京去取《石氏星经》。”
    章大夫人真是个好人！端木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眸子璀璨如寒星，双手合十道：“多谢章大夫人。您放心，我会尽快还给您的。”
    端木绯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唔，等拿到《石氏星经》后，她要先细细地看一遍，然后她会好好誊抄一遍的。
    “不着急，端木四姑娘，你慢慢看。”章大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吩咐丫鬟帮她收起那幅字画后，就离开了晓然堂。
    章大夫人走了，张太傅又回来了，姑娘们也来不及去躲猫猫了，只好都坐了回去，可是满心满眼只想着玩的端木绯、涵星、丹桂几人在接下来的课中，都是心神涣散，魂飞天外。
    最后一节课是怎么过去的，四个姑娘几乎都没有什么印象了。
    一下课，她们就像是逃出笼子的小鸟般，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晓然堂。
    绕过几个殿宇，四人就看到天籁湖出现在前方二十几丈外，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像是洒下了无数的金子……
    湖边，一株株垂柳迎风飞舞，柳枝轻轻地拨动着湖面。
    丹桂四下张望着，想找一个适合躲猫猫的地点，目光飞快地朝四周扫射着，突然看到湖边的一棵垂柳下站着一道眼熟的倩影。
    那是一个着翠色骑装的少女，身形纤细，面庞秀丽，手里还拿着一条马鞭，浑身散发着一种英气勃勃的气息。
    端木绯四人都认识前方的这个翠衣少女，丹桂皱了皱眉，低低地脱口而出道：“柳映霜！”
    又是一阵暖风吹来，吹散了丹桂的声音，也吹得柳枝又“簌簌”地摇曳起来，四周显得很是幽静。
    紧接着，一道着蓝色锦袍的颀长身影从柳映霜身旁的那棵柳树后走出，青年俊朗的侧脸在阳光的抚触下更显英挺飒爽，棱角分明，不过看着有些脸生。
    “映霜，你相信我！”蓝袍青年一把握住了柳映霜的右手，灼灼的眸子里似乎只看得到柳映霜一人，“我心里只有你……”
    “我可以和魏姑娘说清楚的，我和她只在小时候见过两三次而已，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相信魏姑娘也是如此！”
    “映霜，我会和魏姑娘谈谈，她一定会同意退婚的。”
    蓝袍青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响亮，高亢的声音随风飘进端木绯、涵星、云华和丹桂四人的耳中，四人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僵硬。
    她们都猜出了这个蓝袍青年的身份，他想必就是传闻中的那位潘五公子了。
    四人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这潘家也好，魏家也好，这两家人的脑子都有点问题，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她们干脆就沿着湖继续往前走去，一直到了一片假山附近，涵星停了下来，提议道：“我们在这里躲猫猫吧。你们来藏，本宫来找你们！”
    端木绯在一旁频频点头，表示毫无异议。
    涵星就转过身，把自己的双眼遮了起来，“本宫数到五十，你们赶紧藏！”
    “一、二、三……”
    身后传来涵星规律的数数声，端木绯与丹桂、云华各自挑了一个方向四散而去，三人都心有灵犀地没有选择躲在假山里。
    这座假山一看就目标太大了。
    端木绯快步穿过一条游廊，目光落在游廊边的几丛夏堇上，眸子一亮。要是她跨过游廊的扶栏，躲到那几丛夏堇后去，然后再蹲下身来，涵星肯定找不到自己！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往扶栏上爬，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个阴柔的嗓音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端木四姑娘？”
    那熟悉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疑惑。
    端木绯身子一僵，然而，此刻她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扶栏上，正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回了游廊中，抚了抚微微凌乱的衣裙，若无其事地对着上了几步外岑隐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
    “岑督主。”端木绯对着岑隐福了福，笑得十分可爱，想当做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岑隐看着她，红艳的嘴角一勾，微微一笑道：“前几天连着暴雨，行宫中好几处地方的扶栏松垮，端木四姑娘还是小心点得好。”
    “多谢岑督主提醒。”端木绯笑得很甜美，一派乖巧听话、纯真无邪，跟着她涎着脸问，“不知道岑督主最近会不会派人回京城？我想带点东西给姐姐。这些天天气越来越热，姐姐在京城又要忙着一大家子的琐事，所以我配了些清凉解暑的草药，做了一个香囊。”
    顿了一下后，她又讨好地补充了一句，“我给岑督主也配了一包草药，督主可以把药包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
    端木绯眨巴着大眼睛，灿然而笑，笑得明亮璀璨，仿佛这阴暗的游廊中都随着她的笑容亮了不少。
    岑隐看着她，眼神柔和，绝美的唇形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我过几日会回京一趟，你晚些派人把东西给我送去云绘阁就是了。”
    “多谢岑督主。”端木绯喜不自胜地连连谢过了岑隐，乐滋滋地往回走。
    然而，她一走出那条游廊，就看到前方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涵星，表姐妹俩正好四目对视。
    涵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那笑容仿佛在说，找到你了！
    端木绯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觉得自己今天未免也太倒霉了。
    就在这时，端木绯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方猛地撞了一下。
    她毫无提防，踉跄了一步，身子被撞得瞬间失去了平衡，斜斜地往湖面的方向摔去……
    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微风中荡漾不已……
    端木绯双目瞪大，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湖面，下一瞬，她又觉得右胳膊一紧，某只手一把拉住了她的右胳膊，把她拉住了。
    不远处的涵星当然也看到了刚才的这一幕，俏脸微白，被吓了一跳。
    “绯表妹！”
    涵星提着裙裾飞快地跑了过来，直到拉住端木绯的另一只手，她才算是放心了。
    抓着端木绯右胳膊的人赶忙收回了手，嗫嚅地道歉：“对……对不起。”她那双乌黑的杏眼在话语间就染上了一层微微的水光，可怜兮兮的。
    涵星看着对方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就来火，娇里娇气地斥责了一句：“魏如娴，你走路怎么冒冒失失的！”
    魏如娴吓得缩了缩身子，直觉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魏如娴确实不是故意的。
    一盏茶前，当她听丫鬟说柳映霜和潘家五公子在此相会后，就匆匆赶来了天籁湖。
    她不想退婚，成亲是她从魏家搬出去的唯一办法，是她的求赎。她只等着自己满了孝期，就可以嫁去潘家，然后离开那个魏家那个绝望的牢笼，逃离柳蓉，逃离父亲……她必须保住这门婚事才行！
    半盏茶前，魏如娴匆匆地赶到了这里，想求柳映霜不要抢走这门亲事，二人争执之间，柳映霜忽然就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地退了两步，却不想撞到了端木绯。
    幸好，方才她及时拉住了端木绯！
    想着，魏如娴心中还有一分后怕，蹙眉朝几步外的柳映霜望去，柳映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直觉地为自己辩护道：“是你自己没站稳，还想推到我身上吗？！”
    就算是涵星原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也明白了，是柳映霜先推了魏如娴，魏如娴才会不慎撞到了端木绯。
    端木绯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似是充耳不闻，眼神微微恍惚。
    楚青辞是溺水而亡，即便是两年多过去了，她心中对水多少还是心怀畏惧的，刚刚差点落水，又让她回想起了溺水时的痛苦，那中被湖水倒灌的感觉，那种肺部被撕裂的剧痛……
    “来人，把这两人给本座丢下去！”
    岑隐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不轻不重，却如同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好几人都反应不过来。

319明路
    两三丈外，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形正不紧不慢地从游廊负手走来，游廊挡住了上方的阳光，他绝美的脸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岑隐神情淡淡地看着不远处的柳映霜和她身后的潘五公子，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却给人一种锐利如刃的感觉。
    他身后走出两个精干的小內侍，摩拳擦掌地走向这对有情人。
    “你们想干什么？！”潘五公子大步挡在了柳映霜的身前，蹙眉看着不远处的岑隐，一袭蔚蓝色仙鹤纹锦袍衬得他整个人气宇轩昂。
    潘五公子不认识岑隐，柳映霜却是认得的，面色不太好看，她从潘五公子身后走出，直面岑隐，振振有词道：“岑督主，我又没推端木四姑娘！”
    她敢作敢当，是她推了魏如娴，她认！
    可是岑隐也不能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冠在她身上！
    潘五公子闻言，怔了怔，没想到眼前这个绝美的青年竟然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岑隐。
    岑隐眉眼一挑，在游廊的出口停了下来，璀璨的阳光洒在他大红色的麒麟袍上，那织了金线的麒麟闪闪发光。
    “是你们倒霉。”岑隐笑容更深。
    “……”柳映霜小嘴微张，岑隐的回应完出乎她的预料，她的小脸憋得通红，须臾，脱口而出道，“你……你不讲道理！”
    这句话听得两个小內侍差点没笑出来，这姑娘真是可笑，居然跟他们督主论起“道理”来。他们东厂是讲道理的地方吗？！
    两个小內侍面目森冷地朝二人逼近，潘五公子反射性地护在了柳映霜前方，道：“你们……”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眯缝眼的內侍已经一把朝他推了过来，潘五公子敏捷地侧身一避，与此同时，另一个圆脸內侍已经出脚朝柳映霜的小腿胫骨踢了过去，毫不怜香惜玉……
    “尔敢！”潘五公子怒道，与那圆脸內侍推搡起来。
    他是读书人，但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而，这两个內侍皆是身手敏捷，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他还要护着柳映霜。
    两个內侍冷笑了一声，他们可不能在督主跟前露了怯，动作更为迅猛，毫不留情，三两下地一推一踢，就听女子惊慌的尖叫声响起：“啊——”
    柳映霜被推搡得失去了平衡，朝身侧的湖面倒去，眼看着下方的湖面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她花容失色地尖叫出声。
    “映霜！”潘五公子急了，伸手去拉柳映霜，感觉右小腿胫骨传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也跟着柳映霜一起朝湖面倒了下去。
    这一瞬，时间似乎都放慢了……
    魏如娴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呆若木鸡，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那混杂着心痛、无措与茫然的复杂光芒。
    涵星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此刻才想起她曾经听到过关于岑隐认了绯表妹为义妹的传闻。
    她一直以为那是流言，以为岑隐去端木家送贺礼十有八九是父皇的授意……莫非那些流言并非是空穴来风，莫非绯表妹真的是岑督主的义妹？！
    涵星看看岑隐，又看看端木绯，总觉得这两人有些画风不符，就像是，像是一头成精的九尾狐狸和一只毛绒绒的小奶猫成了一家人。
    也不对，其实绯表妹也是一只小狐狸吧？
    所以，这就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涵星激动地用右拳捶额一下左掌心，觉得自己真相了。
    端木绯看着涵星的神色在几息内精彩变化着，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救命！”
    柳映霜双手双脚在湖水里拼命地扑腾着，高呼救命，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俏丽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狼狈，她整个人慌得脑中一片空白。
    “映霜……咳咳！”
    同样落水的潘五公子焦急地叫着柳映霜的名字，却被一下子灌进好几口湖水，连续呛水，俊朗的面庞上从容不再，形容狼藉。
    看着二人在湖水里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回过神来的魏如娴吓到了，俏脸发白，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着，喊道：“来人，快救……”
    如果柳映霜和潘五公子出了什么意外，柳蓉决不会放过自己的！
    魏如娴想找人救他们俩，却被端木绯反手拉住了。
    “你在害怕什么？”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如娴，“你的处境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魏如娴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小脸上一片茫然。
    “救命，救……”
    柳映霜和潘五公子又连呛了好几口水，身子好似随时就要沉下去。
    端木绯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湖面上的二人，一本正经地问魏如娴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觉得痛快？”
    端木绯歪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如娴。
    魏如娴的性子过于懦弱，脑子又有些不太清楚，虽然端木绯不太喜欢与这种性子的人相处，但是刚才魏如娴反手拉住了快要落水的自己，足以代表她这个人的本性倒是不坏，只是软弱了一些，所以，端木绯才特意多事地点拨了对方几句。
    至于对方到底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她自己了。
    魏如娴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又看看湖中的二人，神情中透出惶恐、不安、茫然……一直到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她原本就泛着水光的眸子变得更湿润了，眼角流下一行晶莹的泪水……
    水里的柳映霜还在不断地叫着救命，只觉得身子像是有千斤重，手脚越来越无力，恐惧像野火般自她心头急速蔓延，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住似的，疼得她几近绝望……
    难道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映……霜……”潘五公子一边扑腾着，一边还在试图朝柳映霜伸出手，明明二人之间相距不到三尺，却好似相隔千万里般，彼此的手怎么也碰触不到一起。
    端木绯俯首看着湖边那一丛丛在风中摇曳的芦苇和不远处的田田绿荷，眸光微闪。芦苇适于浅水池塘，其实这片近湖岸的水并不深，只要他们俩的脚踩下去，就能着地。
    不过端木绯却没打算提醒他们，她笑眯眯地对着岑隐福了福身，精致的眉眼如那粉莲般绽放，笑容明丽可爱，“多谢岑督主。”
    岑隐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又沿着游廊原路返回。
    涵星拉起端木绯的小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嘴里咕哝道：“绯表妹，我们还是离那些脑子坏掉的人远点得好……”
    鬼知道他们脑抽筋起来会做出什么事来，瞧瞧，刚才绯表妹稍微靠近了那么点，就差点落水了！
    表姐俩手牵着手走了，没再理会魏如娴和水里扑腾的二人。
    涵星一边走，一边晃了晃端木绯的小手，笑嘻嘻地说道：“绯表妹，你已经被本宫捉住了，现在你得帮本宫去找丹桂和云华姐姐才行！”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这才迟钝地想起了她们还在玩躲猫猫呢。
    唔，这样好像也挺有趣的！
    “那我们分头找？”端木绯搓着小手说道，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涵星脆声应了，表姐妹俩回到四人之前分开的地方，跟着分别选了一个方向，分头去找人。
    端木绯步履轻快地沿着湖往前走去，她记得云华之前就是沿着这个方向走的……唔，云华姐姐会躲在哪里呢？！
    端木绯的目光慢慢地朝四周扫视着，掠过前方的假山、老树、凉亭……掠过湖面，又看到了湖对面的柳映霜和潘五公子。
    他们俩还在水里，但是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水并不深，此刻正站立在湖水中。他们湿哒哒的头发不断地往下滴着水，身上湿透的衣裳更是粘在了肌肤上……就像两只落汤鸡般。
    水面已经到柳映霜的脖颈，四周的湖水荡漾不已，不时地涌到她的嘴边，她只能吃力地仰着头，一手紧紧地抓着潘五公子的手。
    二人艰难地试图往岸边走，可是才往前一步，柳映霜就被一根竹竿轻而易举地又推得倒退了两步，下一瞬，湖水就漫到她的鼻子，她咳着水，狼狈地在水中又扑腾起来。
    “映霜！”
    潘五公子急忙转身，往湖心方向走了两步，湖水一下子从他的心口升至肩膀，巨大的浮力让他举步艰难。
    正在扑腾的柳映霜一抓住潘五公子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似的，紧紧地攀附在潘五公子身上。潘五公子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踉跄地栽倒在水中……
    岸上正杵着几个拿着竹竿的內侍，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仿佛老鹰逗小鸡似的，每每见他俩靠近岸边，就用竹竿把他们又往推回深水处，看着他们狼狈地扑腾着，周而复始。
    潘五公子义愤填膺地对着岸上的內侍怒斥着什么，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上，一双眸子气得发红，而魏如娴已经不见了。
    端木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搜寻着云华的下落，心里琢磨着：那几丛灌木后应该藏不了人；那艘篷船吃水不深，应该也没人；云华姐姐应该不至于会爬树……
    咦？！
    端木绯突然眨了眨眼，那个小內侍莫非是在跟自己打手势？！
    不远处，一个站在凉亭外的青衣小內侍对着端木绯露出讨好的笑容，右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端木绯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十几丈外的假山上，难道说，有人躲在假山里头？
    可是刚才云华和丹桂明明是往别的方向去的，莫非是她们中的谁趁着刚才涵星去找自己又杀了个回马枪？！
    端木绯眸子一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线，嘴角弯弯地对着不远处的那个青衣小內侍拱了拱手，谢谢对方给自己指了条明路。
    青衣小內侍喜笑颜开，自觉自己真是机灵，在督主的义妹跟前露了一次脸。
    端木绯把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走到假山前，又屏息朝假山洞里望去，果然看到一道丁香色的身影正缩在某个角落里，背对着她朝假山洞的另一边张望着……
    端木绯笑得更欢了，脆声道：“云华姐姐，我找到你了！”
    云华被吓了一跳，身子一僵，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温婉的脸庞上透着几分惊讶，几分无奈。
    “绯妹妹。”
    云华自觉自己藏得很好，确定涵星搜索了假山后离开了，才放心地躲回了这里，还以为这里最安不过了，怎么这么快就被绯妹妹给找到了呢？！
    奇怪了。
    等等！云华想到了什么，耳边又回响起端木绯那句玄之又玄的话：“这世上的万物都离不开算学。”
    难道说绯妹妹是靠算学算出来的？！
    云华一不小心思绪就有些跑偏，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充满了“敬仰”。
    端木绯被云华看得颈后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正要问，身后传来一阵姑娘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
    端木绯回头望去，只见几十丈外，七八个少女朝这边走来，不仅是涵星和丹桂在其中，还有三公主舒云、五公主朝露和另外三位姑娘，一群少女站在一起，一片姹紫嫣红，比这片园子里的百花还要娇艳。
    随着她们的到来，四周一下子就热闹了不少。
    涵星兴致勃勃地说道：“云华姐姐，绯表妹，三皇姐和五皇妹她们也要跟我们一起玩躲猫猫。”
    “人多才好玩！”丹桂乐滋滋地抚掌道，“这一轮由我来找！”
    在丹桂的自荐下，第二轮躲猫猫开始了。
    丹桂一蒙上眼睛开始数数，姑娘们就如一群受惊的雀鸟般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去躲藏。
    这园子也就这么大，只要站在湖边往四周扫视一圈，就能看到还泡在湖里的柳映霜和潘五公子以及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三根竹竿的內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们难免有些惊讶，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究竟，但是看到这些內侍如此兴师动众且毫不避人耳目的做派，就能猜到这两人不是失足掉下去这么简单。
    这些姑娘们也是聪明人，一个个趋利避害，都当作没看到，也没多问，自顾自地玩，三公主和五公主压不住心中的好奇，想找涵星打探一下，然而，涵星早就躲得没影了。
    两位公主错过了躲藏的最好时机，立刻就被寻来的丹桂找到了。旗开得胜的丹桂意气风发，继续在园中搜索起来，没一盏茶功夫，就又找到了三位姑娘，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端木绯干脆躲到凉亭里去纳凉，那个守在凉亭边的青衣小內侍见机会又来了，急忙给端木绯上凉茶，又给她找了鱼食来，还不动声色地自报了名字，好一阵忙碌。
    “小罗公公，多谢你了。”
    喝了凉茶后，端木绯浑身畅快了不少，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抹了胭脂一般，神采飞扬。
    小罗子受宠若惊，连连作揖道：“端木四姑娘客气了。”能替督主的义妹奉茶，那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小罗子笑得越发殷勤谄媚，打算再问问端木绯要不要再来点瓜果点心，话还没出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极为尖锐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快让老身的孙儿上岸！”
    端木绯放下手中凉茶，闻声望去，只见那三个拿着竹竿的內侍身旁多了四五个女子，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妇，头发花白，体型消瘦，她穿着一件铁锈色元宝纹织锦褙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圆髻上只戴了一对如意纹的翠玉扁方，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上一双浑浊的眸子几乎要喷火。
    老妇身旁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打扮华美的美貌妇人，那妇人形容妖娆妩媚，看着也是气势凌人，接口道：
    “我侄女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不让她上来！”
    “你们要是再不让我侄女和潘五公子上来，我就去找我家老爷，到时候你们这些个阉人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端木绯一下子就认出那个美妇，这不是柳映霜的姑母柳蓉吗？
    那潘太夫人与柳蓉一唱一和地说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尖锐，气势凌人，然而，那三个內侍根本就没理会这二人，只冷冷地给三个字：“请自便。”
    端木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懒得理会这事。
    这时，涵星和其他几个被丹桂找到的姑娘家也走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跑来看热闹，一不小心就说起了魏家和潘家关于替嫁的二三事。
    本来，那些事不过是传闻，可是此刻看这潘五公子与柳映霜手牵着手彼此不肯放的样子，就知道传闻竟非虚也。
    而且，看这位潘太夫人与柳蓉如此“投契”，这潘家的门风还真是堪忧啊！
    姑娘们玩了一会儿躲猫猫就离开了，把这满园的喧嚣抛诸脑后。
    到了次日，一些关于潘五公子和柳映霜的流言就在行宫上下传了个遍。
    据说，昨天下午不少人借着路过跑去天籁湖那里看热闹。
    据说，潘五公子和柳映霜最后一直在湖里泡到了天黑，才被人捞起来。
    据说，潘五公子一回去就发了烧，而且，还受了惊似的念念叨叨。
    据说，魏永信气得亲自跑去向皇帝告那些内侍的状，但是魏永信在皇帝宫外跪了大半夜，都没有见到皇帝的圣颜。
    这些个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后来，甚至有人传言说潘五公子和柳映霜是跳湖殉情的，倒是给众人增添了些茶余饭后的话题。
    临近中午时，端木绯下课后和涵星一起从晓然堂回清凉殿，二人说说笑笑，走到半路时，在一条青石板小径旁的一个八角亭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纤细婀娜。
    魏如娴从凉亭里起身，缓缓地走了出来，神情忐忑地望着朝这边走来的端木绯和涵星。
    这个八角亭是从晓然堂到清凉殿的必经之路，看来魏如娴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涵星当然也看到了魏如娴，微微皱眉，神色淡淡。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一向看不上魏如娴这种软弱磨蹭的性格。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魏如娴对着二人福了福，然后咬了咬牙，那张略显惨白的小脸上眸子幽黑幽黑的，如同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潮汹涌，一双小手死死地捏着手里的帕子，用尽身地力气说道，“我已经决定了，我想退亲。”
    “……”涵星意外地扬了扬眉，虽然她们早就猜到这门婚事迟早会退，却没想到这一回主动提出的竟然是魏如娴。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魏如娴的眼神更复杂了，抬眼望向了二人身后的蓝天，眸子有些茫然，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想要得到救赎，所以一心巴着这门婚事……”
    回首过往，她的家也曾是家，父母相敬如宾，可是柳蓉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父亲好像着了魔似的对她宠爱异常，他们的家也渐渐地变了，变得不再是她的家……就仿佛记忆中那个慈爱的父亲是假的一般。
    曾经，她梦想着父亲有一天能幡然醒悟过来，告诉她和母亲，他错了。
    然而，这个梦终究是化为泡影。
    母亲走了，一切都再不可能回头了！
    那个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忍下了柳蓉对她的谩骂，对她的羞辱，对她的苛扣……她告诉自己，反正她已经订了亲，迟早要出嫁的，等她离开魏家后，她就可以得到救赎。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然而，她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柳映霜要抢走她的婚事，打碎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本想誓死也要守住这门婚事，直到昨日为止。
    想到昨日发生的一幕幕，魏如娴眸光微闪，声音苦涩得像是黄连，“但是，我想明白了，就算我硬是嫁过去了，日后我在潘家的生活也不会比在魏家好过……等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就再也没有‘救赎’了。”
    一旦成了亲，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我想退亲。”
    魏如娴急切地对上端木绯的眼眸，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看似坚定的眸子里藏着一抹忐忑不安的灵魂，似是在寻求端木绯的认可与支持。
    魏如娴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相比之下，端木绯却是闲适如猫儿般。
    她笑眯眯地看着几步外的魏如娴，觉得对方也不算是朽木，就委婉地提点道：“魏姑娘，有舍有得。你既然‘舍’了，那也不能‘有去无回’，你说是不是？”端木绯的语气意味深长，“俗话说，女怕嫁错郎。”
    若是魏如娴退婚，那可是如了魏、潘两家的意，对方也总该有些表示以示安抚吧？
    魏如娴眸子一亮，一下子明白了端木绯的暗示。
    是了。
    女怕嫁错郎，即便是她不能嫁入潘家，她也不能由着父亲和柳蓉随意摆布她的婚事。
    不止是亲事，她也许可以再找父亲讨个庄子，拿回母亲的嫁妆，甚至是，搬出魏府去……
    有舍有得。
    他们既然想抢她的亲事，本来就该有所弥补。
    魏如娴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觉得仿佛弥漫在四周的迷雾一下子消散了，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心里有了主意。
    “谢谢你，端木四姑娘。”
    魏如娴福身道了谢后，匆匆走了。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涵星叹了口气，有几分唏嘘地说道：“就看她这次能不能自己立起来了……”别人怎么也不可能替她过日子！
    端木绯微微一笑，挽着涵星继续往前走去，她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看魏如娴自己了。
    等回了清凉殿后，端木绯带上给姐姐做的香囊和配好的草药包，匆匆出门往行宫的东北角行去。
    她打算去找岑隐。

320猜忌
    岑隐居住的出云阁距离皇帝的麒麟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依林傍湖，夹道的紫竹林在微风中不时发出簌簌的声响，景致很是清幽。
    出云阁附近除了偶尔往来的內侍，几乎没什么人出入。
    当着一袭粉色襦裙的端木绯出现在紫竹林之间的小道上时，就变得分外醒目，就像是一幅只有黑灰色的水墨画中，突然坠入了一片粉色的花瓣，鲜嫩粉润。
    端木绯还没走到院子口，已经有一个相貌清秀的圆脸小內侍快步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道：“端木四姑娘，您是来找督主的吧？请到里头坐。”
    端木绯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被那小內侍直接迎进了出云阁。
    那圆脸小內侍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说道：“端木四姑娘，督主现在不在，您且在里头稍候。”

    他把端木绯引进了左侧的一间偏厅中，屋子里放着冰盆，很是凉爽舒适。
    端木绯才坐下，就有人端茶送水，又奉上各种点心冰品，甚至还有另一个小內侍在一旁帮她扇风，让端木绯颇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她自得其乐地吃吃喝喝，神情惬意。
    那个引路的小內侍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听个小曲，或者看个话本子，又或者听个书，周到得端木绯几乎怀疑她要是想看戏，对方也会立刻给她搬个戏班子过来。
    不一会儿，出云阁里就传出一阵缠绵悱恻的琵琶声，一个內侍踩着琵琶声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出云阁，目标明确地朝皇帝居住的麒麟殿走去。
    岑隐此刻正在皇帝的书房里，除了他，魏永信也在，二人并排站在皇帝的御案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
    魏永信昨晚来此求见皇帝却未果，只能讪讪地回去了，几乎是一夜未眠，柳映霜高烧不止，引得柳蓉心疼不已，彻夜都守在柳映霜的榻边。魏永信看在眼里，也感同身受，心如刀割。
    所以，一大早，魏永信又来求见皇帝，好不容易，皇帝终于肯见他了。
    “皇上，已经一夜了，臣那内侄女到现在还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魏永信好似竹筒倒豆子般说个没完没了，说得激动处，他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哽咽，“她不过是一个才刚及笄的小姑娘，以前哪里遭过这种罪！皇上，您一定要为臣那可怜的内侄女做主啊！”
    皇帝看着正前方情真意切的的魏永信，眼神有些复杂。
    静了两息后，皇帝忍不住问了一句：“永信，与朕说实话，那个内侄女是不是的血脉？”
    以魏永信对柳映霜的关爱，皇帝不得不怀疑柳映霜是不是魏永信留在外头的外室女，借着内侄女的名头接进魏府照应一二。
    “……”魏永信傻眼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实在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把话题转到那个方向去。
    果然如此！皇帝看着魏永信哑口无言的样子，觉得自己真相了。
    若非是亲骨肉，魏永信又怎么会对一个妾室的侄女如此关照，视若亲女！
    不过……
    “永信啊，”皇帝苦口婆心地对着魏永信劝道，“我多年君臣，朕也不把当外人，有些话朕就直说了，就算那个内侄女的确是的骨肉，但是尊卑有别，外室女就是外室女，怎么也都比不上膝下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这做父亲的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就站在魏永信右边的岑隐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嘴角在皇帝和魏永信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勾出一抹足以魅惑众生的浅笑。
    “皇上……”
    魏永信眉头微蹙，想解释，却见皇帝一副“朕明白、朕了解”的样子，又道：“永信，这天下父母心，那孩子怎么说也是的骨血，朕也明白对她的一片慈父之心。”
    皇帝说着叹了口气，神情语调又委婉了一些，“今天朕给做主，给一个恩典，赶紧把那个外室女认祖归宗，以后自可以光明正大地照应她。”
    皇帝捧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慢地啜着茶盅中温度适宜的茶水，自觉自己真是一个体察臣子心意的好皇帝。
    有道是：人无完人。
    魏永信一直都是得用之人，为自己为大盛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只不过，也不知道是这些年太过顺风顺水，还是人到中年，最近脑子有些拎不清了。皇帝心里有几分唏嘘。
    “皇上，您误会了。”魏永信试图解释道，“臣对臣的内侄女是偏爱了几分，但是她……”
    然而，他才说了一半，再次被皇帝出声打断了：“这人心都是偏的，永信，就算对那个外室女再心疼，规矩不能乱，也不能任由她抢走了嫡女的亲事，而且，还闹出与人殉情的丑事，这家宅不宁乃是大忌，可要放在心上！”皇帝恩威并施地警告道。
    “皇上明鉴，那并非是殉情！”魏永信这次终于抢到了说话的机会替柳映霜澄清道，他愤愤地看了身旁的岑隐一眼，咬了咬牙道，“可是岑隐在您面前造谣生事？！”
    一想到柳映霜是被岑隐让人丢进了湖里，魏永信就气得咬牙切齿，看着岑隐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空气里火花四射。
    相比下，岑隐还是那般云淡风轻，唇畔噙着一抹浅笑，令看者如沐春风。
    看看岑隐，又看看魏永信好似被人踩住痛脚的德行，皇帝微微蹙眉，声音也冷了一分：“这流言早就传得整个行宫都知道了！朕怎么就不能听说了？！”
    这种腌臜事哪里需要阿隐说！阿隐公务繁忙，又不是整天闲着没事，管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皇帝暗暗心道，看着魏永信的眼神中愈发不悦。
    这个魏永信啊，自从遇上他那个不知道姓柳还是杨的妾室后，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永信，内宅不平，何以平天下！”
    “不管是内侄女也好，的亲骨肉也罢，她闹出的那些丑事坏的可是的名声！”
    “长此以往下去，要如何服众？！”
    皇帝语重心长、耳提面命地劝了魏永信一番，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魏永信只觉得一旁岑隐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刀子般射在了他脸上，让他觉得羞恼万分，一张黝黑的老脸涨得通红。
    魏永信几次想要解释，然而，看在皇帝眼里，他的羞愤是因为被自己捅破了心事。
    皇帝心里暗暗摇头，正打算打发了魏永信，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永信，他们俩殉情的事现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总要有个‘了结’，才能平息流言。”
    “皇上明鉴，他们二人真的并非是殉情，而且……”
    魏永信额角青筋乱跳，还要解释说柳映霜并非自己的外室女，她和潘五公子也没有殉情，根本就是被岑隐命人推下去的。
    然而，皇帝已经不想听了。
    “朕累了，退下吧。”皇帝有些心烦地挥了挥手，他是皇帝，朝上这么多政事都处理不及，哪有空管臣子的后宅之事！
    魏永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眉心更是乱跳，暗暗地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俯首抱拳道：“是。皇上。”
    魏永信行了礼后，就转身离去，当他的目光在岑隐身上扫过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一次的账，他自记下了，这个亏他可不会白吃！
    他本来是想来告岑隐一状，却没想到弄得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浑身充斥着一种无力的疲惫。
    魏永信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脑海里想起了卫国公耿海曾与他说过，如今朝政已经被阉人把持，连皇帝都被岑隐这个死太监哄得服服帖帖，彼时他也确有这种感觉，但是到底岑隐与他也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和矛盾，他也没太在意，只是随口敷衍了耿海一番。
    没想到他想与岑隐井水不犯河水，岑隐却咄咄逼人，犯到了他的头上！
    魏永信并不相信岑隐是在为端木家的四姑娘出头，毕竟柳映霜根本就没有碰端木绯一根指头，岑隐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打算借着教训柳映霜来打压自己呢！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魏永信没等內侍给他打帘，就粗鲁地自己挑帘出去了，那道湘妃帘“刷”的起，又“刷”的落，在半空中激烈地跳跃了几下。
    皇帝看着那道簌簌作响的湘妃帘，眉心又皱了起来，露出一抹不虞。
    “这个魏永信！”
    皇帝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似是慨叹，似是抱怨。
    “皇上息怒。”
    岑隐温声劝了一句，不愠不火，仿佛方才魏永信的斥责没影响到他一分一豪。
    皇帝直直地看着岑隐，突然笑了，“阿隐，倒是大度。”
    “魏大人也是一片爱女之心。”岑隐微微一笑，绝美的脸庞上那抹清浅的笑容如那山涧的溪流般，令得皇帝烦躁的心又静了下来。
    魏永信离开后，这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静谧安详了不少。
    “还是阿隐性子好。”皇帝赞了一句，“不似那魏永信……”
    想到方才魏永信那浮躁的德行，皇帝摇了摇头。
    书房里的几个內侍默默地看着鞋尖，约莫也只有皇帝会说堂堂东厂督主性子好了。
    “多谢皇上夸奖。”岑隐笑着拱了拱手，跟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一个小內侍把一叠折子送到了御案上，如同往常一般，折子里夹着不同颜色的丝带和纸条以作备注。
    阿隐办事就是稳妥。皇帝看了一眼那叠折子，觉得心里甚是妥帖。
    岑隐从那叠折子里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双手将折子递向了皇帝，道：“皇上，这是安定侯上疏奏请嘉奖卫国公世子耿安晧。”
    皇帝眉头一动，打开了折子，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
    屋子里静了下来，岑隐垂手静立在一旁，內侍又重新去给皇帝倒茶，“哗哗”的斟茶声回荡在四周，清幽的茶香弥漫开来……
    当內侍奉上茶后，皇帝正好从折子里抬起头来，幽黑的眸子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折子是去岁随耿安晧一起出使北燕的安定侯上奏的，说是卫国公世子耿安晧机智果敢，这次他们几个使臣能平安从北燕归来，耿安晧居功甚伟，奏请皇帝嘉奖耿安晧。
    折子里写的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可是皇帝的嘴角却泛出一丝冷笑。
    “耿海这是在‘提醒’朕呢！”皇帝盯着折子左下角的署名以及盖在一旁的红色大印，神色更冷。
    这折子哪里是安定侯上的，恐怕是耿海在背后推动的吧。
    “……看来他是觉得朕亏待了耿安晧！”皇帝徐徐道。
    这次出使北燕，使臣团九死一生，回来的人不过十之一二，如此惨烈，怎么也称不上有功！他没有治罪耿安晧，已经算是格外开恩！
    随着皇帝的一字字一句句，御书房里的气温急转直下，仿佛一下子从炎夏进入了瑟瑟寒秋！
    几个內侍近乎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直到岑隐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卫国公追随皇上十六年了，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常说，当年多亏了卫国公，才能拨乱反正，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镇北王府之乱。”
    岑隐不紧不慢地劝慰着皇帝，有条不紊，“卫国公可说是‘居功甚伟’。”
    居功甚伟？！皇帝的目光稍稍右移了两寸，盯着折子上以端正的楷书写的“居功甚伟”这四个字，眯了眯眼。他是在意气风发之时，赞过耿海“居功甚伟”，看来耿海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耿海此人啊，野心勃勃……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闪烁不已。耿海从小就是皇兄的伴读，伴读一向是皇子的心腹，可就是这样的情份，耿海也是说抛就能抛的，耿海的“忠心”是有条件的，他选择了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能给他皇兄给不了的。
    像耿海这种人说穿了就是唯利是图，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诱惑他，谁又能保证他能背叛一次，不会再背叛第二次呢？！
    毕竟他可是手掌天下兵马大权的五军都督府大提督！
    从前，皇帝一直觉得由耿海来掌兵马大权最为放心，但是现在，皇帝却觉得喉咙里卡了一根刺似的，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对耿海太过放心了点。
    皇兄也曾信任耿海如手足，得到的又是什么下场呢？！
    屋子里又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而窗外，那“知了、知了”的蝉鸣叫声此起彼伏，那单调的声音在皇帝耳边无限放大。
    皇帝转着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了窗外茂密葳蕤的枝叶，突然出声道：“这鸣蝉聒噪得很！”
    皇帝不过是一句话，这麒麟殿前后的庭院里就多了不少操杆粘蝉的小內侍，忙忙碌碌，一根根长杆在树冠间蹭来蹭去，惊起一片雀鸟，树叶如雨般速速落下……
    岑隐自簌簌的叶雨中走出了麒麟殿的院门，一片从空中打着转儿落下的树叶正好落在了他的肩头上，碧绿的叶与大红色的锦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后方一个持杆粘蝉的小內侍也看到了，吓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心跳几乎停止。
    岑隐停下脚步，如玉竹般精致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掸去了肩头的树叶，面无表情。
    “督主，”从出云阁来此禀报的內侍在外头候了一盏茶功夫了，来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总算见岑隐出来，就禀道，“端木四姑娘去了出云阁求见您。”
    岑隐扬了扬眉，红艳如朱染的嘴唇微微一勾，脸上又有了一丝笑意，想起了端木绯昨天说请他帮忙给端木纭捎东西的事。
    “走吧。”他丢下两个字，就负手往前走去，只留下那片被他掸落的绿叶打着转儿缓缓地随风落下……
    直到那片叶子落地，那个持杆的小內侍才长舒了一口气，高悬的心彻底落下。
    岑隐根本就没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放在心上，大步流星地朝出云阁走去，步履轻快。
    当他来到出云阁的西偏厅外时，就闻到一股混着香甜奶香味的熏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厅堂里的状况。
    端木绯还在屋子里，正站在一个多宝格前，吃力地踮起脚，仰首看着放在多宝格最高处的一个瓶中船。
    透明无瑕的琉璃瓶内，一只精致繁复的帆船静静地躺在瓶中，让人无法想象这么一艘逼真的帆船是如何通过小小的瓶口放进瓶中的。
    端木绯曾经从一本西洋的书籍上看到过瓶中船的图画，今天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实物。
    她伸长脖子想把多宝格上的瓶中船看得再仔细点，这时，眼角的余光瞟到身后有人给她端来了一把小杌子，显然是给她踩脚用的。
    “多谢小李公……”端木绯一边转头，一边说道，正想踩上那把小杌子，双眼却对上了岑隐含笑的面庞，一时傻眼了，身形微僵。
    那圆脸小內侍在后方默默地以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水，实在想不明白督主为什么要亲自搬凳子。
    端木绯尴尬地看着岑隐，福了福后，清清嗓子解释道：“岑督主，我看到那里放着一个西洋的瓶中船，所以就想看一看。”
    端木绯心里有些欲哭无泪，总觉得好像每次自己想干点出格的事时都会被岑隐抓到，比如那次在御花园里打算爬假山捡纸鸢，比如昨天爬栏杆，比如此刻……
    岑隐伸手做请状，示意她自便。
    端木绯想了想，还是踩上了那把小杌子，把那瓶中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总算觉得满足了。
    半盏茶后，二人隔着一张小方几坐了下来。
    端木绯乖巧地抿嘴笑，只当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抬手指着一碟金黄的点心，没话找话地说道：“岑督主，御膳房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这是我吃过做的最好吃的奶油松瓤卷酥了，您可要试试？”端木绯把那碟点心往岑隐的方向送了送。
    一旁的小李子闻言面色微僵，正想把这个话题圆过去，就见自家督主已经抬起了手，隔着帕子从碟子上捏起了一块金黄色的奶油松瓤卷酥，送入口中。
    端木绯见岑隐吃了，笑得更为灿烂，兴致勃勃地说道：“岑督主，这奶油松瓤卷酥烤制的火候恰到好处，酥卷蓬松，层次分明，一口咬下去，最外层的酥皮入口即化，香甜酥脆，松子和奶油混合的芳香溢满口中，层层递进，带着奶香的酥卷甜而不膩，还有粒粒饱满香脆的松瓤，在嘴里融合，满口酥香。”
    说着，端木绯陶醉地眯起了眼，听得小李子也舔了舔唇，口涎分泌……
    督主还在这里呢！小李子差点没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定了定神，再朝岑隐看去时，却发现他已经吃完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
    端木绯觉得岑隐真是有品味，来劲了，抚掌又道：“岑督主，再试试这杏仁酪，洁白如牛乳，香甜似琼浆，味道可不比糖蒸酥酪差，吃了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看着岑隐又端着一碗杏仁酪吃了起来，小李子默默地垂首，表情有些古怪。督主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带奶油、牛乳的甜食吗？！
    督主的义妹果然是不同凡响啊！小李子不禁心道，居然能哄得督主为她一再破例。
    岑隐没一会儿就吃了一小碗杏仁酪，之后，他捧起一盅茶，抿了几口，去去口中的甜味。
    端木绯这才记起了此行的正事，取下了腰侧的荷包，从中先取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青色布包，这布包是以天青色的软烟罗缝制而成，透过轻薄的软烟罗，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些干草、干花。
    端木绯把这个青色布包放在了方几上，朝岑隐那边推了推，笑眯眯地说道：“岑督主，这是我给您做的。这里面有薄荷、天竺葵、曼陀罗、樟树叶……”端木绯一口气把里面的药草都报了一遍，“夏天配带在身边，不仅可以清神去暑，还可以驱蚊虫呢！”
    看着她自得的小模样，岑隐莞尔一笑，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端木绯笑得更甜了，紧接着，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扇形的海棠红香囊，“岑督主，这是我给姐姐做的香囊，就要扰烦督主了。”
    她也对着岑隐拱了拱手，拜托人办事的时候，就笑得特别可爱乖巧。
    “必不负所托。”岑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种由心而发的欢喜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小李子心里又是一阵起伏，这督主的义妹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端木绯乖巧地一笑，既然办好了事，她就打算告辞了，优雅地站起身来，正要福身告辞，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岑督主，后日会下暴雨，而且会连下三日，您最好错开时间走，免得赶上雨了。”
    岑隐扬了扬眉，应了一声后，就吩咐小李子道：“替我送送端木四姑娘。”
    小李子连连应声，把端木绯引了出去，点头哈腰。
    端木绯走的时候，可说是满载而归，小李子拎着沉甸甸的点心盒子亲自送端木绯出了出云阁，一路往清凉殿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岑隐一人，显得四周空荡荡的。
    岑隐解下了腰侧的一个荷包，拉开抽绳，正打算把那个青色布包放进荷包里，目光却被荷包里的一块白玉雕云雀玉佩吸引住了。
    他怔了怔，不由伸手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肤光如雪的手指在玉佩上缓缓地摩挲着，眸光微闪，眼神恍惚了一瞬，记忆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玉佩和那青色布包都收好了，神色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啪啪！”
    当两声击掌声响起时，守在檐下的一个內侍快步进来了。
    “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回京。”岑隐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內侍楞了一下，奇怪地心道：督主不是今早才订了后天回京吗？！
    岑隐淡淡地一笑，望向了外面的蓝天烈日，缓缓道：“后天有暴雨。”
    “……”內侍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屋外，呆呆地眨了眨眼。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321离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蒲国的夜晚与白天一样美丽，比大盛的夜空更纯粹，更深邃，上方的浩瀚星空璀璨生辉，仿佛触手可及般。
    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进了驿馆，动作如鬼魅般轻盈，穿过庭院，然后又从一扇敞开的窗户翻身进了屋，身子如飞燕般轻盈，落地悄无声息。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那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如流水般泻在地面上，依稀可见屋子中央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个浅黄色的榧木棋盘，着一袭柳色直裰的温无宸正坐在一把轮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捻着一粒白子，自己跟自己下着棋。
    黑衣人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他修长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道长长的黑影，影子一直延伸到了温无宸的轮椅边。
    温无宸当然也看到了，他没有回头，直接把手里的白子“啪”地落在了棋盘一角，含笑道：“回来了。”
    窗口的黑衣人应了一声，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俊美的脸庞，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让他整个人看来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封炎大步流星地走到温无宸的对面坐下，随意地扫视了身前的棋盘一眼。
    棋盘上，黑白棋子经过中盘的激烈厮杀，各自雄踞一方，棋局已经进入收官的阶段。
    大局已定。
    封炎眸光一闪，缓缓道：“我见到姨母了……”封炎今晚悄悄潜进了王宫，就为了见许景思一面。
    温无宸抬眼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封炎，昏暗的屋子里，他那双幽黑的凤眸显得愈发深邃。
    封炎继续道：“姨母说，她不知道二王子牟奈在择君大典上悄悄服了药……”
    说着，封炎脑海中不由浮现许景思当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先是惊讶地微微挑眉，跟着就漫不经心地笑了，仿佛看了一场好戏般，笑得乐不可支。
    温无宸眯了眯狭长的眸子，随手把玩着手里一个小巧的青瓷茶盏，思绪飞转，语气肯定地缓缓道：“这么说，对她而言，赤德如和牟奈这两位王子中，无论是谁继位，她都无所谓。”
    虽然此刻正值七月盛夏，但是蒲国的夏夜，却是夜凉如水，与白天仿佛是两个季节般，白天温暖如初夏，夜晚寒凉如深秋。
    阵阵清冷的夜风中，草木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屋里屋外静谧阴凉。
    封炎点了点头，“姨母说，无论谁继位，都会立她为后……而她只需要在定下名分的当晚，把人杀了，然后再嫁祸给另一个人，自可坐享渔人之利。”
    月光柔柔地洒在封炎棱角分明的左侧脸上，照得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晦暗不明。
    温无宸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他知道许景思这是打算在洞房花烛夜杀死牟奈。
    “郡主对自己未免太狠。”温无宸温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艰涩，嘴角微抿。
    许景思以前就是一个聪慧机敏、自信果断的姑娘，如今的她更是杀伐果敢，从她的变化可以看出，这些年来，她在蒲国想来也是靠着“狠”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往事，温无宸一阵心绪起伏。
    他不想让封炎看出端倪来，俯首轻啜了两口茶盏中温温的茶水，荡漾的眸子才渐渐又沉淀了下来，又平静如镜。
    封炎也在想着许景思，反复揣摩着她刚才说得每一句话，根本就没注意温无宸的异状。
    “阿炎，”温无宸若无其事地从棋盒里又拈起了一粒黑子，凝视了自己的指尖片刻，才问道，“郡主她可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黑子随着他的话语落在棋盘上，温无宸用的是询问的语气，神色间却十分笃定。
    “不错。”封炎又点了点头，这一点当许景思说她打算杀了牟奈时，封炎也猜到了。
    “姨母她打算杀了牟奈后，扶持一个女奴生的小孩为王，她自己以王后的身份来把持朝政。”
    “她说，她在蒲国九年，并不是白白经营的……”
    封炎的声音越来越苦涩。
    如同温无宸所言，许景思对自己太狠了。
    她的计划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谋略，只是对自己狠得下心来，不惜连嫁父子三人，不惜污了她自己，不惜留下斧声烛影的名声，一切只为了达成目的！
    她就像是一头瞄准了猎物的母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封炎抬起头来，转头眺望着夜空中群星环绕中的那弯银月，沉默了片刻后，才又道：“姨母还说，若是我们有什么别的打算，她可以尽量配合我们。”
    温无宸也望着夜幕中悬挂的那弯上弦月，那双狭长的眸子在月光的映衬下，如宝石般熠熠生辉，整个人俊雅无双，如同上好的美玉般。
    “挑拨离间，趁乱而为，这个计划不错，只是，可以换一个方法来做。”温无宸微微笑着，浑身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刀锋般的锐气，“现在是七月三日，牟奈会在七月十一日登基。”他顿了顿，温润的嗓音在习习夜风中近乎呢喃，“在这之前……”
    按照蒲国的习俗，强者为尊，在择出新王的人选后，当日会先发出告示公告全国，五日后，新王就要亲赴神庙祈福，接受神灵的赐福，最后才是新王的登基大典。
    新王祈福安排在七月六日，这日一大早，又是由一阵呜咽苍古的号角声唤醒了整个都城的百姓。
    那些蒲国百姓自发地聚集在街道的两边，一个个蒲兵十步一岗地守在街上维持秩序，当旭日升起时，一行车队就在王宫卫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从王宫出发了。
    为首的正是着一袭金黄色锦袍、头戴金丝冠帽的二王子牟奈，他骑在一匹披金戴银的骏马上，整个人看来威风凛凛。
    他所经之处，夹道的百姓全都沸腾了起来，一个个都以蒲语欢呼着，纷纷向新王请安，也同时从手里的篮子里抛出一朵朵鲜花朝车队散去，无数姹紫嫣红的鲜花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形成一片鲜花雨，成就一条由鲜花铺就而成的道路，繁花似锦。
    百姓激动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直到牟奈的车队声势赫赫地出了城，那些百姓还守在路边，久久没有离去。
    出城后，这支车队就开始一点点地加速，马蹄声如雷般隆隆作响，飞驰而去，所经之处，数以百计的马蹄踏起一片飞扬的尘雾，声势浩大。
    牟奈在一众蒲兵的护送下，来到了距离都城五里外的神庙。
    偌大的神庙坐落在山脚下，有一半潜入在山崖中，山崖壁上雕刻着一座巨大的石佛，经过数百年的风雨侵蚀，依旧气势恢宏。
    金色的神庙在灿烂的阳光下看来金碧辉煌，这里是整个蒲国最神圣的地方，是这里的百姓信仰之所在，神圣不可侵犯。
    “二王子，这边请。”
    着金黄色法衣的灵师亲自带十几个僧人恭迎牟奈的大驾光临，然后簇拥着牟奈来到了神庙的正殿。
    殿堂中，一座金漆大佛盘腿坐在莲座上，双掌结了个禅定印，眼帘半垂，神态安详地俯视着下方。
    正殿的两侧墙壁上画满了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壁画，讲述着古往今来的神佛事迹，两边点着一排排大红蜡烛，密密麻麻的烛火把这正殿照得通亮如白昼，庄严肃穆。
    牟奈双手合十，然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正殿，目不斜视地走到一个蒲团前，虔诚地跪下，闭目祈福。
    “吱——”
    后方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带起一阵微风，偌大的正殿中只留下牟奈一人，空荡荡的。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边的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偶尔响起。
    “砰砰砰！”
    牟奈只觉得心跳越快越快，也越来越响亮，如擂鼓般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眸子里精光四射，整个人就像是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般，意气风发。
    他抬眼望向了前方金漆大佛那慈祥庄严的面庞，一眨不眨，慢慢地，嘴角勾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
    整个蒲国的人皆有信仰，信神佛会保佑他们。
    然而，他不信。
    他的体内流着王族的血，可是，就因为他的生母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奴，子以母卑，曾经他也只是一个卑微的奴隶，自出生后，十几年来他一直被大王子踩在脚底，连那些有名分的公主也不把他看在眼里……
    直到十三年前，他拼死在战场上救了父王，才得到了父王的认可，从此扶摇直上，成了这蒲国上下所尊敬的二王子。
    他现在所有拥有的一切，都是以他自己的血、他自己的命挣来的！
    又有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卑微如尘土的女奴之子有朝一日可以登上这一国之君的位置呢？！
    他做到了！
    再过五天，他就可以在群臣的跪伏下，登上至高之位，这个蒲国……还有大盛的新乐郡主将都属于自己！
    想着宫中的那个绝世佳人，想着这片辽阔的蒲国山河，牟奈的心口一片炽热，眸放异彩。
    待他坐稳王位后，他要让蒲国上下都看到他比父王更加英明神武，他要把周边那些个不听话的部族全数剿灭，他要统一这片青南高原，让他们蒲国成为这片高原上唯一的国度，他要名垂史册！
    还差五天……
    仅仅五天而已。
    突然，跪在蒲团上的牟奈感觉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凌厉的劲风，颈后登时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几乎同时，他注意到原本没有一丝风的殿堂中，右边的那两排烛火微微摇晃起来。
    不对劲。
    牟奈急忙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高高的房梁上，一个矫健的黑衣蒙面人灵活地一跃而下，如此展翅的大雁般，对方的右手握着一把长长的弯刀，锋利的刀刃在烛火的反射下，寒光闪闪，炫目得有些刺眼。
    “来人，有刺客！”
    牟奈眉头一皱，高呼出声。
    他想要躲闪，偏偏他正跪在蒲团上，膝盖略显麻痹，饶是他奋力往右一滚，也还是晚了……
    纵身而下的黑衣人眨眼就来到了咫尺之外，杀气腾腾，那把锋利的弯刀毫不留情地直刺入他的胸口……
    “呲——”
    牟奈几乎可以听到那刀刃刺过皮肉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剧烈的疼痛自胸口传来，鲜血急速地自伤口朝四周蔓延开去，眨眼就染红了他胸口的衣料。
    牟奈双目猛缩，眼里写满了绝望与惊恐，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他要成为蒲国的王，他不能死！
    “砰！”
    一阵激烈的撞门声自后方响起，伴随着几个男子紧张高亢的声音与凌乱的脚步声：
    “快快，有刺客！”
    “快救驾！”
    七八个蒲国士兵自正门一拥而入，一个个都拔出了刀鞘中的弯刀，神情冷峻，气势汹汹。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二王子牟奈倒在了蒲团旁，他右手死死地捂在右胸口上，鲜血早就从他的指间渗出，染红了他的五指，触目惊心。
    一个手持血刀的黑衣人正往一侧的窗口撞去，“砰”的一声，他猛地撞开了窗户，身形如飞鹰般飞蹿而出……
    这些蒲国士兵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高呼着“二王子被刺了”，有两三人急忙朝窗口追去，叫着什么“快追”、“不能让刺客逃了”云云的话，还有一个卫队长装扮的高壮男子紧张地以蒲语大叫着：“快！快去找巫医！”
    紧接着，就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出了正殿，满头大汗地跑去找巫医。
    神庙内外，一阵鸡飞狗跳，嘈杂喧闹，一个个士兵面无森冷地在神庙周边四处搜寻着刺客的下落，可是，直到匆匆赶来的巫医给重伤昏迷的牟奈大致处理了伤口，他们还是没有搜到刺客的踪影。
    随行的王宫卫队长斟酌后，果断地下令命众人先护送牟奈回都城，留下几十人继续在此搜寻刺客。
    一行人来的时候斗志昂扬，走得时候却是心力交瘁。
    半个时辰后，一众士兵就把牟奈匆匆送回了他自己的府邸。
    尽管牟奈还没有正式登基，但是当他在择君大典中大败大王子赤德如后，已经算是名正言顺的蒲国新王了。
    他的遇刺如同凭空炸起一道旱雷般，眨眼间就传遍了都城上下，令得全城为之震动，一时人心惶惶。
    王后许景思闻讯后，即刻下令卫队在都城内外搜查刺客的下落，于是，城门处开始戒严，出入城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与此同时，一队队面目森冷的士兵在神庙一带以及都城中一户户地细细搜查起来。
    四处可闻那马蹄声、吆喝声、步履声……不绝于耳，整个都城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似有一层层沉甸甸的阴云压在了上空，暴风雨欲来，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百姓唯恐引火上身，都开始闭门不出，街道上既嘈杂喧哗，又是前所未有的冷清，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路人。
    午后，伏骞带着七八个蒲国士兵毫无预警地来到了驿馆，求见封炎等大盛使臣。
    封炎一行人聚集在驿馆的大堂，接待了伏骞等人。
    “封老弟，”伏骞客气地对着封炎行了蒲国的礼节，以别扭的大盛语唏嘘地说道，“想必们也听闻了，今早吾国二王子在神庙祈福时遇刺，这刺客简直胆大妄为，穷凶极恶，现在潜逃在外。二王子被其重伤，暂时还昏迷着，这登基大典可能要延迟几日了。”
    顿了一下后，伏骞以安抚的语气又道：“封老弟，与几位使臣且安心在此多住上些日子。”
    “不过这几日，城中怕是有些乱，为免误伤了几位贵客，最近若是无事，几位还是莫要外出的好。”他好心地劝道。
    封炎也对着伏骞拱了拱手回礼，笑道：“老哥，我们大盛有一句俗话，吉人自有天相。既然贵国二王子是贵国的真命天子，想来定可以化险为夷，否极泰来。”
    “承封老弟吉言了。”伏骞长叹了口气，也学着封炎的动作拱了拱手。
    他面露迟疑之色，犹豫一瞬后，还是开口道出了此行真正的来意：“其实我今日来驿馆找封老弟，还有一事相求，听王后和巫医说，贵国的太医个个医术高明，不知可否借贵国的太医为二王子医治伤势……”
    大盛使臣团自京城千里迢迢而来，这蒲国的地势环境又与大盛中原迥然不同，唯恐使臣团一行人水土不服，皇帝为表亲厚，特意命一个太医随行来此。
    “老哥，我两国怎么说也是姻亲，区区小事，不必如此客气。”封炎笑容亲和，二话不说地应下了，“我们此行还带来了不少中原的伤药，若是对二王子有所助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多谢封老弟。我下次再请老弟喝酒！”伏骞喜不自胜，对着封炎连连道谢，之后他就带着王太医与伤药匆匆离开了。
    厅堂里，一溜的蒲国人都风风火火地走了，只留下封炎、温无宸、慕瑾凡等使臣团一行人。
    外面街道上凌乱的步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静了一静。
    人一走，坐在一侧的何大人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又开始啰嗦了：
    “真是化外之地！”
    “这些蒲人算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要把我们软禁在驿馆不成？！”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何大人，”封炎眉眼一挑，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对方，“您若是想要外出的话，尽管出去就是，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们大盛人！”他一副全力支持的样子，义正言辞。
    “……”何大人看着封炎，嘴巴张张合合，一时接不上话。
    他是可以出驿馆，蒲人也没拦着不让出，问题是出去了，要是被那帮野蛮的蒲人冲撞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谁会为他出头？！恐怕连皇帝知道了，都只会觉得他行事莽撞吧？
    封炎也懒得再理会何大人，随口就把其他人都给打发了，只留了温无宸和慕瑾凡。三人离开大堂后，就朝温无宸和封炎居住的院子走去。
    封炎亲自帮温无宸推着轮椅，轮椅的木轮不疾不徐地在庭院的地面上滚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单调粗糙的摩擦声在空气中反复地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可是这声音听在封炎的耳朵里，却分外的亲切，带着安抚心绪的力量。
    小时候，他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无宸来看他了。

    “无宸，”封炎的眸光闪了闪，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蒲人是在怀疑我们呢，特意带人过来看看我们都在不在驿馆。”
    今天，明面上，他们这一行人中没一个人离开过驿馆，这一点，伏骞随便一问就知道的。
    至于暗地里嘛……
    封炎微微一笑，阳光下，他俊朗的面庞上，笑容分外明朗，带着一分少年人的肆意与洒脱。
    “接下来，就让这滩混水搅得更混。”轮椅上的温无宸缓缓道。
    缕缕清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颊畔的几缕发丝凌乱地抚上他的左颊，让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瞬间添了几分慵懒与随性。
    慕瑾凡就走在温无宸的身旁，自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下意识地脚步一缓，来回看着封炎和温无宸，清冷的眸子里难免露出一丝惊讶。
    他们俩的言下之意显然是在说，刺杀二王子牟奈是他们派人所为！
    而更令慕瑾凡意外的是，封炎和温无宸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说了，他们俩当然不可能忘了自己还在，却毫不避讳，所以……
    慕瑾凡停驻原地，神情淡然地看向了封炎。
    封炎也停下了脚步，轮椅滚动声随之也停了下来。
    四周静了下来，只剩那风声与草木摇曳声不止。
    封炎看向了身侧的慕瑾凡，笑眯眯地问道：“觉得蒲国如何？”
    “……”慕瑾凡眸色幽深些许，薄唇微抿。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停驻一般，驿馆内，寂静无声；而外面的金逻城还笼罩在一片喧嚣浮躁中，各种嘈杂的声音似近还远地传来……
    夏日的暖风习习，阳光正是璀璨时。
    封炎也没指望慕瑾凡回答，他抬头望着那碧蓝通透的天空，感慨地说道：“这片土地地域辽阔，雄伟壮观，而且资源矿产丰富，尤其是铜矿，远超中原。”
    “不仅如此，它还是中原通往西方数国的一条必经之路，数百年来，中原的商队都是从这条路运送丝绸、茶叶不远千里西行经商，可是自从蒲国和北燕相继崛起后，就把中原两条西进的商路都阻断了。”
    “这片青南高原地势奇高，地貌复杂，对于中原而言，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西方诸国，也同时是觊觎在侧的敌人，不知何时就会再次挥兵东进……”
    顿了一下后，封炎再次转头看向了慕瑾凡，“觉得如今的大盛如何？”
    慕瑾凡还是沉默不语，俊逸的脸庞上，神色淡漠，双手却不自觉地在体侧紧握成拳。
    过去半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他想到了还在牢中的外祖家满门，想到了朝廷，想到了皇帝，眸子如汹涌的海面般起伏不已，眼神微微恍惚了……
    封炎勾唇笑了，道：“蒲国虽好，但是两国邦交也好，交战也罢，总不能全靠女子的牺牲不是吗？”
    什么意思？！慕瑾凡眉头一动，算是询问。
    封炎笑容更深，拍拍慕瑾凡的肩膀笑道：“所以，接下来靠了。”
    慕瑾凡还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封炎前后两句话的逻辑在哪里，怎么就成了靠自己了？！
    须臾，他淡漠的脸上露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似乎还挺有趣的！

322夺位（二更）
    不止是大盛使臣，那些前来见证新王登基的各部族都默默地关注着牟奈遇刺之事，自是有所议论，各种流言议论在短短几天内传得沸沸扬扬。
    在这片青南高原，强者为尊，新王牟奈被行刺，还受了重伤，毫无疑问，这是他能力不足的表现，在战场上多的是猝不及防的冷刀冷枪，若是没有强大的实力，又如何带领蒲国上下屹立在这片高原上。
    不知不觉中，在这些部族族长中间兴起了一则流言，说是牟奈在比试时，服用了药物，才能赢了大王子赤德如。
    流言也通过某人传到了赤德如的耳中。
    “说的是真的？！”
    一间金碧辉煌的厅堂内，赤德如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他的右大腿上还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整个人略显憔悴。
    此刻他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不远处的蓝衣青年，瞳孔微缩，额角一条条青筋勃起。
    “绝无虚言。”慕瑾凡看着赤德如微微点头，年轻清隽的面庞上神色清冷，举手投足间流出一种云淡风轻的随意。
    赤德松咬牙切齿，深深的眼窝中，那双褐色的眼眸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飞快地闪过了许许多多画面，想起了择君大典时的情景……
    他当时也觉得奇怪，明明一开始牟奈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是到中场，牟奈却突然有如神助，变得力大无穷，以致自己的兵刃脱手而出，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难怪，难怪自己会输给他！
    “咚！”
    赤德如一拳重重地锤打在一旁的方几上，使得方几上的瓜果茶点微微震动了一下，一个嫩黄色的醉梨被震得从果盆上坠落下去，“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了出去。
    屋子里服侍的女奴皆是噤若寒蝉，微微俯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好个牟奈！”赤德如近乎一字一顿地念道，心口像是有几簇火苗在灼烧炙烤似的，腿部的伤口更是撕心裂肺得疼。
    牟奈的那一刀几乎刺穿他的大腿，还算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他腿部的血脉，然而伤筋动骨一百天，也足以让他不良于行一段时日，也足以让他在牟奈的登基大典上，再次丢尽脸面！
    牟奈心思之毒可见一斑！
    赤德如越想越是愤怒，又是“咚”的一拳重重地锤击在方几上，双眼气得布满了血丝，如蛛网般狰狞。
    须臾，赤德如那双好似被激怒的猛虎般的锐眸朝慕瑾凡看了过去，目光如箭似刀，声音冰冷得要掉出冰渣子来，以大盛语质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瑾凡，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给穿透似的。
    慕瑾凡淡然一笑，随意地拱了拱手，“我大盛与蒲国是姻亲之国，如此不公之事，鄙人实在是看不过眼。”
    慕瑾凡微微笑着，却又神情疏离，赤德如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信。
    慕瑾凡也不在意赤德如信不信，泰然自若地继续道：“吾等奉我大盛天子之命，不远千里而来，是希望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从此两国和平相处，边关再无战事。无论于贵国，还是于我大盛，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我中原千年来，历来是以嫡长子继承这至尊皇位，如此方是正统。”
    “大王子身为嫡子却被一个庶子以如此阴谋手段加害，实在是乱了纲常！令弟人品低劣，怎堪任贵国君主！”
    慕瑾凡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串，说着，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调放得更缓了，“更何况，贵国的新王也将是我们大盛的‘郡马爷’。”
    慕瑾凡故意在“郡马爷”三个字上加重音量。
    赤德如一开始只是随意地听着，神色轻慢，一直到慕瑾凡的最后一句，才微微动容，原本慵懒的倚靠在高背上的身子也下意思地坐直了，心里浮现某个念头。
    难道，难道是王后许景思看上了自己？！
    所以，她才让这些大盛使臣来襄助自己？
    想到这种可能性，赤德如双目瞠大，一阵心潮澎湃，在心里对自己说：也是，本来自己与牟奈到底孰强孰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想来王后也是知道的。
    自己比牟奈出身更高贵，比牟奈更强壮英伟，王后怎么可能会看得上牟奈这种躲在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呢！
    赤德如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心里安心不少，但是表面上，还是没说什么，做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不止赤德如在留心慕瑾凡，慕瑾凡也同样在留意赤德如的每个表情，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一眼就看透了赤德如，又道：“大王子，您可知不知道如今都城中都在传言，说是您不甘败在二王子手下，不甘失了王位，所以派人在神庙暗杀二王子想要夺位？”
    什么？！赤德如气得一口心火直冲脑门，直觉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触动了伤口，一股刺骨的疼痛自右大腿传来，他又坐了回去。
    赤德如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眼底浮现浓浓的阴霾，冷哼了一声，道：“如果是我干的，我当然认。不是我干的，也别想赖在我身上。”他一字比一字冰冷，冷如腊月寒风般，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
    相比下，慕瑾凡仍是清冷如竹，唇角微勾，道：“大王子您还是太天真了。”
    “就算我没有来这一趟，当日比试的事，大王子难道就不会过疑？”
    “您背靠甘松族，甘松族可是蒲国第一大族，若是您对当日的比试结果不服，那么甘松族就是您最有力的后盾。对于二王子而言，您的存在永远是他的肉中刺，眼中钉！恐怕他对您是欲除之而后快！”
    “我们大盛有一句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果您是二王子，会不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呢？”
    赤德如的眸子越来越暗沉，也越来越幽邃。
    如果他是牟奈的话……
    为了永绝后患，他自当在甘松族还没有叛变起事之前，先把甘松族和自己彻底打压下去，从此永无翻身之地。
    只可惜，他一直没把牟奈这个卑微的女奴之子放在眼里，他以为登上王位的人必定是自己，才会被牟奈这条毒蛇狠咬了一口！
    牟、奈。
    赤德如在心里恨恨地念着，忽然间灵光一闪，双目几乎瞪到极致，心里浮现某个念头：难道说……这场所谓的刺杀其实是牟奈的苦肉计，意图把矛头直指自己！嫁祸自己一个弑君之名，让自己百口莫辩？！让他之后对自己的剿杀变得理所应当？！
    是了！定是如此。
    赤德如瞬间觉得自己真相了。不然的话，刺客为什么没有杀了牟奈，明明可以一击必杀，便是一刀没刺中要害，也可以再行补刀，当时神庙中只有牟奈一人，受重伤的他根本就没有躲闪第二刀的余力！
    赤德如的脸上一时疑，一时怒，一时惊，一时恨，变幻莫测。
    慕瑾凡的嘴角勾出一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接着道：“作为友邦，我大盛真不想看到贵国动乱不稳。”
    赤德如没有说话，胡须间的厚唇剧烈抖动了一下，褐色的眼眸一点点变得暴戾深邃，如龙卷风般疯狂肆虐着，仿佛要毁天灭地一般。
    “踏踏踏！”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屋子的大门被人被猛推开，一阵穿堂风随之灌入屋子里……
    赤德如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赤德如行礼，以蒲语禀道：“大王子，二王子有命，让人搜天一馆，说是要搜查刺客。”
    天一馆历来都是甘松族来都城时暂住之处，赤德如当然是知道的。
    “岂有此理！”赤德如登时勃然大怒地再次拍案，“牟奈简直是欺人太甚！”
    牟奈表面是在搜查天一馆，分明就是剑指自己，想要让这蒲国上下都怀疑到自己身上！
    慕瑾凡在一旁默不作声，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双手捧起了一个茶碗，慢悠悠地喝着，仿佛他根本就听不到这二人在说什么似的。
    蒲国的水更混了……
    七月八日，新王牟奈派兵搜查甘松族所居住的天一馆，遭到甘松族的反抗，而且大王子赤德如也出兵阻拦，并请王后许景思做主——
    “王后，牟奈尚未登基，只要他一天未经登基大典，他就还不是蒲国的新王，无权调动‘私兵’擅闯甘松族驿馆！”
    王后许景思赞同了赤德如，表示蒲国十族乃是一家，并下令不得对各部族的族长无礼。
    如今新王尚未登基，按蒲国的规矩，除军政大事需与大臣商议外，其他一切事宜，王后均有权作主，此言一出，朝臣和其他各族族长也纷纷附和。
    七月九日，大王子赤德如公然召集除甫族外的九族族长，表示当日比试二王子牟奈使诈，他绝不承认这次的王位传承。当日，甘松族、吉洛族、克巴族附议，另有五族表示观望，唯有承巴族站在二王子牟奈这边。
    七月十日，大盛使臣以王后母族的身份提出，请两位王子重新比试，以择新君。
    七月十一日，岑隐一行人终于从宁江行宫返回了京城。
    赶了几天路的岑隐风尘仆仆地先回了中韶街，他的到来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东厂都为之震动，连着近一个时辰，东厂和司礼监的人络绎不绝地来此拜会岑隐，禀告最近朝堂和京中的琐事。
    中韶街上不时有疾驰的马蹄声响起，行人百姓无不避让，还以为这东厂又要出动抄家了。
    等岑隐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衣裳，从中韶街策马来到权舆街已经太阳西斜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夕阳金红色的光芒中，空气里还是如同被烘烤过一般炙热。
    一路驰来，小厮打扮的小蝎已经满头汗水，可是岑隐却是一副纤尘不染、干净清爽的感觉。
    “咚咚咚！”
    小蝎亲自叩响了端木家的一侧角门，角门被人从里面“吱”的打开，露出一个中年门房笑容可掬的面庞，客气地说道：“敢问这位小哥有何指教？”
    门房一边说话，一边朝小蝎身后往去，但见几步外站着一个着蔚蓝色锦袍、腰环玉带的青年，他容貌昳丽，气质高贵，只是那么随意地往那里一站，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端木家的门房自然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了，一看就知道这位年轻的贵公子出身不凡，莫非是大少爷的同窗，亦或是来求见自家老太爷的？
    门房正想着，就听小蝎拱了拱手开口道：“老哥，我们公子想求见们家大姑娘。”
    大姑娘？！门房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去，他没听错吧？

323公子（一更）
    时间仿佛停止了几息，只听到四周刺耳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门房迟疑了一下，差点想跟对方再确定一遍，但还是改口道“不知你家公子贵姓？”
    小蝎只简单地报了一个姓氏
    “岑。”
    “呱呱！”
    几乎是同时，后方传来两声粗嘎欢快的鸟叫声，小蝎不由扬了扬眉。
    “还请两位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门房客气地笑道，忍不住多看了小蝎身后的岑隐一眼，心里努力想着这京中到底哪个世家贵胄是姓“曾”的。
    消息递进去后，没一盏茶，后院那边就有了回应，紫藤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亲自赶来迎客。
    紫藤看着还等在角门外的岑隐，有些胆战心惊。刚才门房婆子去湛清院传话，说有一位相貌十分漂亮的曾公子要见大姑娘，大姑娘立刻猜出可能是门房听岔了，来者十有是岑督主，就命她先来看看……还真是岑督主！
    紫藤调整了一下呼吸，朝岑隐走近了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督……公子。”
    “督主”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紫藤硬生生地又改了口，“我们姑娘请公子去里头小坐。”
    门房也听到了，疑惑地挑眉，心道这位公子不是姓曾吗？！怎么紫藤又唤他“杜公子”呢？！那他到底是姓“曾”，还是姓“杜”呢？
    莫非……这位公子是故意在隐藏身份？
    在门房揣测探究的目光中，紫藤把岑隐请进府，又一路引到了外院的朝晖厅。
    暖暖的夏风徐徐，在蝉鸣声中不时加入阵阵枝叶摇摆声与雀鸟振翅声。
    朝晖厅里还空无一人，不过，已经有丫鬟提前在厅中摆好了冰盆，一进去，就觉得四周清凉了不少。
    紫藤一边请岑隐坐下，一边拘谨地解释道“请岑公子在此稍候，姑娘马上就来。”
    她又赶忙示意一旁的小丫鬟给岑隐上茶，唯恐怠慢了贵客。
    小丫鬟急忙把刚斟好的茶捧了过来，却见那位年轻公子没有落座，反而是在厅堂中央停下了，他转过了身，目光似是望向了厅外。
    然而，厅外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茂密葳蕤的梧桐树矗立在庭院中。
    紫藤正想问岑隐可有什么不对，就听岑隐已经开口唤了一声“小八。”
    紫藤怔了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呱呱！”
    熟悉的鸟叫声很快响起，一只黑色的八哥拍着翅膀从其中一棵梧桐树上飞了下来，黑色的羽翅擦过那梧桐的枝叶，引来一片枝叶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几片树叶被它擦落，打着转儿落了下来。
    小八哥展开双翅滑翔着飞进了厅堂中，绕着岑隐飞了两圈，“呱呱”地又叫了两声。
    紫藤忽然想起，去岁秋猎回京的路上，小八哥“走丢”时，还是岑隐派人把受伤的小八哥找了回来，莫非小八哥还是个感恩图报的鸟？
    小八哥又绕着岑隐飞了一圈，飞得更低了……
    岑隐一手按住了腰侧的青色荷包，双眼对上小八哥那“虎视眈眈”的琥珀色眼眸，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角，笑眯眯地说道“这个可不能给你。”
    “呱？”小八哥又发出一声粗嘎的叫声，在四周盘旋不去。
    紫藤登时明白了什么，感情这小八哥是看上了岑隐的荷包？！
    这……这……这真是不知死活啊！
    紫藤撇了一旁面无表情的小蝎一眼，真担心这只八哥会变成烤八哥。
    就在这时，小八哥突然调转方向朝厅外飞去，翅膀欢快地扇动着。
    厅外七八丈外，一个着一袭海棠红缠枝杏榴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肉桂粉马面裙的少女身姿优雅地朝这边走来，少女身段修长纤细，步履轻盈，明媚中带着几分飒爽。
    今日的端木纭只简单地反挽了一个弯月鬟，鬓发间斜插了一支八宝攥珠飞燕钗，那累丝飞燕的双翅轻薄精致，她徐徐走动时，那对金翅微微颤动，十分灵动。
    “呱呱呱！”小八哥一边叫着，一边绕着端木纭飞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右肩上，一声比一声响亮，叫个不停，似乎在告状一般。
    端木纭有些惊讶小八哥怎么会在这里，安抚地摸了摸肩头的小家伙。
    红衣的少女与黑色的八哥，乍一眼看去，实在是一个古怪的组合，再一看，又说不出的和谐。
    端木纭很快就来到了厅堂中。
    “大姑娘。”紫藤急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附耳告了小八哥一状，这个小八哥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连岑督主这里都敢放肆。
    端木纭怔了怔，她当然还记得去岁小八哥在猎宫里“抢”了岑隐的荷包，还差点把荷包里的一块玉佩给摔了。
    端木纭明艳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她随手把肩上的小八哥抓了下来，在小八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捏着它的双翅给它摆了一个作揖的姿态，道“岑公子，我们小八知错……唔！”
    在端木纭的低呼声中，小八哥不客气地啄了她的手背一下，气呼呼地拍着翅膀飞出了厅堂。
    它翅膀上的一小片黑羽轻飘飘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岑隐下意识地一抬手，就接住了这片黑羽。
    他抬眼看着小八哥飞走的身影，随手转动着手里的这片黑羽，一种轻快惬意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小八哥飞走了，厅堂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端木纭好笑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宠溺的口吻说道“这个小八真是被惯坏了。”
    端木纭笑着收回了目光，这才想起请岑隐坐下。
    紫藤定了定神，赶紧把小丫鬟备好的热茶给奉上了，默默地又把小八哥给嫌弃了一番，心想不知道岑督主会不会觉得他们端木家失了礼数？！
    想着，紫藤心跳砰砰地加快，看了看神情自若的端木纭，心里不禁叹道大姑娘的胆子真大，不是说东厂一向杀人不眨眼，比锦衣卫还要可怕得多！
    端木纭优雅地捧起茶盅，抿了口茶，才又道“岑公子，你可是刚从宁江行宫回来？”
    她笑容明媚爽朗，眸子里闪着璀璨的光辉，岑隐几乎可以猜到她的下一句想必就是要问她的妹妹。
    岑隐眸光微闪，应了一声，笑道“端木姑娘，令妹托我给你捎一件东西。”
    也不用岑隐再额外吩咐什么，小蝎就上前几步，把手里的一个木匣子递给了紫藤。
    紫藤打开木匣子，呈给了端木纭，匣子里放的正是端木绯亲手缝制的香囊，一股药草的香味扑鼻而来。
    端木纭立刻闻出其中有几种气味很是熟悉。
    就算是不问，她也能猜到这个香囊的功效，随手拿起那个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原本带着些许愁绪的眉心随着那钻入鼻尖的香味而舒展开来，神情柔和如弯月。
    她的妹妹真是心灵手巧，而且还细心、体贴、可爱……
    端木纭长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眸温暄明亮，表情愈发柔和，那张精致的面庞此刻是那么恬静而又娇艳，如同一朵牡丹花静静地在阳光下绽放了，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那似近还远的蝉鸣声喋喋不休。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然后，他突然偏开了视线，抬手捧起了一旁的茶盅，他的手似乎有些不稳，茶盖拂过茶汤上的浮沫时，微微碰撞在杯口上，发出细微的咯嗒声，也打破了这一室的宁静。
    端木纭回过神来，朝岑隐看了过去，只见岑隐浅啜了一口茶后，就放下了茶盅，站起身来，淡淡道“端木姑娘，我刚回京，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端木纭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正要说她送送岑隐，眼角却瞟到一道眼熟的身影，蹙眉唤了一声“小八！”
    小八哥不知何时又从窗口飞进了朝晖厅，此刻，它正悄悄地从一个方几下走到了岑隐的脚边，不死心地仰首望着他的荷包……
    被逮了个正着的小八哥受了惊，慌乱地扑腾着翅膀，好像一只母鸡般半飞半跳地又跑了。
    一阵愉悦的笑声在厅堂中响起，这一次，岑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张绝美的面庞看来神采飞扬。
    端木纭也被传染了笑意，清脆的笑声自饱满的红唇溢出，笑得她差点没笑出眼泪来。
    好一会儿，端木纭总算止住了笑，抬眼看向岑隐道“岑公子。”她犹豫了一息，道，“公子可否带我进宫一趟？我想见见贵妃。”要是递牌子，怕是来不及了。
    “随我来。”岑隐也没问原因，直接点头应了。
    端木纭显然松了一口气，笑容更深，眉目如画，蔓出旭日和风般的明媚。
    这个灿烂的笑容，就像是迷途的旅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然看到璀璨的启明星冉冉升起……就如同那个时候一样。岑隐那魅惑的眸子变得深邃了一些，泛起丝丝涟漪。
    紫藤在一旁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莫名其妙地姑娘就要跟岑督主一起进宫了呢。
    眼看着岑隐与端木纭相继走出了朝晖厅，小蝎紧随其后，紫藤不再多想，急忙提着裙裾追了上去。
    一盏茶后，一辆马车就载着端木纭和紫藤从端木府的角门驶出，岑隐策马跟在一旁。
    那门房看到大姑娘就这么“孤身”和一个陌生的公子出府去了，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暗暗地摇了摇头。
    那扇角门很快就在后方“砰”地闭合了，马车一路飞驰，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抵达宫门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那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些许。
    “参见督主。”
    端木纭在紫藤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听到前方宫门的方向传来恭敬洪亮的请安声。
    她一下马车，就直接被岑隐带进了宫去，没人核查她的身份，也没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般。
    端木纭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却是第一次进得这么快，这么顺利，不到两盏茶功夫，她就被岑隐带到了钟粹宫外。
    “多谢岑公子。”端木纭福身谢过岑隐后，就跟着钟粹宫的一个宫女进了院子。
    岑隐朝她纤细的背影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他身后的小蝎还没反应过来，心道难道督主走这一趟钟粹宫只是为了送端木大姑娘来此？！……这种小事交给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他正想着，前方传来岑隐淡淡的声音“小蝎，你去查查，端木家出了什么事。”
    小蝎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作揖应道“是，督主。”
    小蝎匆匆离去，岑隐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朝钟粹宫的方向望去，唇角微抿。以端木纭的性子，若非是有要事，她是不会贸然让自己带她进宫的。
    从岑隐此刻站的位置，早已看不到端木纭的身影，只看到几株海棠探出墙头，在风中微微摇曳着，沙沙作响。
    端木纭已经被宫女领进了东偏殿，见到了端木贵妃。
    “纭姐儿……”罗汉床上的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来了，艳丽妩媚的脸庞上难掩意外之色。
    “见过贵妃姑母。”端木纭落落大方地给端木贵妃行了礼，“贵妃姑母，侄女贸然进宫实在是事发突然，事情紧急，还请姑母见谅。”
    端木贵妃一向喜欢端木纭，又怎么会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拉过她的手，亲昵地说道“纭姐儿，都是自家人，你何须与本宫客气。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说着，端木贵妃形状优美的柳眉微蹙。
    端木纭迟疑地看了看四周，端木贵妃立刻就明白了，她使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侍的宫女就鱼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的亲信程嬷嬷侍候在一旁。
    见屋子里没了外人，端木纭也不绕圈子，直接进入正题“贵妃姑母，归义伯夫人今日来府里找祖母，我去永禧堂时，不巧听到了一二……”端木纭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而复杂。
    归义伯夫人？！端木贵妃闻言面色微变，耳边自然而然地响起了贺氏在赏花宴时对她说的话“归义伯府的七姑娘温雅贤良，体贴柔顺，若是由她去南境伺候大皇子，想来妥帖周到。”
    端木贵妃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双白皙细腻的红酥手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问道“纭姐儿，你可知道归义伯夫人去找你祖母是为了什么？”
    端木纭从端木贵妃的神色中也隐约看出了什么，理了理思绪后，就有条不紊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归义伯夫人是今日午后去的端木府。
    当时端木纭正好为了端木宪寿辰将近的事去永禧堂请示贺氏，到了廊下，却听到屋子里传来争吵声，里面的人情绪十分激动，声音尖锐，斥责贺氏不能收了银子不办事，让她把那笔银子还来。
    有道是，非礼勿听。端木纭本来正要避开，没想到紧接着就听到贺氏安抚归义伯夫人说，她可以出面以她这外祖母的名义派人送金七姑娘去南境……
    当时贺氏说的是“侍候大皇子”，但是端木纭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也不好把这话挂在嘴边，就委婉地改成了“与显表哥一会”。
    端木贵妃当然听懂了，捏着帕子的手更为用力了，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在那细腻如羊脂的手背上分外醒目。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明明已经亲口对着母亲道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母亲竟然还敢如此！
    端木纭说完后，屋子里就陷入一片沉寂，静得落针可闻。
    端木纭樱唇紧抿，一双乌眸深邃如渊。
    她也觉得贺氏做事太不妥当了，但是她也了解贺氏的性格，贸然闯进去阻止，贺氏肯定不会听的，偏偏端木宪近日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府了，连在哪儿都不知道。她正迟疑着该怎么办时，岑隐正好来了。
    端木纭一时也别无他法，想来想去，只好求岑隐带她进宫来见端木贵妃。
    这件事事关端木家，又牵涉到大皇子，由端木贵妃出面才最为妥当。
    端木纭自然是没提岑隐带她进宫的事，而此刻端木贵妃心乱如麻，也忽略了到底是谁领端木纭进宫的问题。
    端木贵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忍不住再三确认“纭姐儿，你听清楚了？”
    端木纭不知道前因后果，就把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又复述了一遍。
    端木贵妃气得牙齿几乎在打战，手也开始发抖，丰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心中一股怒火憋在那里却无处宣泄……
    难怪母亲会莫名其妙地向自己提起要给大皇子身边送个人伺候，她当时只以为母亲年纪大了所以脑子糊涂了，也没多想。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母亲胆敢收了人家的银子，就把自己的儿子、她的外孙、堂堂皇子给“贱卖”了。
    大皇子千里迢迢地去了南境战场，那边危机重重，战况不明，他是拿他的命去搏他的前程，没想到他的亲外祖母转手就把他给“卖”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端木贵妃闭了闭眼，浑身充斥着一种无力的愤怒。
    母亲执迷不悟，恐怕至今还觉得她只是送个伺候的人去南境罢了，却不想想大皇子如今是在军中啊！
    这事一旦坐实，军中上下还会服他吗？！
    等皇帝知道了，又会怎么想大皇子？！
    皇帝只会以为大皇子存心去南境混军功，觉得大皇子丢了皇室的脸面，觉得大皇子不堪大用……
    端木贵妃越想心越凉，越想越气，越想越急，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
    “贵妃姑母息怒。”端木纭急忙奉上了放在一旁的方几上的茶水，让端木贵妃缓缓气。
    端木贵妃接过茶盏时，一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着，几次把茶盏凑到唇畔，又放下，再捧起……抿了两口温茶水后，她才放下茶盏。
    她深吸几口气，许久，才渐渐地平静下来，转头看向一旁面露担忧之色的端木纭，心口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淌开去。
    纭姐儿，可真是个好姑娘，既贴心，又暖心。
    她得知了这样的丑事，没有冲动地与母亲去论个对错，而是选择立刻进宫来告诉自己，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她不仅能干，而且懂事，又谨慎大方，皇儿若是能娶到她就好了，有她操持中馈，后院一定妥妥当当。
    “纭姐儿，”端木贵妃再次拉起了端木纭的一只素手，感慨地说道，“这一回，真是多谢你特意进宫来告知本宫。”
    端木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又福了福，道“姑母，您这不是一家人说两家话吗？！”
    只要他们都姓“端木”，那就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这点轻重利害她还是分得清的。
    “……”端木贵妃心里却有几分唏嘘，连端木纭和端木绯这样的小姑娘也知道以大局为重，然而母亲却像入了魔障般，为了区区蝇头小利，竟然连皇子也敢坑！
    端木贵妃眼底又是一阵波涛汹涌，须臾，才又冷静下来，她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程嬷嬷听令。
    “程嬷嬷，你趁宫门还没落锁，亲自跑一趟，宣端木太夫人进宫一趟。”端木贵妃沉声吩咐道。
    “是，娘娘。”程嬷嬷急忙屈膝领命。
    端木纭在一旁提醒了一句“贵妃姑母，我就怕归义伯府的姑娘已经出发了。”
    端木贵妃脸色又是微微一变。
    端木纭提醒得是，光找母亲贺氏，再由她出面去找归义伯府的人，怕是会耽误时间。
    端木贵妃沉吟一瞬，便让程嬷嬷即刻赶去端木府，同时又让人把钟粹宫的总管太监马公公找了过来，让他先跑一趟归义伯府，务必要把金七姑娘拦下，不能让她南下。
    马公公知道事关重大，很快领命而去，步履声渐行渐远。
    端木贵妃看着窗外那摇曳的树枝，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希望来得及。”
    内侍无旨不能出京，如果归义伯府的动作太快，人已经出了京郊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钟粹宫里在一阵些微的骚动后，就恢复了平静，院子里的其他宫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贵妃的心腹程嬷嬷和马公公一前一后地出了宫，皆是行色匆匆，似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宫人的心中难免暗暗揣测，一种不安的气氛渐渐地弥漫开来，随着那暖暖的夏风不断蔓延着……
    一炷香后，程嬷嬷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端木府，求见太夫人。
    门房知道是端木贵妃派人来了，自然是不敢怠慢，一个婆子飞似的跑向了永禧堂。
    此刻，永禧堂里很是热闹。
    贺氏正在听一个青衣婆子的禀报
    “太夫人，奴婢刚才从锦食记买了点心回来时，正好听到门房的几个婆子在闲聊，说是今天有一位曾公子来找大姑娘。”
    “门房说，还是大姑娘的大丫鬟紫藤亲自出来迎的人，看样子与那位公子还挺熟的。”
    “后来那位曾公子与大姑娘在朝晖厅里单独处了两盏茶功夫，有小丫鬟还远远地在厅外看到那位公子送了一个木匣子给大姑娘，大姑娘看着爱不释手，喜爱极了。”
    “后来，大姑娘就跟着那位公子一起出门了，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青衣婆子说得是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贺氏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听着，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对着小贺氏冷哼道“难怪啊，杨家看不上，卫国公府也看不上……简直是丢尽了端木家的脸！”
    “这还真是无法无天了，青天白日的，一个大男人就找上门来！”
    “老太爷还老是在我跟前夸她呢！瞧瞧，这就是他说的知书达理，能干大方？！”
    贺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嘴角翘得更高了。
    等端木宪知道端木纭的所作所为，又会是什么表情？！

324温柔（二更）
    小贺氏就坐在下首，听着也有些兴灾乐祸，眸露异彩。
    这一次可算是抓住了端木纭的把柄了！
    别的不说，光是端木纭收了男子的礼物，又与男子私下出府，就免不了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但是，很快，小贺氏又微微蹙眉，开口道“母亲，您可要管管纭姐儿那丫头啊，她行事如此轻佻，没规没矩的，如此下去，怕是要败坏了府中其他姑娘的名声……连累了绮姐儿！”
    小贺氏忍不住替自己的女儿委屈，“绮姐儿沾了杨家这么一门亲事，已经够倒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端木纭，端木绮才会被皇帝指给了杨三公子，“要是再坏了名声，那绮姐儿可如何是好？！”
    说着，小贺氏有几分意动，眼眶微红。哎，真是可怜了她的绮姐儿。
    相比下，贺氏从容不少，慢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斜了小贺氏一眼，“你急什么，总要等老太爷回来了，当着老太爷的面审得她哑口无言才好！”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长房这对姐妹彻底踩到脚底，让她们姐妹俩再也无法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贺氏眯了眯眼，眸子里迸射出明亮而锐利的光芒，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快步挑开湘妃帘进来了，恭敬地禀道“太夫人，宫里来人了，是贵妃娘娘身边服侍的程嬷嬷。”
    一听到是端木贵妃派人来了，贺氏和小贺氏有些意外地对视了一眼，皆是面上一喜，小贺氏急忙道“还不赶紧把人给请进来了。”
    小丫鬟急忙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亲自把人程嬷嬷给引了左次间。
    贺氏挺直腰板坐在一张紫檀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上，看来雍容高贵，气定神闲。
    “见过端木太夫人，”程嬷嬷笑吟吟地对着贺氏福了福，形容看来与平常无异，“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请太夫人进宫一叙。”
    自从涵芳园的赏花宴后，贺氏就再没见过端木贵妃，就连之前贺氏婆媳俩去了庄子里，后来又被接去了贺家，也没见贵妃为她求情，贺氏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怨言的。
    这种不满在压抑了数月后，难免溢于言表。
    “贵妃娘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才想起了我这个当娘的。”贺氏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阴阳怪气。
    程嬷嬷不露声色，笑得好似一个弥勒佛，和稀泥道“端木太夫人，这亲母女哪有隔夜仇的！”程嬷嬷是端木贵妃的奶娘，对贺氏的性格也颇有几分了解，半个字不提端木纭和那金七姑娘的事。
    贺氏听着脸色总算微微缓和了一些，俗话说，母女连心，贺氏也早就想与端木贵妃和好，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时机，这一次，端木贵妃主动派人来接她，也算是给了她足够的脸面。
    贺氏静了片刻，终究还是顺着台阶下来了，叹气道“这儿女都是前世的债，也罢，我就陪你走一趟。”
    贺氏交代了几句小贺氏几句，就随程嬷嬷走了。
    宫里的马车火急火燎地载着贺氏出了端木府，沿着权舆街朝皇宫的方向驰去，与另一辆青篷马车正好交错而过，于是，这端木府的角门才刚刚关闭，又“吱”地打开了，把端木纭的马车迎进了府。
    端木纭从宫里回来了，见了贵妃后，她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一半。
    这件事由端木贵妃出面再好不过了，可她还是要尽快禀明祖父端木宪才行。
    端木纭心不在焉地在仪门处下了马车，此时正是申时过半，夕阳已经开始下沉，斜照着大地，把万物的影子拖得细长。
    端木纭不疾不徐地朝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心绪飞转。
    妹妹这才刚下了小定，这府里要是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岂不是让妹妹也跟着没脸？！
    这件事务必不能闹大了……端木纭暗自心道。
    “呱呱！”
    不知不觉中，湛清院出现在前方十几丈外，就见一只乌黑的八哥“嗖”地从院子的墙上掠过，拍着翅膀朝她俯冲而来。
    小八哥绕着她的螓首打转，嘴里“呱呱、坏坏”地叫个没完没了，仿佛在义正言辞地谴责她刚才帮着别人不帮它，又质问着她“野”哪里去了，一个下午都不见人影！
    端木纭看着小八哥那上窜下跳的样子，听着它嫌弃的叫声，心里觉得好笑。
    她抬手对着它招了招手，然后左臂一横。
    小八哥对端木纭的这个动作已经很熟悉了，立刻就展翅朝她的左胳膊飞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小臂上，用一对鸟爪子攥紧她的衣袖，仰着下巴又“呱呱”地叫了几声，似乎在说，你现在在哄它也是没用的。
    端木纭有些漫不经心地伸指在小八哥的下巴上挠了两下，安抚着小家伙，脑海中不由想起刚才小八哥偷偷地潜伏到岑隐脚边打算伺机而动时的情景。
    这个小八还知道潜伏偷袭了？……怕是跟团子学的吧？！
    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勾唇笑了，眉眼柔和。幸好岑隐大度，懒得跟一只小八哥计较。
    “小八。”端木纭一本正经地看着小家伙，纤长的指头在它额心点了点。
    “呱？”小八哥歪了歪鸟首，那可爱的小模样仿佛在说，你叫我干嘛？
    端木纭微微俯首，把右手放在嘴边，装作和它说悄悄话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小八，其实岑督主是个很好的人。”
    “呱？！”小八哥完听不懂，本来以为端木纭是要讨好自己呢，结果没没点表示。
    它嫌弃地瞪了她一眼，拍着翅膀又簌簌地飞走了，展翅又原路飞回了前方的湛清院。
    端木纭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又想到了什么，吩咐紫藤道“紫藤，你找人去盯着前院，要是老太爷回来了，就来禀我一声。”
    “是，大姑娘。”紫藤应了一声，赶紧招了一个青衣小丫鬟，令她去大门那边守着，至于端木纭则直接回了屋。
    端木绯不在的湛清院，却并不冷清，小八哥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从小书房的方向传来。
    端木纭闻声而去，就见它正在窗边的方几上扇着翅膀跳脚，对着蜷成一团的小狐狸叫个不停，似乎在告状，然而小狐狸充耳不闻，连动也没动一下，似乎睡得正沉，即便是端木纭进屋也没引来它的一点反应。
    这两个小家伙性子还真是迥然不同。
    看着这一鸟一狐，端木纭的心情就变得极为愉悦，她走到窗边坐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前几天做好的一个绣着银色竹叶的玄色荷包。
    “呱！”小八哥见了荷包，立刻就忘了自己还在生气，兴奋地把荷包叼在了它嫩黄的鸟喙里，得意地在小狐狸那里卖弄炫耀着……
    一只荷包终于把小八哥给哄笑了，自觉这府里果然它才是老大。
    它纡尊降贵地让端木纭抚摸了自己一番，就飞到庭院里撒欢去了。
    夕阳还在不断下落，金红色的阳光在它油光发亮的黑羽上裹上了一层绚烂的光晕……
    当外头的夕阳落下一半时，紫藤挑帘进了小书房，行色匆匆。
    端木纭还以为是端木宪回来了，谁知紫藤却是沉声禀道“大姑娘，马公公来了。”
    端木纭站起身来，右眉微挑，心里隐约浮现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立刻就随紫藤去仪门处见了马公公。
    远远地，就一个穿着青色盘领衫、手执一把拂尘的中年太监正在仪门前来回走动着，形容间掩不住焦虑之色。
    见端木纭来了，马公公急忙迎了上来，急的是满头大汗，他客气地对着她拱了拱手道“端木大姑娘，叨扰了。”
    “咱家刚才从归义伯府追到了南城门，但还是没赶上，算算时间，人怕是已经出了京郊，咱家就没接着往前追……这想来想去，还是来找姑娘了，想请姑娘这边也想想办法，咱家先回宫去跟贵妃娘娘复命。”
    马公公匆匆而来，又匆匆地走了。
    他必须在夕阳完落下前进宫，否则宫门落锁，他可就进不去了。
    端木纭目送着马公公策马出去的背影，站在仪门处沉吟了一瞬，就果断地吩咐紫藤道“备马！我要去一趟祥云巷！”
    此刻端木宪不在府中，这外院的护卫她怕是不好差遣，而且这次是要出京追人，追的又是归义伯府的人，她想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托付给李廷攸为好，李家的护卫都是军中出身，又是李家亲信，他们办事雷厉风行，更重要的是，嘴巴也够严。
    这事必须快，而且决不能透出一点风声，坏了端木家的名声。
    紫藤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就吩咐马夫去备马，没一盏茶功夫，端木纭就再次策马飞驰而出，门房根本就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今天府里尤为热闹，宫里来了两拨人，主子们也连着出门，似乎是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
    夕阳落下了大半，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可见袅袅炊烟升腾而起，宣示着这一天又快要过去了。
    “得得得”的马蹄声回响在空荡荡的青石砖街道上，分外响亮。
    端木纭才驰出一条街，就听后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随着马蹄声临近，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端木姑娘留步。”
    端木纭吁了一声，拉住了马绳，胯下的红马一边打着响鼻，一边缓了下来，没一会儿，就见小蝎策马来到了自己身旁。
    “小蝎公公。”端木纭笑着看向了对方。
    小蝎勒住马绳，对着端木纭抱了抱拳，笑眯眯地说道“幸好我来得还算及时，追上姑娘了……”看他的方向，听他的语气，像是刚从端木家那边追来，“大姑娘且放心。‘人’已经找到了。”
    小蝎意味深长地在“人”字上加重音量，对着端木纭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目露锐芒。由他们东厂出马，这人就算是长了翅膀，也别想飞！
    端木纭怔了怔后，立刻就想明白了，松了一口气。
    她正想谢过对方，就被一阵呱呱的声音打断了，小八哥衔着一个荷包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马脖子上，又是一阵跳脚，埋怨端木纭竟然又抛下它，偷偷溜出来玩。
    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八哥，小蝎的脸色又有些复杂，真是鸟无知，则无惧啊。敢在督主跟前这么嚣张，还意图偷督主东西的大概也就这只鸟了。
    小蝎突然觉得无法直视这只八哥，又对着端木纭拱了拱手，就借着要回去复命告辞了。
    “得得”的马蹄声很快就在这条宽阔的街道上渐行渐远，端木纭骑在马上，目送小蝎远去，那双明媚的柳叶眼在夕阳的余晖下像是嵌了碎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小八！”她俯视着马背的小八哥，轻声叹道，“岑督主可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呱？！”

325决裂（二更合一）
    当日，贺氏是在宫门落锁前回端木府的，一回府，就气急败坏地让人把端木纭叫去了永禧堂。
    “是不是你？！”
    没等端木纭请安，贺氏就抬手指着端木纭的鼻子质问道，脸色铁青，一向保养得当的脸庞近乎扭曲。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在，贺氏已经一巴掌直接甩在了端木纭的脸上。
    贺氏方才随程嬷嬷进宫见了端木贵妃，本来满心欣喜，以为是女儿要跟自己低头，谁想一到钟粹宫，端木贵妃就说起了金七姑娘的事，质问她为何擅作主张送金七姑娘去南境。
    贺氏本想用慈爱为由含糊蒙混过去，却被端木贵妃点破说她不过是收了归义伯府的银子就把皇子给卖了。当下，贺氏羞得差点没晕厥过去，端木贵妃丝毫没心软，不留情面地斥责了贺氏一番：
    “母亲，皇儿姓慕，您还做不了皇子的主！”
    “您再胡闹下去，别怪女儿不念母女之间的情分。”
    “大皇子是女儿的命根子，谁敢挡着他的前程，给他添乱，女儿就算拼着不孝的名声，也要去皇上那儿说上一说。”
    “母亲，您是我的母亲，女儿才费心费神与您说这些，希望您莫要再让女儿失望……”
    端木贵妃说的话如同千万根针一般扎在了贺氏的心口，让贺氏现在想来，还觉得心痛难当。
    方才端木贵妃虽然没说她的消息来源，但是贺氏不是蠢人，回府的路上，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她今天才跟归义伯夫人说了那件事，转眼就让宫里的贵妃知道了，不是端木纭去告的状还会有谁？！
    贺氏又羞又气又心伤，她不能怪贵妃，就只能把矛头直指端木纭，“啪”的一掌拍在身旁的方几上，连名带姓地唤道：“端木纭，你存的什么心，你想在我与贵妃之间挑拨离间是不是？！”
    “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会在暗地里使这种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这端木家还由不得你当家，你还真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不成？！”
    贺氏喋喋不休地骂着，心口的怒意越来越高昂。
    一旁的端木纭始终云淡风清地笑着，身姿挺拔如修竹，贺氏早就影响不了她了。
    五年前，刚回京的时候，因为初来乍到，又要守孝，当时，贺氏的喜恶决定着妹妹在府中能不能过得好，所以端木纭必须争，她争的是她们长房在府中的地位。
    但是现在，贺氏频频闹出的妖蛾子已经让祖父越来越不喜她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贺氏已经起不了什么风浪了。
    既然如此，她与贺氏再争一时长短，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浪费口舌罢了。
    反正贺氏向来不喜自己，无论自己说得在不在理，她也听不进去。
    贺氏心口的邪火还没宣泄完毕，面颊气得通红，还在骂着：“我怎么说也是你祖母，还容不得你说我的不是！像你这般不孝不敬，果然是边境野蛮的地方出来的……”
    端木纭虽然懒得和贺氏理论，却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
    听贺氏越骂越起劲，端木纭也不想污了自己的耳朵，直接福了福身，截着贺氏的话尾打断了她：“祖母，祖父寿辰将近，孙女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是祖母没别的事的话，孙女先退下了。”
    她也不等贺氏回答，就直接自己打帘出去了，屋子里服侍的丫鬟根本没反应过来，眼角瞟到贺氏铁青的脸，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端、木、纭。”
    贺氏看着那道从半空骤然落下的湘妃帘，绷着脸，气得手发抖，屋子里的气氛愈发紧绷，空气中似乎透着一股寒气般，直沁入人的肌肤。
    贺氏咬了咬后槽牙，又一掌重重地拍在方几上，恨声念叨着：“这府里还有没有我的地位了！”
    “果然是丧妇长女，无教戒也。”
    “一个个都被老太爷给宠坏了！无法无天，如此下去，迟早要给家里惹祸！”
    贺氏的脸色难看之极，当说到老太爷时，她的神色微微一变，气过以后，她开始怕了。
    今天她去宫里见了端木贵妃，贵妃从她口里逼问出了那笔银子的具体数目后，就给了她那笔银子，让她去还了归义伯府的那笔钱……
    想着，端木贵妃当时愤怒而失望的神情就清晰地浮现在贺氏的眼前，贺氏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嘴角紧抿，眉宇深锁。
    但是可想而知，端木宪肯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的，哪怕端木贵妃不说，端木纭这个小贱人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端木宪面前告自己一状了。
    要是端木宪知道了……贺氏几乎不敢想下去。
    过去的这一年多来，端木宪对她越来越冷淡了，上次若非是贺家主动把她送回了府，她简直要怀疑端木宪恐怕永远不会去接她了。
    贺氏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指尖微微发白。
    她真的怕了。
    她还记得，她从贺家回来的那晚上，端木宪与她长谈了一番，说万事都讲个规矩，她既然选择回端木家，就该守端木家的规矩，尽她应尽的本分；说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就休怪他不念夫妻之情。
    夫妻几十年，端木宪的性子贺氏再了解不过，从来就是说到做到的。
    想着，贺氏瞳孔微缩，身子仿佛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心潮澎湃，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厌恶与憎恨。
    这一切都要怪端木纭这死丫头，总是兴风作浪，搬弄是非，非要挑拨得他们夫妻离心，母女失和，非要把一个好好的家搞得家乌烟瘴气！
    以前没有长房这对姐妹，她的日子一向顺顺趟趟，他们端木家一向和和乐乐！
    贺氏恨得几乎捏碎手里的佛珠，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打帘进来，恭声禀道：“太夫人，老太爷回来了，已经快到院子口了。”
    贺氏闻言反射性地看向那个小丫鬟，身子剧烈地一颤。
    一瞬间，她眼中闪过许许多多，思绪翻涌，立刻就有了决定，对自己说，事不宜迟，这件事她必须要先发制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贺氏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眸子里幽深如墨。
    此时，窗外那金红色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外面的天空半明半暗，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贺氏抬手做了个手势，一旁的青衣丫鬟赶忙点燃了一盏八角宫灯，莹莹的灯光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丫鬟刚点亮了灯，下一瞬，端木宪就昂首阔步地打帘进来了，他身上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但是脸上却带着淡淡的浅笑，看着心情还不错。
    端木宪在贺氏身旁坐了下来，丫鬟手脚利索地给端木宪也上了茶，淡雅的茶香袅袅。
    待端木宪浅啜了一口铁观音后，贺氏才笑着与他寒暄道：“老太爷，你三天没回府了，可是朝中政务烦恼，这段时间天气炎热，你可要注意身子，免得染了暑气。”她力图镇定，微微笑着。
    端木宪悠然地捧着茶盅，又抿了两口热茶，感觉这几天的疲惫一扫而空，道：“忙过这阵子，我也可以过几天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贺氏暗暗地松了半口气，看端木宪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归义伯府的那件事，也就是说，端木纭还没见过他。
    那么，自己得先下手为强了，彻底把端木纭打压下去才行。
    贺氏也抿了口茶，看着翠绿色的茶汤里那些沉沉浮浮的茶叶，眸光微闪，她一边放下手里的粉彩珐琅茶盅，一边为难地说道：“老太爷，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与你说说才行……哎，这纭姐儿，我也管不了，还是得老太爷你来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
    贺氏说得含混不清，端木宪自是听得一头雾水，问道：“纭姐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迟疑了一瞬，才道：“今日有一位年轻的公……”
    她的话被一阵挑帘声打断了，一个青衣婆子走了进来，恭敬地对着端木宪屈膝禀道：“老太爷，太医院的方太医来了。”
    方太医来了？！端木宪一脸的莫名，心想自己没请过太医啊。虽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吩咐婆子去把方太医请了过来。
    夕阳还在持续下坠，没一会儿，就只剩下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红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随一个丫鬟出现在了屋子里，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形依旧挺拔，整个人看来精神奕奕，脸上笑容可掬。
    对于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端木宪都还算熟悉，笑着与对方打了招呼。
    “端木大人，下官是特意来府上给尊夫人请脉的。”没等端木宪问，方太医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笑得更亲和了。
    端木宪几天没回来了，只以为是贺氏身子不适，所以仗着贵妃的面子去请了太医过府，也没多说。
    贺氏比端木宪更意外，想了想后，就觉得应该是贵妃孝顺，虽然母女俩今天有了些龃龉，但终究是亲母女，担心她的身子，才特意派了太医过来。
    贺氏也不好扫了女儿的一片好意，就移步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让方太医为她诊脉。
    方太医伸出三根手指熟练地搭在了贺氏的手腕上，面露沉吟之色，屋子里也随之静了下来。
    很快，方太医就诊好了脉，然后就起身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道：“端木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太医，请。”端木宪心里觉得古怪，但还是从善如流，亲自送方太医去出屋。
    贺氏微微蹙眉，有些不安地看着方太医，心里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方太医才要特意避开自己单独和端木宪说话。
    端木宪带着方太医一路来到了院子外，见四下无人，方太医这才停下了脚步，一本正经地说道：“端木大人，尊夫人年岁不小，从她的脉象看，她怕是得了呆症。呆症又名疯魔症，多见于四五十岁以上的人，初期的症状便是经常忘事，随着病情逐步恶化，尊夫人的情绪会越来越容易失控，心烦易倦，还会出现焦躁、狂怒、抑郁等症状，”说着，方太医唏嘘地叹了口气，提议道，“为了贵府的安危，端木大人还是不要让她再见客为好。”
    “……”端木宪怔怔地看着方太医，双目不由瞪大，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自然不可能听不懂方太医的话，方太医说得如此煞有其事，语调又这般“委婉”，可是，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暗示自己要把贺氏软禁起来？
    区区一个太医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点跑来说这些的……难道他不在的这两天贺氏又做了什么蠢事？！
    端木宪的眼角抽了一下，几乎想冲去质问贺氏……但终究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对着方太医拱了拱手，客气而谨慎地说道：“还请方太医明示。”端木宪的声音生硬极了，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方太医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端木宪一眼，小声地提点道：“端木大人，岑督主让您三思而后行。”
    岑督主？！端木宪更惊了，双目几乎瞠到极致，脸色乍白，又转青，色彩精彩变化着。
    也就是说方太医是岑隐派来的！
    到底贺氏这次又做了什么蠢事，竟然连刚从行宫回京的岑隐都惊动了？！
    端木宪的嘴唇微颤了一下，心跳急剧加快。既然连岑隐都惊动了，可以肯定的是，必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端木宪越想越是慌乱，冷汗涔涔，真怕自己一个处理不慎，今晚东厂的人就会出现在府外，封府抄家。
    端木宪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对方太医道：“我明白了。劳烦方太医替我给岑督主传话。”
    方太医拱了拱手，自然是应下了：“那下官就告辞了。”
    他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无论是端木宪还是岑隐，都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得罪不起的。
    总之，他做好他的“本分”就好，其他的也不需要知道。
    端木宪亲自把方太医送到了仪门处，看着前方的角门打开，又“砰”地关闭，关门声似乎放大了好几倍，如雷声般回荡在他耳边。
    端木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眸中变了好几变。
    等他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变得灰蒙蒙了，夜马上就要降临了。
    端木宪大步流星地返回了永禧堂。
    贺氏在屋子里等了近两盏茶功夫，愈发坐立不安，忍不住开始仔细地回想自己的身子最近有哪里不对劲，一不小心就浮想联翩。
    见端木宪回来了，贺氏急忙问道：“老太爷，太医怎么说？”她可还有救？！
    端木宪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氏，那深邃复杂的目光看得贺氏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她莫非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端木宪很想问贺氏这两天又干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浑身无力。
    对于贺氏，他已经说了好些次了，可是他好说歹说，贺氏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再怎么劝，也不会有用的。
    她根本就不知错，所以也无从反省，无从悔改！
    端木宪的耳边又响起方才方太医说的话，在袖中握了握拳。
    再让她胡闹下去，只会给家里惹祸，还不如依岑隐所言，一了百了，也端木家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
    端木宪在袖中握了握拳，一瞬间，心里有了决定，眼神也随之沉淀下来，瞳孔冰冷如镜。
    “都是你们这些个奴婢伺候不力，”端木宪开口冷声道，抬手指着屋子里的那几个丫鬟，装模作样地怒斥道，“连太夫人病了都不来禀报，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屋子里的三四个丫鬟面面相觑，有些莫名其妙。太夫人最近好好的啊，也没个头疼脑热，晚上睡得也极好。
    端木宪根本就不在意她们怎么想，拔高嗓门又道：“来人，快把这些丫头都给我拉下去！”
    丫鬟们本以为老太爷只是迁怒地斥责她们几句罢了，没想到老太爷竟然要把她们所有人都给撤换了，小姑娘们吓坏了，一个个都花容失色地跪了下去，连连求饶。
    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声，嘈杂不堪。
    贺氏见端木宪只字不提自己的病情，越发不安：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看老太爷这架势，难道她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想着，贺氏如遭雷击，心凉如水，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差点没软倒下去。
    端木宪在府内的权威无人敢挑战，他这一下令，外头就一下子气势汹汹地涌进来好几个人，一个矮胖的管事嬷嬷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子来了，婆子们手脚利索地把那些个丫鬟都拖了下去。
    那些丫鬟又哭又求情，一个个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屋子里更乱了。
    然而，两个主子此刻皆是心事重重，根本就没人在意这些婢女。
    “老……”
    贺氏微微启唇，想问端木宪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就听端木宪又吩咐那个管事嬷嬷道：“你让人尽快去把世安院理出来。”
    世安院位于府里的西北角，是最偏僻的一个院子，自端木家搬入这个宅子后，那个院子就一直空着。
    管事嬷嬷怔了怔，不知道老太爷怎么就突然想到了世安院。
    端木宪继续说着：“太夫人得了疯魔症，日后就在那里休养，以后谁要是没照顾好太夫人，让太夫人出了世安院，一律发卖！绝不姑息。”
    端木宪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听得那管事嬷嬷和几个下人皆是神色一凛，心下既震惊，又惶恐。
    空气骤然发寒，充斥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那个管事嬷嬷不由想到以前的游嬷嬷，又想到刚才被拉下去的那些丫鬟，唯恐自己也落到同样的下场，连连应声。
    贺氏起初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眉头紧皱，忍不住出声道：“老太爷，我才没有疯魔！你胡说什么，我好着……”
    说着，贺氏好像被什么噎到了一般，忽然就噤了声，双目瞠到极致。
    方才方太医抵达后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贺氏好像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把那些散乱的线索串在了一起，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
    自己哪有生病，分明就是端木宪和方太医串通在一起，随意安了一个“疯魔症”给她！
    想到这一点，贺氏的双目登时变得一片血红，有震惊，有愤怒，有悲伤，有失望，有怨恨……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实的大网将她死死缠住，像是那汹涌的海浪般喧嚣起伏不已。
    “端木宪，你也太没良心了！”贺氏失控地拔高嗓门，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熊熊怒火，指着端木宪的鼻子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
    “我当年怎么说也是官宦世家出身的嫡女，为了你这个穷小子，我委身下嫁甘为续弦，”从此，她一辈子要对宁氏这个短命鬼执妾礼。
    “为了你，我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这几十年来陪你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路升到堂堂首辅，这些年来，我容易吗？！”
    “现在可好，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了，你风光了，就打算不要我了，有本事你就休妻啊！”
    “你不敢了吧？！你也只敢把我关起来，可是你关得了我一天，你能关我一辈子吗？！”
    贺氏嘲讽地冷哼了一声，昂起下巴与三尺外的端木宪对视，眼神与表情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夫妻俩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吓得其他下人都低下头去。
    端木宪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已，几乎要把他掏空。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贺氏，明明是几十年的枕边人，可是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好像根本就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妇人。
    俗语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他既然娶了贺氏为续弦，自然是要与她好好过日子的，夫妻几十年，他心意地把端木家的后宅交给她，不曾过问一句，更不曾疑心过她……直到如今，恍然回过头去想，当年长子会决然地弃笔从戎，孤身远赴北境，真的仅仅只是他年少任性妄为吗？！
    贺氏这些年来如此亏待长房的姐妹俩，可想而知，她当年又是如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亏待了长子，最后怕是还要在自己跟前告上长子一状……
    端木宪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一张少年俊朗而倔强的面庞，这些年来，他对长子的记忆似乎就停顿在了许多年前少年毅然离家的那一瞬。
    他再也没机会弥补长子了，他们父子早已天人永隔。
    想着，端木宪的心头泛起一抹些微的苦涩。
    终究是他太信任贺氏，是他大意，方才一步步把贺氏的心养得越来越大了……
    如今贺氏越来越不像样，不仅在府里闹，竟然还闹到府外，惊动了岑隐……为了端木家着想，自己也必须快刀斩乱麻。
    端木宪的脑海中不禁想起这些年被抄家灭族的人家。
    那些人家中有不少府邸都是曾经权倾一时，风光无限的，可是对上了岑隐后，还是不是覆巢毁卵，从此跌落云端，一蹶不振！
    端木宪已经疲于和贺氏争辩，又揉了揉眉心，疲倦地缓缓道：“阿敏，你果然是疯魔了。”
    他在和贺氏说话，但是目光却已经从贺氏身上移开，似乎已不想再看她了。
    贺氏心里咯噔一下，心又急速下沉，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对劲。
    端木宪冷淡地吩咐道：“来人，赶紧把太夫人送去世安院！”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是神态与语调却又极为强势。
    两个婆子不安地看了端木宪一眼，方才应声，有些忐忑地朝贺氏逼近。
    “太夫人，奴婢得罪了……”其中一个婆子咽了咽口水道，算是知道什么是戏文里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放肆！贱婢尔敢！”贺氏拔高嗓门怒道，声音尖锐，吓得两个婆子在两步外停下了脚步。
    两个婆子只是停顿了一瞬，还是大着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贺氏。这府里谁不知道老太爷说一不二。
    外强中干的贺氏直到此刻终于怕了，那张看着强势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呲。”
    她耳边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面具上的裂痕急速蔓延，彷如一张丑陋的蛛网。
    贺氏再也撑不住了，保养得当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哀泣，雍容不再，“老太爷，你不能这样！就算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改不就是了！你不能把我关起来啊！就算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她眼眶中隐隐浮现一层泪光，仿佛泪水随时就要滑落。
    贺氏苦苦哀求，然而这个时候，端木宪已经不想听了，脑海里浮现几个字：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们夫妻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端木宪有些茫然，他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婆子把人带下去。
    “老太爷！老太爷……”
    贺氏很快就被拉出了屋子，可是她还在不死心地叫着，一遍又一遍。
    那些婆子哪里敢塞贺氏的嘴，于是，贺氏就这么扯着嗓子叫了一路，鬼哭狼嚎，惊动得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府里的每个角落，不到一炷香功夫，二房、三房、四房和五房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永禧堂，一下子就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众人心思各异，多是惊疑不定，恍若置身梦境般。
    小贺氏更是难以置信，只差狠狠地捏自己一把，去验证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然而，端木宪在上首，这里根本就没有她说话的位置，小贺氏只能把期待的目光落在二老爷端木朝身上。
    “父亲，无论母亲有什么不是，咱们总是一家人，有话可以坐下好好说。”端木朝恭敬地对着端木宪作揖道，形容中掩不住焦虑之色。
    他并不知道双亲之间到底起了什么龃龉，方才听闻父亲要把母亲关到世安院去，他就匆匆赶了去，本来想拦下的，可是两个婆子没敢放人，端木朝也不好太过强硬，免得打了父亲的脸，只好又调头赶来永禧堂亲自向父亲求情。
    上首的端木宪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儒雅的面庞上仿佛是戴上了一张面具般，看着温和，却是目光冷淡，浑身散发着一种疏离的气息。
    众人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上首的端木宪身上，端木宪却是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母亲疯魔了，刚刚太医已经确诊了。为了养病，只好把你母亲暂时禁闭在世安院了。”
    贺氏疯魔了？！
    这个讯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满堂的众人皆是哗然，面面相觑，第一反应多是，这怎么可能呢？！
    众人很快就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说，刚才远远地看着贺氏的神色有些歇斯底里，确实不太对劲；有人说，好像方才太医院的一位太医来过府中；也有人说，难道贺氏真的是病了……
    众人压低音量，窃窃私议，心中多是将信将疑，毕竟这好好的人又没遭什么打击，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疯魔了呢？！
    端木宪捧起了一个青花瓷茶盅，默默地饮着茶，好几人都暗暗地打量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庞，总觉得他太过冷静，肯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片喧哗声中，檐下传来一个小丫鬟清脆的行礼声：“大姑娘。”
    外面的夜幕已经彻底落下，上方黑夜如墨，群星璀璨，下方庭院里已经挂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犹如无数萤火虫飞舞在空气中。
    端木纭自外面的灯火阑珊中走来，穿过庭院，径直地走入正堂中，也让四周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她望去，也包括了端木宪。
    端木宪端着茶盅，怔怔地看着端木纭款款地朝自己这边走近，眸光微闪，这个时候才想起了某些事。
    方才，他刚回府的时候，有个小丫鬟说端木纭找他，他三天没有回府了，就先回了一趟永禧堂，让端木纭一刻钟后再去外书房见他。
    没想到短短半个时辰中，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端木宪不由心生一种仿若经年的感觉，此刻他看着端木纭，耳边不禁响起了方才贺氏的话：“……哎，这纭姐儿，我也管不了，还是得老太爷你来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
    端木宪是聪明人，再联想前后，便隐约有点明白了，眸光闪了闪，却是不动声色地又浅啜了一口茶。
    待端木纭给他行了礼后，端木宪就出声把众人都给打发了，只留下了端木纭。
    对于端木家的其他人而言，这个时机实在太为微妙，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都猜测起莫非贺氏的“疯魔症”还和端木纭有什么关系不成？！
    众人心中的好奇心更浓，却也不敢在端木宪的跟前放肆，只好抱着满腹的疑惑纷纷告退了。
    小贺氏离开前，迟疑地望了端木纭一眼，想起今日有一位年轻公子来找端木纭的事，欲言又止，终究觉得现在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带着端木绮一起离开了。
    没一会儿，各房的人都退出了永禧堂。
    整个院子都冷清了不少，贺氏去了世安院，那些服侍她的丫鬟也都被撤了，这个永禧堂此时就仿佛一个废弃的院落般，冷清萧索。
    院子里剩余的下人皆是夹着尾巴做人，一个个战战兢兢的，不敢放开嗓门说话。
    四周只余下那夏夜的虫鸣声与风吹枝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反而衬得院子里越发静谧无声，夜渐渐浓了……
    端木纭从永禧堂离开的时候，夜色更深邃了，已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夜空中的银月如同一个银色的圆盘般高高地悬挂在夜幕中，为下方的路人指明了方向。
    晚风阵阵拂面而来，那些青葱的树林在夜晚变得黑漆漆的一片，奇形怪状的树影在晚风中张牙舞爪地摇动着，影影绰绰。
    端木纭追着圆月的方向朝湛清院走去，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漫步在皎洁的月光中。
    她身后的紫藤不近不远地与自家姑娘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心情有些唏嘘，这一天过得实在是颇有种“惊心动魄”感觉，让她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恍然如梦。
    前方的端木纭突然停下了脚步，心事重重的紫藤没反应过来，差点就直接撞了上去，幸好她及时收住了脚。
    “大姑娘……”紫藤疑惑地看向自家姑娘那娇美的侧颜，清冷的月光洒在端木纭细腻无暇的肌肤上，肌肤微微发着光，就好似那上了釉的白瓷一般。
    端木纭仰首望着天上的银月，眼神飘忽了一下，道：“我在想岑督主……”
    “岑督主”三个字让紫藤脚下差点一个趔趄，被主子的惊人之语吓得快要脚软。姑娘想岑督主干嘛？总不至于像小八哥一样一直“觊觎”岑督主的荷包吧？！
    端木纭没注意到紫藤的异状，继续说道：“不知道还回不回宁江行宫，我想让他给蓁蓁捎些东西。”
    紫藤闻言先是神色一松，拍拍胸口，暗道原来如此，接着又觉得哪里不对。
    先是四姑娘请岑督主从行宫给姑娘捎东西，现在姑娘又惦记上了岑督主帮着捎东西去行宫……把岑隐和东厂当做驿使来用，这……这真的合适吗？！
    紫藤欲言又止地看着端木纭，端木纭已经继续往前走去，嘴里喃喃地细数着她想给端木绯带哪些东西好……
    周围的虫鸣声不绝于耳，夜凉如水，下人们知道府里出了大事，也不敢到处乱晃，整个府邸都显得比平日里安静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也是如此，端木府一直笼罩在一种古怪微妙的气氛中，再也听不到什么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人玩闹推搡。
    端木宪极为罕见地在家休沐了三天，对外一律宣称是要照顾家里病重的老妻，且下令阖府闭门，无事不得出府。
    端木宪是堂堂首辅，自然是朝中众臣关注的焦点，他休沐的事立刻就引来朝中不少官员的注意力。
    于是，朝野中，那些与他交好的官员络绎不绝地来府中探望，把门房忙得是像陀螺般转个不停，访客来来去去。
    这不，午后，刚升了通政使的刘启方一下了衙门，就特意赶来了端木府慰问端木宪。
    端木宪看着刘启方那是感动极了，拉着他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感叹：
    说起他与贺氏几十年夫妻一直相敬如宾，如今子孙满堂，真是享福的时候，贺氏偏偏在这个时候得了疯魔症，实在是上天无眼；
    说起他特意去请了太医过府给贺氏诊治，可是，太医说疯魔症根本没有预防以及治疗之法，能做的唯有把病患给看顾好了；
    说起他这两天是如何痛苦哀伤，如何派人遍寻名医良药，然而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端木宪那一字字、一句句真是听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把刘启方的眼睛都给说红了，好生安慰了端木宪一番，说了一番“人定胜天”、“奇迹降临”以及“尊夫人定能好转”云云的客套话，只差没说“节哀顺变”了。
    半个时辰后，刘启方就告辞了，正好在大门口与吏部尚书游君集交错而过，他自是不会知道同样的对话又在端木宪和游君集又重演了一遍。
    而且，这段对话在端木宪休沐的三天中还反复不断地上演着……
    每个从端木家离开的官员都是唏嘘不已，觉得首辅大人真是情深义重，又回府也感慨了一番，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在某些人的蓄意推动下，连那些茶馆中的市井小民也说得口沫横飞。
    等到三天休沐结束后，端木宪就回了户部衙门当差，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接收到一道道混合着同情、惋惜、慨叹以及悲悯的目光。
    此时，朝堂上下的人几乎都已经听说了他家里的事，叹息着这还真是飞来横祸。
    哎，端木家的太夫人疯魔了，还真是可怜啊！

326缘分（二更合一）
    一上午，从户部一直到宫里的文渊阁，端木宪的身旁几乎就没空过，大臣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赶来慰问。
    “多谢林大人挂心了。”
    端木宪神情凝重地又打发了一个中年官员，随即就出了文渊阁的大门。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形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那一身鲜艳的真红色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青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內侍，手里谨慎地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
    端木宪的步子微缓了一下，随即就目标明确地朝岑隐走去，在距离对方三步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岑督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福。”岑隐微微一笑，绝美的五官轮廓分明，幽深魅惑的眸子里闪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光芒，只是这么随意地负手而立，就散发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息。
    相比之下，端木宪看似镇定从容，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
    端木宪笑容更深，委婉地说道：“这次多谢岑督主的‘提点’，贱内以后会在府中好生休养的。”
    他言下之意是以后贺氏不会再出来了。
    岑隐眉头一挑，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只是那么一个细微的表情就看得端木宪的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端木大人，”岑隐随意地抚了抚衣袖，“这人啊该狠下心来的时候，就别心软，免得……”
    一阵暖风猛地刮来，吹得上方的枝叶发出哗啦的摇摆声，端木宪心里一惊一乍，心跳砰砰加快。
    端木宪三天前从端木纭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当时气得差点没吐血，贺氏所为简直就是异想天开，闻所未闻，胆大包天……
    那一夜，他几乎是彻夜难眠，想过各种可能性，此事若是被皇帝知道了，最好的结果恐怕就是自己告老还乡，从此断了仕途，而最坏的结果，就是自己背上意图操控皇子、站队的罪名，皇帝正值春秋鼎盛，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皇位，尤其是皇子与他们这些权臣重臣。
    若是天子雷霆震怒，一怒之下，便是满门抄斩也不无可能。
    想着，端木宪的后颈便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脊背更是一阵发凉，心中后怕不已。
    岑隐这句话分明是在隐晦地提点自己，不要再让贺氏惹出事端了。
    这次的事，可说是岑隐救了端木家满门的性命。
    端木家虽然是大皇子的外家，但是端木宪并不认为岑隐是为了大皇子才出手，以岑隐现在的地位，仅仅一个前途未定的皇子，还没资格让他来示好。
    甚至，若是岑隐愿意，大概所有的皇子都会求着他扶持自己。
    所以——
    端木宪动了动眉梢，岑隐会出手果然还是因为自家的四丫头吗？！
    端木宪当然也知道这几个月来京里上下都在传岑隐认了四丫头为义妹，原来端木宪也就是当作听个乐子，岑隐虽然特意为四丫头定亲来府中道贺过，但是端木宪心中更倾向这也许是皇帝的意思……如今再细想来，难道岑隐确实是有这个打算的？
    端木宪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心跳更快，只是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喜悦。
    自家四丫头聪明、机灵、贴心又大方，这京中这么多闺秀中，根本就无人可及。
    岑督主果然目光如炬啊！
    端木宪看着岑隐的目光中多了一分亲切，心里感慨着：四丫头可真是他们端木家的福星啊！
    这两年来，有了四丫头襄助，他的仕途才会如此顺利，蒸蒸日上，乃至如今位列首辅！
    端木宪一不小心思绪就跑远，总算，他还记得身前的岑隐，急忙定了定神，一本正经地对着岑隐又拱了拱手，“本官明白，请督主放心。”
    岑隐斜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迈开步伐，朝着司礼监的方向去了。
    望着岑隐离去的背影，端木宪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和颈后的薄汗，松了一口气。
    归义伯府的这件事想必是不会被捅到皇帝面前了，终于算是了了。
    端木宪也只是放松了一瞬，身子又绷紧了，打算赶紧出宫回户部衙门去。
    在家休沐了三日后，他手边积压了不少事务，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头疼。
    南境战事吃紧，这几月来，南怀人与南境军已经大大小小地交战了数十回，两军对峙在黔州西南一带。
    虽然盐引制的试行让大批粮草得以送往南境，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南境不但粮草紧缺，而且，因为之前连番大战，武器和战马也是奇缺。
    想到战马，端木宪不禁又想起前些日子皇帝下令征马的事，本来这事是由御马监负责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文永聚就被岑隐撤了，由司礼监调出去的內侍顶上了。
    哎，这文永聚还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敢犯到岑隐头上去，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还好没因此耽误了马事。
    端木宪一边想，一边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往宫门方向走着。如今大皇子身在南境，自己在后方怎么也得替他把粮草辎重都看顾妥当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更不能让皇帝迁怒到他身上……
    “端木首辅。”
    端木宪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清朗男音。
    端木宪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几十丈外，一个着杏黄色皇子蟒袍的少年正朝他这边走来，少年眉目清秀，斯文儒雅，身形挺拔如一丛青竹，一派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气度。
    “二皇子殿下。”端木宪笑着对着来人作揖行礼。
    来者正是二皇子慕祐昌。
    他俊逸的面庞上溢满了笑，满面春风地走来，脚下的汉白玉地面在灿烂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给他通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犹如谪仙般。
    “端木首辅，”慕祐昌笑着从身后的小內侍手里接过一张大红帖子，递向了端木宪，“本宫下月二十八大婚，请端木首辅届时务必光临。”
    皇子大婚亲自来给臣子送帖子，这还是他第一次遇上呢。端木宪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没表现出一点异样，笑着接过了帖子，拱了拱手道：“恭喜殿下，届时臣一定到。”
    虽然帖子送到了，但是慕祐昌却没离开，继续与端木宪寒暄着：“本宫最近听闻尊夫人卧病不起，本宫那里有株几百年的人参，待会儿本宫让人给府上送去，希望对尊夫人有所助益。首辅也要保重身子才是，朝堂上下还需要首辅多费心。”
    “多谢殿下关心了。”端木宪做出一副不甚感动的样子。
    “那本宫就不打扰首辅了。”慕祐昌微微一笑，与端木宪告辞道。
    他转身的同时，眸底掠过一道精光，心道：他现在是没有差事的皇子，便是礼贤下士又有何妨！
    端木宪在原地目送慕祐昌离去的背影，眼帘半垂，看着手里的那张大红洒金帖子，食指在帖子上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
    二皇子的大婚由钦天监和宗人府定在了八月二十八日，收到二皇子亲手递来的请帖的人家并不在少数，比如吏部尚书游君集、安定侯、瑾郡王等等，也因此，京中传出了一些关于二皇子的美名。
    据说，二皇子很是看中这位未过门的皇子妃，不满意内廷司准备的一些聘礼，命人去北境采购皮毛。
    据说，二皇子想着八月炎热，不惜大动土木，令内廷司请工匠在府内的正院挖了个莲花池，以便二皇子妃傍水纳凉。
    相比之下，宣国公府这边就冷清了许多，府里府外一切如常，看不出一点喜气。
    宣国公伴驾去了宁江行宫，楚太夫人则留在了京城，此时，她正在六和堂的东次间里与楚二老爷说话。
    二皇子的种种作派在京中被人津津乐道，传得沸沸扬扬，可是楚太夫人却是不以为然，在次子跟前，她也毫不掩饰这一点，叹道：“这二皇子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着一袭简单的天青色直裰的楚二老爷就坐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身姿笔直，如青松般挺拔。
    “母亲，”楚二老爷慢慢地捋着胡须，目光清亮沉静，“二皇子这般兴师动众，是在向楚家示好，更是向朝堂上下宣告他敬重我楚家。”
    二皇子行事这么功利，莫不是以为别人都瞧不出来吗？
    楚二老爷眯了眯眼，又道：“母亲，咱们可要做什么？”
    楚太夫人端起一个白瓷浮纹茶盅，慢慢地抿了一口热茶，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说道：“随他去。”
    这门婚事是皇帝下旨钦赐的，除非楚家要正面与皇家翻脸，不然，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对二皇子热络，会让皇帝以为楚家在站队；阻止二皇子，又可能让皇帝觉得楚家对这门婚事不满，故意打皇家的脸。
    所以，还是以静制动就好。
    楚二老爷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楚太夫人的心意，颔首道：“母亲说得是。”
    楚二老爷忍着叹气的冲动，想着即将嫁入皇家的女儿楚青语，心情还是极为复杂。
    楚太夫人随手把茶盅放在了一旁的方几上，淡淡地又道：“反正当日，语姐儿就按楚家姑娘的规矩发嫁就是。”
    楚太夫人神情冷淡，仿佛说得不是自己的嫡亲孙女，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楚二老爷怔了怔，低低地应了一声。知母莫若子，他知道母亲怕是不会在婚礼那日现身待客了。
    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庭院里，夏风阵阵，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屋子里外皆是一片寂静。
    漫长的沉默中，楚二老爷的心沉甸甸的，就听楚太夫人又道：“我和你父亲商量过，”楚太夫人的声音隐约透着一丝苦涩与悲伤，“我们打算给辞姐儿做场法事，我已经请普济寺的虚谷大师算了一下日子，下月二十八正好。”
    原本在楚太夫人身旁蜷成一团睡觉的长毛狮子猫在听到“辞姐儿”这三个字时，耳朵动了动，睁开了如绿宝石般通透的猫眼，四下看了看，却是一脸失望地把头缩了回来。
    想着侄女楚青辞，楚二老爷也是微微动容，静了一瞬，颔首道：“是该给辞姐儿做场法事……”
    这一眨眼，辞姐儿都去了两年多了。想起他那聪慧绝顶的侄女，楚二老爷心头也泛出几分酸涩，辞姐儿是长兄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了，偏偏红颜薄命。
    楚二老爷闭了闭眼，须臾，方才又睁开了眼，道：“母亲放心，语姐儿的婚事都交给我们就是。”
    宣国公去了宁江行宫避暑，楚太夫人又不打算在府里为楚青语送嫁，明眼人都能看到楚家的态度，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毕竟楚青语父母双亲和长兄俱在，婚事自有他们操持。
    楚二老爷面露出一丝羞愧之色，“都怪儿子没教好女儿，才给楚家惹来这样的事……”
    楚太夫人倒是神色平静，在一次次的失望后，她早就看开了。一种米养百种人，楚家是百年世家，又不是没出过不孝子弟，楚青语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她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步履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尤为刺耳。
    很快，一个青衣丫鬟打帘走了进来，对着楚太夫人屈膝禀道：“太夫人，老太爷派了墨砚回来，正等在外头求见太夫人。”
    墨砚是楚老太爷的小厮，楚太夫人自然是知道的，便让丫鬟把人带进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头戴小帽、着青色短打的圆脸小厮就出现在了楚太夫人跟前，作揖道：“太夫人，老太爷让小的来把大姑娘的飞瀑图带去行宫。”
    “喵呜？”闭目的雪玉再次睁开了眼，朝墨砚望了望，仿佛在问，她人呢？
    见状，楚太夫人忍不住伸手在雪玉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眸底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口问道：“老太爷怎么想到那幅飞瀑图了？”
    “喵呜。”雪玉眯了眯眼，在楚太夫人的掌心蹭了蹭，十分乖巧。
    墨砚急忙回道：“回太夫人，是章大夫人亲自求了老太爷借大姑娘的画一观。”
    楚太夫人心里有些不舍得，但是老太爷都答应了，也不能扫了他的脸面。
    她微微蹙眉，再问道：“你可知章大夫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借画？”
    章大夫人求见楚老太爷时，墨砚也在场，因此就一五一十地答道：“是月初端木家的四姑娘给章大夫人改画，画了飞瀑，章大夫人就想起了大姑娘的那幅飞瀑图，想借去邀端木四姑娘共赏。”
    楚太夫人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端木绯那张乖巧可爱的小脸，难掩惊讶地勾起了唇角。
    “原来这小姑娘居然也擅画……”
    楚太夫人喃喃道，那个小姑娘还真是和她的辞姐儿一样多才得很，琴、棋、画，皆是翘楚。
    有意思。
    楚太夫人慢悠悠地继续摸着雪玉，神色间添了一抹兴味，让这屋子里原本的凝重与悲伤一扫而空。
    “阿梅，”楚太夫人吩咐一旁的俞嬷嬷道，“你去我的书房把飞瀑图拿来。”
    自打长孙女去世后，她的一些遗作以及用过的琴棋等等都被楚太夫人仔细地收了起来。
    “是，太夫人。”俞嬷嬷应声后，就打帘出去了，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画卷。
    这六和堂里服侍的奴婢都知道太夫人对大姑娘的东西极为仔细，就连这幅画都是太夫人亲自裱的。
    俞嬷嬷没急着把画给墨砚，而是先交到了楚太夫人手里。
    楚太夫人缓缓地展开了卷轴，仿佛是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这幅画在过去的两年多里，她早已看了无数次，可是每次看，都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忍不住想起她的辞姐儿，想起她笑眯眯地对自己说等她画完了这幅画，就要把它送给祖父。
    看着楚太夫人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楚二老爷心里也是一阵叹息。
    雪玉似乎感觉到了楚太夫人的悲伤，在她身旁蹭了蹭她的褙子，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楚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她又慢慢地卷起了画，叮嘱俞嬷嬷道：“你把画放到卷筒里后，记得用蜡封好，最近多雨，千万别把画给弄湿了。”
    俞嬷嬷连连应声，对着墨砚使了个手势，二人就一前一后地推退出了东次间。
    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只听那猫儿似疑惑又似撒娇的叫声再次回荡在空气中，眨眼就被窗外的蝉鸣声压了过去。
    八天后，这幅飞瀑图到了章大夫人的案头，与飞瀑图同一天抵达的，还有一本《石氏星经》。
    章大夫人把那幅画细细地打量了近一盏茶后，才小心地把画收好，跟着她带上那本《石氏星经》出了门，朝晓然堂去了。
    她知道端木绯最近都是跟着四公主一起去晓然堂上课，这几天，章大夫人也时不时地过去旁听。
    此时才不过是巳初，正是阳光璀璨时，万物都沐浴在金色的朝晖中，树荫中时不时可以看到欢快的雀鸟飞翔、鸣唱。
    章大夫人似乎也被感染了一般，嘴角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意，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为了让姑娘们静心读书，晓然堂位置的有些偏，几乎位于行宫的最北边，章大夫人足足走了近两盏茶功夫才到了目的地。
    穿过院门后，就隐约可以听到太傅呆板的声音自厅堂内传来，中间隐约夹杂着什么“九章”、“重差”、“测量城池”等等的词语。
    章大夫人右眉微挑，立刻听了出来，原来今天她们是在学“数”啊。
    君子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不仅是皇子们要学，公主们也要学，只不过，太傅们对于公主们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要是皇子学得太过敷衍，就算不被太傅告上一状，等皇帝考教功课时，那也瞒不过去。
    章大夫人一如既往，安静地从后门走进了课堂，目光看向了前方的端木绯。
    邱太傅在前面说得口沫横飞，下方的女学生们多是正襟危坐，唯有端木绯正趴在案头，闭眼睡得正甜。
    从章大夫人的角度，隐约可以看到端木绯微侧的右颊上那如猫儿般微微翘起的唇角，似乎正沉浸在一个好梦中。
    章大夫人怔了怔后，原本就如新月般弯起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这个小丫头委实是有趣！
    她的聪慧机敏毋庸置疑，她也必是个心志坚毅、勤勉好学之人，否则在琴棋书画上就不可能有如此令人惊才绝艳的表现。
    然而，自己来了这里也有七八次了，小姑娘回回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发呆，今天又更进了一步，直接在太傅的眼皮底下睡了？
    她莫非是在梦里读的书不成？！
    章大夫人右手成拳，放在唇边发出无声的浅笑。
    前头的邱太傅当然也看到了章大夫人，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端木绯的双螺髻上，嘴角一抽。
    这个端木四姑娘啊，平日里在课堂上发个呆、打个盹也就算了，今天真是过分了，还让章大夫人看到她睡着了，真是丢脸丢到外人面前了。
    原本只是在最前面来回走的邱太傅忽然就转了方向，朝端木绯走了过去。
    厅堂里的其他公主、姑娘们都下意识地追着邱太傅的身影而去，其中几个昏昏欲睡的人登时就精神一振，瞌睡虫飞走了，等着看好戏。
    涵星反应极快，随手取下头上簪的紫薇花，就往端木绯身上一丢……
    涵星投壶和射箭的本事都不错，那朵紫红色的紫薇花正好被她抛在了端木绯的耳后，然而，端木绯一动不动，似是毫无所觉。
    涵星心里默默叹息，就见下一瞬，邱太傅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抬手在她的书桌上敲了两下。
    “咚咚。”
    端木绯头顶那好似猫耳朵般的双螺动了动，抬起了精致的小脸，原本夹在她耳后的那朵紫薇花立刻就沿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一直落到了书案上。
    端木绯看来傻乎乎的，缓缓地对着邱太傅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睡眼惺忪的，眼神有些茫然，如同一只无辜的小奶猫仰起了头。
    坐在她右手边的涵星看着就手痒痒，很想在她的头顶胡揉一番。
    章大夫人也看着端木绯，目光和笑容十分慈爱亲切，眸子晶亮，好像在看自家子侄般。
    邱太傅努力地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问道：“端木四姑娘，重差术你可听明白没？”
    重差术……端木绯的脑子还昏沉沉的，愣了两息，才迟钝地想起何为重差术，点了点头。

    邱太傅看着她迷糊的表情，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不行，得给这个小丫头一个教训才行。
    邱太傅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清清嗓子后道：“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就出一题，你听听。”
    端木绯立刻站起身来，乖乖听题，一副好学生的小模样。
    邱太傅一边捋着花白的山羊胡，一边开始出题：
    “今有望海岛，立两表齐高三丈，前后相去千步，令后表与前表参相直，从前表却行一百二十三步，人目着地，取望岛峰，与表末参合，从后表却行一百二十七步，人目着地，取望岛峰，亦与表末参合……”
    四周的其他姑娘们听着，不由面面相觑，心里觉得邱太傅未免也太为难人了，这一题也太难了吧。
    屋子里响起一片衣衫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有的姑娘执笔把这一题写了下来。
    邱太傅当然是故意的，他打算等端木绯说不会，就顺势再训训她业精于勤、荒于嬉，让她以后不可在课堂上再睡觉了。
    姑娘们面露同情地看着端木绯，唯有涵星和丹桂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耳边又响起端木绯那句故作高深莫测的话：“这世上的万物都离不开算学。”
    涵星和丹桂更精神了，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邱太傅。
    可怜的邱太傅，恐怕不知道绯表妹最擅长算学了。涵星默默心道，没准连外祖父端木宪都“算”不过绯表妹。
    章大夫人目光直直地盯着端木绯那张乖巧的小脸，心情愈发愉悦。
    这时，念完了题的邱太傅掀了掀眼皮，看着端木绯发问道：“敢问，岛高几何？”
    端木绯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很快就答道：“回太傅，一千两百五十五步。”她歪着小脸，讨好地对着邱太傅一笑，可爱得让人实在不忍心跟她生气。
    经过这几日，章大夫人也对端木绯有那么几分了解了，分明就看出了小姑娘眼神里的意思：太傅，她可不可以接着睡觉了？
    看着小姑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章大夫人又把拳头放在唇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这小姑娘真是太可爱了！
    “……”邱太傅傻眼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涵星和丹桂也努力地憋着笑，看邱太傅的表情就知道端木绯肯定是答对了。
    邱太傅神色古怪地看着端木绯，这是他自己出的题目，他当然知道答案，差点就想问端木绯她是如何在几息时间内算出答案的，但是在话出口前，他想到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这位端木四姑娘那可是姓端木啊，首辅端木宪最近算学，所以当年才会进了户部……约莫是有其祖必有其孙了。
    邱太傅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坐下吧。”
    他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摇头，又一分唏嘘。
    这位端木四姑娘天赋过人，只可惜小姑娘家家最爱躲懒，这要是男儿，他怎么也要去端木首辅家好好劝他管教一下自家孩子，莫要浪费了这天赋……可惜啊，是个姑娘家！
    也罢也罢。邱太傅挥了挥手，示意端木绯坐下吧。
    端木绯赶忙又坐了回去，看着桌上的那朵紫薇花，数着上面的花瓣，压抑着打哈欠的冲动。
    昨天晚上她被涵星拉出去玩，一直玩到二更天才回清凉殿，这一大早就被拉来这里念书……算一算，她才睡了四个时辰呢！
    端木绯有些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恍惚，虽然没再趴下睡，但是耳朵里根本啥也听不到。
    邱太傅又继续上起课来，却是没再继续说高差术，这高差术艰涩难懂，本来他也只是顺口一提，让大家知道《九章算术》中有这么一节。
    等端木绯心神归位时，邱太傅已经走了，涵星娇脆的取笑声钻进她的耳朵：“绯表妹，你睡得也太熟了吧！亏本宫还丢了朵花想唤醒你呢！”
    端木绯又朝那朵紫薇花望去，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脸颊，这才明白过来，“涵星表姐，这朵花是你丢过来的啊……”
    “噗嗤。”
    坐在她前面的二公主和三公主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笑容清脆而愉悦。
    这时，章大夫人款款地走了过来，众人最近时常在此看到她，倒也不意外。
    章大夫人给几位公主行了礼后，就笑着看向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石氏星经》我已经带来了。”
    她做了个手势，贴身丫鬟就把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呈给了端木绯，书册的封皮上以规整的楷体写着“石氏星经”这四个字。
    涵星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眼，这就是绯表妹念念不忘的《石氏星经》啊。
    端木绯仿佛服了什么灵丹妙药般瞬间就精神了，浑身的睡意一扫而光，那双盯着封皮的大眼更是亮如星辰。
    “多谢章大夫人。”端木绯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章大夫人福了福，“我一定会小心仔细翻阅的！”
    章大夫人想着刚才端木绯上课时那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得温和而又隐约透着一丝宠溺与兴味。
    “我说过了，你慢慢读，不着急。反正放在我那里也是压箱底，在你手里才不算明珠蒙尘。”章大夫人笑道。
    章大夫人可真好啊！端木绯感动地看着章大夫人，身后的猫尾巴欢快地甩动着。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后，下一堂课的太傅就来了，章大夫人没有久留，告辞了。
    第二堂课继续进行，端木绯自然又是魂飞天外，等一下课，她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她的《石氏星经》回了清凉殿。
    端木绯再也没心思玩耍，把自己一人关在了小书房里，开始急切地翻阅起来。
    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翻动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端木绯就像入定般，完看不到也听不到四周的其他，外面的太阳由居中高悬渐渐地西斜……等到黄昏夕阳差不多完落下时，她才算把整本的《石氏星经》看完了。
    端木绯意犹未尽地从书册中抬起头来，却对上了涵星好奇的眸子，吓了一跳。
    她根本就没察觉涵星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书房里也就她们两人而已，涵星放下了手里的华容道，笑眯眯地随口道：“绯表妹，这书有那么有趣吗？”
    涵星早在一个时辰前就来了，见端木绯专注地在看书，就没打扰她，自己坐在一旁随便拿起华容道玩了起来。
    “那当然！”端木绯忙不迭点头，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触着封皮，一对瞳仁黑得那般纯粹，“这本书包含着天上三垣四象二十八宿的变化与规律，见解独到。石申果然是千古奇人！”端木绯说话间，眸放异彩，神采飞扬。
    “这么神奇啊！”涵星眨了眨眼，虽然不懂端木绯在说什么，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很有趣，“绯表妹，你怎么会想到学星相的？”
    端木绯怔了怔，两眼有些恍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隐约露出一丝悲伤。
    她抬眼望向了窗外的夜空，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漆黑的夜幕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一个个如宝石般闪烁不已。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告诉我，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辰。”端木绯仰首望着那漫天星辰，眸光微闪。
    涵星愣了一下，立刻想到端木绯与端木纭过世的双亲，不禁有些心疼。她也不想提端木绯的伤心事，随手指了指天上某颗明亮的星辰，转移话题道：“绯表妹，那是什么星？”
    “那是紫微星啊。紫微星可是帝星。”端木绯顺着涵星指的方向一看，兴致勃勃地说道，“《步天歌》曰：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四为后宫五天枢……”
    “这紫微垣内是三垣的中垣，又称中宫，或紫微宫。”
    “涵星表姐，你看，以紫微星为中枢，有东藩八星和西藩七星……”
    端木绯说得滔滔不绝，而涵星没一会儿就听得云里雾里，晕头转向。
    等端木绯还想接着解释三垣的上垣和下垣时，涵星直接举双手投降，娇声道：“绯表妹，你说得本宫头都开始疼了，反正你直接告诉本宫三天后会不会下雨就好！”
    涵星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绯，一脸的期待，“本宫已经和丹桂说好了，三天后趁着休沐去附近的镇子上玩……绯表妹，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终于可以出去玩，不用上课了！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直点头道：“好好好。”
    涵星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默契地读懂了端木绯的言下之意。
    所以，绯表妹的意思是说，三天后不会下雨！
    自己可真会挑日子。
    涵星乐滋滋地想着，与端木绯商量起三天后的计划来……
    眼看着两个主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守在小书房外的宫女从珍忍不住进来打断了她们俩，提醒道：“殿下，端木四姑娘，可要摆晚膳？”
    表姐妹俩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腹中饥肠辘辘，二人不禁相视而笑，清脆爽朗的笑声随着晚风飘散。
    用了晚膳后，端木绯又心意地投入《石氏星经》中，这一次不是看，而是抄。
    这一抄，就抄了两天，直到两天后的下午，她总算是把这册书抄完了。
    仔细核对了一遍后，端木绯感觉自己仿佛又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极为满足愉悦，之后，她就带着章大夫人的那本《石氏星经》前往章家住的鸿涛轩。
    下午的太阳刚刚开始西斜，天气也没那么灼热了。
    端木绯一路乘着树荫走，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四周的景致，心里觉得自己这趟避暑之行真是没白来。
    只这《石氏星经》就让她觉得这几天在晓然堂读书上课也值了！
    不消多时，端木绯就被章家的丫鬟领向鸿涛轩的东次间，丫鬟挑开一道湘妃帘，便有一股清雅怡人的熏香扑面而来。
    这是江南品香记出的芝兰香，也是端木绯最喜欢的香之一。
    夏天的时候点这芝兰香不仅香味清雅，还可以提神醒脑，而且留香持久。
    章大夫人真是有品味。端木绯勾了勾唇角，进了东次间。
    放着冰盆的屋子里很是清凉，窗外的几丛翠竹把里头映得一室青翠，清幽而雅致。
    着一袭竹青色暗纹褙子的章大夫人就坐在一张酸枝木罗汉床上，见端木绯来了，放下了手里的一册书，亲昵地对着她招了招手，笑容亲切，“端木姑娘，快来我这边坐。”
    端木绯笑吟吟地给章大夫人行了礼，双手奉上了那本《石氏星经》，笑眯眯地说道：“章大夫人，物归原主。”
    章大夫人接过书册，有些惊讶地挑眉，问道：“你这么快就抄完了？”
    “我的字写得很快的。”端木绯得意洋洋地自夸道。
    章大夫人想想也是，小丫头既然写了一手好字，想来平日里也没少练，写得快也不出奇。
    章大夫人眼珠滴溜溜一转，笑道：“我的字也写得挺快的，我们要不要比比？”
    端木绯知道章大夫人只是与自己玩，笑着应了。
    接下来，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好一阵忙碌，有的搬来书案，有的准备笔墨，有的上茶，有的在一旁的香炉里添香。
    墨香、茶香、竹香和熏香在空气中交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端木绯的鼻尖动了动，朝角落里袅袅升起青烟的白釉朱雀纹三足香炉望了一眼，一双清澈的大眼眯成了两条细缝，就像是一头笑眯眯的小狐狸般，眸子里亮得惊人。

327异香
    夏日的下午静悄悄的，墨香渐浓。
    诸葛笔、廷珪墨、浣花笺，还有陨石砚，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每一件都极为讲究，端木绯用得趁手极了，笔下也如行云流水，写得畅快淋漓。
    她身旁的另一张书案前，章大夫人也是同样的姿势，右腕轻悬，凝神于狼毫笔尖，笔走龙蛇。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致远的气息，静谧无声。
    服侍笔墨的两个章家丫鬟从头看到了尾，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着，忍不住在端木绯的身上多流连了一会儿。
    这位端木四姑娘和她们夫人都在抄《左传》，只不过一个抄的是第一卷，另一个抄的是第三卷，她们所抄的那一页都是方才由对方随意地翻开选的。
    刚刚端木四姑娘对着那页书扫了几眼后，就开始抄了，那之后，她的笔就没停下过，只沾了一下墨，就一气呵成地把一张笺纸写满了。
    在两个丫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端木绯笑眯眯地收了手，把刚写好的那张纸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微微勾唇。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是想道莫非这位端木四姑娘只是看了不到五息的时间就把那页艰涩的文章部背下来了？！那她岂不是过目不忘？！
    又或者端木四姑娘本就把《左传》背得烂熟于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两个丫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旁，章大夫人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似乎完没注意到端木绯何时收的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笔端中。
    须臾，章大夫人便写完了最后一竖，这才气定神闲地收笔，然后把手里的狼毫笔放在了一旁的笔架上。
    她笑着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朝她刚写好的那张浣花笺看去，纸上还是那手漂亮清婉的簪花小楷，一字字工整得仿佛印刷出来的一般。
    “端木四姑娘，你‘抄’书果然是快！”
    章大夫人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柔和如水，璀璨似星。
    这个小丫头哪里是“抄”书，是“默”书才对，也难怪她这么快就把这本《石氏星经》给抄了一遍。
    有趣。
    章大夫人眼里那满满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
    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爱、也太好玩了，自己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有孩子，要是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一定会掬在掌心，疼得如珠似宝。
    她们可以一起弹琴、下棋、画画、读书、写字……
    章大夫人其实也很想看看端木绯的隶书、楷书写得如何，但怕“打草惊蛇”把这个神秘兮兮的小姑娘吓跑了，不动声色，拉着她到窗边坐下，漫天闲聊起来，聊数、聊棋、聊画。
    说到画时，章大夫人就想起了一件事，笑着道“端木四姑娘，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楚大姑娘的那幅飞瀑图？”
    端木绯愣了愣，小脸上难掩惊讶之色，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章大夫人笑吟吟地又道“正好我找宣国公借了那幅飞瀑图，你可想看看？”
    端木绯双目微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这幅画，又点了点头，小脸上难免就透出一抹急切。
    章大夫人笑得更欢，正要吩咐人去取画，一个丫鬟进来禀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章大夫人第一反应就是章大老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可是往窗外一看，却发现夕阳已经西下，她方才和端木绯聊得投契，竟是完没注意到她俩已经聊了一个多时辰了。
    端木绯听到章大老爷回来了，便起身道“章大夫人，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下次我再来找夫人看画。”
    章大夫人心里依依不舍，也没再留她，颔首道“好，‘下次’我再请你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雨薇。”章大夫人叫了一声大丫鬟的名字，大丫鬟就把一个红漆木雕花匣子捧了过来，“端木四姑娘，这是我闲暇时制的浣花笺……你可不要跟我客气。”
    端木绯一听到浣花笺，眸子晶亮，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对着章大夫人福了福，“多谢章大夫人。”
    丫鬟在前头为她打帘，端木绯正要出去，忍不住转头往放在一旁的三足香炉上望了一眼，鼻子又动了动。
    今天的笔墨纸砚茶什么都很好，就是这熏香似乎不太对。
    思绪一闪而过，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给章大老爷行礼的声音，端木绯便走出了东次间，与走进正堂的章大老爷默默地福了福，就继续往前走去，离开了鸿涛轩。
    夕阳下，随处可见那姹紫嫣红的花木在金色的余辉下摇曳招展，空气中随风飘来阵阵沁人的花香。
    端木绯步履轻快地原路返回，双手捧着那个装着笺纸的木匣子，舍不得撒手了。
    这浣花笺可是好东西！
    章大夫人可真好啊，比传闻中的还要好！
    端木绯心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笑眯了眼。
    对于章大夫人，早在端木绯还是楚青辞时，就久仰其名，不过在今年的避暑之行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楚、闻、章、祁四大世家百年来同气连枝，自然也互有联姻，楚青辞的一位姑母就是嫁给了章家嫡枝的二老爷，所以，对于淮北章家，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章家也是自前朝就屹立不倒的书香世家，以诗书传家，已经辉煌了近两百年，章家的历史上不知道出了多少进士、大儒，出将入相，在两朝的历史上都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便是这十几年来，章家颇有一种淡出朝堂的架势，可是这朝堂上还有不少官员曾经在章家族学读过书，受过章家的恩惠。章家在士林中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至于这位章大夫人，她从前也是知道一二的。
    按照楚家的族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章家不是，章家的长房无嫡子，只有两个庶子。按章家的规矩，唯有嫡子方能承袭族长之位，所以，三年多前，楚家的姑母回京省亲时曾跟祖母楚太夫人提起过，章大老爷夫妇可能会从他们二房过继一个嫡子，来承袭家业。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原路返回了清凉殿。
    她一进屋，涵星就闻讯而来，眉飞色舞，“绯表妹，你可总算是抄完了！”
    看端木绯这两天埋头抄写那本什么《石氏星经》，就跟着了魔似的，涵星真怕她抄不完书，明天都没心情跟自己出去玩了。
    “如此正好，明天你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去玩了。”涵星喜形于色地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
    想到明天可以出去玩，端木绯也是精神奕奕，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表姐妹俩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的窗户照了进来，给窗边的桌椅镀上了一层金箔般，透着一种静谧的气息。
    二人在窗边坐下后，端木绯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在了二人之间的方几上，然后道“刚才我去把书还给了章大夫人，她还送了我一份礼物。”
    端木绯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引得涵星好奇心被挑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着端木绯手里的木匣子，问道“绯表妹，她送了你什么？”
    端木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子，涵星一霎不霎地看着，唯恐错过了什么宝贝。
    然而……
    涵星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发现那不过是一匣子的纸而已。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不就是纸吗？！”涵星忍不住说道。
    “这可是‘浣花笺’。”端木绯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浣花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纸，“浣花笺那是由‘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和芙蓉花的汁’制成，这些纸是章大夫人亲手所制。”
    “这就是浣花笺啊。”涵星也听过浣花笺，稍稍被挑起了几分兴趣，从匣子里拿起一张笺纸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也没看出什么花头来，无趣地把纸放了回去。
    在她看来，还不就是一张纸吗？！
    不过……
    涵星看着端木绯那张容光焕发的小脸，叹道“绯表妹，章大夫人真得很喜欢你呢！”
    否则，她又怎么会把亲手做的纸送给端木绯，她又怎么会特意命人回京去取那本《石氏星经》。
    端木绯也是心有戚戚焉，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章大夫人与她真是投缘得很。
    涵星抿了抿红润的小嘴，盯着与她只隔了一个方几的端木绯看了一会儿，眸光微闪，开玩笑道“绯表妹，章大夫人无儿无女，她……该不会想认你作女儿吧？”
    涵星原本只是顺口一说，话出口后，倒觉得大有可能。
    端木绯听涵星这口吻显然对章家知道得比自己要多点，就问道“章大夫人无儿无女吗？”端木绯只从楚家姑母那里知道章大夫人膝下无嫡子，其他却是所知不多。
    涵星点了点头，“还是上次章大夫人进宫给母后和母妃请安时，本宫听程嬷嬷偶然提起，就问了几句……”
    涵星理了理思绪后，就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章大夫人戚氏出生淮北一户士林世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是与章家这样的顶级门阀世家相比，两家的门楣其实是不匹配的。戚氏之所以会嫁进章家，是因为章大老爷在二人成婚前，偶然一次看到她的一幅题诗画作后，对她仰慕不已，一心求娶，才成就这段金玉良缘。
    端木绯听着微微点头，觉得这段姻缘也是一则佳话。
    谁想，涵星下一句就来了一个转折，“其实这只是对外的说法而已，母妃说，真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十几年前，章大夫人还待字闺中时，章家有次在府中举办花会，章大夫人也受邀赴宴，她去更衣时，章家丫鬟带错了路，以致章大老爷不慎冲撞了她。后来，章家因为章大老爷坏了章大夫人的名节，才会去戚家下聘，把人娶进了门。”
    “章大夫人在闺中就素有才名，能诗善画，进门后，也贤惠得很，不仅与章大老爷相敬如宾，而且孝敬公婆，操持中馈，为人处世稳妥得很，章家上下对她没有不满意的。只是，她进门五年都未曾有孕，后来，便做主给夫君纳了妾，以延续香火。”
    端木绯还以为故事差不多到此为止，可涵星却是神秘兮兮地又道“章家那个妾也有些‘来头’，本来也是封疆大吏之女。”
    能被称为封疆大吏的，那往往是由皇帝亲自任命的正二品及以上的官员，总揽一州或数州军政大权，镇抚一方，也足以名留青史了。
    端木绯愈发好奇了，殷勤地亲自给涵星斟了茶，又把茶杯端到她手里，笑吟吟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涵星颇为受用，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后，才接着道“章大老爷的那个妾室姓田，其父是皖州前布政使田有道，十几年前，田有道犯了事，田家被抄家。章家念着章田两家的旧情，把那田氏从教坊司赎了回去，多年来，田氏就侍候在章太夫人身边。后来，章大夫人要给夫君纳妾，就纳了那个知根知底的田氏。”
    “章家的长房现在两个庶子和两个庶女都是这田氏生的，听说章大夫人一直视如己出。”
    “对了，据说章家的两个庶子也算成器，年纪轻轻的，一个考中了秀才，一个考中了童生。”
    原来如此。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暗道，有些漫不经心地抿着茶。
    涵星说完后，又把手里的杯子往端木绯那边一推，示意她再给自己斟茶，笑眯眯地说道“绯表妹，以前也没听说章大夫人对一个外人这么好过，她一定很喜欢你。”涵星说着，再次看向了匣子里的浣花纸，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端木绯想着章大夫人借她的那本《石氏星经》，唇角弯弯，“章大夫人人可真好！”
    话语间，哗哗的斟茶声再次在屋子里响起，外面的天色又暗沉了一些。
    涵星的思路转得很快，说完章家的事，就又想到别的事上。她抬眼朝着天际的那抹残阳望了一眼，就话锋一转道“绯表妹，本宫和丹桂、云华姐姐说好了，明早辰初就出发去宁江镇，你可别赖在床上睡懒觉。”
    “绯表妹，你说我们明天出去玩，要带些什么好，那个宁江镇只是个小镇，可不能跟京城比。”
    涵星说是风就是雨，一把拉起端木绯就跑去为明天的出行做准备，备帷帽、备团扇、备点心、备冰镇果子……最后，两人还把明天要穿的衣裳和佩戴的首饰也都挑好了。
    表姐妹俩都翘首以待，不到二更天，涵星就催促端木绯早早去睡觉，还说她明早会去叫她起床的。
    涵星说到做到，次日天方亮，就把端木绯从被窝里挖了起来，于是，辰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膳吃了些什么的端木绯就睡眼惺忪地和涵星、丹桂、云华几人从宁江行宫出发了，马车一路朝着西北方的宁江镇去了。
    宁江镇距离行宫不过才十里路左右，几辆马车没一炷香时间就抵达了镇子上，姑娘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愉悦。
    七八个随行的侍卫都是便衣打扮，远远地尾随着姑娘们的马车。
    今天的镇子里熙熙攘攘，正好有集市，那些附近村子的人都纷纷来镇子里赶集。
    镇子和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皇帝率领群臣来了宁江行宫避暑，因此最近这个镇子非常热闹，时不时有集市，让这个有些偏僻的镇子增加了不少人流。
    姑娘们有说有笑地沿着镇子口的街道往前走去，街道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那些小贩一个个扯着嗓门吆喝着生意。
    涵星、丹桂她们也去过京中的那些个庙会，却是第一次来这种小镇的市集，一个个对着那些摊位流连再三，那些摊位上卖的东西琳琅满目，什么山货水产、野花野菜、干果点心、风车土偶、扇面绣品、草编竹篾……应有尽有。
    她们几个姑娘家是看到什么都新鲜，看到什么都好玩，只觉得目不暇接。
    涵星兴奋极了，秀丽的小脸上泛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看得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她这个公主表姐和攸表哥一样最喜欢买东西了。
    “绯表妹，你看这猫儿图案的梳子雕刻得多可爱！”
    “丹桂，你看这些绢花简直比真花还要精致！”
    “还有，这个草编的鸟儿长得真像本……我家的琥珀。”
    “……”
    果然，涵星的眼睛都发绿了，仿佛一阵风似的一会儿刮东，一会儿吹西，看到什么都想买。
    她还振振有词地给买的每样东西都找了个借口，说什么雕猫的木梳子是为了送给端木纭；几朵绢花是为了赐给她宫中的宫女；这个拳头大小的布娃娃是为了送给小八哥；镇纸是给外祖父的；这几个摩喝乐则是要送给没来行宫避暑的几位小公主……
    涵星几乎给她说得出名字的人都买了礼物，丹桂还兴致勃勃地给她出主意，在两人的合力下，没半个时辰，她们就买了一车杂七杂八的琐碎玩意，到后来，涵星干脆把跟在后面的侍卫叫了过来，不客气地使唤他们帮她拎东西。
    手头的现银还剩了不少，涵星觉得意犹未尽，张望了半圈后，就打算招呼大家去前面的一家杂货铺看看，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锣打鼓声，还伴着那句戏文里时常出现的口头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各位乡亲父老，我们初到宝地，人生地不熟……”
    这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姑娘们的注意力，丹桂兴奋地合掌道“走走走，我们看杂耍去！”
    前面那个跑江湖卖艺的杂耍团随着那阵阵吆喝声与锣声成为了整条街的焦点，路上的不少人也都朝他们围了过去，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四周一片热闹的喧哗声。
    涵星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个杂耍团的人，激动地说道“这还是本……我第一次看江湖卖艺呢！”
    丹桂和云华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皆是眸露异彩。
    唯有端木绯怔了怔，她上一次看江湖卖艺还是去年在林浦镇，和封炎一起。唔，现在这个时候，封炎想必早就到了蒲国吧！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如春天般舒适……
    端木绯魂飞天外地想着，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液，有些羡慕封炎。
    那些江湖卖艺的人见招揽了足够的看客，就一个接着一个地表演起来，他们的手底下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表演了端木绯以前从没看过的什么吃炭火、吞吐铁蛋，也表演了她以前曾看过的胸口碎大石以及油锅捞铜钱。
    眼看着一个卖艺的老者故弄玄虚地发了一会儿“功”，然后把手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一旁的涵星和丹桂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端木绯扬了扬唇角，正想悄悄告诉她们关于热油锅的秘密，话到嘴边，又噤声，表情有些古怪……
    涵星这时转头看来，见端木绯小脸纠结，还以为她怕了，就拉着她的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安抚道“绯表妹，没事的。你要是怕，我们就不看了。”
    端木绯完不懂涵星在说什么，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去岁她和封炎看江湖卖艺时，差点被人家当做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可是……
    端木绯抬手指了指自己，问道“涵星表姐，我像不像江湖卖艺的？”
    涵星差点没被问懵了，觉得完跟不上端木绯的思路了，只好从话的表面意思去理解，摇了摇头，“当然不像。”绯表妹娇娇软软的，跟个团子似的，怎么会像江湖卖艺的呢！
    端木绯满足地笑了。所以，果然是封炎长得像江湖卖艺的！
    “我看他们在表演吞剑呢，吓得我心跳得老快了。”丹桂拍着胸口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云华。
    丹桂和云华也以为端木绯吓到了，云华接口道“这一惊一乍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干脆我们找个茶楼小坐一会儿吧。”
    端木绯总觉得她们三人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怜爱，就好像……好像是姐姐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做妹妹当然要听从几位姐姐的安排。端木绯十分地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环视了四周半圈，指着斜对面的一家茶楼说道“前面有茶楼，我们就去那里吃些点心吧。”
    “茶楼旁还有几家铺子呢，”丹桂眸子一亮，“等吃了点心后，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涵星频频点头，急忙应声。
    四个姑娘正要穿过街道，端木绯的步伐突然停顿了一下，她看到那家茶楼的门口走过了一道有些眼熟的人影。
    端木绯的目光不禁在对方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四十几岁、身形矮胖的中年男子，着一袭太师青锦袍，腰环锦带，白面无须，那团团的面庞乍一看慈眉善目的。
    涵星顺着端木绯的视线望去，也认出了对方，脱口道“这不是文永聚吗？”
    涵星当然认得文永聚，毕竟对方曾经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这“内廷第二监”的御马监不仅与兵部以及督抚共执兵权，还与户部分理财政，权势极大。曾经，文永聚也是十二监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可是，他偏偏得罪了岑隐，现在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涵星这一叫，文永聚也闻声朝端木绯、涵星几人看了过去，他也认出了她们，眸光一凝。
    文永聚的目光斜穿过街道落在了端木绯的身上，那双精明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恨的光芒。
    一闪而逝。
    他那张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看着和气得很。

328赔罪
    文永聚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就笑呵呵地主动上前，快步走向街对面的涵星、端木绯一行人。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思绪翻涌，六月时在京兆府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彼时岑隐轻描淡写地说要换个人掌御马监，当下文永聚自是气得不轻，却也并不以为岑隐有这个权利换了自己，在他看来，以皇帝的性子，决不可能由着司礼监独大。
    文永聚当日回了御马监后，就拉着几个亲信谋划了一番，打算在征马一事上做些手脚，等过段时间，征马不利的事闹大了，他再趁势告到御前，把一切都归到岑隐的身上。
    如此一闹，饶是皇帝对岑隐再信任，心里也会留下疙瘩，觉得岑隐有私心。
    文永聚计划得好好的，却没想到，次日一早，司礼监的徐公公就趾高气昂地来了，直接占了他的位子，把他逐出了御马监。
    “文公公，有道是，能者居之。这征马一事，以后就交给咱家吧。”
    “文公公，您这些年劳苦功劳，也该歇歇了。”
    “您放心，以后咱家自会‘为君分忧’。”
    当时徐公公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至今都清晰地回响在文永聚的耳边，尤其那句“为君分忧”极为刺耳，他在京兆府把这四个字送给了岑隐，而岑隐又以这种羞辱的方式回赠给了自己。
    想着，文永聚的心底好一阵心潮起伏，心中似有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咆哮着，嘶吼着，几乎就要挣脱束缚。
    他不甘心啊！
    他十一岁时就进了宫，几十年来，从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內侍爬到堂堂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位子，其中付出的艰辛和血泪自不必说。
    如今岑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从高处踢到了尘埃，就把他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照规矩，内廷十二监各司其职，司礼监虽地位超然，却也没有资格调动御马监的人，然而，这么明显的逾越，岑隐却做得理所当然……有了东厂作为助力，其他人根本就不敢反抗岑隐，自己完全没机会申辩，就被人从御马监“驱逐”了。
    此后，他就从御马监被“调任”御用监，甚至还不是掌印太监，直接被降至少监，负责为皇帝收集古玩字画。如今的他就算他想跑去找皇帝告状都办不到，恐怕没等他靠近圣驾，就会被人拦下了。
    御用监负责得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和御马监比，那是差得远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如今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谁不知道他得罪了岑隐，其他人看到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要是想要重新崛起，还是要从皇帝身上下手。
    所以这次皇帝来宁江行宫避暑，文永聚也特意把握机会随驾，不久前，他听底下的小内侍说在镇子上的古玩铺里发现了一幅前朝书法大家王书韫的字，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于是，他急忙赶来此处，想着这次要是能献上王书韫的字，说不定就有机会让皇帝召见自己。
    但是，他刚刚进那家铺子看过了，那幅字根本就是赝品，害他白跑一趟。
    这若是以前在御马监，这样的小事，哪里需要他亲自出马跑一趟镇子……
    文永聚越想越恼，不过是短短不到十步的距离，他脑海中已是思绪万千，看着涵星身旁的端木绯眯了眯眼。
    当日，若不是……
    想着，文永聚在袖中紧紧地握了握拳。
    那之后，他也听闻过京城上下那些关于岑隐和端木绯的流言，说是岑隐收了端木家的四姑娘为义妹，流言传得煞有其事，因此文永聚便又打发了亲信去查探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那个栖霞马场根本就是岑隐送给其义妹的礼物。
    也就是说，要不是因为端木绯，自己也不至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文永聚的眼底隐约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阴毒之色，等他走到涵星跟前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正常，一副亲和殷勤的样子。
    “四……姑娘，真是巧。”文永聚笑眯眯地对着涵星拱了拱手说，“小的今日是特意来镇子上采办字画的，听闻前面那家古玩铺子里有一幅王书韫的真迹，正想去看看。”
    听到“王书韫”这个名字，涵星、端木绯、丹桂和云华四人皆是眼睛一亮。
    王书韫那可是前朝书圣，素有“一字千金”的美名。王书韫留下了不少传世佳作，只不过，大都为皇家和一些世家所收藏，一般人最多也只能接触到一些拓本而已。
    “父……亲最喜欢王书韫的字了。”涵星笑容可掬地抚掌道，“云华姐姐，绯表妹，丹桂，正好，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其他几个姑娘也是兴致勃勃，皆是颔首。
    “文永聚，说的是哪家铺子，快快领我们去看看。”涵星迫不及待地说道。
    文永聚唯唯应诺，恭敬地伸手做请状，道：“四……姑娘，这边请，就在街对面。”
    文永聚笑容满面地带着四个姑娘又穿过了街道，往香茗茶楼隔壁一家名叫“古色古香”的铺子去了。
    此刻才不过是巳初，街上正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人声鼎沸，不过这间古玩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三面靠墙都摆着一排排架子和多宝格，放置着各种瓷器、字画、玉器、铜器……甚至文房四宝、琴箫筝埙等等，琳琅满目。
    原本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立刻闻声而来，对着他们露出殷勤的笑容，“几位客人想看些什么，我这里可有不少好东西……”
    当目光扫过文永聚时，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文永聚刚刚才来过铺子，掌柜当然还记得他。
    文永聚只当做没看到，若无其事地双手垂在身前，用他那略显尖细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掌柜，我听说这里有一幅王书韫的真迹，拿出来给我们掌掌眼。”
    掌柜听着心里越发惊讶了，刚刚文永聚分明就说那幅字是赝品，还气得一副想砸铺子的样子，最后骂骂咧咧地甩袖而去，怎么现在……
    哪怕心里再奇怪，掌柜还是没表现出一丝一毫来。
    像他这种几十年从事古玩买卖的人，都是人精，这一行弯弯绕绕多了，鱼龙混杂，他要是事事都喜怒形于色，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
    掌柜笑得好似弥勒佛般亲切，招呼道：“几位贵客请到里头小坐，我这就去取。”说着，他恭请着涵星等人绕过一座花梨木座七扇屏风，在后头隔出来的隔间里坐下，又招呼着伙计给客人上茶。
    茶香袅袅，街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静谧冷清，仿佛另一个世界般。
    端木绯、涵星等人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下来，而文永聚则在一旁恭立着，这一幕让掌柜越发拿不定文永聚和这几位姑娘之间的关系，心里疑窦丛生，转身出了隔间。
    他心知这文永聚十有八九是想坑这几位姑娘，却不打算多嘴说什么。
    瞧这四位姑娘家的穿着打扮还有气度，肯定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不缺银子……他们之间到底什么恩怨，他这生意人管不着，反正古董行都有规矩，货离手不退，这看的就是眼光，买到赝品买家只能自认倒霉。
    端木绯几人一边说话，一边饮茶，文永聚就站在一旁，脸上一直笑眯眯的。
    没一会儿，掌柜就原路返回，手里多了一个竹制卷筒。
    他双手郑重其事地捧着那个卷筒，仿佛他手里捧的是一个稀世珍宝，一步步走得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文永聚看着那个卷筒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掌柜当面打开了卷筒，取出其中的卷轴，然后谨慎仔细地把字画展开，平铺在了一张红漆木书案上，伸手做请，“几位姑娘请看，就是这幅字。”
    端木绯、涵星、丹桂四人纷纷起身，朝那张书案围了过去，打量着案上的那幅字。
    长长的米黄色宣纸上，以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松鹤延年。
    这四个字笔力雄劲，线条饱满，力透纸背，明明是草书，却莫名地给人一种细腻的感觉，别有一种遒美的韵味，令人流连再三。
    “好字！”丹桂脱口而出地抚掌赞道。
    “姑娘真是好眼光。”掌柜笑得愈发开怀，抬起右手指着那幅字画上的左下角介绍道，“且看这落款和印章，据闻这幅字乃是王书韫为了给岳父祝寿所书。再看这‘松鹤延年’四字，笔力遒劲而灵动，笔走龙蛇，可谓下笔如有神啊。”
    “几位姑娘，这王书韫的作品至少有一半被当今圣上所收藏，这一幅那可是沧海遗珠啊，可遇而不可求。”
    “各位仔细品品，这字形，这笔力，这韵味……”
    “真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
    掌柜越说越带劲，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姑娘们皆是微微颔首，目光流连在这幅字上，心里觉得真不愧为大师之作，确实妙！
    端木绯也在俯首看着那幅字，歪着小脸说道：“结构饱满，笔力遒劲，是好字。”
    闻言，文永聚上前了两步，笑着道：“端木四姑娘的眼光真是不错。”他一双精明的眼眸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更亮了，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野兽一般。
    “那是自然。”涵星得意洋洋地说道，“本……我的绯表妹那可是写得一手好字，眼光自然也是不一般。”
    文永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道：“您说的是。”
    文永聚眼角的余光不露声色地在眼前的这幅字上瞟过。
    这幅字虽然是赝品，却是仿得极为精妙，几乎得了王书韫之精髓，只差了那一口灵气。
    他十一岁进宫，就跟随近两百个同龄的小內侍进了宫里的内书堂读书，十年寒窗苦读，比起个那些秀才举人也是不差的，但是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他那手字画，他对此下了苦功夫，也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对于历朝历代那些书画大家，他的了解可不逊于那些朝中名士。
    这一幅字，他第一眼觉得妙，第二眼就看出了最后一个“年”字笔势转折间有所犹豫，不够行云流水，但是骗骗那些小姑娘足矣！
    文永聚特意带着端木绯她们来这里，就是想不动声色地哄着端木绯把这幅字给买下。
    “松鹤延年。”文永聚念着这四个字，语气欢喜地说道，“说来，过些日子便是老爷的寿辰，作为贺礼倒是再适合不过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端木绯一眼，见她正认真地看着那幅画，嘴角不由翘了翘。
    这个端木绯既然能讨得岑隐的欢心，让岑隐认她做义妹，显然也是个机灵又会钻营的人，自当知道这份寿礼“可遇而不可求”。
    一旦她买下，并在万寿节时把这幅字献给皇帝，自会有人发现这是一幅赝品。
    端木绯胆敢在万寿节上给皇帝进赝品，这个罪名可不轻，说重了就是藐视皇上，是大不敬。
    自己倒要看看岑隐还能不能保得住他这义妹……
    文永聚按捺着心头的兴奋，继续说道：“……老爷素喜王书韫，定是会十分欢喜的。”

    丹桂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这简直是上天掉下来的好运。
    文永聚意有所指地说道：“端木四姑娘若是喜欢，小的可以让与姑娘。”他似乎有些羞于启齿，“只望姑娘能替小的在‘那位爷’面前美言几句。”
    这下连涵星也恍然了，原来文永聚是想借着这幅字向岑隐“赔罪”啊！
    本来嘛，发现了一幅真迹，自当由御用监进给皇帝，他把这个机会让给端木绯，也是让了一份人情给她。
    不过这字作为寿礼还真是适合的很！
    “松鹤延年，寓意确实不错。”端木绯笑眯眯地弯了弯嘴角，十分可爱。
    成了！文永聚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得意。
    角落里点着一个香炉，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腾而起，让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既静谧又神秘。
    “这是好字。”端木绯的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这不是王书韫的字。”
    话落之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文永聚双目微瞠，震惊地看着端木绯。
    她居然瞧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姑娘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倒是没有怀疑端木绯的判断，只是心里有些可惜，本来还以为看到了王书韫的真迹，原来只是赝品啊！
    不过，以她们的出身，好东西实在没少见，短暂的失望后就恢复如常。
    唯一好奇地就是……
    “绯妹妹，是怎么看出来的？”丹桂的眸子晶亮，感觉心口像是有一只猫儿在调皮地挠个不停。
    在三个姑娘家炯炯的目光中，端木绯指了指那幅字画，正色道：“这个纸不对。”
    涵星三人怔了怔，这不就是宣纸吗？！哪里不对？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宣纸亦称‘檀皮宣纸’，其中的檀皮指的是青檀皮。不过，从一百年前起，宣纸的材料中就又加入了稻草。这幅字的纸张用的就是加了稻草的宣纸。”
    “试想，三百年前的书法大师王书韫又怎么可能用这种宣纸来写字呢！”
    “这幅字乍一眼看写得还不错，其实漏洞百出，不仅用纸不对，写到后面两字时，笔势也越来越不流畅，也就蒙蒙外行人吧。”
    端木绯说得有理有据，涵星不禁想起端木绯昨天美滋滋地跟自己炫耀浣花笺时的小模样，唇角也翘了起来。
    是了，绯表妹一向喜欢钻研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还可记得有一次绯表妹与她聊起笔，就兴致勃勃地从笔尖的毫毛、笔管的用材、笔套、挂绳、笔头碗等等，说得是头头是道。
    这区区赝品怎么可能瞒得过绯表妹呢！
    涵星心里颇为骄傲，挺了挺胸膛，但是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气势汹汹地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啪！”
    一掌拍得那张书案微微震动了一下。
    涵星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抬手指着掌柜的鼻子，娇声娇气地斥道：“，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骗！”
    掌柜闻言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这……这……这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竟然自称“本宫”？！
    能自称本宫的女子不是宫里那些娘娘，那就是公主啊！
    掌柜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皇帝最近来了宁江行宫避暑的事，吓得腿一软，几乎要跪了下去。
    自己也太倒霉了吧，竟然遇上了金枝玉叶！
    不对，不是自己遇上的，分明就是……
    脸色惨白的掌柜眼角一跳，明白自己这分明就是被旁边这个胖子给坑了，对方明明看出了这是赝品，还特意把公主带来这里，这不是存心坑人吗？！
    “不不……”
    掌柜赶忙想解释，想把事情推到文永聚身上，然而才说了这两个字，就听到文永聚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奸商，真是好大的狗胆！竟然连我们连御用监都敢蒙蔽，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御用监？！掌柜仿佛被当头倒了一盆冷水似的，吓得牙齿直打战。难怪这胖子声音尖细，脸上又不长一点胡须，原来是宫里的太监啊！
    对方分明就是在威胁自己，要是自己敢把事扯到他身上，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即便是他们这些普通的百姓，也知道如今朝堂上下可谓太监当权，这些绝了根的阉人一个个都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他们想要弄死自己这么升斗小民，那也是捏死一只蚂蚁而已。
    无论是公主，还是御用监，自己都得罪不起！
    掌柜几乎是欲哭无泪，身上的中衣都被冷汗给浸透了，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好运是不是都用尽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他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位姑娘，行有行规，这古董行也有规矩，买定离手，买到什么，都要看眼光，这怎么能叫‘骗’呢？！”
    古董行确实有这样不成文的行规，要是自己的眼光不行，不慎买到了假货，告到官府也是没用的。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这古董字画的价值本就是含糊不清的，比如同样一幅字画，在识货的人眼里，价值千金；可是在那些普通百姓眼里，恐怕拿来烧火还嫌烟多。
    掌柜混迹这圈子多年，也是个精明人，装作没听到涵星那句“本宫”，露出愈发殷勤讨好的笑容，拱了拱手奉承道：“几位姑娘真是火眼金睛，目光如炬，博闻多识。我今儿也是长见识了……说来，我也是被人骗了，认栽。”掌柜脸不红气不喘地直接甩锅，“倒是让几位姑娘见笑了。这样行不行？作为陪罪，我这小店里的东西，姑娘们看中哪样，随便拿！”
    掌柜豪爽大方地拍了拍胸膛。
    涵星被夸得火气消了大半，不过脸上还是一副傲娇的样子，扬了扬下巴，负手踱了两步，没好气地说道：“们店里哪有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全是赝品！”
    掌柜笑呵呵地赔笑，继续讨好地说道：“那是姑娘好东西见得多了，我这店里的东西自然也就入不了姑娘的眼。”
    那是自然。涵星听得颇为受用，眼角的余光瞟到端木绯正意味盎然地看着某个方向，就凑到她身旁，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端木绯指了指某个方向道：“掌柜的，把那个笔筒拿来我看看。”
    顺着端木绯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窗边的另一张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笔挂、笔筒、笔搁等等各式文具。
    书案上的笔筒只有一个，是一个彩绘白瓷笔筒，里面还插着好几支毛笔。
    掌柜闻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到了书案前，把那个笔筒中的笔哗啦啦地全数倒了出来，然后双手将那个笔筒递向端木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端木绯接过笔筒，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它，问道：“这个多少钱？”
    “姑娘，这东西不值钱，姑娘若是想要，拿去就是。”掌柜急忙大方地说道。
    这个彩绘白瓷笔筒是官窑所出，画得不错，烧得也算精致，不过也就是一件文具，不值几个银子。
    他也是一个月前去南方收瓷器时，让对方顺便当零头赠送的，就顺手摆在这里，想着也许可以卖给不识货的傻子。但是他现在知道这一行人中有公主也有太监，哪里还敢再骗人，自是大方起来。
    涵星娇气地冷哼了一声，拔高嗓门道：“我表妹让开价，就开价，我们可不占这个便宜。”再说了，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送她们东西的！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他也想按照成本价卖给她们啊，问题是他拿来就没给人银子啊！
    掌柜想来想去，就比了一根手指，试探地说道：“一两银子就好。”说了，他又后悔了，不过是个瓷笔筒，哪里值一两银子了！
    掌柜正想改口，就见端木绯高高兴兴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了一个银锞子，交给了掌柜，抿了抿小嘴笑道：“正好可以下个月送给慕老爷做寿礼。”
    “……”文永聚先是呆了呆，接着不禁冷笑了起来。
    原来这丫头片子不是懂古玩，只是恰好懂“纸”啊！
    这个笔筒不过是官窑出的瓷器，仿的是前朝中期的淡雅之风，根本就不值钱！
    哼，早知道她眼光这么糟，挑了这么个玩意给皇帝，自己刚刚根本不需要那般大费周折一番。
    文永聚本来还有些失望，如今顿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赞道：“端木四姑娘的眼光真好。真是有其祖必有其孙！”
    文永聚勾了勾唇，眸子里掠过一道阴冷的光芒。
    等到了万寿节的时候，有好戏看了！

329红颜
    几个姑娘都没理会文永聚，她们都围在端木绯身旁，围着她手里的那个笔筒看。
    “绯妹妹，这是景德镇官窑出的瓷器吧。”云华细细地打量了那个彩绘笔筒一番，语气肯定地说道。
    她微微挑眉，官窑出的瓷器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许还是个噱头，但是对于她们这些出身宗室勋贵、官宦世家的姑娘而言，也委实不是什么矜贵的玩意儿。
    这笔筒只是一个最寻常的圆筒形，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趣致。
    所谓古玩，收藏的不仅仅是一个物件，也是一段历史，这个笔筒既然是本朝官窑出的，自然也就称不上是“古玩”。
    “这笔筒上面画的是孔雀明王吧？”丹桂随口说了句，见笔筒上沾了几点墨渍，皱了皱眉，“她的脸都被墨弄脏了。”
    “没错，没错，画的就是孔雀明王。”掌柜随手就拿起了案头的一块抹布，殷勤地赔笑道，“我来帮姑娘擦擦……”
    端木绯赶紧避开了，瞪了他手里的抹布一眼，掌柜尴尬地笑了笑。
    端木绯从袖口里取出了自己的一方帕子，仔细地擦干净了笔筒上的两点墨渍，那上面所绘的孔雀明王像更为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帘。
    孔雀明王结跏趺坐于孔雀背上，头戴宝冠，身有四臂，一手执莲花，一手持俱缘果，一手执孔雀尾羽，一手掌持吉祥果，双目微闭，面容慈祥庄严，那开屏的孔雀栩栩如生。
    孔雀明王像一般多画得五彩斑斓，颜色鲜艳，可是，这笔筒上的这一尊佛像却是色彩淡雅柔和，给人一种安详肃穆的感觉。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笔筒上的孔雀明王身上，四周静了几息。
    涵星赞了一句“这孔雀明王倒是画的不错。”
    “何止是不错。”端木绯笑眯眯地端详着手里的笔筒，目光流连不已，“这应该是齐道之亲手所绘。”
    齐道之？！
    屋子里又静了一瞬，姑娘们下意识地面面相觑，掌柜则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怎么可能呢？！文永聚差点就脱口而出。
    齐道之那可是六十年前就享誉大盛的本朝画圣，师从名家，年少成名，素有“穷丹青之妙”的美誉，中年时还曾被召入宫廷担任画师，宫中就有其为弘道帝父子所绘之画像。
    齐道之也有画痴之称，无论是写意还是工笔，都是出神入化，尤精于人物和佛道的绘制。
    齐道之的画那可是千金难求啊！
    如果说这个笔筒是齐道之亲手所绘的作品，那可就不是一个“笔筒”，而是一件稀世之宝了！
    问题是，端木绯如何肯定这是齐道之所绘的笔筒呢？！这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的心中。
    端木绯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读过齐道之的弟子编撰的《齐道之传奇》，里面记录了不少他随师傅齐道之在各地的游记，其中一篇写的他们师徒去景德镇官窑游览的见闻，其中还提了一笔齐道之当时亲绘制了一个笔筒，画的就是孔雀明王像。”
    “可是，那也不能证明这就是那个笔筒啊？”掌柜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似的。
    文永聚也是神情微妙，频频点头。
    “根据那篇文章上说，齐道之还在笔筒上落了款。”端木绯笑道。
    落款？！众人又怔了怔，伸长脖子绕着这个笔筒张望了一圈，却发现这上面就画了一尊孔雀明王，没落款啊！
    掌柜突然惊叫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了一个水晶磨成的透镜，然后把透镜对准那个孔雀明王像细细地照了一遍，声音微颤，“齐……齐道之笔。”
    透过那龙眼大小的透镜，可以看到笔筒上所绘的孔雀右爪上，以墨线写着四个字齐道之笔。
    四个字笔走龙蛇，写得还没米粒大，却是透着一种挥洒自如的气息，一看就是出自名家。
    齐道之不仅擅画，还从跟随大盛有名的书法大家李知微学习书法。
    “听闻齐道之喜欢藏落款，我还以为是‘戏说’呢。”云华叹了一句。
    这些知名的书画大师多是怪人狂人，齐道之也不例外，他流传于世的作品不算多，据闻，若是他不满意的作品，是宁可撕了烧了，也不会留下。
    这幅孔雀明王像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绘于笔筒上，恐怕万中无一，实乃孤品，比齐道之的那些画更值钱，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他……他……他怎么就瞎了眼，把这个宝贝给贱卖了呢？！
    想到这里，掌柜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肠子都毁青了。
    涵星、丹桂和云华根本就没注意那个掌柜，围着端木绯一个个眉开眼笑。
    涵星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绯表妹，你的眼睛可真‘亮’！”
    “何止是亮，简直比透镜还厉害！”丹桂笑嘻嘻地说道，逗得涵星和云华都噗嗤地笑了出来。
    姑娘们笑得乐不可支，端木绯心情大好地接受了她们的夸赞，心里美滋滋的这下可好了，这个笔筒给皇帝作寿礼正好，唔，她可以不用再准备别的贺礼了，省了不少银子啊！
    她回去就写信告诉姐姐，她是多么勤俭持家！端木绯笑得甜美极了。
    文永聚的脸色比掌柜还要难看，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色彩剧烈变化着。
    自己竟然也看走眼了？！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这个端木家的小丫头在胡说八道，就算是齐道之真的曾手绘过一个笔筒，也不一定是这个笔筒！哪有这么巧的！
    端木绯欢欢喜喜地把这个笔筒放进了自己的竹篮里，这竹篮里还装着她刚才从市集上买的绢花、草编、布偶和香料。
    今天真是收获颇丰。端木绯满足地抿嘴笑了。
    掌柜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笔筒，心在滴血，很想厚着脸皮把那一两银子还给端木绯，再把那个笔筒给抢回来，可是想到涵星可是公主，又不敢。
    端木绯瞥了眼神游移的掌柜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行有行规，买定离手。”她对着他拱了拱手，煞有其事地说道，“承让承让。”
    “……”掌柜的嘴巴张张合合，完说不出话来。
    “我们走吧。”在涵星的招呼下，端木绯几人离开了这间古玩铺子，从这阴暗的地方出去，外面亮得有些刺眼，端木绯干脆就戴上了帷帽。
    涵星有些嫌弃地看着文永聚，挥了挥手道“好了，文公公你自个儿忙去吧。”
    她撅了撅小嘴，娇里娇气地抱怨了一句，“这还在内官监当差呢，连真货假货都分不清！”以后要是替父皇采购了一些赝品，那可真是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文永聚面色一僵，那张圆润的脸庞上像是瞬间冻僵似的。
    他暗暗地握拳，心里屈辱地暗道这要是岑隐的话，这些个皇子公主哪里敢和岑隐这么说话？！说到底不过是看他现在落魄了！真真是虎落平阳……
    文永聚憋着心里的一口气，强忍着不甘与怒火，恭敬地对着涵星作揖道“四……姑娘，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文永聚行了礼后，近乎落荒而逃地快步离去了。
    几个姑娘谁也没在意他，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向隔壁的香茗茶楼，涵星一边走，一边说道“等喝了茶后，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
    “听说出了这镇子，过去三四里，有个翠山，湖光山色，风光秀丽，干脆我们去那里怎么样？”丹桂笑道。
    云华一听要爬山，花容失色，正要反对，就见两位姑娘从茶楼里面出来了，说说笑笑“李姐姐，听说城隍庙的姻缘签非常灵验……”
    “你才知道啊。”另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笑吟吟地接口道，“我舅家的表姐原来相看了好几家，婚事都没成，后来我舅母豁出去了，死马当活马医，干脆带着我表姐去城隍庙求了一签，结果没几天，我表姐的婚事就谈成了，前两日，男方吹吹打打地去下聘，可把我舅母乐坏了。”
    “真有这么神？”
    “我们待会儿去城隍庙求了，不就知道了？！”
    两个姑娘说着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端木绯、涵星四人有志一同地停下了脚步，意有所动。
    涵星的眸子亮得如天上的灿日般，神采焕发地提议道“绯表妹，云华姐姐，丹桂，我们去城隍庙‘看看’吧。”
    端木绯、云华和丹桂闻言也是眸子一亮，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都打算去求支签玩玩。
    四人也不进茶楼了，直接跟在了那两位姑娘的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涵星稍稍压低声音，对着三人娇声抱怨道“母妃早说要给本宫挑驸马，到现在也没挑。”这都四个多月了，母妃那边还没一点动静。
    丹桂笑嘻嘻地说道“涵星，你急什么啊，你几个皇姐和云华姐姐都还没定呢。”
    涵星本想用贵妃的说辞来训一训丹桂，但是话到嘴边，又想到另一件事，改口道“你没看到绯表妹比本宫小，都定亲了吗？！”
    端木绯没想到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转到了自己身上，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对哦。她都定亲了呢。端木绯有些茫然地想着，她的日子过得很从前没什么两样，几乎都快忘记了。
    丹桂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绯妹妹，你都定亲了，待会儿就不用求姻缘签了。”
    话语间，一阵寺庙特有的香烛味随风而来，一座古朴的城隍庙出现在街的尽头，丛丛郁郁葱葱的树冠从斑驳的墙头探了出来，古意盎然。
    涵星几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城隍庙，跟在最后方的端木绯有些魂飞天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唔，她给封炎补做的衣裳都还没动手呢……算了，反正等封炎从蒲国回来，至少还要好几个月，等她回京以后再说吧。
    端木绯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又抛诸脑后，一下子就被庙里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城隍庙里香烟缭绕，随处可见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一张张年轻娇美的面庞不需要多少脂粉，就是神采飞扬。
    求签的正殿和解签的偏殿里外都排着蜿蜒的长队，还有庙里最老的一棵百年老树的树枝上挂满了许多许愿的红绳。
    不少姑娘们正奋力把一端系着木牌的红绳往树上抛，以求一端美好的良缘。
    涵星最喜欢凑热闹了，拉着丹桂、云华每一样都去尝试了一番，三个姑娘亲自把许愿的红绳抛到了树上，感觉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乐不可支。
    真有趣啊！端木绯一脸羡慕地仰首看着，她也想试试。哎，她怎么就定亲了呢！
    端木绯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涵星、云华和丹桂都看了出来，三人默默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脑海中都浮现端木绯踢毽子、投壶、玩木射时令人不忍直视的表现，心里皆是暗道幸好绯妹妹定亲了！
    否则啊……
    要是让她来丢那根红绳，她们真担心她会把木牌砸到她自己的头上去！
    一阵微风吹来，吹得上方的红绳随着枝叶在半空中微微摇摆着，沙沙作响，仿佛在附和涵星她们心里的想法一般。
    “绯表妹，本宫刚才听到后面有庙会，我们去逛逛吧。”
    涵星不动声色地试图转移端木绯的注意力，丹桂和云华也是连声附和，三人簇拥着端木绯往庙后的方向去了……
    她们四人一玩就在镇子里玩了大半天，等回了宁江行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涵星足足买了两车的东西回去，把清凉殿的东偏殿堆得满满当当，凌乱不堪，几个宫女差点以为四公主这是要开铺子呢。
    “绯表妹，这些东西是送给外祖父、外祖母、纭表姐、绮表姐、团子还有小八的，就劳烦你带回京去捎给他们了。”
    “这些是本宫给你挑的……”
    “还有这个绢花，我们俩一人一个颜色，下次可以一起戴。”
    “还有这个暖手炉也好可爱啊……”
    涵星兴致高昂地分着她今天买的东西，清凉殿内人人有份，那些宫女们自然是喜不自胜，而端木绯的小脸却是充斥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心道这大夏天的，涵星就把手炉也买好了，会不会太心急了点？算了，涵星高兴就好！
    端木绯也在整理她买的东西，她今天特意从镇子里的一家铺子里买了些香料回来，打算调配一点熏香。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那些装着香料的小瓷罐，一个接着一个地闻着，不时点头。这些香料处理得不错，也许她可以挑个日子再去买一些回来。
    涵星也被那些小瓷罐中飘出来的香味吸引了，好奇地问道“绯表妹，你这是要做香囊吗？”
    谁想，端木绯摇了摇头，“我打算制熏香。前些日子，我在一本香谱上看到一个熏香的配方，因为有一味香料不常见，就没动手，今天逛市集时正好看到了，就干脆把需要的几种香料都买好了。”
    说着，端木绯又打开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罐，闻了闻，颇为满意地勾唇笑了。
    很好，材料差不多了，等她再去花园里采两种花，就齐了。
    端木绯都有些手痒痒了，打算等黄昏时就去采花。
    “绯表妹，你要……”做什么熏香？
    涵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打帘声打断了，一个青衣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涵星屈膝禀道“殿下，皇上宣您和端木四姑娘过去。”
    涵星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想动。
    见状，那青衣宫女接着禀道“殿下，今早兀吉族的摩轲莫亲王携带子女抵达了行宫，是为了万寿节来向皇上祝寿的。皇上让殿下和端木四姑娘一起去陪玉真郡主四处走走，也宣了大公主殿下过去。”
    涵星和端木绯聊得正欢，一点都不想去陪陌生人寒暄。
    她嘟了嘟嘴，娇气地抱怨道“真是麻烦，有大皇姐去陪还不够吗？”舞阳早知道今天会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因此特意留在行宫中，没跟她们一道出去玩。
    青衣宫女低眉顺目，只当什么也听到。
    涵星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招呼端木绯起了身，端木绯心里默默叹着气跟涵星住在一起，就是容易被“惦记”，不仅每早都要去晓然堂上课，连这种事都算上了她。
    表姐妹俩手挽着手，离开了清凉殿，在青衣宫女的引领下，朝行宫正中的麒麟殿去了。
    太阳西斜，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唯有蝉鸣声喧嚣依旧。
    涵星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路上和端木绯继续说起熏香来，两人很快就约好了等空时就一起去花园摘花，涵星有些跃跃欲试，她还没试过亲手制熏香呢。
    沙沙的微风声中，表姐妹俩的笑声随风而去，不到一盏茶功夫，二人就抵达了麒麟殿。
    皇帝的地盘自然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屋子里，放着几个冰盆，气温恰到好处，凉丝丝的，让人一进去就觉得浑身一轻，一身的闷燥之气一扫而空。
    舞阳比端木绯与涵星早到了一步，此刻正身姿优雅地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
    除了舞阳和皇帝外，殿内还有七八个人，一半是大盛人，宝亲王、卫国公耿海和魏永信都在作陪；还有一半则是三张陌生的面孔，下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虬髯胡男子，身穿深蓝色的圆领长袍，腰部以玄色绸缎紧束，头戴幞头，脚踏短靴，形容粗莽。
    很显然，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兀吉族的摩轲莫亲王。
    摩轲莫所属的兀吉族是西北草原上的几族之一，太祖皇帝建立大盛朝时，兀吉族还不属于大盛的领土，直到后来的鸿天帝、隆庆帝开疆辟土，收复了西北、东北周边的数个部族，授予这些小族的族长为亲王、郡王等爵位，恩萌其子孙后代。
    为了笼络这些小族，皇帝每隔几年都会令他们来京城朝觐，每年朝廷还要拨下大量的银两、布匹以及粮草来赏赐这些部族的亲王、郡王。
    摩轲莫的身侧还坐着一对年轻的兄妹俩，兄长十七八岁，着一袭蔚蓝色的锦袍，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英气勃发。
    妹妹约莫十四五岁，五官深邃精致，小麦色的肌肤上泛着一种淡淡的光华，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绣花衣袍，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了一缕缕的小辫子，头戴一个银围箍，上面缀满了各种小巧的银珠、银扇片以及珊瑚、松石、玛瑙等串成的珠串，看来十分华丽。
    涵星和端木绯看似目不斜视地走向皇帝，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三个远方来客。
    “父皇。”
    “皇上。”
    表姐妹俩举止得体地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笑眯眯地指着涵星对摩轲莫说道“摩轲莫，这是朕的四公主涵星。朕记得你五年前来京城时，应该见过涵星。”皇帝神情闲适，看来与摩轲莫十分亲和。
    摩轲莫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以流利的大盛语说道“臣当然记得。皇上的四公主真乃虎父无犬女，年纪小小，就机敏得很。”
    摩轲莫说得是五年前，他去京城觐见皇帝发生的一件事。一日，几个大盛的勋贵子弟与兀吉族以及其他几个部族的年轻才俊曾经在演武场比试骑射，不巧，一支流矢斜飞了出去，正好射向了涵星……当时把端木贵妃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谁想，涵星随手拿起一旁的毽球拍，就把那支早就是强弩之末的流矢给拍掉了，引得满堂喝彩。
    皇帝也想起了这件事，哈哈大笑。他几个女儿中，涵星这一点确实像他，手脚敏捷利落得很，骑射也都学得不错。
    等摩轲莫父子三人给涵星见了礼后，皇帝就笑着吩咐道“舞阳，涵星，还有端木家的小丫头，你们三个带着玉真郡主出去玩玩。”
    舞阳、涵星和端木绯立刻就屈膝领命，那玉真郡主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以她们部族的礼仪给皇帝行了礼，就随着姑娘们退出了麒麟殿。
    随着她们清脆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殿内静了一静。
    摩轲莫与身旁的长子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摩轲莫笑道“皇上，有道是，宝马配英雄，臣和犬子为了这次的万寿节特意寻了一匹万中求一的宝马，也是担心宝马路上水土不服，才特意提前出发，幸好这一路都颇为顺利。可见上天注定这匹宝马就该属于皇上。”
    摩轲莫笑得殷勤，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对外的借口罢了。
    不久前，塔里族的族长台巴格亲王病重，奄奄一息，台巴格膝下无子，如今周边几族都对塔里族虎视眈眈，想趁机把塔里族收归到自己这一族下，可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摩轲莫却是觉得与其等台巴格亲王松口，还不如另辟蹊径，从皇帝下手。
    因此，他这次是特意赶在其他亲王、郡王之前日夜兼程地赶来了宁江行宫，就是为了先见到皇帝，伺机得到皇帝的支持。一旦他们兀吉族可以把塔里族纳入囊中，那么势力将远超其他几族。
    “王爷对皇上还是一片忠心，赤诚可见！”耿海忽然笑着插嘴道，幽黑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王爷这一次可要多待一段时日，王爷也五年没来京城了吧，这些年，京城可是越来越繁华了。”
    摩轲莫想要讨好皇帝，自然是忙不迭地附和“卫国公说得是。我和犬子一定要好好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皇上，说来，不仅是摩轲莫亲王，”耿海笑容满面地说道，“还有北境那边，古颜族、华藜族、納牙族等部族也是多年不曾进京了，不如皇上宣几族也一起进宫，一来各族同喜，朝贺新年，二来也可以让各族见识一下大盛的繁荣昌盛。”
    皇帝心念一动，是啊，这些个小族地处蛮荒之地，让他们见识一下京城的繁荣昌盛，才知道天朝威仪，不敢有异心！
    耿海立刻看出皇帝的心动，不动声色地接着道“听闻华藜族盛产美人，当年的镇北王妃火黎郡主可是被称为北境第一美人。”
    皇帝听到火黎郡主，脸上便露出几分唏嘘，几分遗憾素闻火黎郡主容貌倾城，举世无双，只可惜自己没能亲眼见到。
    可惜了，如此美人偏偏嫁给了薛祁渊那个逆贼！
    真真是红颜薄命啊！

330身世
    今上素来风流，这在大盛也不是什么秘密。
    摩轲莫看皇帝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也笑呵呵地凑趣道：“我在西北也听说过火黎郡主之名，可惜无缘一见啊。”
    耿海正按捺着心下的雀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状似不经意地又说道：“皇上，臣听闻华藜族的小郡主正值二八芳华，也是一位不输其姑母的绝色佳人……”
    “哦？”皇帝淡淡地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看着神情慵懒，但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显然是被挑起了几分兴致。
    耿海一直在注意皇帝的每一个表情，见状，点到为止地不再多说，心里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以皇帝的性子，这一次新年朝贺一定会召见华藜族的人同来。
    耿海一撩衣袍又坐了回去，悠然自得捧起了茶盅，茶水荡漾的水光映在他锐利的眸子里，眼神显得有些诡异。
    当年，火黎郡主年方十六便嫁给了镇北王薛祁渊，为镇北王妃，却从未随夫进京，因此京中无人知道她相貌如何，只是偶尔有一些传闻进京，说她倾国倾城，是北境草原上的一朵绝世名花。
    十二年前，他因为发现薛祁渊图谋不轨，就奉命去了一趟北境查探虚实，为了化解薛祁渊的疑心，他还特意带了妻女同往。
    彼时，听闻王妃有了身孕，怀相不好，就没有出来见客，只有他的女儿耿听莲去给王妃请了安。
    之后也因着机缘巧合，在王府的一栋水阁上，望见不远处的一个女子在花园里漫步赏花，也不过是远远地惊鸿一瞥。
    后来因为女儿提了一句似乎在哪里见过岑隐，他仔细回想，才想起了这件旧事，想起岑隐的容貌似乎与那镇北王妃有几分相似，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对他而言，无论岑隐与镇北王府或者华藜族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哪怕是他记错了，也不妨事，这不过是个由头。
    届时只要他威逼利诱，让华藜族咬死说岑隐是镇北王府的余孽，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以皇帝对镇北王府的心结，饶是岑隐再舌灿莲花，皇帝都不会释怀的。
    对于伪帝一脉留下的余孽，皇帝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岑隐他们这些绝了根的阉人所拥有的一切权利与地位皆来自皇帝的宠信，这种尊荣看似繁花似锦，其实何其脆弱，只要选对方法，轻而易举就可以一击即中，将这表面的荣华分崩离析！
    等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甚至不用在皇帝跟前多说什么，就可以一劳永逸地铲除岑隐这个劲敌。
    这一次，岑隐别想翻身！
    耿海在心里暗道，眸光闪了闪，又啜了口热茶后，就闲适地放下了茶盅，正好听到摩轲莫语气无奈地抱怨着：“哎，皇上，臣这长子都十八岁的人了，可是挑剔得紧，左挑右捡，到现在还没挑好婚事，真是把臣给愁死了……”
    耿海心念一动，立刻听出了摩轲莫的言下之意，笑吟吟地接着他的话说道：“哎，真真是天下父母心啊。皇上，您眼光好，不如给延吉世子挑个媳妇吧，也好让王爷早些含饴弄孙。”
    皇帝闻言摸了摸下巴，朝坐在摩轲莫身旁的延吉望去，延吉看着一表人才。皇帝笑着问道：“延吉，最近在读些什么书？”
    延吉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抱拳道：“皇上，父王给臣请了先生，如今正跟着先生读《礼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书中所说慎独之道也令臣颇有感悟。”
    “不错！不错！”皇帝大笑着抚掌，看着延吉多了一抹赞赏，“摩轲莫，放心，朕一定给家世子挑门好亲事。”
    这延吉无论是品貌身份，还是才学，都很是不错，若是能给舞阳当驸马倒也不错。
    皇帝心中一动，想着也许可以找个时机给皇后说说。
    摩轲莫急忙也起身，抱拳谢恩。
    话题很快就从儿女亲事转移到了北境与西北其他几族上，皇帝与众人侃侃而谈，忆往昔，看今朝，望未来，耿海只是偶尔插几句，恰到好处地履行他陪客的职责。
    接下来的几天，耿海几乎每天都随侍在皇帝身侧，陆续又有几个部族的亲王、郡王都携子女前来觐见，整个宁江行宫好不热闹。
    皇帝素来是个大方的，这些人不远千里地带着厚礼来给他祝寿，更是令他龙心大悦，皇帝大笔一挥，对于这些部族加倍地给予了一连串的恩赏，赐下了牛羊马、丝绸、茶叶、黄金白银等等。
    无论是皇帝，还是这些来贺寿的部族对这个结果都颇为满意，可谓君臣相得。
    皇帝施恩，让这些部族的王爷们以及其亲眷都住在了行宫中，行宫中一下子就多了好些穿着异族服饰的生面孔，就像是几颗石子坠入了湖面般，在行宫上下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舞阳和涵星也因此多了不少事，时常要陪着这些部族的郡主县主们在行宫中四处闲逛、赏玩。
    皇帝甚至还别出心裁地令那些远道而来的贵女们也去晓然堂上课，让原本空旷的晓然堂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只是大盛公主们的课程委实太过深奥了，她们基本就是有听没有懂，甚至于不少人都只会说几句寒暄的大盛话，因此多是呆滞地坐着，混时间而已。
    几个太傅自然不会与这些部族的贵女们较真，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这些人都不存在，恐怕这课堂中最欢迎她们的大概就是端木绯了。
    唔，终于有人陪自己发呆了！而且，还是这么多人……
    端木绯满意地笑了，眉眼唇笑得如新月般可爱，眼神很快又恍惚起来，径自发着呆。
    等上午下了课，那些贵女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用自己部族的语言跟侍女抱怨了好几句，屋子里一下子从课上的死气沉沉变得活力四射起来。
    “绯表妹，快快收拾一下，我们去打马球。”涵星笑眯眯地催促道。
    她们老早就计划好了与几个部族的郡主县主一起去打马球，因此端木绯和涵星一早就是穿着骑装来上课的，形容间英气勃勃。
    端木绯连连应声，也早就跃跃欲试了，姑娘们好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儿般迫不及待地飞出了院子，朝着行宫东南边的演武场去了，便是那些不打算打马球的姑娘家，也打算跟去看看热闹。
    端木绯很有自知之明，她其实就是带着飞翩去看看热闹而已。
    不少姑娘家都是自己备马，比如涵星、云华、丹桂等等，因此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除了姑娘家的说笑声，还不时有马儿的咴咴声夹杂其中，气氛很是欢快。
    飞翩的性子还是那般活泼，对什么都好奇极了，停停走走，端木绯又宠着它，便由着它去，反正行宫就这么大，也不会迷路。
    才刚咬了一朵花的飞翩一看到不远处有一片池塘，就连嘴里的花也顾不上了，撒欢地朝池塘冲去，端木绯真担心它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投湖”，只好略显强硬地把它安抚住了。
    “飞翩，我们……”
    她正想用好吃的松仁糖来安抚飞翩一番，就看到前方的池塘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抬眼望了过去。
    七月下旬，荷塘里的荷叶连绵一片，把大半的池塘都染成了一片碧色，池塘边，几棵茂密的古树如一把把大伞般挡住上方刺目的阳光。
    着一袭月白交领绣花长袄的女子就在树下的一张大案前作画，背影优雅而娴静，闲适自在。
    这不是章大夫人吗。端木绯嘴角一勾，打算去打声招呼，又想到了什么，招了招手，让碧蝉去与涵星说一声，又吩咐了两句，碧蝉匆匆而去。
    端木绯牵着飞翩继续往前，戚氏正在全神贯注地作画，没有注意到端木绯，她的大丫鬟雨薇却是看到了端木绯。
    端木绯对着雨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噤声，不要出声打扰戚氏。
    雨薇含笑地点了点头，表示领会。
    端木绯放开了飞翩，由着它自己去玩，她自己则放轻步子，悄悄地走到了戚氏的身旁，案上的那幅蜻蜓点荷图已经画了大半，画纸上一大片碧绿灵动的荷叶形成一片起伏的碧波，风吹荷动，戚氏此刻正在给那粉嫩的荷花上色，神情专注……
    时间在沉静中一点点地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氏终于执笔落款，笔尖不疾不徐地以楷体写下落款。
    戚氏放下笔，转过头才发现端木绯来了，怔了怔后，立刻惊喜地笑了，神情柔和慈爱，“端木四姑娘。”
    也不用她吩咐，雨薇早就吩咐一个宫女又搬来了一把玫瑰椅，戚氏亲昵地招呼端木绯坐下说话。
    “章大夫人。”端木绯对着戚氏福了福，她的身后站在刚刚才从清凉殿赶回来的碧蝉，碧蝉的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端木绯接过碧蝉递来的匣子放在了案上，然后自己动手把匣子打开了，笑道：“这是我调的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上一次章大夫人赠与自己她亲手做的浣花纸，端木绯喜欢极了，前几日在宁江镇偶然找到一味久寻不见的香料时，她就想着可以调香作为回礼。
    那匣子里放着一盘香，香的形状回转蜿蜒而又贯通始终，乍一看，像花纹般婀娜，再一看，又像是一个“福”字的篆书！
    “原来姑娘还懂打香篆。”戚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自古以来，不少文人雅士都以挂画、斗茶、插花以及品香作为人生四大雅事。
    香篆便是品熏香的一种方式，是在制香时用模具将调配好的香压印成以篆文型，也可以制成莲花纹、祥云纹以及梵语香篆。
    香篆的香模需要不少巧思，更需气定神宁、心无旁骛，才能保证香篆婀娜优雅且焚烧不断。
    “略通一二。”端木绯谦虚地说道，与章大夫人闲聊起来，“我小时候读诗时，常看到‘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之类的诗句，觉得前朝人以香篆计时很是有趣，就试着自己做了百刻香。”
    所谓百刻香，就是把一天十二个时辰划分为一百个刻度，用作计时，待香一气呵成地从头烧至尾后，正好一昼夜。
    想做好百刻香，必须精心研究、反复尝试，才能极为地精准计算好时辰。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又给了自己一次惊喜！戚氏看着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真想揉一揉。
    “家父也喜香，前不久他游历西南时得了些罕见的香，还特意派人给我捎了过来，气味甚是雅致，可惜已经用尽了，否则我定要让也品品。”戚氏有几分感慨、几分思念地说道。
    她的父亲戚老太爷生性桀骜，不喜官场，几十年来寄情山水，沉浸于琴棋书画茶香等等的雅事，不理俗物，活得一贯肆意。
    端木绯心念一动，好奇地问道：“章大夫人，我上次来拜访夫人时，闻到一种很特别的香，此香可是令尊所赠之香？”
    戚氏想了想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那是九和香，是在淮北的瑞麟堂买的。端木四姑娘，要是喜欢，我让人拿一些给。”
    端木绯笑眯眯地欣然应下。
    端木绯以前倒不曾用过瑞麟堂的熏香，让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个九和香有些违背了调香的配伍。在那个九和香里，她闻到了九种气味，苏合、沉香、白芷、冰片、龙涎、丁香、三茴、甘麟……
    凡调香之人必先习最基础的《调香谱》，在《调香谱》里记载了一些配伍禁忌，其中一条就是某些香是不可以混用的，比如三茴与甘麟。
    而且，这九和香中的还有一味香，连她也闻不出是何香料。
    难道说，九和香并非是中原的香？！
    想着，端木绯的兴致更浓了，眸子晶亮。
    戚氏只是这么看着小姑娘家家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变得极为愉悦，吩咐一旁的大丫鬟道：“雨薇，去替端木四姑娘取几盘九和香取来。”
    “是，夫人。”雨薇屈膝领命，步履匆匆地朝鸿涛轩的方向走去。
    看着雨薇走了，原本在池塘边饮水的飞翩被吸引了注意力，甩着长长的马尾，欢快地朝雨薇追了过去。
    端木绯有些无奈，赶忙唤住了它，“飞翩！”
    她略显严厉的声音让飞翩止住了步子，转头又踱着步子来到了她身旁，幽黑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嘴里“咴咴”地叫了两声。
    端木绯是自小看着飞翩长大的，根本对它发不了火，小脸没绷几息就“噗嗤”地笑了，赏了飞翩一颗松仁糖。
    飞翩总算满足了，亲昵地蹭着端木绯的胳膊，尾巴欢乐地甩动着，一人一马的亲昵不言而喻。
    戚氏看着端木绯与飞翩，眼神近乎发痴了，心里再次浮现那个念头：要是这小姑娘是自己的女儿，那该多好！
    她想要一个孩子想了十几年了，明知没有指望，也不愿绝了这个念头。
    要是她有女儿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酸涩，眼睫颤了颤，很快就恢复如常，笑道：“端木四姑娘，的马驹真是可爱！”
    一说到自家飞翩，端木绯就目光灼灼，先把飞翩的爹奔霄好好赞了一番，接着又滔滔不绝地夸起了自家飞翩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说它模样俊，说它活泼，说它聪明……
    戚氏在一旁不时地附和几声，又不时热情地招呼端木绯喝茶吃点心，那柔和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在看马，还是在看人。
    等雨薇赶回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前方传来的说笑声令得雨薇下意识地驻足，她看着自家夫人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自然也隐约知道夫人的心病，可惜有些事成事在天啊！
    雨薇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捧着手里的木盒继续上前，“夫人，奴婢把九和香取来了。”
    一打开盒子，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就扑鼻而来，端木绯小巧的鼻尖动了动，抿嘴笑了。
    没错，就是这种香，这就是她上次在鸿涛轩里闻到的那个香味。
    她精致的小脸歪了歪，面露一抹沉吟之色，目光灼灼。
    唔，这最后一味香到底是什么呢！她得好好研究研究才行。
    端木绯完全忘了要去看马球的事，她捧着木盒乐滋滋地跟戚氏告辞，就径直回了清凉殿。
    端木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小书房里，点了刚得的九和香……
    香头点燃，一缕缕青烟自被烧红的香头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端木绯全神贯注地集中在萦绕在空气中的香味上，提笔把她辨识出来的香料都写在了纸上，苏合、沉香、三茴、甘麟……
    果然，她只能识别出其中的八味。
    最后的那一味，她怎么都辨不出来。
    这世上有数以万计的香料，她的所闻所知毕竟有限，唔，她还能用什么办法来查证更多的香料呢？
    端木绯想了想后，就眸子一亮，唤了一声：“碧蝉。”
    原本因为无事可做而有几分昏昏欲睡的碧蝉登时就精神一振，就听端木绯吩咐道：“随这里的宫女去御用监问问，可否给我一些宫中的用香，不用多，每种只要一点点就行了。”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里是行宫，皇帝出行，御用监肯定把宫里大部分的熏香、香料都带上了。宫里的香料种类多，其中肯定有她没见过的香。
    “是，姑娘。”碧蝉其实不太明白自家姑娘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也习惯了，姑娘经常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碧蝉退出了小书房，找了一个清凉殿里的小宫女就请对方带自己去御用监。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后，还是答应了：“碧蝉姐姐，那我带过去吧。”
    御用监在行宫的西北角，距离清凉殿还是有些路程的，至少要走近两盏茶的功夫。
    一路上，小宫女犹豫地偷看了碧蝉好几回，欲言又止，直到御用监出现在一条青石甬道的尽头，她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步子。
    小宫女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就小声地提醒道：“碧蝉姑娘，我在这行宫当差也有三年了，每次皇上来此避暑时，我们这些宫女也难免会跟御用监的人打交道……这御用监不好相处，而且，这宫里的东西都是有定额的，进进出出，都记录在册。”
    小宫女说得十分委婉，言下之意是说御用监多半是不肯给的。
    碧蝉应了一声，这都到了御用监的大门口了，无论成不成，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小宫女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碧蝉走向了御用监，这还没进院子，就被一个小內侍拦下了。
    “们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对方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碧蝉二人，语气不太客气。
    小宫女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对着小內侍客气地说道：“这位小公公，四公主殿下的表妹端木四姑娘想要一些香料，不知……”
    “去去去！以为御用监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吗？”
    小內侍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宫女，这宫里这么多皇子公主，这些公主生母那边的表姨表姐表妹什么的，没一百也有几十了，这要是那些沾亲带故的人就想从御用监里领东西，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去去去！赶紧走！”
    小內侍傲慢地挥了挥手，态度很不客气。他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屋子里走出了两个中年太监，这二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皆是身着蟒袍，看来气派与普通的内侍不同。
    二人也都听到了院子口飘来的声音中似乎提及了“端木家四姑娘”，皆是面色一变，却是神情各异，前者神色紧张，后者却是皱了皱眉，面色阴沉，正是文永聚。
    高瘦的中年太监反应极快，拎着袍裾朝院子口跑去，嘴里喊着：“两位姑娘请留步！”
    文永聚一动不动地站在檐下，冷眼看着那高瘦的中年太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院子口，对着外头的碧蝉二人拱了拱手道：“真是失礼了。这小子是新调来的，不懂事。”
    说着，那中年太监狠狠地瞪了守门的小內侍一眼，真恨不得抽他一个耳刮子，连岑督主的义妹都不知道，这么没眼色的人还想不想在内廷混了！
    当对上碧蝉二人时，中年太监又换了一张笑脸，客气殷勤地说道：“也不知道端木四姑娘是想要什么，咱家立刻去拿。”
    “……”小內侍傻眼了，他进御用监还是上个月底的事，因为皇帝出来避暑，御用监需要有一部分人随驾来行宫，就又添了些人手。
    这位刘公公可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一贯说一不二。
    小內侍自进了御用监还不曾看过刘公公对人如此客气过，饶是上次颇有几分圣宠的周贵人亲自过来想多要些冰，还不是被刘公公冷嘲热讽了一番，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那小宫女见状也是一头雾水，呆若木鸡地看着刘公公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她是行宫中的宫女，对于京中的消息所知不多，完全不懂一贯趾高气昂、目下无人的刘公公怎么会突然这么好说话，却也不敢多问什么。
    反倒是碧蝉对这位刘公公一无所知，也就神色平静得很，把她家姑娘想要些熏香、香料的事简单地说了。
    院子里的文永聚听着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有其兄必有其妹。
    岑隐这个义妹这是恃宠而骄了吧，把御用监当他们端木家的库房吗？！
    －－－－－－题外话－－－－－－
    我弄错了内官监和御用监的职责范围，上两章改了一下，文公公是御用监的。

331痴迷
    “这是小事。”前面的刘公公笑容可掬地说道，又飞快地瞪了那小內侍一眼，这么件小事就可以讨岑督主的义妹欢心，差点就被他坏了好事，“还请两位姑娘进去稍候。咱家这就命人去备香。”
    刘公公亲自领着碧婵和那小宫女进去了，又令人给她们俩上茶。
    御用监的典簿很是识相，没等刘公公吩咐就把库房的账册拿来了，还特意翻到了香料的那一页。
    刘公公随意地翻了两页，微微皱眉。
    库房里的香料不算少，行宫本来备的一些香加上这次皇帝过来避暑，御用监也带了不少香料来，但总是不比宫里，还是少了点……
    一旁的文永聚觉得没自己的事，正想告辞，就见刘公公神情淡淡地叫住了他：“文公公，这行宫里的香料还是太少了些，你亲自带人再去采买些……”
    “……”文永聚皱了皱眉，眸底一片暗沉，想说这是“御用监”，是给皇帝办差的，可不是给岑隐的义妹办事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刘公公阴阳怪气地又道：“你最近不是总往镇子上跑嘛，还说什么发现了一幅难得的真迹，后来呢，还不是什么也没拿回来！你要是有这闲工夫到处乱晃，还不如去采买些香料，端木家的四姑娘还等着用呢！”
    说罢，他不顾文永聚阴沉如墨的面色，又嘀咕了一句：“这征马办不好，连采买也办不好。”
    文永聚差点没翻脸。以前他掌御马监的时候，这刘公公在他跟前就是个孙子，如今却是又换了一张面孔，冷嘲热讽，巴不得逮着机会踩他一脚。
    “……”文永聚强忍着心口的怒火，对自己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且等着！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刘公公作揖应下了，带着一个小內侍就匆匆离开了御用监。
    刘公公看也没看文永聚，又笑吟吟地安抚了碧蝉二人一番，就亲自去库房取香料，不仅如此，他还亲自把那些香料送到了清凉殿。
    “端木四姑娘，这行宫里香料的品种还是少了些，最近御用监正在采买，晚些咱家再派人送点过来给姑娘。”刘公公点头又哈腰，对着端木绯那是客气极了。
    “多谢刘公公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谢过了对方。
    之后，碧蝉亲自把刘公公送了出去，回来后，她感慨地抚掌道：“姑娘，这宫里的公公们大都热心又和善呢！”本来听那个小宫女说御用监不好相处，她还以为会无功而返呢，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想起上次在天籁湖畔躲猫猫的时候，还有一个小公公悄悄地帮自己找人呢！
    “碧蝉，帮我把这些匣子都打开。”端木绯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刘公公刚刚送来的那些熏香和香料所吸引，吩咐碧蝉给她打下手一盘盘地烧香，自己一边闻着香，一边把那些熏香的成分一一记录下来……
    小书房里，随着一盘盘香被点燃，案上的纸张越写越多，各种各样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交杂在一起，香味越来越浓……
    端木绯埋头沉浸到香的世界里，不知时间流逝……等涵星回来时，一挑开门帘，看着眼前香烟缭绕的屋子，闻着那浓郁的熏香，差点没熏晕过去。
    “绯表妹，你这是在干吗？”涵星用帕子捂着小脸走了进来，对着身后的宫女使了个手势，宫女急急地去开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习习微风。
    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发现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了，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案头的壶漏，不知不觉中已是申时过半了。
    涵星一边朝窗边走来，一边娇声抱怨道：“绯表妹，你不跟本宫去打马球，就是为了回来烧熏香吗？！”她看着那堆了一桌子的熏香大都被烧掉了一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我在试香呢。”端木绯抿嘴笑了，笑得一脸绵软可爱，与此同时，她赶紧讨好地给涵星倒了一杯酸梅汤，笑嘻嘻地转移话题道，“涵星表姐，你们的马球打得怎么样？”
    她这一问，涵星的嘴巴翘得只差吊油瓶了，“我们输了。”涵星还有些不服气，握着小拳头说道，“我跟罗兰郡主还有玉真郡主她们约好了三天后再比。听大皇姐说，小西打马球很厉害，本宫打算也让她一块儿去，还有……”
    涵星露出沉思之色，掰着纤细的手指头数着，“还有蓝庭筠，对了，慕芷琳和王四姑娘听说骑射、马球都不错……冯五和柳四打马球的技术也太差了，下次不带她们了。”
    等她精心组织好一支马球队，她就不信她们赢不了！
    对了，差点忘了……“绯表妹，你也得加入我们的马球队。”涵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啊？！端木绯傻乎乎地指着自己，她有自知之明的，她才刚把骑术练好了，马球还差得远呢。
    涵星却自有她的打算，绯表妹的手脚虽然不协调了点，但是打马球也不完全看这个，还要看马，飞翩那可是绝世好马。
    涵星接着道：“本宫再让小西带上乌夜，飞翩加上乌夜双剑合璧，在马场上肯定谁也跑不过它们俩。”
    那是自然。端木绯心有戚戚焉直点头，目光灼灼，飞翩加上乌夜肯定是无敌的。
    涵星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了，坚定地宣誓道：“三天后，我们一定要赢，而且还要赢得漂亮，让那个什么罗兰郡主知道我们大盛贵女的厉害！”
    涵星越说越气，娇声娇气地抱怨道：“绯表妹，你今天是没看到啊，那个罗兰郡主实在是太讨厌了！”
    “比赛时，她瞅着慕芷卉胆子小，就专门紧盯着她不放，抢她的鞠，弄得慕芷卉完全乱了章法。”
    “赢了后，她还要嘲讽我们大盛女子娇气，说她们西北姑娘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没学会走，就会骑马什么的！”
    涵星气得一张秀丽的小脸鼓鼓的，好像一只河豚似的。
    “涵星表姐，你别急，我们在下次比赛前好好合合计计，三天后一定赢她们。”端木绯信誓旦旦地说道，她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桌上那些刚才记录好的绢纸以及香料。
    涵星抱怨了一通后，觉得心里痛快多了，再次看向桌上那些凌乱的熏香，发现里面还混了一些香料，问道：“绯表妹，你在试什么香？是为了制百刻香吗？”
    上次端木绯制好的百刻香，涵星也得了两盘，分别做成了莲花纹和“星”字的篆书。
    涵星当下就把篆香给烧了，这两盘篆香明明制成了两种迥然不同的形状，却都精准地在一昼夜间烧完了，涵星特意看了壶刻，时间精准得一丝不差。
    简直太神奇了！
    涵星真想问问端木绯是怎么做到的，却隐约猜到会被端木绯拉着给她上一趟算学课。想想那些枯燥的数字与天马行空的计算方式，涵星就觉得脑子发胀。
    咳咳，还是算了吧，有些事自己享受结果就好，不需要知道过程的。
    端木绯没注意到涵星的异状，目光落在身前的九和香上，道：“我之前巧遇了章大夫人，章大夫人给了我一种九和香，里面有一味香料，我认不出来，所以，就找御用监讨了些香料来看看。”
    端木绯说着顺手又把九和香点燃了，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此刻屋子里之前的那些香味已经被风给吹散了，九和香那如兰似莲的香味便尤为突出，令人闻后精神一振。
    “这香真好闻！”涵星陶醉地眯了眯眼，“御用监怎么就没把这香作为贡品？”她只觉得这香好闻，根本闻不出里面还有什么香料。唔，绯表妹还真是长了个猫鼻子，也太神了吧。
    端木绯的鼻子动了动，任由那香味钻入鼻尖，喃喃自语：“这九和香本来淡香清雅，但是加了那一味香后，反而让气味变得混杂了一些……相形失色。”她歪着小脸，疑惑地说道，“制香师为什么要多加这一味呢？”
    “又不一定是为了好闻。”涵星随口说道，没准是为了防潮、芳香持久或是耐烧什么的。
    说着，涵星又凑过去闻了闻，却怎么闻不出端木绯所说的“混杂”，明明就很好闻啊。
    端木绯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摆满桌面的香料，脑海中反复地回响着涵星的那句话：“又不一定是为了好闻。”
    一遍又一遍。
    涵星早就习惯了端木绯时不时会发呆，拉了拉她的小手道：“绯表妹，你教我制香吧。”
    端木绯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说道：“我教你做明庭香好不好？明庭香不但气味清新，可以驱蚊，还可以安眠。夏日点最好了。”
    “好好好。”涵星正在兴头上，觉得什么都好。
    两个小姑娘就一起摆弄起来，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说，一个记，一直折腾到大半夜，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都起不来了。
    端木绯在凌晨被鸡鸣声唤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地决定今天一定要翘课，然后就又睡了过去，之后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精神一下子就好了。
    好久没睡那么饱了！端木绯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要跟涵星一块儿住了。
    端木绯睁眼望着上方的天青色纱帐，一点也不想起身，抱着被子打了会滚，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放在床头柜上一个快要做完的香囊，目光停顿了一瞬。
    昨天她看着剩下的香料，灵机一动，自己调配出了一种香，做成了一个香囊。
    香囊还没封口，窗口的风一吹，香味就飘了过来。
    香味芬馥清爽，透着一种清晨露珠滚过树叶的清新，像是策马奔驰与山林间花香、叶香与水香交融在一起。
    封炎和奔霄应该会喜欢吧。
    算算日子，等封炎回京也该要冬天了吧，这次调配的香正适合冬天用，到时候，她可以去替奔霄洗尘沐香。
    想着，端木绯第一次竟有些期待寒冷的冬天快点到来。
    “这下估计要等到冬天才能回京了！”
    封炎挑帘朝马车外的街道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窗帘，无奈地对着坐在他对面的温无宸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他的蓁蓁，也不知道蓁蓁现在在干什么？
    温无宸一眼就看出了封炎在想什么，微翘的嘴角彷如夜空中那皎洁的上弦月，如玉竹般骨节分明的右手闲适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自从七月十日，他们代表大盛提出让两位王子重新比试以重择新君后，很快就得到了大王子赤德如和其母族甘松族的同意，紧接着，甘松族又接连撺掇了数族站在了他们这边。
    相比之下，二王子牟奈显然势单力薄，他的生母是女奴出身，没有母族的助力，其他九族唯有承巴族愿意支持他，他差点就抗不住，只是以王位已定为由，咬牙坚持着不松口。
    对此，宫中的王后许景思一开始没有任何表示，一直从七月十日拖到了七月十五日，许景思才表示，两位王子都受了伤，等他们伤好后再行定夺不迟。
    许景思这话一针见血，现在两位王子都重伤在身，暂时都无法进行第二场比试，至此，那些争论才暂歇了下来。
    但是，因为新王的登基典礼没有顺利进行，蒲国国内充斥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上至各族族长，下至普通百姓，心里都有些不上不下，像是心悬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这王位之争终究会走向何处……
    马车不紧不慢地沿着蜿蜒的山路朝山顶的王宫方向行去，那规律的车轱辘声和马蹄声回荡在四周。
    今日是王后许景思宣大盛使臣团一行觐见。
    从封炎他们六月二十六日抵达都城金逻城后，这是许景思第一次正式召见他们。
    驿馆距离王宫不算远，马车驶了没一炷香功夫就抵达了王宫，封炎和温无宸还有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慕瑾凡、何大人都在宫门口纷纷下了马车，由伏骞领着他们进宫。
    “封老弟，还有几位使臣，请这边走。”
    伏骞带着封炎四人一路来到了王宫中央的正殿。
    偌大的正殿中，一片金碧辉煌，雕栏玉柱，四面的墙壁上都绘着色彩斑斓、风格显著的壁画，脚下铺着柔软鲜艳的羊毛地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殿内，早就摆好了案几和坐席，两边那些部族族长以及朝中勋贵重臣已经都入席，席地而坐。
    封炎一行人的到来自然也吸引了这些蒲国人的注意力，不过封炎他们的目光则都看向了坐于上首的王后许景思。
    头戴华丽的珠冠、身着一件大红色绣花锦袍的许景思正慵懒闲适地靠在座椅的金漆高背上，绝艳妖娆的脸庞上，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黑眸澄澈而又妩媚，嘴角噙着一抹慵懒魅惑的微笑，浑身散发出一种妖异的风情，就仿佛那传说中迷惑君王、祸国殃民的妲己、褒姒般，倾国倾城。
    走在封炎右后方的何大人看着，不禁直皱眉，心里暗道：坐没坐相！
    封炎一行人在殿堂中央停了下来，齐齐地对着上方的许景思作揖行礼。
    “免礼。”许景思漫不经心地勾唇笑了，形容愈发柔媚，客套地说道，“几位大盛使臣不远千里而来，本应好生款待各位。可惜因为最近吾国立新君之事一波三折，以致都不曾好好招待几位使臣，还望几位见谅。”
    “还请几位使臣入席。”许景思抬了抬手，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下滑至手肘处，露出一段戴着两个金镯子的晧腕，白皙如玉，引得殿中不少蒲国男子的目光流连在她的手腕上，眼神中或是流露出痴迷，或是难掩惊艳。
    何大人忍了又忍，眉心皱得更紧，几乎可以夹死蚊子了，只觉得许景思露在衣袖外的右腕以及那些男子看着她的目光简直“刺眼”至极。
    有伤风化，真是有伤风化！
    这个女人真是把他们大盛的脸面都丢尽了！再让她如此肆意妄为，怕是这蒲国甚至于他国都会以为他们大盛是那等无规矩无礼仪的蛮荒之地！
    何大人只觉得心火上仿佛浇了一桶油似的熊熊燃烧起来，瞬间直冲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
    “王后，”何大人维持作揖的姿态，咬牙硬声道，“贵国先王才刚刚驾崩，王后您可是寡居之人，自当谨言慎行，谨守妇德，以慰贵国先王在天之灵！”
    “您乃堂堂王后，统领后宫，母仪天下，更应严以律己，方能为蒲国妇女之表率，令得举国敬服、仿效！”
    何大人口沫横飞地说着，殿堂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上方的许景思脸色丝毫不改，甚至还借着捋头发的时候，妩媚地向下方面无表情的封炎眨了下眼睛，神色间透着一抹意味深长。
    封炎便按捺住了心头的汹涌，沉默地任由何大人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
    何大人见没人反驳，以为许景思哑口无言，训得畅快极了，最后还义正言辞地训道：“王后，您是从大盛嫁出去的，代表着我泱泱大盛的风范，言行更不能这般轻浮孟浪，丢了我大盛的脸面！”
    他说得可谓字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浑身散发一股正气凛然的浩然之气！
    当他的最后一字落下后，殿堂里一片窃窃私语声，在场的蒲国勋贵和族长们有一半不懂大盛语，因此那些听懂的人都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把话转述了一遍。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何大人，神色微妙复杂，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何使臣，”许景思直起身子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娇媚，“你说完了没？”
    何大人对着许景思拱了拱手，“有道是，忠言逆耳，希望鄙人这番肺腑之言能对王后有所警示，也不负鄙人千里而来了。”
    然而，许景思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就阴沉了下来，板着脸，“啪”地一掌拍在了扶手上，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蒲国的王后，谁准你这般跟我说话？！可是大盛皇帝让你给我捎话的吗？！”
    许景思抬手指着何大人的鼻子，毫不掩饰形容间的怒火，如一朵带刺的玫瑰般艳丽逼人。
    蒲国和大盛自打许景思和亲蒲国后就是友邦，双方签了和书，蒲国并不似某些小国向大盛俯首称臣，蒲国和大盛的地位是相等的，所以，无论许景思是哪国人，她如今是蒲国的王后，就代表着蒲国，决不比大盛低一等！
    坐在殿堂两边的那些勋贵以及各部族的族长皆是暗自点头，觉得他们的王后果然有他们蒲国人的风姿，威仪霸气，不似那些大盛人一个个装模作样得很。
    “……”何大人被训得满脸通红，只觉得被许景思当众在脸上甩了一个又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得疼，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许景思嘴角又翘了起来，只是那媚艳的脸庞上，笑容冰冷如霜。
    “大盛的皇帝莫非是想把我蒲国当作属国吗？！”右边的一个虬髯胡的中年男子冷笑了一声，以生硬的大盛语说道。
    另一个族长立刻轻蔑地接口附和道：“哼，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整个蒲国谁人不知当年是他蒲国的铁蹄攻下了大盛的两州，令得大盛对他蒲国畏之如虎，不惜以和亲求和，两国孰强孰弱可见一斑！
    其他勋贵族长也是交投接耳，微微颔首，看着何大人的视线锐利如箭，透着浓浓的敌意与不屑。
    “……”何大人的脸色难看之极，就像是一脚踩在了某种不可言喻的东西上，面黄如蜡，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忍不住又道，“许王后，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们大盛的郡主。”
    这个女人怎么能忘本，帮着蒲国人来折辱他们大盛！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许景思的笑容更深，而那些蒲国勋贵们的脸色则更加不善。这个大盛使臣莫非是大盛皇帝派来挑拨离间的，王后既是他们蒲国的王后，自然以蒲国为尊，大盛为次！
    空气微凝，渐渐弥漫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空气中似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响着，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悦耳的男音突然在殿内响起：“如今郡主乃是蒲国的王后，大盛与蒲国乃是世交友邦，大盛诚意与蒲国交好，是以吾皇派吾等出使贵国并吊唁贵国先王，绝无轻辱蒲国之意。”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纷纷转移，从何大人转移到了封炎的身上。
    着一袭紫色锦袍的少年俊逸挺拔，精神奕奕，郑重其事地对着上方金漆座椅上的许景思作了一个长揖，那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举止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封炎行了礼后，又转头看向了身侧的何大人，沉声斥道：“何大人，你方才胡言乱语羞辱王后，实在是有违了皇上与蒲国交好之意，还不赶紧向王后致歉！”
    什么？！何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炎要他向许景思这放浪形骸的女人道歉？！这简直就是对自己奇耻大辱！
    何大人的脸上先青后白，他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事关两国和谈，如果被蒲国人借题发挥的话……
    何大人咬了咬牙，打算为了大盛忍辱负重，他正要俯首道歉，却听上方的许景思淡淡道：“大盛有一句俗语，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何使臣在我蒲国的国土上如此羞辱蒲国的王后，罪无可恕！必须小惩大诫，方能以儆效尤。”
    她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在那嵌满奇珍异宝的珠冠映衬下，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332禁药
    许景思说的那些什么“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听得何大人有些不安，难道说许景思还想降罪自己？！不……不会的吧？！自己可是大盛使臣啊！
    “王后说的是。”那个虬髯胡的中年男子再次出声道，一副愤愤然的样子，“不能让大盛人侮辱了吾国的王后！”
    许景思的右手在宝座的扶手上随意地摩挲了两下，勾唇笑了，淡淡地下令道：“来人，此人胆敢对我不敬，将他给我关押到牢中自省！”
    下一瞬，守在殿外的三四个守卫就呼啦啦地进来了，面目森冷，气势汹汹。
    “……们想干什么？！”何大人结结巴巴地说着，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无力反抗就被两个健壮的蒲国守卫钳住了双臂，被强势地拖了下去。
    他的嘶吼声渐行渐远，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从头到尾，封炎、温无宸和慕瑾凡都没有出声，任由何大人被押了下去。
    见状，那些蒲国勋贵们也颇为满意，一方面骄傲他们的王后一点也不像那些文绉绉的大盛人，就该是他们蒲国的明珠，另一方面也觉得大盛人也不都是浑人，那个什么何使臣简直是莫名其妙，脑抽筋了吧，竟然敢在他们蒲国的地盘上对着他们的王后颐指气使！
    封炎当然不会阻止，对他而言，没有了这个皇帝派来的“眼线”，接下来做事也就更加不需要顾忌什么了。
    对许景思来说，她是故意以此向在场的蒲国勋贵和各部族族长表明她是蒲国王后，不会受大盛人的要挟！
    可谓一箭双雕了。
    很快，封炎、温无宸和慕瑾凡就在他们的席位上坐下了。
    许景思环视了殿堂中的众人一圈，以蒲语朗声道：“今日我特意召诸位前来，是因为王位一直悬而未决，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总该有个定夺，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再行决议。”
    “王后说的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承巴族族长立刻就出声附和道，“吾以为应让新君尽快登基，以安民心才是。”
    “不行！”甘松族族长昂首挺胸地站了起来，拔高嗓门道，“那日择君大典的比试不公，王后，吾以为必须令两位王子重新比试，重择新君才是。”
    “如此不合规矩。”承巴族族长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按甫族祖制，强者为尊，牟奈王子既然已经胜出，那就是吾蒲国的新君，哪有重择的道理！”
    “王后，吾有证据！”甘松族族长猛地道出惊人之语，“二王子在比试时偷偷服用了五力散，方能力大无穷，打败了大王子。此等卑劣的行为吾甘松族决不认可，如若王后一意孤行，甘松族宁可脱离蒲国！”
    他的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般，殿内的那些蒲国勋贵和其他部族族长一时哗然，炸开了锅。
    五力散是蒲国的一种禁药，服食后，可以在一段时间激发人的潜能，曾经在军中盛行，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禁药若是持续服用，反而会摧残士兵的体魄，此药就被禁了。
    许景思扬了扬眉，伏骞立即站起身来，把那五力散的功效与来历大致解释了一遍。
    许景思原本慵懒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对甘松族族长道：“蒙玛，可有证据？”
    “当然有。”甘松族族长毫不迟疑地说道，双手“啪啪”地击掌了两下。
    紧接着，就有两个甘松族将士带着一个头戴青色平顶无沿帽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褐衣小厮进来了，这二人皆是畏畏缩缩，浑身微微颤抖着，一直走到了殿堂中央。
    四周的其他人都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都认出了那个小厮，他不是二王子的随从松吉吗？！
    中年男子和小厮松吉急忙脱帽给许景思行了礼，神色忐忑不安。
    甘松族族长指着那中年男子道：“王后，此人是都城中一家药铺的老板，暗地里还向客人贩卖一些禁药，那五力散就是二王子派他的贴身小厮松吉去他那里买的。”
    说着，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这就是吾派人从药铺中搜出的五力散，只需随便找人服用，王后自可看到此药的功效。”
    “王后，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二王子在比试中服用五力散作弊，应夺其王位继承权，由大王子登基才是！”
    甘松族族长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好几位族长也是纷纷出声附和，表示不耻二王子的作为。
    众人一言我一语地以蒲语各抒己见，很显然，在场众人之中，大王子和甘松族的支持者远远多于二王子。
    “王后，蒙玛分明是收买了人意图污蔑二王子！”承巴族族长义愤填膺地斥道，“大王子明明落败，还不肯服输，派人在神庙偷袭二王子，如此行径简直是大逆不道，有违祖制，应该夺了大王子的继承权才是！”
    “说什么？！竟敢污蔑大王子！”甘松族族长气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乱跳，下意识地拔出了身侧的弯刀……
    银色的刀刃在殿内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承巴族族长毫不畏惧，与甘松族族长四目对视，也是拔刀。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要展开一场死我活的生死搏斗。
    就在这时，许景思慵懒的声音悠然响起：“够了，把刀给我收起来。我们蒲国人可不兴自相残杀。”
    这二人一动不动，又瞪了对方好一会儿，才都收回了自己的刀。
    宝座上的许景思抚着垂落身前的一缕青丝，沉思了片刻后，方才徐徐又道：“蒲国非一族之国，先王在世时，也时常与我感叹：他虽为王，却不能独计，唯有取谋于众，方为正道。”她冠冕堂皇地说道，“今日蒲国十族皆在此，不如由在场众位当场表决，言贵从众也。诸位以为如何？”
    话落之后，殿内再次骚动起来，席位上的众人多是交头接耳地私议着，意有所动，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别的不说，至少他们对于王后如此尊重他们这九族的意见，还颇为满意。
    很快，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对着许景思颔首道：“王后所言甚是，蒲国之王当为蒲国十族心服口服之人。”
    这个老者是先王的叔父哈玛奥，在蒲国国内一向还颇有威望。
    之后，众人多是纷纷附和，说什么“此计甚好，甚是公正”云云，尤其是甘松族族长，更是面露喜色，唯有承巴族族长和两个勋贵的面色不太好看，心知事到如今能保住二王子的继承权，重新比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景思微微一笑，妩媚慵懒，又透着一分心不在焉，似乎这件事与她毫不相干似的，“那就请诸位现在开始表决吧，支持两位王子重新比试的人请起身表态。”
    说着，许景思笑容更深，话都是人说的，可以说“取谋于众、言贵从众”，也可以说“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端看说话的人有没有分量罢了。
    许景思话音刚落，以甘松族族长为首的十几人就一下子站了起来，只余下其他四五人以及几个大盛的使臣还坐在席位上。
    结果不言而喻，承巴族族长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正要说什么，就见封炎抢在了他前面，笑眯眯地对着许景思拱了拱手，“王后，对于蒲国的任何决定，大盛都给予支持。”
    甘松族族长静立原处，不动声色地朝封炎、慕瑾凡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眸底掠过一道势在必得的利芒。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件事势在必行！
    眼看大局已定，承巴族族长脸上眉宇深锁，负隅顽抗地说道：“王后，二王子在神庙受了重伤，此刻比试岂非不公？！”
    甘松族族长笑了，笑容中透出一抹淡淡的嘲讽，“此言差矣，大王子身上也有伤。有道是，国不能一日无君，此事再拖延下去，只会令得国内人心动荡，还是应该尽快才是。王后以为如何？”
    殿内再次静了下来，众人皆是齐齐地望向了许景思。
    许景思沉思了几息后，终于道：“那就定于十天后再行比试。”
    一锤定音。
    甘松族族长的嘴角泛起一抹得意雀跃的笑。
    这殿中，喜的喜，悲的悲，看似尘埃落定，风平浪静，其下却是波涛暗涌。
    当天夜里，大王子府走水了。
    熊熊大火形成一片汹涌的火海，赤红色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府邸中央的主屋，那火势之大把都城漆黑的夜幕都烧红了，夜空中似乎染了血似的，触目惊心。
    “走水了！”
    “快去救火啊！”
    “大王子的府邸走水了！”
    整个都城的百姓都在一片敲锣打鼓的喊叫声中被惊醒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半山腰的那片火海，都城里闹了大半夜，人心躁动，空气里那种的忐忑不安的气息越发浓郁了……
    直到半夜，大王子赤德如才被人被冒死从火中救出，浑身狼狈不堪，手脚不乏烧伤，衣衫被烧得破破烂烂，那卷曲的头发上更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焦臭味。
    七月二十二日，甘松族族长率兵一下子包围了二王子的府邸，气势汹汹地要求二王子牟奈自裁谢罪。
    这个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都城，消息还在不断扩散着，蒲国彻底乱了。
    都城里四处都喧嚣不已，那些街道上不时可以听到阵阵的马蹄声与吆喝声传来，如雷动，似洪流，普通百姓多是闭门不出，空气中散发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感。
    相比之下，驿馆中的空气却是截然不同，宁静安详，仿佛另一个世界。
    院子一角忽然响起一阵轮椅滚动声，封炎不疾不徐地把温无宸的轮椅推到了院子里的一张石桌前。
    石桌边，温无宸的随从已经备好了红泥小炉和紫砂壶，壶口冒着热气，发出轻微的烧水声。
    温无宸微微一笑，指着那茶壶说道：“阿炎，可有口福了。这壶里之水是阿天一早特意去城外的青界山取来的山泉水，这山泉水清净甘美，应该适宜泡茶。”
    封炎撩袍在温无宸身旁坐下，悠然惬意，他笑眯眯地把壶杯都移到了自己跟前，显然打算亲自沏茶。
    等水开后，封炎就熟练地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封壶、分杯……一整套泡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自然，优雅从容。
    温无宸抬手接过了封炎奉来的茶，吹了吹漂浮在茶汤上的浮沫，慢慢地闻着茶香，再轻啜了两口，赞了一声“好茶”，跟着又道：“阿炎，沏茶的功夫倒是没落下，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可谓刚柔兼备。”
    封炎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茶，悠然地轻呷了一口，道：“这泉水清冽，倒是让这碧螺春又多了一分清香甘醇。”蓁蓁一定会喜欢的吧。
    温无宸看着手中清澈的茶汤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说道：“有道是，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
    说着，温无宸抬眼朝东北方望去，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能看到一栋覆盖着琉璃瓦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刺眼。
    那个叫阿天的随从似乎看出什么，在一旁对温无宸禀道：“公子，属下回来时看到甘松族的人声势赫赫地把二王子的府邸围了起来。”
    也快到收网的时候了……温无宸面色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双眼半睁半阖，隐约间有微光闪现，“茶性必发于水，山泉宜泡茶，渭水宜煎茶……如对症下药。人性亦然，端看其所求。”
    大王子赤德如一贯高傲自负，心胸狭隘，几十年来，他都是蒲国最尊贵的一名王子，高高在上，又怎么会容许一个女奴之子爬到他的头上称王！
    二王子牟奈生于微末，自小在宫中被人欺辱，被人作践，以致他对权利和地位如饥似渴，且不择手段，对他来说，任何挡在他前方的人，他都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之扫平障碍。
    这兄弟俩从来就不是兄弟，是敌人。
    只需要适时地稍稍挑拨，在二人的心头埋下怀疑的种子，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他们的疑心也会自然而然地萌芽成长，把怀疑的矛头直指另一人，自乱阵脚，频出歪招。
    赤德如是如此，牟奈也是如此。
    似乎知道温无宸在想什么，封炎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牟奈的心还真是够急的。”
    他还以为牟奈好歹会耐心再等上几日才下手呢，看来他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了。
    庭院里，微风阵阵，把远处的马蹄声传了进来，急促而凌乱。
    温无宸也笑了，又浅啜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接下来，还会更乱。”
    牟奈放的“这把火”才刚烧起来呢！
    封炎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悠闲的浅笑。
    乱才好，只有蒲国乱了，他们才有机会。姨母在蒲国的九年，忍辱负重，怎么也不能让她白白牺牲……
    封炎忽然仰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的清香流转于唇齿之间，确实是好茶、好水……蓁蓁应该会喜欢这泉水，自己要是给她捎一些回去，她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端木绯可没空想封炎，她这三天都忙着与涵星准备马球比赛的事。
    涵星是不轻易认输的性子，这三天来，她和端木绯翘了晓然堂的课，在行宫中跑上跑下，好不容易才集结了一支新的队伍。
    端木绯觉得组建马球队可比去晓然堂上课要有趣多了，也是兴致勃勃，与几个队友一起训练，各自分工，彼此配合，到了比赛的前一天，马球队已经像模像样。
    涵星本就没有遮掩的意思，两方贵女要比拼马球的事很快就在行宫中传开了，难免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比试当日，皇帝以及一些勋贵们也过来演武场这边看热闹，于是，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观战。
    演武场的东边就是一片平坦的马球场，长宽约在千步左右，边缘一面面彩旗招展作为地界，球场的地面平如削，滑如镜，四周还搭了不少竹棚作为看台，此刻已经座无虚席，竹棚下人头攒动。
    端木绯自觉以她练了才三四天的马球有点拖后腿，便自高奋勇地为大家制定战术，还从行宫中的一些内侍宫女口中得知了一些对手的讯息，一一告诉了涵星、君凌汐等队友，对着她们耳提面命了一番：
    “一匹好马可以决定比赛的成败，马球比赛中，马要尽量选择短背、温顺、后腿强壮的马，我调查过了，玉真郡主的马过高大，转向慢，大家可以试着在她转向时抢她的鞠。”
    “花城县主性子急，只知道追着球跑，我们可以借此消耗她的体力。”
    “还有罗兰郡主……”
    “对了，大家还要注意马的神态，如果对手或是自己的马出现呼吸加快，头部或者脖子转来转去的表现，就代表马疲累了。”
    “要玩好马球，必须懂自己的马和敌人的马！”
    端木绯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说得涵星、君凌汐、蓝庭筠等人目瞪口呆，君凌汐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大哥君然不是随口说的啊，原来绯绯真的是一颗黑芝麻馅的团子。
    想着，君凌汐的小脸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复杂极了。
    端木绯摸了摸自己的小脸，问道：“小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君凌汐摇了摇头，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端木绯隐约听到“黑芝麻”这三个字飘入耳中，疑惑地眨了眨眼，奇怪了，她上午没吃过黑芝麻啊？！
    端木绯没机会想太多，就见另一边着一色的翠绿骑装的球队已经策马在一片欢呼声中粉墨登场了。
    走在最前方的两人一个是玉真郡主，另一个就是涵星最“惦记”的罗兰郡主，许是为了今天的比赛，她的头上没有戴那些繁琐华丽的头饰，只以各色丝带把头发编成了一缕缕的小辫子，额头戴着两指宽的翠绿色绸带，修身的骑装上以黑色绣花腰带裹出她纤细的腰身，足蹬黑色短靴。
    罗兰下巴微昂地扫视着四周，目光炯炯有神，就像是一个率兵奔赴战场的女将一般，整个人看来英姿飒爽。
    为了在球场上区分两队，端木绯、涵星这一队今日统一穿上了大红色的骑装，佩戴红色绸带。
    一眼望去，红与绿在宽阔的球场上泾渭分明。
    “大家快上马吧。”在涵星的招呼声中，端木绯、君凌汐等人纷纷上马，姑娘们身姿挺拔地跨于马背上，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英姿焕发。
    至于飞翩和乌夜早已经迫不及待了，一边打着响鼻，一边轻快地踱着马蹄，真恨不得立刻就登场。
    随着一声战鼓声响起，一个小內侍站在场中把一个如拳头大小的白色鞠球往上一丢，就代表着马球比赛开始了！
    凌乱的马蹄声立刻充斥在球场中，此起彼伏，疾如雨，迅似电，骑在马上的姑娘们手持鞠杖，追赶着场上白色的鞠球。
    那个罗兰郡主果然是身手敏捷，一上场就以势如破竹之势把鞠球打入了球门中，拔得头筹，引得场上场下那些部族之人一阵欢呼，掌声雷动。
    之后，那鞠球就又回到了场中重新开球。
    当白色的鞠球再次抛起后，罗兰纵马冲了过去，手中的鞠杖猛地击向鞠球……
    然而，一道黑影载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左前方如流星般飞驰而过，抢在罗兰郡主之前用额头往那鞠球一顶，鞠球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长长的曲线，朝另一匹黑马而去……
    涵星看得目瞪口呆，虽然她也想过要利用飞翩与乌夜之间的默契，但是亲眼看着飞翩传球给乌夜，她还是有一种置身梦境的虚幻感。
    “飞翩干得好！”乌夜背上的君凌汐赞了一句，右臂一抬，在半空中就直接以鞠杖打在了鞠球上，一招“百步穿杨”直接从几百步外就把球打入了那窄小的球门中。
    “涵星表姐，小西，我们进球了！”端木绯见状，挥起了手里的鞠杖欢呼雀跃不已，觉得这一球仿佛也有她的那么点功劳。
    与此同时，四周也响起了一阵更为响亮的掌声与叫好声，观众连连叫好，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
    现在是一比一，比分被追平了。
    罗兰郡主的脸色难看极了，立刻就以最快速度又回到了场中。
    第三球被开出，这一次，玉真郡主巧妙地挡住了飞翩，罗兰郡主眼明手快地抢到了球鞠，立刻就运球朝敌方的球门飞驰而去，她的马术极为高超，身体与马几乎融为一体。
    玉真郡主以及其他部族贵女都在四面为罗兰郡主保驾护航，让涵星、蓝庭筠等人无法靠近。
    忽然，又是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闪过，风驰电掣般，在马与马之间轻松自如地穿梭着，似泥鳅，如闪电，令人简直无法想象它竟然可以这么灵活。
    至于端木绯只是负责乖乖地坐在马上，任由飞翩自己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怎么地，飞翩已经一脚从罗兰郡主那里截了球鞠。
    但是这一次，乌夜离得太远了，飞翩根本不可能在绿队众人的夹击中，把球鞠传出。
    端木绯看着周围那些着绿色骑装的部族贵女们，眉梢动了动，算是知道什么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了……
    可恶，还从来没人从她手中抢到过球鞠，这可恶的马！罗兰郡主眼睁睁地看着球鞠被抢走，脸色更难看了。她急忙调转方向，喊道：“快！快把球给我抢回来！”
    “交给我！”
    玉真郡主与一个部族贵女应了一声，两人从两边朝飞翩夹击而去……

333飞翩
    眼看着敌队的两匹马离自己越来越近，飞翩不慌不忙，猛地调了头，玉真郡主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它后腿一踢，那个球鞠就被它往后踢了出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飞翩传得好！”涵星在马上灵活地俯身仰击，手里的鞠杖准确地击中了球鞠，然后顺势朝右前方击出，嘴里高喊着，“小西接着！”
    球鞠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击球声，好似一道利箭般高高地飞了出去，君凌汐一边策马朝球门方向而去，一边转头望着半空中飞来的球鞠……
    “快追！快追！拦下她！”
    某个女音以生硬的大盛语高喊着，球场上的马蹄声更为凌乱，气氛也更为紧张。
    绿队的姑娘们急忙调转方向，朝君凌汐的方向一涌而上，然而，已经晚了。
    君凌汐又是一杖准确地打在了球鞠上，“咚”的击球声那么清脆响亮地回荡在众人耳边，球鞠化成一道虚影，好似流星般径直地飞进了球门。
    红队连进两球令得气氛愈发热烈，场都沸腾了起来，不少大盛子弟与姑娘皆是振臂高呼，为刚才的两球喝彩，心潮澎湃。
    一球也许是巧合，那么连进两球就是当之无愧的实力了。
    涵星心里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都是她慧眼识英雄，把飞翩和小西拉进了队伍里。
    比赛继续进行着，姑娘们尽情地在球场上策马奔驰。
    灿烂的阳光下，她们一个个皆是身姿矫健，你追我赶，忽左忽右，如同那变化多端的海面一般，时而如浪头拍打，时而如激流回旋，时而如龙卷风席卷大地……
    “得得得……”
    马蹄声、击球声、鼓声、鼓掌声与喝彩声在空气中交错纷杂，撼人心弦。
    端木绯虽然打球的技巧性一塌糊涂，她的鞠杖几乎就没碰到过球鞠，不过飞翩是匹好马，又活泼，完不用端木绯指挥，它自己就知道该追着球鞠跑，不仅如入无人之境地把对方的阵型搅得乱七八糟，而且还时常阻断对方的传球，它和君凌汐是这球场上当之无愧的两颗新星，不时引来观众席赞叹不已的掌声。
    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其实端木绯预先安排的战术几乎没怎么用上，她们红队已经势如破竹地一连进了五球。
    五比二，上半场她们遥遥领先。
    “可恶！”
    眼看着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又进了第五球，罗兰郡主的脸整个都黑了，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狠狠地瞪着前方不远处一道飞驰而去的娇小身影，不，应该说是对方胯下的那匹四蹄白的黑马。
    随着又一阵规律的鼓声响起，开球的内侍宣布上半场结束了，让大家中场休息两盏茶时间。
    场中放上了一个沙漏，白色的细沙簌簌地滑下去，当沙漏中的沙子部流入底部时，下半场就开始了。
    球场中的姑娘们听到中场休息的鼓声都松了一口气，她们在球场上策马奔驰了半个时辰，早就香汗淋漓，气喘吁吁，青春俏丽的面庞上染着动人的红晕，朝气蓬勃。
    她们纷纷勒住马绳，缓下了马速，朝着球场四周的那些竹棚去了。
    皇帝看着女儿以及一众大盛贵女表现得不错，心情不错，笑不绝口。他也没久留，毕竟这不过是几个姑娘家的游戏而已，图个乐子，也没必要太过慎重。
    皇帝一走，就有不少勋贵以及冲着皇帝来的人也随之散去，竹棚下的席位一下子就空了近半。
    “绯表妹，小西，庭筠……我们去休息一下喝点茶水吧。”涵星根本没在意那些观众，笑吟吟地招呼着队友。
    上半场赢了数球后，她心情甚为畅快，觉得几天前输球的郁结一扫而空，脸上丝毫不见一丝疲惫之色，就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奕奕。
    “光喝点茶水怎么够，等赢了比赛，涵星，你可得请我们吃的好的！”君凌汐一边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笑眯眯地玩笑道。
    “那有什么问题！”涵星豪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乌夜和飞翩接下来一年的干草，本宫都包了。”
    涵星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把端木绯和其他几人都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开去，引得后方的罗兰郡主等人都朝涵星、端木绯几人的方向望了过去，面沉如水。
    “端木四姑娘，你出了不少汗，快擦擦吧。”一方柳色的绣花帕子随着一个温和的女音出现在端木绯眼前。
    端木绯下意识地顺着那执帕的素手看去，戚氏温和娟秀的面庞映入她的眼帘。
    “多谢章大夫人。”端木绯福了福，从善如流地接过了那方帕子，秀致可爱的小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端木绯随意地用帕子拭去额头晶莹的汗水，戚氏看着她似染着红霞般的小脸，神色愈发柔和，若非是怕太过唐突，她几乎想要亲自给小姑娘擦汗了。
    这边，红队的几位姑娘皆是言笑晏晏，容光焕发；后方不远处，跨坐于一匹白马上的罗兰郡主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马鞭，手背上青筋凸起，心里有些不服气：这帮大盛人真是卑鄙，哪有人这么打马球的！
    罗兰的脑海中不由闪现方才飞翩从她的鞠杖下抢走球鞠的一幕幕，她可以确定飞翩的主人根本就不会打马球，半场比赛中，对方的鞠杖连球鞠都没有碰到一下，而她那匹讨厌的黑马已经抢了自己三个球了！
    罗兰几乎快要咬碎一口银牙，很是不甘。
    这几年，她一直勤练骑射和马球，马球的技术越来越精湛，已是三年不尝败绩，甚至连王兄都自叹不如。难道她真要输给这么一支莫名其妙的队伍？！
    不，她不服！
    罗兰郡主心口像是有熊熊火焰般在灼烧着她的心，越烧越旺，烧得她浑身充斥着一股郁结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是无处宣泄。
    可恶！
    她必须想个法子阻止这匹叫飞翩的马才行！
    一匹马挡不住它的脚步，那两匹呢，三匹呢？！
    罗兰郡主又咬了咬牙，发泄似的把手中的马鞭甩了出去，一声锐利的破空声随之响起，马鞭的末端正好甩在了身旁的一匹棕马上。
    “啪！”
    这声音本不算特别响亮，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显得尤为刺耳，其他人都齐刷刷地闻声望来。
    那匹棕马猛地被抽中了马臀，受惊地把两条前腿高高地抬了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声，朝前方一丈外的端木绯横冲直撞过去……
    四周的姑娘们以及那些观众也都看到了，发出紧张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喊着“惊马了”、“小心”云云。
    见状，罗兰郡主脸色微白，也吓到了。她只是一时气不顺，方才甩鞭，她们西北人一向爱马如命，她并没有拿马撒气的意思。她想也不想地飞跃而去，敏捷地扑到了那匹躁动不安的棕马上，伸手去抓马绳。
    棕马感觉到背上多了一人，情绪越发激动，一边朝端木绯冲去，一边扭动着身躯，想把罗兰郡主甩下去，四周的一些姑娘几乎不敢看下去，或是掩目，或是避开了视线。
    眼看着那匹棕马如疯牛般朝她们这边冲来，戚氏想也不想地地以纤细的手臂抱住了端木绯，把她护在自己的怀中……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有的人离得太远了，即便是动作再快，也来不及出手。
    “咴咴！”旁边的一匹黑马如闪电般飞驰过来，挡在端木绯身前，重重地打了个响鼻，似威吓又似挑衅，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
    那匹狂奔的棕马霎时间就停了下来，两条强壮的前腿再次高抬，鼻腔里喷着粗气，激动地嘶鸣不已。
    棕马上的罗兰郡主急忙抱住了马脖子，同时，她熟练地抚摸着马脖子，在马儿的耳边低语着，没一会儿，就将那匹马安抚了下来，之后，她才翻身下马，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绯，眸子有些复杂。
    见只是虚惊一场，四周的其他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空气登时一松，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才的险状。
    “绯表妹，你怎么样？！”
    涵星、君凌汐也急忙围了过来，对着端木绯好一阵嘘寒问暖，与此同时，又有內侍把那匹受惊的棕马暂时拖了下去，它刚刚受了惊，待会儿显然不适合再继续进行马球比赛。
    端木绯倒还好，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三息中，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结束了，可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抱着她的女子浑身在微微地颤抖着，显然吓得不轻。
    想着刚才戚氏毫不迟疑地以身体护住自己，端木绯的小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动容，大眼乌黑沉静。她是知好歹的。
    “章大夫人，我没事的。”端木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柔声安抚戚氏道，并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反倒是安慰她起来。
    忽然，她的鼻子微微一动，从戚氏身上隐约闻到一点药味，像是对方出门前刚刚喝过药。
    楚青辞患有心疾，从小就是泡在药罐里长大的，又擅香，对于分辨某些她曾接触过的草药最在行了。
    这是……
    端木绯的鼻子又动了动，小脸上不动声色，还是平日里那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样，可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飞快地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
    戚氏被端木绯拍得怔了怔，心里升起一种自己都这把年纪反倒被一个小姑娘给哄了的唏嘘，心情有些微妙。这位端木四姑娘是该说她处变不惊呢，还是说她心大好呢！
    周围几丈突然诡异地一静，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涵星、君凌汐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某个方向，罗兰郡主昂首阔步地朝端木绯走了过来，颇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涵星上前了一步，也是昂首挺胸，没好气地娇声道：“罗兰郡主，你要是输不起，就别与人比马球啊！”
    罗兰郡主微微皱眉，她还没说话，身旁的一个贵女已经跳了出来，没好气地指着端木绯说道：“那关罗兰郡主什么事，都是她站的位置不好！”
    其他的部族贵女也是纷纷附和。
    “你说什么？！”涵星怒道，“抽马伤人还有理了？！”
    一旁的君凌汐、蓝庭筠等人自然也都是站在涵星这边的，一时间，红绿两队的人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气氛剑拔弩张。
    那些內侍宫女有些不安，要是她们打起来的话，那可怎么办？！
    罗兰郡主突然抬起了右手，示意其他人噤声。
    玉真郡主等部族贵女们显然以她为尊，皆是闭嘴不语。这位罗兰郡主是西北部族中最大的一族百川族族长之女，百川族在西北势力颇为强大，周边几族对百川族皆是俯首称弟。
    “刚刚，是我不小心抽到那匹马……算我对不住你。”罗兰郡主磕磕绊绊地对着端木绯致歉道，还学着大盛男子的样子拱了拱手。
    她话落后，四周静了一静，气氛反而变得更怪异了。
    涵星没想到对方会道歉，怏怏地嘟了嘟嘴。
    端木绯也看到了罗兰郡主飞身跃到那匹棕马上的一幕，知道她确实不是故意抽马的，就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虚惊一场，郡主不必介怀。”
    介怀？！罗兰郡主抿了抿唇，神色间透出一抹倔强。她才没“介怀”呢！
    “方才我已经控制住那匹马了，就算你的马不出现，以我的骑术，也能稳住那匹惊马的！”罗兰郡主强调地说道，她停顿了一瞬，神色又变得有些僵硬，“这一次马球比赛就算是你们赢了好了。”
    “那可不行！”涵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想要不战而逃吗？！”
    哼，她才不想要被人“让”的胜利，而且，上半场明明是她们占了优势。她既然要赢，就要赢得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涵星的眸子透着挑衅的光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罗兰郡主本就是好胜心很强的人，被涵星这一激，立刻就斗志高昂地挺胸朝涵星逼近了一步，“谁要不战而逃了！比就比！”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两个姑娘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几乎能看到“噼里啪啦”的火花闪烁在空气中，引来周围不少看热闹的目光。
    很快，两人都冷哼了一声，瞥开了视线。
    “玉真，花城，我们去那边歇息一会儿吧。”罗兰郡主指着左前方的一个竹棚招呼着队友去那里小憩。
    距离下半场比赛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这里斗气，还不如赶紧去养精蓄锐。
    玉真郡主、花城县主等人皆是应了一声，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罗兰郡主往左前方的竹棚去了。
    与此同时，那些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散场了，附近很快空旷了不少，端木绯干脆与戚氏坐在了一起。
    戚氏笑吟吟地吩咐丫鬟给端木绯上了酸梅汤，与端木绯闲聊着：“端木四姑娘，你家飞翩果真是聪慧的灵马！”
    飞翩正在不远处到处溜达着，它似乎完不累，这里闻闻，那里看看，偶尔还用自己的马尾巴甩一下四周其他的马，调戏完马后，又嘚瑟地跑了。
    端木绯应了一声，看着飞翩那活泼的样子，得意洋洋地笑了，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她上次说得不是虚言吧！她家飞翩就是聪明又灵巧！
    “飞翩才一岁半呢，以后还会跑得更快，就像奔霄一样。”端木绯说起奔霄和飞翩，就刹不住，滔滔不绝的，最后还与章大夫人约好让她看看自己给奔霄、飞翩和乌夜画的奔马图。
    二人说话间，章家的丫鬟又以托盘端来了两盅茶，戚氏哄着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快正午了，太阳越来越大了，你再喝些消暑茶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消暑茶的药香味钻入鼻尖，她浅呷了两口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章大夫人，我刚刚好像在您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您可是身子不适，喝了药？”
    戚氏愣了愣，含蓄地说道：“我没什么不适，就是一些补药罢了。”
    站在戚氏身旁的贴身老嬷嬷的神情有些复杂，夫人的身子是没什么不适，却是天天都泡在药罐子里……为了生个孩子，这药已经喝了十几年了。
    从淮北到京城，也不知道请过多少名医诊脉，那些大夫都说夫人的身子没什么问题，许是机缘未到。
    而那个田姨娘却足足为老爷生下了两儿两女……
    想着，老嬷嬷就不禁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又问道：“章大夫人，您喝的药中可是有红丹参和星灵草？”
    戚氏又愣了愣，惊讶地挑了挑眉，笑着问道：“端木四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的鼻子很灵的。”
    她笑得天真烂漫，又带着一分得意，看得戚氏笑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四周又骚动了起来，红、绿两队的姑娘们纷纷站起身来，场中的沙漏已经快要漏完了，代表着下半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端木绯放下手里的消暑茶，也站起身来，唤了声“飞翩”，正在旁边咬花玩的飞翩就迫不急待地小跑了过来，咬着一朵大红色的百日红对着端木绯献宝。
    端木绯接过那朵百日红，随手插在了鬓角，与她今日这身大红骑装还颇为匹配，映得她的面颊越发红润细腻。
    飞翩轻快地甩了甩马尾，绕着端木绯走了一圈，乐不可支。
    “绯表妹！”
    涵星在场中催促了一声，端木绯吐吐舌头，赶忙翻身上马，朝涵星、君凌汐等人去了。
    看到这活泼可爱的一人一马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刚才的惊马所影响，戚氏忍俊不禁地笑了，嘀咕道：“这孩子还真是心大。”
    戚氏的声音低如呢喃，别人没听到，不过，就站在她右后方的老嬷嬷却是一字不漏地听清了。
    夫人称呼的是“孩子”，不是“姑娘”，语气中的亲昵可见一斑。
    老嬷嬷忍不住俯首朝自家夫人看去，心中一阵酸涩以及心疼：她家夫人一向最喜欢孩子，就算是老爷的那几个庶子庶女也都抱养在膝下，疼若亲子。
    这些年为了能有个孩子，不仅是遍请名医，而且还吃斋念佛，不知求过多少菩萨，可偏偏夫人这么多年来就是与子嗣无缘，没一点动静。
    老嬷嬷定了定神，笑眯眯地凑趣道：“夫人，奴婢瞅着，这飞翩的心比端木四姑娘还大。”
    此时，球场上的飞翩已经被绿队的三匹马给盯上了，三匹马挡在它的周围，让飞翩行动受到了极大的拘束，自然也就无法靠近球鞠。
    但是，飞翩完没露出一点焦躁，反而欢快地与那三匹马玩了起来，也不管球鞠了，一会儿跑东，一会跑西，那样子仿佛在说，快来追我啊，快来追我啊！
    不远处的罗兰郡主见此，得意不已，也不再理会飞翩，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球鞠上。
    至于端木绯，完放任飞翩去，在她看来，她和飞翩帮着吸引了敌队的三个队员，对于己方，也是一种建树了。
    看着那一人一马愉悦地玩耍着，少女笑容璀璨如骄阳，戚氏的目光近乎发痴了，右手动了动，她突然很想画画。
    “王嬷嬷，给我取些画具来。”戚氏急切地说道。
    王嬷嬷应了一声，快步离去了，等她两盏茶后带着画具回来时，却发现球场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飞翩不知何时载着端木绯突围了，再次肆意奔跑在球场上，一骑绝尘，后方，三匹马奋力追逐着，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伴着一声欢呼声，红队又进了一球。
    球场上的气氛愈来愈火热，太阳烧得地面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但是场上的十几名姑娘却似毫无感觉般，一个个来去如飞，声势赫赫。
    下半场，无论是飞翩与乌夜，还是君凌汐与涵星等其他人，都配合得愈发如鱼得水了。
    飞翩发挥自己灵活和快速的优势，在球场上神出鬼没地穿梭不已，总是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突破敌队的阵型，只要捕捉到一点空挡，它就能伺机截球、传球。
    毫无疑问，观众所献上的掌声大部分都是给予飞翩和君凌汐的。
    正午时分，号角声呜呜地响起了，下半场比赛结束了。
    端木绯、涵星这一队下半场以七比三领先，加上上半场的五比二，她们的胜利毋庸置疑，且当之无愧。
    那些观赛的人都站起身来，欣喜地欢呼起来，掌声雷动般响彻球场，久久不息，刚才的那场比赛看得他们一个个是目不暇接，叹为观止，比起那些男儿的马球比赛也是当仁不让的。
    “赢了！我们赢了！”涵星喜不自胜地与端木绯、君凌汐、蓝庭筠等人一一击掌，她就知道她们不用别人“让”，也能赢！
    相比于红队的欢欣振奋，罗兰郡主与玉真郡主那一队的人显得萎靡不振，一个部族贵女策马来到罗兰郡主身侧，安抚了一句：“罗兰，她们也只是赢了一场……”
    三天前是她们赢了，今天她们输了一次也不算丢人。
    罗兰郡主冷冷地瞪着那个贵女，对方登时噤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罗兰郡主一夹马腹，朝端木绯、君凌汐等人踱了过去，直到距离对方一个马身的地方停下，对着君凌汐拱了拱手，以生硬的大盛语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君凌汐双目明亮，坦然而骄傲地说道：“简王府君凌汐。”
    简王府在大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兰郡主、玉真郡主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一听君凌汐是简王府的姑娘，反而有一种难怪如此的感觉，输给简王府的姑娘也不丢人。
    “果然虎父无犬女。”罗兰郡主打量着君凌汐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兴味，跟着她又看向了一旁微微点头似是心有同感的端木绯，语调古怪地赞了一句，“你的马不错！”
    罗兰郡主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嘲讽。
    这个端木四姑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要不是她的马，她根本不配站在球场上！

334揭穿
    在场红绿两队这些姑娘们都不是傻子，自然也都听出罗兰郡主话中的嘲讽之意。
    周围一下子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一旁的涵星皱了皱眉头，觉得这罗兰郡主果然是心胸狭隘，输不起！
    涵星撇了撇嘴，正打算好好嘲讽对方几句，就听端木绯笑吟吟地脆声道：“是啊，罗兰郡主。我家飞翩那可是万中取一的好马！”
    端木绯得意极了，用手连连抚着自家飞翩的脖颈，似乎完听不出罗兰郡主话中的讥讽。
    看端木绯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罗兰郡主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口，憋得她难受极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这里再待下去，她真是要吐血了！
    涵星看罗兰郡主这副憋屈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心道：唔，绯表妹不愧是绯表妹啊。
    涵星与君凌汐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君凌汐笑眯眯地接口道：“绯绯，那我家乌夜呢？”
    “乌夜当然和飞翩一样好了，其兄必有其妹嘛。”端木绯神采焕发地笑道。
    飞翩似乎有些不满，“咴咴”地叫了两声，仿佛在说，它才是姐姐呢！
    罗兰郡主看着她们谈笑风生的样子，瞳孔愈发幽深了，冷冷道：“玉真，花城，我们走。”
    罗兰郡主招呼了玉真郡主等人一声后，几个部族贵女就随她纷纷策马离开了马球场，凌乱的马蹄声“得得”地远去。
    涵星看也没看罗兰郡主她们，对端木绯、君凌汐她们说道：“我们都先回去换身衣裳，然后大家一起去清澜殿好好庆祝一番，怎么样？”
    姑娘们自然是毫无异议，蓝庭筠迫不急待地翻身下马，咕哝着：“快热死我了！下次谁也别想大热天找来我打马球，我看我今天至少晒黑了两圈。”
    她一句话又逗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活泼轻快。
    姑娘们也纷纷下马，朝那些竹棚方向走去，端木绯下意识地朝戚氏所在的那个竹棚望了一眼，却是怔住了。
    端木绯此刻才注意到戚氏跟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红漆木大案，她正俯首专心致志地在案后挥毫落纸……瞧她右手的动作像是在作画。
    端木绯短暂的一个停顿后，就调转方向朝戚氏走了过去，停在了她案前。
    看着对方挥笔泼墨的样子，端木绯眉头微挑，半垂的眼帘下，乌黑的瞳孔中闪着璀璨的光辉。
    “绯表妹。”
    涵星很快就注意到端木绯掉队了，与君凌汐几人也朝戚氏那边走去，几个姑娘一下子就把那张书案团团围了起来，好奇地看着戚氏所绘的那一幅画，皆是眸子一亮。
    戚氏正在画的是一幅《仕女马球图》。
    平铺开来的宣纸上，已画了十几个持偃月鞠杖、策马奔腾的贵女，这些正值青春的姑娘们一个个英姿飒爽，神态动作各异，或是俯身仰击，或是驱马抢球，或是策马尾随，或是回身反手下持鞠杖，或是驰骋腾空，或是静观其变……
    这幅画以舒缓雅致的笔法刻画出球场上那些神采飞扬的少女们，以形传神，明明笔触简单，面部不过寥寥几笔，可是少女们的神态却极其生动，顾盼生辉，画者巧妙地抓住了每一个姑娘神态与动作的特点，让观者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君凌汐，哪个是涵星，哪个是罗兰郡主……
    不仅是每个人，连每一匹马的动作与神态都各不相同，有的翻着上唇，有的打着响鼻，有的两条前腿高抬，有的尽情奔驰……
    循着所有人与马的目光看去，就可以到画中央的一颗白色球鞠飞腾在半空中，球鞠旁是一匹四蹄皆白的乌云踏雪，马驹和跨于马背上那个头戴百日红的少女皆是顾盼神飞，洒脱飘逸。
    寥寥数笔便把方才那场激烈的马球比赛中最精彩的一幕幕浓缩到了一幅画上，动若脱兔，静若处子。
    戚氏画得神贯注，围观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是沉默静立着，唯恐影响了戚氏，让她如此一幅佳作毁于一旦。
    四周寂静无声，竹棚下的其他人看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地围了过来，聚集在戚氏的四周，一个个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等戚氏收笔时，突然发现周围竟围了这么多人，眼底闪过一抹愕然，随即便落落大方地伸手做请状，笑道：“还请各位一起品鉴一番。”
    “妙！”端木绯笑吟吟地抚掌，第一个出声赞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不错。”一旁的一位蓝衣姑娘心有同感地附和道，“动静和谐，且画的布局安排得紧张而有序，疏密相间，错落有致。”
    “之前先生教我写篆书时要‘疏可走马，密不透风’，我一直不解其意，现在倒是突然明白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奖着这幅图，渐渐地，戚氏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一眨不眨地看着身前的这幅画，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幅画是出自自己之手。
    这十几年来，戚氏琐事缠身，再加上生活多有不顺，在书画上已经许多年都得不到突破，甚至戚老太爷还明言过她这几年画技不进反退……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忽地就有如神助。
    这一切，都是托了端木绯的福。
    戚氏从画中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端木绯那张眉飞色舞的小脸，端木绯正指着画纸上的乌夜笑嘻嘻地与身旁的君凌汐说着话。
    涵星、端木绯、君凌汐等几位姑娘很快就告辞了，她们在刚才的比赛中出了好大一身汗，都恨不得快点回去沐浴更衣。约好了一炷香后去清澜殿参加庆功宴后，她们就四散而去。
    周围的其他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幅画，但他们的声音已经传不到戚氏耳中，戚氏望着端木绯离去的背影，心神飘远，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其他人告辞，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了鸿涛轩，等她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正坐在小书房里，直愣愣地看着书案上刚画的那幅画。
    她笑了，看着画中那些神采焕发的少女们，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
    一旁的大丫鬟雨薇见主子笑了，暗暗地松了口气，就听戚氏略显急切地吩咐道：“雨薇，我要裱画，帮我准备一下。”
    “是，夫人。”
    戚氏一句吩咐，雨薇就和两个小丫鬟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
    俗话说：“三分画，七分裱。”
    裱画也是一门极其讲究的技艺，戚氏的父亲戚老太爷不仅是书画名家，也是裱画高手，戚氏自小也跟着父亲学了七八分手艺。
    戚氏一贯喜欢亲力亲为，连调浆都是亲自动手，只让丫鬟们稍微给打些下手。
    裱画的工艺极为繁杂，除了调浆外，还有托背、上墙、加条、裱绫、上轴、加签等数十道工序，想要裱好一幅画，短则数日、长则数月。
    戚氏忙忙碌碌了近两个时辰，直忙到太阳西斜时，也不过是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完成了将画心“上墙”的步骤。
    戚氏满意地看着墙上的画，等浆液干燥后，画纸就会变得平整起来，“上墙”这个步骤对裱画而言至关重要。
    “大老爷。”屋外忽然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打帘声，章大老爷神情悠然地进了小书房，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俏丽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丁香色芙蓉团花织金褙子，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头上戴着两朵粉色的珍珠珠花，莹润的珍珠衬得少女小小的瓜子脸上肤光如雪，温雅可人。
    那少女款款地走到戚氏跟前，对着她盈盈一福，行礼道：“母亲。”少女是章大老爷的庶长女，名叫章若菱。
    章家人最近才进京，皇帝为表恩典，这次来行宫避暑，特意让章大老爷也随驾，因两个儿子要念书，所以他干脆把女儿带来了行宫。
    章若菱自然看到了墙上的这幅画，含笑道：“母亲是在裱画？”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画作的落款上――九思居士。
    戚氏自号九思居士，经常以此落款于书画上，章若菱也知道这一点，便又道：“墨迹尤新，莫非这是母亲今日所绘？”
    戚氏点了点头，正要招呼章若菱和章老太爷一起赏画，就见章老太爷一手慢慢地捋着胡须，笑道：“若云，这幅画笔简意丰，似拙胜巧，动静相宜，令我实在自叹弗如……”章老太爷的目光在画上细细地流连了一番，眉头微扬，“莫非，你今日是去看四公主殿下她们打马球了？”
    “不错。”戚氏笑着颔首道，看着墙上的那幅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当时我突然画性大发，就即兴做了这幅画，成品出乎我意料得好，竟然突破了我这几年的瓶颈。”戚氏的眸中闪着异彩。
    “恭贺母亲在画艺上又进一层楼。”章若菱笑盈盈地对着戚氏又福了福，赞道，“这幅画无论技艺、布局、细节，还是气韵，皆是精妙，令我如同身临其境般。可惜了，我今日与潘家姑娘她们约好了去游船，没能和母亲一道前往，亲眼见证。”说着，她惋惜不已地微微叹息。
    戚氏笑着道：“菱姐儿，难得来行宫避暑，你一个个小姑娘家家的自当与同龄的姑娘们多玩玩，不必时刻在跟在我身边。”
    戚氏一脸温和慈祥地看着章若菱，她一向喜欢孩子，对这个庶女也是精心教养过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养得不比许多世家的嫡女差……可惜，她膝下这两个庶女相比端木绯，灵性和悟性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章大老爷还在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上次戚氏带回的那幅飞瀑图，当时妻子一脸赞赏地说是那幅画是端木家的四姑娘帮着改的，再想到端木家和四公主的关系，章大老爷心念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若云，端木家的四姑娘莫非今日也去打了马球……”
    章大老爷再看画时，便注意到这幅画上所有人的目光其实都看向了同一个人――一个骑在一匹乌云踏雪上的小姑娘。
    戚氏怔了怔，立刻笑了。丈夫一向聪明，她倒也不惊讶，抬手指向了球鞠边那个头戴红花的小姑娘，“这就是端木家的四姑娘。”
    章大老爷微微勾唇，随口赞了一句：“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仅擅画，还擅长马球。”
    闻言，戚氏的神情变得极为微妙，想着比赛时的情景，差点没笑出来。
    不过，这马球比赛本来就不仅仅依靠人的球技，马更重要，所以飞翩擅马球，也算是端木绯擅长吧？
    想着，戚氏眼里的笑意浓得几乎都要溢了出来，含笑道：“何止如此，端木四姑娘还擅长棋、琴、算学、星相呢。”而且，小姑娘的书法、香篆也有相当的造诣，也不知道她这么小的人儿怎么会有精力与毅力学这么多的东西！
    章若菱也在一旁听着，笑着插嘴说道：“母亲说的可是四公主殿下的表妹端木四姑娘？我也听说过她是个才学极为出众的姑娘家，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结识一番。”
    “会有机会的。”戚氏含笑应了一句。
    三人其乐融融地说了一会儿话后，章若菱就告退了，小书房里只剩下了章大老爷和戚氏夫妻俩，夫妻俩在窗边坐了下来。
    太阳西下，天气也没有那么闷热了，此刻开半扇窗户，赏赏夕阳与庭院中的景致甚为惬意。
    小丫鬟手脚利索地给主子们上了热茶，茶香袅袅，屋子里很是静谧祥和。
    章大老爷捧起青花瓷茶盅，闻了闻茶盅中的茶香，轻轻地呷了一口热茶，道：“若云，今天皇上把我叫了去，问了一下豫哥儿和镇哥儿功课的事……皇上似乎是想知道我们章家会选谁作为下一任的继承人。”
    楚、闻、章、祁这四大家族是大盛的顶级门阀世家，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在朝堂上下乃至民间地方，皆是地位超然，百余年来，族中子弟中不知出了多少进士、大儒，还有那些在四大家族的族学中读过书或者受过其恩惠的学子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是四大家族撑起了大半个朝堂的文臣，所以，皇帝会对他们的继承人如此关心。
    戚氏正把手里的茶盅往唇边凑，闻言，手顿了一下，茶盅微微放下了些许，问道：“老爷，你的打算呢？”
    章大老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暂时以我正年富力壮为由，把这件先搪塞了过去……”说着，他的眉峰深深皱了起来，“不过，若云，这件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章家而言，下一任的族长干系重大，还是应该尽快确定，一来安圣心，二来也是安族人之心。我的意思是，想让你把豫哥儿认在名下……这是如今最佳的办法了。”
    戚氏慢慢地把手里的茶盅放了下去，她多年无子，当然也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并不赞同章大老爷的意见。
    嫡庶有别，把庶子作为嫡子记在她名下，总不是正统。
    戚氏目光幽深地看着章老太爷，不紧不慢地说道：“老爷，老太爷的意思是过继二房的嫡长子。”
    章大老爷抬手揉了揉了深锁的眉心，“这件事我与老二也谈过几次……老二他们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我就想着总不能让他们母子分离，虽说章家素来只有嫡长子能继承家主之位，但是……”
    章大老爷说着又叹了口气，为难地说道：“但是现在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我想着，比起过继，把豫哥儿记到你名下，对大房和二房才是两之策。”
    看着章大老爷肩膀耷拉、眉宇深锁的样子仿佛骤然间老了好几岁，戚氏抿了抿唇，心底难免有些内疚。
    对于一个世家来说，嫡长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没有给夫君生下儿子，确实是自己的过错。
    戚氏神色间微微动容，沉默了。
    “若云，”章大老爷柔声又劝道，“豫哥儿这孩子也是你自小带大的，连启蒙都是你给启的，这孩子秉性如何，你也最清楚。”
    章绍豫是章大老爷的庶长子，自小聪慧好学，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在族中的这一辈中，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年轻俊才，可以想象在家族的熏陶与名师的教导下，他考上举人、进士，都是迟早的事。
    豫哥儿确实聪慧好学，读书时能举一反三，也颇有几分大老爷年轻时的风采。
    戚氏眼帘半垂，看着一旁茶盅上所绘的兰花，心中犹豫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那庭院里蝉鸣声此起彼伏。
    章大老爷看着戚氏，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趁热打铁地又道：“若云，要不我现在就写信给……”父亲。
    话没说完，前方的湘妃帘“哗啦”地被人从外头挑起，一个青衣小丫鬟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屈膝禀道：“夫人，端木四姑娘来了。”
    戚氏面上一喜，一下子忘了过继的事，急忙道：“快把人迎去东次间。”
    章大老爷微微一笑，“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夫妻十几年，戚氏也不与他客套什么，站起身来，仔细抚了抚衣裙，就带着雨薇出了小书房，去了前头的东次间。

    窗外的那些树木映得室内一室青葱，端木绯已经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发型还是之前的双螺髻，不过鬓发间那朵大红的百日红已经不见踪影，整个人就像夏日的一朵粉莲般清新可爱。
    戚氏只是这么看着小姑娘，脑海中就浮现之前飞翩把那朵百日红衔到她手上的样子，笑容自然而然地浮上嘴角。
    端木绯起身与戚氏行礼里后，戚氏就在与端木绯隔着一个小方几的圈椅上也坐了下来，夕阳渐渐收敛了光芒，越来越柔和。
    戚氏笑着与端木绯寒暄道：“端木四姑娘，你和四公主殿下她们的庆功宴结束了？”
    端木绯点了点头，似乎在憋笑，一手掩着小嘴说道：“涵星表姐说不仅是我们几个要庆功，飞翩它们也是大功臣，就让大伙儿把马都带上了，一起去了西花园，结果……”说着，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般，“结果飞翩不仅自己在花园里咬花玩，还把别的马也给教坏了，现在西花园的一角被它们咬得像是狗啃过似的。”
    看着花园里满目狼藉，姑娘们是又好气又好笑，把自家马儿教训了一番后，就让人把马儿都带下去了。
    端木绯捂嘴笑得轻快，那乌黑的眼眸像是嵌了星辰般明亮璀璨。
    话语间，丫鬟捧了几碟点心来，绿豆糕、藕粉糕、马蹄糕、豌豆黄……这些点心五彩缤纷，精致好看，让人只是这么看着就食指大动。
    “端木四姑娘，尝尝这点心，”戚氏笑吟吟地招呼道，“看看我这里的厨娘手艺如何。”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捻起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那清香四溢、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口感令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就像是夏日里一只慵懒而优雅的猫儿般。
    戚氏看着她可爱的样子，仿佛被诱惑般，也捻起一块绿豆糕吃了，觉得仿佛平日里又好吃了一些。
    “章大夫人，民以食为天，贵府的厨娘手艺可真好，您真是有福了。”端木绯笑着夸道。
    “端木四姑娘，待会儿姑娘也捎些回去清凉殿，给四公主殿下尝尝。”戚氏大方地说道。
    端木绯不客气地应了，然后笑吟吟地话锋一转：“幸而我今日也不是空手来的，否则涵星表姐定要取笑我每次来夫人这里都要顺些东西回去。”
    端木绯玩笑地说着，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旁的碧蝉就把手里的一个木匣子递了过来。
    端木绯打开了那个木匣子，露出其中的几盘香篆，“这是我这两天新制的香。”
    戚氏的鼻头动了动，觉得这如兰似莲的香味有些熟悉，似是九和香的味道，又似乎有些不同，比九和香更清冽，也更好闻一些。
    不过，香篆还没烧起来，这香味也难免有些不同。
    戚氏下意识地朝屋子一角的白瓷香炉望去，香炉口袅袅地升起缕缕青烟，此刻烧的正是那九和香。
    “端木四姑娘，莫非你改进了九和香？”戚氏脱口问道。
    端木绯抿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的目光也朝角落里的白瓷香炉看去，道：“上次我问夫人讨了九和香后，捣鼓了好几天，才把它的成份弄清楚，原来其中有一味明蕨香。难怪我一开始没闻出来，还是劳烦了御用监，找他们讨了一些香，才搞明白了。”
    她吐了吐舌头，小巧精致的面庞上，笑得俏皮可爱。
    这孩子还真是有一股子拼劲，难怪学什么都能学好。戚氏怔了怔，笑道：“我家中有好几本香谱，端木四姑娘，可要一览？”
    “多谢夫人了。”端木绯目光晶亮地点了点头，“我爱制香，香料往往也是草药，因此我也看了不少医书，我记得我曾经在《太古本草》中看到过明蕨子性寒，三茴性热，两者相生相克，忌共用……”
    戚氏被端木绯说得一头雾水，没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端木绯今天说话似乎有些话中带话。
    “章大夫人，您今天惊了马，不如请太医来瞧瞧吧。”端木绯歪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提议道，“我担心您平日里喝的药，别和我送的香冲了。”
    中午那点小事哪里称得上惊马，戚氏失笑，“我没事，不用请……”太医。
    戚氏说了一半，骤然噤声。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目光再次看向了那袅袅升着青烟的香炉，脸色刷地变白，面如纸色。

335和离
    东次间里，好一会儿都是寂静无语，只听那蝉鸣声与枝叶拂动声此起彼伏，愈发显得屋子里静谧无声。
    戚氏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香炉，眼睫微微颤动着，如同那扑火的飞蛾扑扇着翅膀般。
    忽然，窗外一阵微风自窗口刮来，吹得戚氏颊畔的一缕青丝凌乱地拂在她惨白的面颊上，她只是这么坐在那里，浑身就散发出一股悲凉的气息。
    一旁的王嬷嬷和雨薇也意识到自家夫人有些不对劲，二人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仔细回想着端木绯和戚氏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片刻后，戚氏收回了目光，慢慢地抿了两口茶，又恢复成平日那娴雅大方的样子，只是面色还是微微发白。
    “端木四姑娘，”她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个木匣子里的香篆，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变得异常深邃，“谢谢你的香，我很喜欢。”
    戚氏的声音听似如常，却又透出一丝艰涩。
    看着眼前这个温雅如兰的女子，端木绯心里微微叹息，面上也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附和了一句：“夫人喜欢就好。”她能提醒的，也提醒了，接下来就看章大夫人自己的选择了。
    想着戚氏估计也没心情与自己寒暄了，端木绯就起身告辞道：“章大夫人，时候不早，我就就不叨扰了。”
    戚氏勉强露出一抹笑容，也没有留端木绯，只是笑着道：“过几天，我再请姑娘来看楚大姑娘的《飞瀑图》。”
    端木绯欣然应允，接着就随雨薇离开了东次间，那道湘妃帘被挑起又放下，在半空中簌簌地跳动不已。
    戚氏直愣愣地望着湘妃帘，眸光随之闪烁不已，似乎心神恍惚。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那湘妃帘抖动的声响，气氛有些古怪。
    一旁的王嬷嬷看着戚氏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模样，忍不住道：“夫人，端木四姑娘刚才……似是有深意。”
    戚氏仿若未闻般，僵直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在闺中时，无论是父母还是自己，都没想过要嫁进像章家这样的百年世家，因为高嫁就意味着麻烦，这世家繁衍百年，如一个庞然大物，人多规矩更多，嫁入世家就如同应了一句古语：“一入侯门深似海”，太累了。她只想嫁一户门户清静的小户人家，夫妻俩志趣相投，琴瑟和鸣。
    然而，天不从人愿。
    许多往事如走马灯般快速地在她眼前闪过，戚氏抿了抿嘴角。
    事情既然发生了，她再自怨自艾也无用，便随遇而安地嫁入了章家。
    世家不止规矩繁多，还讲究子嗣，她进门后不久，为了早日诞下子嗣，婆母就让人送来了补药，这一吃就是十几年……她只以为自己子嗣缘浅，除了求医拜佛，也只能为夫君纳了妾室，为章家繁衍子嗣。
    戚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想起上午在马球场时，端木绯曾经问她喝的药中：可是有红丹参和星灵草。
    这些年来，不管她换了哪种药，这两味药从来没有少过。
    而这九和香中含明蕨子……
    戚氏的眸子里如那无垠大海般波涛起伏，浪潮汹涌。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嬷嬷，”戚氏突然开口，不轻不重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响亮，带着一丝黄昏的清冷，“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王嬷嬷心里越发不安，觉得戚氏的脸色和语气都不太对，却也只能领命：“是，夫人。”
    王嬷嬷快步往湘妃帘方向走去，身后隐约听到戚氏的叹息声与低喃声：“有些事还是不应该自己骗自己……”
    王嬷嬷的步子一缓，忍不住回头朝戚氏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外的夕阳落下了一半，沐浴在那金红色的余晖中的戚氏像是浑身裹了一层血色般，哀泣而沉静，只是这么看着她，王嬷嬷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扯了一下，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王嬷嬷心里叹气，打帘出去了，帘起帘落，只留一室的孤寂与清冷。
    夕阳慢慢地下沉着，如一个大红灯笼般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天色昏黄。
    夜正渐渐逼近，行宫中也随之越来越冷寂，可是鸿涛轩却不平静，人来人往，当夕阳落下大半时，一个着丁香色衣裙的少女形色匆匆地跑了出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清凉殿。
    她身后跟着一个蓝衣小丫鬟，奋力地追在后方叫着：“姑娘，姑娘……”
    章若菱仿若未闻般，拼尽力地往前跑着，秀丽的小脸上神情复杂，似惊，似怒，似恐，似恼……
    黄昏的晚风朝她迎面拂来，吹得她乌黑的青丝随风飞舞，天色愈来愈暗，黑暗逐渐从东边一点点地向四周蔓延着……
    可是，她才刚到清凉殿的院门口，就被一个青衣小宫女拦下了，对方客气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道您是哪位……”
    章若菱心急如焚地打断了那小宫女，“我要见端木四姑娘。”说着，她就直接往院子里走去。
    “姑娘，请稍候。”
    小宫女急急地去拦章若菱，章若菱微微皱眉，她的丫鬟连忙上前两步，推开了那个小宫女，骄蛮地说道：“贱婢，你竟敢对我家姑娘无礼，快让开，我家姑娘要见端木四姑娘！”
    章若菱绕过那小宫女，大步走进了庭院中，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个十一二岁、梳着双螺髻的粉裙小姑娘就坐在一张石桌旁面露惊讶地朝自己的方向看来，那石桌上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
    章若菱没有停留，径直朝那粉裙小姑娘走来，问道：“敢问姑娘可是端木四姑娘？”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又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
    章若菱虽然这么问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清凉殿是四公主涵星的住处，这个小姑娘看年纪显然不是四公主，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四公主的表妹端木四姑娘了，那个嫡母口中擅长棋、琴、数、画、星相的姑娘。
    端木绯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少女，微微点头：“不知姑娘是……”
    端木绯闲着无事，看黄昏天气凉快了不少，就吩咐丫鬟把棋盘抱出来，自己跟自己下棋，顺便纳凉，没想到棋才下了一半，就跑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果然是她！章若菱双目微瞠地瞪着端木绯，一双清亮的眸子似在喷火般，惊得一旁的碧蝉上前了半步，严阵以待。
    章若菱秀气的小脸上面沉如水，维持着端庄的样子，徐徐道：“我是章若菱。”
    一听对方姓章，端木绯自然就知道了对方想必是章家的庶女，便打了声招呼：“章姑娘。”她的语气还算客气，却也没有请不速之客坐下的意思。
    章若菱也没想坐下，语调变冷，质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到底和我母亲说了什么？！母亲……”说着，章若菱的眉头皱得更紧，“母亲她要和父亲和离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艰难得像是从牙齿间挤出一般。
    到现在，章若菱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嫡母与父亲十几年来一向相敬如宾，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到底是这个寒门出身的端木四姑娘与嫡母挑拨了什么？！
    戚氏要与章大老爷和离？！饶是端木绯也被这个消息震得愣了一愣，她思绪飞转，一下子就把来龙去脉想通了。
    端木绯猜到了有人在害戚氏，却没料到这个人竟然是戚氏的枕边人。
    端木绯的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是了，人防得住生人，却防不住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端木绯抬眼望着章若菱，灿然而笑，目光清亮，不答反斥道：“素闻章家以诗礼传家，素有庭训：‘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端木绯笑吟吟地，语调中也丝毫不见锋芒，但是言下之意分明在质问章若菱此刻的行为当不当得起“诗礼传家”这四个字。
    “……”章若菱的面色有些僵硬，无论她擅闯清凉殿，还是开口质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皆不符合世家贵女的身份。
    端木绯歪着小脸，仰首看着几步外的章若菱，又道：“章姑娘，你身为章家女儿，自当维护世家声誉，谨言慎行得好。”
    章若菱的心头本就压抑着一股汹涌的怒气，呼之欲出，闻言，再也压抑不住，嗤笑了一声，抚了抚袖口，那丁香色的衣料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白皙。
    她挺直腰板，淡淡道：“端木家不过是新贵，谁给姑娘的脸面，倒是逾规越矩地教训起我们章氏来了！”
    端木绯又笑了笑，一双大眼笑得弯成了月牙儿，意味深长地回赠道：“‘逾规越矩’的人是章姑娘才是。”
    父母的事容不得章若菱一个子女逾矩插手，此为其一；而她莫名其妙地跑来清凉殿兴师问罪，此为其二。
    端木绯说着站起身来，心想着：这天色也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她得去叫涵星表姐一起用膳了。
    端木绯没再理会章若菱，带着碧蝉一起朝殿内走去。
    “端……”章若菱张口想要叫住端木绯，但又噤声，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端木绯离去的背影，激动之后，又渐渐冷静了下来，一双眸子如那幽邃的深渊般，深不见底。
    一个多时辰前，她得知端木绯来拜访，当时就想去看看这位能得嫡母大赞的端木四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当她去东次间的时候，端木绯已经走了，嫡母似乎心事重重，也没留她，就让她走了。
    她走出东次间后，就看到一名太医随王嬷嬷进了院子，心想嫡母是不是生病了，本想跟进去，却被丫鬟拦了下来……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太医在屋子里待了半个时辰，章若菱就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可是等太医走后，她还是没能进屋，再之后父亲来了，她在外面听到两人在里面争吵着，可是屋子外有丫鬟守着，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了“香”和“汤药”什么的，最后嫡母提出了和离。
    像章家这样的百年书香世家，和离是绝不可能的！
    章若菱当下就心乱如麻，回想自己之前随父亲去小书房看嫡母的时候，嫡母和父亲还好好的，夫妻和乐，一切都发生在端木绯来访后。
    所以，她来了清凉殿找端木绯。
    能导致嫡母不惜提出与父亲和离的导火线想来事关重大，章若菱其实也没想过能从端木绯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是对方方才的表现还是让她意外。
    这个端木家的四姑娘不卑不亢，言之有物，而且……
    章若菱俯首看向前方的那个棋盘，黑白棋子错综复杂地交杂在一起，棋局中锋芒毕露。
    端木绯的棋如嫡母所言，很是不凡。
    这位端木四姑娘明明是寒门出身，竟是毫不逊色于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难怪嫡母如此喜欢她。
    想着，章若菱目光微微凝滞，静立原地许久。
    她不知道嫡母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和父亲和离，不过，刚刚端木绯的表情告诉她，对方肯定是知道真相的。
    天色更暗了，夕阳只剩下西方天空最后一抹黯淡的红色，天空中被一片蒙蒙的灰蓝色所笼罩，衬得庭院中的那些花木草叶显得有些颓废、清冷，草木在晚风中徐徐摇曳着。
    章家是四大世家之一，为天下士子之表率，说是位于云端也不为过。章大老爷章文轩作为章家的嫡房嗣子，也是下一任的家主，事无小事。可以想象若是他和离，必将在章家族中乃至整个士林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然而，戚氏并不是一时意气，她立刻就手书了两封书信，在信中写明她欲与夫和离，次日一早就让贴身丫鬟亲自送信去淮北老家给公婆和娘家的双亲，并且打算搬出鸿涛轩。
    戚氏给老家的信才刚送出去，章文轩就得到了消息，急急地赶过来，在半途拦住了正要去见舞阳的戚氏，让她追回信。
    他们夫妻俩成亲十几年来，这还是起第二次争执，被偶然路过的几位夫人恰好看到了。章家夫妇一向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堪称典范，引得那几位夫人惊诧不已。
    有道是非礼勿听，几位夫人站得远并没有听到章家夫妇在吵什么，却能看到章文轩情绪十分激动，面红耳赤。
    一时间，哪怕外人还不知道戚氏已经提出了和离，但是整个行宫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章家，私下里议论纷纷。
    碧蝉时不时地给端木绯捎来一些她在行宫中听到的言论：
    “章大夫人与章大老爷今日在翠风亭里吵了起来，吵得可凶了。”
    “当时正好蓝大夫人她们路过，就看到了，现在行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猜测章大夫人与章大老爷到底是为何起了争执，竟闹得这么厉害……”
    “章大夫人还特意去求见了大公主殿下，也不知道所为何事……”
    在一片如火如荼的私议声中，戚氏毫不动摇，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琐事，七月二十七日，戚氏就正式搬离鸿涛轩。
    如今身处行宫，戚氏身为臣妇当然不可能说搬就搬，端木绯很快就从舞阳口中得知，戚氏那日来求见舞阳就是为了请舞阳给她单独安排一处新的宫室。
    舞阳虽不知道内情，但是她对戚氏还是颇为敬佩，唏嘘地对着端木绯和涵星好一阵感慨：
    “这世道，女子不易。很多女子嫁了人后，哪怕受再多欺负，也只会选择忍气吞声……忍着忍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章大夫人会与夫家闹成这样，肯定是章家对不起她，才让她忍无可忍！”
    一旁的端木绯和涵星心有戚戚焉，点头如捣蒜。
    端木绯叹道：“这章大夫人敢作敢为，令人敬佩。”
    “章家乃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望族，也不过如此……”舞阳摩挲着身前的白瓷茶盅茶盅，嘴角泛出一抹坚定之色，“所以，本宫才不要成亲呢！劳辛劳力的，何苦呢？”
    舞阳眸光闪了闪，想起前几日，皇帝又试探地与她说起了亲事，说是他觉得兀吉族的延吉世子文武双，品貌不凡，且身份也与舞阳般配，是一个不错的驸马人选。
    舞阳以不想远嫁为由，直接就推了，而皇帝又岂是她一句话可以打发的，幸好当时耿海求见，舞阳就赶紧趁机告退。她现在一个人在公主府过得再惬意不过，何必没事给人找麻烦呢！
    大皇姐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啊。涵星眸光灼灼地看着舞阳，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迟疑了：那自己要不要成亲呢？母妃还说要给自己挑驸马呢，挑驸马好像也也挺有意思的。要不，等母妃挑好了人选，自己再决定？
    涵星越想越觉得如此甚好，唇角微翘，闪着一抹狡黠的光彩。
    正在饮茶的端木绯恰好看到了，总觉得涵星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又想到什么古怪的地方去了。
    她正想问问，就听舞阳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四皇妹，绯妹妹，不如我们今天一起去帮章大夫人搬家吧！”
    涵星和端木绯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齐声应好。
    于是乎，三个姑娘出现在了鸿涛轩，两位公主的驾临引来鸿涛轩上下一片哗然，原本就紧绷了好几天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了。
    说是搬家，其实戚氏要收拾的也没多少东西，毕竟这趟来行宫避暑也只带了些常用之物，鸿涛轩里又有内侍和宫女在，端木绯等人特意跑这一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替章大夫人撑撑场面。
    得知两位公主驾临，戚氏亲自出屋相迎，“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三天没见戚氏，端木绯发现她的神情更加柔和，不见萎靡低落，显然并没有为和离的事而烦心，甚至她的眉宇间还透着一抹豁达，仿佛一头雄鹰总算挣脱了束缚在爪子上的镣铐，终于可以海阔天空了。
    一袭海棠红莲花缠枝纹织金褙子的舞阳看来精神奕奕，爽朗地笑道：“章大夫人无须多礼，今日本宫与四皇妹、绯妹妹是来帮夫人‘搬家’的。”
    舞阳故意在“搬家”二字上放缓了语速，意味深长。
    看着眼前这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女，戚氏笑了，神态更加温和，喜悦之余，心中又有一种微妙的感慨。萍水相逢之人有时候比自己最亲近的枕边人反而更体贴你，相反……
    戚氏没有再想下去，伸手做请状，迎了三个姑娘进屋。
    姑娘们才刚进了东次间，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女声：“母亲，母亲……”
    章若菱匆匆来了，自己打帘进了东次间，却发现两位公主和端木绯也在，怔了怔。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恢复成平日端庄大方的样子，走上前给两位公主行了礼，然后才上前又对着戚氏屈膝行礼，哀求道：“母亲，求您不要搬走。”章若菱眨了眨眼，一双乌黑的杏眸隐隐泛着一层泪光，眼眶发红。
    这个时候，章若菱也顾不上这里有外人了，四周摆了半屋子的箱子匣子看得她心中忐忑不已。
    这几日，行宫中已经有不少关于章家的流言，这些流言难免也传入章若菱耳中，章若菱只要走在鸿涛轩外，就会引来不少打量探究的目光和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她对嫡母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外柔内刚，如果嫡母真的搬走了，事情恐怕就真的会走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若是父亲与嫡母真的和离，章家百年清誉就会毁于一旦！
    戚氏看着前方满面焦急、形容无措的章若菱，心情有些复杂。
    这几天，她都没有见章若菱，哪怕对方来给她晨昏定省，都被她吩咐丫鬟打发了。
    有些事与章若菱说也没有意义，她不过是孩子而已，上一辈的事迁怒到她身上也不能改变任何现实。
    短短的几天，对于戚氏仿佛经年，她以为夜里她会睡不着，没想到这几天她都睡得安稳极了。
    这约莫就是尘埃落定的感觉吧。
    她是不可能再走回头路的！
    “菱姐儿，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吧。”戚氏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却坚定，仿佛一棵苍天大树般无可撼动。
    “……”章若菱小嘴微张，还想再劝，但还是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温顺地说道，“是，母亲。”
    章若菱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步履加快，眼底掩不住焦急之色，她要去找父亲，此时此刻也唯有父亲可以劝住嫡母了。
    章若菱来去匆匆，她的步履声很快远去。

336真相
    屋子里没有人在意章若菱的离去，端木绯环视着四周，东次间里此刻一片狼藉，那些箱子匣子有的开着，有的合着，可以看到那些装在箱子里的衣裳、锦被、器皿、字画等等。
    东西已经收拾了七七八八，在王嬷嬷和雨薇一一检查后，就吩咐婆子合上箱子，把箱子一箱箱地搬了出去……只余那些书籍和字画到最后，由几个贴身丫鬟看管着，亲自随婆子搬了出去。
    很显然，在戚氏的眼里，那些首饰衣裳之类的，还不如这些书籍字画来得重要。
    三个姑娘也难免注意到戚氏亲手拿着一个竹制的卷筒，她如此郑重其事，自然对这其中的字画十分珍视。
    涵星立刻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章大夫人，这里面装的可是夫人前几日画的那幅《马球图》？”
    听到马球图，舞阳一下子就被挑起了些许兴致，她早就从涵星那里听说过，马球比赛那日，戚氏画了一幅妙不可言的《仕女马球图》，之前还惋惜着没能亲眼看到，现在机会就来了。她早想看看绯妹妹和飞翩在画里到底有多神气。
    三个姑娘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戚氏，谁想，戚氏摇了摇头，看向了手中的卷筒，“这是楚大姑娘生前的遗作。”
    这个答案对于三位姑娘而言，都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感觉。
    四周静了一瞬，舞阳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戚氏手里的卷筒，眸底明明暗暗，弹指间，眸中似是闪过了许许多多……
    “这幅画是我特意派人去找宣国公借来的，是楚大姑娘生前的最后一幅画。”戚氏没注意到舞阳的异状，她的目光正看向端木绯，这幅画本是她特意借来想给端木绯一赏。
    舞阳闻言，神色更为复杂，徐徐道“章大夫人，可是一幅《飞瀑图》？”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幅《飞瀑图》，舞阳是楚青辞最好的朋友，她自然是知道的。
    “正是。”戚氏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舞阳，点了点头。她来京城不久，楚青辞也早就过世，因此她并没有听说过舞阳和楚青辞之间的关系。
    涵星挑了挑眉，隐约记得不久前绯表妹在清澜殿替戚氏改了画后，戚氏曾提过楚青辞的这幅《飞瀑图》，也被挑起了几分好奇心。
    “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择日不如撞日。”戚氏微微一笑，她几次想给端木绯看画，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干脆就直言相邀，“一会儿，等安顿好后，我们一起来一赏此画，三位以为如何？”
    这句话正合涵星的心意，她迫不急待地应下了。
    端木绯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太好了！端木绯期待地合掌，她也好久没看到这幅《飞瀑图》了。
    她那双大眼睛似是会说话般，看得戚氏不由会心一笑，眼神更加柔和，这一瞬，章家的那些糟心事被她数抛诸脑后。
    众人忙忙碌碌，甚至连端木绯都自告奋勇地帮戚氏捧了个装满小印、石料的小匣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她捧着一个什么宝贝似的，看得章大夫人、舞阳与涵星都是忍俊不禁，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浅笑。
    没一个时辰，那些东西就搬到了行宫西北角的香竹苑，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宫室，布置也有些简陋。
    一进堂屋，就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很显然，这间屋子已经闲置了许久，里面的家具也有些半新不旧。
    舞阳有些无奈地解释道“章大夫人，行宫中大多宫室都已经住了人了，所以暂时只能腾出这里。”连这些家具都是舞阳昨日临时吩咐內侍搬来此处的。
    这间屋子确实不如鸿涛轩般富丽雅致，不过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
    只需要稍稍装饰一番，自然能焕然一新。
    “我看这里不错，”戚氏笑眯眯地说道，“后面还有一片竹林，正方便我吟诗作画，风雅得很。”
    “是啊，外面那片还是湘妃竹呢。”端木绯点头附和道，眸子晶亮，“这么好的院子居然被荒废了。”
    湘妃竹十分名贵，那竹上自身的斑痕可说是天然的装饰，可以制成湘妃帘、笔杆和折扇等等。端木绯想着就有些手痒痒，要不，她和舞阳商量一下，让她截一段湘妃竹拿回去制扇。
    看着端木绯那眸生异彩的小模样，戚氏勾唇笑了，心头浮现一个主意，提议道“反正这屋里暂时还没收拾好，干脆我们去后边的竹林小坐吧，正好饮茶、赏画。”
    这个提议迎来三个姑娘齐齐的附和声。
    主子一声令下，那些丫鬟婆子很快就行动了起来，搬桌子搬椅子，没一会儿功夫，就在竹林外摆好了两张大案，四把酸枝木玫瑰椅，又备好了红泥小炉开始烧水煮茶。
    此时正是巳时过半，天气本有些炎热，不过这后院中却很是清幽，那茂密的竹林把炽热的阳光挡在了外面，只听那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四人皆是神情惬意地呼吸着庭院里清新的空气，感觉浑身一轻。
    丫鬟见壶里的水开了，急忙去给众人都泡了一盅普洱茶，戚氏则亲自把手里的卷筒打开了，取出了放在其中的画卷，仔细地平铺在了其中一张大案上。
    画纸上，重重叠叠的山峦高耸连绵，高低疏密，远处群山峻岭，近处杂树丛生，远近分明，乍一看，七八道银色的飞瀑从一座座山峰的最高处奔腾直泻，飞流直下三千尺，溪水缓缓地流淌于山涧迂曲而来，直流到近前……那清澈明净的溪水似乎触手可及。既有瀑布的急，又有溪水的缓；既有山峦的暗，又有水的明，可谓有急有缓，有暗有明，相得益彰。
    再细细一观，又会发现那七八道飞瀑分明是同一道瀑布，沿着山势由高而低地蜿蜒而下，九曲十八弯……
    戚氏每一次看这幅画，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不已。
    这幅画构图恢宏而精当，笔墨精准，气韵明快、洒脱而隽逸，具高远之致，令观者生敬。
    戚氏可以想象能画出这幅《飞瀑图》的楚大姑娘想来是一位心胸开阔而又心细如发的姑娘家。
    可惜啊，自己已经无缘结识那位令人惊艳绝才的楚家姑娘了！
    “啪啪！”
    涵星发出清脆的抚掌声，第一个出声赞道“大皇姐，绯表妹，这幅《飞瀑图》画得可真好！”
    “那是自然。”舞阳轻轻道，目光还在看着这幅画，眼神有些恍惚，眸子里泛着微微的水光。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幅图，本来辞姐姐说等她画好后，再给自己看的……
    众人的目光都流连在画上，没有人注意到端木绯面露惋惜之色。
    这幅画还差了最后一步，它本是一幅雨后云山图，还应该在山间加入层层叠叠的云雾，烟云满纸，方能达到“山之出云，连绵不绝”的意境。
    可惜了。端木绯在心里微微叹息着，目光痴痴地落在画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等她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这四周只剩下了自己和戚氏，舞阳和涵星不知何时消失了。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小嘴微张，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戚氏在一旁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掩嘴微微一笑，解释道“大公主殿下说想去竹林里散散步，四公主殿下就陪着过去了……”
    即便是戚氏不知道舞阳和楚青辞是至交好友，也看出舞阳的情绪似乎有些波动，戚氏没多问，由着舞阳姐妹俩去林中散步了。
    端木绯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了那幅画，目光落在画纸左下角的落款上，眼神微微凝滞，隐约猜到了什么，意识再次飘远。
    “大老爷，且等奴婢去通禀……”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小丫鬟紧张的声音与男子不悦的轻斥声。
    戚氏微微皱眉，也知道丫鬟估计是拦不住章文轩的，果然，没一会儿，章文轩就绕过前面的屋子，气势汹汹地来了。
    章文轩身材高挑，鬓发如裁，穿了一件天师青织五蝠捧寿团花直裰，腰间缠着丝绦，腰侧悬着一个紫色绣花荷包和一方鸡血印，打扮十分正式。
    任谁看到他都要赞一句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好男儿，然而，有的人表面风光，其本质却是污秽不堪！
    戚氏看着他，眸光闪了闪，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一旁的王嬷嬷做了一个手势，跟着章文轩而来的那个小丫鬟就先退下了。
    “若云。”章文轩一边大步流星地朝戚氏走来，一边柔声唤道，儒雅的面庞上难掩惊慌与焦躁。
    尽管章文轩也知道戚氏求了舞阳，要搬去别的宫室住，却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这才没两天，就直接趁他不在鸿涛轩的时候搬走了，若非女儿章若菱急忙跑去通知他，他怕是这会儿还不知情。
    章文轩一得了消息，就匆匆赶过来了。
    前几天他与戚氏大吵了两次，却还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戚氏竟是真的要与他和离！
    “若云，你到底想怎么样？！”章文轩气得眼睛微微发红，此时此刻，他心底又怒又羞又恼，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风度，“如今你这一闹，章家的脸面何在？！”
    怕是不消半天，整个行宫的人都会知道戚氏搬出了鸿涛轩，别人会怎么想他章家，会怎么想自己？！
    说来这是别人家的家事，端木绯正犹豫着是不是要避开，却见章文轩忽然抬手指向了自己，又道“若云，就因为听这个小丫头几句挑拨，你就要闹成这样……你都这么大人了，难道还不知道分辨是非吗？！”
    “……”端木绯眼角一抽，心里登时就改了主意。
    别人都指着她的鼻子训她了，她还回避什么！
    戚氏神情平静地看着章文轩，这三天，她已经想了许多许多，她的每一步都不是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在章家孑然一身，章家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章文轩，”戚氏不疾不徐地说道，“若是你不答应和离也行，那我们就义绝。”
    戚氏说得淡漠，仿佛在与完不相干的人说完与她不相干的一件事。
    “……”章文轩傻眼了，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他这半生都顺遂，一切按照他的意愿一步步地走在他所期望的路径上，却没想到骤然间一切都被打碎，化为泡影。
    戚氏望着前方的湘妃竹林，淡淡道“我的人生被白白算计了一场，”她人生最美好也最璀璨的年华生生葬送在了章家，“我不欠章家的，是章家，是你欠了我的。”
    若不是嫁进了章家，这一世，她会过得逍遥自在，而不是劳心劳力，却连个孩子都没有。
    戚氏一字比一字清冷，一字比一字淡漠，就仿佛夫妻十几年的纠缠就在那短短的几句话间烟消云散了。
    三天前，在端木绯离开鸿涛轩后，戚氏就特意命王嬷嬷去请了太医院的李太医过来。·
    李太医查看了香炉里的九和香，说香中的明蕨子性寒，配以三茴加强其寒性，如此天长日久地闻着，会让女子体质虚寒不容易有孕，而她平日里服用的汤药里含有星灵草，这味药性热，且药性极猛，会让身子更加亏虚，单此一味，就已经不容易有孕了，两者同用，寒热对撞，她是决不可能会怀上孩子的。
    当日，她就直接派人把章文轩叫了过来，当面与他对质，章文轩没有承认，还气冲冲地说要回去淮北找开汤药的药铺算账……但是，章文轩再装模作样，也骗不了如今眼明心亮的戚氏了。
    当她质问他时，他那一瞬的心虚与游移让戚氏肯定，这件事是他知情的，他骗了自己。
    戚氏本就不是傻子，后来再联想起十几年前她嫁进章家的经过，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从当年她去章家赴宴被章文轩冲撞，那就已经是一个布好的局，而她置身局中，被蒙住了眼睛。
    彼时，她当下就对章文轩提出了和离。
    章文轩当然不会同意，两人没说几句就不欢而散，章文轩甩袖离去，只让戚氏冷静一下……
    然而，章文轩不明白的是戚氏如今“冷静”的很，是这十几年来，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明。她糊涂了十几年，如今也该清醒了。
    戚氏看着几步外的章文轩，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淡漠，徐徐道“田氏是太夫人的亲侄女，与你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是田家被抄了家，她也只能沦为官奴，哪怕章家把她赎了回去，她的身份依然是贱籍，不仅当不起章家长房宗妇，连与人为正室都不可。”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章文轩闻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俊逸的面庞上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温文儒雅，而是透着被人戳穿心事的狼狈。
    虽然早知真相，虽然早就死心，但是戚氏还是觉得心口仿佛又被捅了一刀般疼。
    回想过往，她的这十几年过得可笑至极！
    戚氏接着道“你想娶田氏，偏偏田氏只能为妾，你又生怕田氏为妾过得不好，就不能娶一个出身高的大妇，但也不能选门户太低、脾气大、性子差的女子，所以我就入了你们的眼……”戚氏心痛如绞，却还是把伤口血淋淋地一点点揭开，“我的出身，虽配不上章家这般的世家，却也是清正的士林家，我的性情说得好听是疏朗，说得难听就是粗枝大叶，不拘细节……对于你，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
    端木绯静静地聆听着，她此刻才知道这些细节，忽然觉得皇帝赐婚也不错，至少自己早就和封炎是一条船上的了……唔，也许她应该再对封炎好一点？
    一旁的王嬷嬷和大丫鬟雨薇也听得瞠目结舌，她们知道老爷给夫人下了药以致夫人多年不孕，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真相。
    章文轩的眼眸闪烁不定，他也是不得已的。
    当年表妹满门获罪，他若是就这么弃了与她的感情，那便是薄情薄义之人。他是章家嗣子，是章家未来的继承人，家族与责任也不允许他放肆胡来，他想要两，唯一的办法就是如此。
    自他娶了戚氏后，他也不曾薄待过她，十几年来对她敬重如一日，托附中馈，就连表妹也对她恭恭敬敬，从不曾逾矩过。
    戚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闭了闭眼，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十几年了，我也受够了。”她的眸子幽黑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和离或者义绝，你选一个吧？”
    戚氏不是笨人，只是性子单纯，醉情书画，而忽略了人心之险恶，但是在她知道自己被下了药后，前因后果，其实一想就明白了。
    “若云……”章文轩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不明白戚氏为何非要坚持和离，“我们这些年不是过得很好吗？！”
    没错，他们一家人一直过得很好，夫妻相敬如宾，父慈子孝，这样不好吗？！
    “好的是你，不是我。”戚氏的语调还是不疾不徐，却犀利无比，“我无子，你与田氏的孩子就能记在我的名下，将来承了家主。你这一辈子是如意了，可我却不过是一件你穿在外面的‘锦衣’，为的是成你和田氏的情投意合，百年恩爱。”
    “我本来还觉得，虽然我无子，但你只有一妾，不似其他男子般坐拥三妻四妾，也算上得是一个翩翩君子，没想到金玉其外……”
    戚氏没有把最后的“败絮其中”说出口，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她未尽之言。
    “沙沙沙……”
    戚氏话落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那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萦绕四周，似乎人的窃窃低语声一般。
    章文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他这半辈子还不曾这样狼狈尴尬过，觉得戚氏和端木绯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刺人。
    章文轩双手在体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硬声道“若云，无论是和离还是义绝，我都不会答应的。”顿了顿后看，他继续道，“我们十几年夫妻，几个孩子都是你亲手养大的，俗话说，‘生恩没有养恩大’，他们与你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若云，你是孩子们名正言顺的娘，以后，孩子们也会孝敬你的，我们如以前一样的过日子，相敬如宾，有什么不好的！”
    有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章文轩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自古以来，多的是嫡母与庶出子女母慈子孝的故事。
    “……”端木绯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难以置信这个人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得出这样的话。这章家的教养绝对有问题啊！
    “若云，豫哥儿，镇哥儿，菱姐儿，芙姐儿这四个孩子都是你的孩子，十几年的母子之情，难道你忍心抛下这一切？”章文轩试图动之以情。
    是的，他的孩子不就是戚氏的孩子吗？！
    他们一家人明明可以过得和和乐乐，为何戚氏非要破坏这一切？！
    戚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再也不想与他多说什么，只给了三个字“当不起。”
    跟着，她对着一旁的王嬷嬷吩咐道“送客。”
    王嬷嬷和雨薇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事早就惊得几乎无法思考了，心里有一种世界仿佛被颠覆的感觉。王嬷嬷急忙上前，对着章文轩不客气地说道“老爷，您还是请回吧。”
    王嬷嬷的声音充满了对章文轩的不满以及对戚氏的心疼。
    “我不走！”章文轩道。
    戚氏已经懒得理会章文轩了，转头去收拾起案上的画。
    “若云，你别犯傻了……”章文轩略显激动地拔高了嗓门，上前了一步，想伸手抓住戚氏的胳膊。
    他真不明白戚氏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她不是一向豁达，一向通情达理吗，这么多年来，她没有孩子在章家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章文轩情绪激动，完没注意到他宽大的袖口扫过了一旁的茶盅，茶盅往前倾泻而去……
    眼看着里面的普洱茶要洒在画上，端木绯惊了，低呼道“小心画！”
    端木绯朝那个茶盅飞扑过去，试图端住它，然而，她这一叫，惊得章文轩下意识地回头，手肘往后撞了过去，正好撞在了端木绯的右臂上。
    端木绯闷哼了一声，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在碧蝉的惊呼声中摔在了地上。
    “咚！”
    与此同时，那个茶盅已经倒在案上，其中那红色的茶水哗地倾泻于画纸上，茶水在宣纸上急速地蔓延开去，纸上的墨色更是随着那热烫的茶水晕染开去……
    画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戚氏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愣愣地看着那幅《飞瀑图》就这么毁于一旦。
    章文轩也惊到了。
    他和戚氏曾一起在宣国公府赏过这幅画，也知道这是楚家大姑娘的遗作，四大世家百余年来素来同气连枝，彼此联姻，交情甚好，他自然知道宣国公多么疼惜这位早逝的大姑娘，现在画毁了，他要怎么向宣国公交代？！
    章文轩的面色变了好几变，下意识地看端木绯，脱口说“端木四姑娘，你也太不小心了。”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是端木绯毁了这幅《飞瀑图》
    戚氏震惊地看着章文轩，只觉得对方在短短的几日内一次次地让她大开眼界，让她意识到哪怕是夫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她也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男子。是了，无耻之人又怎么会有底线！
    端木绯在碧蝉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气笑了，直接拔高嗓门吩咐道“来人，把这人赶出去！”她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
    有道是不与小人论长短。

337请罪
    端木绯这一喊，前头立刻就呼啦啦地来了一串人，有内侍、宫女，也有戚氏的丫鬟，近二十人一下子就把原本空旷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众人面色各异。
    今天为了帮戚氏搬家，舞阳不止是自己来了，还特意去直殿监要了几个内侍、宫女过来帮忙。
    直殿监的人一听说端木绯也来帮忙，就连掌印太监万公公都亲自过来了，足足带来了十几人，明面上是说来看看，不能怠慢了戚氏，实际上，他是想在端木绯面前露个脸。
    因此端木绯这才一喊，原本就时刻待命的万公公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几个小內侍气势汹汹地跑来了，心里雀跃不已地想道：机会总算是来了，可以在督主的义妹跟前露脸了。
    万公公环视着众人，尖声道：“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吵吵嚷嚷的。”他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端木绯抬手指着章文轩，对万公公道：“劳烦公公把他赶出去！”
    端木绯精致的小脸上溢满了怒意，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她不仅是为了戚氏，也是为了这幅《飞瀑图》，这幅画可是她特意画给祖父的寿礼，本来没能把它画完，她心里已经觉得充满了遗憾，可是现在，她真的再也没机会把它画完送给祖父了……
    戚氏见一群太监內侍也一涌而来，心下有些没底，偏偏这时候大公主和四公主也没回来。她生怕端木绯会吃亏，忙朗声吩咐自己的丫鬟道：“还不赶紧送……”客。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见万公公不客气地对着章文轩斥道：“章老爷，这可是皇上的行宫，您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万公公抬手做了个手势，吩咐道，“来人，还不给咱家把人带下去！”
    “是，万公公。”
    两个青衣小內侍二话不说地就应了，二人笑眯眯地朝章文轩逼近，脸上的笑容有些阴阳怪气的。
    “章老爷，得罪了。”
    他们嘴上说得罪，手下的动作可一点也不客气，一左一右地钳住了章文轩，心道：这个章文轩连岑督主的义妹都敢招惹，那不是没脑子吗？！
    “放开我！”章文轩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內侍竟然敢对自己动粗，“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万公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淡淡道：“呦，您自个儿知道自己是谁就好，别的咱家可管不着。”
    说着，万公公随意地一甩银白色的拂尘，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两个小內侍可不敢让万公公再催，他们手下的动作更为用力，也更为粗鲁，半拖半拉地把章文轩拽了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
    章文轩拼命挣扎着，一不小心，他头上的竹簪被蹭落，乌黑的长发随之刷的飘落，看来凌乱不堪，形容癫狂，与他刚过来时那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章文轩似乎完没有意识到，义愤填膺地回头瞪着万公公，表情近乎扭曲。
    他当然也听闻过现在朝堂上下内侍当权，横行霸道，却也只是耳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內侍竟能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自己可是章家嗣子，连皇帝都要对自己客气三分！
    “放开我……”
    章文轩嘶吼的声音渐渐远去，也越来越轻，万公公甚至懒得多看章文轩一眼，心道：四大家族又怎么样？！再贵能贵过岑督主的义妹？！
    万公公又甩了甩手里的拂尘，笑呵呵地走到端木绯跟前，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对着她拱了拱手，客气地问了安：“端木四姑娘有礼了……”
    万公公本想说让端木绯以后有什么用得到他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可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眼角的余光忽然到了什么，急忙改口道：“姑娘你的手受伤了！”哎哟喂，这要是让岑督主知道端木四姑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了伤，会不会觉得自己办事不利？！万公公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端木绯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右手掌根处蹭破了些皮，渗出些许血丝，伤口四周还沾了些许泥沙。直到此刻，她发现伤口有那么点儿疼，不过只是些许蹭伤罢了。
    端木绯正想说不碍事，却被万公公抢在了前面，他急急地对着身旁的另一个小內侍吩咐道：“快快快，赶紧让人去叫太医过来！”
    那小內侍连连应声，一溜烟地就跑了，端木绯只来得及张嘴，根本就没发声人已经跑没影了。
    戚氏也注意到了端木绯手上的擦伤，心疼不已，忙又对雨薇道：“你快去准备些凉开水，给端木四姑娘清理伤口。”
    雨薇急忙应声而去，四周乱哄哄的。
    骚乱间，舞阳和涵星从湘妃竹林的方向回来了，一看到这里人仰马翻，不禁面面相觑，她们俩这才走了一盏茶多的功夫，怎么这里好像是被雷劈过似的。
    “绯表妹，这是怎么了？”涵星脱口问道，娇脆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令得四周静了一静。
    涵星这一问，端木绯登时想起了那幅画，紧张地喊道：“画！我……那幅画！”
    端木绯顾不上手上的那点儿小擦伤，急忙冲向铺画的那张大案。
    万公公急了，心里唤着“我的小祖宗”，嘴里紧张地喊道：“端木姑娘，您别急啊！不就是一幅画吗？！”
    万公公如影随形地跟在端木绯身后，唯恐她又磕着碰着，伤上加伤，那他可不好和岑督主交代啊！
    端木绯三两步地冲到了案前，急切地看向了那幅飞瀑图。
    此刻这幅图早已面目非，那淡红色的茶渍还有被晕染开去的墨水，把画弄得一片腌臜。
    她给祖父画的画毁了……
    她可以想象如果祖父看到了，会有多伤心……
    端木绯的心里似有什么急坠直下，半垂的眼帘下，那乌黑的瞳孔中有不舍、有悲伤、有心痛、有惋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混乱如麻。
    她静立在大案后，久久没有说话。
    这时，涵星和舞阳也从一旁的宫女口中知道刚才章文轩来过，还和戚氏起了争执，大概是他们推搡间泼洒了茶水，这才污了这幅画。
    涵星以为端木绯是惋惜没救下这幅画，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地说道：“绯表妹，事已至此，你也别想太多了。”
    舞阳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面目非的画，双手在体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是辞姐姐在世时留下的最后一幅画，却因为章家的人……章文轩，这笔账她记下了。
    “辞姐姐……”舞阳在心中无声地叫着楚青辞的名字，眼眶一酸。
    仿佛一眨眼间，就两年多过去了……
    戚氏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幅画，眉头紧锁，同样心痛惋惜，这幅画本来可以成为传世之作，画卷上留下的这个落款本可名垂青史，可是现在却……自己难辞其咎！
    戚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这时，雨薇捧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快步回来了，戚氏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道：“端木四姑娘，我先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戚氏又看向了端木绯手掌上的伤口，为小姑娘感到心疼，若非为了护住这幅画，小丫头又怎么会摔倒？！小丫头是家里娇养长大的，又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
    端木绯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已经被涵星推搡着在一旁坐下了。
    舞阳和万公公他们也担忧地围了过去，端木绯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万公公在一旁紧张地说着：“章大夫人，您能行吗？”
    “我看咱们还是先等等太医吧。”
    “端木姑娘，你脸色有些白，她是不是弄痛你了？”
    “……”
    接下来，就只听万公公的声音好像母鸡似的咯咯叫个不停……
    待于太医急匆匆地赶来时，戚氏刚好帮端木绯清理好了伤口，于太医看着只是掌根擦皮点皮的端木绯，一张老脸上不由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太医忍不住朝那个把他叫来的小內侍看了一眼，觉得对方简直是乱传话，说得十万火急的，让他差点以为端木四姑娘受了什么断骨割肉的重伤。
    没等于太医反应过来，就听万公公急切地催促道：“于太医，你别愣着，赶紧给端木姑娘诊治啊！”
    小內侍急忙搬来了一把玫瑰椅让于太医坐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万公公还在一旁连连叮嘱着：“于太医，你可要小心点，别把端木姑娘弄疼了。看仔细点，别让砂子留伤口里了……还有……”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就像是天要塌下来似的。
    于太医无论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这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唯唯应诺的表情，心里腹诽着：前两天王婕妤中暑晕厥了过去，这些內侍都懒得理会。这位端木四姑娘还真不愧是岑督主的义妹啊！
    一想到岑隐，于太医好像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整个人肃然起敬，虽然岑隐不在，这要是自己“怠慢”了这位四姑娘的消息传出去，他可担当不起啊。
    于太医急忙忙碌起来，煞有其事地吩咐药童开药箱，备药膏备纱布……
    于太医郑重其事地治疗着端木绯手上的伤口，硬是把一个擦伤当做刀伤来处置，谨慎仔细得仿佛他面对的人是皇帝一般。
    端木绯再次成为了众人的中心，神情木然地由着于太医折腾。
    结果就是她一个小小的擦伤，就把她的右手用白纱条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让她的小手足足“胖”了一倍。
    最后，于太医又给了一连串的叮嘱，说是在伤口愈合前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酱油，不能握笔……饮食要轻淡，多吃蔬菜水果，多休息。
    末了，于太医还表示他明早会去清凉殿给她换药。
    于太医走了，涵星和舞阳不耐其烦地把这些话又对着端木绯叮嘱了一番，涵星还对舞阳拍着胸膛说：“大皇姐，你放心，本宫不会让绯表妹握笔的，本宫会好好盯着她的！”
    “……”端木绯已经完说不出话来，若非她确信自己只是右手蹭破了点皮，几乎怀疑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病入膏肓了。
    算了，不妨事。太医说不让她用右手握笔，反正她还可以用左手的！
    然而，她才一个跑神，万公公又叫了一顶软轿，她就这么一摇一摆地被抬回了清凉殿。
    而且，还是戚氏、舞阳、涵星以及万公公一起亲自把她送回了清凉殿，声势赫赫，这一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躲在软轿里的端木绯随着轿子一摇一摆，两眼呆滞，只当她什么也不知道……
    等戚氏安顿好了端木绯后，就告辞了：“端木四姑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求见宣国公，向他老人家赔罪。”
    戚氏说着，心里涌现浓浓的内疚。
    宣国公愿意把画借给她，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可是她却辜负了他的信赖。
    而且，她知道光是“请罪”是远远不够的，这幅画在宣国公的眼中不仅仅是一幅好画，更是孙女留下的遗作，哪怕她提供一幅价值相当的古画名画，恐怕也难以弥补。
    坐在窗边的端木绯眼底又荡漾了一下，想着祖父，想着那幅画。
    哪怕这幅《飞瀑图》是她亲笔所画，但是如今的心境和当时不同，就算是临摹一遍，也是形似，却画不出当时的那份意境与气韵了。
    就如同这窗外几棵梧桐树上有万千的树叶，却也不可能找到两片完一样的树叶。
    这幅画毁了就是毁了，再也不能重现了。
    这是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幅画，楚家祖父和祖母一定会很难受的吧。
    端木绯的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在体内急速蔓延开去。
    这时，窗外阵阵微风拂来，吹得那几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曳着，那晃动的树枝与树影惊动了栖息于枝头的雀鸟，它们一边叫着，一边拍着翅膀，四散而去，在那辽阔的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端木绯突然开口，说道：“章大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吧。”
    戚氏愣了愣，深深地看着端木绯郑重其事的小脸，点头应了，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戚氏早就吩咐雨薇带上了那幅被毁的《飞瀑图》，随后与端木绯一起又从清凉殿去往楚老太爷在行宫中的住处。
    楚家的丫鬟去通禀后，便把二人引到了左次间中见楚老太爷。
    “……伯父，都是我的不是，弄坏了令孙女的这幅遗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戚氏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只说不慎弄坏了画，其中的经过也没多说，毕竟是她开口借了人家的画，无论原因为何，画毁了，责任就在她。
    戚氏的声音艰涩，目光几乎无法直视上首的楚老太爷，周遭的空气似乎随时会凝滞一样，尤其压抑。
    那幅被溅了茶水的画平摊在一旁的红木雕花大案上，米色的画纸上那一片片淡红色的茶渍触目惊心。
    楚老太爷目光怔怔地看着这幅画，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片沉寂，落针可闻，楚老太爷不说话，戚氏和端木绯也都沉默，心里沉甸甸的。
    沉寂持续着，那甚至比怒斥更令人难受，更人煎熬。
    楚老太爷似乎已经忘了在场的戚氏和端木绯，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幅《飞瀑图》。
    这幅画还是辞姐儿过世后，老妻收拾辞姐儿的遗物发现的……这幅画十有八九是辞姐儿要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
    想着，楚老太爷不禁想起两年多前辞姐儿在去云门寺之前，曾笑着对自己说，她要给自己一份惊喜。
    辞姐儿彼时那璀璨的笑靥似乎还犹在眼前，可是她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他的辞姐儿走了，就像是这幅画……
    楚老太爷如石雕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他置于扶手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们也知道这幅画对老太爷的重要性，一个个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沉默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到丫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空气愈来愈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打破沉寂的是屋外一个快步而来的小丫鬟，她急声禀道：“老太爷，章家大老爷在外头求见。”
    章文轩？！戚氏不由微微蹙眉，楚老太爷这才回过神来，直觉地朝戚氏看了一眼，然后道：“有请。”他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嘶哑。
    不一会儿，那个小丫鬟就把章文轩领了过来。
    章文轩已经焕然一新，他换了一身宝蓝色柳叶纹刻丝直裰，之前一度凌乱如疯妇的头发也重新梳好了，以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通身又是一派儒雅斯文、气定神闲的气度。
    然而，看在戚氏和端木绯眼里，无论章文轩再怎么装扮得锦衣玉带，也无法掩饰他的败絮其中。
    章文轩当然也看到了戚氏，脚下的步履微缓，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又觉得也是情理之中。
    他此行也是为了画的事来的。
    章文轩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着，目光在那幅摊在案上的画上一扫而过，神情中有些尴尬，隐隐感觉戚氏就这么直来直去地冲来找宣国公，做事也太不圆滑了。
    “伯父，小侄不请自来，还请见谅。”章文轩在距离楚老太爷四五步外的地方停下，一丝不苟地作揖行了礼，“小侄前来乃是为了这幅《飞瀑图》。小侄与内人找伯父借画，本是为了请端木四姑娘一观，一片好意，却不想……”
    说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目露无奈地接着道，“竟不慎毁了这幅画。这都是小侄的不是，还请伯父恕罪。”
    章文轩说得郑重其事，又对着楚老太爷作了一个长揖，看来诚意十足。
    可是，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还有他方才的那一个眼神，分明就是直指端木绯，暗示这都是端木绯的过错。
    端木绯不是傻子，当然听出来了，粉润的嘴唇抿出一个弯月般的弧度，饶有兴致。
    戚氏自然也听出来了，登时就有一种自己怎么会眼瞎这么久的挫败。
    戚氏微微蹙眉，霍地站起身来，对着楚老太爷解释道：“伯父，这幅画被毁与端木四姑娘并无干系，撞倒茶杯的人并非端木四姑……”
    章文轩急忙打断了戚氏：“若云，就算你一向喜欢这小姑娘，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你也别替她隐瞒。”
    他又叹了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无论如何，这画毁了，我是要负责的……”说着，他又看向了楚老太爷，作揖到，“伯父，小侄知道这幅画对您而言意义非凡，哪怕千金万金亦不能补偿，但还是希望伯父让小侄尽一点心意，小侄收藏有一幅前朝书画大师颜孟真的作品，等回京后，小侄就亲自给伯父送去。”
    他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虽然没有明说画是端木绯所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昭然若揭。
    戚氏懒得理章文轩，直接对着楚老太爷再次解释道：“伯父，此事真的与端木四姑娘无……”
    然而，戚氏的话还是没机会说完，这一次，楚老太爷抬起右手让她不用再说了。
    见状，章文轩心中暗喜，压抑着微翘的嘴角，松了一口气。
    而端木绯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她的祖父她最了解了，哪怕章文轩方才说得再诚恳，祖父一向有识人之明，目光如炬，章文轩有没有在说谎，祖父一眼能够看透。
    她的祖父是最厉害的！
    “文轩，你回去吧。”楚老太爷神色淡淡地对着章文轩说道。
    “……”章文轩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迟疑了一瞬，看向了戚氏，“若云……”他想叫戚氏一起走，但是戚氏冷淡地撇开了目光。
    章文轩也担心戚氏又把“和离”、“义绝”什么的挂在嘴边，让外人看了笑话，也不敢强求，就先告辞了。
    戚氏转头朝章文轩挺拔如松的背影看了一眼，混乱纷杂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
    她心里有了决定。
    原本，她是想与章文轩和离的，从此，她与他，与章家再无瓜葛，但是现在看来，还是义绝得好！
    早日与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男人恩断义绝。
    楚老太爷没有看章文轩，他的视线又落在了画上，目光似乎发痴了。
    那双因为年老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似是一片波浪起伏的浩瀚大海般。
    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老太爷再次开口道：“侄媳，坐下说话吧。”他的语气温和，似乎有话要和她说，同时，他伸手将一旁那幅画一点点地卷了起来……
    端木绯看着楚老太爷那布满皱纹的手，忍不住出声道：“楚老太爷，可否把这幅画交给我？”
    四周又静了一息，戚氏和楚老太爷的目光皆是看向了端木绯，楚老太爷凝视了端木绯一瞬，艰涩地说道：“画已经毁了……”
    他以为端木绯是要讨画。
    端木绯郑重地看着楚老太爷，又道：“楚老太爷，我想为楚大姑娘修复这幅画。”
    说话的同时，端木绯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道深邃的幽光。
    当初，她故意留下最后一步没有画，却还是在画上落了款，就是打算等祖父寿辰那日，把这幅画送给祖父时顺便考考祖父，看看祖父能不能瞧出来这是一幅没有完工的画。
    也许今天她可以换一种方式在祖父跟前画完这幅画……
    端木绯的心中心潮翻涌，但是脸上还是笑吟吟地，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哪怕修复后不如楚大姑娘的原作，但也能让您留个想念……不至于让这幅画从此毁了。”

338义绝
    坐于上首的楚老太爷沉默了，眉头微蹙，面庞上似有迟疑之色。
    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真诚地看着楚老太爷，目光一片清亮坚定。
    戚氏看着端木绯那秀致可爱的侧脸，心念一动，想到了端木绯的画技。这个小姑娘年纪虽小，却从不出口妄言，她这么诚心，想必是有把握的。
    戚氏心念飞转，也开口道：“伯父，还请让端木四姑娘一试。”
    楚老太爷目光微凝，看向了那幅被卷起一小半的画。
    一息、两息、三息……
    楚老太爷忽然点头应下了：“端木四姑娘，你且一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说得极为缓慢、也极为慎重，似是经过深思熟虑般，眼底带着一抹唏嘘。无论如何，这幅画已经毁了，若是端木绯能修复好一二，也能给他和老妻当个念想。
    楚老太爷立刻令人备了笔墨，丫鬟急忙屈膝领命。
    接下来，屋子里一阵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没一盏茶功夫，丫鬟婆子就在屋子中央又摆了一张红漆木雕花大案，把那幅《飞瀑图》平铺在了这张案上，又备好了笔墨砚与端木绯要求的胭脂色。
    端木绯也没闲着，她嫌右手上绑得好似猪蹄的纱布太碍事，就灵活地用左手把纱布结给拆了。
    戚氏见状急忙道：“端木四姑娘，太医说……”
    “我没事的。”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饶是她这么说，也还是引来屋子里服侍的两个丫鬟侧目，朝她包的严严实实的手多看了好几眼，心想：太医把伤口包成这样，莫非端木四姑娘是受了什么刀伤或烫伤？
    可是等纱布完解开后，除了纱布上沾的些许墨绿色药膏，她们根本没看出端木绯的手上有什么损伤来……
    两个丫鬟不由面面相觑，早就听闻那些太医办事都以“稳妥”为上策，可这也太过“稳妥”了吧？
    端木绯没注意那两个丫鬟，她活动了一下右手后，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了大案前，先将画纸扫视了一遍后，这才拿起了一支大号的羊毫笔，熟练地用那红艳的胭脂进行调色，跟着落笔，肆意挥毫，胸有丘壑……
    丫鬟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皆是肃然。
    楚老太爷和戚氏站在大案旁，二人皆是屏气凝神地看着端木绯运笔如飞，挥洒自如。
    深深浅浅的胭脂色随着她的一笔笔铺洒在宣纸之上，大笔挥扫渲染，酣畅淋漓，翻手为云，让这幅画中如同春日朝阳般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机，用那胭脂的颜色笔笔浸染着画上的那一片秀丽山水。
    端木绯情投入，似乎已经完感觉不到四周的其他人，那张精致的小脸在这一刻释放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阵阵微风擦过树梢的声音以及阵阵蝉鸣声。
    须臾，端木绯终于收笔，把那支笔尖吸满了胭脂与水的羊毫笔放在一旁，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她笑了。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逸出璀璨如旭日的笑容，就像是她刚刚完成的这幅画般。
    这幅画她当初是打算画成一幅雨后云山图，却因为章文轩打翻了茶，而染上了普洱茶的茶渍，深浅不一，且墨迹渲染，是怎么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方才在清凉殿中戚氏提出要去楚老太爷时，端木绯看着窗外那过分刺目的日头，突然就心念一动。
    如果她把雨后云岚改成旭日红霞呢？
    云并非一定要是白色的，它也可以染上颜色，变为朝霞满天。
    “好一派‘浅蘸朝霞千万蕊’。”楚老太爷率先出声道，打破沉寂。他的声音中掩不住的笑意。看着眼前这幅充盈着勃勃生机的画，他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
    楚老太爷慢慢捋着花白的胡须，嘴角逸出浓浓的笑，目光流连在这幅画上。
    画得真好！
    这满画的红霞大气磅礴，洒脱自然，巧妙地与原来的画融为一体，就仿佛辞姐儿亲笔画成的一样……就仿佛作画者本来就打算在这幅画中再加点什么，是以留有余白。
    楚老太爷心念一动，瞳孔中泛起一阵涟漪，眼神变得越发柔和了。
    端木绯见到楚老太爷笑了，心情也变得更为愉快，就像是一只小麻雀在心口扑扇着翅膀一般。
    戚氏也在看这幅画，目光灼灼。端木绯又一次让她意外了，这幅画简直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那些颜色不均的淡红色茶渍被端木绯巧妙地与胭脂糅合在一起，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红霞，山与山之间旭日缓缓升起，在云霭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辉，让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过去的槛。
    人只要活着，只要能迎来新的一天，这本身就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楚老太爷和戚氏用赞叹的目光地将眼前这幅画看了又看，回味无穷。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但是，气氛却变得闲适轻快起来，丫鬟们皆是暗暗地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浅笑。
    不一会儿，楚老太爷含笑的声音再次在屋子里响起：“笔墨伺候。”
    “是，老太爷。”丫鬟急忙应了一声，上前磨墨，一股淡淡的墨香随着那细微的研墨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楚老太爷从笔架上拿起了一支小号的狼毫笔，戚氏和端木绯还以为他是想要在画上提诗，却不想，他把手中的笔递向了一步外的端木绯。
    “端木四姑娘，这幅画既是姑娘与我那大孙女合画，还请你也在画上落款吧。”楚老太爷笑道。
    端木绯意外地愣住了，目光缓缓地从楚老太爷的眼眸往下移，一直落在对方右手上的那支笔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戚氏也是含笑地看着端木绯，觉得这也是一桩雅事。
    这幅画因为两个姑娘的笔锋而绽放光芒，也是该留下她们俩的名字才是。
    端木绯终于动了，抬手接过了楚老太爷手中的那支笔，像是接过了某个传承一般，她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让她的手没有颤抖。
    是了，签上名号才是她完成了这幅画，才让这幅画再没有了遗憾。
    端木绯蘸了蘸墨后，神色恬静地在原本的落款“抱月居士”旁，以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闲云居士。
    楚老太爷见过端木绯给楚太夫人抄的佛经，早知道小姑娘写得一手绝妙的簪花小楷，笑着微微颔首。
    端木绯放下笔后，笑眯眯地说道：“楚老太爷，我还没给自己刻印，等我刻好了印，再来画上补盖一个印可好？”
    一句话逗得楚老太爷和戚氏皆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轻快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二人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片刻后，楚老太爷又请戚氏和端木绯坐了下来，丫鬟们赶忙把凉了的茶撤下，又送上了热烫的新茶。
    三人用了茶后，楚老太爷放下了青花瓷茶盅，忽然问道：“侄媳，你可有何打算？”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戚氏怔了怔后，就反应了过来，知道楚老太爷是在问她与章文轩的事。她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复杂，却也明白对方是出于好意，否则，以宣国公的身份又怎么会过逾矩去过问别人家的家事。
    戚氏定了定神后，看着楚老太爷，果断而坚定地说道：“伯父，我打算与他义绝。”
    楚老太爷没有问她义绝的原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道：“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提出了‘义绝’，必是章家有过在先，而且还是大过。”
    楚老太爷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微微点动了两下，思绪飞转。
    章文轩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也曾与章家老太爷说过，章文轩过于看重虚名，功利心太重，恐难当大任。
    章家虽是世家，但为了家族的长远，并不是一定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家主的，若是嫡长子真担不起大任，还是可以另择他人。
    当时，章老太爷表示，长子虽然没有英才大略，但也中规中矩。
    然而，如今看来……
    楚老太爷心里幽幽叹息，正色又道：“侄媳，楚、章两家也是多年的姻亲，你的娘家远在淮北，公婆此刻也不在身边，若是遇到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来找我，我总可以为你做主一二的。”
    戚氏闻言眼眶一热，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心口淌过一股暖流。这一刻，她的心神变得愈发坚定了，仿若磐石般坚不可摧。
    有了宣国公的这句话，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顾虑，与章文轩义绝！
    “多谢伯父。”戚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楚老太爷福了福，恭敬而感激地看着对方。
    楚老太爷没再与戚氏多说，端茶送客，只笑着对端木绯又说了一句：“端木四姑娘，你若是无事，以后常过来走走。”他的眼神十分慈爱。
    端木绯自是从善如流地应了。
    等端木绯和戚氏告辞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楚老太爷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铺画的大案后，神情怔怔地看了这幅画许久许久，仿佛入定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再次弥漫起一股清雅的墨香，萦绕四周。
    楚老太爷拿起方才端木绯用过的那支狼毫笔，笔尖蘸了蘸墨，神情坚定地在一张绢纸上落笔，笔走龙蛇，笔下的第一个字就是“章”。
    他打算写信给淮北的章家老太爷。
    淡淡的墨香随风从窗口飘出，与窗外的花香、叶香夹杂在一起，七月底的夏蝉还在歇斯底里地叫着，“知了知了”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行宫，也包括清凉殿。
    端木绯却是几乎听不到蝉鸣声，她正被舞阳和涵星你一言我一语地训得差点没像乌龟一样躲进自己的壳里。
    舞阳和涵星看到端木绯手上的纱布没了，围着她狠狠谴责了一通，说她不遵医嘱，训她不爱惜自己，又担心会留疤……直说得端木绯可怜兮兮地举双手讨饶。
    于是乎，于太医又十万火急地被唤了过来，重新给端木绯包扎了一番，动作愈发娴熟了。
    端木绯以为这就算完了，可是这才是刚刚开始。
    从这一刻起，她就被舞阳和涵星给盯上了，舞阳也在清凉殿住了下来，太医更是来了一拨又一拨，让原本确信自己只是擦伤的端木绯几乎都开始动摇了，怀疑自己手上的伤真是小伤吗？
    连着几天，清凉殿里很是热闹，门槛都要把踏平了，除了太医外，内廷十二监但凡随驾的，那些掌印太监或二把手都热情地过来慰问了一番，不仅搬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还有人殷勤地告知端木绯，她的义兄岑督主快要回行宫了。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让端木绯起初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很快，她就觉得这日子也不错，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早起去晓然堂上课了！
    每天还有人嘘寒问暖，有新奇好玩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来，她还可以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端木绯不亦乐乎地过着“养伤”的日子，直到三天后，从晓然堂下课回来的涵星冲到了小书房里告诉她说：“绯表妹，你可听说了？章大夫人向父皇提出了要与夫义绝。”
    涵星如玉的小脸上掩不住的唏嘘与慨叹。
    所谓“义绝”，就是夫妻一方谋害弑杀对方的亲长，或者夫害妻，妻害夫，又或者夫妻一方与对方的亲长通奸等，都视为夫妻恩断义绝。
    义绝与和离不同，“和离”秉承的是“以和为贵”的原则，夫妻双方和议后，由丈夫签下放妻书，夫妻和平地分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而义绝却是单方面的，多由妻子一方提出，上报官府，由官府判定夫妻分离，从此互不相干。
    涵星理了理思绪后，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今日皇帝去晓然堂看她们上课，下课时，涵星与皇帝一起离开，就见戚氏候在了院外，向皇帝正式呈上了义绝书。
    皇帝当然不会把义绝书给涵星看，所以涵星也不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
    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这些事，涵星的神色更为复杂，敬佩地叹道：“章大夫……不，以后该叫戚夫人了，她还真是当断则断！”
    端木绯左手拿的书册停在了半空中，须臾，她把书册放在了手边的方几上。
    涵星一口气灌了半杯的温茶，问道：“绯表妹，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大盛朝百余年来不乏男子借着七出休妻，也偶有男女因夫妻失和而和离，而这“义绝”虽在写在大盛律例上，却很少有人真的去实施。
    端木绯呷了一口热乎乎的碧螺春，缓缓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答应的。
    端木绯的眸色渐转幽深，神情沉静地看向窗外。
    义绝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戚氏提出义绝时，并没有忌讳周围还有其他人，毕竟她既然决心义绝，对她而言，别人早知晚知都会知道的。
    这件事仿佛凭空炸下一道旱雷，惊得不少人都反应不过来，虽然他们从这些日子章家夫妇俩先是在翠风亭大吵一架，之后戚氏又匆匆搬离了鸿涛轩，早知道章家夫妇俩出了什么问题，却没料到竟然闹到了义绝的地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一个时辰，行宫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众人或是震惊，或是好奇，或是等着看好戏，或是不以为然，或是好奇。
    众所周知，无论是休妻、和离还是义绝，其实都是建立在夫为妻纲、男尊女卑的基础上，对女子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这个世道，女子艰难，若是能过得过去，谁会想要与夫家义绝。
    毕竟就算义绝，那也免不了一个“弃妇”的名声，说得再难听点，怕是比寡妇都不好再嫁，因此但凡女子提出义绝，必然是夫家行事无视人伦规矩，欺人太甚。
    大盛历史上真正成功的“义绝”恐怕还不超过一个手掌。
    众人在茶余饭后，对此事议论纷纷，各说各有理：
    “我看章大夫人性情温雅疏朗，行事磊落，她会提出义绝，必然是忍无可忍了！”
    “一定是章家对不起章大夫人！”
    “说来按照律例，义绝也不过这么几种原因，章家、戚家的亲眷都不在此，想来与此无关……莫非是那章文轩不义，想要害章大夫人？！”
    “不至于吧？……我看啊，没准是章家犯了什么大事！”
    “章家这些年又不在京，能犯设么事？是有八九是那章大夫人多年无子自惭形秽吧？”
    “……”
    章家虽是四大世家之一，声名显赫，但是这行宫中能随驾来避暑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以及其家眷，他们也不在乎章家的家世，议论起来，毫无顾忌，各种揣测层出不群，各色流言很快就在行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自然也难免传到了章文轩和章若菱耳中，章若菱已经完不敢出门了，她能做的就是一次次地劝父亲去好好劝劝嫡母。
    章文轩何尝不想呢，短短几天内，他已经去香竹苑找了戚氏无数次，但次次都被拒之门外。
    在那日章文轩擅闯香竹苑毁了楚青辞的画又推倒了端木绯后，舞阳干脆做主拨了几个内侍给戚氏守门。
    那些内侍得到了提点，知道章文轩不长眼，摔着了岑督主的义妹，对他没好脸色，一看到就哄人，若是哄不走，他们就直接连拽带拖，把人给拖走了，以免得叨扰了戚夫人。
    在又一次被两个守在香竹苑的內侍轰走后，章文轩神情失落地离开了。
    他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本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私事，戚氏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到如今这个难以收拾的地步！
    难道说他们这十几年来的夫妻恩爱、相敬相知都是假的吗？！
    回忆着过去十几年的一幕幕，章文轩眼底浮现些许哀伤，戚氏变了，不再像过去那般善解人意了。
    他真不懂戚氏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四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养大的，和她生的有什么不一样，她为什么要闹个没完没了？
    章文轩心情烦躁地朝鸿涛轩的方向走去。
    当他经过一个池塘时，忽然看到石桥的对面有一道眼熟的明黄色身影，步履停了一瞬。
    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就在池塘对面闲庭信步地缓行，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折扇，似在观鱼，又似在赏荷，一旁还跟着四五个宗室勋贵，与皇帝说说笑笑，随侍在侧。
    章文轩立刻就调转方向，快步穿过那座小巧的石桥，对着迎面而来的皇帝作揖行礼道：“参见皇上。”
    戚氏提出与章文轩义绝的事在行宫中正传得如火如荼，这几天，章文轩几次跑去香竹苑找戚氏却被驱逐的事也同样传开了，那几个宗室勋贵一见章文轩，眼神中就露出几分意味深长来，神色各异，似嘲，似笑，似叹，似鄙。
    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看得章文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皇帝随意地抬了抬左手，示意章文轩免礼，右手慢慢地扇着折扇，似是与他寒暄道：“章文轩，你这是上哪儿？”
    章文轩直觉地想说回鸿涛轩，话到嘴边，又心念一转，改口道：“回皇上，臣方才去香竹苑找了内人……”
    一说到戚氏，皇帝难免就想到了那封此刻还放在他案头的义绝书，看着章文轩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一个男子无论各方面再出众，只这家宅不宁一条，那就白玉有瑕，为人诟病。
    本来这臣子的家事也不归他管，但是戚氏的义绝书都呈到他这里了，此事也总要有个了断。
    皇帝手上的折扇停了下来，劝道：“章文轩，有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平何以平天下？”
    “皇上训得是。”章文轩先附和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叹道，“臣也去劝了内人好几回了，可偏偏她怎么也不肯见臣，非说臣以庶为嫡，有违正道。”
    章文轩眉头紧锁，神色间真是苦不堪言，心道：戚氏要与他义绝，也不过是因为拘泥着她长年无子的事，说来还不是因为她不愿以庶为嫡。哎，明明他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啊！
    皇帝挑了挑眉，他当然看过戚氏的义绝书，但是许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戚氏的义绝书其实写得含糊，只笼统地说什么“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不如各还本道，与君长诀，从此恩义两断！”
    皇帝也猜到是章文轩犯了什么事激怒了戚氏，只是何至于义绝呢？！
    此刻听章文轩道来，皇帝再联想戚氏的那一纸义绝书，总算是有些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朝堂上那么多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皇帝平日里可没那个闲功夫关系去管下头臣子的家事子嗣，只不过因为章家是四大家族之一，之前他才特意询问了章文轩关于章家下一任嗣子的事，当时章文轩只说他年富力壮，含糊带过了，现在看来其实章文轩也在为章家下一任继承人感到着急忧虑。
    戚氏膝下没有嫡子，因此章文轩就想把庶子过继到戚氏的名下记作嫡子，这倒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戚氏并不同意。
    皇帝“啪”地收起了折扇，看着章文轩，倒是心生几分内疚来。说起来，若非是自己提起嗣子一事，章文轩和戚氏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皇帝随口又问道：“章文轩，朕记得你的长子是个秀才？”
    “正是。”章文轩一说到长子就是一副自傲的样子，神采焕发，“臣的长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一向勤奋好学，连家父都说，他再过明年就可以下场乡试了。”想到父亲说长子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中举人，章文轩不禁与有荣焉。
    “看来倒是个不错的孩子。”皇帝以扇柄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笑吟吟地赞了一句。
    见状，章文轩顺势提道：“臣这长子虽是庶子，但是他的外祖父却是先帝时的探花郎田有道。”
    “田有道……”皇帝微微挑眉，起了几分兴致，这个名字听着是有些耳熟，好像二十年前是皖州前布政使。
    “田有道乃是家母的兄长，臣的大舅父。”章文轩干脆就把当年田家犯事，他家本着亲戚情分把田家表妹赎回了家，后来因戚氏无子，他才又纳了田家表妹为妾之事一一说了，慨叹自己的逼不得已，又说他这些年来对戚氏一向又敬又重，夫妻和睦，偏偏这次为了嗣子一事起了争执，戚氏不惜与他义绝。
    皇帝听着唏嘘地赞道：“章文轩，你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多谢皇上，臣不敢当。”闻言，章文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皇帝身旁跟着的四五个宗室勋贵则是神色各异，谁不知道皇帝一向风流多情，恐怕还觉得这怜惜表妹的章文轩是个同道之人……
    几个宗室勋贵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都没有说话，只等着看戏。
    皇帝沉吟一下后，道：“章文轩，干脆朕今天做个和事老，替你说和说和。”
    “多谢皇上。”章文轩登时喜形于色，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定是不会同意戚氏的“义绝”，豫哥儿他们反正也长大了，给戚氏一个孩子也无妨。
    他们一家人定会如从前一样，父慈子孝，夫妻和乐！
    “去把章大夫人宣来。”皇帝随口对着一个小內侍吩咐道，小內侍立刻匆匆而去，而皇帝一行人则朝池塘边的一个八角凉亭走去。
    那凉亭建在浓密的树荫下，一面临着波光粼粼的池塘，即可纳凉，又可赏荷。
    內侍、宫女们忙忙碌碌，急忙给皇帝一行人备茶备点心，这茶才刚端上，就又有一个圆脸小內侍急匆匆地来了，禀道：“皇上，岑督主回来了。”
    皇帝又打开了折扇，喜出望外地笑道：“阿隐这一走，都快一个月了。阿隐不在，朕真是做什么事都不顺啊！”想到最近的一些烦心事，皇帝眸光闪了闪。
    一旁的其他人要么连声附和，要么就默不作声，比如耿海。
    耿海慢悠悠地饮着茶，嘴角在茶盅后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岑隐这个时候回来已经晚了，自己已经哄着皇帝早早把宣各部族来京朝贺的旨意发出去了，就算岑隐现在知道，也碍不上什么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大红色麒麟袍的丽色青年就出现在池塘的另一边，缓步走来。
    池塘的水光映在他绝美的面庞上和鲜艳的锦袍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晕，仿佛自那传说中的仙境而来。

339卒中
    岑隐回行宫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开了，端木绯待在清凉殿里，短短半个时辰，就有好十几拨人过来特意告知她说，岑督主回来了。
    一开始端木绯还颇为高兴，可是等到迎来第五拨人时，她就已经木然了，只差在清凉殿门口贴个告示，表明她已经知情。
    想着岑隐刚回来肯定很忙，端木绯也就没急着过去找他，心里打算过两天再说。
    又打发了一拨过来报信的人后，涵星正好从晓然堂下课回来了，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绯表妹，我有一件大喜事，你可想知道？”
    端木绯以为涵星也要说岑隐回来的事，故意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掐算了一番，笑眯眯地说道：“难道是和岑督主有关？！”
    涵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绯表妹，你怎么知道的？”总不会真的是算出来的把？！
    涵星一脸敬畏地打量着端木绯，绯表妹之前还只是算算天气，现在已经到了能掐算过去未来的地步了？……那么，绯表妹能不能帮她算一算她未来的驸马呢？！
    涵星先是升起几分兴致，可随即想到章文轩和戚氏的事，又觉得嫁人什么的真是没意思，还是挑驸马好玩些。
    涵星呷了口茶后，才唏嘘道：“父皇这次默许戚夫人义绝，还真是多亏了岑督主。”
    涵星说什么？！正在喝茶的端木绯差点没茶水呛到，突然意识到她和涵星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涵星要说的想必不是岑隐回行宫的事，而是戚夫人义绝的事。
    “咳咳……”
    端木绯忍不住就干咳了两声，涵星疑惑地朝她看来，眨了眨眼。
    端木绯以茶盖轻轻拨动着浮在茶汤表面的茶叶，若无其事地笑了，“我想待会去看看戚夫人……”
    “是该去看看她。”涵星唏嘘不已地叹了口气，“那个章文轩实在是太无耻了，还有脸去找父皇作主呢！”
    端木绯才凑到唇畔的茶盅，霎时顿住了，把茶盅放了回去，好奇地问道：“涵星表姐，章文轩去找皇上了？”
    涵星一听端木绯还不知道这件事，得意极了，点头道：“是啊。后来父皇还叫了戚夫人过去说要为他们夫妻说和，不过……”
    涵星故意卖关子地顿了一下，方才在端木绯催促的目光中接着道：“不过，本宫听说，岑督主说了一句话……”
    端木绯好奇地又问：“岑督主说了什么？”
    “岑督主说啊，不如把宣国公叫来。”涵星笑得更灿烂了，双眼闪闪发亮地说道，“说章楚两家是姻亲，章老太爷不在行宫，可是宣国公与章老太爷是多年故交，不如听听宣国公的意思。”
    “宣国公一向明察秋毫！”端木绯笑眯眯地抚掌道，“有他为戚夫人作主，难怪这事会如此顺利！”
    “这首功还是当属岑督主。”涵星双手合十，一脸崇拜地娇声道，“别人都说岑督主心狠手辣，行事张狂，但照本宫来看，岑督主行事最是光明磊落，雷厉风行！”说着，她压低声音凑在端木绯耳边，与她说悄悄话，“父皇也该跟岑督主学学才是。”
    想到父皇居然被章文轩这种人三言两语给说动了，涵星一副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
    说得是。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涵星更乐了，觉得果然还是绯表妹与她最合得来，她又道：“本宫听说，父皇已经同意戚夫人回京后暂且搬出章府独居，等到章家和戚家两家长辈从淮北来京后，再行定论。”
    无论是和离，还是义绝，都不仅仅是他们二人的事，涉及到章、戚两家。尤其对于章家而已，戚氏是章家的宗妇，就连皇帝也不能就此同意了两人义绝，能够默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是该如此。”端木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神已经转到了别的事上，当她还是楚青辞时，从小心疾缠身，一直请的是京城百草堂的名医，等回京后她可以介绍给戚氏。有道是是药三分毒，戚氏这长年累月的，难免有一些毒素会堆积在体内，若不及时排解，以后也不知道会对身子造成多大的损伤。
    不知何时，外面的蝉鸣声也停了下来，天空变得有些阴沉，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天空中的灿日。

    涵星看着窗外那阴云密布的天空，蹙眉自语道：“也不知道等章家老太爷他们来了，会不会又有变故……”
    端木绯没说话，也抬眼望着阴沉的天空，眸子清亮。
    以她所知，章家的门风素来清正，章文轩做出这样卑劣的丑事，章老太爷多半是不知情的，他若是知道了真相，未必饶得过章文轩，再加上前几日祖父楚老太爷也说过可以为戚氏做主一二。
    唔，端木绯抿了抿小嘴，对回京后的热闹很期待。
    自己的那幅《飞瀑图》总不能白白被毁了一遭！
    想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气得鼓了起来，这时，一只黑色的小鸟拍着翅膀从枝头飞过，撩得枝叶簌簌作响。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那只飞远的鸟儿，忽然有些想念自家聒噪的小八哥了。
    对于这行宫中的其他人而言，皇帝的态度就代表了一切。
    本来还有一些人在议论着这“义绝”到底是不是章家对不起戚大家，但看到皇帝此刻的态度，瞬间就了然了。
    “这章文轩肯定大有问题啊！”
    “那还用说吗？章大夫人十数年来无所出，可是章文轩的小妾表妹却是一个接着一个生，我看啊，肯定是章文轩宠妾灭妻。”
    “何止是宠妾灭妻？！我看啊，没准还想杀妻害命呢，这才逼得原配发妻提出义绝。”
    “这说到宠妾灭妻，章文轩有本事就做到魏永信那样肆无忌惮啊！既然没种明目张胆，那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对发妻好点，哪至于寒了发妻的心！”
    众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相了，一个个谈论得越发热闹了，各抒己见。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章文轩的耳中，章文轩心里发苦。
    直到此刻，他方才确信戚氏不是在闹别扭，而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了。
    当年，田家出事后，外祖父还有几个舅父死的死，发配的发配，田家女眷们要么为保清白直接自缢，要么就被连坐没入了教坊。因着自家与田家是姻亲，自家也尽力去救，最终动用了不少人脉，才把舅母和表妹从教坊里赎了回来。
    后来，母亲章太夫人问他打算什么办。
    他和田家表妹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家里其实都有意，但还没有正式订下婚约……以当时田家的情况，表妹已是贱籍，就算他们订下过婚约，这个婚约也是无效的，自己不可能娶她为正妻。
    可是，他也不想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他不能辜负了表妹。
    彼时，他不过才十五岁，他想着，既然不能娶表妹为妻，那就纳为妾吧，自己总得护着她一生一世才好。母亲没有反对，说是可以给他挑一个门户低些、性子温和、容得下表妹的发妻。
    戚氏就是母亲挑中的人选，也带他偷偷去瞧过，他第一眼看到戚氏时，就觉得她是个眼神温暄清亮、气质温雅大方的姑娘，默许了母亲的意思。
    之后，他“不慎”冲撞了戚氏，进而又向戚家求了亲，迎娶了戚氏，一切顺理成章。
    他与戚氏成婚后，为了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纳表妹为妾，戚氏就暂时不能有孕。
    本来他是想着等到表妹进了门，生下孩子后站稳了脚跟，戚氏再有孩子也就无妨了。但是豫哥儿出生后不久，正好他的一个同窗的后宅生变，因为主母怀孕而害死了庶长子，那一日同窗喝得酩酊大醉，痛哭流涕，把他也给惊到了，就想着还是等豫哥儿再长大些吧。
    跟着，菱姐儿又出生了，他又犹豫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渐渐地，他觉得其实维持这样也不错，他与戚氏相敬如宾，子女双，表妹也对戚氏十分敬重，一家人和乐融融，于是他就没再想改变了。
    十几年的光阴似乎转眼即逝。
    章文轩思绪混乱地走出了鸿涛轩的院子口，蓦地停下了脚步。他想出门散散心，却又不想看到其他人那一道道仿佛是带了刺的目光。
    章文轩仰首望着上方阴沉的天空，觉得四周的空气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明在来京城以前，他们一家人在淮北过得很好的。
    然而，现在一切都脱轨了。
    章文轩心烦意乱地握紧了拳头，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这一切，都是戚氏的错！
    这十几年来，他对她那么好，他托付以中馈，更托付以他的信任，从未质疑过她，连孩子都抱到了她的膝下养着，视她为母。而她却背弃他，让他声名扫地，让他章家成为一则笑话！
    章文轩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现在这件事还只是在行宫范围内传播，可是等他们回了京后，等父亲母亲从淮北赶来，母亲肯定会和稀泥，可是父亲……
    以父亲那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格，父亲会怎么做？！
    父亲恐怕会同意戚氏义绝的请求，届时，这京中，不，乃至整个大盛的人，都会知道他章文轩因为宠妾灭妻才会与妻义绝，而父亲十有八九会认为他品德有缺……
    他这辈子都毁了！
    他这辈子都会是别人口中的笑柄！
    想到这一点，章文轩双目几乎瞠到极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一股无名之火自心底直冲向脑门……
    “老爷，您……”他身后的青衣丫鬟看着章文轩的脸色有些不对，轻轻地唤道，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见章文轩忽然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颀长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青衣丫鬟花容失色地高喊起来，声音尖锐地直冲云霄，吓得庭院里原本栖息在树梢的那些雀鸟振翅飞走了，发出一阵“扑扑扑”的声响。
    青衣丫鬟快步上前，试图去接住章文轩，可是晚了一步，章文轩已经“咚”地倒在了庭院的青石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庭院里和堂屋里的下人听到了动静，也朝这边走来，那个青衣丫鬟蹲在章文轩的身旁，扯着嗓门高喊着：“救命啊！大老爷晕过去了！”
    这时，两个路过的内侍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青衣丫鬟急忙对着来人道：“这位小公公，劳烦您赶紧去请太医！我家大老爷忽然晕过去了！”
    两个内侍在两步外停下，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内侍随便看了一眼，对另一个马脸的内侍说道：“小杨子，咱家看章大老爷这是中暑吧？”
    那马脸的内侍前半步，在章文轩惨白的面孔和微微发紫的嘴唇上流连了一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没错，黄公公，就是中暑。”
    他笑眯眯地抚了抚衣袖，对着丫鬟道：“小丫头，鸿涛轩不就在后头吗？你找你家的人把你们老爷抬回去歇歇就好了，叫什么太医啊！太医那可是给皇上、皇子和公主们医病的，哪里是谁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吗？！”
    两个內侍一直笑容满面，可是声音中却是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后面又有几个章家的下人围了过来，面面相觑，还是一个矮胖的老嬷嬷咬了咬牙，果决地说道：“要不，先把人抬回去吧！”
    于是，就有婆子匆匆地去找了一块门板大小的木板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合力，一个抬上半身，一个抬下半身，小心翼翼地把失去意识的章文轩从地上抬了起来……
    “啊！”一个小丫鬟忽然大惊失色地尖叫了一声，惊得抬人的婆子手一抖，差点没松手。
    婆子瞪了那个小丫鬟一眼，却见那个小丫鬟手指微颤地指着章文轩的臀部下方，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爷他……他失禁了。”
    中暑那不会失禁啊！这四周的下人们皆是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一个个脸色更为难看，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下人们慌得乱了神，有人说去找大夫人，有人说大夫人要与老爷义绝了，怕是不会管这事，又有人说去找大姑娘……
    庭院里好一阵兵荒马乱。
    章家如今已经是整个行宫看热闹的焦点，没多久，整个行宫上下的人就都知道章文轩得了小卒中！
    一些与章家关系不错的人家特意去了鸿涛轩探病，回来了一个个都唏嘘不已，讨论得越发热闹了，连皇帝都耳闻了。
    “皇上，奴才找李太医打听了，章大人这次小卒中，还算是有惊无险，有些嘴歪口斜，吐字不清，双手颤抖。李太医说，好好卧床静养着，过个半月应该可以恢复十之七八。”一个小內侍恭敬地禀道。
    皇帝皱了皱眉，万寿节就要到了，偏偏章文轩在这个时候卒中了，简直是晦气极了。这等晦气之人，也难怪戚氏不愿意跟章文轩过了。
    不满归不满，皇帝也不想弄出个凉薄的名声，只得憋着一口气，神情淡淡地对着那小內侍吩咐道：“小陆子，你带些药材去给章文轩，让他好好养着。”皇帝半点没提让戚氏回去侍疾的事。
    “是，皇上。”小陆子领命后，先去领了药材，就带着几个內侍浩浩荡荡地朝着鸿涛轩的方向去。
    一行人路过花园时，后头的一个小內侍唤住了小陆子，对着他附耳说了一句，并往某个方向一指。
    这是……
    小陆子登时眼睛一亮，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则朝前方的一道粉色快步走了过去。
    “端木四姑娘。”小陆子十分殷勤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儿。
    端木绯也认识对方是皇帝身旁服侍的内侍，笑眯眯地与对方打了招呼：“陆公公。”
    那小陆子登时有几分受宠若惊，笑得更亲切了。
    他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当然是个机灵的，想着端木绯是往东南方走的，立刻就猜到了什么，笑着问了一句：“端木四姑娘莫不是要去浮曲阁？”

    端木绯笑着点头应了一声，小陆子一听，急忙伸手做请状，又道：“哎呦，那咱家不耽误姑娘了，姑娘快去，免得岑督主等急了！”
    浮曲阁正是岑隐的住处。
    端木绯从善如流，与小陆子道别后，就继续朝浮曲阁的方向走去。
    这才巳初，已经是烈日炎炎，幸而这一路都有游廊和树荫遮阳，端木绯几乎就没晒到什么太阳。
    她今天来的时机不错，岑隐就在里面，端木绯的到来让整个浮曲阁都震动了，这里的内侍都知道端木绯是岑督主的义妹，一个人急忙地通报，另一个则殷勤地把端木绯迎了进去，在一间偏厅中小坐。
    她才坐下，就见凉茶瓜果点心源源不断地上来，又有内侍知道这位端木四姑娘和督主一样喜茶，特意拎了个红泥小炉过来只为烧水泡茶。
    等岑隐来到偏厅时，就看到端木绯十分惬意地坐在一把圈椅上，身后有内侍拿着芭蕉扇给她扇风，嘴里美滋滋地吃着蜂巢糕，而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已经开始从壶口冒着白烟。
    端木绯三两下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对着正跨过门槛的岑隐抿嘴浅笑，起身对着他福了福，笑得十分可爱。
    岑隐今日穿着一身常服，一袭宝蓝色织银锦袍衬得他容光焕发，宛如一个贵公子。
    他身姿优雅地朝端木绯走来，在一把与她隔着一个方几的圈椅上坐下。
    端木绯笑眯眯地指着方几上的点心说：“岑督主，试试这蜜汁蜂巢糕，香滑可口，甜而不腻。”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岑隐的目光自然而地落在了端木绯“古怪”的右手上。
    端木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解释道：“其实我的手只是擦伤了些许。”看着自己包成猪蹄一般的手，端木绯忽然觉得自己的话似乎一点也没有可信性。
    岑隐把右拳放在唇畔，忍俊不禁地笑了，眼神温和，道：“我知道。”
    端木绯怔了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山涧清泉。是了，岑隐可是东厂厂督，这行宫大大小小的事怕是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岑隐看着小姑娘家家那可爱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嘴角翘得更高，表情愈发柔和。
    这一幕看得屋子里正在看炉火的小內侍心惊不已，刚刚他还听说岑督主为着司礼监今天派人送来的几张折子有些不快，没想到端木四姑娘这才说了两句话，就把督主给逗笑了。
    岑隐清了清嗓子，含笑又道：“端木四姑娘，我这趟过来，令姐托我给姑娘捎了些东西来。”
    端木绯其实前两天就收到端木纭的信了，端木纭在信里说了关于贺氏的二三事，还说了她收到自己托岑隐带回京去的香囊，甚是喜欢，又提及她托岑隐给端木绯也捎了些东西过来行宫。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端木绯特意跑这一趟，其实就是为此而来。
    她正要谢过岑隐，就见两个小內侍抬着一个红漆木大箱子来了，箱子放在厅堂里的青石板地面时发出“咯噔”的撞击声，显然箱子里沉甸甸的。
    端木绯瞪大了眼睛，有些傻眼了。
    姐姐不是在信里说，捎了“些”东西给自己吗？
    刚刚岑隐不是亲口说，姐姐托他给自己捎了“些”东西来吗？
    是不是姐姐和岑隐对于“一些”的定义和自己大不相同呢？！端木绯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箱子，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
    这时，紫砂壶里响起水沸声，热水烧开了，看炉子的那个小內侍先忙提起茶壶去泡茶，等他把一个茶盅端到岑隐身前时，却见岑隐正神情惬意地吃着一块蜜汁蜂巢糕，
    那小內侍手一抖，差点没把茶盅给摔了。
    真不愧是督主的妹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哄得督主吃起这些平日里从不沾的甜点，与督主的情分不一般啊。
    真真是兄妹情深！
    自己以后更加不能怠慢了这位端木四姑娘。那小內侍心中暗道，又急忙去给端木绯也奉了茶。

340心虚
    一阵清雅的茶香钻入端木绯的鼻尖，她回过神来，陶醉地眯了眯眼，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茶盅，心道：岑督主这里的东西果然样样都是好东西啊。
    她喝着茶，吃着点心，颇有一种赛神仙的感慨。
    岑隐也觉得小丫头甚是“下饭”，每次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就让人食指大动……封炎还真是好福气！
    岑隐眸光闪了闪，忽然开口道：“封公子前几日刚从蒲国那边送了折子给皇上……”
    听到封炎的名字，端木绯心虚得差点没被茶水给呛到，一下子就想起了她根本还没开始动手给封炎做衣裳，心道：要不，她还是让姐姐把料子送来行宫，她赶紧开始动手……
    “蒲国新王还未登基，他恐怕要年底才能回来。”岑隐接着道，那双魅惑的眸子看向了厅外的蓝天。
    天空一片碧蓝如海，烈日灼灼，万里无云。
    然而，此刻的蒲国却不似这片蓝天那么平静。
    金逻城的一条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无数的刀剑激烈地碰撞在一起，铮铮不止，其中还夹杂着阵阵声嘶力竭的厮杀声与呐喊声，回响在空气中。
    一把把银色的长刀凌厉地挥舞着，毫不留情地砍向前方的敌人，片片血花飞扬在空气中，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染红了！
    “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不断，数以百计的身穿银、黑两种盔甲的士兵挥动着手中的刀枪剑戟，彼此厮杀着。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士兵又如潮水般往前涌去，脚下践踏着地上的尸体，只顾着挥刀劈向眼前的敌人，他们一个个都已经杀红了眼。
    街道上，堆积着一具具倒地不起的尸体，伤口流出汩汩的鲜血，几乎浸透了下方的石砖地面，血液随风凝结在地面上，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有士兵的尸体不断地倒在地上……
    普通的蒲国百姓早就吓得躲了起来，街道上只剩下那些战袍被鲜血染红的士兵，一眼望去，这条街道已经变成一片血色的海洋。
    没有人注意到某一栋房子的屋顶上悠闲地坐着两个少年，神情闲适地俯视着前方的战场。
    “很久以前，曾有人跟我说，自古以来，这至尊之位的争夺都是伴随着血腥与杀戮……”封炎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似在自语，似在叹息。
    蒲国与大盛不同，王子们都各自养有私兵千人。
    自从那一晚大王子赤德如的府邸走水后，甘松族族长次日就带领一众亲兵包围了二王子牟奈的府邸，令二王子自裁谢罪，二王子当然不会听从。
    于是甘松族族长干脆就以牙还牙，直接派兵往二王子府泼了热油，也放了一把火。
    这把大火烧得可不只是王子府的主屋，把整个王子府都置于火海中，甚至还烧到了隔壁的两三户人家，死伤了数十人。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自此，早就水火不容的两位王子彻底撕破了脸，将他们之间的争斗放在了明面上。
    二王子府的大火扑灭后，牟奈就直接率兵去了甘松族所居住的天一馆，意图以新王的身份治罪甘松族族长。
    但是，从府邸里出来与牟奈对质的却是大王子赤德如与他麾下的私兵，反过来斥牟奈弑兄。
    两方人马对峙在天一馆，大王子赤德如倚仗有甘松族为他撑腰，而二王子则仗着自己是择君仪式的胜出者，是公告国上下的新王，二人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服谁。
    两位王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这都城上下都震动了。
    王后许景思对此默不作声，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甫族的族老们和几个部族的族长特意求见了王后，想请王后出面来主持大局，化解两个王子之间的恩怨。
    然而，许景思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我们蒲国历来以强者为尊，不如就拭目以待，谁能在这场夺位之争中胜出，谁就是蒲国的新王！”
    众人想想觉得有理，蒲国之王并不仅仅要武力出众，更该有争夺、捍卫王位的决心。
    无论是大王子，还是二王子，如果连这一关都挺不过去，就不配为蒲国之王。
    于是乎，众人也就默认了。
    接下来，两位王子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先是用上他们的私兵，然后又调用了其他部族的力量，大王子不仅用上了母族甘松族的力量，还说服吉洛族、克巴族也加入了战局；二王子也不甘坐以待毙，也借用了承巴族和朝中两个勋贵的私兵。
    不到半月，双方之间从小打小闹，一直上升到了今日当街械斗，死伤数以百计，鲜血成河。
    封炎望着前方这血腥的一幕幕，泰然自若。
    他在北境历练了两年，与北燕人经历的大小战役早就不计其数，真正的战场上，比眼前更为血腥、更为惨烈的场景不知凡几。
    让他意外的是，慕瑾凡这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倒是出乎寻常的冷静。
    “无论这一战谁胜谁赢，都是两败俱伤。”慕瑾凡神情淡漠地说道，“接下来蒲国还会更乱。”
    慕瑾凡将视线左移，看向不远处一道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户，窗后隐约可以看到一双受惊的眼眸。
    两位王子为了王位杀红了眼，却不曾想过如今蒲国上下的民心怕是已经动荡了。
    “赫门族怕是按耐不住了。”封炎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就捏住了半空中一朵随风飘来的粉色小花，漫不经心地捏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着。
    这赫门族虽是蒲国十族之一，但是多年来一向野心勃勃，当年第一任蒲王鸿玛能收服赫门族也是恰逢时机。
    彼时赫门族的族长被周边一个小族祝骁族族人偷袭身亡，新的族长人选未定，族中正处于人心惶惶之时，不得已只好臣服于鸿玛，归属到蒲国的领土中。
    但是，数十年来，赫门族的人其实都没有真正臣服，他们一直蠢蠢欲动。
    过去这短短几天，暗卫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赫门族族长正暗地里挑拨其他几族，意指两位王子都不堪大任。
    两个少年的声音不轻不重，风一吹，声音也随风而散。
    与此同时，下方的厮杀似乎也进入了尾声。
    两方人马此刻只分别剩下了四五十人，大部分人身上的袍子已经被鲜血浸透，甚至分不清这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伤，狼狈不堪。
    他们一个个都仿佛那强弩之末，不知道何时会倒下。
    空气中回荡着士兵们那粗重的呼吸声，兵器交戈声已经停止了，他们每个人都死死地抓着手里的兵器，几乎用尽身力气，仿佛只要一个松懈，兵器就会随时脱手般。
    一个着玄色盔甲的大胡子中年将士咬牙道：“大家撤！”
    他身后的几十个玄甲士兵应了一声，倒退着不断往后撤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些穿银甲的将士，对方也在往后退着……
    没一会儿，这条街道上就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一具具惨烈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双浑浊无神的眼眸瞪着上方的蓝天，死不瞑目。
    “嘎！嘎！”
    浓郁的血腥味吸引了一群群秃鹰在上空盘旋不去，发出阵阵激昂的叫声，让这原本温暖的天气平添几分清冷，似乎提早进入寒秋般。
    屋顶上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早不见封炎和慕瑾凡的踪影，二人径直回了驿馆。
    封炎他们来到金逻城其实也不过才一个多月，也许因为他们表现得一直十分友善，坚定地支持王后许景思的一切决策，让这些蒲人觉得这些大盛使臣也不是外人，没有人在意他们这些使臣到底在城里干什么。
    驿馆的大门开启又关闭，之后，四周就又恢复了平静，包括整个金逻城。
    两位王子在一早的两败俱伤之后，似乎暂时消停了下来，街头巷尾静得可怕，只有前来清扫战场的人用一辆辆平板马车把堆积的尸体从城门运了出去，哪怕尸体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也阻挡不了那浓浓的血腥味和尸腐味。
    那些百姓一个个足不出户，唯恐牵扯到这场王位之争中，城中充斥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直到好几天后，那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开，一直萦绕在空气中。
    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早已暗潮汹涌。
    赫门族蠢蠢欲动，悄悄集结起了兵力，而二位王子的私兵已经在两方兵马一次次的厮杀中死了七七八八，他们各自追随的部族这趟带来都城的亲兵也是损失惨重，死伤了五六成。
    夏日随着八月而结束，进入初秋，整个都城的空气越来越凝重，仿佛要凝固似的，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此刻，王宫里的某一处殿宇中，气氛却迥然不同。
    女子那娇媚动人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仿佛那温柔的春风令得四周的空气变得轻快起来。
    “这些日子真是好戏连连，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出戏真是演得越来越精彩了！”许景思身体慵懒地斜躺在一把高背大椅上，抚掌赞道，她神态妩媚，十指纤纤，指尖染着鲜艳而妖异的红蔻丹，“比《卧薪尝胆》还要高潮迭起！”
    殿内除了许景思外，窗边还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人坐在一把轮椅上，金秋的阳光透过窗口温和地洒在二人身上。
    如今两位王子拼得如火如荼，把其他数族也卷了进去，以致蒲国内乱乍现，许景思反而没有了制肘，所以宣召起温无宸和封炎也肆无忌惮了。
    封炎听许景思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扬眉问道：“姨母，他们又有动静了？”
    许景思右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青丝，给了封炎一个赞赏的眼神，“今儿一大早，蒲国的宰相、大元帅以及几个宗亲就进宫来找过我，担忧如此下去，会导致蒲国内乱……”
    面对几个忧心忡忡的蒲国臣子，许景思当下表示她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忧，却也同时心有顾虑：
    一来蒲国一向有强者为王的传统，若是出手阻止，无论立谁为新王，必是不能服众的；
    二来事到如今，已不是二人之间的争斗了，甘松族、吉洛族、克巴族和承巴族等数族都被卷进了这场王位之争中，要是这个时候喊停，他们会认吗？！
    蒲国大臣们也纷纷附和，生怕如此再继续下去，内乱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许景思红艳的唇角一勾，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我已经提议，可以让赤德如和牟奈面对面坐下来，再行商议，希望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其实只要有人肯退一步，自然就‘柳暗花明’。”
    那些蒲国大臣一时也没什么别的章程，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管怎么样，如今国内的内乱与动荡都是由于二位王子的争位引起的，只要解决了这个源头，如王后所言一切自会平息。
    许景思笑了，那魅惑娇媚的眸子里闪烁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
    风一吹，一股奶茶特有的咸香气味就随风飘来……
    许景思的鼻尖微动，她在蒲国快十年了，还是不喜欢这种蒲国特有的奶茶。
    许景思下意识地朝窗边正在悠然饮着奶茶的温无宸望去，眼神中露出几分恍然，往事飞快地在眼前闪过。
    他曾经是大盛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曾经得先帝一句“公子无双，光风霁月”的夸奖，然而，谁又曾想到他会跌落云端，会落入不良于行的境地呢？！
    然而，温无宸始终是温无宸，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还是这般渊渟岳峙，随遇而安，仿佛什么都无法动摇他。
    许景思的目光慢慢左移，又落在与温无宸仅仅隔了一个小方桌的封炎身上，眸光微闪。
    阿炎能被教得这么好，这其中不仅有安平的功劳，而且也有温无宸的精心教导。
    这一次，也多亏了温无宸出谋划策，才让局势一步步地走到这个地步，只差一步了……
    “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他们了。”温无宸慢悠悠地说道，温润的声音在那沙沙的微风中显得尤为清澈，又带着一抹锐气。
    一切都会顺利的。
    许景思在心里对自己说，妩媚的脸庞上笑意更深。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梳着圆髻的女子打帘进来了，身着蒲国的交领衣袍，相貌温婉，她是许景思从大盛带来的陪嫁丫鬟。
    “王后，”女子对着许景思屈膝行礼，禀道，“长寿面好了，是不是……”
    “秋棠，快送上来。”许景思急急道，笑容随着这几个字变得柔和而慈祥。
    不一会儿，秋棠就带着另一个陪嫁丫鬟送上了三碗热腾腾的长寿面，盛在白瓷浮纹大碗中的长寿面上还放了肉臊、香菇和葱花，诱人的香味随着热气扑鼻而来。
    许景思看着秋棠呈送到自己跟前的那碗长寿面，笑眯眯地说道：“阿炎，今天是你的生辰。”
    今日是九月初九，是封炎的生辰。
    许景思今日特意把封炎叫来，也是为了给他过生辰的。
    十六年了，眨眼间，那个好像玉娃娃一样的阿炎都十六岁了，从一个荏弱的孩童变成了眼前这个英姿焕发的少年。
    而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陪他吃一碗长寿面。
    白乎乎的热气从碗中升腾而起，氤氲了她的眼眸，她觉得眼眶微微一酸，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脸上习惯地浮现一抹风情万种的浅笑。
    “阿炎，今天姨母和温大哥都沾沾你的喜气，吃碗长寿面，大家都长命百岁。”许景思笑眯眯地催促道。
    封炎只得率先拿起筷箸，随意地夹起了一根面，正要往嘴里送，许景思急忙拦住了他，一本正经地叮咛道：“阿炎，要夹住一根长面从头吃到尾才行。”
    长寿面又名一根面，整碗只有一根面条，按照习俗，要把一根长面从头吃到尾不可以弄断，才吉利。
    封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以筷箸在碗里找起来面头来。
    难得看到封炎这副没辙的样子，温无宸那温润儒雅的脸上也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也低头，拿起了筷箸，慢慢地挑了长面的面头到嘴里，刚做的面很是柔韧劲道，顺溜滑爽，鲜美香浓……
    屋子里静了下来，三人都静静地吃着面，仪态优雅得如尺子丈量出来般，静谧而温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封炎咽下了最后一口面，正要拿帕子拭拭嘴角，
    许景思的声音再次在殿内响起：“阿炎，等过些日子，我就把蒲国送给你。”
    这份迟来十六年的生辰礼物，阿炎可喜欢？
    许景思说得漫不经心，而这话中的内容却是惊世骇俗。
    可是，一旁的秋棠却是神色淡然，恍若未闻。
    “姨母……我很喜欢。”封炎看着许景思的双眸正色道，笑得就像是一个得了糖果的大男孩一般。
    许景思也笑了，笑得志得意满，似乎多年的郁结此刻一扫而空。
    须臾，许景思止住了笑，对着秋棠吩咐道：“去把阿敛带来。”
    秋棠屈膝领命，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带回一个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蓝色衣袍，小麦色的肌肤，还稚嫩的脸庞看着十分精致，比大盛人的五官要深刻些许，却又与蒲国人有着一种微妙的差别。
    “王后。”少年阿敛恭敬地给许景思行了礼。
    许景思吩咐道：“阿敛，你以后就跟着封公子。”
    说着，她又望向了封炎，“阿炎，这是秋棠的儿子阿敛，是可靠的，你有事，尽管吩咐他。”顿了顿后，她又道，“等你回京时，也把阿敛一起带回去。”
    封炎没有多问什么，起身应了下来。
    等他和温无宸离开时，身边就多了这个叫阿敛的少年。
    他们走后，殿内就静了下来，空气似乎一下子清冷了不少。
    秋棠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郑重其事地对着许景思磕头道：“谢谢姑娘的恩典。”
    这一刻，秋棠微微哽咽，眼眶也红了，忍不住改了称呼。
    阿敛还不到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现在又能为封公子做什么？！主子在这个时候把阿敛给封公子，就是为了等日后封公子带阿敛回大盛时，阿敛不至于太过陌生。
    儿子能回归故国……对于秋棠而言，也死而无憾了。
    许景思长叹了口气，绝美妩媚的面庞上怅然所失，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当日是我没能护住你们……”
    当年，她从大盛和亲蒲国，带来蒲国的侍卫丫鬟，第一年就死一半，而其他的人之后也死得七七八八了，直到她在这后宫渐渐有了立足之地，才终于能够护住他们。
    秋棠也是其中之一，当年，在一次庆功宴上，朗日玛大宴群臣，酒池肉林。
    酒过三巡后，那些蒲国男子丑态毕露，秋棠先是被酒醉的朗日玛拉上榻……后来又被赐给了一个武将。
    自己意图阻止，然而彼时自己人言轻微，朗日玛酒醉后，脾性比平日还要暴戾粗莽，觉得自己挑战了他作为王上的尊严，雷霆震怒，直接一脚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踹得自己吐血晕了过去。
    等许景思醒来时，就看到两个陪嫁丫鬟围着她哭得泪眼朦胧。
    在这遥远的蒲国，她们只有彼此。
    想要活下去，她就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
    秋棠那一夜以后就怀了身孕，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哭过，犹豫过，最后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们在蒲国孤立无远，没有一个蒲人是绝对可信的，她的孩子体内也流着大盛人的血，至少对许景思会忠心耿耿，也是可用之人。
    这个孩子从出生就是奴隶。
    因为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许景思说，这孩子是大盛人，让他跟了她姓许，取名许敛。
    小小的阿敛许是她们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一抹光亮了。
    阿敛一点点地长大了，她也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她早知道像朗日玛这般酒色财气无一不好、身上又有不少旧伤留下的隐患，恐怕是命不长远，不过，他死得还是比她预期得要早了那么点……
    她更没想到的是，封炎竟然因此前来出使蒲国。
    看她的阿炎长得这般出色，让许景思一下子觉得她这些年所隐忍蛰伏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她的和亲是有价值的！
    这个蒲国，她一定会替阿炎拿下的。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许景思那妖艳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锐芒，此刻的她，就仿佛一朵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妖冶夺目而又致命。
    可是，秋棠看着许景思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憧憬，仿佛在看着自己的信仰一般。
    在这里，许景思就是她们这些下人的信仰。
    “秋棠……”
    许景思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就有两个身穿霜色白袍的蒲国女奴来了。
    许景思漫不经心地抚着衣袖，以蒲语下令道：“你们俩各自带上食盒分别去一趟大王子和二王子府，就说是我亲手做了些大盛的糕点，请二位王子尝尝。”
    她红艳如火的嘴唇微翘，笑得妩媚动人，美得那么张扬夺目，令得两个女奴几乎无法直视，皆是恭声领命，匆匆而去。
    在王后许景思的表率下，宰相、大元帅等蒲国重臣也开始去劝说二位王子，让他们各让一步。
    但是，两位王子都拼到了这个地步，此时此刻，就算他们肯让，跟随他们的部族也不会肯的，谁都知道，一旦其中一个王子登基，等坐稳了这个王位以后，那就是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届时，另一个王子和他的追随者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又怎么肯退让！
    这已经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局！

341摄政
    王后许景思的人以及蒲国几位重臣，还有各族族长前前后后地前往两个王子的府邸，几乎要将他们的门槛踏破。
    这几日，都城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王子的府邸上。
    时间似乎过得尤为缓慢而煎熬，可是，一连几日，都没有结果。
    两个王子都不愿退让！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时，赫门族在这时反了，它勾结了十族中的结勒族、俱波族以及一些依附他们的偏远小族，一起反出了蒲国，并迅速集结兵力，打算攻打蒲国的北疆，举国震惊。
    王位之争，终于带来了最坏的结果，令得蒲国如一盘散沙般，风一吹，就散了。
    两位王子的私兵和几个拥护部族如甘松族、承巴族等在拼斗中皆是损失惨重，两方人马若再继续下去，怕无力阻挡反贼。
    在这国家危难之时，蒲国的臣民都不禁想起了四十年前的事。
    当时蒲国也发生了一场叛乱，导致先王朗日玛用了足足八年才平乱，之后又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才让蒲国重临巅峰，甚至令得大盛都对他们蒲国俯首称臣，这才有了王后和亲蒲国。
    彼时，朗日玛有叔父哈玛奥的力支持，方能度过危机，可是这一次，两位王子其心不一，如此下去，蒲国必会亡国。
    此时此刻，就算两位王子不肯退都不行了，国难在前，他们若还为私利争斗，就不堪为王。
    九月十五日，由王后许景思做主，把赤德如和牟奈两位王子召到了宫中，劝和。
    这样的说和不是第一次了，却是最正式的一次。
    当日，蒲国六族族长、王叔哈玛奥以及其他勋贵重臣都到齐了，其中以封炎为首的大盛使臣团也作为王后的母族出席了。
    这算是继择君大典的比试之后，最正式的一次协商了，当然，三个已经反出蒲国的部族没有出席。
    地点是在王宫中央的正殿。
    巳时不到，其他人都准时抵达了，只有两位王子迟迟没有现身。
    时间在沉寂中一点点地过去，众人起初还耐心，可是眼看着都一炷香功夫过去了，两位王子都没有出现，殿内的众人渐渐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多是面露不耐之色。
    坐在下首的王叔哈玛奥微微皱眉，正想问许景思是不是该派人去查看一番，就听殿内有人叫了一声：“来了。”
    果然，殿外二三十丈外，两个男子正并肩朝这边走来，彼此之间保持着三尺的间隔，谁也不愿意靠近对方，谁也不愿意落后对方。
    正是姗姗来迟的大王子赤德如和二王子牟奈。
    哪怕这二人不言不语，这是这么大步走来，就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火花四射，一种压抑的气氛弥漫在二人的四周。
    随着二人渐行渐近，他们的形容也越来越清晰。
    比之六月底的择君大典，相隔不到三月，这兄弟俩就已经判若两人。
    兄弟俩都憔悴了不少，看赤德如走路的样子，显然之前大腿上的刀伤已经痊愈了，但是他的左耳畔到下巴的地方却是多了一些烧伤，那狰狞的伤疤微微凸起，连他的胡须都遮掩不住。
    原本就体型清瘦的牟奈则变得愈发消瘦，神情疲惫，却又强撑着。
    兄弟俩偶尔目光交集的一瞬，彼此眼中的恨意汹涌叫嚣着，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但是二人总算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勉强按捺住了心头的怒火，并肩跨入殿内，一直来到王后许景思跟前，行了礼。
    “大王子，二王子，请坐下说话吧。”许景思含笑地伸手做请状。
    许景思穿了一件火红色绣金丝朱雀的衣袍，头上戴着华丽的累丝嵌红宝石钗冠，衬得她绝艳芳华，冠绝天下。
    两个王子看着坐于上方的许景思，目光近乎发直，心中皆是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如此美人就该是属于自己的！
    而且，王后中意的是自己，有她站在自己这边，自己的胜算怎么也要大一成！
    兄弟俩谢过许景思后，就在自己的席位上盘腿坐下了。
    许景思环视众人，以蒲语开口道：“王位悬而未决，赫门族、结勒族和俱波族三族谋反，反军随时都会发动进攻，局势危急，今日我请各位相聚一堂便是为了共议此事。”
    王叔哈玛奥对着许景思开口道：“王后，王位一直未定，甫族数百年来还从不曾如此过，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哈玛奥越说越是激动，朝两位王子扫了一眼，不满地斥道：“赤德如，牟奈，你二人为了一己之私，不顾蒲国利益，不择手段，才会使得人心动荡，各族分裂，更给了狼子野心的赫门族可乘之机！这一点，你们俩难逃其责！”
    哈玛奥在蒲国德高望重，又是两位王子的叔祖父，兄弟俩被他训得皆是不敢吭声。
    哈玛奥叹了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王后，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决定新王，才能稳定朝局，安定民心。”
    “王叔所言甚是。这几日，想着赫门族他们的大军觊觎在侧，我也是寝食难安啊。”上首的许景思颔首附和道。
    她眉头轻蹙，那张美艳的脸庞因此染上一分轻愁，望向两位王子道：“大王子，二王子，你们俩可有何打算？”
    赤德如和牟奈下意识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二王子牟奈率先开口道：“王后，王叔祖，我是择君大典的胜出者，理应由我继位……”
    “不行！你在比试中偷服五力散作弊，得位不正，此风可不长。要是以后的王族子弟都如你一般在比试中作弊，那择君大典又有什么意义？！”赤德如义愤填膺地反驳道。
    兄弟俩争锋相对，互不相让，二人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很快，甘松族、承巴族等几个部族也纷纷加入这场争论中。
    “我甘松族还有吉洛族、克巴族决不认可二王子为国君，否则，我三族就与蒲国一刀两断。”
    “王后，王叔，择君之事岂能由各族摆布，那岂不是王不王，臣不臣！况且，五力散一事分明是大王子联合甘松族陷害，并无实证，自当以二王子为君。”
    “大王子派人于神庙刺杀二王子，与神灵不敬，不堪为王！”
    这注定是一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骂战，谁也不可能说服对方。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情绪越来越激动，一个个怒目而视，空气里火星四射，剑拔弩张。
    忽然，赤德如刷的拔出了自己的弯刀，用刀刃指着牟奈，“牟奈，不是我做的我不认！不过今日你们既然非说是我刺杀你，那我干脆就把这个罪名坐实了，也省得你们费心这般陷害我！”
    牟奈毫不示弱，紧接着也拔出了身侧的弯刀。
    两把弯刀的刀锋相向，兄弟俩看着对方的目光更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紧接着，他们身后的那些部族族长也纷纷把刀拔了出来，十几把刀寒光闪闪地对峙着。
    “够了！”
    一声重重的拍案声伴随着女子的娇斥声骤然响起，那一掌拍得桌上的茶碗、果盘都振了一振，尤为刺耳，令得四周空气一冷。
    众人皆是静了一静，齐刷刷地看向了上首彷如怒火凤凰的许景思。
    “中原有一句古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兄弟俩还要自相残杀！”许景思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再这么打杀下去，蒲国就要易主了！”
    那些族长被许景思斥得有些心虚，纷纷把刀收了回去，唯有赤德如与牟奈还是一动不动地彼此对视着，手里紧紧地握着弯刀。
    二人的身子都紧绷如那拉满的弓弦般，一触即发。
    “既然大王子和二王子谁也不服谁，那么为何不另择他人？”一个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
    少年用的是大盛语，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都看向了封炎。
    岂有此理！哈玛奥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之色，只觉得这是蒲国的家事，他一个大盛使臣有什么资格插嘴？！
    哈玛奥正欲斥责封炎，可是话到嘴边，又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摸人中的短须。不过，这位大盛使臣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赤德如与牟奈这兄弟俩谁都不肯让，谁也不服谁，再这样下去只会拼得玉石俱焚，还不如另辟蹊径，择另一人为王。
    哈玛奥心念一动，可随即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除了大王子和二王子外，先王朗日玛也就只有几个女奴生的孩子，这女奴的孩子便是奴隶，奴隶又怎么能继承至高无上的王位呢？！
    “我决不承认女奴生下的贱种！”赤德如咬牙启齿地以大盛语说道，态度坚定，脸色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墨来。
    他可是先王后之子，他又怎么会允许那等女奴生下的贱种踩在他的头顶上成为蒲国之王！
    赤德如指桑骂槐的是什么意思？！牟奈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手里的弯刀差点没直刺出去。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也赞同赤德如。
    那些女奴之子怎堪为王！
    他可是以命相搏，救了父王之命，才为自己赢得了王子的荣耀。
    他是父王昭告举国认可的王子，岂是那些个卑微的女奴之子可比的？！
    封炎淡淡地看了赤德如一眼，再问许景思道：“王后，不知先王可有子侄？”
    先王朗日玛有兄弟三人，当然是有子侄的。
    但是，对于赤德如和牟奈来说，他们怎么会甘心让他们的堂兄弟来即位，而且，当年父王朗日玛是靠武力夺得继承权，顺利登基，一步步地扫平叛乱，一步步地走到举国追崇的地步，凭什么他们要把王位让给失败者们的儿子？！
    与其让那些人即位，那还不如让自己的儿子登基为王！
    这一瞬，赤德如和牟奈忽然就心有灵犀了，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目露异彩。
    二人有志一同地看向了前方宝座上的许景思，许景思正慵懒地斜歪在宽敞的宝座上，纤腰以玄色刺绣锦带竖起，曲线玲珑，华丽璀璨的钗冠下，几缕乌黑的青丝柔美地披散在她精致如玉的面颊上，一派妩媚妖娆，看得二人皆是心头火热。
    赤德如收起了他手里的弯刀，第一个出声道：“王后，王叔祖，我可以放弃王位，可是王位的即任者，必须是我同意的人。决不能是牟奈，也不能是几个王叔、王伯的儿子……他们都没有资格。”
    “为了蒲国，为了大局，我也可以放弃王位。”紧接着，牟奈也收了刀，出声强调道，“但是王位决不能给大王兄和几位堂兄堂弟，其他的可以再议。”牟奈几乎是用尽身的力气才说完了这番话，心如刀割。
    为了王位，他机关算尽，短短三月内更是损失手头的不少私兵，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了。
    见两位王子终于都退了一步，在场的几位族长、勋贵重臣皆是松了半口气，至少蒲国不至于因为两个王子而四分五裂。
    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端了。
    除掉两位王子和先王的子侄，那剩下的选择也很明显了。
    “那么，王位就从两位王子膝下的王孙中决出。”哈玛奥环视殿内众人出声道，“各位以为如何？”
    大王子膝下有两个王孙，分别是十岁和五岁。
    二王子膝下只有一个王孙，年方八岁。
    几个王孙都年纪还小，恐怕还需要等几年才行。
    几族的族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无论是甫族，还是其他几族，十岁左右的少年都还只是孩子而已，总不能让两个孩子拿刀拼命吧。
    无论哪个王孙胜出，凭借的恐怕也不是真正的实力，只是运气罢了。
    一片细碎的议论声中，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蒲国勋贵忽然站起身来，朗声说道：“王后，王叔，两位王子，吾倒是有个提议。”
    殿内其他人的目光一下子就齐刷刷地转移到了他身上，许景思开口道：“尹力和，但说无妨。”
    尹力和把右手放在左胸口，恭敬地行了礼后，继续道：“王后，四十多年前，鸿玛王忽然暴毙而亡，彼时，达布王也才十二岁，尚不能担当大任。”
    尹力和所说的鸿玛王就是先王朗日玛之祖，也是建立这片蒲国大业的开国王。
    “当时，是由鸿玛王的王后先监国三年，直到达布王十五岁时，才由达布王登基，还政正统。”
    “不如先由王后摄政，待到七年后二位王子的儿子满了十五岁，再行举行择君大典，择出新王。”
    对于大盛来说，这个主意是不可思议的，中原千百年历史上，最多也就是太后辅助幼主，垂帘听政。
    但是对于蒲国以及甫族来说，却是有先例的，不但有鸿玛王的王后曾经独立摄政，甫族数百年的历史上，也还有八十年前的东丽君和百年前的蒙银飒曾经以族长夫人的身份暂代族长之位。
    尹力和提出这个建议后，殿内众人皆是若有所思，三三两两地议论得更热闹了，也更嘈杂了。
    不少人一边低低地讨论着，一边都朝王后许景思望去，觉得这个主意也未尝不可。
    许景思嫁到蒲国近十年，多年来在蒲国一向受人追崇，与其让两个王子如今斗得你死我活，斗得国家四分五裂，不如由王后暂且摄政监国，先平了内乱才是当务之急。
    那些个族长与勋贵重臣多是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意，却也没人贸然表态。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叔哈玛奥和两位王子的身上，说到底，要平乱，首先要两位王子先齐心，才能其利断金。

    这个时候，封炎反而不说话了，飞快地与身旁的温无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捏着一个茶碗，漫不经心地饮着碗里的奶酒，这奶酒并非什么烈酒，滋味醇厚，香甜可口，还带着些许奶香。唔，蓁蓁应该会喜欢这种奶酒吧，回头他让阿敛去帮他备一车奶酒。
    封炎一不小心就思绪跑远，惦记起他的蓁蓁来。
    渐渐地，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众人大都不再说话了，等待着两位王子的决定……
    时间悄悄流逝，两位王子虽然没说话，目光却是闪烁不已，心思飞转，偶尔朝对方看一眼在心里掂量着利弊轻重。
    如今蒲国岌岌可危，他们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七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其中还可以有不少变数……
    牟奈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许景思，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一次，他率先开口道：“王后，我同意。”
    说着，牟奈的心更热了。
    许景思是向着自己的，等她来日监国摄政后，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懂得治国，还不是要求助于自己，到时候，他就是这蒲国的无冕之王。
    七年，他需要等七年，七年足以他好好培植自己的力量，七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谁又能保证赤德如的长子能活到成年？！
    牟奈眼睫微颤，幽暗的眼底掠过一抹阴毒的光芒。
    见牟奈同意，赤德如也不甘落后，出声应道：“我也没有异议。”
    赤德如的眸中也同样燃起了熊熊野心与欲望，觉得许景思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毕竟他可是父王的长子，他才是名正言顺的蒲王继承人，许景思身为大盛贵女，又怎么可能看的上牟奈那种女奴生的贱种！
    事到如今，为了蒲国，他也只有忍辱负重了！
    至于牟奈，他们之间的账以后一点点再清算。
    见两个王子都表态，其他族长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个纷纷起身，对着上首的许景思施礼，表示支持由她来监国。
    一时间，殿内颇有一种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感觉。
    许景思慢慢地环视众人，勾唇笑了，如那勾人魂魄的狐魅般，绝艳魅惑。
    “为了蒲国大局，那就只好暂且由我来担此重任了。”
    她一边坐直了身体，一边随意地捋了捋头发，一个极为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带着一种极致的风情，令得殿内不少男子几乎看痴了。
    “王后英明。”
    众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四个字，如闷雷般回荡在四周……
    时值正午，九月的灿日高悬蓝天，对着下方的大地洒下一片片灿烂的光芒。
    九月十五日，由蒲国上下推崇，王后许景思正式监国摄政。
    当日，许景思发出一道旨意，令赫门族、结勒族、俱波族三族于十日内投降，则既往不咎，否则举族上下，格杀勿论。
    原本人心动荡的蒲国随着这两道诏令，民心又集结在了一起，上下一心，自朗日玛驾崩后，这数月来，压在蒲国上方的那层无形的阴云终于消散了。
    都城内的百姓又开始恢复到平日的生活中，金逻城也渐渐繁荣起来，偶尔能听到那些蒲人高亢嘹亮的歌声回荡在这片高原上……
    歌声连绵不止，传遍了金逻城的角角落落，也包括山腰上的驿馆。
    “无宸，等到姨母彻底掌控住蒲国大权，我们就能回去了。”封炎望着天空中那盘旋不去的秃鹰，眼神清澈明朗，仿佛那雨后的碧空一般。
    温无宸也同样望着窗外，轻轻地应了一声：“就快了。”
    封炎扬了扬眉，望着那展翅朝东飞去的秃鹰，心里忍不住掐算着：算算日子，说不定他还可以赶回去和蓁蓁一起过年。他备的这些年货，蓁蓁一定会喜欢的。
    九月金秋，枫叶越来越红，万木则渐渐枯黄，到了十月，京城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瑟瑟寒秋的感觉。
    端木绯在十月初一抵达了京城。
    从宁江行宫出发，经过一路好几天的颠簸，端木绯哪怕是天天躲在马车里，也被颠得快散架了，恨不得赶紧插翅回端木府去。
    进了城门后，她就与涵星等人告别，她的马车径直朝着权舆街飞驰而去。
    端木纭早早就等着端木绯了，她昨日就得了消息知道今日圣驾进京，因此一早就派小厮去城门口守着。
    圣驾正午时就赶到了城外的三里亭一带，小厮在城门附近打探到消息后，就回府禀报了，端木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干脆候在了仪门处，望眼欲穿地等着妹妹。
    小八哥就停在端木纭的肩膀上，悠哉地啄着自己羽翅下的细羽，神态惬意得很。
    青篷马车才刚停稳，端木绯就迫不及待地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嘴里脆声叫道：“姐姐！”
    “蓁蓁，你瘦了，也黑了。”端木纭拉住了端木绯的小手，上下打量着三个月不见的妹妹，这还是妹妹第一次离开自己这么久，“这几个月，你在宁江行宫怎么样？住得可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端木纭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妹妹，絮絮叨叨地连声问着。
    听到端木纭问有没有人欺负自己，端木绯的小脸上登时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咳咳，她不欺负别人就好了……
    “呱呱！”小八哥也看到了端木绯，一边激动地叫着，一边飞到了她的肩膀上，稳稳地落在上面，在端木绯的耳边嚎着，似乎在与她打招呼，又似乎更像是在谴责她。
    端木绯敷衍地摸了小八哥一下，就亲昵地挽起端木纭的胳膊，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你放心吧，岑督主很照顾我的。”
    “狐假虎威”这四个字冠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这几个月她在行宫里过得再自在不过了，就差带着小八哥一起去逗鸟遛狗一番，就是个活脱脱的纨绔公子哥了。
    而端木纭还以为是岑隐专门叮嘱别人照应端木绯，笑着赞道：“岑督主一贯细心妥帖。”

342保全
    姐妹俩一边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一边说说笑笑。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纭说着行宫里发生的那些趣事，尤其还细说了戚夫人和章文轩的事，听得端木纭唏嘘不已，心里更觉得成亲什么的真没意思，自己好好把妹妹养大就好。
    可怜的小八哥几乎被遗忘了，最后它干脆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二人的头顶盘旋不去，“呱呱、嘎嘎、坏坏”地叫个不停，显然是在斥责她们无视自己
    小八哥活泼的叫声令府内一下子多了几分活力，端木纭拿它没辙，只好招它过来，把它捧在掌心，好生地抚摸、安慰了一番。
    看着这一人一鸟投契的样子，端木绯感觉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等端木绯在湛清院洗漱了一番后，就被端木纭哄着去小睡了，这一睡，就是一下午，等她再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绿萝听到动静，进来禀道：“四姑娘，老太爷刚刚已经回来了，招大家去朝晖厅一起用晚膳。”
    端木绯只得放弃赖床，懒洋洋地坐了起来，由着绿萝和碧婵一起伺候她着衣、梳妆。
    待夕阳落下一半的时候，姐妹俩就携手朝着外院朝晖厅的方向去了，厅堂里摆了两桌席面，各房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也包括端木珩。
    三个月不见，一身青色直裰的端木珩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差别，还是一副古板严正、不苟言笑的样子。
    没等端木珩发问，端木绯立刻乖巧地对着他笑了，颊上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道：“大哥，我在宁江行宫这几个月都很乖的，每天都乖乖和涵星表姐一起去晓然堂上课，连太傅们都说我乖。”
    端木绯毫不心虚地自夸着，其实除了教书法的何太傅夸过她以外，其他几位太傅早就都懒得理她了。
    端木珩看着自家四妹妹一脸可爱地看着自己就差摇尾巴了，却没被她这乖顺的样子给骗过去。
    哎，以他对四妹妹的了解，她的话大概只有五成是真的，也就说，她好歹还是上过一些课了吧。
    只要四妹妹没玩了三个月就好。端木珩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话语间，其他人又到了不少，没一会儿，就把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
    “四姐姐，”五少爷端木瑞一口气冲到端木绯的跟前，理直气壮地抬起胖乎乎的右手道，“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六岁的小孩子大得快，这才三个月不见，男孩子又高了一截，人也因此清瘦了些许。
    看着眼前已经长到自己胸口的男孩，端木绯心中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点头道：“五弟弟，那是当然。你有，大家也有，不过东西还在湛清院，等用了晚膳，你再跟我去拿。”
    她一边说，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她记得好像哪本书上说，每天喝点牛乳会长高一点……
    端木瑞撅了噘嘴，似乎有些不满意，端木绯只好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哄道：“五弟弟，这是我在宁江镇买的蜜饯，可好吃了，你试试。”
    “谢谢四姐姐。”端木瑞有些迫不及待地抬手把油纸包抢了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他乐滋滋地打开了油纸包，拈起一颗蜜饯就往嘴里送……
    小贺氏跟在端木瑞身后走进了厅堂里，见此，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心道：这对姐妹还真是不知所谓，姐姐与男子私相授受，妹妹也是个行事轻浮的，这种不知来路的东西也敢送给自己的儿子吃，凭白教坏自己的儿子！
    小贺氏飞快地对着身旁的一个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那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
    “五少爷……”那嬷嬷一把抓住了端木瑞的右手，推搡间，那个油纸包就从端木瑞手中脱手而出，油纸包里的八九颗蜜饯在光鉴如镜的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地，其中一颗正好滚到了端木绯的裙裾边。
    真是浪费了好好的一包蜜饯。端木绯皱了皱眉。
    小贺氏却是嘴角微翘，故意板着脸对着端木瑞斥道：“瑞哥儿，娘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嘴里送，这外头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小贺氏看似在训幼子，话中却是带刺，分明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着训子在嘲讽端木绯。
    厅堂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听出小贺氏绵里藏针，皆是事不关己地默默喝茶。
    端木珩眸色微凝，觉得母亲如此不妥，开口反驳道：“母亲，不过是几颗蜜饯而已，四妹妹能吃，五弟怎么就不能吃了？”
    说话间，一旁的端木瑞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祖父……”
    只见着一袭太师青直裰的端木宪不知何时来到了厅外，面沉如水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吓得小贺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莫非公公刚才都听到了？
    当端木宪的目光看向端木绯时，神色又柔和了下来，想着今日四丫头刚回府，就没发作。
    端木宪撩袍进了大厅，四周静了一静，跟在端木宪身后的端木朝忍不住瞪了小贺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是没事找事！
    小贺氏有些委屈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她也没说错啊！
    见状，屋子里的丫鬟赶忙把地上的那些蜜饯都收了起来，很快，地上又变得整洁如旧，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父亲。”
    “祖父。”
    众人皆是起身给端木宪行了礼，端木宪笑着让大家都坐下了。
    端木纭正想请示端木宪是否摆膳，就见端木珩站起身来，对着端木宪正色道：“祖父，五弟已经六岁了，男孩子不能总养在内宅，孙儿想请祖父允许让五弟先搬去和孙儿同住。”
    什么？！小贺氏闻言差点没跳起来，有道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她的瑞哥儿才六岁呢！
    她膝下一共就两个嫡子，端木珩作为府中的嫡长孙，刚六岁就被带到前院由端木宪亲自教养了，现在她的瑞哥儿离六岁生辰还差一个月呢。
    莫氏那贱人前阵子刚生下一个儿子，自己再没了瑞哥儿，端木朝岂不是要天天往莫氏那边跑了！
    “珩哥儿，如此不妥。”小贺氏急忙反对道，“你五弟还不满六岁呢！他还小呢，不懂事，去了你那儿，岂不是吵了你读书！”小贺氏心里觉得长子真是个榆木脑袋，太不贴心了。
    端木宪却是对长孙端木珩十分满意，慢慢地捋着胡须。
    刚刚发生的事，他也看到了，有小贺氏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母亲教着，瑞哥儿迟早要被养歪，绮姐儿和缘姐儿的性子怕是已经扭不过来了，但是瑞哥儿还小，性子还没成形，是该趁这个年纪好好教。
    端木宪想着面露几分唏嘘、慨叹。
    哎，有得必有失。
    想当年他在仕途上力拼搏，对内宅里管得少，除了贵妃小时候，他手把手教过外，后来忙得越来越没时间了，以致无论是嫡子还是庶子，都让贺氏养得毫不成气。
    端木家的延续只能靠端木珩他们这一辈了。
    端木宪看也没看小贺氏，直接对端木珩道：“珩哥儿，就依你的意思。”
    “父……”
    小贺氏还想说什么，但是端木宪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她剩下的话霎时就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四周其他人皆是默然，任氏和倪氏看小贺氏吃瘪，有些幸灾乐祸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珩哥儿，就让你五弟先跟你住着。”端木宪沉吟着道，“四房的瑾哥儿也六岁了，这次也一起挪出来吧，让他们大哥先给他们开蒙。过些时日，我去请个先生回来，正式让他们开始读书。”
    任氏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莫名其妙地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心中一阵不舍。她的儿子才六岁，就算要读书，也不一定非要搬出去吧。
    知妻莫若夫，四老爷端木腾赶紧给了妻子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们是庶房，儿子能跟着端木珩开蒙，又能和端木瑞一起读书，一样教养，肯定是件好事。
    其实就算给任氏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质疑端木宪啊，心里想着务必要给儿子身边派个牢靠的嬷嬷看着才行……
    端木瑞和端木瑾年纪还小，一脸懵懂地面面相觑，对他们而言，搬去和大哥同住，似乎还挺有趣的。
    可是看在小贺氏眼里，端木瑞的懵懂就变成了无措，她心里更心疼，也更不甘心了。然而，想到得了“疯魔症”的贺氏，她知道现在家里没人给她撑腰了，饶是心里再怨，也不敢闹。
    她要是也“疯魔”了，那岂不是真的便宜了莫氏这贱人！
    小贺氏忍辱负重地咽下这口气，与此同时，丫鬟们也在端木宪的示意下，井然有序地开始摆膳。
    这些菜式都是端木纭亲自拟的菜单，里头自然有不少端木绯爱吃的菜肴、点心，这一顿饭吃得端木绯美滋滋的，心里满足地叹道：果然还是家里好！
    用了膳后，其他人都纷纷告辞，端木宪又留了端木绯和端木珩说话，厅堂里只剩下了祖孙三人。
    “四丫头，女学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钟大家、李大家和戚大家打算在京里筹办女学，地点就设在国子监隔壁的蕙兰苑。如今女学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了。”
    因为皇帝推崇女学的缘故，所以不少官宦人家都纷纷响应，已经开始为自家姑娘报名了。据说因为报名的人数众多，还要考试，可想而知，一旦被女学录取，将是何等荣耀。
    “四丫头，你想不想去？”端木宪问道。
    正在喝消食茶的端木绯急忙咽下口中的茶，摇了摇头。
    对于端木绯而言，所谓的女学无论听着有多好，其本质不就是让她起早贪黑，她只要想想就觉得头疼。
    “祖父，我就不去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家里闺学的几位先生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女训女诫还有算学都教得极好，我跟着他们学的这几年如茅塞顿开，何必舍近求远！”
    端木绯只差把几位闺学的先生夸到只应天上有，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端木宪，神情十分真诚。
    端木珩也点头附和了几句：“祖父，四妹妹说的是。”
    端木绯没想到端木珩会站在自己这边，讨好地对着端木珩投以感激的眼神。
    端木珩也自有他的道理，他知道他这个四妹妹就是爱躲懒，哪怕送她去女学读书怕也是积习难改。
    这丫头如今在家里，自己都管不住，这要是真送去女学，以后逃起学来，抓都抓不到。
    端木宪本来就是随口一提，所以也没勉强端木绯，由着她去。
    祖父英明啊。端木绯暗暗地松了口气，急忙捧起茶盅给自己消消惊。
    端木宪也端起了茶盅，呷了口热茶后，就说起正事来：“今日我收到了你们显表哥的私信，他与我提起了最近南境的情况……”
    说着，端木宪不动声色地看了端木珩一眼，儿子这一辈算是完了，现在他也只有从孙子抓起。
    端木珩今年也十六岁了，八月刚刚通过了今秋的院试，如今已经是一名秀才了，而且还是案首。
    不过，秀才仅仅是通往仕途的第一步，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比一步难，端木珩的路还长着呢。
    端木宪琢磨着不能让长孙光知道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便决定从现在开始让他也听些政事。
    端木珩身姿笔直地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坐在端木珩身旁的端木绯则笑眯眯地径自饮茶，神情惬意。
    兄妹俩一个严正，一个悠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端木宪心里颇为感慨，终究是有那么一丝遗憾：珩哥儿虽然出色，但终究是比不上四丫头，哎，四丫头怎么就不是小子呢，怎么这么早就要嫁了呢？！
    想到皇帝莫名其妙地就给端木绯定下婚事，端木宪的神情就有些一言难尽，忍着没叹气。
    端木宪理了理思绪，接着往下说：“这段时日，南境的情况不太好，虽然勉强守住了道益城，但是从六月到八月的这几个月，南境酷暑难当，从北地调过去的士兵很多都耐不住热，病倒了……直到九月下旬天气渐渐凉下来，才稍微好些。”
    端木宪的语气越来越凝重，“这道益城守得很是艰难。之前连你们显表哥也病倒了。”
    说着，端木宪叹了口气，沉声道，“这孩子也是好强，居然等到病好了才写信回来，你们贵妃姑母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坏了……”
    “祖父，如今二皇子和三皇子殿下如何了？”端木绯放下茶盅，忽然问道，小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似是随口一问。
    祖父不是在说大皇子和南境吗？！端木珩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端木绯，神色中露出几分意外与疑惑。
    端木宪一看端木珩的神情，就知道他没明白，倒也没因此而失望，毕竟端木珩年岁还轻，又一直在读书，对于朝政之事，他多接触接触也就懂了。
    毕竟像四丫头这样的天纵奇才又能有几个？！
    端木宪脸上不露声色，对着端木绯道：“三皇子还是在户部当差……七月初，三皇子以草药受潮为名，扣下了一部分为南境准备的草药，后来重新采购又费了些时日。”端木宪眸光微闪，有些事，他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眸子晶亮，并不意外。
    南境的盛夏酷热难当，又有虫蚁为患，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对于这些南下的援兵，兵部和户部必是要有所准备的，但是现在，南境却因为酷暑而损失惨重，那么十有八九是有人在后方下绊子。
    端木宪现在是首辅，必会尽可能地帮着远在南境的外孙，所以，出问题的必然是在几位皇子那里。
    很显然，三皇子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有端木宪看着，三皇子能做的最多只是能拖则拖，能减则减。
    但就算这样，他也给南境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他是皇子，本该身先士卒，捍卫国土，却为了一己私利，置前方将士们的生死于不顾，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如此行事，简直是令人齿寒。
    端木珩默默地咀嚼着端木宪这几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端木宪。
    端木绯歪着小脸再问：“祖父，二皇子如今有没有差事？”
    “……”端木宪微微扬眉，他毕竟是老狐狸，很快就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
    端木绯笑得眼睛也眯成了狐狸眼，狡黠地说道：“祖父，您觉得把二皇子弄到兵部如何？我听闻二皇子已经大婚，按照规矩，也该封王封爵了。”她的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嵌了碎钻似的。
    此计甚妙，可谓四两拨千斤。端木宪精神一振，慢慢地捋着下颔的胡须，然后又看向了端木珩，用考校的口吻说道：“珩哥儿，你可看出了什么？”
    端木珩也明白祖父是在考校自己，凝神思索着：三皇子怕大皇子在南境立功，进而得到皇帝的赏识，所以才故意用种种手段试图制肘大皇子。
    但是因为三皇子的身份，就算祖父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恐怕也很难面面俱到。一旦有所闪失，那后悔就来不及了……当然不能听之任之。
    端木珩慢慢地说道：“后方粮草等物资补给由兵部和户部协同办理，四妹妹提议让二皇子进兵部，是打算以二皇子围魏救赵……”
    一旦二皇子进了兵部，势必会引来三皇子的提防，一来可以让三皇子分心，二来二皇子恐怕是急着想抓三皇子的错呢，如此，三皇子行事才会投鼠忌器。
    这才是保大皇子的最好办法。
    “很好。珩哥儿，你懂得举一反三，很好。”端木宪看着端木珩的眼神中流露出满意之色，“正好，二皇子刚刚大婚，又已经开了府，按规矩，他是能够进六部见习的。”
    就让二皇子和三皇子在朝中斗吧。端木宪的眼底掠过一道利芒。
    端木珩神色复杂地看着端木绯，却是又想叹气，心想：哎，四妹妹明明天资聪颖，怎么偏偏就不爱读书呢？！真是愁死人了！
    他以后还是要多看着点四妹妹。
    端木珩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可怜”的端木绯被端木珩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知道端木珩肯定又是在惦记自己了。
    看来，她最近还是不出门了，不能被大哥逮到了，万一大哥一狠心送她去念女学，那可就不妙了……
    端木绯努力地露出最乖巧最可爱的笑容，希望端木珩别惦记她了。
    端木宪看着二人的眼神交换，只以为兄妹俩感情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情不错地接着道：“前两天，秋税也上来了，国库总算是丰盈了一些……”
    端木宪又和兄妹俩说了一会儿话，说起秋税，说起三年一次的官员述职，说起皇帝要重新建一个行宫的事，把朝中的一些大小琐事零零散散地说给兄妹俩听。
    端木珩听得神贯注，端木绯则听得漫不经心，一不小心就又魂飞天外了。
    端木宪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传到屋外一下子就被秋风吹散了……
    天色越来越暗，等到端木珩和端木绯从朝晖厅出来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外面的庭院里点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将四周照得一片昏黄的颜色。
    “大哥，那我先回湛清院了。”端木绯对着端木珩福了福，然后在端木珩叫住她之前撒腿就跑。
    “……”端木珩看着端木绯好像兔子般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天色这么暗，她跑得那么快，不会摔了吧？明天他得好好说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毛毛躁躁的，应该跟她大姐姐多学学，处变不惊，戒骄戒躁才是。
    端木绯只觉得背上被端木珩的目光看得火辣辣的，好似衣裳都要烧焦了一般，直跑进了内院中，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早就看不到端木珩的声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里自夸道：幸好她够英明，跑得够快，不然现在肯定要被大哥逮着给她布置功课了。
    她可是打算好了，回府后要好好睡懒觉的。
    这次避暑可真是苦了她，也就是借着右手的擦伤，好好休息了半个月，其他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在晓然堂上课，每早都是闻鸡起舞，哎，她过去两年加起来都没早起过这么多天！
    这下可要好好补眠，书上说了，睡够了，才能长个子！
    她也不求长得跟姐姐一样，只要能长到姐姐的眉梢，她就满足了！
    端木绯悠然自得地过了三四天，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逗鸟耍狐，或是遛马喂鱼，日子惬意得很。
    端木纭心疼妹妹离开了三个多月，每天有大半时间都陪在妹妹身旁，好吃好喝地供着，颇有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架势，这几日，那些管事嬷嬷都是跑来湛清院议事。
    端木绯对这种悠闲的生活很是满意，三两天就养得油光水滑，细腻的皮肤像是在发光似的。
    端木府内连着几天皆是一片风平浪静，相比下，朝堂上热闹多了，二皇子慕祐昌被皇帝下旨派到了兵部，虽然二皇子还没有封爵，但还是在朝野上下引来不少关注，本来朝臣们都以为二皇子已经彻底失去圣宠了，没想到现在又突然峰回路转地被派了差事。
    不少人都暗暗揣测是否因为二皇子因为娶了楚家女的缘故，又讨了皇帝的欢心。
    端木宪难免也稍微对着端木珩和端木绯提了几句，端木绯只当听书似的，听得津津有味。
    十月五日，舞阳和涵星姐妹俩忽然找上门来，让人把端木绯唤到了仪门处。

343出头
    “绯表妹，快快快，快上车！”
    涵星从窗口探出头来，欢快地对着端木绯招手道，却发现不仅端木绯来了，一只黑色的小八哥也跟着来了，拍着翅膀在端木绯的头顶上方盘旋着。
    涵星一见小八哥，登时眼睛一亮，喜不自胜地又喊道：“小八！”
    “呱呱！”小八哥傲娇地叫了两声，精准地停在了马车的窗槛上，仿佛在跟涵星打招呼般。
    “小八真乖。”涵星轻轻地在小八哥背上抚摸着，有种天上掉银子的幸福感。
    小八哥轻轻地蹭了一下涵星的掌心。
    涵星受宠若惊地笑了，“小八，本宫带你进宫去玩几天好不好？”
    “呱！”小八哥不悦地回头在涵星的手背上啄了一下，那样子仿佛在说，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小八哥拍着翅膀又飞走了，只留下一片黑羽慢悠悠地打着转儿飘了下来……
    “小八，宫里很好玩的……”涵星依依不舍地看着小八哥飞走的背影，还试图劝哄道，可是小八哥充耳不闻地飞远了，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黑点。
    端木绯和舞阳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忍俊不禁地笑了。
    涵星一向喜欢小八哥，平日里经常给它送好吃的，可是小八哥一向傲娇得很，喜怒不定，就跟个高傲的猫儿似的。
    “涵星表姐，舞阳姐姐，我们去哪里玩？”端木绯上了马车后，赶车的小內侍就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地驶动起来。
    涵星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妹，本宫和大皇姐是特意来接你一起去给戚夫人贺乔迁之喜。”
    戚氏要搬离章家宅子的消息对端木绯而言，倒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戚氏动作这么快以及舞阳她们的消息这么灵通。
    舞阳似乎看出端木绯的疑惑，解释道：“女学快要正式招收学生了，母后昨日特意把戚大家、钟大家和李大家三人宣进了宫，问了下情况。”
    “本宫当时恰好也在凤鸾宫，所以就问候了戚大家几句，方才得知她今日要搬家。”
    一回京后，戚氏就在找住处了，但是戚家在京城没有宅子，她也不想住在章家的宅子里，所以，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堪堪租到能住的宅子。
    “本宫瞧那章文轩实在是不成样子，就和大皇姐商量着去看看。”涵星娇声道，想起那日章文轩推倒了端木绯，就觉得满肚子火。
    今天章家要是乖乖放人，就算了；要是章文轩再使什么幺蛾子，就别怪她“仗势欺人”！
    想着，涵星几乎有些摩拳擦掌了。
    三个小姑娘唏嘘地说着话，马车沿着京城的街道一路飞驰，十月的京城秋风瑟瑟，百花凋零，落叶纷飞，枝头的树叶都被染成了金黄色。
    一炷香后，马车就抵达了章家在城西的宅子。
    公主亲自登门，章家当然得迎，端木绯随两位公主直接去了戚氏的院子，院子里看着空落落、静悄悄的，屋里屋外服侍的下人都散发着一种如履薄冰的气息，谁都知道这屋子的女主人就要离开了。
    戚氏此刻不在院子里，是王嬷嬷接待的端木绯一行人，并把她们迎到了正堂，斟茶倒水，诚惶诚恐。
    等了一盏茶功夫，戚氏才回来。
    戚氏穿了一件柳色缠枝纹褙子，下头搭配一条水绿色的马面裙，不疾不徐地朝正堂的方向走来，乍一看，她与三个多月前初见时似乎没什么差别，还是那般优雅如兰，但是再一看，又觉得她已经不同了。
    如果说，以前的戚氏是被养在深闺中的娇兰，养尊处优，那么如今的她却是那深谷中的一株幽兰，独放馨香，不惧风雨！
    看戚氏豁达的样子，屋子里的小姑娘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笑了，眸子里都写着相同的赞叹——
    戚夫人真乃女中豪杰也。
    戚氏在三个姑娘的目光中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四人彼此见了礼后，戚氏含笑道：“我刚刚去跟老太爷辞行。”
    说到章老太爷，戚氏神情平静，并没有一丝怨艾，说到底，对不起她的人是章文轩，迁怒到别人身上，也不能改变现状。
    章老太爷是昨天才抵达京城的。在宁江行宫时，戚氏就派人送了信回淮北，那时是说要和离，这封信自是在章家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于是章老太爷带着章二老爷夫妇一起来了京城。
    戚氏没有再久留，她已经迫不急待地想要离开这个牢笼了。
    其实她的东西这两天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今天也不过是为了与章老太爷正式辞行而已。
    一行人很快就带着剩余的三四个箱子离开了，只留下那个死寂而萧索的院子静立在秋风与落叶中……
    “老太爷，大夫人刚刚走了。”
    戚氏才出了门，就有婆子赶去章老太爷那里禀报，她根本就不敢抬头看老太爷。
    章老太爷挥了挥手，让婆子退下了，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一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迟疑地说道，“是不是我让内人再去劝劝大嫂？”
    坐在一旁圈椅上的男子着一袭天青色直裰，五官温文，气质儒雅沉稳，风仪极佳，只是此刻微微蹙眉，面露凝重之色。
    “文澈，不必了。”章老太爷摇了摇头，神色间说不出的复杂，“终究是章家亏待她太多了，如今就由着她去吧。”
    “是，父亲。”章二老爷章文澈语气恭敬地应了一声。
    章文轩和戚氏之间的事，外人都是只知义绝，猜测章文轩宠妾灭妻，并不知其所以然，这也算是戚氏大度了，给章家留了最后一分颜面，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众。
    不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章文澈自然是知道的，此刻对于自己的母亲和长兄所为实在是一言难尽。
    屋子里静了片刻，明明寂静无声，却似有叹息声幽幽响起……
    “十几年了，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几年。”章老太爷语调凝重地又道，“无论如何，章家总要有些补偿。文澈，你让你媳妇帮着归整一下长房的私产，分出一半给老……给戚氏。”
    大部分的家族在没有分家前，各房是没有私产的，一般都是归于公中，但是章家不同，章家的嫡枝在成家后都会由长辈做主分到一些铺子、田庄等等，这些年打理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
    例来女子和离或者义绝，除了嫁妆外，是什么也不能带走的，哪怕生了孩子，孩子也必须跟着夫家姓并留在夫家的，章老太爷如此提议，也很是大度公允了。
    章文澈又应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来了，禀说：“老太爷，二老爷，东厂的安千户来了。”
    安千户本是西厂千户，自从岑隐合并了东西厂后，安千户也就被归属到了岑隐麾下。
    章老太爷面上一惊，皱了皱眉。
    东厂的赫赫威名，即便他远在淮北也是如雷贯耳，如今朝野上下可谓是宦臣当道，其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岑隐更是只手通天，令得满朝文武畏之如虎，闻之色变。
    可是，他来京才不过几日，应该不至于会惹上东厂吧？
    章老太爷定了定神，与章文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道：“把安千户迎来此处吧。”
    不一会儿，小厮就把一个年过三旬、面容蜡黄的內侍迎来了，那內侍箭步如飞，哪怕不言不语，面无表情，浑身都释放着一股寒气，所经之处，四周的气温骤降，仿佛腊月寒冬般。
    “安千户请。”
    小厮战战兢兢地把人给迎进了厅堂中，说话间，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安千户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厅堂中央，看也没看章文澈，直接对着上首太师椅上的章老太爷拱了拱手，“章老太爷，有礼了。”
    他蜡黄的脸上笑吟吟的，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安千户。”章老太爷也客气地回礼，同样拱了拱手，并请对方坐下。
    谁知，安千户摆了摆手，“咱家就不坐了，和老太爷说几句就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就透出了一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意味，章老太爷父子俩皆是严阵以待。
    安千户负手而立，接着道：“咱家听闻章家是淮北第一家，在淮北的势力盘根错节，不知章老太爷对漕帮有何高见？”
    对方提漕帮是什么意思？！章老太爷惊得瞳孔猛缩，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
    漕帮可说是中原历史上最悠久的帮会，也是大盛最大的帮会，徒众遍布大江南北，皆以运糟为业。
    这种民间帮会本与章家这种钟鸣鼎食之家扯不上关系，然而，六十年前当时的漕帮帮主找上了章家……此后，章家就和漕帮绑在了一起，并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一个世家的维系自然免不了财帛，章家几十年来淡出朝堂，还能有现在的富贵，就是因为那一份从漕帮得来的“回报”。
    然而，这笔银子却是见不得人的。
    想到这里，章老太爷的额头渗出些许冷汗，密密麻麻。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章老太爷喘不过气来，心跳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这可是关系章家阖族的大事！
    安千户仿佛看出了章老太爷的心思，双目中寒芒如电，又道：“章家暗中勾结漕帮……章老太爷可知是何罪？！”
    安千户已经毫不掩饰话中的威胁之意，意思是，章家在暗地里做得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东厂都知道，让他们自己掂量着。
    章老太爷咬了咬牙，声音艰难地从牙关之间挤出，道：“敢问岑督主何意。”
    安千户神情冷漠地勾了勾唇，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只给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袖离去，只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
    章老太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出了一身冷汗，背后的中衣几乎浸湿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父子俩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旁的章文澈也是眉宇紧锁，不解地喃喃说道：“章家应当没有招惹过东厂……”
    父子俩都不觉得这是皇帝的意思，如果是圣意，那么今日亲自跑这趟的人怕就是岑隐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屋外的秋风吹拂枝叶声不绝于耳，天气似乎更为清冷了。
    章老太爷思前想后，好一会儿没做声，直到半盏茶后，他蓦地站起身来，直接就朝屋外走去。
    “父亲……”章文澈也跟着起身，紧随其后。
    父子俩一路不停地去了章文轩的屋子。
    章文轩如今在外院东北角的一处院落中静养。
    自八月初患了小卒中，他已经养了两个月了，嘴巴已经不再歪斜，只是整个人比过去清瘦了一分，曾经英姿挺拔的身形多了一分伛偻，就像是一个摔碎的杯子，再怎么修复都不可能恢复如初，章文轩亦是如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章文轩正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
    见章老太爷来了，他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相迎，“父亲，二弟。”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嘶哑与僵硬，吐字过分清晰，反而有些不太自然。
    看着几步外的长子，章老太爷就想叹气，道：“坐下说话吧。”
    丫鬟扶着章文轩又坐下了，章文轩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若云呢？您可千万不能让她走！……儿子病了，她身为妻子，理应侍疾。”
    章老太爷直直地盯着长子，一眨不眨，不答反问：“文轩，你在行宫里，是不是招惹了东厂或者岑隐？”
    章文轩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父亲，怎么会呢！”他甚至根本就没见过岑隐。
    “你把这几月在行宫发生的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章老太爷正色道，语气十分郑重，“这关系到章家安危。”
    章文轩自然知道父亲并非一个危言耸听之人，神情也变得慎重起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件事，难道说是因为……不会吧？
    章文轩犹豫了一瞬，但因为关系到章家，终究不敢隐瞒，支支吾吾地说起他曾不小心推了岑督主的义妹。
    跟着他强调地说道：“父亲，是那个端木四姑娘自己扑过来，我才会不小心撞到了她，那个小姑娘实在是不成体统，明明是因为她，那杯茶才会泼洒，她倒好，反倒推到了我身上……她明明也不过是擦破了些掌心，还煞有其事地叫了太医。”
    章文轩滔滔不绝地说着，同时，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看章文轩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章老太爷已经完不知道说什么了，浑身上下充斥着浓浓的疲惫。
    章文轩见章老太爷神色不对，忍不住又道：“父亲，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仗着岑隐就在行宫中狐假虎威的……岑隐难道真会为了这点小事给她出头？！”
    但事实摆在眼前，人家真是来出头了！章老太爷眉心的褶皱更深了，心中像是压了一座小山似的。
    很显然，今天安千户会找上门来就是因为长子间接地得罪了岑隐，却还不自知。
    再想着长子和长媳之间的那些事，章老太爷对这个长子愈发失望了。
    宣国公说得对，长子过于看重虚名，功利心太重，恐难当大任，彼时自己还觉得长子行事沉稳谦和，虽不是惊才绝艳，但也算平稳。
    如今看来，自己错了，长子的性子是一点也不能遇到事，一遇到事，就稳不住，然后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而他还不知错！
    他与戚氏之间一开始就错了，可是错了十几年，他还浑浑噩噩，不自知……
    戚氏发现后，他更是昏招频出，生生把一开始只是提出和离的戚氏逼到了义绝的地步，闹到义绝书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明明这件事是可以处置得更为妥贴的。
    自己错了，长子他根本就不堪为嗣子，嗣子可以平庸，但绝不能危害到家族。
    章家的百年基业可不能断送在自己和他的手中！
    “文轩，等你养好身子，就回淮北吧。”章老太爷突然语锋一转。
    嗣子的事总要回了老家后，与族老们坐下来商议，还有他家中的老妻……戚氏的事，老妻也是责无旁贷。
    章文轩怔了怔，听出了父亲的言下之意，父亲只说自己，不说戚氏，也就是说，父亲他同意戚氏与自己义绝了。
    “父亲……”
    章文轩急了，他和戚氏决不能义绝！
    他猛地站起身来，只觉得一股晕眩感自头部传来，身子晃了晃，丫鬟紧张地叫着“老爷”，赶忙扶住了他，抚着他的胸口劝道：“老爷，太医说了，您千万不能再动怒……”
    这一次是小卒中，如果他再动怒，说不定就是大卒中了……
    想着自己前段日子眼歪嘴斜的样子，章文轩的脸色不太好看，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地平复了急促的呼吸。
    章老太爷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带着章文澈出了院子。
    寒凉的微风迎面而来，冲散了二人萦绕鼻尖的药味，章老太爷在檐下停了下来，静立了三息后，才对着身后的章文澈吩咐道：“文澈，你备上重礼，尽快和你媳妇一起去一趟端木家。”
    无论如何，他总要表达一下章家的态度。
    “是，父亲。”章文澈恭敬地应了一声，想着刚才屋子里的一幕幕，心中的复杂自是不说。
    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弥补一二了。
    章文澈的效率极高，隔日一早，夫妇俩就造访了端木府，还带上了他们的女儿章岚。
    端木宪虽然不知道章家人为何忽然来访，但还是和端木纭一起在朝晖厅招待了他们，连端木绯也来了。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这是一点见面礼，还请两位姑娘笑纳。”
    章二夫人楚氏眉目温婉秀丽，笑容温和大方，说话间自有一股世家贵女的从容气度，令人如沐春风。
    话语间，两个章家丫鬟就分别把两个匣子呈给了端木绯姐妹俩。
    “多谢章二夫人。”姐妹俩落落大方地起身，福了福，谢过了楚氏。
    端木绯今日的心情出奇得好，昨天她就从姐姐那里知道今日楚家姑母和表妹章岚要来家里，所以就特意一起和姐姐过来了，她也有好些年没见她们了。
    章岚约莫十四岁，一张巴掌脸小巧精致，她穿了一件葱绿绣缠枝芙蓉花长袄，搭配一条莲青月华裙，一头乌黑的青丝梳了一个规矩的弯月髻，鬓发间只戴了一对翠玉珠花，打扮得清雅动人。
    她身姿笔直地端坐在一把圈椅上，姿态仿佛尺量出来的一般，樱桃小嘴轻抿着，整个人给人一种规规矩矩的感觉。
    端木绯的目光在楚氏母女俩身上流连不去，璀然而笑，感慨地想着：八年了，姑母似乎一点也没变……
    姑母楚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远嫁去了淮北章家，几年也回不了京城一次，所以记忆中，她也仅仅只见过表妹章岚一次而已，约莫是八年前，楚氏携当时才六岁的章岚在宣国公府住了三个月。
    彼时才六岁的章岚与此刻亭亭玉立的样子自是大不一样，从一个白生生、胖乎乎的小娃娃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不过，有一点没变。
    端木绯想着眸底闪过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她的这个小表妹啊，小时候就爱成天板着脸，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端木绯嘴角翘了起来，眸光闪了闪，对着身旁的翠衣丫鬟吩咐了一句，那丫鬟就疾步退下了。
    接着，端木绯就朝坐在她对面的章岚露出一个明亮而又灿烂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章姑娘，我家的厨娘做点心的手艺很好的，这个时节正是栗子甘甜沙糯的时候，章姑娘，你可以一定要试试我家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香甜可口，入口即化。”
    端木绯知道章岚自小就喜欢吃栗子，那些栗子做的点心尤其讨她欢心。
    章岚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双眸不自觉得瞪大，可爱得就像是一只白色的狮子猫似的。
    但是，章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把小脸绷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欠了欠身，“多谢端木四姑娘。”
    眨眼间，章岚就变成了仿若从仕女图下来的世家贵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似的。
    一旁的端木纭也看到了章岚那微妙的神情变化，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空气里随着两个小姑娘的寥寥数语就变得轻快了一些，原本的拘谨也少了一分。
    岚表妹虽然看着长大了，但性子还是与以前一样，没有变，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
    章岚自小就生得玉雪可爱，粉嘟嘟的，精致得好似观音大士座下的童子一般，小时候任谁都要赞一句“可爱”，在她脸颊上捏一把，可是，小丫头却偏偏总是绷着一张脸。
    当年，自己一开始也以为章岚是天性如此，后来才发现原来她是努力“装”出来的，小丫头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她要跟曾祖母一样雍容优雅。
    她那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有趣，以致以前在楚家时，自己就很爱逗弄她。
    回忆起往昔，端木绯的心情更愉悦了。
    照她来看，岚表妹就是想多了，其实像自己现在这样，仗着可爱混吃骗喝多好啊！
    章文澈看着端木绯那笑眯眯的样子，对女儿十分和善，心里暗自庆幸他把女儿一起带来看来是作对了。
    他暗暗地松了半口气，若无其事地与端木宪寒暄起来：“端木大人，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端木宪客套地应对了一句“哪里”，心里是一头雾水：他端木家和章家素无往来，昨天他接到章家的帖子时，还有些意外，这位章二老爷才刚刚来京，怎么就突然想到来拜访自己呢？
    章家怎么说也是四大家族之一，章家人既然递了帖子来，端木宪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因此特意告了假，今早一下朝后就回了府。
    端木宪心里疑惑归疑惑，面上却是分毫不露，笑吟吟地陪着寒暄说话。

344嫁妆
    话语间，两个翠衣丫鬟捧着托盘来了，给主子、客人们身旁的方几上都加了几碟点心，其中一碟正是端木绯之前说过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热腾腾的，那糖桂花和栗子特有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在空气里，令人食指大动。
    章岚忍不住就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嘴中，满足地笑了，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看着章岚可爱的脸颊，端木绯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楚家，眼神有些恍惚。
    一旁，章文澈又问候了端木宪两句后，就话锋一转，笑道“端木大人，听闻令孙在今秋的院试中刚刚得了案首，真是少年出英才。”
    说到端木珩，端木宪脸上的笑容就更浓了，谦虚地说道“过奖了。他这才算是一只脚跨过门槛而已。”
    章文澈又道“端木大人，虽说令孙如今在国子监上课，不知大人可曾考虑过再请一个先生？”
    端木宪眉眼一挑，章家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莫非……
    章文澈也不卖关子，直接就往下说“据闻柳华闻先生年后就要来京长住，我倒是可以为大人引荐一二。”
    柳华闻之名，即便是端木宪也是如雷贯耳，对方那可是在士林中素有声望的一名大儒，在他的手里，曾教出过两个状元，三个榜眼，五个探花，还有不计其数的进士与举子。
    端木宪先是大喜过望，但转念一想，又有一分踌躇。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章家莫名其妙地忽然登门，又不惜让柳华闻从淮北来京城，到底图的是什么？
    莫非章家犯了什么事，想让自己这个首辅去疏通一二？
    但素闻柳华闻善为人师，因材施教，若真能请到这位柳先生，不但可以教端木珩，还有下头几个小的也能一块儿教了，这位柳先生可是自己请都请不来的。
    或者说，若不是章家，恐怕也没多少人家可以请到他不远千里从江南特意远赴京城。
    端木宪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
    章文澈一直在观察端木宪的神情变化，自然能看出对方的犹豫。
    他立刻就果决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作揖道“不瞒端木大人，我今日来访，其实是特意为了家兄来赔罪的。家兄在宁江行宫时不慎‘推搡’到了令孙女，这几个月，家兄一直卧病在榻，却也于心不安，只求能以此弥补一二。”
    一听到章文轩推搡了端木绯，端木宪和端木纭皆是下意识地朝端木绯望了过去，正在专心地吃点心的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还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就跟她扯上关系了呢？！
    端木宪也还是没弄得太明白，但至少确定四丫头也没怎么样，于是心里立刻有了决定，笑着拱了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文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放下了大半不管怎么样，端木家收了自家的“好意”就好。
    前日，他得了父亲章老太爷的吩咐后，也特意命人在京中打听了一下这位端木四姑娘，得知其才学不凡，与大公主、四公主也交好，而且京中各府皆知岑督主对这个义妹颇为喜欢……
    他来之前还生怕端木家或者这位端木四姑娘会仗着岑隐嚣张跋扈，仗势欺人，没想到端木首辅十分和善，端木四姑娘看起来也是个性子好的，方才也看到她一直对着女儿说笑，热情得很，完不似兄长口中那般。
    话说到了这份上，章文澈和端木宪之间更为和乐了，彼此都觉得对方还颇为上道。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笑着对端木绯道“四丫头，章姑娘难得来府里，你带她去四处逛逛玩玩，别在这里陪着我们了。”
    章岚有些意兴阑珊，在陌生的地方，她宁可待在屋子里。
    她打算含混过去，就听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章姑娘，我家的池塘里有几尾稀罕的火鲤，是从东瀛来的，红艳似火。”
    火鲤！章岚原本娴静的眸子登时就点亮了，矜持地站起身来。
    “章姑娘，请。”
    端木绯笑盈盈地带着章岚离开了朝晖厅，一路朝着花园的方向去了。
    十月金秋，花园内弥漫着浓郁的桂香，芬芳馥郁，花香随风而去，几乎飘遍了府中每一个角落。
    那沁人心脾的花香不仅引来了赏花之人，也吸引了赏花之鸟。
    “呱呱！”
    小八哥拍着翅膀在花园上空徘徊不去，兴奋地以鸟喙四处拈花惹草，洒了一地的花瓣。
    小八哥飞得高，视野也好，几乎是端木绯一进园子，它就看到她了，兴致勃勃地飞来与她打招呼。
    “小八！”端木绯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小八哥立刻心领神会，愉快地俯冲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端木绯的右肩，姿态娴熟而利落。
    端木绯一边摸了摸小八哥，一边对身旁眼睛几乎发直的章岚笑道“章姑娘，这是我家小八。很乖的。”
    说笑间，二人一鸟进了池塘边的一个凉亭中，在扶栏长椅上坐下。
    其实，就算是小八哥不来，端木绯也打算让碧蝉去把团子或者小八哥给弄来，她这个章家表妹啊，最喜欢小动物了。
    还记得八年前，她离开楚家时，依依不舍地抱着白猫雪玉，哭得是跟个泪人儿似的，连一向不耐烦她的雪玉都有些不知所措，难得乖顺地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小八。”章岚的声音不自觉地就放柔看，多了一分甜糯，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八哥。
    “嘎？”
    小八哥歪着鸟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仿佛在问，这是谁啊？
    它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近乎金色，一身黑色的羽毛更是油光水滑，似是镀着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真可爱！真乖巧！章岚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下意识地微微抬手，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把手放回去，力图镇定。
    看着她这副可爱而纠结的样子和她六岁时简直没什么两样，端木绯的嘴角在章岚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了一个兴味的弧度，觉得自家小表妹还是这么可爱……唔，她真想在小表妹可爱的脸颊上捏一把。
    端木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地问道“章姑娘，你要不要摸摸它？”
    “要。”章岚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看着小八哥的眸子更亮了，对着小八哥伸出了右手，一双杏眼忽闪忽闪。
    小八哥歪着鸟首盯着章岚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拍着翅膀飞到了她的右腕上，不客气地以爪子攥紧她的袖子。
    章岚却是不在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弯月牙，一下又一下地摸起小八哥来，摸了还不够，还抱着它放在颊畔蹭了蹭……
    小八哥被她的举止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章岚对上端木绯笑吟吟的目光时，忽然身子一僵，意识到自己忘形了，一张巴掌小脸上登时就露出几分欲哭无泪的尴尬来。
    这时，碧蝉捧着一匣子鱼食进了凉亭。
    端木绯心里暗暗窃笑，觉得逗弄这章家表妹还是那么有趣。
    她不动声色地从碧蝉手里接过了那匣子鱼食，打开匣子后，放在章岚身旁，笑着提议道“这鱼食是用馒头屑做的，小八也喜欢。”
    章岚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忘了刚刚的事，抓起一把鱼食喂起鸟来。
    端木绯坐在一旁，一边喂着池塘里的火鲤，一边看着章岚和小八哥嬉戏的样子，忍俊不禁。
    一人一鸟玩得开心极了，不知不觉中就半个时辰过去，章岚随父母离开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端木绯肩头的小八哥，依依不舍。
    章家的马车在一阵规律的车轱辘声中驶出了端木府的一侧角门。
    “岚姐儿，你觉得端木四姑娘怎么样？”马车里，章文澈状似不经意地问女儿道。
    “父亲，古语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以其无真气也。”章岚一本正经地说道，眸子亮晶晶的，“端木四姑娘天真烂漫，言谈通达，博闻多识，可交也。”
    一旁的楚氏看着女儿那正儿八经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息着女儿一不小心被养成了这副“端庄”的样子……不过，还是可爱得紧。
    想着女儿和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端木四姑娘站在一起的画面，楚氏就觉得有趣极了，让她不禁想起从前辞姐儿就爱逗弄女儿……
    想起辞姐儿，楚氏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抹伤感，温和地对章岚道“岚姐儿，过几日，娘带你回一趟国公府，见见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也给你辞表姐上一柱香……”
    “是，母亲。”章岚郑重地应道。
    她也还记得那位楚家的辞表姐，那么温柔，那么聪慧的一个人，可惜了……
    说到楚青辞，马车里的空气就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静了几息后，章岚话锋一转，问道“母亲，端木四姑娘会不会去女学？”
    看女儿似乎很喜欢端木绯的样子，楚氏含笑道“下次去问问你大伯母不就知道了？”
    楚氏不管女儿喜不喜欢，抬手就去揉她柔软的发顶，章岚只能僵着身子由着楚氏，心里无奈地默默念道百善孝为先。
    楚氏看着女儿那绷紧的小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想上次大嫂搬家时，端木绯也特意来了家里，想必她与大嫂的关系不错，那么端木绯要是想入学应该不难。
    楚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唏嘘地说道“我才知道，原来大嫂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她那个大伯啊，还真不是个东西，因为他一念之私，几乎是断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大嫂还是尽快义绝得好！”楚氏又道。
    章岚只知大伯母要与大伯父义绝，却是不知其中的内情，不由好奇地眨了眨眼。
    章文澈急忙干咳了两声，瞪了楚氏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
    楚氏不以为意，拉着女儿的手，随意地与女儿闲话家常，马车一路飞驰而去。
    等到戚氏与章文轩正式义绝，已经是十天后了，义绝书由京兆府衙门备了份，代表着从此夫妻恩断义绝。
    除了今夏随驾去行宫的众人或多或少地看了些章家的热闹，知道一些似真似假的“真相”，大多数人却是不知情的。
    戚大家名声大，章家又是四大家族之一，戚大家和章文轩义绝的消息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又引来一阵私议，不免有人暗自揣测着，章家到底做了什么才导致戚氏不惜义绝。
    外面各种流言纷纷，可是戚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所有的心神心力都投入到了女学上。
    十月二十日，女学的第一次招收学生的时间终于定了下来，就在十一月初一。
    女学的事万众瞩目，虽偶有些迂腐之人表示反对，意指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学只会导致风气败坏，女子不安于室，但是京中不少贵女和官宦人家的姑娘们皆是趋之若鹜。
    除了增设了几项考试作为入学的标准外，对于一些天赋极好的姑娘，女学的三位大家也会主动发出咏絮帖邀请，一时间，京中贵女们皆以收到咏絮帖为荣。
    咏、絮、帖。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大红洒金帖上的三个金漆大字，呆了一会儿，决定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收到。
    她才不要每天闻鸡起舞，就为了去上学呢！
    现在祖母贺氏“病”着，她也不需要晨昏定省了，每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舒舒服服的，多好。
    祖父早起是为了上朝，大哥是为了科举……她又何必没事自虐呢？端木绯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边随手拿过一册《本草经》，把帖子夹了进去。
    睡在案头的小狐狸睁开了湛蓝的狐狸眼，斜了她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鄙视之意。
    你这个每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鄙视我啊！端木绯与小狐狸四目对视着，皆是一眨不眨。
    “蓁蓁！”
    端木纭打帘进来了，正好看到妹妹与团子正大眼瞪小眼，奇怪地来回看着二人，正好看到《本草经》外露出一角红色的帖子。
    端木纭立刻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染上了一抹笑意。
    她当然高兴妹妹收到咏絮帖，这是一种认可，至于去不去，端木纭一向都是随着端木绯。
    “姐姐。”端木绯乖巧地对着端木纭笑着，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仔细地把帖子藏好了，心道幸好，来的人是姐姐，不是大哥。
    “蓁蓁，有人要卖个温泉庄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端木纭笑眯眯地说道。
    温泉庄子？！端木绯怔了怔，想起之前姐姐是说过要买温泉庄子的事，但是后来姐姐似乎依稀又说了不在京城附近买了……唔，姐姐怎么一天一个主意呢。
    端木纭心里着急得很，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泉庄子花落他家，仔细地给端木绯围上斗篷，就带着她急匆匆地出门了。
    一辆看似朴素的蓝篷马车就等在府外，等端木绯上了马车后，发现看到马车里的人是岑隐时，头差点没撞到马车顶。
    虽然心里一头雾水，她还是乖巧地对着岑隐露出可爱的笑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岑公子。”
    端木纭紧跟在端木绯身后，也上了马车。
    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平稳地朝前驶去，速度越来越快。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岑隐对着姐妹俩微微一笑，声音如常般不紧不慢，“章家打算卖京郊的一个温泉庄子，我正巧得知了，就想着带你们去瞧瞧。”
    “劳烦督主费心了。”端木纭喜不自胜地笑了，笑容明艳，“我之前也派人去冀州找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
    “许是之前‘缘分’未到。”岑隐红艳的薄唇翘得更高，魅惑的眸子里闪着诡谲的光芒。
    “说的是。”端木纭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只觉得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比如之前的栖霞马场也是。
    “……”端木绯发现自己完没有插嘴的余地，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心道好吧，姐姐想买什么就买吧，姐姐高兴就好。她一向是个听姐姐话的好妹妹。
    马车飞快地在京城的街道上穿梭着，一直出了北城门，忽然就停了下来。
    不远处，骑着一匹棕马的章文澈已经候在城门口近一炷香时间了，见一辆蓝篷马车朝自己这边驶来，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人来了就好。
    为着漕运的事，章家很不放心，章老太爷辗转反侧了一夜后，就决定分三分利给岑隐，一来是为了这次事的歉意，二来也是为了交好岑隐。
    三分利每年就有近百万两银子。
    章文澈亲自跑了一趟岑宅，岑隐就轻飘飘地收下了，又状似无意地问起，章家在京里的温泉庄子要不要卖。
    岑隐这么问了，就算章家原本没打算卖，也是一定要卖的。
    更何况，温泉庄子又值多少钱，别说卖了，送都成。
    章文澈当时正想说送时，岑隐就先和他约好了时间去看庄子。
    章文澈回府后，就和章老太爷说了这件事，并特意命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端木家在给四姑娘准备嫁妆，听说正在到处打听打算买个温泉庄子，这才明白原来岑隐是为了他的义妹。
    章文澈也曾问过章老太爷是不是他们主动把契纸送去端木家，但是章老太爷说，既然岑隐开口说要“买”，那么他们就别多事。
    于是，章文澈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果然看到端木家的两个姑娘也一起来了，也就是说，他和父亲没有猜错。
    章文澈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与岑隐、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见了礼，接着，他策马就在前面为他们带路，一路往北飞驰而去，马蹄飞扬，踏起滚滚飞尘。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一行人就抵达了目的地。
    那个温泉庄子就在距离北城门约莫五里的京郊，依山傍水，景色秀丽，若非是为了讨好岑隐，章家是决不可能“卖”庄子的。
    庄子口，早有一个中年管事带着七八个下人候在了那里。
    见章文澈来了，管事急忙殷勤地迎了上来，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是惊疑不定。
    管事早就提前得了叮嘱，知道主家要卖这个庄子，知道新的主家来历不凡，不过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比起京城的府邸，京郊的庄子无论是环境，还是布局，都多了几分宁静朴素，但是胜在风景秀丽，一眼就可以远望庄子前后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郁郁葱葱，如临仙境，令人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心旷神怡。
    “岑……公子，两位端木姑娘，请。”
    章文澈周到地亲自带着岑隐一行人逛了这个庄子，正厅、四个院落、前院的马厩、后头的小园子、下人住的厢房……还有最重要的温泉。
    这庄子里一共有两处泉眼，一年四季都不停歇地冒着温泉，庄子里的其中两处院落就分别是以这两个温泉为中心建的，在泉眼旁修建浴室浴池，把温热的温泉水引到浴池中。
    只见那乳白色的温泉表面升腾起缕缕白气，犹如云雾蕴绕，使得空气都变得雾蒙蒙的，视野不甚清晰。
    “岑公子，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章文澈笑容满面地介绍道，“这温泉可是好东西，可以强身健体、润肤养颜、安神定神、舒筋活络……”
    “是以《水经注》有云皇女汤，可以疗万疾者也。”
    端木纭笑着接口道，试探地把手伸进温泉里试了试水温，满意地勾唇笑了。她之所以想买温泉庄子给妹妹做嫁妆，也是因为这温泉有诸多好处。
    端木绯也饶有兴致地把手放进乳白色的温泉池子里，“哗啦啦”地撩了一下，顽皮地荡起一阵水花。
    她觉得有趣极了，嘴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心道唔，温泉可是好东西，不仅可以泡，还可以做温泉蛋。
    想到那鲜嫩滑爽而又香郁的温泉蛋，端木绯不禁咽了咽口水，心思飘远。
    章文澈一看小姑娘家家那天真无邪、不理俗事的样子，就知道端木家姐妹俩里拿主意的必是姐姐。

345相知
    章文澈这么想着，笑吟吟地又道：“岑公子，这个庄子后还有个小湖以及一座后山，山上有片竹林，若是闲来无事，去采些野笋野菇，钓些鱼，也颇有一番闲情逸致。”
    端木绯眸子更亮了，心里一下子就以野笋、野菇、鲜鱼与鸡蛋组合出了好几个菜式，野笋香菇豆腐炖鱼头汤、香菇鱼片粥、凉拌芝麻笋丝、温泉蛋窝鱼汤面……每一样都鲜香可口。
    看来妹妹很喜欢这个庄子呢。端木纭一直观察着妹妹的每个表情，明艳的脸上笑容更浓。
    然而，在她起身的时候，忽然脚下一滑……
    端木纭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微微摇晃，下一瞬，她就觉得右臂一紧，岑隐飞快地抬手抓住了她的右上臂，扶了她一把，就放开了手。
    端木纭转头对着岑隐感激地微微一笑，笑容明艳动人，落落大方。
    二人四目对视，岑隐长翘浓密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了两下，跟着就抬眼朝前方正在拨水玩的端木绯望去。
    “哗啦啦……”端木绯愉快地以手指在池水里撩拨了两圈。
    端木纭也朝妹妹看去，眉头纠结地微蹙起来，心想：这温泉池子边也太滑了，要是妹妹小心摔了怎么办？
    岑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口提议道：“池边滑，干脆铺些鹅卵石吧。”
    “这个主意好！”端木纭眼睛一亮，眉头舒展开来，抚掌道，“鹅卵石不仅美观雅致，还可以防滑。”
    唔，既然要把浴池改建一下，那干脆连院子也稍微动一动好了。
    端木纭兴致勃勃地又道：“岑公子，我觉得浴池外面的院子有些空，你说在院子里种一小片金镶玉竹如何，一年四季郁郁葱葱。”
    说着，端木纭和岑隐就一前一后地出了浴池。
    岑隐指着某个位置道：“还可以在这里再建个小亭子，泡完温泉可以出来吹吹风，赏赏竹，想来惬意。”
    端木纭频频点头，眸放异彩。不错不错，妹妹一定会喜欢的，还是岑督主想得周到！
    端木绯紧跟着也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看着前方的岑隐和端木纭聊得颇为投契，忽然又有了那种在马车里完插不上话的感觉。
    算了，姐姐高兴就好。端木绯魂飞天外地跟在二人后方。
    “三位，我们再去后面看看吧。”
    见岑隐三人还颇为满意，章文澈心里松了半口气，继续带着他们在庄子里闲逛着。
    端木纭兴致越发高昂，越看这个庄子越觉得好，不时与岑隐交流着该如何重新布置这个庄子：
    “岑公子，我看这池塘边还少了些什么，得再放块太湖石，就恰恰好了。”
    “这棵老树枝叶繁茂，枝干粗壮，正好按一个秋千。”
    “这庄子里要是能再打口井就好了，夏天的时候可以冰些瓜果酒水……”
    “……”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沿着一条青石砖小径出了庄子，便见前方一片豁然开朗，右前方是一大清澈的湖水，与一旁的翠绿的野竹林相映成趣，明媚而秀丽。
    唯一的缺点，就是昨夜雨后的地面有些泥泞。
    步履间，泥泞浑浊的泥水飞溅起来，点点泥渍沾在端木纭水红色的裙摆上，显得触目惊心。
    岑隐微微蹙眉，又道：“端木姑娘，这地有些泥泞，干脆用沙子重新铺一铺。”
    “以后我们来庄子里玩时，蓁蓁就可以带飞翩来这里遛马了。”端木纭笑得更灿烂了，那明艳精致的脸庞比那冬日的红梅还要艳丽动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岑隐，只觉得岑隐为人处世实在是太周到细心了。
    岑隐却仿佛被那眼神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含笑道：“这里风光不错。”
    是啊，就是太好了！端木纭心有同感地环视着四周，心里颇为纠结。
    刚才她在庄子里看了一圈下来，觉得十分满意。
    这个庄子实在是不错，位置又好，用来给妹妹当嫁妆正好不过，错过了这次，恐怕就没下次了。
    可问题是，上次买了马场后，她手上可用的银子就不多了，这么好的庄子她多半是买不起的……
    没钱总不能赊吧？！
    “端木大姑娘，你觉得这庄子如何？”章文澈笑容满面地看着端木纭问道。
    端木纭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章二老爷，敢问这庄子作价多少？”
    章文澈心里松了半口气，他和章老太爷早就商量好了价格，因此直接就道：“五千两。”这比市价要低了近一半。要不是岑隐说“买”，他其实更宁愿送。
    京城一带的温泉庄子本就有限，基本上都属于那些宗室、勋贵和世家，几乎是不卖的，可说是千金难求。
    能用五千两白银买到一个温泉庄子，那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端木纭心念飞转，算了算手头可动用的现银，勾唇笑了，笑得很愉快。
    够了！
    可随即，她又眉头微蹙，这价格也太便宜了……该不会又像栖霞马场一样会被朝廷征收吧？
    端木纭想了想后，谨慎地问道：“章二老爷，敢问贵府为何要卖了这个庄子，还卖得如此便宜？”
    “……”章文澈的脸色微僵，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一旁的岑隐，岑隐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正与端木绯说笑着，似乎然不打算插手。
    章文澈只好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是家中出了些急事，急需现银。”
    听他说得含糊，端木纭非但没放心，反而愈发提防了，再问道：“这庄子不会被官府征收吧？”要是被征收的话，妹妹的嫁妆岂不是会少了？
    “……”岑隐怔了怔，也想到了栖息马场的事，右拳放在唇畔，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章文澈的表情有些古怪，一时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有岑隐在，哪家官府“敢”征收你家的东西？！
    章文澈深吸一口气，只能保证道：“姑娘多虑了，我章家门……”他本想说章家门风清正，可是想着大哥干的那点事，又说不出口了，改口道，“若是姑娘不放心，我们可以在契纸上多加一条，自不会让姑娘吃亏。”
    对方如此再三保征，端木纭总算是放心了，点头应道：“那就一言为定。这庄子我买了。”
    “端木大姑娘，等回去后，我们就去京兆府过户。”章文澈一边提议，一边心里叹道：难怪父亲说，想要“送”礼那也不是容易的。
    从头到尾，端木绯都没插上嘴，这笔买卖已经成了。
    唔，以后自己多一个地方可以来玩了。端木绯自得其乐地想着。
    端木纭又应了一声，转头对端木绯道：“蓁蓁，等过户后，把这庄子收拾收拾，我们再来住几日。”
    端木绯眸子一亮，迫不及待地应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要是能出来泡泡温泉，那真是再舒畅不过了！
    章文澈心总算是放下了，笑着又道：“两位姑娘，这庄子里的家具还有摆设，都可以一并送二位。”
    “多谢章二老爷了。”端木纭喜出望外地谢过了对方，心里琢磨着：这么一来，她再买几个下人就够了。然后，再慢慢修缮。
    就按刚刚和岑督主商量的来修！
    端木纭心里打定了主意，眸子亮晶晶的，感激地看向了岑隐，笑容明艳。真是多亏岑督主了，否则她怕是来不及给妹妹把嫁妆凑齐了。
    既然谈好了生意，四人就没在庄子里久留，又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途。
    等他们来到北城门外时，约莫是午初，灿日高悬，此刻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照道理，这个时间进出城的人应该不多，日出和日落前后才是城门附近最拥挤的时候，可是今日的北城门却是拥堵得很，进出的百姓在城门内外排起了长龙。
    章文澈远远地就看到了，对着身旁的一个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厮立刻心领神会，马鞭往马臀上一挥，“啪”地一声，胯下的马儿撒腿跑得更快了。
    小厮去城门附近查探了一番后，很快就回来了，对着章文澈回禀道：“二老爷，今日北城门有市集，进进出出的百姓与商贩比较多，正好又碰到了百川族的罗兰郡主与几位贵女刚游玩归来要进城，因此城门守卫就把其他人先拦下了，说是要让那些贵女先进城。”
    章文澈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要不要停下来先等前面的罗兰郡主她们进城了。
    然而，他也来不及请示岑隐，就已经看到岑隐的马车毫不停留地朝城门方向而去。章文澈不敢耽搁，赶紧跟上。
    有一个城门守卫蹙眉上前，却见赶车的车夫随意地晃了晃腰牌，城门守卫登时一惊，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
    他们这些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不认识皇帝的玉玺，却也不会不认识东厂的腰牌。
    马车堂而皇之地从城门穿梭而过，一刻也没有停留地往前驶着，难免引来罗兰郡主等几个贵女朝马车的方向望去。
    七八个姑娘中还混着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內侍，正是文永聚。
    文永聚自从回京后，就被御用监的刘公公借口他不得用，又把他调到了都知监，这几日还被都知监掌印太监打发来陪这些贵女在京城周边游玩兼开道。
    文永聚虽然不认识这辆马车，却认识岑隐身旁的内侍小蝎，一看拉车的人是小蝎，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了。
    无论他心里对岑隐有再多的不满，如今形势比人强，文永聚一向能屈能伸，立刻就对着马车俯首作揖，皮笑肉不笑地请安道：“岑督主。”心里却是把岑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咒骂了一遍。
    他本以为岑隐至少会停下马车看自己一眼，却不想，那辆马车根本没停，直接从他身旁驰过，带起一阵劲风，把他的衣袍微微吹了起来，尘埃滚滚……
    文永聚半垂的脸庞上，脸色更为阴沉了，如石雕般静立原地。
    “那是谁？！”
    前方，穿着一身玫红色刺绣镶兔毛骑装、骑在一匹红马上的罗兰郡主用有些生硬的大盛语不悦地问道。
    文永聚上前了一步，笑呵呵地对着马上的罗兰郡主解释道：“郡主，那马车里坐的是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是我大盛朝数一数二的人物……还请郡主海涵一二。”
    罗兰郡主下巴微抬，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傲然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太监罢了，胆敢对我这个朝廷钦封的郡主如此不敬！”说着，她挥了下手里的马鞭，马鞭在空气中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那些城门守卫一个个目不斜视，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周围的几个大盛贵女也都骑在马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附和这位“胆大”的郡主，四周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几位贵女中，一道披着樱草色斗篷的倩影也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飞驰而去的蓝篷马车，眼神有些恍惚。
    方才别人也许没看到，但是耿听莲看到了，在马车从她身旁驰过的那一瞬，一阵风把窗帘微微挑了起来……
    她以为她能看到岑隐，却没想到她看到的竟然是端木纭那张熟悉的侧脸。
    岑隐他是不是也在马车里？
    耿听莲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马绳，乌黑的眸子越来越幽暗，彷如那无底的深海一般。
    前些日子，她随意和父亲提了一句，说她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岑隐，不久后，父亲就来找她，让她回忆，她是不是小时候在北境时见的岑隐。
    北境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十几年前的事她早就不记得了，甚至都忘了她曾经去过北境，只是父亲提了以后，她努力回想了一番，才依稀记得她似乎曾见过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与一个美妇，那似乎是一对非常漂亮的母子，美像画一样。
    那个妇人还亲切地把她抱在了膝头，喂她吃了一颗糖……
    那段记忆朦胧得让她几乎怀疑不过是一场梦境。
    因为父亲问了她北境的事，她便想起了那位镇北王薛祁渊，后来，她背着父亲偷偷试探过母亲，得知她小时候果然曾经和双亲一起去过北境的镇北王府。
    那镇北王可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逆贼！
    耿听莲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微发白。当时，她就怀疑，父亲会这么问她，恐怕是在怀疑岑隐和镇北王薛祁渊有关系。
    她不知道她要不要去提醒岑隐，这些日子一直犹豫不决……
    难道，她小时候真过的人真的是岑隐吗？
    那为什么岑隐就不记得她了呢？！
    为什么又对端木家的姐妹这般好？！
    想着，耿听莲就觉得心头一阵绞痛，怔怔地望着前方，有些失神了。
    “耿姑娘。”
    一个耳熟的女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了，反射性地循声看去。
    一个裹着丁香色斗篷的女子策马来到了耿听莲的身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相貌清丽的少妇，乌黑的头发梳成了一个整齐的圆髻，头上插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流苏钗，三串流苏在她颊畔微微摇晃着，衬得她分外雍容秀丽。
    耿听莲对着少妇微微一笑，不亲不疏地唤道：“二皇子妃。”
    那少妇正是楚青语。
    皇后让几个贵女陪着罗兰郡主、玉真县主等部族贵女在京城游玩，楚青语借口为母后分忧，也来了。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因为敬孝，而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与她们搭上关系，为二皇子拉拢这些部族。
    “耿姑娘，我看姑娘有些疲累，可是身子不适？”楚青语关切地问道，眸光微闪。
    刚才看耿听莲怔怔地望着岑隐的马车，让楚青语忽然心念一动，她记得上一世耿家和岑隐曾在朝上发生过激烈的冲突，那么今生想来也不会例外……也许她可以试着与耿家搭上关系。
    “多谢二皇子妃关心。”耿听莲又是一笑，笑容却未及眼底，“我只是在想现在时间尚早，再带几位郡主县主去哪儿玩玩才好。”
    对于这些皇子、皇子妃，耿听莲早就得过双亲的叮嘱，让她与他们维持不近不远的关系就可以了。
    以卫国公府超然的地位，还不需要在皇子夺嫡时，急着站队。
    再说了，今上春秋正盛。
    前面的罗兰郡主听到耿听莲和楚青语的对话，以生硬的大盛语插嘴道：“耿姑娘，我听说京城的戏班子很是有趣，不如你带我们去瞧瞧吧。”
    其他几位部族的郡主县主一向以罗兰郡主马首是瞻，忙不迭地纷纷附和。
    文永聚过来赔笑道：“罗兰郡主，二皇子妃，耿姑娘，已经开好道了，咱们进城吧。咱家知道这京中有一家戏班子不错，不如咱家带几位过去瞧瞧？”
    前方，城门内外的闲杂人等都被那些城门守卫驱赶到了道路两边，那些士兵十步一岗，前方城门内的北大街道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一个人也没有。
    “还不赶紧在前面带路！”罗兰郡主趾高气昂地说道，一夹马腹，马儿便朝城内飞驰而去。
    文永聚笑着唯唯应诺，翻身上马，也跟了上去。
    看着这个曾经手掌御马监的文公公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楚青语的神色变得愈发复杂。
    岑隐这个人太可怕了，手段通天！
    回想着前世种种，楚青语瞳孔猛缩，眸子里幽黑幽黑的。
    岑隐是把利刃，若是她与二皇子不能把他争取过来，不如干脆毁了！
    一箭双雕，她还可以借此换来与卫国公耿海的交好……
    若是岑隐完了，那么耿海也不会再走上一世的老路，凭卫国公府的圣宠，必能帮得二皇子再上一层楼！
    想着，楚青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又渐渐地坚毅起来。
    她既然嫁给了二皇子，就没有回头路了，她要好好想想。
    她一定要让封炎后悔，没有选择她！
    此生，封炎别再想登上云端！
    “啪！”
    楚青语手里的马鞭甩在马臀上，也随着其他贵女一起进了城。
    二三十匹骏马陆陆续续地穿过城门，马蹄“得得”地踏在青石砖地面上，渐行渐远……
    等一行贵女的身形消失在北大街后，城门口就又恢复了同行，那些百姓来来去去，不乏有胆大的人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这些偏远部族的女子粗鲁不堪，架子倒是摆得比东厂还大，也就进个城还要清道。
    此时，“万事从简”的岑隐一行人已经抵达了京兆府，又是新任京兆尹万贵冉殷勤地亲自给端木纭和端木绯办了过户，动作飞快，不消一盏茶功夫，就把温泉庄子的过户手续办妥了。
    章文澈心头巨石落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告辞了。
    岑隐亲自把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送回了端木府，马车这才调头回东厂。
    端木纭又办成了一件大事，心情好得出奇。
    下了马车后，她就絮絮叨叨地与端木绯说起要派人去江南采购太湖石、琉璃瓦等等，说计划在一年内修缮好温泉庄子，说起端木绯的嫁妆……
    “蓁蓁，你的嫁妆我都收在这里了。”
    端木纭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匣子放到了端木绯跟前，匣子里放着厚厚的一叠纸，有房契、地契、田契、银票、嫁妆单子等等，就算是把这叠纸捏紧了，都有三根手指那么厚。
    端木纭又把手里的这张契纸也放进了这个匣子里，脸上挂着一种自得而满足的笑。
    别家姑娘有的嫁妆，她的妹妹自然也一件不能少。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道：“蓁蓁，姐姐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端木纭的眸子亮如星辰。
    端木绯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
    姐姐高兴就好。
    再说了，她才十二岁，还有三年呢，三年足够给她找一个姐夫了吧？到时候，这些嫁妆都可以给姐姐，也就不用再匆匆置办了！端木绯心里径自盘算着，笑得更可爱了。
    端木纭心情更好了，又郑重地把匣子收在了柜子里，亲自锁好，把钥匙收在了贴身的荷包里。
    这时，紫藤打帘进来了，禀道：“大姑娘，四姑娘，你们出去的时候，针线房那边把刚做好的冬衫送来了，姑娘可要去试试？”
    端木绯刚从外头回来，正泛懒呢，可是她来不及开口，已经被端木纭拉了起来，姐妹俩一起往东次间去了。
    东次间里已经摊了一身身精致的冬衣，从褙子、袄子、长裙、到斗篷、鞋袜等等一应俱。
    按照府里的规矩，姑娘们每一季都有四套新衣裳，若是想要额外的衣裳，就要各房自己出料子，这两年长房有银子也有料子了，端木纭一向宠妹妹，大手笔地又给妹妹加做了十套冬衣，绯色、茜色、梅红、樱草色、鸭黄等等，每一色都是鲜亮好看。
    “蓁蓁，你看这身茜色斗篷真好看！”端木纭拿起一件镶了一圈白色貂毛的茜色斗篷披在端木绯身上，赞不绝口，“封公子的眼光真好，选的料子都和你很配。”封炎真是有心了！
    说到封炎，端木绯身子一僵，糟糕，她给封炎的新衣还没做呢。
    这一眨眼都快十一月了，马上又要到十二月了，岑隐说了，封炎年底应该就会回来了……
    还有两个月……唔，要不然，她做个荷包就算了？
    大不了自己再多给他打根络子好了！
    端木绯觉得这好像是个好主意，由着端木纭在她身上比划着那些衣裳，自己则魂飞天外。
    她生怕她再一个不小心，连荷包都忘记做了，等试好了冬衫后，就立刻就动起手来，亲自去挑了料子。
    从一套衣裳变成了一个荷包，端木绯多少有点心虚，因此还特意先画了一个绣样，打算好好绣。
    她每天忙忙碌碌，早把女学的事抛诸脑后。
    然而，她忘了，涵星可没忘。
    十一月初一的一大早，天才刚亮，涵星就兴冲冲地来了，硬是把端木绯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挖了起来，说是今天女学招生，叫她一起去蕙兰苑看热闹。

346护短
    十一月的京城已经进入了寒冬，屋外寒风呼啸，可说是天寒地冻，端木绯既怕热又怕冷，巴不得每天揣着手炉窝在屋子里。
    她还没睡醒，完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云里雾里地被涵星拖上了她的马车，直到马车驶出端木府，她还没回过神来，一张精致的小脸看着呆呆的，睡眼惺忪。
    涵星的手里也揣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娇声抱怨道：“绯表妹，你怎么就是不肯陪本宫读女学呢！本宫看这女学挺好玩的啊。”
    皇帝说了，几位公主每旬都可以出宫来女学上上课，相比闷在在宫里的上书房读书，涵星当然是更喜欢女学了。
    尽管公主去女学上课不需要考试，不过，涵星一向最爱看热闹了，当然不能错过今天的热闹。
    “听说，今天去参加考试的人不少呢。”涵星兴致勃勃地一一细数，“蓝庭筠、丹桂她们也会去。”
    “对了，还有陶三姑娘！楚大姑娘过世以后，陶三姑娘就自诩为京城第一才女，偏偏这次连咏絮帖都没收到……绯表妹，你说她这次有没有脸来报名？”
    “本宫听说还有人特意从冀州、晋州赶来呢。”
    “……”
    涵星说得口若悬河，越说眸子越亮，觉得这真是几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了，简直比春闱还有趣。
    端木绯还没完睡醒，螓首迷迷糊糊地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等到了蕙兰苑的大门口，下了马车，刺骨的冷风终于把端木绯吹醒了。
    蕙兰苑就在城东的鸣贤街，隔壁就是国子监，整条鸣贤街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林荫下，清幽宁静，平日里在这里来来去去的多是国子监的学生。
    不过，今日街上却多了不少华丽的马车来来去去。
    端木绯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涵星表姐……”她正想挽着涵星进去，眼角瞟到右边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形。
    身着一袭宝蓝色直裰的端木珩正要跨步进国子监，却听到一个耳熟的女音飘进耳中，他下意识地转头，正好与端木绯四目相对。
    兄妹俩彼此对视的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止了。
    端木绯惊得小嘴微张，心里哀叹不已：她，她，她也太倒霉了吧！
    端木珩的眼角抽了一下，不用问，他也能猜到他这位四妹妹今天肯定是又逃学出来和涵星玩了。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一把拉起涵星的左手，拔腿就跑。
    “……”端木珩看着两个小姑娘如脱兔般的模样，微微蹙眉。
    他身旁的三四个同窗见他蹙眉看着隔壁的蕙兰苑，不由也朝惠兰苑望了一眼。
    端木珩平日里一贯寡言少语、处变不惊，几个同窗很少看到他的情绪如此外露，其中的一个青衣公子好奇地问了一句：“端木兄，可是看到了熟人？”
    端木绯和涵星进了蕙兰苑后，一下子就没影了，端木珩就收回了目光，平静地答道：“我刚才看到我的四堂妹了。”
    几个同窗彼此看了看，心里只以为端木珩的堂妹也是来报名女学的，另一个蓝衣公子笑着道：“端木兄，以你端木家的门风，你的四堂妹一定能录取。”
    “……”端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愁极了。他根本没想过端木绯是来报名女学的，她既然跟着涵星一起来，那铁定是看热闹来的。
    既然说到了女学，几个同窗也被挑起了些许兴致，那位青衣公子饶有兴致地又道：“听说三位大家还发出了五张咏絮帖，凭帖子不需要考试就可以直接入学，可是真的？”
    “这事我也听说过。”另一位着茶色衣袍的公子接口道，“翰林院吴大学士家的姑娘，左都御史府的黎二姑娘和华家三姑娘都得了咏絮帖，也不知道这另外两位是何人。”
    “这我倒是不知。”蓝衣公子笑吟吟地说道，“不过今日京中确实有不少才女都去了隔壁的蕙兰苑，陶家三姑娘，还有瑾郡王府的蓝大姑娘都来了。这几位姑娘也是素有才名了。”
    “是啊。”那青衣公子点头附和道，“我记得去年谁列了个京城十大才女，吴七姑娘、黎二姑娘还有陶三姑娘都在其列，其中陶三姑娘才名最盛，可谓才也。……对了，端木兄，我听闻你的四堂妹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不知道比之陶三姑娘又如何？”
    一时间，几位公子好奇的目光都看向了端木珩。
    “更胜一筹。”端木珩一向实事求是，因此毫不谦虚。他的四妹妹之才学怕是京中没有一个姑娘家可以与她相提并论。
    “哼，端木兄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冷哼声。
    说话的同时，一个着柳色锦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珩几人的身旁，他俊朗的脸庞上带着一抹不以为然。
    “陶兄。”那青衣公子与蓝衣公子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分尴尬，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这位陶公子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陶大人的次子陶子怀，也是陶三姑娘的嫡亲兄长。
    陶子怀目光淡淡地扫了其他四人一眼，又对端木珩道：“端木兄，也不知令妹可有收到咏絮帖？端木兄如此夸夸其谈，未免也太过轻狂了吧？”
    “陶兄此言差矣。”端木珩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有一说一，舍妹确实才学不凡，我亦不如她也。”
    端木珩是今秋院试的案首，而陶子怀则是第二名，端木珩自谦说他不如他妹妹，岂不是等于在说陶子怀也比不上端木四姑娘？！
    “……”陶子怀一时语结，脸色有些僵硬。
    四周静了一静。
    见气氛尴尬，那位蓝衣公子与青衣公子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蓝衣公子率先笑道：“端木兄，你如此一说，我倒是很想拜会一下令妹了。”
    “干脆我们午休时去蕙兰苑瞧瞧如何？”那青衣公子紧接着提议道。
    “算上我一个。”
    “还有我！”
    另外几人忙不迭地纷纷附和，一个个都是饶有兴致。
    说说笑笑间，课堂到了，里头早已人头攒动，气氛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大家也都在说今日女学招收学生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这一上午的课，不少人都心不在焉，先生心知有几位学生家的姐妹今日都去了隔壁的女学，因此也算体谅，干脆早早就散了课。
    课堂一散，那些公子哥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朝外面走去，打算去隔壁的蕙兰苑，除掉几个想去看看自家姐妹考得如何的学生，大部分人都是跑去凑热闹的。
    端木珩、陶子怀和几个同窗也一起去了。
    蕙兰苑平日里是不对外开放的，今天为了迎接来考试的姑娘们，大开正门，连带那些来陪考的家眷也都放了行。
    门房确认端木珩一行人是国子监的学生，就放他们进去了。
    蕙兰苑是皇家别苑，自是气派不凡。园子里小桥流水，假山环叠，亭台楼阁，皆是独具匠心。
    哪怕是十一月的寒冬，还能看到一片片晚菊、叶子花、腊梅、山茶等在寒风中摇曳怒放，一片姹紫嫣红，比之隔壁庄严不失清雅的国子监多了一分柔美。
    蕙兰苑里，还颇为热闹，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打扮华丽的公子、夫人以及一些国子监的学生来来往往。
    那些国子监的学生多是贫家子弟，平日就常在国子监里帮忙，自食其力地赚取束脩，今日他们是被派来蕙兰苑帮着布置考场、监考等等。
    “王兄。”蓝衣公子随意地叫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褐衣青年。
    那位王公子闻声朝他们望来，与端木珩一行人一一打了招呼，然后道：“你们是来看考试的？上午的考试已经结束了，下午三位大家会各自出题，说是让那些来报考的姑娘们自由择选其中一门应试，李大家的棋局刚刚已经摆开了。”王公子说着朝东南方指了指。
    顺着他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五六个姑娘家正朝那边走去，有说有笑。
    “我们过去看看吧！”那蓝衣公子立刻提议道，众人就调转方向朝东南方走去。
    “陶二公子，我记得令妹擅棋吧。”那王公子笑着对陶子怀恭维道，“想来她很快就能破局。”
    陶子怀矜持地笑了笑，“素闻李大家棋力卓绝，这棋局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得保留，但眼里难掩骄傲之色。京中谁人不知他的妹妹棋力不凡。
    王公子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端木珩，问道：“端木兄，不知令妹的棋力又如何？”
    “……”端木珩的神色变得十分诡异，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四妹妹的棋力，他与她对弈，就从来没赢过。
    一旁的蓝衣公子还以为端木四姑娘棋力平平，就笑着把话题带过了：“端木兄，人无完人，令妹就是这一门差一些，也不碍事。”
    “……”端木珩的表情更奇怪了，下意识地看向了蓝衣公子，他怎么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呢。
    “冯兄，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啊。”那青衣公子戏谑地对着那蓝衣公子调侃道，“据我所知，端木四姑娘曾在前年的秋猎上摆下一局残谱，惊才绝艳，令得吏部尚书游大人都赞不绝口。”
    “哦？”那蓝衣公子动了动眉梢，登时兴致高昂。
    蓝衣公子家中门弟不高，自然也不曾随驾秋猎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此事，目光来回在端木珩和陶子怀之间扫视了一下，方才端木珩说他四堂妹更胜陶三姑娘一筹，这若是二位姑娘都擅棋，也不知谁能先解开李大家设下的残局。
    有趣，真是有趣！
    一众年轻的公子哥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似乎连空气中的寒意都随着他们的说笑声散去了几分。
    一行人沿着一条蜿蜒的游廊往前走着，游廊的尽头，就是一个偌大的水阁，倚水而建，一边是一个小湖，另一边是一片腊梅林，梅香随着寒风萦绕鼻头。
    两扇槅扇门敞开着，可以看到水阁里一片鬓影衣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端木珩、陶子怀一行人也陆续走进了水阁中，厅堂里摆了七八盘棋局，每一盘棋后都坐着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坐在棋盘另一边的则是一个个青春少艾的姑娘家。
    此刻大部分人都围在第五局棋旁，与一个黛衣学子对局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翠衣少女，少女身姿挺拔地坐在那里，鹅蛋脸温婉清秀，一头鸦青的青丝梳了一个朝云近香髻，浑身上下颇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雅。
    “陶三姑娘？”青衣公子低呼了一声，于是他们一行人也朝陶三姑娘围了过去。
    围观的众人中也有他们的熟人，一位着水色直裰的公子朝陶子怀挥了挥手，又朝凝神下棋的陶三姑娘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陶兄，令妹已经解开四局棋了，我看啊，这第五局也快解开了。”
    四周围观的那些姑娘家也多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陶三姑娘还是第一个破解到第五局棋的人。”
    “她破解前三局棋时每次都没用一盏茶功夫吧？也就是第四局时稍微费了一番工夫。”
    “是啊是啊。她真是胸有丘壑。”
    “……”
    众人皆是赞不绝口，陶子怀望着妹妹的背影，腰板挺得更直了，一方面为妹妹骄傲，另一方面又为妹妹不平，以妹妹的才学，本该直接收到咏絮帖才是……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陶家家世平平。
    不过也好。
    过了今日，这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妹妹的才学完不下于那些世家贵女，不，是比她们还要更出色！
    妹妹就该名扬京城！
    至于端木四姑娘……
    “端木兄，”陶子怀神情淡淡地看向了端木珩，问道，“令妹呢？不知令妹解出几局了？”
    说着，陶子怀眼底露出一抹不以为然，像端木珩这般夸夸其谈、信口开河地抬举他的堂妹，最后也不过是丢他们端木家的脸面。
    陶子怀这一问，周围其他几位同窗也想起来了，朝前方的四盘棋局张望着，“端木兄，哪一位是令妹啊？”
    端木珩刚刚进来时，早就朝四周张望过了，既没看到端木绯，也没看到涵星，心里猜到他那四妹妹肯定是跟着涵星在哪儿玩呢。
    哎，她压根儿就不想进女学，又怎么会跑来这里出风头呢？！
    想着，端木珩的眸子里就露出一种混杂着宠溺、无奈又骄傲的神色，实话实说道：“她不想进女学，估计现在是在哪儿玩呢……”
    端木珩说得是实话，只是实话有时候却没人信。

    几位同窗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多是忍俊不禁，原来端木珩平日里看着古板规矩，性子竟然是这般护短。
    陶子怀也不信，看着端木珩的目光染上了一分傲气，淡淡道：“不会是连试都不敢试吧？”
    学海无涯，若是怯于败，又如何能更上一层楼？！
    只从这一点来看，那位端木四姑娘恐怕也不过如此，根本不配与妹妹相提并论。
    就好比自己，虽然在院试输了端木珩一筹，可是后面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呢，下一次，他一定会赢过端木珩。
    端木珩微微蹙眉，“陶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一片哗然，紧接着又是一阵掌声，那紫衣公子激动地说道：“陶兄，令妹破解了第五个棋局了！”
    紧接着，陶三姑娘就起身移步，在第六个棋局后坐下，气定神闲。
    四周的众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纷纷：
    “陶三姑娘棋力不凡，又素有才名，怎么会没收到咏絮帖呢？”
    “咏絮帖不过才五个名额，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说得也是。说来，吴七姑娘，黎二姑娘，华家三姑娘，还有钟秀县主，都得了咏絮帖，这最后一人也不知道是谁。”

    “我还特意让小厮去门房问了，说是今日只有这四位姑娘凭着咏絮帖进来了。”
    “那最后一人莫非不曾来？”
    说到在这里，不少人都面面相觑。
    能得到三位大家下的咏絮帖那可是莫大的荣耀，竟然有姑娘收到了帖子却没来蕙兰苑？！
    “啪。”
    清脆的落子声骤然响起，在这略显嘈杂的水阁里分外的清晰，似乎有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力量。
    随着这落子声，四周静了一静。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陶三姑娘以及她身前的第六个棋局上。
    相较于前五个棋局，这一局棋自然是更复杂，也更高深莫测，黑白棋子千缠百绕，彼此牵制。
    陶三姑娘才刚落下了第一子，很快，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学子就沉稳地落下了他手里的白子。
    陶三姑娘又抬手落下一粒黑子，黑白子的落子声间或着响起，但是很显然黑子落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中，陶三姑娘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晶莹的汗珠，那长翘的眼睫下，幽深的瞳孔更是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四周又响起一片低低的私语声，众人皆是心知陶三姑娘被困住了。
    不过她一连解开了五局，相比较于止步于第三、四局的其他人，已经是最好的成绩了。
    解不开第六局棋，也并非是陶三姑娘弱，而是李大家太强！
    一片窃窃的细语声中，陶三姑娘终于还是投子认负，四周再次喧哗了起来，有的惋惜，有的敬佩，有的叹息，有的摇头。
    “妹妹，”陶子怀走到妹妹身旁，安慰道，“以你的棋力，一定能得到李大家另眼相看的。”
    对于在场那些来自显贵世家的贵女来说，这也许并不重要，但是对于他们这种出身寒门的人而言，这却是一种立身之本。
    周围的其他姑娘们纷纷上前道贺，陶三姑娘原本郁结的眉心才算稍稍舒展开来，心里不禁感慨：李大家的棋力果真是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一个着青蓝色比夹的丫鬟从隔壁的稍间中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这丫鬟身上，下意识地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这个丫鬟，知道她是李妱的贴身丫鬟抱琴。
    她在这个时候出来，想来是要替李大家问候在场棋力最出色的陶三姑娘。
    抱琴在水阁中央停了下来，环视了四周一圈，朗声问道：“敢问端木四姑娘可在？”
    四周又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古怪，尤其是陶子怀、蓝衣公子和青衣公子等人，更是神情微妙地看向了端木珩。李大家为何特意派人问起了端木四姑娘呢？
    周围的其他人很快就交头接耳起来，四下看着。
    在场众人中也不乏认识端木绯的姑娘家，黎二姑娘上前一步，出声道：“抱琴姑娘，端木四姑娘并不在此处。”
    抱琴谢过了对方，就匆匆回了稍间，但没一会儿又出来了，再次问道：“敢问可有人看到过端木四姑娘？”
    水阁里的气氛变得更为复杂，众人多是一头雾水，须臾，就有一个粉衣姑娘不太确定地说道：“我好像方才在湖那边的小亭子里见到了端木四姑娘……”
    抱琴谢过了那位粉衣姑娘后，就快步出了水阁，只留下一屋子的人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抱琴伸长脖子，朝湖对面张望了半圈，就看到湖的西北方果然有一个八角亭倚在一座嶙峋的假山旁。
    她小跑着朝沿着湖往亭子的方向跑去，阵阵寒风迎面拂来，夹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栗香味，香味越来越浓。
    等抱琴气喘吁吁地跑到亭子外时，就看到凉亭里有两个姑娘家正兴致勃勃地围着一个小炉子吃烤粟子。
    她顿时有些难以置信，差点没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抱琴定了定神，又上前了两步，对着亭子里的两个姑娘屈膝行礼，“敢问哪位是端木四姑娘？”
    涵星和端木绯都闻声朝抱琴看了过去，也不用她俩说话，涵星的宫女从珍就替她俩开口问抱琴道：“你是何人？”
    抱琴含笑又道：“奴婢的主子是李大家。今日家主在水阁设了七局残局，想请端木四姑娘过去水阁解局。”
    身上裹着一件茜色刺绣斗篷的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说道：“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炉子，刚才第一炉烤栗子她都没吃上几颗呢，好不容第二炉快好了……
    抱琴低眉顺眼地看着鞋尖，接着补充道：“家主还说，这第六、七局乃是出自《龙图谱》。”
    抱琴看似从容，其实心里却有几分没底，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戚大家说若是端木四姑娘不愿意来，就让自己说这句话。
    《龙图谱》？！
    端木绯的眼睛霎时一亮，这《龙图谱》已经失传许久，据说其中记载了前朝最著名的棋士龙图居士毕生经历过的最精彩的十个棋局，那可是可遇而不求的宝贝啊！
    端木绯激动地站起身来，涵星一看端木绯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她心动了，随口吩咐从珍留下看炉子，自己则和端木绯一起往水阁那边去了，心里雀跃不已：她有一种直觉，又有热闹可看了！
    端木绯和涵星很快就随抱琴来到了水阁。
    抱琴很殷勤地替端木绯解下了那件披在外面的茜色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嫣红色金团压花妆花褙子，鲜艳的料子衬得她的小脸肤光胜雪。
    想着刚才抱琴说第六、七局是来自《龙图谱》的，端木绯直接跳过了前面几局，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了最后两个棋盘之间，眸子亮得惊人。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端木绯身上，不过端木绯的眼里只有这两个精彩的棋局，完没注意其他人。
    可是，端木绯身旁的涵星却是看到了不远处的端木珩，她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示意她往前看。
    当端木绯与端木珩四目对视的那一瞬，她再次僵住了，只能乖巧地抿嘴笑，心里欲哭无泪：
    这一次，她是没机会逃了。

347不公
    端木绯只得拉着涵星一起去和端木珩见礼：
    “大哥哥。”
    “珩表哥。”
    表姐妹俩装起乖来时，就显得尤为讨喜可爱。
    陶子怀就在距离端木珩三四步外的地方，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抹不敢苟同。
    这个小姑娘看来不过十一二岁左右，脸上泛着傻乎乎的笑，分明就是家中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端木珩也敢夸口说他不及这小姑娘，也不怕把人给捧杀了！
    抱琴在一旁对着端木珩福了福，解释道：“端木公子，李大家让奴婢请令妹过来，也是想请令妹看看能否解了这最后两局棋。”
    端木绯可没打算解棋局，她是来看棋局的，反正她都看到棋局了，也记住了，回去把棋谱默出来就行了，何必当众解呢？
    这万一一不小心，非让自己进女学岂不是惨了？！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正要说话，却被陶子怀的声音压了过去：“不知端木兄觉得这最后两个棋局如何？”他言下之意是问端木珩可有自信破局。
    陶子怀目露挑衅地看着端木珩，端木珩也不避讳，摇了摇头。
    “端木兄方才说令妹才学高于一筹，那她可有自信能破这两局？”陶子怀嘴角微翘，嘲讽地说道，“我们都是同窗，我知端木兄一片爱妹之心，不过，我劝端木兄以后还是谨言慎行得好，免得让人觉得端木兄大言不惭。”
    陶子怀实在看不上端木珩，为了给他的堂妹扬名，不惜贬低别人的妹妹，甚至连自己的名声都要搭进去，简直就不知所谓，这与“作弊”有何异？！
    说到底，这位端木四姑娘的那点才名也不过是仗着她的首辅祖父和宫里的贵妃娘娘罢了！
    四周的其他人闻言交头接耳地低语起来。
    在场也有人听说过端木绯的棋力不凡，可是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想想彼时端木绯说不定还不满十岁，那些耳闻者就忍不住怀疑起她的棋力，也许吏部尚书游君集也不过是哄小孩子随口夸一句罢了。
    但也有人是亲眼见她在棋盘上力克北燕耶律辂，也亲眼看到她设下了那局高深莫测的残局，觉得其棋力可见一斑。
    众人神色各异，或是眸中闪过怀疑，或是露出好奇的表情，或是拭目以待，或是眉头紧皱，都朝端木珩和端木绯望去。
    端木珩神情自若，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自己所言不虚，问心无愧，自然也没什么好激动的。
    反倒是端木绯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满，她的大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奚落的！
    “抱琴姑娘，”端木绯没有费神去和陶子怀争辩什么，反正事实就是最好的回答，“李大家一片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端木绯步履轻盈地走向了第一盘棋。
    真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啊！涵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接下来，就该轮到绯表妹大杀四方了！
    涵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就像是一个小跟班似的。
    四周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地围了过去，包括陶家兄妹，他们都想看看端木绯到底有几分本事。
    端木绯坐下后，笑眯眯地扫了一眼第一盘棋，就毫不迟疑地从棋盒里拈起一粒黑子，直接落子。
    坐在她对面的国子监学子娴熟地应对着，似乎早就把后面的棋谱背得烂熟于心。
    黑白子持续不断地落在棋盘上，不到十子，第一局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结束了，白子投子认负。
    紧接着，是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不知不觉中，水阁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似乎忘了说话，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端木绯身上。
    若非亲眼所言，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下起棋来，那种从容与自信就仿佛信手拈来一般，每一子都落得毫不犹豫，似乎完全不用思考般。
    每一局都是一样，不到十子就破了局，这种压倒式的优势令人哑口无言。
    水阁里只剩下了那清脆的落子声，当第五局棋的白子又在短短半盏茶内投子认负后，四周一片哗然。
    刚才陶三姑娘也破了第五局，却是下得断断续续，足足用了一盏茶功夫，完全没有端木绯这种势如破竹的气势。
    这一点，别人看得出来，陶子怀当然也能看出来，脸色有些僵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位端木四姑娘确实棋艺不错。不过，这下棋是求稳，又不是求快，妹妹也破了五局，未必就会输给这个端木绯。
    接下来的第六局才是关键。
    这第六局和第七局可不简单，在场这些国子监的学生中也不乏擅棋道的，刚才他们也围在一起琢磨商量过，却是一时没有头绪，这两局棋中蕴含的变化太过高深了，一环扣一环。
    也难怪自己的妹妹没能解开这一局……
    陶子怀目光微凝地看着端木绯那柔美精致的侧脸，嘴角勾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弧度。
    他就不信，连他们国子监的学生都解不开的棋局，她区区一个未及豆蔻的小姑娘又怎么能解开这两个棋局！
    对于四周那些或惊或叹或疑的目光，端木绯视若无睹，径自沉浸在黑白棋子的世界中，兴致勃勃。
    这《龙图谱》果然名不虚传，前面五局根本就不能与这最后两局相提并论。
    端木绯眸生异彩，一子接着一子落在棋盘上。
    一、二、三、四、五。
    当第五粒黑子落在棋盘上，原本黑白棋子彼此牵制的局势顿时发生了变化。
    黑子在混沌中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端木绯看也没看对面的人，双目灼灼地盯着那星罗棋布的棋盘，然而，与她面对而坐的学子却是坐立不安，从那步步紧逼的黑子中感到了一种凌厉的杀气，就仿佛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一般。
    端木绯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相反，那学子的反应则越来越慢，汗如雨下，神色渐渐有些恍惚，整个人仿佛魔障了一般。
    “啪！”
    又是一粒黑子落下了，如一把利刃般直击要害。
    那学子僵住了，颓然地放松了肩膀，投子认负。
    端木绯又赢了，而且，又是在不到一盏茶功夫内，就破解了此局。
    那么，她能破解第七局吗？！
    四周的其他人不禁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周围再次骚动了起来，众人看着端木绯的目光越发复杂。
    其实这个时候，无论端木绯能否破解第七个棋局都不重要了，连陶三姑娘没有破解的第六局，她都轻而易举地破解了。
    毫无疑问地，她已经是在场这些贵女中的棋艺第一人！
    端木绯根本就没在意其他人，她只想着快点破解最后一局，怎么也得给大哥长长脸，不能让别人以为大哥在替她吹牛是不是？！
    还有，她的栗子怕是快熟了吧！
    唯恐涵星抛下自己去偷吃栗子，端木绯心更急了，这种心急也直接体现在了她的棋风上，一子比一子还要凌厉。
    如果说，第六局的端木绯是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大将，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孤胆侠客，带着所向披靡的豪气。
    哪怕是此刻亲眼目睹，还是让人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难以置信这种棋风竟然出自一个娇柔的闺阁女子。
    当白子又一次投子认负后，众人不免心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果然，端木绯又胜了！
    端木绯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陶子怀，笑眯眯地说道：“这两局棋倒也不难破。”
    端木绯红扑扑的脸蛋上笑得如春花盛开，明亮灿烂，仿佛屋子里也随之一亮。
    陶子怀却是面色僵硬，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好像当众被人在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似的。
    虽然端木绯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陶子怀和周围的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她的这句话是说给陶子怀听的。
    陶子怀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面沉如水。
    “四妹妹，的棋艺又精进了。”端木珩赞了一句，跟着一本正经地对陶子怀说道，“陶二公子，我说过的，舍妹才学远胜于我。”
    端木珩只是一贯的实事求是，然而这话听在陶子怀的耳中就像更是在嘲讽他。
    陶子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浑身绷得更紧了。
    就站在陶子怀身旁的陶三姑娘微微一笑，得体地应对道：“端木姑娘真是名不虚传。”
    相比于兄长，这位陶三姑娘显得气质温婉沉静。
    端木绯卖乖地对着端木珩直笑，那天真无邪的神情似乎在说，大哥看，她没偷懒、没荒废学业吧！
    端木珩看着小姑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眸子里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正要说什么，端木绯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丫鬟抱琴从隔壁的稍间里走了出来，心里顿觉不妙，抢在端木珩之前开口道：“大哥，我们的栗子快烤好了，我先走了……”
    话音还未落下，她已经一把拉起涵星，一溜烟地跑了。
    栗子？！不仅是端木珩，连他身旁的几个同窗也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就跟烤栗子扯上关系了？
    众人或是神情怔怔地望着端木绯和涵星离开的背影，或是疑惑地面面相觑，等抱琴走到了端木珩跟前时，端木绯早就跑得没影了。
    抱琴没找到人，只好又返回稍间禀了：“主子，端木四姑娘已经走了。”
    稍间里一片敞亮，角落里放着一个银霜炭盆，空气暖烘烘的，宛如春日一般。
    里头靠窗的一边，并排坐着三个妇人，或是饮茶，或是捻着佛珠，或是闭目养神，三人皆是气度不俗。
    听抱琴这一说，着一袭蓝灰色仙鹤纹刻丝褙子的李妱难掩惊讶地捏了捏手里的佛珠，扬了扬眉。
    “我就说嘛，”戚氏睁开温润的眼眸，勾唇笑了，“端木家的这个小姑娘啊，天姿聪颖，乃是惊才绝艳之人……怕是不亚于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她什么都好，也就是性子有些懒散，我估摸着她是怕瞧中了她，非要让她来女学上课，干脆就先溜了。”
    戚氏几乎把端木绯的心思摸了个十之八九，听得李妱忍俊不禁地也跟着笑了。
    之前戚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当时李妱还有几分不相信，她看过端木绯前年在猎宫摆的残局，也觉得这个小姑娘在棋道上有几分才华与灵气，却不曾想到她的棋道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称之为“奇才”也不为过。
    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的，对于那些世俗虚名却全不在意。
    一旁正在饮茶的钟钰不知何时从茶水里抬起头来，手里的粉彩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
    钟钰眸光微闪，想到了端木绯信手改编的那一曲《兰风吟》，想到了那日露华阁中发生的一幕幕，又想到了她的徒弟付盈萱……
    钟钰把茶盅放在一旁的方几上，茶盏和茶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引得另外两人朝她看去。
    钟钰抬眼看着二人，正色道：“依我所见，端木四姑娘确实天资卓绝，才学过人，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性子上委实有些偏短……目下无尘，苛以待人。”
    在钟钰看来，端木绯没过来拜会她们三人，也等于又一次验证了自己对她的看法。这个小姑娘自恃才学过人，便失了谦卑之心，完全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有才无品之人走不远。
    戚氏知道钟钰对端木绯的心结，倒也没打算硬说服对方，只是温声道：“阿钰，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得很，日久见人心，与她多处处就知道了。”
    “是啊，日久见人心。”钟钰意味深长地附和了一句，说着，她站起身来，“我去出题了。”
    钟钰款款地离开了稍间，戚氏看着她的背影笑而不语。
    水阁里一片嘈杂喧阗，那些公子姑娘还围在最后两局棋旁，三三两两地讨论着。
    钟钰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让原本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钟钰在一方红漆雕花大案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丫鬟就把一张绢纸放在了案上。
    钟钰朗声道：“这张残谱是我去岁偶然所得，谁能补全这段曲子，就来稍间见我。时限为半个时辰。”
    钟钰言简意赅地说完后，就又转身离去了，优雅而从容。
    不少姑娘家都围了过来，看了会那张残谱后，没一会儿，人就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在场公子姑娘们有不少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自是通琴棋书画，可是会弹琴，却不代表会谱曲，便是有人擅长谱曲的，那也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试弹拟谱。
    陶三姑娘凝神看了那张残谱许久，默默地把它背了下来，然后对着身旁的陶子怀道：“二哥，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参详参详。”
    陶三姑娘的眸子里绽放着明亮的光芒。
    今日来报名参加考试的约有四十名姑娘，经过上午的考试后，已经淘汰了不少。
    这一次是女学第一次招收学生，名额不多不少，二十名而已，陶三姑娘知道以她的表现想要入学已经十拿九稳了，但是，这还不够。
    她出身寒门，家中以耕读传家，父祖辈几代读书，直到父亲这一代才中了进士。
    她不比那些权贵世家的姑娘，她们自出生起，就高高在上，如众星拱月。
    而她，如果不想泯然众人，如果她想要扳回一城，想要让三位大家另眼相看，就必须更加出色才行。
    陶三姑娘去了隔壁的偏厅，端木珩也与几个同窗道别，他打算去找那两个不省心的妹妹。
    出了水阁后，端木珩随意找了两个丫鬟打听了一番，就知道端木绯和涵星去了湖对面的暖亭。
    端木珩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失笑：这两个丫头倒是会找好地方……也是，说到吃喝玩乐，她们俩一向最投契，也最“用心”了。
    端木珩本来以为这对表姐妹正围在炉边吃栗子，可到了那里，才发现暖亭里不止是她们俩，还有一个披着一件丁香色百鸟朝凤刺绣斗篷的陌生姑娘，背对着自己。
    “端木四姑娘，是不是把北郊的那个温泉庄子要走的？！”那位姑娘气势汹汹对着坐在扶栏长椅上的端木绯质问道。
    “……”端木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几步外的章若菱。
    章若菱没给端木绯说话的机会，继续道：“端木四姑娘，就算我父亲一开始有错，害姑娘摔了一跤，他也是无意，姑娘先撺掇我的父母义绝，现在还仗势欺人，强买走了我家的庄子，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章若菱越说越是激动，义愤填膺。
    京郊的温泉庄子是公中的产业，祖母从前就跟她说过，以后给她当嫁妆的，现在偏偏被“买”走了。
    虽然她不知道家里为什么会突然卖庄子，但是章家又不缺银子，肯定是端木绯仗势欺人之故！
    嫡母与父亲义绝，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各种流言还未平息，以致她这一个月根本就不敢、也不能不出门……
    甚至于，只要她留在京城一天，这种非议怕是就不会停止。
    她已经认了，只想着等父亲养好身子后就回淮北去，却没想到父亲与她一退再退，这个端木绯还不肯罢休，连她的嫁妆也要夺走！
    端木绯眼角一抽，难免心生一种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感慨。
    她耐着性子道：“章姑娘，章家长辈皆在京中，姑娘若是有什么疑问，自当去问问自家长辈，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外人。”
    涵星不悦地对着一旁的宫女从珍娇声道：“本宫和表妹在这里吃栗子呢，别让阿猫阿狗的都靠过来，坏了本宫的胃口。”
    从珍最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知道她已经在爆发的边缘，急忙上前了两步，挡在了端木绯与章若菱之间，对着章若菱伸手做请状，“章姑娘，请。莫要为难奴婢了。”
    章若菱眉心紧蹙，昂首看着从珍，不肯离开，咄咄逼人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今日姑娘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是不会走的……”
    涵星皱了皱眉，越发不悦。
    这还是世家女呢，与那等撒泼的市井无赖有何异？！自家事不在自家解决，非要揪着一个外人不放，简直莫名其妙！
    “二姐姐！”
    这时，一个清亮如莺歌的女音自端木珩身后传来，端木珩还来不及转身，就见一个披着雪青色镶兔毛斗篷的少女不疾不徐地从他身旁走过，径直走向了前方的暖亭。
    十四岁的少女长着一张玉雪可爱的面庞，白皙细腻的肌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身姿优雅，气质婉约。
    这不是岚表妹吗？！端木绯眸子一亮，心道：岚表妹正好可以来跟她们一起吃栗子。
    “五妹妹。”章若菱看着款款走来的章岚，神色有些微妙。
    章岚得体地给涵星和端木绯见了礼，然后就笑盈盈地看向章若菱，一双墨玉般的杏眸明亮澄澈，“二姐姐，原来在这里啊，让我和我娘好一阵找，我们快走吧，免得我娘担心。”
    章若菱眸色暗沉，樱唇紧抿，一眨不眨地看着几步外对着她盈盈而笑的章岚。
    她不是傻子，如何不懂对方分明就是在拿二婶母楚氏压自己呢！
    她这个五堂妹一贯喜欢装模作样，平日里看着亲亲热热，其实心里一直看不起自己。
    也是啊……
    人家的生母是堂堂楚家嫡女，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犯妇之女……
    “如果我不走呢？”章若菱缓缓道。
    章岚一双漂亮的杏眼看了看章若菱，又看了看端木绯，目光明亮，神情温婉安然，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姐姐，我娘常教导我，莫要强人所难。”
    章若菱的脸上登时火辣辣的，心里又羞又恼：章岚说得倒轻巧，与父亲义绝的是自己的嫡母，要是这事发生在章岚身上，她还能这般从容吗？！她还能说出这种风凉话吗？！
    不，这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章岚身上，虽然她们俩都是章家女，处境却是截然不同。
    她是嫡，自己是庶。
    她有亲娘教导，而自己呢……
    “是的，我是庶女，比不上五妹妹这个嫡女……所以就可以对我这个姐姐颐指气使吗！”章若菱硬声道，一字比一字冰冷，一字比一字愤懑。
    章若菱的心里委屈极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不满在这一瞬彻底失控了，如火山爆发般激烈地喷涌出来。
    从小她就被养在戚氏膝下，小时候，长房就她和长兄两个孩子，她完全没有嫡庶之别的意识。
    虽然她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娘，但是嫡母亲待她和长兄宛如亲生，慈爱中不失严格，他们兄妹的一应用度都不差。
    直到长大点后，她听到三房的妹妹与乳母私下嘀咕，说她一个庶女真把自己当嫡女了，还说她不过是仗着祖母和她生母一样姓田就飘飘然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她的生母是妾，她是庶出女，她生来低人一等。
    她不甘心，为什么她偏偏托生在了一个姨娘的肚子里，为什么嫡母不是她的亲娘！
    渐渐地，她越来越少回生母那里，她一直待在嫡母身边，努力地讨好嫡母。
    嫡母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嫡母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想着嫡母膝下无儿无女，可以把自己当成亲女儿，把自己过继到她名下，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她的，把她当做真正的母亲的！
    偏偏她所有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都让端木绯破坏了，她努力了十几年，却被端木绯在短短三个月中摧毁了。
    她的世界一下子崩塌了……
    义绝前，她去求了嫡母好几次，嫡母没有迁怒自己，却也不像从前一样事事顺着自己，嫡母与自己像是忽然间有了一层无形的隔阂，任自己怎么苦苦哀求，嫡母都毫不动容。
    嫡母说，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她与章家的缘分尽了。
    说什么生恩不如养恩大，她把嫡母视作亲母，可是嫡母却不是，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是嫡母的亲女，嫡母才会抛下自己和父亲决然离去！
    是啊，自己是庶女！
    庶女终究只是庶女，十几年的母女之情也抵不过端木绯三言两语的挑拨……
    端木绯，还有章岚，这笔账她记下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章若菱的眸子里是似燃起了两簇火苗，狠狠地瞪了端木绯和章岚一眼，拎着裙裾，转身离去。

348舞弊
    端木绯看也没看章若菱，她一向不在意这些不相干的人，笑眯眯地对着章岚招了招手，“章姑娘，我们刚烤好了栗子，可香可甜了……”
    章岚本来是打算告辞的，可是当端木绯说起了栗子，她的鼻尖动了动，这才注意到了这亭子里弥漫着的栗香，眸子一亮，乌黑的瞳孔如宝石般绽放光芒。
    端木绯笑得更甜美更亲切了，亲昵地拉着章岚坐下了，“章姑娘，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吧。”
    章岚的目光痴痴地落在喷香的烤栗子上，樱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半推半就地从了。
    涵星好奇地来回看着端木绯与章岚，奇怪绯表妹与章家这位五姑娘好像还挺熟的。
    唔，总觉得绯表妹看着对方的眼神有些眼熟……对了，是绯表妹看团子的眼神！
    涵星捂嘴窃笑，肩膀抖动了两下，忽然看到暖亭外还站着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急忙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
    正在剥栗子的端木绯抬起头来，当视线对上端木珩的那一瞬，小脸上反射性地露出了比栗子还要甜糯的笑容，唤道：“大哥哥。”
    “四妹妹。”端木珩负手进了暖亭，外表看似一本正经，心里却是忍俊不禁。刚刚看到这傻丫头没在章若菱那里吃亏，他就没插手姑娘家之间的龃龉。他这个四妹妹啊，明明是只小狐狸，就会在自己跟前装乖。
    端木绯非常热情地招呼端木珩坐下，还殷勤地给把自己刚剥好一颗栗子孝敬给了他，就指望长兄大人吃人嘴软，口下留情，放过她一马吧。
    小丫头那小意殷勤的样子让端木珩还颇为受用，他吃了她孝敬的栗子，又谆谆叮嘱她“别乱跑”、“没事早点回家”云云的话，之后就说“国子监下午还有课”，先离开了。
    看着端木珩离去的背影，端木绯与涵星皆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躲过了一劫。
    大哥（表哥）训人的功力那简直比太傅还厉害！
    她得吃颗栗子压压惊。涵星低头朝一个青瓷大碗里摸去，呆住了。
    这碗里的栗子怎么一下子只剩下三四颗了，明明刚刚还有十来颗的……
    她下意识地往周围一扫，就发现章岚的身前多了一堆栗子壳，她那白皙纤长的十指正忙着剥栗子，“嚓嚓”两下，就剥出一个金黄色的烤栗子，然后吞没在两瓣红唇间。
    无论是剥栗子，还是吃栗子，动作都优雅极了，仿佛每个动作都是精心算计过的一般。
    真是高手啊！
    涵星默默地与身旁的端木绯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这位章家五姑娘的兴致更浓了。
    涵星眨了眨眼，好奇地问：“章五姑娘，你不去谱曲吗？”
    涵星虽然人不在水阁，不过有她的宫女璎珞不时去水阁替她查看情况，因此她对于水阁里的进展知道得一清二楚。
    章岚正好咽下一颗栗子，抿了口茶后，含笑道：“我喜欢书画，不喜琴曲。”
    她抿嘴笑了，笑得端庄娴雅，恬静似月，心道：比起琴箫之类的，还是书画看起来更为端庄，就像大伯母一样。
    “我自小就跟着大……戚大家学书画，可以说是她一手教出来的。我肯定能被录取的。”章岚自信满满地说道，眸如寒星般璀璨。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等女学开学后，我们一起上课吧。”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她没打算来女学上课啊。
    她正要说话，宫女璎珞匆匆地回来了，禀道：“殿下，陶三姑娘和元十一姑娘同为琴目的魁首。李大家觉得两人所谱的残曲没有上下之分，琴艺也同样出色，一曲弹得毫无瑕疵。”
    涵星慢悠悠地拿着一方绢帕拭着手指，随口道：“这也就是绯表妹你没去，不然哪里轮得上她们！”涵星一边说，一边还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言下之意是绯表妹你真的不去玩玩吗？
    端木绯只当没看到，她的日子好好的，干嘛没事自找麻烦啊。
    涵星心里惋惜不已，只觉得少看了一场热闹。
    这时，章岚优雅地站起身来，对着二人福了福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马上就是书画考试了，我就先失陪了。”
    她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双目几乎不敢直视自己刚才留下的栗子壳，暗自懊恼：她真是太贪嘴了，这样一点也不端庄！
    章岚心里升起一种拔腿就想跑的冲动。
    涵星想着反正栗子都吃完了，心念一动，干脆提议道：“绯表妹，我们去给章五姑娘助助威吧。”
    端木绯也被挑起几分兴致，忙不迭应声。
    她还记得岚表妹当年才六岁，画得雪玉已经是像模像样了，也不知道这两年画艺精进了多少。
    三位姑娘就一起朝着水阁那边过去了，进了屋子，就看到戚氏的丫鬟雨薇恰好在水阁中央的那张红漆木雕花大案上放好了书画的题目。
    此刻的水阁中比起之前空旷了不少，那些国子监的学子们多数已经离开，回了国子监上课。
    端木绯三人步履轻盈地走到那张大案前，看了题。
    绢纸上只有一个字，以遒劲规整的楷体写着——
    雪香。
    “雪香”就字面理解是雪之香的意思，同时，它也意指酒水。
    这一题倒也不难，那些姑娘们很快就心中有了主意，纷纷地去了隔壁的偏厅作画，其中也包括章岚。
    端木绯和涵星打算在水阁里等着，然而，两人刚在临窗的位置坐下，雨薇就朝二人走来，含笑道：“端木四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过去一叙。”
    一叙？！端木绯心中有些纠结，只是“叙”当然是好，可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实在有些微妙，万一让戚氏误会她很想来女学上课怎么办？……还是改天再叙比较安一点。
    端木绯正想随口找个理由赶紧开溜，就听雨薇不紧不慢地又道：“端木四姑娘，我家主子前些日子刚得了一方赵朝卿大家刻的印章，想请姑娘过去赏鉴一番。”
    端木绯一听到赵朝卿这个名字，双眼霎时一亮，似是盛满星光，璀璨生辉，问道：“可是前朝书法大家赵朝卿？”
    雨薇见哄住了端木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端木四姑娘，请。”
    涵星本来也想要跟着进去看看的，可是步子才迈出，又停下了，“绯表妹，本宫看到钟秀和丹桂了，本宫去找她们说说话，待会再来找你。”话音没落，涵星已经风风火火地朝水阁外走去。
    端木绯则步履轻快地跟着雨薇进了稍间，宽敞的稍间里点着淡淡的梅花熏香，清雅芬芳。
    钟钰和李妱已经不在里面了，只余下戚氏还坐在窗边慢慢地饮着茶。
    见端木绯来了，戚氏放下茶盅，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一旁的匣子道：“端木四姑娘，来，帮我看看这印章是否赵朝卿所刻？”
    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快步上前，给戚氏行了礼后，就兴致勃勃地拿出了匣子里的那块鸡血石印钮，把玩着。
    这是一方羊脂冻的鸡血石，质地细腻，印钮上就着那天然的石纹雕刻成了一只趴在竹节上的蝉，蝉身刻得精致生动，半边蝉身上的鸡血色红如淋漓之鲜血，羊脂色与鸡血色交相辉映，宛如一只泣血之蝉。
    这是上品的鸡血石，而这出神入化的雕工配得起这方印石。
    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方鸡血石，推测道：“戚大家，这印石触手柔腻，似乎常被人把玩，应该有些年头了。”
    戚氏笑着点头道：“这印钮乃我父几十年前偶然在一家笔墨铺子所得，他收藏多年，不时把玩。”
    她与章文轩义绝的事自然也告知了老家的父母，父亲就给她寄了这方鸡血石印钮来。犹记得她年少时找父亲讨过许多回，父亲总是不舍，直到这一次……
    戚氏的眼底微微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端木绯没注意戚氏的神色变化，她的目光正集中在手里的印钮上，细细地打量着底部以隶书刻的四个字，赞不绝口道：“妙，遒劲中见精巧，飘逸中见稳妥。应是赵朝卿的手笔。”
    戚氏看着端木绯，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越看她越招人喜欢。
    她故作不经意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请你过来其实还有一事……”她无视端木绯微僵的右手，继续说着，“我想请姑娘一会儿帮着一起品鉴字画，姑娘意下如何？”
    只是评字画啊！端木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爽快地应了。
    对她来说，只要不让她来上课，怎么都行。
    戚氏脸上的笑意更浓，继续与她闲聊：“端木四姑娘，你上次不是说要刻章吗？可有挑到合适的石料？”
    端木绯摇了摇头，与戚氏说起她已经设计好了印钮的图案，偏偏一时没找到合心意的石料，她还饶有兴致地以指尖沾了些茶水，把她设计好的印钮图案画给戚氏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投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薇就打帘进来了，提醒戚氏道：“主子，几位姑娘画好了。”
    戚氏微微颔首，没一会儿，雨薇就让几个小丫鬟把画一幅幅地捧了进来，几乎把稍间里能铺画的几张大案都铺满了。
    戚氏和端木绯一幅幅地看着，偶尔点评几句，不要一炷香功夫就从十幅画中选出了三幅画为前三甲。
    “端木四姑娘，你觉得哪幅画当为魁首？”戚氏看着那三幅画含笑问道。
    端木绯早就有主意了，戚氏问，她就指着中间一幅画答了：“这一幅。”
    君子所见略同。戚氏微微一笑，让雨薇笔墨伺候，淡淡的墨香弥漫在屋子里。
    然后，由端木绯提笔在一张绢纸上依次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定下了名次，跟着戚氏吩咐雨薇道：“雨薇，你去张榜吧。”
    雨薇屈膝领命，就捧着那张绢纸快步退了出去。
    外面的水阁中，那些参加书画考试的姑娘家、她们的家人以及几个过来帮忙的国子监学生都伸长脖子候着。
    雨薇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绢纸放在了那张红漆木大案上，那些姑娘们都迫不急待地围了上去，其中也包括陶三姑娘。
    这怎么可能呢？！人群中的陶三姑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张绢纸上自己的名字。
    一、二、三……六。
    自己竟然只有第六名！
    陶三姑娘微微蹙眉，往绢纸上的第一列望去，章岚的名字赫然进入眼帘。
    书画的魁首是章五姑娘。
    章五姑娘不就是戚氏的侄女？哪怕现在戚氏与章家义绝，可是章岚却是戚氏看着她长大的……舞弊，这一定是舞弊！
    陶三姑娘的心里不禁浮现这个念头，眸子一点点地变得深邃幽暗。
    此时，不少姑娘家已经朝章岚围了过去，笑着赞她的才学，恭贺她得了书画这一科的魁首。
    章岚笑盈盈地与众人寒暄着，乌黑的杏眼如宝石般璀璨，心中像是有一只雀鸟在欢快地振翅而飞，但是举止还是那般端庄得体。
    周围的其他人当然也注意到陶三姑娘竟然没能名列三甲，心下不免惊讶，不少人都朝陶三姑娘望去，似笑非笑。
    陶三姑娘只觉得这些人的目光像是带着刺般，脸色更难看了。
    “雨薇姑娘，”陶三姑娘暗暗咬牙，朗声道，“我对这上面的排名有些疑惑，想见戚大家请教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地交换着眼神，很显然，陶三姑娘是不甘于也不服气这个排名了。
    雨薇微微一笑，温声道：“还请陶三姑娘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禀告主子。”
    雨薇又打帘进去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彩蝶戏山茶刺绣锦帘上。
    没一会儿，那道锦帘就再次被人打起，戚氏第一个从里头出来，紧随其后的是端木绯。
    章岚与端木绯对视了一瞬，眸子晶亮。她曾听大伯母提过端木绯画艺卓绝。
    章岚矜持地微微笑着，形容端庄，乍一看，如一朵夏风中舒然绽放的粉莲，再一看，又像是风雪中怒放的粉梅，生机勃勃。
    陶三姑娘也看到了端木绯，有些意外她竟然跟戚氏一起在稍间里，眉梢动了动，低头看向了红漆木大案上的那张绢纸，纸上的那手簪花小楷是那么娟秀雅逸。
    陶三姑娘眯了眯眼，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会不会是……
    陶三姑娘的眸色变得愈发幽暗了。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戚氏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张大案前，一贯的优雅从容。
    雨薇附耳在戚氏耳边说了一句后，戚氏就看向了陶三姑娘，目光清亮，唤了一声：“陶三姑娘。”
    “戚大家。”陶三姑娘上前了半步，优雅地福了福，然后指着案上的绢纸道，“敢问这可是由端木四姑娘所书？”
    陶三姑娘用的是疑问的口吻，但是眼神却十分笃定。
    为了今日的考试，她提前做了不少功课，也赏鉴了一些戚氏的字画。
    她可以肯定这绢纸上的字不是戚氏的字迹，而戚氏的丫鬟自然也不可能有功底写出这么一手簪花小楷。
    所以到底是谁写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陶三姑娘的目光又看向了戚氏身后的端木绯。要么是戚氏舞弊，再要么就是手书榜单的端木绯阴奉阳违！
    四周众人闻言，下意识地与身旁的友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大多数人只以为是端木绯帮着戚氏手书的这张榜单，倒也没觉得奇怪。
    戚氏与陶三姑娘四目对视，从对方那幽深如渊的眸子感觉到了什么，落落大方地说道：“陶三姑娘，今日这排名是由我和端木四姑娘一起定下的。”
    不仅是陶三姑娘难以置信，四周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一时哗然，戚氏让端木绯和她一起评画，这言外之意莫不是把端木绯和她自己列在了同等位置上？
    陶三姑娘暗暗地握拳，将心底那汹涌的浪潮勉强压了下去，还算平静地又道：“戚大家，可否让我一观其他几位姑娘所作之画？”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戚氏当然同意了，吩咐雨薇把那十幅画都从稍间里拿了出来，一一在水阁里的几张红漆木大案上铺开了。
    陶三姑娘一幅接着一幅地看了过去，其他人亦然，最后陶三姑娘停留在章岚的那幅画旁，目光近乎凝滞。
    须臾，她抬头看向了戚氏，语气平静地请教道：“敢问戚大家，我的画是何处不如‘别人’。”
    陶三姑娘看着冷静，不过在场任何人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服气。
    陶三姑娘也确实不服气，她承认她的棋艺不如端木绯，端木绯一口气连破七局棋，其实力毋庸置疑，可是书画不同，品鉴书画时难免带着评画者个人的喜好……
    陶三姑娘的眸光闪了闪，义正辞严地又道：“戚大家，端木四姑娘的年纪比我还小，除了前年她曾在凝露会上作出一幅气势恢宏的泼墨画外，也从没听说在书画上有何才名，凭什么她可以与您一起为画点评？而且……”
    说着，陶三姑娘的目光像利箭一般射向了章岚，“我方才分明看到章五姑娘是和端木四姑娘一起来的，她们俩肯定相识，如此不公。”
    陶三姑娘其实是说一半藏一半，因为章岚不仅与端木绯相识，与戚氏的关系更是不比寻常。
    这些话哪怕陶三姑娘不挑明，在场的其他姑娘以及那些旁观者也能想到，他们看着戚氏和章岚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有怀疑，有震惊，有动摇，有愤愤，也有的人不置可否。
    虽然俗话说内举不避亲，但是“不避嫌”到这种地步，也难免令人觉得不公。
    在众人那一道道带着探究的灼热目光中，章岚仍然挺直腰板站在那里，乍一看泰然自若，但是知她如端木绯，却能从她微微黯淡的眸子里看出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就像是自家团子不高兴时，那双冰蓝的狐狸眼就会变得蔫蔫的。
    端木绯抿了抿唇，笑得眼眸半眯，她迎上陶三姑娘不服的眼眸，忽然开口道：“陶三姑娘，以我之见，章五姑娘确实比你出色，而且，不止一筹。”
    端木绯的声音清脆动听，语气却犀利得不留一点情面，令得四周的其他姑娘们静了一静。
    戚氏眸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别看猫儿平日里懒散得很，那可是带着利爪的狩猎者。
    端木绯似乎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唇畔一直噙着如猫儿般可爱的笑意，而陶三姑娘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屋子里变得更为寂静，气氛变得紧绷起来，不少姑娘下意识地屏息，只听那窗外风拂梅枝的簌簌声不绝于耳。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陶三姑娘画的那幅画前，其他人也都朝这幅画围了过来，没一会儿，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陶三姑娘画的是一幅《雪梅图》。
    画中的红梅枝干如虬龙，蜿蜒逶迤，繁花似火如霞，在一片鹅毛般的大雪中，红梅傲然怒放。雪映梅，梅映雪，那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偶有几片红梅的花瓣飞舞着。
    红的梅与墨的枝，梅花的冷艳与枝干的遒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幅画既雄浑厚重，又清丽秀逸，颇有一种“铮铮铁骨傲风”的气度。无论从构图、用笔到色彩，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四周的众人皆是对着这幅《雪梅图》微微颔首，面露赞叹。
    这幅《雪梅图》与一旁章岚所绘的《雪松图》摆在一起，可说是一柔一刚，各有千秋。
    那幅《雪松图》上画了一排顶天立地、虬曲逶迤的劲松，背景是一片雪山寒雾，隐现的溪水自远处流淌而来……溪边搭的一间茅屋里，一个儒雅的老者正在煮茶，扫雪煮茶，似有茶香袅袅飘来。
    相比于颜色鲜艳的《雪梅图》，《雪松图》显得颜色清雅，只是这么看着就给人一种清冷恬静的感觉。
    这两幅画都是上乘之作，且不说它们到底孰强孰弱，以《雪梅图》的水平，怎么也该位列前三才是！
    陶三姑娘看着自己的画，自信地勾唇笑了。
    端木绯指着眼前的《雪梅图》，有条不紊地道：“陶三姑娘这幅《雪梅图》无论经营位置、骨法用笔还是色彩渲染，都是上乘，只可惜流于炫技，只这一幅画就用了十几种皴法，每一笔都极致精湛精准，近乎‘摹写’。”
    一幅好画同时取决于画者作画时的心境，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画出两幅完一模一样的画，因为那一瞬间的心境是不可重复的，这幅画就画技而言，是上乘之作，却无灵气，十有八九是“摹写”了一遍。
    端木绯眸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继续道：“画者过于在意那些形于外的东西，却反而失了气韵……”
    看着端木绯那双清澈如镜的眼眸，陶三姑娘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看透了一般，登时有种赤裸裸的狼狈感。
    “端木四姑娘！”陶三姑娘忍不住打断了端木绯，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画技精湛不该成为被批判的理由，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点评我的画！”
    陶三姑娘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温雅风度，眸子里迸射出刀锋的光芒，直射向端木绯，空气里似乎闪烁着火花。
    这幅《雪梅图》本是她去冬所绘的一幅《红梅图》，父亲和兄长都对这幅图的构图、用笔大加称赞。
    今日戚氏以“雪香”为题，她灵机一动，就想到了去岁画的《红梅图》，在原图上又加了鹅毛大雪，来体现梅的傲骨。
    这幅画分明就变得更有“气韵”了！
    看着一脸倔强的陶三姑娘，戚氏皱了皱眉，眸色幽深。她正要说话，就听到水阁外传来一个內侍略显尖锐的声音：
    “二皇子妃、三公主殿下、罗兰郡主驾到！”

349不服
    內侍的唱报吸引了水阁中众人的注意力，众人皆朝水阁外望去，人群中的陶三姑娘眸光微闪，瞳孔中又燃起一抹希望的火苗。也许她可以……
    屋外，一片语笑喧阗声越来越近，中间夹着几个女音说着生硬的大盛语。
    来的不仅是罗兰郡主、楚青语和三公主舒云，还有耿听莲、玉真县主等几位贵女，后方还跟着以文永聚为首的七八个內侍宫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水阁走来。
    楚青语今天穿了一件紫色妆花织金褙子，搭配一条十二幅绣牡丹花湘裙，头上挽着牡丹髻，插着一支赤金衔南珠金步摇，雍容华贵。
    今日她还是照常陪着罗兰郡主等人在京中四处游玩，罗兰郡主听说今日蕙兰苑在招收女学生，就提议过来看看，于是他们就来了。
    楚青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戚氏身旁的端木绯，瞳孔猛缩，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在门槛外停住了。
    原来端木绯也来报考女学了。
    岁月如梭，眨眼间就大半年过去了……自三月涵芳园的赏花宴后，这还是楚青语第一次见到端木绯，彷如隔世。
    如今，自己成了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端木绯也被皇帝下旨赐婚给了封炎。
    封、炎。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楚青语就觉得痛心。
    她对封炎一片真心，她愿意付出一切来辅助封炎成就大业，却因为端木绯的横刀夺爱，一切化为泡影。
    楚青语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这两年多的一幕幕，心越来越痛，也越来越恨。
    不仅恨端木绯夺人所爱，也恨封炎移情别，恨他把自己的真心踩在脚下！
    封炎，她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楚青语暗暗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只是停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与罗兰郡主和三公主舒云一起进了水阁。
    耿听莲当然也看见了端木绯，眸光微闪，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见过二皇子妃，三公主殿下，罗兰郡主，玉真县主……”
    屋子里的众人纷纷给楚青语、舒云一行人见了礼。
    楚青语示意她们免礼后，含笑道：“戚大家，听闻这里正在举行书画考试，不知可有了结果否？”
    罗兰郡主闻言精神一振，也好奇地看着戚氏。
    “回二皇子妃，已经有了结果。”戚氏又福了福，不卑不亢地把结果又重复了一遍，言辞中并不避讳是由她和端木绯点的魁首。
    楚青语面色一僵，这才知道原来端木绯不是来报考的，而是来点评画作的。
    她微微挑眉，状似随意地说道：“戚大家，以我之见，端木四姑娘虽然小有才名，但是，终究年纪太轻了点……”
    她语外之音是说端木绯年纪小，恐难以服众。
    罗兰郡主也心头有同感地微微点头，对楚青语道：“二皇子妃，如此未免有些儿戏。在我百川族，任何比赛都是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来担当评判之职，端木四姑娘怕是难当此任。”说着，罗兰郡主漫不经心地瞟了端木绯一眼，自然还记得在宁江行宫的那场马球比赛。
    这位端木四姑娘当时的表现可说是儿戏，像这样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又怎么有资格去评价别人的画作！
    “二皇子妃，罗兰郡主，我倒觉得端木四姑娘当之无愧。”戚氏神色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暗暗想着：现在把人赶走还来不来得及……
    女学是她和李妱、钟钰三人的心血，她不喜别人什么也不知道就跑来肆意置评，指点江山。
    戚氏正要委婉地下逐客令，就见陶三姑娘福了福，又开口道：“二皇子妃，三公主殿下，罗兰郡主，我以为评判不公，想请诸位为本次考试作评。”
    戚氏本来就心中不快，闻言，嘴唇紧抿，目光淡淡地扫视了陶三姑娘一眼。
    楚青语脸上露出一抹舒婉的浅笑，以一种温和却不容人拒绝的语调说道：“戚大家，不如让我等也一同看看几位姑娘的画。”
    端木绯一直笑吟吟的，似乎无论陶三姑娘，还是楚青语、罗兰郡主说什么，都无法令她动容。
    戚氏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心情就轻快了些许，觉得这小姑娘家年纪虽小，却真真是沉得住气，也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有此造诣，其心性远非普通的姑娘家可以比拟。
    戚氏伸手做请状，“几位还请自便。”神情语气皆是淡淡。
    楚青语、罗兰郡主、耿听莲等人也绕着那十幅画走了一圈，最后停了在陶三姑娘的《雪梅图》前。
    楚青语与罗兰郡主一阵交头接耳的讨论声，跟着楚青语开口道：“戚大家，在我看来，还是陶三姑娘的这幅画更胜一筹，堪为魁首。”
    陶三姑娘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楚青语，心中的郁结终于散去了些许。
    这个世道虽有阴霾，却也还是有公道的！
    她这幅画中所绘之梅铁骨铮铮，端木绯凭什么说这幅画没有“气韵”！
    陶三姑娘傲然地挺直了腰板，如同这画中的红梅般。
    众人随着楚青语的这句话再次骚动了起来，看向戚氏的目光中就难免带着一抹质疑的味道。
    面对众人的质疑，端木绯与戚氏始终气定神闲。看着二人，章岚也渐渐冷静下来，一派端庄地静立着，看来荣辱不惊，唯有那双眼眸明亮如碧空。
    楚青语见众人被自己说动，心中得意，自觉占了上风。
    她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又道：“戚大家，我实在不解陶三姑娘这幅画为何不曾位列前三甲……莫非这次的考试存在舞弊不成？！”
    “舞弊可是大忌，于科举，舞弊是大罪，重则考官革职流贬或斩首示众，轻则夺考生功名，终生不得再考。女学虽比不上科举，但皇上和皇后都对女学抱以众望，自当公平公正，才能不负圣心。”
    “戚大家以为如何？”
    楚青语一派大义凛然地看着戚氏。
    罗兰郡主在一旁不时点头，一方面觉得楚青语所言甚合她意，另一方面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从上次的马球比赛，她就看出来了，这个端木绯就不是一个走“正道”的。
    “我还以为中原是礼仪之邦呢。”罗兰郡主略带不屑地说道。
    她也知道这些中原人常在背后嘲讽他们这些西北部族是蛮夷，其实他们中原人才最是虚伪、阴险又卑鄙，他们西北草原儿女一向光明正大。
    楚青语矜持地一笑，接着道：“我身为皇子妃今日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视若无睹，今日就我来做主定下前三甲……”说着，她看向了戚氏，语气中难掩高高在上，“戚大家，可好？”
    楚青语与几步外戚氏四目对视，稍间里的其他姑娘们都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了她们二人，静得只剩下了窗外寒风呼啸声，似近还远。
    楚青语的嘴角勾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戚氏舞弊，让自己逮了个正着，对她而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她一定会顺着自己。
    而自己也可以借着这件事在京中贵女中立威，更能讨好帝后。
    说来，自己还真是要感激端木绯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谁想，戚氏却是泰然自若地笑了，神情犹如磐石般不可撼动，朗声道：“名次已定，谁人若是不服，可以不进女学。”
    “女学考试虽比不上科举，但一是一，二是二，我既然已经决定了名次，就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二皇子妃，可有听过一句古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二皇子妃以后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戚氏毫不退缩地看着楚青语，淡定中透着一丝傲然，仿佛在说，她才是书画大家，她的眼光自然超远过他们这些外行人。
    戚氏的话一点也不留情面，四周的气氛变得更为怪异了。
    戚氏胆敢在大庭广众下如此羞辱她堂堂二皇子妃！楚青语的面色难看极了，只觉得戚氏所说的什么“燕雀”、“鸿鹄之志”皆是字字带刺。
    这个戚氏真是给脸不要脸！楚青语暗暗咬牙，心中宛如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面上还算冷静地说道：“那我倒要问问，戚大家为何一意孤行，指鹿为马？”
    端木绯上前了半步，走到了戚氏身旁，她冲戚氏微微一笑，开口道：“当然是因为章五姑娘的画‘远胜’于陶三姑娘。”
    陶三姑娘霎时满脸通红，又气又羞，脱口道：“我哪里不如她？！”
    凭什么自己是“燕雀”，章岚和端木绯就是“鸿鹄”，她不服！
    她自认为她所付出的努力与汗水，远超这些世家贵女；她自认她的天姿，决不逊于这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名门娇女！
    端木绯微微一笑，心知与对方说再多也没用，就问道：“陶三姑娘，可介意我在姑娘的画上添几笔？”
    陶三姑娘怔了怔，立刻就听懂了对方话中之意，端木绯这是要帮自己改画呢！
    陶三姑娘落落大方地伸手做请状。
    也不用端木绯吩咐，雨薇就立刻替她备好了笔墨。
    众人都围在了端木绯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雨薇熟练地替她磨墨，戚氏和章岚都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尤其是章岚，嘴角难以抑制地翘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也许运气还不错。
    端木绯挑了一支羊毫笔后，随手沾了沾墨，然后就提笔画了起来，神情专注。
    四周也随着她的挥毫而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端木绯显然胸有成竹，落笔时如同她下棋时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一笔接着一笔，三两下就勾勒出了一个雏形……
    这是一只山雀？！
    准确地说，那是一只展翅朝着梅枝飞去的山雀。
    端木绯画完一只山雀后，又紧接着画了第二只，第二只山雀停在了枝头，微微侧首，似乎在看左侧的梅花，又似乎在看向第一只朝它飞来的山雀，让这幅原本冷艳的图画突然多了一种灵动与生机。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梅花香自苦寒来。”
    是了！
    多了这两只生动趣致的山雀后，就让这幅画霎时间散发着一种肉眼看不到的香味。
    这两只山雀为何无视风雪展翅而来，为的不正是那清冽的梅香吗？！
    四周的众人皆是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一张张面庞神采飞扬，赞叹不已：
    “雪染梅香。”
    “妙！”
    “多了这两只山雀，既点了题，又让这幅画有了‘气韵’。”
    “……”
    在一片嘈杂的赞叹声中，端木绯不疾不徐地放下了笔，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那幅《雪松图》，又道：“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章五姑娘这幅画不仅画技精湛，而且以‘扫雪煮茶’点题，茶香便是雪香，意味深长，令人回味无穷。”
    “这些画中，最佳的一幅就是章五姑娘的这幅《雪松图》。”
    “她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一时间，水阁里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只听端木绯一人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不轻不重，却又似乎额外响亮。
    众人皆是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来回地看着陶三姑娘和章岚的画，不少人皆是微微点头，心服口服了。
    端木四姑娘说得不错，章五姑娘这魁首之名名副其实！
    人群中，唯有楚青语的脸色更难看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端木绯抬眼与楚青语四目对视，微微一笑，又道，“望二皇子妃引以为鉴！”
    端木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跟她堂堂二皇子妃说话！楚青语的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却是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这个时候，她再反驳什么，也只会让人觉得她困兽犹斗，死不认错！
    众人的目光难免随着端木绯的话又看向了楚青语，不少人的嘴角都染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啊，这位二皇子妃虽然是宣国公府的嫡女，却是不比她那位早逝的长姐楚大姑娘，眼光平平，看来这才学也不过如此。
    众人那带着轻嘲的目光仿佛在楚青语的脸上甩下了一记又一记巴掌，看得楚青语心底的怒火霍地直冲脑门，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她差点失去理智，双目通红。
    她想说放肆，她想命人掌端木绯的嘴，以泄她心头之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个时候她要是逞一时意气，必会让人置疑她这个二皇子妃没有容人之量。
    她可不能为了一时痛快，而坏了自己的名声。
    楚青语只得暗暗咬牙强忍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快被她揉烂了。
    一旁的罗兰郡主却是真不懂大盛的这些画，在她看来，这画只要画得生动，颜色艳丽，便是好画。
    但是，她看楚青语、三公主舒云和陶三姑娘等人那微妙的神情，就知道端木绯所言不假。
    罗兰郡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装腔作势！”
    她这四个字自然是送给端木绯的。
    端木绯只当没听到，反正人家又没有指名道姓，难道她还非要把帽子往自己头上戴啊。
    楚青语却是心念一动，目光来回在罗兰郡主和端木绯之前来回扫视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似乎这位罗兰郡主与端木绯还有几分旧怨……莫非是她们俩在宁江行宫里曾发生了什么龃龉？
    威氏环视屋子里的众人，淡淡地问道：“可还有谁不服的？”
    这一次，陶三姑娘沉默了，其他姑娘家也都沉默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戚氏继续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女学本是向学之地，传道之所，既然陶三姑娘对我和女学存疑，为免耽误了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
    戚氏神情泰然地看着陶三姑娘，目光明亮。
    她并非是挟怨，只不过陶三姑娘既然不信她的人品与她在书画上的造诣，她又如何为师？
    陶三姑娘闻言瞳孔猛缩，脸色微白，急忙解释道：“戚大家，我并非是不信您，只是因为听说评画之人是端木四姑娘，所以，我才会一时失了分寸……”
    陶三姑娘的眸子里透着一抹急切。
    她必须进女学才行，他们陶家是寒门，在京城根本就没什么根基，她进了女学，才可以与更多的世家贵女交好；她进了女学，对于她的婚事、她的名声，都会大有助益。
    “再说了，”陶三姑娘再次看向了戚氏身旁的端木绯，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道，“戚大家，端木四姑娘也是考生，她根本没有资格来对着我的画指指点点。”
    若非是端木绯先越俎代庖，自己又怎么会得罪了戚氏？！自己又怎么会置身于此时这种境地？！
    楚青语眼角青筋乍现，为了挽回些颜面，也跟着附和道：“戚大家，刚才也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端木四姑娘既是考生，就不该越俎代庖。”
    “二皇子妃，陶三姑娘，我想二位有些误会。”戚氏神情平静地看着楚青语和陶三姑娘，“端木四姑娘并非考生，她有咏絮帖。”只要端木绯愿意，她随时可以入女学。
    这道消息如同在平底一声旱雷响，令得四周众人霎时哗然。
    众所皆知，得到帖子的几位姑娘无一不是才学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说是京中贵女中最顶尖的五个佼佼者，才学为人所公认。
    自上午抵达蕙兰苑开始，不仅是来参加考试的众位姑娘，还有她们的家眷以及那些国子监的学生，都在猜测到底持有第五个咏絮帖到底是谁。
    因为门房说今日只看到四张咏絮帖，众人便都以为第五人没来，没想到竟然是端木绯。
    今年才年仅十二岁的端木绯怕是这五位姑娘中最年幼的一个了。
    想着，周围众人的表情就变得极为微妙，不知是敬佩多一点，还是嫉妒多一点，众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集中在了端木绯的身上，神情中掩不住的震惊之色，议论纷纷：
    “原来端木四姑娘就是第五人！”
    “端木四姑娘擅棋、擅琴，又擅画，也确实当的起这张咏絮帖。”
    “不愧是端木首辅的孙女啊！”
    “……”
    一片喧闹纷杂的议论声中，陶三姑娘的脸色煞白，面如纸色。
    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微颤动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这时，戚氏动了，她上前半步，拿起刚才端木绯放下的那支笔，直接把陶三姑娘的名字从那张榜单上划去了。
    那漆黑色的墨迹在米白色的绢纸上分外刺目，感觉像是自己被这一笔彻底否定了。
    陶三姑娘瞳孔微缩，樱唇张张合合，但是这一次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心不断地往下坠落着，直坠向无底深渊……
    戚氏环视众人，彬彬有礼地宣布道：“各位，琴棋书画四艺的考试到此结束，上午的笔试成绩会在明日张榜。我谨代表女学多谢各位今日大驾光临。各位姑娘皆有向学之心，学海无涯，无论结果为何，我都勿忘初心……”
    那些姑娘们听着皆是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而端木绯却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妙了，再待下去，说不定真会被戚大家给“套”进去了。这十一月天寒地冻的，她才不要每天闻鸡起舞！
    端木绯趁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戚氏身上，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见没人注意她，她赶紧就一溜烟地跑了。
    离开出水阁后，又跑出了七八丈，端木绯回头见没人追上来，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打算先去找找涵星，唔，涵星也不知道上哪儿玩去了。
    水阁里的罗兰郡主没注意端木绯，她的大盛语本就学得一般，此刻听戚氏文绉绉地说个没完没了，越听越烦，就转头对着左后方的文永聚道：“文公公，这里无趣得紧，带我们去别处玩玩！”
    罗兰郡主完全没有降低音量的意思，四周的其他人自然也都听到了，面露几分不以为然。
    文永聚殷勤地唯唯应诺，忙道：“罗兰郡主，这蕙兰苑本是皇家别院，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咱家带郡主在这苑中四处走走吧。”
    “还不在前面带路。”罗兰郡主娇声道，毫不留地走出了水阁。
    楚青语、耿听莲等人也跟着她离开了，没一会儿，这水阁里就空了一半，而戚氏自然不会留她们。
    “罗兰郡主，”楚青语笑吟吟地唤着罗兰郡主，引导对方的目光往湖对面的端木绯望去，不动声色地宽慰道，“方才端木四姑娘对郡主无礼了，还请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介怀。”
    楚青语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把错都归到了端木绯身上。
    后方的耿听莲当然也听到了，目光幽深地看着楚青语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罗兰郡主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我才懒得与那等投机取巧、怯于与人正面对决的人计较！”
    果然！罗兰郡主与端木绯之间果然有旧怨。楚青语心中暗道，却是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问道：“罗兰郡主，莫非郡主早就认识端木四姑娘？”她话中带着几分试探。
    罗兰郡主不屑地撇了撇嘴，玉真县主在一旁解释道：“也就是之前皇上在宁江行宫避暑时，我们曾与端木四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说起宁江行宫的事，罗兰郡主就来气，忍不住就把那日马球比赛的事说了，越说越是恼火。若是光明正大地比骑马、比打马球的技术，她又怎么可能输给端木绯、涵星那种乌合之众！
    “原来如此，郡主且息怒。”楚青语感慨地叹道，心道果然：这个端木绯还真是爱出风头，四处树敌。
    也许自己可以……

350巴掌
    楚青语接着道“端木四姑娘年纪小，难免被家里宠坏了。早闻她天资聪颖，这次竟然还得了咏絮帖，看来应该也却有几分才学了，难免恃才傲物……”
    “这咏絮帖真的有那么珍贵？”罗兰郡主不以为然地昂了昂下巴。
    楚青语的唇角在罗兰郡主看不到的角度翘了起来，点头道“女学的三位大家一共才发出了五张咏絮帖，收到帖子的这五位姑娘家皆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无一不精，可以说是京城闺阁中最出色之人。”
    楚青语对咏絮帖大为推崇，可是罗兰郡主听着却皱了皱眉，嗤之以鼻道“照我看，这位端木四姑娘也不知是因为与那个戚大家相熟才得了这张帖，还是的确有真才实学……”
    按照罗兰郡主来看，恐怕这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郡主，戚大家素有才名，想来不至于才是。”楚青语露出一个异常温婉的浅笑，“而且，我还听闻端木四姑娘曾改编过李大家的一曲《兰风吟》，为人所赞颂。”
    “改人家的画，改人家的曲。”罗兰郡主越发不屑了，又想起马球比赛时的一幕幕，“就知道投机取巧，把三分本事装点成十分，其实也不过是花花架子！”
    楚青语的眸子更亮了，嘴里却是温声道“郡主此言差矣。我们中原有一句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郡主还是莫要妄下判断。”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罗兰郡主抚掌赞道，目光看向了湖对面正步履轻盈地走向暖亭的端木绯，“说得好，本郡主倒要看看这位端木四姑娘到底是骡子，还是马！”
    耿听莲在后方一句话也没说，眼睁睁地看着在楚青语三言两语的挑拨下，罗兰郡主风风火火地朝湖对面走去。
    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沿着湖畔往前走去，耿听莲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偶尔与三公主舒云闲聊几句，仿佛对周围的事不在意。
    端木绯是特意来暖亭看看涵星在不在，可惜暖亭里空荡荡的，不仅是涵星不在，宫女从珍和那个火炉也早就被人搬走了。
    端木绯在亭子里外停顿了一瞬，眼神恍惚了一下，心道也不知道涵星表姐去了哪里，她干脆还是先回家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真的被女学惦记上，她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端木绯果决地转身，却见楚青语、罗兰郡主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她这边走来，在一丈外停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端木四姑娘，素闻姑娘琴艺不凡，”楚青语一边说，一边朝端木绯又走近了半步，“罗兰郡主远道而来，想听听姑娘弹一曲，也好领略一下我们大盛女子的琴艺。”
    罗兰郡主下巴微扬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挑衅之色，她才不相信这个就知道投机取巧的端木绯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端木绯对着楚青语灿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二皇子妃，我很忙的，二皇子妃若是喜欢弹小曲，尽管自己弹便是。”端木绯笑得愈发可爱了，她又不是乐伎，人家点曲子，她就要弹！
    罗兰郡主嘴角泛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娇声道“端木四姑娘，你是真的忙，还是不敢？！哼，我看这柳絮帖也是徒有虚名！”
    端木绯抚了抚衣袖，一边往前走，一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郡主，你既然连字画都看不懂，能听懂曲子？”
    “端木绯，你是什么意思？！你胆敢如此轻视本郡主！”罗兰郡主气得满脸通红，额角更是青筋乱跳。
    见状，楚青语心下暗喜，她早就猜到以端木绯的性子必定不会乖乖听话。
    这样才好，才给了自己借题发挥的机会！
    “端木绯，站住！”
    楚青语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大步上前拦住了端木绯，激动地指着她的鼻子，“你真是没规矩！今日我作为皇子妃，就代替你家里教训教训你。”
    楚青语冷声下令道“来人，给我掌嘴！”
    然而，一旁随行的几个直殿监內侍都一动不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那寒风呼呼地吹来，那无言的静默似乎在嘲讽楚青语般。
    “……”楚青语的面色一片铁青，简直不敢相信她堂堂二皇子妃竟然连这些內侍都指使不动？！
    “来人，给我掌嘴！”楚青语再次喝令道，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字比一字冰冷。
    文永聚微微蹙眉，对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小內侍斥道“你还不去！没听到二皇子妃说什么吗？！”
    那青衣小內侍没好气地冲文永聚翻了个白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轻蔑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们直殿监是奉命来随行开道的，又不是来当二皇子妃的走狗的？！
    再说，文永聚傻了，他们这些人可不傻……打岑督主的义妹，自己又不是脑壳撞坏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楚青语，嘴角宛如新月。
    从前她要顾及着楚家的名声，一直隐忍着，没跟楚青语计较太多，如今楚青语既然已经出嫁，就是姓“慕”了，便是丢脸，那丢的也是二皇子的脸，自己也可以稍稍教训一下她了。
    端木绯笑得眼睛眯成了细细的狐狸眼，她如今可是有靠山的！
    “我是端木家的姑娘，还由不得二皇子妃您越俎代庖。”端木绯抬手指向了楚青语，脆声道，“要掌嘴，二皇子妃不如就先掌自己吧！”
    “大胆！”楚青语气得满脸通红，这个端木绯真是无法无天了，胆敢以下犯上！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下，四周那五六个直殿监的内侍已经动了，一个个面无表情地朝楚青语围去。
    这一幕把周围的几个贵女都惊住了，多是反应不过来，也有的丫鬟悄悄地护着自家主子退了几步，唯恐不小心冲撞了自家主子。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文永聚急忙上前了一步，走到楚青语身旁，对着那几个內侍斥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对二皇子妃无礼？！”
    其中一个內侍阴阳怪气地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皮笑肉不笑，“是文公公您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是！”若非如此，文永聚怎么会胆大到不把岑督主放在眼里！
    “你们胆敢对二皇子妃无礼，就不怕二皇子……”
    楚青语的丫鬟站在了她身前，试图拿二皇子来压这些內侍，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小內侍随手一扯，粗鲁地推到了一旁。
    那丫鬟低呼了一声，踉跄地一下，狼狈地跌到在地。
    而另一个小內侍眼明手快，已经一掌甩出……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亮地回荡在空气中，这一瞬，四周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吸走似的，连寒风都停止了。
    那些个贵女看着这一幕已经傻眼了，完反应不过来，其中也包括罗兰郡主、玉真县主，以及耿听莲。
    端木绯她怎么敢呢？！耿听莲几乎是瞠目结舌，刚才发生的一幕完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的眸子里混杂着震惊、不以为然以及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而那些內侍原本面无表情的面上却是精彩纷呈，刚刚亲手打了楚青语一巴掌的三角眼內侍心里分外得意，只觉得自己立下了一个大功，想必等消息传到岑督主耳中时，就该轮到自己高升了吧？
    刚才因为去扯楚青语的丫鬟而错过这个机会的内侍则懊恼不已，早知道他就不该理会那个丫鬟，至于其他几人更是后悔自己的动作太慢，完没抓住机会在端木四姑娘跟前露脸。
    哎，如此大好机会错过了这次，恐怕就没下次了！
    楚青语那白皙如玉的脸上赫然出现一个血红的五指印，分外刺目，她的左脸颊微微地红肿了起来。
    刚刚的那一掌如回音般反复地回荡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
    她两世都还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楚青语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丈外的端木绯。
    端木绯毫不躲避地与楚青语四目相对，浅浅一笑。
    楚青语的眸子里似有一条怒龙在翻江倒海般，那怒龙在叫嚣着，怒吼着，仿佛随时都要失控地飞窜而出。
    端木绯还是笑吟吟的，笑得如春花盛开，明媚动人。
    但是，楚青语从她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种云淡风轻的默然，就像是自己根本不曾映入她眸中，就像是自己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这个认知让楚青语的双目瞬间瞠到了极致。
    这一刻，她才发现，端木绯从来都瞧不上自己，明明她只是一个首辅家的孙女，而自己出自簪缨世家，如今又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妃，端木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又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端木绯用她的言行毫不避讳地宣示了这一点！
    楚青语又羞又恼，一方面恨不得杀了端木绯，另一方面又羞得想挖一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罗兰郡主、三公主舒云她们嘴巴张张合合，至今还没反应过来，玉真县主忍不住暗暗地捏了自己一把，这才确信刚才的这一幕不是梦。
    端木绯仿佛没看到她们那惊诧的表情一般，环视众人，笑吟吟地说道“二皇子妃，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我可是很忙的。”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就从楚青语身旁走过，那些內侍们都反应极快，一个个都躬身作揖，齐声在后头说道“端木四姑娘走好。”
    短短几个字听得楚青语的面色更难看了，这时，一个温婉的女音忽然响起“端木四姑娘且留步。”
    耿听莲一边说，一边朝端木绯走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身侧。
    端木绯停下了脚步，歪着螓首看着耿听莲，神情一片天真无邪。
    耿听莲却是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抹不虞。
    “端木四姑娘，”耿听莲凑在端木绯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警告道，“你这么招摇，只是仗着岑督主为你撑腰罢了，可是你再这样肆无忌惮，只会为岑督主惹祸！”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岑隐现在虽然权倾朝野，如日中天，却如烈火烹油般，一旦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彻底崩坍。
    端木家这对姐妹如今就仗着岑隐对她们的友善而频频利用岑隐，如今甚至还得罪了二皇子妃，今日之事后，二皇子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岑隐身上，哪怕二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是天家血脉，如果二皇子去圣前哭诉一番，皇帝会看着儿子受辱却不管吗？！
    皇帝会不会觉得岑隐恃宠而骄，端木绯不过一时意气，痛快了，只会害了岑隐！

    耿听莲真不明白，端木家这对姐妹分明就是不知分寸，骄横跋扈，为什么岑隐要对她们这么好？！
    值得吗？！
    耿听莲想着愈发为岑隐不平，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端木四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恃宠而骄的好！”
    若非是为了岑隐，耿听莲真是一句话也懒得与端木绯多说。
    端木绯抿了抿唇，嘴角翘得更高了，笑眯眯地说了四个字“与你何干？”
    耿听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亏这个端木绯还是书香门第的姑娘，自小读书，竟然会说出这种恍若山野愚妇的话！
    端木绯把小脸往耿听莲的方向凑了凑，那双乌黑的大眼忽闪忽闪的，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又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得意，“我就是仗着岑督主，与你何干！”
    要是她今天任由楚青语打这一巴掌，那才是扫了岑隐的颜面呢！毕竟如今京中谁人不知她是岑隐“义妹”的事。
    不过，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和耿家人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可没兴趣去向耿听莲解释，也更没兴趣去追求耿听莲这个毫不相干之人的认可。
    她忙着呢！
    “你……你简直不知好歹。”耿听莲咬了咬牙，低声斥道，终究顾忌身后的其他人，没敢大声。
    端木绯懒得再与耿听莲多说，反正她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她拱了拱手，就笑眯眯地告辞了。
    耿听莲站在原地，一霎不霎地看着端木绯那轻快的背影，粉润的樱唇越抿越紧，心中为岑隐不甘，也为自己不平……为何岑隐他遇上这对姐妹时就像是眼睛被蒙上了一层纱似的，而对自己却如此无情。
    后方的其他人皆是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听到耿听莲跟端木绯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从耿听莲的面色至少可以看出，她与端木绯是不欢而散的。
    气氛有些诡异，然而端木绯却毫不在意。
    端木绯悠闲得很，闲庭信步，她打算再去小花园找找涵星，如果再找不到的话，她也只好自己先溜回府去了。
    端木绯随意地找了一个蕙兰苑的丫鬟给她带路。
    不过，她还没到小花园，已经看到涵星带着从珍和璎珞朝这边走来，表姐妹俩正好撞了个正着。
    “绯表妹，你真是让本宫一阵好找！”
    端木绯还没说话，涵星已经抢在她前面娇声抱怨道。
    “……”端木绯眨了眨眼，算是知道什么是恶人先告状了。
    涵星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撅着小嘴有些郁闷地说道“本宫就不该走开的……都没看到热闹。绯表妹，你怎么就不等等本宫呢！”
    涵星的小嘴翘得几乎可以吊油瓶了。
    刚才端木绯在水阁里评画的事已经在惠兰苑传遍了，甚至也传到隔壁的国子监，涵星之前和丹桂、钟秀县主去了小花园玩，还是因为几个姑娘在考试后去小花园里散步，涵星才得知端木绯方才又大出风头了。
    端木绯正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方的一条抄手游廊走出，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人，那不是雨薇吗？！
    雨薇不会是奉戚氏之命来找自己的吧？端木绯想着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拉着涵星拐弯往另一个方向走，小声地在她耳边求助道“涵星表姐，你得帮帮我溜走才行。”
    涵星也看到了雨薇，虽然她很希望绯表妹能来女学上学，但是陪着绯表妹玩“躲猫猫”似乎也挺有趣的……
    涵星只是迟疑了一瞬，就果决地说道“绯表妹，这是皇家别院，本宫小时候也来玩过几次，这个别院有后门的。”涵星神秘兮兮地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端木绯耳边说着。
    涵星又朝雨薇的方向望了一眼，对着端木绯使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来。
    涵星身子一矮，就像猫儿一样借着花丛遮掩身形，往西北方的假山方向走。端木绯跟在涵星身后亦步亦趋，也是矮着身子，慢慢挪着身子。
    后方的从珍和璎珞简直无法直视这一幕，心里默默叹气，很想说四公主殿下您可是公主啊，您要正大光明地离开惠兰苑，谁敢拦你啊！
    好吧，两个主子高兴就好！
    从珍和璎珞无奈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也没办法，只好乖乖地跟在了表姐妹俩的身后。
    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姑娘家形容鬼祟地在假山、花丛间穿梭着，唯有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花木对着少女们的背影窃窃私语着……
    十一月的寒风越来越猛，也越来越冷，寒意笼罩着整个京城，傍晚，冬日的第一场暴雪来临了，一夜皆是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直到次日一早，雪才停了。
    女学的名单辰时就正式公布了，就张贴在惠兰苑大门后的庭院中，包括手持咏絮帖的几位姑娘，女学一共只录取了十九人，其中有近一半出身寒门。
    对于所有考进女学的姑娘，皇后都赏赐了一套文房四宝和女四书，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尤其是对那些寒门子弟而言。
    昨日在惠兰苑发生的那些事不过短短一夜，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端木四姑娘那所向披靡的七局棋，连那些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对她的棋艺赞不绝口。
    只是令众人疑惑的是，端木四姑娘的名字竟然不在女学公布的名单中。
    不少人私下议论纷纷，却有人说，端木四姑娘便是第五张咏絮帖的主人。
    众所周知，今年女学一共只发出了五张咏絮帖，每一个得了咏絮帖的姑娘家都至少得了其中一位大家的认可，才学出众，可谓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
    端木绯平日里除了秋猎、避暑、帝后的赏花宴以外，甚少去他府赴宴，平日里也多是和一些宗室勋贵家的姑娘混在一起，因此在宗室勋贵的圈子外，她的名声并不显赫。
    这一次，仅仅凭借这张咏絮帖让她一下子成为京中瞩目的焦点，扬名京城，但是也难免有人心存质疑，首辅家的这位四姑娘真的是担得起这张咏絮帖吗？！
    尤其端木绯没有入学。
    各种议论声、质疑声在端木绯不知道的地方传得沸沸扬扬
    “如果端木四姑娘真是凭实力拿到咏絮帖，她为什么没有入学？！”
    “端木四姑娘的棋艺当时也是不少人亲眼见证的，包括几个国子监的学生。”
    “端木四姑娘还曾在凝露会上改编过钟大家的曲子，琴技超凡。”
    “听说那位端木四姑娘从小在北境长大，今年才刚满十二岁，北境又能有什么好先生……”
    “……”
    这些议论在京中各府如火如荼地传了好几天，也难免传入了宣国公府。
    清晨璀璨的阳光透过那通透的琉璃窗户洒进了六和堂的暖阁里，角落里点着一个银霜炭盆与一个白瓷熏香炉，恍若春日般温暖芬芳。
    “看这黑子攻势凌厉，小姑娘的棋艺又长进了！”
    楚老太爷坐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棋谱，一边看着棋谱，一边捋着花白的胡须，赞不绝口，爽朗的笑声自他喉间逸出。
    “她的棋风凌厉，干脆利落，十分擅长攻杀，倒是有几分辞丫头的风采。”
    就坐在一旁的楚太夫人也是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道“辞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是棋风还没有绯儿这般凌厉。”
    “是啊。”楚老太爷感慨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棋谱上流连再三。
    他们的辞姐儿聪慧绝顶，只是自小有心疾，因此不能大哭大笑，不能辛劳，不能跑跳，就连下棋也不能情绪激动，以致她自小就习惯了压抑自己，活得如履薄冰……
    相比之下，端木绯显得活得肆意多了，从她随心所欲到近乎杀气腾腾的棋风可见一斑。
    楚老太爷放下手上的这张棋谱，又拿起了最后一局的那张棋谱，眉梢动了动，那种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的气息又是扑面而来。
    “端木四姑娘，还真是有些像辞姐儿……”楚老太爷近乎叹息地说道。
    楚太夫人闻言，手一颤，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落，她身后的俞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屋子里静了两息后，楚太夫人略带嘶哑的声音才响起“是啊。她可真像我们的辞姐儿……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要是辞姐儿能有一副康健的身子，她们会不会更像……”
    楚太夫人觉得眼眶一阵酸涩，她眼睫微颤，默默地深吸了两口气，气息渐渐地平复了下来，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
    楚老太爷又道“你说，辞姐儿与端木四姑娘是不是有缘？”
    这两个姑娘明明容貌气质迥然不同，却总是让自己觉得她们极为相似……就像是一对姐妹花一样。
    楚太夫人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与楚老太爷心有灵犀地想到一个地方去了。
    “安平长公主倒是好眼光。”楚太夫人随口赞了一句。
    楚老太爷眸光微闪，似有迟疑之色。
    很快，他就放下手里的棋谱，提议道“我想着，当年我们给辞姐儿留下的嫁妆，不如找个机会都给这丫头添妆吧？”
    当年，虽然他们明知辞姐儿是活不到及笄出嫁的，却还是按楚家嫡长女的规矩，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她准备嫁妆……到辞姐儿去的那一年，嫁妆也备得七七八八了，如今这些嫁妆还收在库房里，总要让它“物尽其用”才好。

351撞破
    “……”楚太夫人嘴唇微抿，不由迟疑了。
    这些嫁妆都是她亲手给她的辞姐儿准备的，一样一样，足足用了十五年，就像她一点点把辞姐儿带大一般。
    她知道这些嫁妆是用不上了，可是只要它们还在库房里，对她而言，就好像能再见到辞姐儿一样……就好像有一天她的辞姐儿可以从宣国公府风风光光地出嫁，十里红妆，令天下女子羡煞。
    楚太夫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慢慢地捻着手里的那串红珊瑚佛珠，鲜红如血的红珊瑚珠子在她指间一粒又一粒地滑过。
    俞嬷嬷看着楚太夫人，心也像被揪住似的。
    她自闺中就侍候在太夫人身旁，对她的心思再了解不过，也是她这十几年亲眼看着太夫人怎么一点点地为大姑娘攒起那些嫁妆，对于太夫人，那些嫁妆早就不仅仅是些死物，更是一种寄托，一份念想。
    一阵打帘声忽然响起，一个青衣丫鬟快步进来了，屈膝禀道：“老太爷，太夫人，端木四姑娘来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屋子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人相视而笑，楚太夫人含笑道：“让端木姑娘进来吧。”
    俞嬷嬷见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丫鬟就领着端木绯进了暖阁中，今日的端木绯梳着一个可爱的双平髻，穿了一件桃粉色绣哲哲绿萼梅长袄，搭配一条淡粉色刺绣长裙，彷如一阵夹着桃花的春风迎面拂来。
    “喵呜！”
    一只长毛的狮子猫亲昵地绕在她的裙边，像影子般黏在她身旁，亦步亦趋，看得两位老人忍俊不禁地勾唇。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端木绯款款地走到近前，对着二人福了福。
    楚太夫人笑着就招呼端木绯在一旁坐下了，几乎是下一瞬，雪玉就轻盈地跳上了端木绯的膝头，乖巧地趴在了那里。
    端木绯眉眼弯弯，白嫩嫩的小手一下又一下地为雪玉顺毛。
    楚太夫人则吩咐丫鬟去取画，取的正是那幅《旭日飞瀑图》。
    端木绯今日是应当初行宫之约，特意来这里给那幅画盖章的。
    她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寿山石印章，笑眯眯地解释道：“楚老太爷，让您久候了。我回京后，找了一月，这才得了这块桃花冻石，一刻好，我就来了。”
    她手里的这块桃花冻石晶莹脂润，乳白色的石料中嵌着细密的红点，疏密有致，就仿佛那三月桃花浮沉在那清澈溪水之中，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妙不可言。
    端木绯一看就喜欢极了，涎着脸从端木宪那里讨了过来，连着几天都埋头在这块印石上，这才把它给刻好了。
    楚太夫人来了几分兴致，道：“这印章是自己刻的？”
    “印钮的图案也是我自己设计的。”端木绯把印章给了一旁的绿萝，让她呈给楚太夫人看。
    楚太夫人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巧的印章，底部以隶书刻着四个字：闲云居士。
    楚太夫人在那幅画的落款上看到过这四个字，知道这是端木绯的自号。
    印钮刻的是一只小狐狸，小狐狸慵懒地蜷成一团，一双狐狸眼半眯半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注意周围的动静。端木绯镌刻时巧妙地配合了这块寿山石的花纹，七八个桃花瓣一般的红点恰好随意地洒在狐狸里背上，很是趣致。
    这只慵懒不失灵动的小狐狸倒是与“闲云居士”这四个字搭配极了。
    楚太夫人越来越觉得有趣，随口问道：“绯丫头，刻的可是家团子？”见楚老太爷疑惑地挑眉，楚太夫人就解释了一句，“团子是她养的小狐狸，可爱极了。”
    “喵呜？”雪玉从端木绯的膝头抬起头来，似乎在发问，又似乎是看向了捧着画卷回来的杜鹃。
    杜鹃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铺开在靠墙的一张紫檀木大案上，然后后退了两步，守在一边。
    屋子里坐的三人纷纷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张大案前，皆是俯首看着案上的这幅画。
    四周静了下来，唯有雪玉不依地“喵喵”叫着，在端木绯的裙边撒娇，一会儿用脑袋蹭着她的裙子，一会儿用肉垫拍拍她。
    此时此刻，周围的声音已经传不到楚太夫人耳中了。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楚太夫人每天都要看这幅《旭日飞瀑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一次看，她都从这幅画中似乎感受到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
    楚太夫人也从楚老太爷那里得知了这幅画曾经被毁的事，知道是端木绯亲笔修改了这幅画。每每看着这幅画，楚太夫人心里就有一种感觉，如果是辞姐儿在世的话，她一定也会这么改的！
    “绯丫头，”楚太夫人忽然转头看向端木绯问道，“怎么会想到要这么改这幅画？”
    端木绯愣了一下，含糊地说道：“我第一次看到这幅《飞瀑图》时，就觉得这幅画好像还没完成。”
    一旁的楚老太爷闻言不禁笑了。
    在宁江行宫时，他亲眼看着端木绯改完这幅画后，他也隐约猜到了辞姐儿的这幅画也许原本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所以辞姐儿才特意在画中的某些位置留有余白，所以辞姐儿只是亲笔落款，不曾盖印。
    楚老太爷也告诉过楚太夫人他的这些猜测。
    此刻听端木绯道来，楚太夫人心有所触，慈祥的面庞上也难掩动容之色，眼眶微红。
    楚太夫人的眼前不禁闪过自她前年在宫里第一次遇上端木绯时的一幕幕，一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红珊瑚佛珠。
    彼时，若非这串佛珠正好散在了地上，她与这丫头是否就擦肩而过了呢？
    也许，老太爷说得不错，这丫头果然和辞姐儿有缘。
    也许，冥冥中真的有一股力量，把绯丫头带到了自己跟前，让这幅画变得完整。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缘分！
    “绯丫头，来盖印吧。”楚太夫人摊开右手，把手里的那个狐狸钮印章递向了端木绯。
    这一瞬，她心里有了决定，眼神也沉淀了下来。
    若是她的辞姐儿在天有灵，也会乐意吧。
    楚太夫人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眼中盈满了笑意。
    祖母果然喜欢自己改的画！端木绯自然看出楚太夫人眼中的喜悦，心里雀跃不已，就像是一个得了长辈夸奖的小女孩一般。
    “嗯。”端木绯清脆地应了一声，从楚太夫人手里接过那个被她用体温捂热的桃花冻石印章，沾了沾红色的朱砂印泥，就在落款“闲云居士”四个字旁，干脆利落地盖下了章。
    那朱红色的印章在素净的宣纸上如此鲜艳夺目，似乎它才是这幅画最后一笔，有了它，这幅画才算完整了！
    端木绯神情怔怔地盯着画上那冉冉升起的旭日，好一会儿，才从画中抬起头来，对着二老微微一笑，“楚老太爷，楚太夫人，今日我就不叨扰了……”
    楚太夫人本来想留端木绯一起用午膳，可是话没出口，就听到端木绯说道：“我和安平长公主约了去千枫山上香，下次再来拜访两位。”
    楚太夫人双目微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变得幽深起来，她与身旁的楚老太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就没再留端木绯。
    “杜鹃，替我送送端木四姑娘。”楚太夫人笑着吩咐丫鬟道。
    “喵呜！”
    雪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感觉到端木绯要走了，敏捷地朝她飞扑过去，两只前爪上尖锐带钩的猫爪自然地伸了出来，钩在端木绯的纱裙上。
    “嘶！”
    纱裙的撕裂声与绿萝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下一瞬，就见端木绯那粉色的纱裙上多了几道猫爪留下的抓痕。
    四周静了下来，只有雪玉无辜的“喵呜”声回荡在屋子里，它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乖巧地蹲在端木绯的裙边，仰首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
    绿萝看着雪玉那可爱的猫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好似有些眼熟，她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楚太夫人皱了皱眉，俞嬷嬷正想替雪玉解释几句，就听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而愉悦，显然完全没有生气。
    端木绯早就习惯了，雪玉小时候调皮得紧，不知道抓坏过她多少裙子，后来雪玉大了，性子就沉稳了，也慵懒了，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端木绯俯身蹲了下来，在雪玉的头顶上温柔地抚摸了两下，“我过几天再来陪玩可好？”
    “喵呜。”雪玉又撒娇地叫了一声，用脑袋主动蹭着端木绯的掌心。
    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猫那亲昵的样子，楚太夫人不禁又想起了她的辞姐儿，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她很快回过神来，然后对着端木绯露出慈爱的浅笑，温和地说道：“绯丫头，我这里有一些我那大孙女以前没穿过的新衣裳，让俞嬷嬷带去换一身吧。”
    端木绯怔了怔，立刻就从善如流地应了，跟着俞嬷嬷出了暖阁。
    一盏茶后，端木绯就再次回到了暖阁，身上已经焕然一新，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缠枝石榴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绛紫色镶石榴花襕纹的湘裙，以涤带束起纤纤细腰，让她身上顿时少了一分稚气，清丽动人。
    端木绯下意识地抚着身上的裙子，表情有些复杂。
    她当然还记得这身衣裳，这是楚青辞十二岁时的衣裳。
    那个冬天，她感染风寒，时好时坏，连着两个月缠绵病榻，那一季做的好几身冬衣都没机会穿，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穿在她的身上。
    楚太夫人看着端木绯，眼眶微酸，很快就恢复如常，她转头又吩咐了杜鹃一句，杜鹃就匆匆退了出去。
    “绯丫头，这身衣裳穿着好看，收着吧，总要物尽其用。”楚太夫人含笑道，“不过，我看着这衣裳与的珠花不太般配……得换换才行。”
    说话间，杜鹃就飞快地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回来了，打开那匣子呈到了楚太夫人跟前。
    楚太夫人在匣子里挑挑拣拣了一番，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又示意她低头。
    端木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乖地屈膝站着。
    楚太夫人取下端木绯头上的粉玉珠花，兴致勃勃地亲手给她戴上了一对金钿紫玉珠花，又给她搭配了一个八宝璎珞项圈，以及一对紫玉耳珰。
    “这样才好看。”楚太夫人满意地上下端详着端木绯，笑了。
    端木绯仿佛被她感染般也跟着笑了，“多谢楚太夫人。”
    这一瞬，她觉得仿佛回到了以前在宣国公府的时候，祖母也是这样，时常这样装扮自己，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自己。
    楚太夫人帮她仔细地理了理鬓角，就道：“绯丫头，该走了，免得让长公主殿下等急了。”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那我就失陪了。”端木绯乖巧地再次与二老告辞，这才跟在杜鹃一起离开了六和堂。
    这一次，杜鹃十分警觉地盯着雪玉，唯恐它再惹出事来。
    雪玉依依不舍地跟着端木绯，一路把她送到了仪门处，直到端木绯的马车驶出了西角门，它还静静地蹲在那里。
    “雪玉。”杜鹃俯身想要把它抱回去，却见它敏捷地一窜，好似鬼魅一般避开了，还回头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仿佛在说，以为什么人都能抱朕吗？！
    马车里的端木绯想着雪玉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内疚，想着是不是下次亲手给雪玉做点猫食带去，雪玉最喜欢吃小鱼干了，还有虾米……
    马车一路飞驰，端木绯的脑子里想着雪玉，仿佛只是一个恍神，马车就到了西城门口。
    车速缓了下来，端木绯掀开一边窗帘往外张望了一番，就看到了披着一件青蓝色斗篷的子月就站在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旁，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然后就快步走了过来。
    “端木四姑娘，”子月对着马车里的端木绯福了福，“殿下请您过去。”
    子月说话的同时，那辆黑漆平顶马车的窗帘就被人从里面挑起，露出安平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安平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她的马车。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上了安平的马车，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一路朝西行去。
    外面的官道上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冷意，马车里却十分暖和。
    端木绯一坐下，就被安平塞了一个暖呼呼的手炉。她把手炉揣在怀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绯儿，今天穿得好像与平常不太一样。”安平上下打量着坐在她身旁的端木绯，一下子就体会出不同来。
    端木绯平日里的穿着打扮往往都是偏向粉嫩可爱，可是今天却偏向清雅，让她整个人看来显得没那么孩子气了。
    端木绯正想解释两句，就见安平笑眯眯地抚掌又道：“绯儿，穿淡紫色的料子好看极了，正好本宫那里也有卷差不多颜色的料子，本宫穿太鲜嫩了些，给就正好。”
    “对了，本宫听闻锦绣布庄最近又来了些新料子，干脆等我们从千枫山回来后，就去衣锦街逛逛吧。”
    安平拉着端木绯的手越说越起劲，心道：还是姑娘好，可以陪着自己逛逛街，买买东西，还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
    端木绯看安平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就想到了封炎每次买东西时那一车车买的豪迈劲……唔，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殿下，今天是您的生辰，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生辰礼物。”
    说话间，端木绯笑眯眯地从她的荷包里摸出了两方桃花冻石的印章，把其中一个递向了安平。
    这桃花冻石的印料正好是一对，端木绯想着安平的生辰快到了，干脆给她们俩各刻了一方，费了五六天总算是赶上了。
    “殿下，您看，我们俩的正好是一对。”
    安平接过那个刻好了印钮的印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安平的这个印石上刻的印钮也是一只小狐狸，小狐狸乖巧地蹲在那里，微微仰首，配上它背上和头顶的片片桃花瓣，令人感觉它似乎在抬头仰望着上方的桃枝一般，十分趣致。
    安平越看越看喜欢，含笑道：“绯儿，本宫很喜欢。”
    端木绯微挑下巴，歪着螓首笑了，笑得既得意，又俏皮，乌黑明亮的大眼璀璨生辉。
    看着小姑娘那可爱的样子，安平就觉得手痒痒，抬手在她柔软的发顶上温柔地揉了揉。
    “殿下，我暂时没有替您刻章，您想刻什么？”端木绯乖巧地对着安平直笑，也习惯了安平像姐姐一样不时就爱揉她的头。
    自封炎启程去蒲国后，除了在宁江行宫避暑的日子以外，端木绯时不时会去公主府找安平玩。
    安平把那个印石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会儿看看印钮上的小狐狸，一会儿又看看坐在她对面的端木绯，觉得这一狐一人真是说不出的相似。
    安平红艳的唇角微翘，心底的那一抹惆怅，在这一瞬一扫而空，她笑吟吟地说道：“绯儿，不着急，本宫再好好想想……”
    若是阿炎知道了，怕是要嫉妒坏了吧。想着自家的傻儿子，安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嘴角逸出些许轻笑。
    子月见安平心情不错，暗暗地松了口气：今日虽然是主子的生辰，不过平日里，主子的心情往往不太好，毕竟今日也不仅仅是主子一个人的生辰……
    马车一路飞驰，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京郊的千枫山。
    以前无论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都只会在重阳节来这里踏青，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冬日的千枫山，与金秋相比，又是另一番面貌，四周百草凋零，万木萧条，显得冷落得很。
    端木绯也顾不上这些了，外面太冷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她戴上斗篷帽，双手拢着斗篷，在寒风中，艰难地沿着山间小道往山上走着。
    走了一盏茶后，她的身子就渐渐暖和了起来，小脸上泛着了如朝霞般的红晕。
    端木绯缓了两口气，抬眼望向山顶，此刻山顶的一座小庙已经清晰地映入眼帘，那明黄色的墙壁在阳光下似乎在发光。
    这是千枫寺。
    当安平和端木绯来到山顶时，住持已经带着两个僧人候在了门口。
    “殿下，”胡子花白的住持一手执佛珠串，单掌给安平行了佛礼，“这边请。”
    这只是个小庙，如今又天寒地冻，庙里几乎没几个香客，冷冷清清，只看到一个青衣僧人拿着扫把在刷刷地扫着落叶。
    安平来过这个千枫庙不知道多少次，对这里再熟悉不过，指着四周对着端木绯介绍着，说的似乎是景致，却又更像回忆往昔，说的更多的还是封炎，说起封炎六岁时曾经爬过那棵老树；说起八岁时有一次偷溜出京，跑来这里，躲在后寺的假山洞里；说起她和封炎每次来这里都会求支签……
    端木绯乖巧地当一个听众，只偶尔附和一声，惊叹一声，或者问一句“是吗”。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正殿前，安平带着端木绯一起进去给佛祖上了香，又求了签。
    出了正殿后，安平就对住持说道：“惠能大师，本宫和端木姑娘去静心殿小坐片刻，惠能大师不必相陪。”
    惠能大师闻言双目微瞠，似有迟疑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神色中似乎闪过一抹诧异，一闪而逝，快得端木绯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殿下，请。”惠能大师又行了个佛礼。
    安平带着端木绯一路从东侧绕过正殿，一直来到一个挂着“静心殿”匾额的殿宇前。
    “吱——”
    安平自己推门进了殿内，端木绯紧随其后地也进去了，细心地又关上了门。
    殿内点着些许蜡烛，烛火在空气中跳跃，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
    安平径直地走到了一个闭合的紫檀木佛龛前，打开了佛龛。
    佛龛中摆着一个香炉和一个牌位，牌位上规规整整地写着几个金漆字。
    在佛龛的阴影中，牌位上的字不甚清晰。
    站在安平右后方的端木绯低眉顺眼地俯首看着鞋尖，就算是不看佛龛里的这个牌位，她也能猜到这牌位是谁的。
    端木绯目光呆滞，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道，别多想，别多想！
    安平点了香，虔诚地拜了三拜后，就把香插在了香炉中，接着就对端木绯说道：“绯儿，去上柱香。”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一声，也给自己点了香，规规矩矩地躬身下拜行礼。
    安平在后方看着端木绯，眼神柔和，她慢慢地抬眼看向了正前方的牌位，心里无声地说着：皇兄，皇嫂，阿炎很好，阿炎的媳妇也很好……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衣裳摩擦的窸窣声。
    两人在里面待了一盏茶功夫，就出了静心殿，就见圆脸小沙弥匆匆朝这边小跑而来。
    圆脸小沙弥快步走到安平跟前，合掌行了个佛礼，呼吸急促地禀道：“殿下，皇上刚刚来了。”
    安平微微皱眉，嘴里喃喃地说道：“这来的可‘真巧’。”
    眼角瞥见儿媳妇乖乖地看着自己，又乖又可爱的样子，安平又觉得手痒痒，她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安抚道：“绯儿，别担心。”
    “殿下，住持让小僧转告殿下是不是先避避？”小沙弥面容紧张地请示道。
    相比下，安平神情平静，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道：“不必了。”这间寺庙就这么大，避怕是避不开了。
    安平对着端木绯泰然自若地一笑，“绯儿，我们走吧。”

352触怒
    端木绯和安平不疾不徐地朝着正殿方向去了，没一会儿，就看到惠能大师恭敬地引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自寺门口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人正是着一身宝蓝色织金刻丝锦袍的皇帝，他的身后还跟着二皇子夫妇、岑隐、宣武侯、宝亲王夫妇等等七八人以及一众打扮成普通护卫的锦衣卫，这一行人看来声势浩大。
    皇帝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和安平，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后来众人也是面露惊讶之色，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
    皇帝继续往前走着，一直在距离安平三四步外的地方停下，笑着对安平道：“长姐怎么今日有闲情意志来这里？”
    安平淡淡地一笑，“阿炎离京也有半年了，还未归，我听闻这里的签特别灵验，就带绯儿过来求个签。”
    “那朕……我待会可要求一签。”皇帝眉头微挑，也被挑起几分兴致。
    端木绯在一旁乖巧地笑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皇帝身后的楚青语正悄悄地扯了一下二皇子慕祐昌的袖子，对着他眨了下右眼。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慕祐昌上前了一步，对着安平作揖行了礼，笑道：“姑母，侄儿以前只听说这千枫寺做法事很灵验，附近的人常来这里供奉，倒是没听说这里求签也极为灵验。”
    “我也听我娘家嫂嫂说过，这千枫寺虽然小，法事却做得不错。”后方的宝亲王妃笑着附和了一句。
    “父亲，”慕祐昌嘴角微勾，兴致勃勃地对皇帝说道，“那儿子一会儿也带着媳妇去求求签，只望早日给父亲添一位孙儿。”
    楚青语没有说话，故作羞赧地微微垂首，盯着自己的裙裾。
    慕祐昌这句话可谓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看着儿子儿媳连声道好。
    见状，慕祐昌脸上的笑意更深，目光再次看向了安平，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姑母，侄儿记得今日是姑母的生辰吧？”他煞有其事地对着安平再次作揖，“侄儿在此恭贺姑母寿比南山。”
    与此同时，楚青语也上前了半步，与慕祐昌并肩而立，对着安平福了福，为她祝寿，看来颇有一种夫唱妇随的意思。
    安平神情淡淡地对着慕祐昌道：“劳侄儿记挂了。”
    皇帝怔了怔，这才迟钝地想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看着安平的眸子里笑意倏然收敛了几分。安平与那个人龙凤双生，今日也是那个人的生忌。
    慕祐昌彬彬有礼地又道：“姑母，今年虽不是您的整寿，说来侄儿也该携侄媳亲自登门去给您拜寿才是。”
    皇帝听着心念一动，嘴角还是微微翘起，眸中却是笑意全无。
    今日是安平的生辰，她不在家里好好吃碗长寿面，何必非要带着端木绯跑出来给封炎求什么平安签，早一日晚一日不行吗？！
    刚刚二皇儿说起常有人来这庙里供奉……那安平来这里，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帝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若有所思地转动着大拇指的玉扳指。
    楚青语暗自留心着皇帝的神情变化，脸上流露出一副诚挚的表情，含笑道：“姑母，侄媳也信佛，不过还是不如姑母您虔诚。侄媳以前在闺中时，也曾听闻姑母常常会来这里。”

    楚青语笑得温雅娴静，眸底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笃定。
    这座寺庙虽然小，但在以后却会是护国寺，因为这里长年供奉着崇明帝后的牌位，每一年安平和封炎都会来此祭拜他们。
    几日前，楚青语借口自己又做了预知梦，告诉二皇子安平偷偷在这千枫寺中供奉崇明帝后的牌位，提议让二皇子在今日把皇帝引来此处。
    今日是安平和崇明帝的生辰，楚青语知道安平一定会来。
    果然。
    楚青语其实也没指望，单凭一个牌位就能一举把安平和封炎母子扳倒，她不过是想借此在皇帝心里留下一根刺，让安平和封炎受个教训。
    慕祐昌如今的地位很微妙，他既非长子，又非嫡子，还曾触犯龙颜，惹皇帝不喜。
    此时此刻，便是自己对着皇帝暴露了封炎的那个秘密，也不过是损人不利己，现在还不是时机，不过她可以慢慢为慕祐昌造势……直到合适的时机来临。
    想着，楚青语悄悄地看了一眼就站在皇帝右后方的岑隐，着一袭蔚蓝色暗纹锦袍的岑隐负手而立，嘴角含笑，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对于其他人在说些什么全不在意。
    皇帝转玉扳指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安平和端木绯走来的方向，似是若有所思。
    “长姐方才从何处而来？”皇帝佯装随意地问道，“不如带我也去瞧瞧……既然这里的签灵验，我也好去求个签。”
    “请便。”安平只淡淡地给了两个字，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浅笑。
    皇帝仔细观察着安平的每个表情变化，不由心道：难道自己猜错了？
    其他人都是看着皇帝和安平姐弟俩，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唯有寺门口的方向传来僧人刷刷的扫地声随风传来。
    皇帝眯了眯眼，手指下意识地又转起了那个玉扳指。
    对于安平，他从来不敢轻怠。
    安平素来喜欢故弄玄虚，不过去瞧瞧，他还是不放心。
    “长姐，请。”皇帝若无其事地笑道，伸手做请状。
    安平率先转身往回走去，一众人就簇拥着皇帝和安平朝静心殿的方向去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似乎变得更为猛烈了。
    “端木家的小丫头，”皇帝一边闲庭信步地往前走着，一边笑呵呵地与端木绯闲聊着，“这千枫寺可好玩？”
    “慕老爷，我是陪夫人来上香求签的。”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浑圆，那眼神仿佛在无辜地为自己申辩着，您怎么就觉得我就知道玩呢？！
    小丫头那瞪圆眼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猫般，逗得皇帝忍俊不禁地笑了，那凝滞的气氛似乎被冲散了些许。
    皇帝笑着又道：“丫头，那觉得这里的签可灵验？”
    “当然灵验。”端木绯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我求到了上上签呢。”
    宣武侯在一旁笑着插嘴道：“老爷，端木四姑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那是自然。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
    端木绯一派天真无邪、沾沾自喜的样子，引得皇帝和宣武侯相视一笑，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端木绯嘴角弯弯，做出一副“您别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说起上次她和涵星一起去旧书铺子，正好淘到了一本前朝书圣王书韫的帖子；说但凡她出门就必是大晴天……
    安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不紧不慢，眼角的余光看着端木绯那笑吟吟的侧脸。
    绯儿可真乖！……不过也焉坏焉坏的。
    和她的阿炎可真般配！
    安平眸底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岑隐负手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红艳似火的唇角在寒风中微微勾起，似乎心情不错。
    相比下，楚青语的脸色却不太好看，看着端木绯的眼神阴鸷冰冷。

    她当然还记得那天拜端木绯所赐的那一巴掌。
    当天回了皇子府后，她就曾向二皇子告过状，但二皇子却让她不许再提此事，说他们现在得罪不起岑隐，反而需要讨好岑隐的。
    甚至，二皇子次日就代替她去找岑隐“道歉”以示好……
    话语间，一行人就来到了静心殿前。
    皇帝听端木绯说着她平日里的那些个趣事，被逗得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丫头，照这么说，还是个大福星？”
    端木绯用力地点了点头。
    皇帝又是一阵大笑，似乎全然忘了上香求签的事，这时，后方的慕祐昌出声对安平道：“姑母，您刚才可是来这里上的香？”
    皇帝闻言，停下了脚步，抬眼朝前方右前方的那个殿宇望去，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静心殿”三个大字。
    “好字！”皇帝赞了一句，就大步流星地进了殿，其他人紧随其后。
    众人一进店门，就纷纷地解开了身上的斗篷，也包括楚青语。
    楚青语把斗篷交给丫鬟后，正要继续往前走，又一下子停住了，目光落在了前方的端木绯的身上，瞳孔微缩。
    这是……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胸口的那个八宝璎珞项圈上，目光灼灼。
    别人也许不认识，可是她知道，这个八宝璎珞项圈是属于祖母楚太夫人的，是祖母非常珍爱的首饰。
    它怎么会在端木绯的身上？！
    楚青语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甲掐进柔嫩的掌心……
    她定了定神，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旦自己找到崇明帝后的牌位，今日陪着安平来此的端木绯必然也会被皇帝所迁怒！
    殿内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两边有各有一排蜡烛，烛火昏黄，正前方供着一尊栩栩如生的杨枝观音像，那观音大士头戴珠冠，身着白袍，左手托净瓶，右手执杨枝，面如十分慈祥，让人看着就觉得心也跟着宁静了下来。
    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皇帝心下释然，走上前去，一旁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內侍急忙点了香，然后呈给了皇帝。
    皇帝上了香后，又饶有兴致地捧着签筒摇起签来，竹签在签筒里噼里啪啦地撞击着，清脆响亮。
    不一会儿，只听“啪”的一声，一支竹签从签筒里掉了下来。
    楚青语在距离皇帝三步外的躬立着，目光幽深，樱唇紧抿着。
    她确实记得崇明帝后的牌位是被供奉在这千枫寺里，难道不是在这个静心殿，亦或者……
    楚青语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也跟着慕祐昌一起上了香，求了签。
    一阵微风自殿外吹来，吹得观音像旁的黄色帷幔微微地摇曳飞舞起来，簌簌作响。
    这是……
    楚青语注意到那黄色的帷幔后似乎有一个紫檀木佛龛，兴奋地瞳孔微缩。她不动声色地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皇帝求了签后，就在这殿中随意地赏了一圈壁画，偶尔与随行的宣武侯、宝亲王等人闲话家常，很快他就觉得无趣。
    这个静心殿也没什么出奇的。
    皇帝正打算离开这里，就听一个女子的低呼声忽然从后方响起。
    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两三丈外，楚青语不知何时出现在杨枝观音像旁，她似乎是被绊了一脚，右手下意识地抓住观音像旁的黄色帷幔。
    “呲啦”一声，那帷幔被她顺手扯裂，布料撕裂声在这偌大的殿宇中分外响亮。
    “二皇子妃。”青衣丫鬟急忙上前两步扶住了楚青语，“您没事吧？”
    堂堂二皇子妃行事如此毛躁！皇帝看着前方的一片狼藉皱了皱眉，心底暗暗摇头。
    皇帝抬手做了个手势，随行的小內侍立刻领会，上前几步，歉然地对惠能大师道：“住持大师，真是失礼……”
    “这……这是什么？”
    小內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青语打断了。
    楚青语抬手指着观音像的右后方惊呼起来，努力按捺着心中的激动。
    顺着楚青语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那被撕裂成两半的黄色帷幔后，有一个三尺来宽的紫檀木雕花佛龛被嵌在墙壁上。
    惠能大师对着众人行了个佛礼，神情平静地解释道：“阿弥陀佛，这佛龛里供的是一尊玉观音像，倒是惊扰慕少夫人了，失礼。”
    楚青语看着惠能大师那看似虔诚的模样，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她得意地勾唇笑了，与身旁的慕祐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慕祐昌故作随意地说道：“惠能大师，既然是供奉观音像，为何遮遮掩掩的？”
    皇帝眯了眯眼，虽然没有说话，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不禁朝一旁的安平看了一眼，心里总觉得有些蹊跷。
    皇帝忽然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那个佛龛上的把手，往外一拉……
    “吱呀——”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佛龛，心跳砰砰加快，眸底掩不住期待之色，越来越狂烈。
    她一定要让封炎后悔，后悔他轻视了她，后悔他辜负了她……后悔他选择了端木绯！
    佛龛的柜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龛中之物也就映入皇帝以及后方众人的眼帘——
    那是一尊不足尺高的白玉观音像，相貌秀丽端庄的观音优雅地立于莲座之上，双手捧持一茎莲花，那半阖的双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种对众生的悲悯。
    皇帝怔了怔，忽然心生一种被观音像看透的狼狈，身子微僵。
    楚青语也看到了那佛龛中的白玉观音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没失态地惊呼出声。
    怎么会这样？！
    这里面放的竟然不是崇明帝后的牌位，那么安平到底把牌位藏在了哪里……
    想着，楚青语忍不住朝左后方的安平望去，只见安平不远不近地站在距离皇帝两丈外的地方，神色淡然地看着佛龛里的观音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来牌位不在这里。楚青语心绪混乱如麻，几乎无法冷静地思考。
    “阿弥陀佛。”惠能大师单掌又行了个佛礼，走到皇帝身后解释道，“慕老爷，实不相瞒，这尊观音乃是先师亲手所刻，只可惜先师病逝，没能给这观音像刻上眼珠，就撒手人世。这观音像尚缺这最后一步，所以贫僧才会将其锁在这佛龛中，倒是不小心惊扰施主了。”
    皇帝下意识地俯首朝佛龛里的那尊观音像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如同惠能大师所说，这尊观音像半阖的眼眸中空空如也，没有刻上眼珠，所以，自己方才第一眼看到这尊观音像时才会感觉有些怪异……
    就在这时，观音像右眼中忽然流下一滴黑色的眼泪，沿着观音的面庞往下，这一幕惊得皇帝连退了两步，下一瞬，就听岑隐阴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哪来的蚂蚁……”
    皇帝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观音像上那哪是什么黑泪，分明就是一只小小的黑蚁正好从观音像的右眼中爬了出来。
    皇帝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被吓了一跳，只见那佛龛里不知何时爬出一行行的黑蚁，数以百……不，是数以千计，那黑压压的黑蚁缓缓地爬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后方的宝亲王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呼，花容失色地连退了好几步，就怕那黑蚁会爬到自己身上似的。
    小內侍急忙挡在了皇帝前方，诚惶诚恐地说道：“老爷小心。”
    小內侍的脸色不太好看，这要是让皇帝不慎沾上了这些蚂蚁，那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岑隐微微蹙眉，沉吟道：“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蚂蚁？”
    皇帝心下咯噔一下，是啊，这大冬天的，前两天刚下过雪，连野外的积雪都还没化完，怎么会有蚂蚁呢！
    俗话说，天生异象必有妖。
    莫非是因为他方才鲁莽，是以触怒了神灵？！
    皇帝下意识地又看了那个佛龛一眼，那环绕在白玉观音像旁的黑蚁群还在爬动着，密密麻麻，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像是这些蚂蚁爬在自己的心口上一般。
    想着，皇帝转头看向了楚青语和慕祐昌，眼神渐渐变得冰冷锐利。
    如果不是他们两人适才大惊小怪，怎么会闹成这样！
    “们俩啊，都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皇帝冷声迁怒道，“怎么一点点小事还是一惊一乍的，也不怕让外人看了笑话！”
    其他的“外人”皆是神情微妙，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只当没有看到。
    “父亲恕罪！”楚青语和慕祐昌自然知道皇帝是在迁怒，急忙跪了下去，只觉得其他人的目光如针般扎在他们身上，又羞又窘。
    皇帝根本无视众人，只想宣泄心头的不悦，滔滔不绝地怒斥着：“这里可是佛门圣地，被们俩搞得一片乌烟瘴气的！”
    “等回府，们俩都给朕抄十遍《金刚经》，好好静静心！”
    “哼，楚家女也不过如此！”
    皇帝显得气得不轻，连“朕”这个自称都浑然不觉地脱口而出，跟着他就拂袖而去，心里只觉得自己难得空闲出来散散心，就让他们俩败坏了自己的兴致！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皇帝大步离去的背影，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眼帘半垂，盯着自己的鞋尖，眸光闪了闪。
    楚青语是楚家女。
    就是因为这一个“楚”姓，自己重活了一世后，才会一直忍容着楚青语。
    好在，现在楚青语已经出嫁了。
    如今无论皇帝，还是其他人一想起楚青语，她首先是二皇子妃，其次才是楚氏女……至少，现在以及将来楚青语再出什么事，可以把对楚家的伤害降到最低。
    “夫人……”端木绯挽起了安平的胳膊，亲昵地笑道，“我们也走吧。”
    端木绯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尤为响亮，引得跪在地上的楚青语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正好与端木绯四目对视。
    端木绯唇角一翘，斜眼给了楚青语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神，与安平一起望殿外走去。
    “绯儿，快披上斗篷免得着凉了。”安平温和而慈爱地说道。
    后方岑隐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惠能大师，真是让大师见笑了。这是我们老爷捐的香油钱，不成敬意。”
    “施主多礼了。”
    惠能大师的神情举止从头到尾都是不卑不亢，不嗔不怒，仿佛没什么事情可以引得他动容。
    安平转头朝后方的岑隐和惠能大师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就笑吟吟地与端木绯一起出了静心殿。
    跨出了高高的门槛后，安平的眸中多了一丝冷意。
    皇帝一向生性多疑，安平心知无论是皇帝还是二皇子刚才“演”了那么一场大戏，十有八九是怀疑自己在这千枫寺供奉了什么。
    幸好，自己早有准备，在佛龛里设计了隐秘的暗格安放兄嫂的牌位，像皇帝这般直接打开佛龛的柜门，能看到的不过是那尊观音像而已，而佛龛中的那些黑蚁也是特意放在里面吓人的，并不仅仅是为了防皇帝，也是用来吓退某些好奇心太重的人。
    她的谨慎终究没有白费。
    安平镇定自若地往前走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没有人在意跪在殿中的慕祐昌和楚青语，随着众人的陆续离开，周围一下子空旷了不少，空气变得更为清冷了。
    慕祐昌定了定神后，缓缓地站起身来，那冷硬的大理石地面跪得他的膝盖发疼，这种疼直刺心口。
    慕祐昌看向楚青语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怨艾。
    一闪而逝。
    她毕竟是楚家女。
    慕祐昌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下来了，躬身去搀扶她，安慰道：“语儿，父……亲的话，别放在心上。”
    慕祐昌神情温和，一派君子如玉。
    楚青语神情怔怔地目送端木绯和安平离开的背影，三魂七魄似乎丢了一半。
    慕祐昌的声音让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抬眼看着身旁的慕祐昌轻声道：“我可以肯定……”
    她温婉的声音透着一丝外人听不懂的意味深长。
    慕祐昌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自从他们俩大婚后，楚青语就告诉了他好几件预知梦的事，比如之前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比如一个月前柳御史弹劾了游君集，比如半个月前诚国公病逝了……
    楚青语说得事全都一一实现了。
    所以，他相信她，这个小庙肯定不简单。
    只可惜，安平太狡猾了！
    慕祐昌看着一旁的一排火烛，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浅笑。
    “语儿，快起来吧。”慕祐昌假借着搀扶楚青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用袖子一拂，将一根燃烧的蜡烛扫到了地上，“我们走吧，父亲要走远了。”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慕祐昌笑得更温和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353落空
    楚青语就站在慕祐昌身旁，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楚青语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根倒在地上的火烛，也笑了。
    夫妻俩携手并行，也随着其他人走出了静心殿。
    殿外依旧是寒风呼啸，那迎面而来的冷风似乎比刚才还要猛烈，还要刺骨，天气似乎也变得愈发阴沉了，厚厚的云层重重叠叠地堆砌在空中。
    慕祐昌仔细地帮楚青语拢了拢斗篷，一副夫妻鹣鲽情深的样子。
    殿外的众人兵分两路，惠能大师带着一个小內侍前往功德箱捐香油钱，另一边，皇帝还没走远，与岑隐、安平一行人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后寺方向走去，说说笑笑。
    楚青语凝视了皇帝片刻，目光就从皇帝移到了右后方的岑隐，一瞬间，心绪纷乱，然后又化为势在必得。
    “殿下，我们走吧。”
    楚青语又重整旗鼓，恢复成平日里那婉约娴雅的样子，与慕祐昌一起追了上去，低眉顺目地跟在皇帝身后。
    端木绯亦步亦趋地走在安平的身边，笑眯眯地与安平说着话：“我看这天气，明天可能又要下雪了。”
    下雪虽有些冷，不过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窝在湛清院里不出门，那就是莫大的好处，反正，她在屋子里有炭盆，下不下雪也不妨事。
    “绯儿，那等雪停了，去我那儿，我们扫雪煮茶，赏赏梅怎么样？”安平含笑着相邀。
    端木绯最喜欢公主府的那片梅林了，脆声应下了。
    楚青语似是闲话家常地与她们攀谈道：“姑母，端木四姑娘，真是好雅兴。”
    “我们也该同姑母学学才是。”慕祐昌含笑附和了一句，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斗篷。
    端木绯的视线不经意地在慕祐昌身上扫过，并不打算理会他，却是目光忽然一滞。
    她注意到慕祐昌的右袖上沾染了一点深黑色的“污渍”，定睛一看，又似乎是他的袖子被火灼烧了一下。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笑得天真可爱，目光停顿在慕祐昌的袖口上，思绪飞转。
    以二皇子的身份，是决不可能穿一件破损的衣裳出门的，这么说来，他这件衣袍应该就是出府后弄毁的。
    这大白天的，在府外能沾染烛火的机会可不多……
    端木绯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她们与皇帝一行人相遇后的一幕幕，心中浮现某个揣测。
    难道说……
    “啊！”
    端木绯停下脚步，轻呼了一声，五官几乎皱在一起。
    “丫头，怎么了？”皇帝也停了下来，转头朝她看去，差点没被小丫头那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给逗笑了。
    端木绯摸着自己腰侧的荷包，苦着脸回道：“慕老爷，我的小印掉了。”
    说着，她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我的小印一定是掉在静心殿了。慕老爷，我得回去找找。”
    安平正想吩咐子月帮端木绯去找小印，却感觉到自己的左袖被人拉了拉，而拉她袖口的小姑娘正解下自己的荷包，苦恼地往荷包里张望着。
    绯儿这是在玩什么花样？安平动了动眉梢，在一旁拭目以待，同时悄悄打量着周围的其他人。
    慕祐昌和楚青语皆是面色微变，朝静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夫妻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静心殿的火势还没有起来，他们当然不能就这么让端木绯回静心殿。
    楚青语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状似无意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会不会记错了？怎么随身带着小印呢？”
    对于男子而言，佩戴小印是一种比较正式的打扮，女子则不然。
    皇帝一想也是，被挑起了几分好奇心。
    端木绯看也没看楚青语，直接对皇帝说道：“慕老爷，我今天特意带着小印出门，是和宣国公爷约好了，去国公府给一幅画盖印的。这印石我都找了好几个月，还是前不久偶然从祖父那里看到上好的桃花冻寿田石，磨了好久，才好不容易问祖父讨来的，又花了好几天才刻好的。”
    她越说越是不舍，精致的小脸上愁眉苦脸的。
    看着眼前这个模样单纯的小姑娘，皇帝动了动眉梢。
    其实皇帝并没有完全释疑，只要安平活着一天，他也永远不可能彻底地释怀。
    这种怀疑也难免带到了端木绯身上，毕竟她如今是安平未过门的儿媳了，而这对婆媳显然还颇为投缘……
    端木绯在这个时候非要回静心殿去让皇帝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审视的目光在安平和端木绯之间扫视了一下，隐隐透着几分凛冽的寒光。
    “阿隐。”皇帝突然唤了一声。
    岑隐含笑地上前，聆听圣命令。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岑隐的袍裾飞舞起来，猎猎作响，寒风中，他依旧身形挺拔如竹，不见一丝瑟缩，显得他削瘦的身形愈发隽秀，纵是躬身立于帝王之前，仍难掩其风华。
    “跑一趟静心殿，替小丫头看看去。”皇帝吩咐道，语气如常，但是目光尤为幽深，深邃如无底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他想让岑隐仔细去看看那静心殿到底有没有古怪。
    “是，老爷。”岑隐笑着领命。
    端木绯从善如流，乖巧地笑了，对着岑隐福了福身，“那麻烦岑公子了。”她借着福身的动作，飞快地向岑隐眨眨眼睛。
    机敏如岑隐自是领会了端木绯的这个眼神，他微微一笑，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那风雪中的红梅般，艳压群芳，“端木四姑娘客气了。”
    岑隐转身往回走去，举手投足间总是从容不迫，明明他的步伐走得也不算慢，却给人一种安然缓行的感觉，如同一幅水墨画，令人赏心悦目。
    “……”慕祐昌眸中闪过一抹急色，虽有心想阻止岑隐，却没有好的借口，只能作罢。
    过犹不及。
    他要是说得多了，只会让父皇对自己生疑。
    慕祐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隐离开了，他的心跳砰砰加快，思绪混乱，对自己说，岑隐就算发现了静心殿走水，也应该不会猜到是自己干的……
    楚青语也看着岑隐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下意识地绞着手上的帕子，一下又一下，心道：这也太不巧了。这么一招好棋难道就要毁在端木绯的手中……
    这时，一个小內侍谨慎地请示皇帝：“老爷，您要不要到前面的亭子里小坐片刻？”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宣武侯在一旁凑趣地说着：“老爷，我最近得了些五十年的陈年普洱，正好今天出门也带了，干脆我们在亭子里烧壶茶，老爷您给品品？”
    二人一边说，一边就朝亭子的方向走去，其他人浩浩荡荡地跟随在皇帝身后。
    而岑隐已经沿着脚下的青石砖小径转弯，静心殿就在前方十几丈外。
    他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焦味从殿内飘了出来。
    岑隐眸色一凝，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殿，一眼就看到之前被楚青语撕裂在地上的黄色帷幔燃烧了起来，赤红色的火焰肆意地吞噬着帷幔，扩张自己的地盘，熊熊火焰沿着帷幔蔓延，朝着上方烧去……
    岑隐当机立断，拿起一旁沉甸甸的青铜香炉，把香炉里的香灰往火上一倒，又抬手把那燃烧的帷幔撕扯了下来，丢在地上。
    几点零星的火花在香灰和帷幔之间不甘地跳跃了两下，就黯淡了下去，最后悄无声息。
    岑隐随意地在地上扫视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一支几乎淹没在香灰中的蜡烛……他的目光在蜡烛上停顿了一瞬后，然后渐渐上移，落在了右边那排火烛上。
    一排整齐的蜡烛上，那个突兀的“缺口”很是醒目。
    岑隐眯了眯那双狭长魅惑的眼眸，眸底愈来愈亮，不禁想起刚才端木绯突然说她的小印不见了。
    难道，她是猜到这里着火了？！
    岑隐那妖艳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透着一种兄长般的骄傲。
    她的妹妹还真是又可爱，又狡猾，封炎还真是好福气！
    岑隐继续往前走去，越过那地上的狼藉一直走到那闭合的佛龛前，然后抬手打开了柜门，又往佛龛里的某处按了一下，那佛龛的第二层就露出了出来，几个写着金漆字的红木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岑隐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其中两个牌位，狭长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其中似乎蕴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他只是这么站在那里，浑身就透出一股沧桑、悲凉……与思念。
    很快，岑隐就又把佛龛关上了，手掌在柜门上近乎摩挲地停留了一瞬，就转身出了静心殿。
    相比殿内弥漫着一种香烛与烧焦味混杂的气味，殿外的空气显得清新许多，那清冷的空气钻入鼻尖，令人精神一振。
    当跨出高高的门槛后，岑隐就又变了一个人，嘴角含笑，神情惬意，仿佛一个到寺庙游览上香的贵公子。
    他慢慢地走下石阶，就见惠能大师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施主。”惠能大师对着岑隐行了一个佛礼，朝后方的静心殿看了一眼，眸色微凝。
    岑隐淡淡一笑，丢下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没有停留，不紧不慢地在惠能大师身旁擦身而过。
    惠能大师拧了拧眉，随即又平静了下来，神情庄严地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
    岑隐负手沿着来时地路往回走着，闲庭信步，仿佛适才在静心殿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步接着一步，他走得极为缓慢。
    当回到方才他们短暂停留的地方，忽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路边的一株红梅旁，地上那纷杂的花瓣与落叶中，静静地躺着一方桃花冻石小印，印钮是一个可爱的小狐狸。
    岑隐也见过端木绯的宝贝小狐狸团子，俯身把这个精致可爱的印章捡了起来，放在指间把玩了一番，勾唇笑了。
    天空中的阴云愈发浓重，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可是岑隐的心情却是出奇得好，那魅惑的笑容中隐约带着一抹明媚。
    他将印章握在手里，沿着青石砖小径继续往前走着，又走了二三十丈后，就看到了皇帝一行人所在的那个亭子。
    亭子外多了一个红泥小炉，炉子上架着个紫砂壶，一个小內侍守在炉子边看顾着炉火。
    亭中众人正在一边品茗，一边说话，让这空荡荡的寺庙多了几分生机。
    一个耳聪目明的小內侍立刻就看到了岑隐，俯首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后，亭中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朝岑隐望去。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岑隐依旧泰然自若，按照他的节奏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着。
    坐在皇帝身旁的慕祐昌一眨不眨地盯着岑隐，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他的衣袍上烧出一个洞来。方才岑隐走了多久，他就担心了多久，身前的那盅茶几乎一口也没喝过。
    几乎是岑隐一进亭子，端木绯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紧张地问道：“岑公子，我的小印可找到了？”
    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黑白分明，清澈澄净如那黑白棋子。
    岑隐把置于身后的右手抬了起来，右拳在众人的目光中展开，露出掌心那个桃花冻石的小印。
    在他修长且骨感十足的大掌中，那个小印显得如此小巧，他如玉般白皙的肌肤似乎比那乳白色的印石还要细腻，莹润生辉。
    “我的小印！”端木绯兴奋地抚掌道，眸子晶亮地看着岑隐，“多谢岑公子。”
    她福身谢过岑隐，上前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印，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总算是又笑了。
    她可爱的笑容就像拨开阴云的晨曦，明亮而又璀璨。
    岑隐莞尔一笑，俊美的容貌因为这一笑变得愈发夺目，笑道：“端木四姑娘，这小印确实是落在静心殿了。”
    皇帝闻言放下心来，悠然地捧起了身前的白瓷浮纹茶盅，往嘴边凑，一股类似人参香的茶香扑鼻而来，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
    原来真是端木家这丫头的小印掉了。
    皇帝轻呷了口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安平和端木绯之间又游移了一下，停顿在端木绯那张无邪的小脸上，心道：也是，这么个成天就知道和涵星四处看热闹的小姑娘家家的，能有什么心眼……又不是安平，自小就比别人多长一个心眼！
    想着，皇帝的脸上又有了笑意，故意以长辈的姿态对着端木绯训道：“丫头，自己的东西可要收好了，下次丢了，可不一定能找回来。”
    “慕老爷说得是。”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我得好好谢谢岑公子才行。”
    “这么说，还是个知恩图报的？”皇帝戏谑地挑眉看着端木绯。
    “那是当然，慕老爷。”唯恐皇帝不相信，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跟他强调道。
    岑隐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安平慢慢地捧起了茶盅，白瓷茶盅里普洱茶的茶汤红得像红宝石一般，红艳通透，茶水的水光映在她的眸子里，衬得她那双漂亮的凤眸尤为明亮。
    别人信了岑隐和端木绯的话，安平却不信。
    不管绯儿的小印是何时掉的，肯定不是在静心殿。
    可是岑隐也蓄意强调了“静心殿”，莫非绯儿之所以会“掉”了小印，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回一趟静心殿？她虽然没去成，岑隐却去了……
    安平悠然地饮着茶水，品味着口中如人参般清新甘甜的滋味，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安平心里并不着急，所以看也没看岑隐，反正待会回去的路上，她自可以问问绯儿。
    慕祐昌心底有些忐忑，就像是一只蚂蚁在他心口爬来爬去似的。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地朝几步外的岑隐看去，却见岑隐正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掸了掸肩头，一片米粒大小的灰烬随着他的动作自他肩头飞起，飘飘扬扬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儿……
    慕祐昌的眼眸瞬间瞠大，手里的茶盅一抖，茶汤也随之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没溢出杯口。
    一阵寒风猛地朝亭子这边吹来，吹得亭子边的枝叶噼里啪啦地彼此碰撞着，那一点点灰烬眨眼就被风吹得没影了。
    岑隐似乎觉察到什么，转头朝慕祐昌那边看了一眼，眼神似笑非笑。
    慕祐昌的心咯噔一下，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岑隐一定是发现静心殿地上的火烛了，但是他回来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捡了一枚小印回来……
    难道说，他是猜到是自己放的火？
    那么，岑隐会怎么做？！
    他会告诉父皇吗？
    如果父皇知道自己刚才在静心殿放火，必然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慕祐昌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般，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之所以在静心殿放火，是想借着“火势”，火一旦烧起来，安平肯定会着急，唯有她着急了，乱了，她才会出错，那么她私供崇明帝牌位的事就会曝露出来！
    届时，自己可以再跟父皇邀功。
    然而，计划中竟然出了端木绯这个变数，以致在火起前，岑隐就发现了静心殿着火的事，到现在静心殿那边还是一片风平浪静，想来岑隐已经把火扑灭了。
    自己既然没立功，那么就变成了自己无故在寺庙纵火，纵火那可是大罪，在佛门圣地纵火更是罪加一等，别说父皇不会轻饶过他，一旦流言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他这辈子怕是真的与皇位无缘了！
    想着，慕祐昌的额头隐约渗出一层薄汗，僵硬地饮了口茶，只觉得这口中的普洱苦涩难当，像是加了黄连一般。
    慕祐昌能想到的，楚青语当然也能想到，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皇帝和端木绯正说得热闹，二人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就说到涵星让端木绯给她刻一个印章，皇帝想到了什么，好笑地扬了扬眉，“涵星这两天缠着朕要一块田黄石，莫非就是要帮她刻印章？”
    端木绯摊了摊手，一副“这我就不知道了”的小模样。
    皇帝倒是兴致更浓了，“把的小印拿给我看看。”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把她的小印递给了皇帝，皇帝随意地赏玩着，觉得印钮上的小狐狸虽然灵动，不过终究是孩子气了点。
    等皇帝将小印转过来，看向底部的刻字时，不由露出动容之色，挑了挑眉，赞道：“刻得好！”
    他是听过涵星总夸口端木绯的字写得好，不过他听了，却没怎么放在心上，觉得端木绯的字写得再好，也不可能有她的琴、棋令人惊艳。
    现在看来，这小丫头片子会的还真是不少，只这一手镌刻功夫，可以看得出她的字写得相当不错，很有筋骨。
    也难怪这丫头能收到女学三位大家发的咏絮帖，只不过……
    “丫头，怎么没去女学？”皇帝心念一动，好奇地问了一句。
    端木绯与皇帝四目对视，正色道：“慕老爷，天太冷了。”
    “……”皇帝再次被逗笑，发出爽朗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宣武侯、宝亲王夫妇也被逗得笑了出来，亭子里的气氛变得越发融洽。
    这丫头果然还是个孩子。皇帝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又柔和了一分，笑吟吟地说道：“丫头，这刻章的手艺倒是不浪费我那块田黄石。”他的语外之音就是同意把田黄石送给涵星了。
    “多谢慕老爷夸奖。”端木绯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沾沾自喜地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唔，她出来一趟还替涵星讨了一块上好的田黄石，顺带自己还可以拿它练练手，自己的运气果然是很好！
    想着，端木绯都有些手痒痒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看着小丫头那可爱的小模样，安平完全可以猜出她在想些什么，不由被她感染了笑意。
    一旁的宝亲王从皇帝手里接过了那个桃花冻石小印，也和宣武侯一起赏鉴了一番，二人一言、我一语地赞不绝口，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这印刻得好，还是在附和皇帝罢了。
    亭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众人的目光和话题都围绕端木绯，唯有慕祐昌和楚青语夫妇俩心神不宁。
    “祐昌，我记得擅隶书吧，也点评点评……”
    当宝亲王把那个小印递给慕祐昌时，失魂落魄的慕祐昌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印恰好从他指边滑过，朝地面直坠而去……
    “小心！”绿萝紧张地低呼了一声，皇帝看着慕祐昌皱了皱眉，就在这时，一道蓝影一闪而过，下一瞬，就见一只白皙的大掌随意地往下一捞，便轻轻松松地握住了那个直坠而下的小印。
    岑隐微微一笑，任由那个桃花冻石小印躺在他的掌心，含笑对慕祐昌说道：“殿下，您可要小心点。”
    他阴柔的声音如平常般云淡风轻，可是听在慕祐昌耳里却是意味深长，无论是岑隐唤的那一声“殿下”，还是他的那句“小心点”，都似乎带着刺。
    慕祐昌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岑隐这是什么意思？！慕祐昌瞳孔微缩，身子僵直，思绪混乱得无法冷静思考，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岑隐……他是不是想抓着自己的这个把柄借以威胁自己？！
    皇帝见岑隐救下了那块小印，也松了口气，笑着道：“阿隐，看来今天还真是小丫头的福星了！”
    说着，皇帝飞快地瞥了慕祐昌一眼，看向他的眼神仍是不悦，觉得这个次子今日真是毛毛躁躁的！
    慕祐昌被皇帝看得面色又白了一分。
    无论是皇帝，还是慕祐昌，都没有注意到亭子一角几行黑蚁慢慢地朝这边爬了过来，队伍浩浩荡荡……

354惊吓
    端木绯回想着她和岑隐认识后的一幕幕，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笑得甜甜的。
    “慕老爷，您说的是。”
    岑督主最好了！
    说话的同时，端木绯笑眯眯地再次从岑隐手里接过了她的那个小印，这一次，她仔细地把小印收在了自己的荷包里，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看着端木绯那可爱的小脸，皇帝唇角翘得更高了，眼角正好瞟到端木绯的荷包口冒出签文纸的一角。
    皇帝动了动眉梢，问道“丫头，你说你今天求了一支上上签？”
    “是啊，慕老爷。”端木绯就从荷包中摸出了那张签文纸，展开后，脆声念道，“梧桐叶落秋将暮，行客归程去似云，谢得天公高着力，顺风船载宝珍归。”
    这支签是安平和端木绯为封炎求的，按照签文的意思是说，封炎这次的蒲国之行虽有波折，不过有天神相助，最终诸事遂意。
    是吉兆。
    皇帝也跟着低低把最后一句“顺风船载宝珍归”念了一遍，笑着抚掌道“这千枫寺的签果然准。”
    皇帝慢慢地呷了口热茶，然后又对安平说道“长姐，我昨日刚刚收到了阿炎派人从蒲国送来的折子，他们已经踏上返程了……预计下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封炎的名字令得亭子里静了一静，只剩下那寒风吹拂枝叶的簌簌声。
    皇帝随意地摩挲着手边的茶盅，笑着恭贺安平道“长姐，你们母子俩很快就可以团圆了。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但愿如此。”安平神情平静地说道。
    安平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宝亲王妃身旁的丫鬟紧张地“啊”了一声。
    宝亲王妃微微蹙眉，不悦地看向了身后的贴身丫鬟。这可是御前失仪。
    那丫鬟的俏脸上褪去了血色，抬手指着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妃，蚂蚁……好多……黑蚂蚁！”
    黑蚁？！亭子里的众人立刻就联想到了之前在静心殿的那个佛龛里密密麻麻的蚁群，脸色微僵。
    众人都顺着丫鬟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凉亭一侧的灌木丛中不知何时爬出了一群群的黑蚁，黑压压地在地面上爬行着，沙沙沙沙……
    宝亲王妃这时可就顾不上什么御前失仪了，几乎是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从亭子的另一边退了出去。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那数量惊人的黑蚁群，脸色十分难看，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浮现一个念头，莫非刚才擅自打开佛龛，真的触怒了神灵？！
    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测般，更多的黑蚁源源不断地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密密麻麻，朝亭子里的各个方向四散而去，地上到处都是黑蚁，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皇上，不如避一避吧？”
    “二皇子妃，小心。”
    “啊，蚂蚁爬过来了……”
    “……”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众人纷纷离开了亭子，也包括安平和端木绯。
    可是亭中的黑蚁太多了，饶是他们再小心，还是让一些黑蚁爬上了他们的鞋履、袍角或者裙裾。
    周围的那些宫人与丫鬟急忙都俯身帮着各自的主子拂去身上的黑蚁，好一阵鸡飞狗跳，喧闹得很。
    子月和绿萝也蹲下去，帮自家主子掸蚂蚁，却发现安平和端木绯的裙裾纤尘不染，哪有什么蚂蚁。
    绿萝心念一动，忽然想到自家姑娘天天都佩带着她自己调配的驱虫蚁的香囊，放下心来，但还是走出紧张地样子，装模作样地掸着蚂蚁。
    皇帝鲜少如此狼狈，面色一沉，朝慕祐昌看去，迁怒地想道都怪这个逆子！要不是因为他引着自己去开佛龛，怎么会触怒神灵？！
    皇帝越想越觉得是如此，面沉如水。
    慕祐昌没注意到皇帝，他也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心里忐忑不安，心跳如擂鼓般砰砰地回荡在耳边。

    难道说是自己刚刚在静心殿放火的事惹怒了神佛？
    不会的。
    他立刻掐断了这个想法，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巧合，自己可是真命之子。
    慕祐昌定了定神，拔高嗓门呵斥道“来人，快去把住持叫来！这寺里怎么到处都是蚂蚁！惊扰了父……亲，他们担当得起吗？！”
    这逆子还要拿自己当挡箭牌？！皇帝的脸色刹那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够了！真是丢人现眼！”
    皇帝忍不住又朝亭中望去，这才没一会儿功夫，亭中的黑蚁数量似乎又多了一倍，密集得仿佛那天际的阴云，在亭子里流连不去。
    皇帝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更烦也更慌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摆驾回宫。”
    皇帝冷冷地丢下这四个字，就大步流星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皇帝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都跟了上去，亭子四周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
    端木绯正要跟上去，忽然目光一滞，注意到凉亭中的扶栏长椅下撒着一滩滩灰色的粉末。
    这是……
    端木绯的鼻子动了动，歪了歪小脸，正好对上岑隐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
    岑隐对着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微微一笑，妖魅如狐。
    有趣。端木绯努力地压抑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若无其事地随着安平一起往前走去。
    一炷香后，一行车马就簇拥着皇帝浩浩荡荡地从千枫山的山脚下飞驰而去，安平的马车慢悠悠地跟在了最后面。
    安平挑开一边窗帘，朝马车外望了望，见皇帝一行人在前方数十丈外，方才放下窗帘，问道“绯儿，静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绯就从她发现二皇子慕祐昌的袖子上被烧焦了一小块说起，有条不紊地说到她的推测……
    饶是沉稳如安平，也是一阵后怕，脸色微变。
    是她大意了，差一点……差一点兄嫂的牌位就会葬身于火海中。
    “绯儿，多亏了你。”安平亲昵地揽过端木绯的肩膀，眸子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
    儿媳妇的眼睛还真是尖，又机灵，自家傻儿子真是赚到了。
    安平抬手温柔地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端木绯乖巧地由着安平摸，笑得甜糯可爱。
    马车外不时传来车夫的吆喝声和挥鞭声。
    安平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心里忍不住怀疑慕祐昌到底知道多少呢？！
    安平回想着今天慕祐昌说的每一句话，慕祐昌的那把火太过了冒险了，据她对这个侄子的所知，他应该不是那种没有一点凭仗就会去贸然纵火的人，他怕是知道什么，问题是，他只是“怀疑”，还是“确信”。
    牌位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又是谁透露出去的？
    安平不动声色地笑了，思绪飞转。
    端木绯一直乖乖地由着安平摸着，脑袋放空，生怕自己想太多了。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端木绯在心里仿佛念经似的反复对自己说着，眼神呆滞。
    可是在安平的眼里，端木绯的呆滞就变成了乖巧，安平越看她越可爱，亲自给她沏了茶，一会儿喂她喝茶，一会儿喂她吃点心。
    子月看着自家主子好像在养小闺女似的样子，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心道反正主子高兴就好。
    安平差点就想把端木绯带回自家，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把端木绯送回了端木府。
    哎，绯儿怎么才十二岁呢！
    安平心里默默地叹气，数着手指，还有三年呢！
    马车在安平的叹气声中回了公主府，东侧角门开了又关，直到傍晚时，东侧角门才再次打开，一封信被递进了府，由子月亲自送到了安平手中。
    信上只有两个字——
    安好。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安平怔怔地看着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好一会儿，仿佛要把纸给看透似的。
    安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神就变得沉淀下去。
    她随手把手里的那张绢纸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一下子顺着纸张蹿了起来，将安平的脸庞上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很快，火苗就贪婪地将绢纸吞噬殆尽，只剩下些许灰烬与火盆里的炭火混合在一起。
    如同端木绯所料，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京城就又开始下雪了，接下来的半个月中，鹅毛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两天停一天，前面的积雪没化，后面的雪又积了上去，天气越来越冷，百姓多是闭门不出，整个京城也因此显得冷清了许多。
    一场场大雪把京城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京中的积雪越来越厚，厚厚的积雪压塌了城北不少房屋，那些遭受雪灾的百姓面临着无家可归的局面。
    京兆尹为此忙得跟旋转的陀螺似的停不下来。
    京中遭了雪灾的事当然也瞒不过皇帝，惹得皇帝的心更烦躁了。
    自打半个月前从千枫寺里回来后，皇帝就有些惶惶不安，那佛龛里和亭子里的那些黑蚁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甚至还有几次错把纸上的字看成了黑蚁。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御书房服侍的小內侍都知道皇帝近来心情不好，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
    皇帝坐在御案后，心神不定地翻着手边的折子。
    案上的这些折子都是岑隐整理好的，他现在在看的这张折子里说的是京城和京郊里遭灾的情况，内阁提议先把受灾百姓安排到附近的庙宇暂住，由朝廷作主施粥，秋播的粮大概被冻掉了不少，来年朝廷应当减税。
    再加之，京城尚且如此，北方以及东北一带很可能有不少地方都遭了雪灾，必须提前准备。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皇帝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合上手里的折子，就听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似乎连他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皇帝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地锤击了一下，吓了一跳，眉头紧皱地吩咐道“小李子，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是，皇上。”一个青衣小內侍急忙领命退出了御书房，外面一片喧哗嘈杂，闹哄哄的。
    小李子皱了皱眉，随手唤住了一个檐下的內侍，问道“这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傻眼了。
    前方五六丈外，一株水桶粗的百年老松拦腰折断了，折断的树冠掉落在地上，散了一地的松针和积雪，一片狼藉。
    显然，刚才的那声巨响就是老松折断发出的声响。
    折断的老松前已经围了不少內侍、宫女和禁军，还有更多的人闻声而来，庭院里越来越嘈杂。
    怎么会这样？！小李子盯着那株拦腰折断的老松咽了咽口水，没停几息就又匆匆地转回御书房去回禀。
    “皇上，外面那株……老松断了。”小李子结结巴巴地禀道，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咯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尤为刺耳响亮。
    皇帝看也没看小李子，就绕过御案，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抬眼望向了前放的那株断松。
    “皇上。”屋檐下、庭院中的那些宫人禁军一看到皇帝，无不躬身行礼，诚惶诚恐，周围众人一下子都矮了一截。
    而这些声音已经传不到皇帝耳中。
    皇帝的眼中只剩下了眼前这株断松，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与附近的其他人隔绝看来。
    皇帝的面色愈来愈阴沉。
    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包括御花园在内的几处花园，很少栽高树，为的就是不给此刻藏匿的机会，唯有这株御书房外的老松例外。
    自大盛朝立国以来，这株老松就屹立在那里，茁壮成长，越来越遒劲葱郁，它见证了大盛的历史，也见证了慕氏子孙一代代地执掌这片大好山河……
    从皇帝三四岁有记忆以来，这株老松就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屹立在那里，皇帝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株老松会倒下！
    皇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掐住似的，面色铁青。
    皇帝的脑海中不禁又想到千枫寺的黑蚁，想到这半个月突如其来的雪灾，想到他这段日子一直心神不宁，睡不安稳……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他登基以来，一切就如水到渠成，他铲除异己，渐渐坐稳了江山，这十几年来顺风顺水，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皇帝第一次感觉到仿佛有一把大刀悬在他上方似的，让他如芒在背。
    皇帝那双幽深的眼眸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深邃暴戾，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似的。
    其他人见皇帝面沉如水，也都沉默了，一个个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那呼呼的寒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嚓啦！”
    又是一声树枝折断声，一段松枝“啪”地一下从树冠上掉了下来。
    一个宫女惊得浑身一颤，差点没软倒。
    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道身着大红麒麟袍的身影，青年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一群宫人中，也不知道是谁低低地叫一声“督主”，其他人都齐刷刷地朝岑隐来的方向瞥去，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动弹，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道岑督主来了就好。
    岑隐从那折断的老松旁走过，淡淡地瞥了一眼，浓密的眼睫毛微微扇动了两下，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一翘。
    他的步履没有停下，径直走到皇帝跟前，一派云淡风轻。
    “皇上，受惊了。”岑隐对着檐下的皇帝作揖行礼，劝道，“皇上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屋吧，免得感染风寒……”
    说着，岑隐又慢悠悠地扫视了众人一圈，不轻不重地斥道“不就是老树枯死吗？你们一个个都大惊小怪的做什么？！还惊动了皇上，该当何罪！”
    那个內侍、宫女和禁军们一个个都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把头伏低，额头抵在那冷硬的地面上。
    “皇上恕罪！”他们齐声喊道，身子瑟瑟发抖。
    原本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的皇帝终于回过神来，便觉得那迎面而来的寒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
    皇帝拂袖转身，又大步回了御书房，背影略显僵硬。
    那些宫人、禁军士兵还是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人敢起身。
    岑隐也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御书房，只丢下了四个字“都起来吧。”
    御书房里自然是点着炭盆，温暖舒适，这两天天气阴沉，光线昏暗，因此这才正午，屋子里就点着好几盏宫灯，照得整个书房一片敞亮。
    皇帝正在御书房里负手来回地走动着，越走越快，那烦躁的气息不需言语，就暴露无遗。
    见岑隐进来，皇帝停下了脚步，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俗话说，天生异象必有妖。阿隐，你说会不会是那天在千枫寺……”触怒了神灵？
    没等岑隐回答，皇帝就自责地说道“哎，也都怪朕那天行事太鲁莽了！”
    皇帝的眉峰隆起，心下纷乱，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沉重。
    岑隐的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声安抚皇帝道“这怎么会是皇上的错呢！说来，那日都是二皇子太过莽撞，才会……”
    岑隐没再继续往下说，微微地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
    皇帝七上八下的心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岑隐，在心里对自己说，阿隐说得没错，若非因为次子，他根本就没在意那个佛龛。
    皇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道“朕这个次子啊，自小就行事就不够沉稳……不着调。”
    皇帝虽然没直说，但是语外之音就是觉得这件事的确是二皇子的错。
    说话间，皇帝的眉眼舒展了一些，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眉宇紧锁。
    千枫寺的事确实是慕祐昌那逆子搅出来的，但是现在，很显然，上天却责怪到了自己的身上。
    难道真的应了那一句——
    “子之错，父之过……”皇帝蹙眉自语道，抬眼朝前望去，透过那透明的琉璃窗户可以看到屋檐上垂下的一根根冰柱。
    这龙生九子，且各有不同。
    慕祐昌这逆子犯的错，却要他这当父皇的来承担，他还真是飞来横祸了！
    皇帝薄唇紧抿，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皇上也莫要太挂心了。”岑隐上前一步，又道，“那株老松乃是太祖皇帝亲手所栽，福泽深厚，想来这次也是应劫。”
    皇帝转身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默不作声。
    御书房外的那株老松是百年前太祖皇帝从千里之外他们慕氏的故居移植过来，亲手栽下的。
    太祖皇帝用此提醒自己莫忘本。
    当年，大盛朝建立后，没两年就迎来一场大旱，连着两年豫州、徽州颗粒不收，百姓苦不堪言，只能以野菜树皮为食，太祖皇帝感同身受，食了松树皮，又下了罪己诏，跪在这老松前三天三夜，为天下万民祈福。
    三日刚过，雨乃大至。
    皇帝的嘴里喃喃地念着“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他的声音呢喃于唇齿之间，近乎无声。
    这几句话是太祖皇帝的罪己诏里的其中几句话，意思是说，假如我一人有罪，请上天莫要怪罪万民，莫要波及万民；假若这天下万民有罪，那么则由我一人来承担这罪过。
    皇帝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手背绷得如同那拉满的弓弦一般，青筋凸起，他的眼帘半垂下来，挡住了那双幽邃复杂的眸子。
    岑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皇帝，没有再多言，双手悠闲地负于身后，那双狭长的眸子在右侧的宫灯照耀下，比那明珠宝石还要璀璨。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皇帝和岑隐不说话，角落里的小李子也不敢说话，近乎屏息，沉默蔓延着。
    忽然，一阵打帘声响起，一个青衣小內侍一手挑起那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帘，快步走了进来，在距离皇帝四五步外的地方停下，恭声禀道“皇上，理藩院的吴尚书求见。”
    青衣小內侍知道皇帝此时怕是心情不佳，心里暗暗感慨这吴尚书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皇帝的脸色还是不太好，静了两息后，就淡淡道“宣。”
    青衣小內侍暗暗地松了口气，应了一声“是”后，维持着低头的姿态退出了御书房。
    须臾，一个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随着那个小內侍进了御书房，吴尚书也看到了庭院里断裂的老松，也得了內侍的提点，知道皇帝此刻心情不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参见皇上。”吴尚书给皇帝作揖行礼，开门见山地禀道，“元朔族刚刚抵达了京城……”
    随着元朔族的到来，大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这一下，就没有停过，之后，其他各族也陆续进了京城。这些奉旨来京朝贺的部族车队还带来了各族献给皇帝的供品，一众车马每次进城门时都是声势浩大，引来不少围观的百姓。
    京城因为这些远方来客的到来变得热闹了起来，四夷馆里还是第一次安置这么多人，很快四夷馆里就住不下了，皇帝便命理藩院把这些部族安排在了京郊的千雅园里暂住。
    皇帝也不时去千雅园与那些部族的族长同乐，设宴款待，又命人带他们在京里京外四处闲逛，想让他们看看这京城繁华以及百姓是如何安居乐业，一时间，京中随处可见那些穿着部族服饰的男男女女在街头巷尾出没。
    随着进京的部族越来越多，端木宪却是愁眉不展，回府时总和端木珩、端木绯兄妹俩摇头叹气地说，收上来的秋税又要不够用了。

355归来
    “为了招待这些部族，宫里和禁军都往千雅园增派了不少人手。”
    “这半个月来，皇上屡屡设宴款待，为此还把千雅园的两处宴客宫殿重新修缮了一番。”
    “离新年宫宴也就半个月了，皇上说这次的宫宴务必要规模宏大，要闻所未闻，要让这些部族对朝廷心怀敬畏、感恩……”
    屋子里只有端木宪一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端木珩神贯注地聆听着，端木绯则一心两用地管着茶水。
    “哎。等年后那些部族回去的时候，怕是还有一波……”
    端木宪说着又长叹了口气，越说越愁。
    他可以确定等这些部族离京时，以皇帝的习惯，肯定要大肆赏赐一番。
    南境未平，大盛与南怀的这场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国库里的银子源源不断地填进去；还有，战乱的流民逃亡周边几州，也需要安置，方才能安定人心，安稳局势；再加上最近连续大雪，导致雪灾，不仅是京城、京郊一带有不少百姓受害，这几天冀州、辽州也陆续上报了些灾情，但是端木宪可以判断，遭受雪灾之害的肯定不止这两州，接下来的救灾任重而道远。
    总之一句话，银子不够用啊。
    这一个月来，端木宪愁得白头发都长出来好几根，成天眉心紧锁。
    “祖父喝茶。”
    端木绯很乖巧地亲自给端木宪斟茶，还殷勤地把茶奉到到他跟前，让端木宪甚是受用，觉得自家的四丫头真是越来越乖，越来越懂事了。
    端木绯乖巧地又给身旁的端木珩也奉了一杯茶，“大哥哥喝茶。”
    端木珩接过茶盅，慢慢地用茶盖抚去茶汤上的茶叶，心里却是想着：四妹妹要是去闺学上课也有这么积极就好了。
    端木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默默地移开目光，手脚麻利地给自己也沏了茶。
    哗哗的斟茶声回荡在寂静的屋子里。
    端木珩浅啜了口茶，放下手里的茶盅，目光在那碧绿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感慨地说道：“书本上是朗朗乾坤，赞宣隆盛世，看似繁花似锦，却是岌岌可危。”
    端木珩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宪，神色凝重。
    这些日子来，他跟着端木宪每天都听些朝堂政事，再与平日在国子监之耳闻相比较，这才渐渐感觉到自己以前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端木宪捋着胡须，看着长孙的眼中还颇为满意。孺子可教也。长孙虽然不如四丫头惊才绝艳，但是只需稍稍一点拨，便能开窍，已经很不错了。
    端木绯满足地抿了一口自己刚泡好的茶，嘴角弯弯。
    她放下茶盅后，笑眯眯地提议道：“祖父，最近理藩院是不是人手紧张，不如让大哥哥去理藩院见习几日吧？”
    端木宪动了动眉梢，那双精明的眼眸亮了一亮，也有几分心动。
    四丫头这个主意很是不错，不过，朝堂上下这么多眼睛瞧着……
    “若只是让你大哥哥一个人去，未免太过招眼啊……”端木宪右手握成了拳头，在案上随意地敲了两下。
    端木绯笑得更甜美了，她早就想到了这点，立刻就轻描淡写地说道：“祖父，那就让国子监的学生去帮忙吧？”
    她可爱地眨了眨眼，“又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赚些束脩，岂非一举两得？”
    可不就是一举两得。端木宪的眼眸更亮了，抚掌道：“这个主意不错。”
    如此，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让长孙去理藩院开开眼界，也可以让自己这首辅在学子中留下贤名。
    果然还是自家的四丫头最聪慧！
    “珩哥儿，你觉得怎么样？”端木宪的目光从端木绯又看向了端木珩，问道。
    端木珩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作揖道：“孙儿求之不得。”
    端木宪看着长孙那严正的面庞，心里好一阵感叹：珩哥儿啊，太过刚直，也是该让他看看官场百态了，免得如同那暖房里的娇花，受不得一点风雨。
    至刚易折，上善若水。
    端木宪打定了主意后，说干就干，次日就上了一道折子，这件事并未在朝堂掀起太大波澜，皇帝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立刻就准了。
    等消息传到国子监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国子监里一众学子议论纷纷，各抒己见，没到半日，学子们就分成了三派。
    国子监的监生也并非都愿意去理藩院帮忙的，有些官宦世家子弟觉得去理藩院招呼那些部族实在是自降身份丢人得很；
    也有的学生觉得与其为了这些事分心，不如把心思和时间花在读书上，早日考上功名才是正经事。
    反正一切自觉自愿。
    国子监直接在大门后摆了一张书桌，铺了纸，设了笔墨，想去的人就自己在纸上留下名字。
    端、木、珩。
    狼毫笔不紧不慢地在一张绢纸上留下了三个字，标准的柳体匀衡瘦硬，骨力遒劲，严谨得就像端木珩这个人一样。
    端木珩写好名字后，就随后把狼毫笔放在了笔搁上，然后退开。
    后方一个灰衣学子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走到了书桌前，提笔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身上的灰色直裰洗得微微发白，显然是家境贫寒。
    书桌的四周围了二三十个学子，他们一个个都是看着书桌的方向，交头接耳，有的人似有迟疑之色，有的人迫不及待，有的人不以为然……
    “端木兄，”一个青衣学子走过来，拍了拍了端木珩的肩膀，不解地说道，“我记得你说你明年就要下场乡试了吧，也就剩大半年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蓝衣学子连声附和道，“端木兄，你别怪小弟多言。科举为重啊。去理藩院说得好听是帮忙，但其实不过是担着区区小吏的活罢了。”他说得含蓄，心里是觉得端木珩如此怕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其他三四位公子也是心有同感，频频点头。
    这时，着一袭蓝色锦袍的陶子怀快步穿过一条游廊，朝大门口的方向走来，他本来打算直接出门，却看到了端木珩，不由驻足，目光幽深地看着不远处的端木珩。
    对于端木家的人，陶子怀的感觉非常复杂。
    他认同端木珩的才学，在这国子监中怕是也唯有端木珩可以与自己一较高下，争那来年的解元之位。
    还有，端木珩的那个堂妹也确实是个有才之人，可惜有才无品……
    那位端木四姑娘明明得了咏絮帖，却不愿意去女学，还害得自己的妹妹入不了学。归根究底，也不过是因为端木家是首辅家罢了。
    首辅家，对了！陶子怀忽然心念一动，视线又朝书桌上的那张绢纸看去。
    说来这次去理藩院帮忙的事来得突然，旨意一下，端木珩就立刻报了名，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端木珩是端木家的长孙，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可以想象端木珩迟早会踏入官场。照理说，他不必这时候去理藩院做事……除非，是端木宪在利用首辅之便特意为了端木珩的将来铺路？
    陶子怀眯了眯眼，目光微凝，就听前方传来端木珩一板一眼的声音：“多谢王兄、程兄关怀。祖父近日给我新请了位先生，不怕耽误功课。几位兄台若是打算同往，也要好生斟酌，也免得顾此失彼。”
    其他几位学子听着或是不置可否，或是意有所动，也许去历练一下也不错。
    “端木兄说得是，”那青衣学子点头道，“这事我还是今日回家与父亲商议一下，再做决定。”
    说话间，端木珩与几个相熟的同窗一边说，一边朝大门方向走去，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寒风吹散。
    这个端木珩装模作样！陶子怀看着端木珩渐行渐远的背影，目露嘲讽之色。
    周围的其他学子讨论得越来越热烈，说到理藩院，他们就难免提及那些进京朝贺的部族，提起即将来临的宫宴将会是如何的空前绝后……
    陶子怀继续往前走着，纷乱的眼神渐渐安定下来，心如明镜。
    是了，这次各族来京朝贺，皇帝对这件事也颇为重视，若是端木珩在理藩院表现出色，就有机会在皇帝跟前露脸，那么等将来考中进士，踏上仕途，必定大为有益。
    想到这里，陶子怀眸放异彩，也朝那张书桌走了过去，跟在一个褐衣学子身后，也提笔留下了名字。
    周围的其他监生没想到竟然连一向以学位为重的陶子怀都报名了，不由面露讶然，更多的学子意有所动，交头接耳地私语起来。
    陶子怀没在意其他人怎么想，他写好名字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国子监，只留下众人或揣测或深思或质疑的目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出了国子监后，陶子怀接过小厮牵来的马，立刻就翻身上马，马鞭一甩，就策马朝端木珩那边追去。
    洁白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如同无数梨花的花瓣飘飘荡荡地从空中落了下来，天气寒冷依旧，不过，今天的雪比前几日小了不少，街道上出行的百姓也多了一些，一个个都缩着脖子，顶着寒风前行。
    “得得得……”
    “端木兄且留步！”陶子怀策马追上了端木珩，与他并行。
    端木珩便拉了拉马绳，缓下了马速，对着陶子怀抱了抱拳，道：“不知陶兄有何指教？”
    陶子怀也缓下了马速，趋势马儿悠然地往前踱着步子，笑道：“是我要请端木兄指教才是。”顿了一下后，陶子怀方才道，“我也报了名，打算这次去理藩院‘历练历练’。”
    他故意在“历练”二字上加重音量，语气意味深长，又隐约透着一抹挑衅。
    “陶兄，那就彼此勉力了。”端木珩礼貌地微微一笑，神情豁达明朗。
    他知道这是祖父和四妹妹给他筹谋到的历练的机会，不能浪费了。
    祖父说了，他今年也才十六岁，无论来年的乡试有没有考中举人都不要紧，他还年轻，但是这次的机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个的机会不但是给自己一个人的，也是给国子监所有的监生们的，所以，陶子怀是否报名，端木珩都不在意。
    然而，端木珩的笑看在陶子怀眼里却是强颜欢笑。
    “端木兄，”陶子怀心里得意，眼中的笑意就浓了一分，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这次百族朝贺，声势浩大，可扬我大盛国威，实在快哉！”
    “吾等监生，乃是天子门生，能参与如此盛事，实在是吾等的荣幸。”
    “端木兄以为如何？”
    闻言，端木珩下意识地又拉了下马绳，胯下的白马走得更慢了，一下子就落后了陶子怀半个马身。
    这两个多月来，端木珩几乎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旁听祖父和四妹妹商议政事，自然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朝政上的事，
    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对宣隆盛世津津乐道，却不知国库空虚，各地连年灾害，比如今年湘州干旱，产粮大幅减少，如此下去，南境粮草就要供应不上；比如北燕自新王登基后，就一直局势未明；比如蜀州因为靠近滇州，时有流民逃难至蜀州，以致流寇为患；再比如京城、冀州和辽州今冬又遭雪灾……
    而为了这次周边那些部族进京朝贺，皇帝先是大手笔的修缮了千雅园，又令人沿途修建更多的驿站供这些部族在上京途中落脚，说是劳民伤财也不为过。
    端木珩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陶子怀敏锐地感觉到端木珩的神色有些不对，追问道：“端木兄为何不言，莫非端木兄觉得皇上此举不妥？”
    端木珩微微蹙眉，眸底深邃。
    即便他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会傻得堂而皇之地说皇帝行事不妥。
    他又是一笑，淡淡道：“陶兄，你我不过一介学子，还不到妄论圣意的地步。”
    端木珩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似乎毫无斥责之意。
    陶子怀听着却是面色一僵，只觉得端木珩在斥自己轻狂，妄议朝政。
    “端……”
    陶子怀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后方传来一阵叫唤声：“二少爷！”
    陶子怀拉了拉马绳，停下了马，转身望去，只见四五丈外，一辆青篷马车正朝这边驶来，刚才唤陶子怀的人正是这个马夫。
    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白皙的素手从里边挑开，露出半张温婉的面庞，正是陶三姑娘。
    端木珩也看到了陶三姑娘，拱了拱手道：“陶兄，我先告辞了。”
    妹妹来了，陶子怀也不好再与端木珩争论，也拱了拱手。
    端木珩继续策马往前驰去，陶子怀停留在原地，没一会儿，陶家的马车就来到了他身旁。
    “二哥，我差点就与你错过了，还好追上了。”陶三姑娘对着陶子怀微微一笑。
    陶子怀抿了抿薄唇，他一看到妹妹就知道她今天又是来女学向戚氏说情的，今日已经第三天了。
    陶子怀心里感慨万千，脸上却不露声色，温和地安慰陶三姑娘道：“三妹妹，你别急，慢慢来，滴水穿石，戚大家一定会被你的坚持所打动。”
    陶三姑娘“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朝端木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记得端木珩。
    以前她在家中就常听二哥提起端木珩，说过国子监中才学与他相当的也就是两人，其中一人就是端木珩，后来又听说端木珩在今秋的院试中考中了案首。那时她就对这位首辅家的公子有些好奇……
    直到上月初她在女学考试时，才有幸见了端木珩一次。
    陶三姑娘望着端木珩远去的背影，纤长的眼睫跳跃了两下，眸光闪烁。
    果然是有其祖必有其孙。
    听闻当年端木首辅那也是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一时风头无人能及。
    “二哥，”陶三姑娘收回视线，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陶子怀释然地笑了，他们陶家儿女可不是软弱之辈。
    “二哥，你怎么会和端木公子一起？”陶三姑娘故意又朝端木珩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于自己的妹妹，陶子怀也不避讳，就说了他报名去理藩院历练的事，连带他的推测也说了，“……三妹妹，这也许会是一个机会。”
    陶三姑娘慢慢地以纤细的手指卷着手中的丝帕，脸上笑吟吟地说道：“以二哥你的才学，可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崭露头角。”
    “托妹妹吉言。”陶子怀自信地笑了，“这次国子监报名的学生肯定不会多，我只要表现出色，必定能露脸。”
    如同陶子怀所料，国子监报名的人的确不多，包括端木珩和陶子怀在内，一共也就区区十人，其中四人是家境贫寒的学子。
    国子监给了这些监生一个月的假，六人在一位先生的带领下一同去了理藩院。
    从来只是专注读书的端木珩，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政事，一时间还上不了手，再加上他晚上回府后，还要跟着先生读书补上功课，他变得更加忙碌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不但端木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端木宪也忙。
    端木绯自然都看在眼里，不过，她觉得自己其实更忙，她要赶在封炎回来前把荷包绣好。
    一开始，因为心虚，她就特意画了一个好看又精致的绣样想以此弥补封炎，但是好看精致就意味着难绣，她又忙得很，一眨眼就到十二月了。
    据说，封炎、温无宸他们最晚年前就会回京，端木绯只能紧赶慢赶，每天都捧着绣花手绷过日子。
    圆圆的绣花手绷上，绷紧的紫色布料上绣着一只黑色的小八哥和一头白色的小狐狸，小八哥停在一段歪斜的竹枝上，嘴里咬着一枚果子，低头警觉地看着右下方的小狐狸，小狐狸慵懒地舔着爪子，那冰蓝色的眼睛似乎在斜睨着小八哥，又似乎睡眼惺忪。
    八哥和狐狸本来并不难绣，偏偏端木绯自找麻烦，为了把小狐狸绣得更为生动，她选用了十几种白色的绣线，精白、雪白、霜色、缟色、月白……
    再用了近二十种针法，才把小狐狸身上的毛发一针针地表现出来，各种白色之间过渡得极为自然，那蓬松的白毛似乎根根清晰，柔软可触，令人觉得栩栩如生。
    等绣完了小狐狸后，端木绯已经后悔了，可是这幅图样都绣了一半，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如果她这个时候再偷懒少用几种黑线，那绣出来的小八哥就会显得不伦不类。
    端木绯只得又备好了十几种黑线，鸦青、墨色、黯色、漆黑、黛色……一缕缕地绣出小八哥的黑羽，用那光与影、明与暗的对比，使得布料上的小八哥那一身黑羽油光水滑，熠熠生辉。
    端木绯绣好小八哥那金色的眼珠后，就剪断了绣线，然后释然地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颈项。
    总算是绣好了，绣好了花样就等于这个荷包就完成了七八成，接下来她只需要把荷包缝起来就可以了，花不了几个时辰。
    端木绯只觉得眼前就像是晨曦拨开了黑夜，前方终于有了一丝光明，心情十分畅快。
    她一抬起头来，就对上了两双灼灼的眼眸，一双冰蓝色，一双金色，小狐狸和小八哥正蹲在一旁的方几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或者说，是她手中的绣花手绷。
    “呱！”小八哥在方几上轻快地跳了一下，脑袋往花手绷凑了凑，看它心情愉悦的样子，似乎对成品还颇为满意。
    小狐狸和小八哥一向处不来，不过自从它们俩发现端木绯在绣它们俩时，就有志一同地对这幅绣样产生了兴趣，最近只要端木绯一拿起这个绣花手绷，它俩时时刻刻都盯着她，好似在监工一般。
    顶着这巨大的压力，端木绯是一点也不敢懈怠，每次对上小八哥的眼眸，就觉得它在警告自己不可以把它绣得比团子还差。
    看着小八哥和小狐狸那虎视眈眈的样子，碧蝉和绿萝觉得好笑极了，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一个帮着端木绯看着绣花手绷，一个替端木绯重新上了热茶。
    “姑娘，您这荷包绣得真好，简直……”碧蝉笑吟吟地赞道，绞尽脑汁地想着词，“简直是巧夺天工。奴婢都看呆了。”
    端木绯平日里不爱做女红，上次小定时给封炎做的衣裳只绣了几片竹叶，碧蝉是这回才知道原来自家姑娘用起心来，绣得这么好，简直就跟画出来的似的。
    端木绯急切地捧起茶盅，甘醇的热茶入腹后，便觉得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就像是缺水的花木在浇了水后，又重新活了过来。
    “要不要我教你？”端木绯随口说道。
    “……”碧蝉身子一僵，呵呵地傻笑起来，光这白色就有近二十种绣线，她在旁边看看都觉得眼花，还是别自找罪受了。
    碧蝉说着什么奴婢愚钝，吓得一溜烟跑了。
    绿萝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替端木绯捏了捏有些发硬的肩膀，心疼地提议道：“姑娘，要不让奴婢帮您缝荷包吧？”
    端木绯摇了摇头，她哪里敢啊，她本来是打算给封炎做一整套衣袍、中衣、斗篷、鞋袜、荷包的，现在其他的都没做，连络子都偷懒没打，只做了这一个荷包，这要是再偷懒，万一被封炎知道了，她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是这么想想，端木绯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端木绯喝了半盅茶后，就在小八哥“嘎嘎”的催促声中，又继续开工了。
    小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她一人，以及一狐一鸟。
    缝个荷包再容易不过，也就是加个内衬，装上抽绳，再缝合的事，她自小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一个椭圆形、手掌大小的荷包就缝好了。
    最后再把上次在宁江行宫里做的香囊放进荷包后，端木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完工了！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把这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荷包上的小狐狸和小八哥，越看越满意，心道：唔，好歹她这次没有敷衍封炎。
    “咚咚。”
    嵌着琉璃的窗户上忽然传来敲打声，端木绯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就见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青莲色锦袍的少年。
    他俊美的面庞隔着那透明的琉璃清晰可见，那双漂亮的凤眸在四周那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璀璨如寒星。
    二人之间相距不到一尺。

356问问
    是封炎！
    端木绯惊得差点没跳起来，手里的荷包一滑，从指间滑下……
    小八哥早就觊觎在侧，见状，立刻拍着翅膀朝那个荷包飞了过去，打算叼住就飞走，然而，荷包只落下了四寸就悬在了半空中，随着抽绳微微晃动着，抽绳的另一端挂在了端木绯的中指上。
    方几上的小狐狸冷漠地看了小八哥一眼，仿佛在鄙视它徒劳无功般。
    端木绯自然没漏掉小八哥的小动作，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没空跟它计较了，优先应付封炎。
    “吱”的一声，随着窗户被端木绯打开，呼呼的寒风吹了进来，封炎随手在窗槛上撑了一下，就轻盈地一跃而过。
    在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顺手替她关上了窗户。
    “蓁蓁，我回来了！”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那双明亮的凤眸只映得下端木绯的倒映。
    他显然是才刚回京，发间、身上还带着些许风霜，屋子里暖和得很，那点点冰霜眨眼就化了……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荷包朝他递去，笑眯眯地说道：“封公子，这是我给你做荷包。”
    端木绯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真好，荷包完成得刚刚好，想来封炎应该觉得她很乖吧。
    端木绯想着，笑得眉眼唇都弯如新月。
    封炎没想到这个荷包竟然是给自己做的，心花怒放，一双眸子霎时间更亮了，让端木绯几乎无法直视。
    封炎从端木绯手里接过那个荷包，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看着上面的绣样，心里美滋滋的：八哥和狐狸都是自己送的，蓁蓁把它们绣到荷包上送给自己，一定是惦记自己呢！
    没错，一定是这样。
    “蓁蓁，你绣得真好。”
    封炎真想把这世上所有地赞美之词都送给端木绯，可是话出口后，却只变成了这干巴巴的几个字。
    说完后，他也觉得不够，于是忍不住又道：“我很喜欢。”
    他看着手里的荷包，想系到腰上，可又担心自己风尘仆仆的，弄脏了这荷包，仔细地掸了掸袍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荷包系在了腰侧。
    等封炎抬眼时，目光正好对上了不远处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荷包的小八哥，眯了眯眼，忽然想起刚才好像有某只蠢鸟打算抢他的荷包，眸底闪过一抹刀锋般的锐芒。
    正站在一把圈椅扶手上的小八哥被他这一看，吓得爪子一个趔趄，狼狈地从扶手上摔了下去，然后又慌乱地拍起翅膀来，好似一只母鸡般在距离地面不足一尺的地方扑腾着，呱呱叫个不停……
    小狐狸慵懒地在方几上蜷成毛绒绒的一团，目露鄙夷地朝小八哥看了一眼。
    端木绯默默地扶额简直就不忍直视，这只小八哥啊，每次遇上封炎就会变孬变怂。
    真真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啊！
    想着，端木绯忍俊不禁地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编贝玉齿，以及颊畔一对可爱的梨涡。
    封炎盯着她脸上那浅浅的梨涡，忍不住抬手朝她的脸颊摸去。
    当他的指尖碰到她那细腻莹润的面颊时，他才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子彷如结了冰般僵住了。
    端木绯也同样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最后还是从一整套衣裳变成一个荷包的心虚占了上风，犹豫着要不要学学雪玉主动凑过去让他摸摸？
    端木绯正纠结着，封炎却站了起来，右手成拳地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道：“蓁蓁，我还要进宫复命。改日我再来看你……”
    端木绯闻言从纠结的思绪中分出神来，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封炎回京后，还没进宫复命就先来了她这里？
    “砰砰！”
    端木绯的心跳加快了两拍，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就见封炎已经打开窗户，一跃而出。
    他耳根通红地凝视着端木绯，一脸讨好地说道：“蓁蓁，我从蒲国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晚点我再送来……”
    说完，他终于转身走了，敏捷灵活地爬上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树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洒下些许积雪……
    “簌簌簌……”
    寒风一吹，封炎的身影就不见了。
    只剩下梧桐树的树枝还在风中微微摇曳着，雪花飘飘扬扬地飞舞着。
    端木绯目光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庭院，她身后的小八哥见封炎走了，一下子又活了过来，一会儿叫着“呱呱”，一会儿叫着“坏坏”，仿佛在斥责端木绯怎么可以把它的荷包送给那个坏人。
    围墙的另一边，封炎也隐约听到了风儿传来的呱呱声，步履停了一瞬，就笑吟吟地继续往前，三两下地翻出了端木府的外墙，稳稳地落在了奔霄的背上。
    奔霄发出兴奋的嘶鸣声，也不用封炎指示，就朝着皇宫的方向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封炎就出现在御书房里，向皇帝复命，为的当然是这次的蒲国之行。
    “阿炎，这一趟辛苦你了。”
    皇帝看着前方掩不住风霜的封炎朗声道，笑容满面。
    封炎抱拳回道：“谢皇上舅舅关爱，总算外甥不负所托。”
    乍一看，二人就像是一对普通的舅甥般。
    然而，一旁服侍茶水的两个內侍却都觉得空气有些闷，就像是那盛夏三伏天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看着一案之隔的封炎，笑容自嘴角渐渐蔓延至眉梢，却是未及眼底。

    “阿炎，你在折子里说，蒲国两位王子都没有登基？”皇帝的食指在桌上点动了两下，似有沉吟之色。
    在过去的半年中，封炎从蒲国给皇帝上过几道折子，大致地说过因为蒲国大王子和二王子之间彼此不服，蒲国其他九族各自站队，以致新王迟迟没有定下，最后两个王子都没能登基。
    “是，皇上舅舅。按蒲国的传统，两位王子争夺王位都失败了。”封炎有条不紊地禀道，“现在，按蒲国的旧例，名义上由贵为王后的新乐郡主摄政，但实际上是由先王朗日玛的王叔以及几位蒲国重臣共同执政，待到将来几位王孙成年，再决定新的继承人。”
    蒲国如今竟然由许景思来摄政！皇帝难掩惊讶地微微挑眉，封炎带回来的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中原历史上也不乏太后垂帘听政……
    短暂的惊讶后，皇帝就勾唇笑了，嘴角染上一抹不屑的笑意，讥诮地说道：“蛮夷就是蛮夷，连个王位继承人都选不好。”
    在皇帝看来，许景思不过是一个妇孺。
    而且，对于蒲族而言，她还是外族的女人，膝下又无儿无女，许景思当然不可能真正地执掌蒲国内政，也就是一个对外的名义罢了。
    谁让蒲国的两位王子不堪大用。
    如此看来，这蒲国是败相已现，以后怕是再难再有朗日玛执政时期的辉煌了。
    想着，皇帝的心放下了，于是，这御书房里的空气也随之轻松了一些。
    两个小內侍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最近皇帝一直心情不好，总算这回封公子从蒲国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封炎眼帘半垂，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锐芒，跟着又道：“皇上舅舅，新乐郡主让外甥替她叩谢皇恩，说她感念皇恩浩荡，只是身不由已，不能亲自向皇上谢恩。”
    封炎说得话冠冕堂皇，客套得很，可是听在皇帝耳里却十分受用，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说来许景思在蒲国孤苦无依，大盛便是她的娘家，自己这个大盛皇帝便是她强而有力的依靠。
    看来这许景思倒是个知轻重利害的。
    想起当年许景思自请和亲蒲国的事，皇帝心中又放心了不少，捧起身前的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后，随口问道：“阿炎，你这次去蒲国，觉得蒲国如何？”
    封炎微微一笑，傲然道：“皇上舅舅，蛮夷之邦而已。”
    御书房柔和的灯光中，俊美的少年眉眼迤逦，神采奕奕，眉勾眼挑中带出几分骄矜之色，看着傲慢，却又偏偏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整个人光彩夺目，让人生不出厌恶。
    皇帝又是一笑，示意封炎继续往下说。
    封炎就随意地把在把蒲国的见闻一一道来，比如蒲人所居住的房屋如何简陋，比如蒲国的奴隶制，比如他们近乎兄弟相残的择君大典，比如……
    封炎说了一盏茶功夫后，皇帝就开始觉得无趣，随口打发了封炎：“阿炎，你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想来舟车劳顿，赶紧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朕再亲自为你们洗尘。”
    “多谢皇上舅舅，那外甥就先回府了。”封炎再次作揖行礼，谢恩后就不疾不徐地退了下去。
    在封炎退出御书房的那一瞬，就听皇帝平朗的声音自门帘的另一边传来：“小李子，传何临健觐见。”
    何临健就是那个被皇帝御笔钦点加入使臣团随封炎一起前往蒲国的官员。
    封炎嘴角勾起一段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门帘后停留了一息，就跨出了门槛，大步流星地宫门的方向走去。
    封炎当然也看到了庭院中的那株百年老松不见了，却是目不斜视，连脚步也没停一下，就径直离开了，把御书房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皇帝急着召见何临健的意图不言而喻。
    只可惜啊……
    何临健此行在蒲国被关在牢中三个多月，等于是一事无成，他在牢里两眼一抹黑，对于蒲国的局势也完全不了解。
    思绪间，宫门出现在前方几十丈外，封炎一眼就看到岑隐正好穿过宫门迎面走来，闲庭信步。
    今日雪已经停了，可是寒风不止。
    呼啸的寒风中，墙头、宫门、屋檐上的积雪随风而来，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岑隐那身大红的锦袍上。
    岑隐停下了脚步，站在宫门下，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肩上的雪花。
    二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岑隐就继续往前走去，与封炎擦肩而过，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问问小丫头，近日可有惊雷。”
    又一阵寒风吹来，一下子就把岑隐的声音吹散了……
    那细细的白雪还在随风飘着，仿佛又下了一场小雪般。
    封炎出了宫门后，就又飞身跨上了奔霄。
    “咴咴。”奔霄打了个响鼻，再次飞驰而出，这一次，一人一马径直地回了安平长公主府。
    温无宸已先封炎一步回了公主府，因此安平早就知道儿子已经返京，便提前候在仪门处。
    “娘亲。”
    马儿没停稳，封炎就轻快地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对着安平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一般。
    安平看着风尘仆仆的封炎也笑了，正要招呼儿子进去，目光停顿在了他腰侧那个簇新的荷包上。
    荷包上那精致的小狐狸和小八哥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个荷包的绣工堪称巧夺天工，但是安平在意的却不是这个，这个荷包应该是……
    安平勾唇笑了，眸生异彩。
    她这个傻儿子好像还没傻到家，还知道一回来就先去讨儿媳妇欢心，看来儿媳妇应该是飞不走了。
    打发了下人，母子俩手挽着手一起往里面走去，寒风中传来封炎有些兴奋的声音，“娘亲，我见到姨母了……”
    安平看着前方随风摇曳的红梅，眸光微闪，似乎回忆起了往昔。
    她的步履下意识地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去。
    封炎一边走，一边接着说道：“姨母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在蒲国过得不好，但是总算熬出来了。”
    “她如今执掌了蒲国，蒲国上下都对她心服口服。”
    “姨母还说，她会把蒲国牢牢地握在手里。”
    “……”
    封炎的声音不轻不重，风一吹，声音就被周围的枝叶摇曳声压了过去。
    说话间，安平的玉华堂出现在前方，母子俩进了屋，又打帘进了暖阁。
    一身柳色直裰的温无宸就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饮茶，见母子俩回来，放下茶盅。
    “安平，阿炎。”温无宸对着他俩微微一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水。
    安平和封炎也在窗边坐下，封炎没有多说，只是对温无宸道：“皇上刚刚召见了何临健，想来现在他已经在宫里了……”
    封炎说着，唇角就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温无宸应了一声，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云淡风轻。
    皇帝会召见何临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回京的路上，温无宸“好意”地与何临健闲话了几次，让何临健意识到他这次空手而归，回京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可想而知，轻则降职外放，重则丢官，从此失去君心，仕途断绝。
    何临健想来想去，也只能去求封炎，求他莫要把自己在蒲国被关押之事说出去，几次三番，苦苦哀求，就差跪在地上了。
    封炎故意迟疑了好几天，由得他求了又求，才勉强答应替他隐瞒。
    何临健要自保，必然不敢主动跟皇帝说，他在蒲国被关押在了牢中三个多月以致他对蒲国的局势全不了解，皇帝能从何临健口中知道的，也不过是温无宸言谈间“偶然”透给他的那些而已。
    此次蒲国之行也算是圆满了。
    温无宸与封炎对视了一眼，皆是笑了。
    他们俩长得并不相似，气质也迥然不同，可是这一瞬，神情却出奇得相似，就像是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利剑似乎随时都要离鞘而出，锐不可当。
    安平看着二人，不禁也被感染了笑意，深邃坚毅的眼眸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屋子里静了一瞬后，封炎就看向了站在温无宸身后的少年，少年不过七八岁，小麦色的肌肤，深邃的五官俊朗如刻。
    封炎指了指少年笑着对安平说道：“娘亲，你见过阿敛了没？”
    安平微微挑眉，她当然注意到温无宸身旁多了一个小厮，只以为这孩子是温无宸从蒲国带来的，可是此刻从封炎的语气中就听出了几分意味深长来。
    “阿敛，”封炎对着少年招了招手，“快来给我娘磕个头。”
    小小的少年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本正经地跪在地上给安平磕了头，“阿敛见过长公主殿下。”他一口大盛话说得十分标准。
    封炎并没有去问许景思阿敛的父亲是谁，因为不重要……即便是不问，从他耳闻的一些蒲国的习俗以及先蒲王朗日玛的作风，封炎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安平仔仔细细地看着阿敛那精致深刻既不同于蒲国人也不同于大盛人的面庞，也隐约猜到了什么，眸色微深。
    封炎又道：“娘亲，阿敛是姨母给我的，我打算让他暂时跟在我身边。”
    “阿炎，你安排就是。”安平当然同意了。
    顿了一下后，安平忽然对着封炎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又道：“阿炎，我已经替你给端木府下了帖子。”
    封炎闻言眼睛霎时亮了，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娘，你真好。
    真是傻儿子！安平明艳的脸庞上笑意更深了。
    不知不觉中，那阴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细的小雪，小巧晶莹的雪花一落在发上、脸上、衣上就融化了。
    绵绵小雪下得零零落落，如同洒下一片片细细的柳絮般，风更大了。
    安平递出的帖子当天傍晚就有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封炎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端木府。
    这是封炎在定亲后的第一次正式上门。
    门房去禀了端木宪后，殷勤地把封炎迎了进去，“四姑爷，快请。”
    四姑爷？！封炎愣了一下后，才意识到门房说的四姑爷指的是自己，感觉自己的耳根一点点地烫了起来。

    是了，他现在是端木家的四姑爷了，他是蓁蓁未来的夫婿了。
    想到这一点，封炎的一双凤眸就闪闪发光，心情大好，对着身后的小厮落风做了个手势。
    落风急忙给门房打赏了一个银锞子，引得门房喜出望外，乐得下巴都快掉了，连连谢过四姑爷。
    “四姑爷，请。”一个青衣婆子在前面给封炎引路，平日里负责迎客的婆子很会察言观色，也是热情地满口叫着“四姑爷”，也得了封炎大方的赏赐。
    青衣婆子一路把封炎引到了朝晖厅。
    知道封炎要来，端木宪特意请了一个时辰的假。
    封炎给端木宪行了礼后，端木宪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阿炎，坐下说话吧。”
    端木宪今天的心情不错，四丫头和封炎的这门婚事虽然有些糟心，但是封炎这才刚回京就给自己递了帖子，亲自来拜访，也算是给足了端木家颜面。
    至少无论是安平还是封炎，都对这门婚事十分看重。
    封炎撩开衣袍坐了下来，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厅外望了一眼，心道：蓁蓁怎么还不来。
    厅堂里服侍的丫鬟立刻就给他上了热茶，茶香袅袅。
    封炎自然不是空手来的这里，殷勤地笑道：“祖父，我这回从蒲国回来，特意给您也捎了些那里的特产，一些冬虫夏草，还有些天珠，不成敬意。”
    俊美的少年存心讨人欢心时，仿佛有璀璨的阳光跳跃在周身，凤眸熠熠生辉。
    落风和阿敛立刻就把手上的木盒转交了端木家的丫鬟。
    冬虫夏草可是好东西，便是端木宪不通医术，也知道它的妙用，而这天珠更是名贵，端木宪心里一方面对封炎的心意颇为受用，另一方面又被封炎的这一声“祖父”叫得心里有些复杂：……他这就叫上祖父了？四丫头还没过门呢！
    端木宪客套地说了句“我就不推辞了”，丫鬟就收下了东西。
    客套的寒暄之后，厅堂里便静了一静。
    端木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封炎也捧起了手边的茶盅，作势在喝茶，然而，嘴唇根本就没碰到杯沿，眼角的余光又在悄悄地瞥着厅外。
    这一次，端木宪注意到了封炎的异状，也顺着封炎的目光朝厅外看了一眼，立即就猜到封炎这是在等四丫头呢。
    端木宪勾了勾唇，觉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盅，对着一旁的丫鬟招了招手，本来想吩咐她去看看四姑娘来了没，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见封炎霍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厅外。
    朝晖厅外，两个少女穿过月洞门款款地朝这边走来。
    姐妹俩都穿着殷红色的衣裙，姐姐的衣裙上绣着红梅，妹妹的则绣着芙蓉，同样颜色的料子穿在二人身上，却是迥然不同的感觉，姐姐明艳中不失端庄，妹妹清丽中带着几分活泼。
    每每看着这对姐妹，端木宪心里就颇有几分自得。自家的姑娘在京中贵女之中那可是出类拔萃的。
    封炎的眼里只有端木绯，一双眸子变得愈发明亮了，嘴角更是压抑不住地咧了开来。
    端木宪捧茶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封炎，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大狗正兴奋地对着主人甩着尾巴……他是眼花了吧？
    端木宪又呷了两口茶，醒了醒神。
    与此同时，端木绯和端木纭并肩走入了厅中，姐妹俩先给上首的端木宪行了礼，跟着才与封炎见礼。
    端木绯自然注意到封炎的腰侧佩戴着自己做的那个荷包，紫色的荷包在他雪青色的锦袍上分外醒目，荷包上绣的竹叶与他袍裾绣的几株墨竹遥相辉映。
    不错。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觉得自己的手艺真不错。
    端木纭的目光也在封炎的荷包上停留了一瞬，端木宪不认识这个荷包，可是端木纭却是认识的，这不是妹妹前些日子在绣的那个吗？
    可是，这个荷包什么时候到了封炎的手里呢？
    端木纭心里隐约浮现某个想法，又放空脑袋，有些事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姐妹俩在封炎的对面坐了下来，姿态优雅。
    “蓁……”
    封炎差点就要把“蓁蓁”两个字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总算记起来端木宪还在呢，又得体地改口道：“绯妹妹，我从蒲国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回来。”
    封炎迫不及待地献宝，把他特意给端木绯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落风拿出的不是木盒，而是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
    端木绯福身谢过封炎后，从绿萝手里接过礼单，转手就给了端木纭，一副“万事都托付给姐姐”的样子，看得端木宪心里又是好一阵慨叹：这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懒散，什么事都不上心。
    也幸而自家四丫头是个心大的，否则这平常的姑娘家要是摊上了安平长公主府这门亲事，怕是要愁死了。

357难得（二更）
    端木宪以长辈的姿态又道：“阿炎，你这次出使蒲国，差事办得不错。”
    端木宪身为内阁首辅，当然知道了封炎折子上所奏之事，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大盛可说是内忧外患并存，危机四伏，要是蒲国那边再出乱子，大盛怕是要顶不住了。蒲国经历这一场夺位之争，怕是也需要几年才能稳定局势了。
    端木宪感慨不已地说着蒲国，说着新乐郡主，但是封炎却是心不在焉，偶尔应一声“嗯”、“祖父说得不错”、“正是如此”云云的客套话，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蓁蓁，看她喝茶，看她吃点心，看她与端木纭小声地说着话……
    端木宪只当没看到，说了一会儿后，端木宪看了看一旁的壶漏，他今日只请了一个时辰的假，现在也差不多得回衙门了，府里没长辈，封炎留着也不太方便。
    端木宪正想招呼封炎和他一块儿走，就听封炎先他一步开口道：“祖父，我想带绯妹妹出门逛逛，不知可否？”
    出门？端木绯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这大冷天的，冷得仿佛冻掉手指头似的，她才不想出门呢。
    端木绯正想着要找什么借口推了，就听到封炎继续道：“最近因为各部族来京朝贺，不少部族的商队也跟着一起来了，听闻还在南郊开了集市，我就想带绯妹妹去看看热闹。”
    那些部族开的市集？！端木绯的眼睛登时一亮，原本要脱口的托辞霎时就咽了回去。那想来与京城的庙会、市集太不一样，一定有趣极了。
    瞧小丫头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端木宪就知道她心动了，反正他们俩也定了亲了，一起出去玩玩也没什么，端木宪就道：“四丫头，这也是几年难得一次的热闹，你和阿炎出去玩玩吧。”
    “多谢祖父，我一定会照顾好绯妹妹的。”封炎急忙谢过端木宪，三人先送走了端木宪。
    妹妹和封炎一块儿出门，端木纭还是放心的，就吩丫鬟回去取一件厚厚的斗篷和手炉回来，又仔细地叮嘱一番：
    “蓁蓁，现在雪是停了，可是我看这天气，晚上没准还要下，你早些回来。”
    “外面地滑，你走路可要小心点。”
    “斗篷可要披好了，莫要着凉了。”
    在端木纭的殷切叮咛中，端木绯披上斗篷，抱上手炉，封炎一块儿也出门了。
    端木绯已经在府里窝了大半月了，今天天气冷，所以她是坐马车出门。
    今天一早雪就停了。
    这雪下了大半个月，一直都是下下停停，到这几日，雪势才渐渐变小，京城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马车从西城门驶出，京郊同样是一片天寒地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冰雪的白色，美不胜收。
    端木绯听端木宪提起过不少关于这次雪灾的事，京城是天子脚下，灾情还算可控，还有不少地方受灾严重，可是有些个父母官为了自己的政绩，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报上灾情，也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受到这次雪灾的影响。
    马车出城后，在官道上行驶了半个时辰后，四周就越来越热闹了，端木绯在马车里就能听到外面的马蹄声、车轱辘声与人们的喧哗声。
    马车渐渐缓下了速度，最后停靠在路边，端木绯披上斗篷后，就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脑袋，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市集就安置在南明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一眼望去，那些部族的商人已经在周边扎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帐篷，也摆起了摊位。
    因为自腊月初就陆续有商队抵京，到现在为止，集市已经开得不小了，四周穿梭着不少身着异域服饰的男男女女，他们的帐篷、卖的东西都带有一种异域风情，也引来京中不少百姓来此或是闲逛或是赶集亦或是看热闹。
    端木绯好像兔子一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着，如玉脸颊上染上了动人的红晕。
    这些部族办得市集果然是与京城大不一样。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在市集里东看看，西瞧瞧，几乎是舍不得眨眼了。
    比如这位大婶卖的一张张手编的毯子颜色鲜艳而又带着一种粗犷的味道，一顶顶镶毛小帽趣致可爱；比如那位大叔摊位上的酸羊奶加些糖和果酱后味道别具一格；比如右边一对老人家卖的异族乐器，四胡、火不思、马头琴等等，再比如不远处的一家摊位卖的各式匕首、弯刀、马鞭……
    这弯刀实在是好看。端木绯在一家摊位前拿起一把弯刀反复看着，刀刃寒光闪闪，吹毛断发，刀鞘上镌刻着精致繁复的孔雀花纹，搭配着那些镶嵌在刀鞘上的五彩宝石，既炫丽，又同时带着一种古拙的气息。
    好像很适合封炎！
    端木绯心念一动，就问道：“这位大叔，这把刀多少钱？”
    封炎眉头微挑，没等他反应过来，端木绯已经把买卖谈成了，给了摊主一个金锞子，将这把弯刀买了下来，然后她笑眯眯地递给了封炎。
    封炎怔了怔，受宠若惊地看着端木绯，脱口道：“这是送给我的？”他还以为是蓁蓁自己喜欢呢。
    端木绯认真地想了想，这弯刀送给端木家的人显然不太合适，不过……
    “我也可以送给攸表哥的……”
    她话音还未落下，那把弯刀已经被封炎“抢”了过去。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觉得封炎好像还挺可爱的，有些手痒痒……唔，她算是知道安平长公主和姐姐为什么喜欢摸她的头了。
    端木绯仰首打量着封炎的发顶，她估计要踮起脚才能摸到封炎的头顶吧。
    封炎见她笑吟吟地一直盯着自己看，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的蓁蓁真是太可爱了……让他真想把她藏起来！
    封炎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想谢她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见外，他们都是自己人了。
    而且――
    “真巧。”封炎不知道是呢喃还是叹息地说道。
    什么真巧？端木绯眨了眨大眼，被封炎的不按理出牌弄得一头雾水。
    下一瞬，就见封炎伸手往右边的袖子里摸了摸，也摸出了一把小巧的弯刀，不过小臂长短，那嵌着红宝石的银色刀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封炎直接把弯刀送到了端木绯手中，含笑道：“蓁蓁，这是姨母给你的礼物。”
    这把小巧的弯刀看来十分漂亮，相比方才她送给封炎的那把弯刀，显然这一把更适合姑娘家。
    端木绯目光发直地看着手里的弯刀，一想到封炎口中的“姨母”，眼神和心情就都有些微妙，默念着：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端木绯习惯地把脑袋放空，打算把这把弯刀佩戴到腰上，可是她手里还拿着手炉，目光在手炉上停滞了一瞬。
    她正要和封炎说什么，封炎已经从她手里把那把弯刀接了过去，然后亲自替她系在腰侧。
    端木绯看着封炎乌黑的发顶，眨了眨眼睛。
    她，她，她只是想让他帮她拿一下手炉啊。这点小事她自己来就好了！
    封炎的身子有些僵硬，他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贴得太近了，近得几乎能闻到蓁蓁身上那清雅的熏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入他鼻尖。
    明明他只是在替她系弯刀，根本就没碰到她的肌肤，却觉得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似的。
    他的手指越来越僵硬，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好似攀山越岭般艰难。
    好不容易系好弯刀，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半步，满意地笑了。
    明丽的少女多了腰侧这把华丽的弯刀后，看起来多了一分英气勃勃的气质。
    端木绯自己也颇为满意，顺手把手炉塞给了封炎，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弯刀。
    她觉得要是换上一身骑装，再佩上安平长公主送的马鞭，就更合适了。
    想到这里，她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封公子……”
    端木绯正想说话，突然听到前方的一声叫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就见不远处正围着一大群人，里三层外外三层，还不时传来激动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好像有热闹可看！
    端木绯完忘了刚刚想说什么，下意识地拉住了封炎的手，转头对着他笑道：“我们去看看吧。”
    她笑得眼如月牙，眼瞳璀璨，封炎好像着了魔似的盯着她的小脸，想也不想地应了一声。
    端木绯兴冲冲地拉着封炎往前走去，步履轻盈，眉飞色舞。
    封炎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凤眸柔和明澈得像是注入一池春水。
    这大概就是他从小梦想的情景了。
    封炎小心翼翼地把端木绯护在怀中，拨开人群，二人挤到了最前面。
    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晶亮如宝石，难怪这里围了那么多人，原来是有人在这里摔跤呢！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摔跤呢！
    人群的中心以白色的粉末在枯黄的草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圈中，两个人高马大的大汉以强壮的胳膊彼此抱着对方，扭打在一起。两人都是五官狰狞，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谁也不肯退让一分。
    忽然，其中一个光头大汉如野兽般嘶吼了一声，猛地使力把另一人高举到了头顶，然后猛地丢了出去，把他摔出了白圈外。
    “啪啪啪！”
    “摔得太漂亮了！”
    “干脆利落啊！”
    刚才的那一幕看着委实令人热血沸腾，四周登时就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兴奋的喝彩声，其中既有大盛语，也有那些异族的方言，端木绯也和众人一起用力地鼓起掌来，神采飞扬。
    很快，就有人上来把那个倒地不起的大汉扶了下去，只留下那个光头大汉傲然地站立在白圈的中央，大笑着环视众人，得意洋洋地说道：“还有没有人要上来与老子一战的？”他的嗓门粗嘎洪亮，如铜锣般响彻在众人的耳边。
    白圈外的人群皆是默然，大胡子的中年摊主环视周围的人群扯着嗓子高喊着：“要是没有的话，那么这个彩头就属于这一位老哥了。”
    中年摊主的身旁摆着一张高脚长案，长案上赫然放着一个褐色的犀角杯，约莫手掌高，花瓣形的杯体上刻着一尾蟠螭与花枝叶蔓，蟠螭的威武与花叶的柔美巧妙结合，刀功粗犷有力，朴拙厚重而不失精巧。
    有道是，物以稀为贵。
    犀角比象牙还要难得，而且犀角具备清热解毒、定惊止血之效，可入药，以犀角杯饮酒，便可把药性溶入酒中。
    这犀角杯可是好东西！
    “我来试试！”
    右前方，一个青年明朗高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个二十五六岁、身着天蓝色锦袍的青年解下腰侧的弯刀给了身旁的少女，又丢了一块碎银子给那中年摊主，然后就昂首阔步地走入白圈中。
    端木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手持弯刀的异族少女身上，右眉一扬。
    这不是罗兰郡主吗？！

358机会（两更合一）
    斜对面的罗兰郡主也看到了端木绯，嘴角撇了撇，就撇开了视线。
    端木绯没在意，她的目光很快就又被场中对峙的二人吸引了。
    刚才上场的青年是罗兰郡主的兄长赫鲁。
    “请指教。”赫鲁把右手放在胸前，对着几步外的那个光头大汉微微躬身行了礼。
    光头大汉也同样回了礼，眼底露出不屑。
    这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与高大魁梧得好似一座小山的光头大汉相比，比他矮了半个头的赫鲁是如此瘦小，看着近乎荏弱。
    在那中年男人用鼓槌“咚”地一声敲响了锣鼓后，摔跤比赛再次开始了。
    这光头大汉看着魁梧，可是身手却十分敏捷，锣声响起后，他就先下手为强，如同猛虎般朝赫鲁飞扑了过去，打算抱住对方的腰身。
    然而，赫鲁从容不迫，身形往右一闪，就转到了光头大汉的身后，从后侧抱住了对方，接着脚一蹬，不知怎么地双手一拉一扯，对方那庞大的身躯就斜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赫鲁将对方的右胳膊扣在了他的后腰，令他动弹不得。
    四周静了一瞬，赫鲁很快就放开了那个光头大汉，往后退了几步，嘴角含笑。
    他赢了，而且赢得干脆利落！
    接着，周围又响起了一片如雷的掌声，几乎响彻这片集市，如海浪般一浪接着一浪地高起。
    一时间，那些围观人群的目光部都汇聚在了赫鲁身上，不少人都挥着拳头为他欢呼着，这种看着以弱胜强的逆转让人不禁心生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那个光头大汉起身后，瞪了赫鲁一眼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那个中年摊主再次环视众人，拔高嗓门再问道：“可还有人要挑战这位年轻的勇士？”
    四周还是一片热闹的喧哗声，众人彼此互看着，也有人互相推搡着，却是无人再应。
    中年摊主又把话再重复了一遍，直到第三遍，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少围观的人都已经在这里连看了好几场比赛了，知道刚才那个光头大汉的实力，在赫鲁以前，他已经连胜了五个对手，而赫鲁在不到十息的功夫中，就轻而易举地打败了这个光头大汉，其实力可见一斑。
    眼看着迟迟无人上前，端木绯便觉得无趣了，拉了拉封炎的手，左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我刚才看到那里好像有骆驼……”
    端木绯说着眸子又亮了起来，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骆驼的图，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真的骆驼呢，光是那隆起的肉峰就让端木绯觉得有趣极了。
    封炎一向顺着端木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麻烦让一让……”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前方又响起了赫鲁充满挑衅的声音：“这位公子别走啊，要不要与我比试一下？！”
    赫鲁直接抬手指向了封炎，于是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朝封炎射了过来，一时间，封炎和端木绯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包括罗兰郡主也看了过来，眼神高傲。
    “端木四姑娘，”罗兰郡主下巴微昂地看着端木绯，“不知道令兄可敢与家兄一较高下！”
    她和赫鲁皆是目露挑衅之色。
    封炎俯首看向了端木绯，眨了眨眼，意思是，蓁蓁，你认识他们？
    端木绯点了点头，小声地与他说悄悄话：“那是百川族的罗兰郡主，上次在宁江行宫打马球输给我和涵星表姐，就一直不服气……”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意识到这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彼此相识，登时愈发喧哗了，一个个都是面露异彩，如同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水一般鼓噪了起来，感觉到他们似乎又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者笑呵呵地对着封炎道：“小兄弟，瞧你配着弯刀，应该是个学武之人，要不你试试，给我们中原人长长脸？！”
    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便听又有人说着什么“别没长脸反而丢了脸”以及“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的。
    封炎没在意周围的那些声音，他满心满眼想的是他可不能给蓁蓁丢脸。
    “蓁蓁，你要不要彩头？”封炎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绯，“等我一会儿。”
    没等端木绯回答，封炎已经把手里的手炉先递给了端木绯，然后又拔下了随意地插在腰带上的弯刀，也交给了端木绯。
    封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赫鲁跟前，静静地与对方四目相对，目光交集之处隐约有火花闪现。
    四周的群众更激动了，面露红光，叫嚷着“比一比”，一声比一声响亮，他们的情绪沸腾了起来。
    端木绯看着手里的弯刀缓缓地眨了眨眼，屁颠屁颠地走到那中年摊主跟前，给了对方一个银锞子作为挑战的费用。
    中年摊主收了银子，更乐了，容光焕发。他今天从这些挑战者手中收的银子其实早就超过了那个彩头的价值。
    封炎回头朝端木绯看了一眼，精神奕奕地笑了。他可不会浪费蓁蓁的银子。
    “咚！”
    象征比赛开始的锣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令得众人静了一静。
    罗兰郡主在一旁微微地笑着，腰杆挺得笔直。
    她的哥哥那可是他们百川族第一勇士，尤为擅长摔跤，最近三年，不仅是在他们百川族，而且在西北各族都没有敌手。
    这个端木绯的兄长看着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多少，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身子单薄得很，又怎么可能是哥哥的对手！
    在摔跤场上和不比马球，那拼的是货真价实的实力，没有什么“旁力”可以借，她的哥哥赢定了！
    罗兰郡主神情笃定，昂首挺胸。
    赫鲁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眸子里隐约有刀锋般的利芒闪烁，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你倒是勇气可嘉……”他还以为对方不敢应战呢！
    “废话这么多。”封炎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他还要带蓁蓁去看骆驼呢，可没空跟他在这里墨迹。
    封炎右脚在草地上一蹬，就朝赫鲁冲了过去，快得身体化成一道雪青色的影子，有几个看者暗暗摇头，咕哝着这个小子也太沉不住气了。
    赫鲁从容地一笑，他可不会怎么简单就让封炎抱住他的腰，侧身一闪，就避开了封炎这一扑，紧接着他强壮的右胳膊一伸，角度刁钻地朝封炎的肩头抓去，一把捏住了他单薄的右肩。
    抓住你了！赫鲁眼底闪过一道利芒，一旦让他“咬”住的，就别想在脱身！
    四周霎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封炎勾了勾唇角，身子又是一扭，双手顺势抓住了赫鲁的右臂，脚下飞快地对着对方的右脚一勾一绊，赫鲁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想以左脚反击，然而，在他抬起左脚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瞬间失衡，右臂上传来一股势如破的力量，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一阵天旋地转，仰面摔在了地上。
    上方那碧蓝的天空映入赫鲁的眼帘，赫鲁双目几乎瞠到极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竟然输了。
    按照摔跤的规则，一方膝盖以上的任何部位先着地，谁就输了。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那些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
    方才封炎和赫鲁交手了好几个回合，可是他们的动作极快，其他人还没看清，胜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决出了。
    很多人甚至还没搞明白，赫鲁就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封炎看也没再看赫鲁一眼，转头朝那个中年摊主看去，提醒地说了一句：“我赢了。”
    端木绯在一旁拼命地为封炎鼓掌。摔跤还真是有趣！
    那中年摊主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去，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封炎这一唤，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他再次看向了四周其他人，问道：“还有人要挑战这位公子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围观的群众再次喧哗起来，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振臂，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群情激昂。
    今天的这几场摔跤比赛还真是高潮迭起！
    尤其几个汉人更是神采飞扬，一方面觉得自古英雄出少年，另一方面也颇有一种咱们汉家男儿决不输给这些偏远小族的荣耀。
    中年摊主对着众人又重复了两遍，都无人响应，跟着他就朗声宣布道：“那么，这个犀角杯就属于这位公子了。”
    封炎拿了那个雕花蟠螭犀角杯，就直接递给了端木绯，俊美的脸庞上像是在发光一般，一副表功的模样。
    瞧，他没有浪费蓁蓁的银子！
    端木绯把封炎的弯刀还给了他，接过那个雕工精湛的犀角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笑得眉眼弯弯，想起去年元宵灯会上封炎也赢了不少玩意，唔，出来逛庙会、市集什么的，捎上封炎还是挺好使的。
    “蓁蓁……”
    封炎想说我们去看骆驼吧，但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赫鲁和罗兰郡主兄妹俩已经走了过来，罗兰郡主樱唇紧抿，神情复杂。
    “这位兄台请留步。”赫鲁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右手放在胸前，弯腰对着封炎行了礼，正色道，“我是百川族的赫鲁，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赫鲁目光清亮地看着前方的封炎。
    草原民族，一向强者为尊。
    在他们百川族，输给强者并不可耻，这代表着他还不够强大，他还可以以对方为目标去变得更强大。
    而他相信，眼前这个能赢了自己的少年绝非无名之辈。
    对方问了，封炎就坦然地答了：“我叫封炎。”
    赫鲁身后的罗兰郡主闻言惊讶地扬了扬眉，封炎姓封，所以他并不是端木绯的兄长。
    “封兄，”赫鲁抬起双手，这一次对着封炎行了中原的抱拳礼，“来日有机会，还请封兄再行赐教。”
    封炎也对着对方拱了拱手，寒暄了一句：“随时恭候。”
    “蓁蓁，我们去看骆驼吧。”封炎又拉起端木绯的小手，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四周的其他人见热闹散场，纷纷地四散而去，只留下赫鲁和罗兰郡主还站在原地，目送端木绯和封炎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渐行渐远……
    罗兰郡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封炎挺拔如竹的背影，玉齿轻咬下唇，至今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这个叫封炎的少年居然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赢过了她身为百川族第一勇士的兄长……
    她自年幼起就曾发誓要嫁给一个强者，偏偏这几年来，整个百川族以及西北诸族都没有人可以战胜兄长……直到今日。
    罗兰郡主的视线又慢慢地从封炎移到了端木绯身上，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目光微凝。
    像端木绯这种就知道投机取巧的人，居然能够得到封炎这样一位勇士的青睐。
    端木绯根本就配不上他！
    罗兰郡主的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颊侧的一缕小辫子，一下又一下。

    封、炎。
    罗兰郡主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封炎的名字，眸底波光潋滟，等回京后，她得让人去打听一下封炎才行。
    前方的封炎根本没注意到罗兰郡主的目光，他已经被端木绯拉到了一个马圈前，木制的栏杆围出了一个半亩大小的马圈，马圈里关着的除了七八匹马还有三匹骆驼。
    高大的骆驼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干草，满嘴嚼得咯吱咯吱响，它们吃得慢悠悠的，没一刻停止，仿佛它们的肠胃永远都不能盛满似的。
    明明是这么单调乏味的一幕，端木绯却是看得兴致勃勃，偶尔还和封炎说起她在书上看到过的那些关于骆驼的二三事。
    见端木绯喜欢，封炎就提议道：“那我们买一头回去好不好……”
    端木绯眼角一抽，急忙拉着封炎跑了，唯恐再多停留一会儿，自家的马厩里就要多一头骆驼了。还是饶了他们家的马夫吧！
    端木绯拉着封炎一路往前走，直到闻到一股喷香的烤肉味，才停了下来。
    好香啊！端木绯动了动鼻尖。
    三四个异族人搭起了篝火，火上架着一头鹿，正在烤鹿，那鹿的油脂滴落火中，就发出一阵滋吧的声音，肉香味随着寒风飘远，引来不少好事者。
    “老哥，你真是好本事啊，上山才没一个时辰就猎回一头鹿！”一个蓝袍异族青年对着一个大胡子中年人赞道。
    大胡子中年人笑着道：“我这是运气好才对。正好才山上捡到了一头冻死的鹿，就赶紧扛回来了。”
    端木绯目光微凝，这段时日京城雪灾，不止是人因此受害，动物亦然，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山上的草以致不少动物或是冻死，或是饿死。
    “幸好接下来雪总算是要停了。”端木绯抬眼看着上方的碧空低喃着。
    封炎也抬头望向了天空，眉梢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蓁蓁，最近会不会有惊雷？”
    端木绯怔了怔，眼观鼻，鼻观心，答道：“有。就在腊月十三的巳时后。”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的小脸，端木绯只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快被他看得烤熟了，干咳了一声后，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
    封炎从善如流地低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端木绯小声地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封公子，过年时，还会有一次小小的地龙翻身。”
    对封炎和那个人而言，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端木绯的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侧那把许景思送的弯刀，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默默又退了半步。
    封炎惊讶地双目微瞠，跟着就露出沉吟之色，似在思考着什么。他静了两息后，才低声问道：“蓁蓁，是什么时候？”
    “应该在初一的午时左右吧。”端木绯低声答道，“前后偏差应该不会大于一个时辰。”
    封炎的眸子瞬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刺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他的蓁蓁真是太聪明了！
    端木绯默默垂眸，心里有点发憷：其实她真没想知道得那么多，但是人太聪明就是麻烦，一不小心就想明白了。
    她扁了扁小嘴，有些欲哭无泪。
    封炎抬起手，想揉揉端木绯的发顶，他的手才抬起，就听官道上传来一阵隆隆的车马声，来者的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二三十辆马车，又有随行的骑士近二十人，队伍看来声势浩大。
    后方不知道是谁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又有来朝贺的部族抵京了啊。”
    “也不知道这次是哪个族？”
    “管他呢。”
    几人说说笑笑地从端木绯和封炎身侧走过。
    自从进入腊月后，来朝贺的部族太多了，无论是大盛人还是其他部族来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封炎本来只是随意地望了一眼，不想，却看到了那些马车上皆刻着一个有些眼熟的金色族徽，族徽上是一个展翅欲飞的双头鹰，两只凶悍的鹰首分别看向了两个方向。
    封炎不由驻足，嘴里喃喃道：“华藜族。”
    大盛周边的数十个小族，端木绯虽然不能说都是了如指掌，但对每个族也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华藜族是北境的一个部族，听说这个族的人擅长养鹰。
    不过，封炎好像对这个华藜族有些在意。端木绯想着，目光从华藜族的车队收回，看向了封炎那轮廓分明的侧脸。
    金色的阳光抚触下，封炎的五官看来比平日还要柔和，长翘的羽睫又浓又密，在俊美的面庞上投下些许阴影，那漂亮的凤眸眼尾稍微向上倾斜，幽深如海。
    他红润的薄唇紧抿着，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又似乎透着一丝冷峻。
    “过世的镇北王妃就是华藜族的火黎郡主。”封炎徐徐道。
    听到“镇北王”三个字，端木绯的小脸就有些纠结，收回了视线，习惯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多想，别多想。
    封炎的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低声又道：“当年，就是现任族长阿史那告的密……最终镇北王府满门遭屠。”
    端木绯不禁咽了咽口水，心跳砰砰加快了两拍，再次垂眸，耳边听到封炎平静的声音徐徐传来：“镇北王府覆灭以后，华藜族权力交迭，它也是北境第一个向皇帝表示忠诚的部族。”
    端木绯继续放空脑袋，目光呆滞。
    “踏踏踏……”
    华藜族的车队距离这边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也越来越响，几乎把封炎低低的声音压了过去。
    “物是人非。”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某辆马车上的族徽，近乎叹息地说道。
    那车队继续往东行去，不消片刻，就从市集旁飞驰而过，渐行渐远。
    封炎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左手一暖，一只柔软的小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柔嫩掌心，暖暖的，也软软的。
    封炎精神一振，感觉似有一片羽毛在心头挠过，又似一股温泉缓缓淌过心口，让他的嘴角不由扬起。
    “蓁蓁，我从蒲国带了些酥油、血肠还有奶酒回来，你想试试吗？”他诱惑地对着她眨了眨眼。
    端木绯眼睛登时亮了，口水分泌，忙不迭直点头。当然要！
    “我们走吧。”端木绯迫不及待地拉着封炎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他们这一车一马就超过了华藜族的车队，封炎默默地回头看了车队一眼，一夹马腹，奔霄跑得更快了，马蹄飞扬。
    寒风呼啸，沙尘滚滚。
    华藜族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前行驶着，因为车马众多，这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足足费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了西城门。
    车队一路进城到宫门前，又引来不少围观的目光，族长阿史那带着一双儿女先去了太平殿觐见皇帝。
    “参见皇上，吾王万岁万万岁。”
    形容粗犷的阿史那带着一双儿女恭敬地给御座上的皇帝磕头行了礼。
    “阿史那，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朗声大笑道，态度十分亲和，“赐座。”
    阿史那三人谢恩后，方才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三个內侍利落地往殿内又加了三把圈椅。
    除了皇帝外，殿内还坐着两人，一个是卫国公耿海，另一个则是理藩院的吴尚书。
    皇帝的目光在阿史那父子的身上轻飘飘地扫过，落在了阿史那右后方的少女身上，这少女看来十五六岁，身形高挑，穿着一件修身的桃红色交领绣花衣袍，蜜色的面庞上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气质明朗，可是这相貌也只能勉强算是清秀而已，看着与其父阿史那在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皇帝动了动眉梢，心里不免有点失望。
    耿海当然也看到了华藜族这位小郡主的容貌，心里也同样失望，眉心微蹙。
    可惜了！
    这个小郡主竟然和岑隐长得一点也不像。
    不过，看她这长相，应该也不像她那个被称为北境第一美人的姑母火黎郡主吧。
    待阿史那三人坐下后，皇帝朗声道：“阿史那，我们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们华藜族这几年可好？”
    阿史那年少时也曾随先父也就是老族长来过京城，这是他第二次来京。
    “皇上真是英伟不减当年！”阿史那坐在椅子上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抱拳道，“我华藜族能在北境安居乐业，兵强马壮，这靠皇上您英明神武，令得我大盛繁荣昌盛，天下升平……”
    阿史那口若悬河地说着，慷慨激昂地把皇帝的功绩赞颂了一遍，又替阖族感念了一番皇恩，他独自一人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近半盏茶功夫，最后还双手捧起茶盅，对着皇帝道：“臣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
    然而，这茶水委实太烫，阿史那也只能浅啜一口而已，不由面露狼狈之色。
    皇帝朗声大笑，道：“阿史那，朕知道你的心意。”
    皇帝虽然心里因为没看到美人有些失望，但是念在当年阿史那在擒下镇北王府一事上的功劳，对阿史那还是颇为客气的。
    耿海眸光一闪，笑着附和道：“皇上，阿史那亲王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
    “卫国公知我心意啊。”阿史那目露感激地看着耿海，对着他拱了拱手，感谢他替自己美言。
    皇帝又是一阵大笑，“阿史那，你想来喝不惯中原的茶……来人，给阿史那亲王上酒水！”
    一旁的内侍急忙领命，没一会儿，就带着三四个宫女回来了，给众人都上了酒水。
    偌大的殿堂内，除了熏香、茶香，又多了淡淡的酒香。
    几个男子一杯酒水灌下喉头，面上就染上了几分酒气，原本生疏的气氛也随之轻快了不少。
    “好酒！”阿史那高举酒杯，仰首又是一杯酒水一饮而尽，笑道，“皇上，臣这次前来，还带来了几十坛马奶酒，豪饮不伤身，皇上和卫国公可一定要试试！”
    耿海赞不绝口道：“臣以前在北境也试过这马奶酒，它不仅口感圆润滑腻，乳香浓郁，而且具有活血舒筋、健胃补肾的功效，实在是酒中珍品。”顿了一下后，耿海似是不经意地提议道，“皇上，如此好酒，不如让岑督主也过来一试！”
    听耿海提起岑隐，皇帝嘴角的笑意收了些许，淡淡地扫了耿海一眼，道：“不用了。”
    皇帝不是傻子，早就看出来耿海一直对岑隐有些不满。
    “皇上，臣……”
    耿海还想再说什么，皇帝越发不快了，淡漠地打断了耿海：“阿隐忙着呢。”
    岑隐每天还要忙着司礼监和东厂的事务，忙得是分身无术，不过是一坛马奶酒，自己派人给岑隐送去就是，哪里需要岑隐为了一坛酒过来一趟，耿海做事还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耿海握了握拳，只能忍下了，没有再提岑隐。
    皇帝又与阿史那说了几句后，就道：“阿史那，你和令郎令嫒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去千雅园安置吧，等过些日子朕再给你们洗尘。”
    阿史那父子三人赶忙起身谢过了皇帝。
    皇帝的目光在耿海身上扫过，又道：“耿海，你和吴爱卿一起帮着安置一下阿史那吧。”反正他看耿海与阿史那相谈甚欢，想来会让阿史那宾至如归。
    “是，皇上。”理藩院的吴尚书也急忙起身，领了命。
    “……”耿海的脸上却有些僵硬，他还看不上华藜族，不过是一个边境部族，还要自己堂堂卫国公去送他们安置。
    不过，耿海还不至于当面驳皇帝的面子，再说，他本来就要找机会和阿史那谈谈的。
    耿海抿了抿唇，站起身来，也抱拳领了旨：“是，皇上。”
    皇帝挥了挥手，跟着，耿海、阿史那、吴尚书等人就纷纷退了出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原路朝宫门方向走去，耿海和阿史那并肩走在了最前方。
    耿海不动声色地与阿史那寒暄道：“王爷，本公听闻你们华藜族所在的古耶力草原风光秀丽，这好山好水才养人啊，难怪王爷与令郎、令嫒都是一表人才。”
    好话谁不爱听，阿史那被哄得喜笑颜开，一边走，一边对着耿海拱了拱手，笑道：“国公爷过奖了。”
    耿海眸光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又道：“王爷，听闻贵族盛产美人，王爷您的妹妹火黎郡主……镇北王妃当年可是有北境第一美人之称。”
    阿史那在听到“火黎郡主”那一瞬，面色一僵，嘴角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阿史那虽然不想谈这个话题，却知道卫国公耿海在大盛的地位超然，静了一瞬后，阿史那还是勉强应和了一声“哪里”。
    耿海只当做没看到阿史那面上的不甘愿，继续道：“说来以令妹的美貌，想必她的儿女也是一样容貌出众，不知王爷可曾见过？”耿海状似无意地问道。
    阿史那双手在体侧紧握成拳，眼底明明暗暗，心绪也是随之起伏着。
    当年镇北王府还在时，他并非世子，彼时，世子是火黎的同母兄长，也是自己的长兄。
    后来镇北王府被灭后，父亲才请旨废了长兄的世子之位。
    他和火黎兄妹并非同母，兄妹间很是生疏，自从火黎嫁入镇北王府后，他就不曾去过镇北王府拜访，自然也就不曾见过火黎的子女。
    心里这么想着，但是阿史那嘴上却是道：“当然见过。”
    耿海又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内情，自然是信了，嘴里低低地喃喃道：“那就行了。”
    耿海眯了眯眼，反正阿史那人已经在这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让岑隐与阿史那见上一面了……不管岑隐到底是不是镇北王府的余孽都不要紧，到时候，自己说他是，他就是！
    想着，耿海的眼眸越来越幽暗深沉，阴郁得仿佛那无底的地狱一般。
    “……”阿史那隐约感觉到耿海有些古怪，却又一头雾水，想不通耿海为何会突然想到提起火黎。
    阿史那一方面想试探几句，另一方面又矛盾得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宫门出现在前方，耿海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过：“王爷，最近大雪连绵，京中一片天寒地冻，能赏玩的地方不多，不过所幸这千雅园可是个好地方，里面有个琉璃顶的沁香园，温暖如春，即便寒冬，园子里仍是百花盛开，等王爷、令郎还有令嫒到了千雅园，可一定要去好好赏玩一番……”
    小郡主被挑起了几分兴趣，抚掌道：“国公爷，那我待会可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话语间，一行人等出了宫门。
    理藩院的人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一共七八人，其中也包括了端木珩。
    端木珩、陶子怀一行人给耿海、吴尚书作揖行了礼。
    吴尚书对着端木珩他们介绍阿史那父子三人道：“这位就是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还有世子与郡主。”
    待端木珩他们又给阿史那行了礼，吴尚书才吩咐他们道：“你们几个先陪着王爷、世子和郡主去千雅园，务必要好好招待，让王爷宾至如归。”
    “是，吴大人。”端木珩作揖应下了，他身旁的陶子怀等人亦然。
    接着，阿史那一行人或是上了马或是上了马车，没一会儿，一行车马就浩浩荡荡地朝西城门而去。
    耿海只送到城门就走了，而端木珩他们却是一直护送着他们去了京郊的千雅园，又陪着安置，在千雅园里逛了大半圈。
    忙忙碌碌了大半天，端木珩回到端木府时，已经是酉初，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了，天色半明半晦。
    端木珩满身疲惫地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端木绯也在里面，正在与端木宪下棋。
    等端木珩坐下后，丫鬟就给端木珩上了茶，端木宪随口问道：“珩哥儿，你这几天在理藩院做得怎么样？”
    端木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前的棋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棋子看来势均力敌。
    端木珩惊讶地挑了挑眉，嘴里不紧不慢地把今日他带着华藜族去千雅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先前祖父曾提过，为了招待这些部族皇上命人把千雅园的两处宴客宫殿重新修缮了一番，可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所谓的修缮几乎是把两处宫殿重建了一番，屋顶上部换上了昂贵奢华的琉璃瓦，宫殿的地面部换成了汉白玉……
    端木珩说着神色有些复杂，跟着沉默了，心绪起伏。
    端木绯的目光还是落在棋盘上，拈起一粒白子，随意地落下。
    “啪”的一声落子声清脆响亮地回荡在端木珩耳边，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端木珩感慨地看向端木宪，忍不住说道：“祖父，国库空虚至此，却为了区区颜面劳民伤财……”值得吗？
    最后三个字端木珩没说出口，薄唇紧抿。
    端木宪一边拈起一粒白子，一边道：“这也是为了彰显大盛国威。这些部族是太祖、太宗、英宗皇帝一代代地打下来的，这些西北与北境的部族其实桀骜，又远在千里之外，天高皇帝远……”
    端木宪眉头一动，落下了手头的黑子。
    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觉得自己这一子下得甚好，然而端木绯却是笑眯眯地说道：“祖父，您确定？”
    端木宪捋着胡须的手僵住了，面露迟疑之色，忙道：“四丫头，再让我想想。”
    端木绯满不在意地耸耸肩，意思是，随您。
    她捧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悠悠地饮着茶，神情惬意。
    端木珩看看端木宪，再看看端木绯，神色有些微妙，原本沉重的心忽然觉得轻快了些许，头脑也变得清明起来。
    端木珩沉吟一下，有条不紊地又道：“祖父，孙儿以为要显大盛的繁荣昌盛，并不需要用这种办法，只要国富民强，这些偏远部族自然不敢反。但要是大盛衰败，他们还会对朝廷心服口服吗？！”
    端木宪这才给了孙儿一个满意的眼神，赞道：“珩哥儿，你能看明白这一点，这次你就没白白忙活！”
    说话的同时，端木宪抬手示意端木绯继续下。
    端木珩怔了怔，恍然大悟地微微勾唇，目光又看向了棋局，看着端木宪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同情。祖父又要输了。
    下一瞬，就见端木绯轻巧地又落下了一粒白子，当棋子落下的那一瞬，端木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了……
    端木珩相信要不是祖父还要脸，怕是又想悔棋了。
    棋盘上，胜负已分。
    端木宪只好投子认负，转头对端木珩道：“珩哥儿，你先回去了，柳先生正等着你呢。”
    端木珩每天从理藩院回来后，无论再苦再累，都要跟着柳华闻先生读两个时辰的书，风雨无阻。
    端木珩看了眼壶漏，见时辰差不多了，赶忙站起身来，再次对着端木宪作揖后，就告辞了。
    一个丫鬟在前面为他打帘，他正要出去，听到身后传来端木绯的声音：“祖父，快过年了，不如把柳先生的家人也一并请来京城，一块过年吧？”
    “四丫头，你这个主意不错。”端木宪抚掌道，看着端木绯的眸子里充满着赞赏，虽然柳先生早说了过年不打算回江南，但是古语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柳先生又怎么可能不思念家人呢。
    端木珩眉头一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端木绯道：“四妹妹，你和我一块儿去上课吧。”
    话出口后，端木怔了怔，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是突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正他每天下课后要跟着柳先生补功课，正好带着四妹妹一起去，也免得她总逃课。
    什么？！端木绯吓到了，张口结舌，一双大眼更是瞪得浑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天都黑了，而且大冷天的，干嘛要自己去上课？！
    而且，为什么要和大哥一起去上课？

359惊雷（两更合一）
    端木绯刚要说不，端木珩已经又走回来了，隔着袖子一把拉过了端木绯纤细的手腕，对着端木宪说道：“祖父，我和四妹妹就先走了。”
    “……”端木绯满含期待地看着端木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在说，祖父，我还要陪你下棋呢。
    输了棋的端木宪只当没看到，心里觉得他们兄妹的感情可真好，家和万事兴啊！
    端木宪一脸慈爱地笑着挥了挥手，意思是，你们兄妹去吧。
    端木绯扁了扁小嘴，一步三回头地被端木珩给拖走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端木宪努力地忍着笑，转过头研究起眼前的棋局来，心想着：怎么会这样呢？四丫头都让了他三个子了，他怎么就还是输了呢？
    端木珩和端木绯兄妹俩离开外书房后，就一起去了外院的琼台院。
    端木珩口中的柳先生就是章家推荐的大儒柳华闻，自柳先生十一月初来到端木府后，就住在琼台院中，两个小的另请了先生为他们开蒙，只有端木珩每天会来琼台院上课。
    当柳先生看到今晚上课的学生又多了一个时，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笑吟吟的目光在端木绯的身上扫过。
    “柳先生，”端木珩一丝不苟地给柳先生行了礼，又介绍端木绯道，“这是我家四妹妹，从今日开始来这里旁听。”
    柳先生约莫四十来岁，一派的斯文儒雅。他捋着山羊胡，含笑道：“那就坐下吧。”
    反正端木四姑娘是个姑娘家又不用考科举，多她这个旁听，少她这个旁听，对自己而言，其实没什么影响，自己只要教好端木珩就好。
    “……”端木绯傻眼了，本来她还抱着一丝期望，指望柳先生会把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插班生赶走呢！
    这下，她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端木绯心里默默地叹气，只能乖乖地坐下了。
    柳先生清了清嗓子后，就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继续说《中庸》。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端木绯呆呆地坐在端木珩的后方，两眼渐渐地涣散了，根本就没注意柳先生在说什么……
    可怜的端木绯被端木珩盯着足足上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课，直到二更天的时候才蔫蔫地回了湛清院，临睡前，她还记着，明天一定要去找祖父求求情。
    要是每天都这样，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但是第二天，一直等到下午下衙的时候，端木宪还没有回来。
    为了雪灾的事，端木宪这些日子忙得三五日才有时间回家一趟，尤其是今日，晋州也递上了求朝廷赈灾的折子，折子上说，晋州的泙耀镇、云窟县等六个镇县灾情严重，压塌了百姓的房屋，冻死了不少牛羊和大片的蔬菜，百姓苦不堪言，望朝廷拨粮镇灾，免去明年的赋税。
    眼看着要过年了，皇帝看到这个折子，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面沉如水，打发了端木宪道：“此事容朕再思，你先退下吧。”
    “皇上，那臣就先告退了。”端木宪给皇帝作揖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皇帝直愣愣地看着案上的这张折子，眉宇紧锁。
    “皇上喝口定神茶。”岑隐双手给皇帝奉上了杯药茶，安慰道，“皇上，丕极泰来，我大盛的气运正盛。”
    药茶的香味萦绕鼻端，让皇帝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阿隐，朕看这雪灾定是上天的警示，朕当日真不该贸然打开那个佛龛的……”皇帝感慨地叹道。
    每每想到那尊目中爬出黑蚁的观音像，皇帝就觉得心神不宁，半垂的眼帘下，眸子漆黑一片。
    他不想罪己，这要是真的下了罪己诏，就仿佛说自己不配为帝一样，尤其他这帝位并非自父皇手中传来的……
    只是想想，皇帝就觉得如鲠在喉。
    “都是那个逆子。”皇帝磨着后槽牙道，心口像是压着一座山似的。
    “皇上，”岑隐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这事情源于千枫寺，臣以为干脆去千枫寺做场法事以示诚心，皇上觉得如何？”俊美的青年那阴柔的嗓音如春风拂面。
    这个主意不错！皇帝一想，心动了，眉头挑了起来，抬眼朝岑隐看去，“阿隐，那就由你代朕去一趟千枫寺安排一场法事。”
    岑隐领了命，跟着又道：“皇上，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让二皇子殿下随臣一起前往？”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心道：是了，阿隐说得没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本来就是次子惹下来的麻烦，也该那逆子亲去“请罪”！
    “阿隐，还是你想得周道！”皇帝深以为然地夸着岑隐，“一切就交给你了。”
    有了应对之法后，皇帝浑身一轻，只觉得这些日子来的烦恼好像扫去了一大半。
    “皇上放心。”岑隐躬身作揖，脸颊微微低下，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翘了起来。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于是，腊月十三日，岑隐与二皇子慕祐昌夫妇一行再次前往千枫寺。
    自打上月从千枫寺回京后，皇帝就对慕祐昌很是不满，慕祐昌之前好不容易才借着楚家这门亲事讨好了皇帝，现在又闹成了这样，这段时日心中一直很是不安。
    皇帝命他与岑隐一起去做法事，他自然二话不说地从命，一路上，他对岑隐也殷勤得很，几乎是点头哈腰。
    “岑督主，最近化雪地上湿滑，您可要脚下留神啊。”
    “岑督主，本宫听闻这里的斋菜不错，上次没来得及享用，这次我们可不要错过了。”
    “岑督主……”
    慕祐昌在前方与岑隐赔着笑，楚青语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几人沿着山间小径一路上了千枫山的山顶。
    等到了千枫寺，住持惠能大师带着一众僧人已经准备好了。
    法事是从巳时开始的，就安排在静心殿。
    殿内香烟缭绕，两边僧人井然有序地站立着，沉默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慕祐昌和楚青语纷纷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殿内响起了僧人们庄严的念佛声，众人念佛，如同一人，中间夹杂着敲木鱼的笃笃声，节奏单调。
    “轰隆隆！”
    殿外忽然就响起了一阵轰雷声。
    慕祐昌原本闭合的眼眸猛地睁了开来，回首往殿外一看，却发现明明他们上山时还阳光灿烂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了下来，层层阴云布满天空，仿佛暗夜提前降临。
    隆隆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响，如同万马奔腾般，仿佛是上天在发出愤怒的咆哮声，仿佛上天在宣誓着某种不满，仿佛连他所处的静心殿都随着雷声震了一震。
    慕祐昌咽了咽口水，眸子里掩不住惶恐之色，耳边那连绵的雷声萦绕在四周，每一下就如一击重锤重重地捶打在他的心口上。
    这才刚开始做法事，就响起了惊雷，这也未免太——
    不吉利了。
    慕祐昌心下忐忑，僵硬地转回头，却正好对上了一旁岑隐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不由身子一僵。
    岑隐似笑非笑地与慕祐昌四目对视。
    “轰隆隆！”
    又是一阵轰雷响起，外面噼里啪啦地砸下了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大雨如帘，雨越下越大，而那天际的雷声还在此起彼伏地炸响着。
    岑隐分毫不动，神情泰然地看着慕祐昌，慕祐昌被他看得更慌了，下意识地问道：“岑……管家，这……这法事还要不要继续？”
    他身旁的楚青语默不作声，心底同样有些七上八下的。
    “二少爷，上次来千枫寺，有所惊动……”岑隐意味不明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左肩头。
    这一幕看得慕祐昌瞳孔猛缩，不禁想起了上次来千枫寺中从岑隐肩头被掸落的那一点灰烬……

    岑隐他果然是知道了吧，知道是自己在静心殿纵火！慕祐昌被岑隐看得心跳砰砰加快，慌忙地想找借口解释：“岑……”
    “二少爷，您是替老爷来做法事的。”岑隐根本就不想听慕祐昌的托辞，直接打断了他，“您可曾想过就这样空手而归，要怎么跟老爷交代？”
    “岑……管家。”慕祐昌的声音愈发生硬，欲言又止，想求岑隐帮着隐瞒。
    岑隐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海，深不可测。
    慕祐昌的心越沉越低，更没底了。
    以岑隐现在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己虽然是皇子，可既非嫡子，也非长子，又惹父皇不喜，自己根本给不了岑隐什么……又凭什么让岑隐替自己隐瞒？！
    慕祐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近乎凝固，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更是惨白如纸，六神无主。
    殿内众僧侣的念佛声不断，而这些庄严肃穆的声音非但不能抚平慕祐昌的心绪，反而令他更乱了。
    他拧了拧眉，近乎卑微地问道：“岑……管家，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岑隐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是二少爷您犯了‘事’，不如就去外头跪着，以平天怒！”
    外面雷鸣声不断，可是岑隐那阴柔的声音却似乎带着一种奇妙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尤为清晰。
    去外面跪着？！慕祐昌先是下意识地看向殿外的倾盆大雨，跟着又看向了他身旁的罪魁祸首——楚青语，他的眸子阴鸷如枭。
    这一切都要源于楚青语……那么触怒神灵的也该是楚青语才是。
    楚青语被慕祐昌阴沉的目光看得心里咯噔一下，想说话，下一瞬，慕祐昌的眼眸就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毫无起伏的念佛声回荡在四周，包括惠能大师在内的僧人一个个都目不斜视，只顾念经，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慕祐昌跪在蒲团上，合掌望着前方面目慈祥的杨枝观音像，好一会儿没动弹。
    自己好歹是皇子，去雨中跪着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了……
    “滋啦啦！”
    忽然，外面阴沉的天空劈下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把这略显昏暗的殿宇照得亮了一亮，银白色的光线把前方观音那慈祥温婉的五官照得有些阴沉诡异……
    慕祐昌感觉他好像被刚才那道闪电击中似的，耳边如耳鸣般轰轰作响，整个人三魂七魄瞬间失了一半。
    难道自己和楚青语真的是触怒了神灵？！
    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是……
    俗话也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最重要的是，一旦今天的事传到了父皇的耳中，父皇肯定会责怪自己不够虔诚，到时候，岑隐再把自己在寺中纵火的事一说……
    自己就完了！
    慕祐昌越想越怕，忽然站起身来，同时唤了一声：“语儿……”
    这简简单单的二个字就让楚青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更难看了。
    “哗哗……”
    大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地上水花四溅。
    现在是腊月寒冬，可想而知，这雨水淋在身上会有多冷……
    她已经是尊贵的二皇子妃了，为什么却要受这样的苦？！
    楚青语想说“不”，但是她也知自己如今没有了楚家的支持，一身的荣宠都系在了慕祐昌身上，她不能当众驳了他的脸面。
    楚青语缓缓地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慕祐昌的背影，望着他大步跨出了静心殿的门槛。
    慕祐昌在檐下停了一瞬，就决然地步入大雨中。
    “哗哗哗！”
    雨势似乎变得更猛，更大了。
    慕祐昌的身子顷刻间就湿透了。
    楚青语瞳孔微缩，再不敢停留，也快步出了门槛，一头扎进雨帘中。
    “哗哗哗……”
    雨声将她环绕其中，楚青语的衣裙也在一息间就湿透了，雨水无情地渗透那层层叠叠的衣裳一直贴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冰冷刺骨的雨水就像是千万根针一样扎在她脸上、脖颈上、手背上，她的头发也湿透了，雨滴顺着发丝沿着她的面颊往下淌着……
    她整个人就像是泡在一桶冰水中一般，浑身又冷又疼，却只能随慕祐昌一起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面朝着静心殿。
    那密集的雨水模糊了楚青语的视野，顺着她的眼睫滴下的雨水让她几乎无法睁眼。
    随着又一阵雷鸣响起，雨愈来愈大，寒风呼啸，风雨吹得四周的枝叶如群魔乱舞般摇摆不已。
    岑隐始终站在原处，上方悬挂的帷幔在他身上投下一层阴影，把他绝美的脸庞笼罩在了阴影中，衬得他狭长的眼眸越发深邃幽静。
    岑隐静静地看着跪在大雨中的慕祐昌和楚青语，神情宁静。
    法事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殿内的气氛愈发庄重，令人肃然起敬。
    清脆的引磬声响起，岑隐这才动了动，目光从殿外收回，朝前望去，与站在杨枝观音像左侧的惠能大师对视了一瞬，然后就看向了他身后那道焕然一新的帷幔。
    之前被火烧焦的那道帷幔早就被取下，换上了一道簇新的帷幔，那鲜艳的明黄色被橘黄色的烛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风一吹，帷幔随风微颤，发出簌簌的声音，隐约可以看到帷幔后那个闭合的紫檀木佛龛。
    岑隐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随即就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暴雨哗哗地下个不停，似乎永无止尽般。
    跪在雨中的慕祐昌和楚青语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慕祐昌是男子，即便形容狼狈不堪，但还算挺得住，而楚青语早已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那白皙的肌肤下几乎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面若纸色。
    这场暴雨一下就是一个时辰多也没变小的趋势。
    雷雨交加，电闪雷鸣。
    狂风将那庭院里的几棵大树刮得东倒西歪，树枝噼啪作响。
    闪电一次次地劈下，似乎快要劈到他的头顶上，跪在地上的慕祐昌心脏差点没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曾益其所不能……
    他是错了，激怒了上天神灵。
    不过，看在他诚心认错的份上，上天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可是真命之子！
    而且，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要是现在退，父皇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以父皇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他必须让父皇看到他的“诚心”。
    想着，慕祐昌暗自咬牙，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眸坚毅。
    任凭风吹雨打，他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雨渐渐变小了，寒风一吹，似乎要把他们身上的热气部带走似的，变得更冷了。
    慕祐昌和楚青语感觉仿佛连骨头里都发着寒气，浑身的血液都是冰的。
    楚青语已经快撑不下了，她的嘴唇泛着惨淡的青紫色，如同一具从水中捞起的死尸般。
    她的樱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似的。
    随着又一声引磬声与急促的念佛声，法事终于完成了，雨也停了。
    只剩下那滴答滴答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空气经过雨水的洗涤变得清新了不少。
    此时，楚青语已是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再继续下去，怕是连慕祐昌都要瘫下了。
    几个随行的宫人皆是目不斜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真是扰烦惠能大师了。”岑隐对着惠能大师拱了拱手，“鄙人还要回去向我家老爷复命，就告辞了。”
    直到岑隐迈出了静心殿，那些內侍才恍如初醒般朝慕祐昌和楚青语跑了过去，不紧不慢地喊着：
    “二少爷，二少夫人，您二位还好吧？”
    “还不快扶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起来。”
    “谁去给二少爷和二夫人准备一间厢房……”
    “……”
    后方一阵喧哗吵闹。
    岑隐毫不回头，带着两个小內侍离开了千枫寺，径直回了京。他也没换衣裳，直接穿着身上这身湖蓝锦袍就去御书房找皇帝复命。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已经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了，自早朝时，就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千枫寺的法事。
    岑隐不紧不慢地把今日在千枫寺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当他说到二皇子在观音像前跪下后，天空突然响起了惊雷时，皇帝面色一变，放在御案上的右手猛然收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岑隐自然是看到了，却是不动声色，接着往下说着，把二皇子和二皇子妃跪在雨中祈福的事也都说了。
    “……皇上，虽是做了法事，但……”岑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眉宇之间的忧心忡忡已经溢于言表。
    皇帝长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岑隐看向了后方的窗户，碧蓝的天空透过那透明的琉璃窗户映入眼帘。
    皇帝喃喃地望着那雨后的碧空轻声道：“只希望上天宽恕了这逆子的过错，不要让无辜的百姓来承受这份灾难……”
    说着，皇帝想了什么，气恼地冷哼了一声，“今早还‘有人’递折子给这逆子请封爵位，照朕看，他哪里当得起！”
    皇帝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封折子，想也不想地就扔了出去，那折子正好在岑隐脚边飞过，“啪”地一声砸在了后方的椅腿上，砸得那把圈椅发出“咯噔”一声。
    皇帝觉得犹不解气，心口还是沉甸甸的，有些气闷。
    岑隐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变化，温声道：“皇上，这屋子里好像有些闷，要不要臣给您开半扇窗户？”
    皇帝应了一声，心里觉得还是阿隐细心得用。
    岑隐上前了几步，打开了半扇窗，清冷的寒风吹了进来，将屋子里的熏香吹散了些许。
    皇帝登时觉得舒服多了，干脆就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坐下，还是有几分心不在焉，心里还在想着天降惊雷到底是何意思……

    这法事都做完了，事情应该也就算过去了吧？皇帝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
    岑隐又亲自给皇帝上了茶。
    粉彩珐琅茶盅上绘着颜色鲜艳的花鸟图，那华丽的金凤以及娇艳的牡丹交相辉映。
    皇帝的目光在那金凤上停留了一瞬，本想端起茶盅，又停下了，喃喃道：“阿炎回来也有两日了，也该给他办一场接风宴了。”
    不止是为了封炎，也同样是为了这几天刚刚抵达京城的那些部族们。
    皇帝微微蹙眉，觉得麻烦，随口吩咐道：“阿隐，这件事你来安排就好。”
    “是，皇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落下后，御书房里就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锦帘被打起又落下的声音，之后彻底归于平静。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晌午，正在睡着懒觉的端木绯就被碧蝉和绿萝合力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说是皇帝派了李公公前来传口谕。
    端木绯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傻乎乎地由着丫鬟伺候她着衣，伺候她梳妆，然后才去了前面的朝晖厅。
    端木宪自上午出门去早朝后，就没回来过，二老爷端木朝和小贺氏正陪着来传口谕的内侍。
    眼看着一炷香功夫过去了，端木绯却迟迟没出现，端木朝和小贺氏夫妻俩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端木朝连连对着那內侍致歉：“李公公，让您久候了，实在失礼。”
    他说话的同时，小贺氏不停地使眼色让一旁的丫鬟赶紧去催，丫鬟福了福，匆匆跑了出去。
    小李子以茶盖拂着杯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声音微冷，道：“端木大人，咱家等咱家的，不劳大人费心了。”小李子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紧锁，他也完不掩饰这一点，没给端木朝夫妇一点好脸色。
    端木朝面色一僵，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把这笔账先记在四侄女的身上。

    小李子有些心神不宁，端起茶盅，又放下，在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都怪他来得太早了，要是督主知道了，一定会觉得自己办事不可靠吧，居然吵了四姑娘休息。
    哎，自己怎么就这么早出门了呢！
    以后，自己可要牢牢记着，若是再来端木家传旨，一定要过了午时再来！
    小李子正懊恼地胡思乱想着，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来了，姐妹俩不疾不徐地穿过了月洞门。
    哎哟，这不是四姑娘吗！
    小李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上前了几步，对着正跨过门槛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拱了拱手问候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近来可好？”他一脸殷勤地看着姐妹俩，笑得脸上几乎要开出花来。
    端木纭落落大方地说道：“李公公，我和妹妹甚好，多谢挂心。”
    “姑娘客气了。”小李子笑得更热情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四姑娘来了，那咱家就长话短说了。”
    厅中的几人跪下听旨。
    小李子拖长音调以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传皇上口谕，明天在千雅园为封炎封公子接风洗尘，有请端木四姑娘一同前往。钦此。”
    “臣女领旨。”端木绯干脆利落地附和了一句，跟着众人才纷纷地站起身来。
    “那咱家就不叨扰四姑娘了，先走了。”小李子又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后，这才满脸笑容地走了。
    端木绯特意命绿萝相送，绿萝赶忙给小李子塞了红封，可是小李子哪里敢收啊，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见小李子走远了，端木朝方才松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松弛下来，蹙眉朝端木绯看去，斥道：“绯姐儿，你也太没分寸了！竟然睡到这个时辰，让李公公久等了。”
    “就是啊。”小贺氏微微蹙眉，附和地斥道，“绯姐儿，你也不小了，都订了亲的人了，不是小孩子家家了，怎么还不知道个礼数！你要时刻谨记自己姓端木，你一人的疏漏，坏的可是端木家的名声。”
    小贺氏越说越是愤愤，谁不知道这些个阉人一向爱记仇，今日李公公看在自家是首辅府的面子上，对这丫头客气了几分，可是谁知道等过些日子，会不会找机会报复一二？！
    长房这两个丫头啊，真真是害人精！
    端木纭抬眼看着小贺氏，淡淡地反问道：“我怎么记得那次岑督主亲自来，还被二婶母拒之门外呢？”
    端木纭说得是前年岑隐亲自送她们姐妹俩回府的事，既然小贺氏要讲“礼”，那端木纭就与她论“礼”。

    端木绯努力地忍着笑，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端木纭，就差直说姐姐威武了。
    小贺氏好像是泼了墨似的，脸色难看极了。
    端木朝也很快就想起了这回事，眼神不善地看小贺氏，这两年他这个媳妇可没少干蠢事。
    端木朝忍不住训了一句：“你啊，把你自己和绮姐儿管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厅堂里的空气愈发尴尬，端木纭干脆就借口要赶紧帮妹妹收拾行装，拉着妹妹站起身来。
    姐妹俩给端木朝夫妇俩福了福后，就离开了朝晖厅。
    然而，她们还没回到湛清院，端木纭这个大忙人就被一个管事嬷嬷叫走了，只留下端木绯一人继续往回走去。
    她有些纠结地皱了皱小脸，这都巳时过半了，她要不要睡回笼觉呢。
    或者，干脆等她用了午膳后，下午再歇一觉？
    想来想去，她最后还是决定做琴去，也不枉难得早起了一回。
    她的琴才堪堪完成了七八成，刚在进行大漆推光这道工序。
    大漆推光是制琴中相当繁琐重要的一个环节，前后一共要上二十多遍生漆，每次上完后，都要把琴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让它经历四季的风霜雨雪。
    今天是端木绯第二十二次给琴上漆，她估摸着等下一回生漆干了，就可以开始打磨并同时上弦调音了。
    每次端木绯制琴时，都是一个人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
    碧蝉早就被制琴磨得没脾气了，若非亲眼看着姑娘一步步地从木材制起，她简直不敢相信看着简单的一把琴竟然这么复杂，简直比盖屋子还累！
    端木绯一忙起来，就忘了用膳，还是碧蝉和绿萝三番两次的提醒，总算把她请了出来。
    等涵星来到湛清院的时候，端木绯的午膳才刚吃完。
    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涵星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戏谑地笑道：“绯表妹，这都未时过半了，你才用午膳，睡得也太舒服了吧。”也难怪这丫头不愿意跟她去蕙兰苑上女学。
    “涵星表姐，我早就起来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道。
    “好好好。”涵星敷衍地应了一声，话锋一转，“绯表妹，本宫刚从惠兰苑出来，打算直接去千雅园，你要不要跟本宫一起去？”
    她的东西还没收拾呢。端木绯先是迟疑，但很快就想到如果她现在跟着涵星走的话，岂不是代表她晚上不用和大哥一起去柳先生那里上课了？
    想到这里，端木绯心口的那一点迟疑一扫而空，霍地站起身来，笑得又甜又糯又软，“涵星表姐，我们赶紧走吧。”
    于是，涵星的屁股没坐热，就被端木绯拉着兴冲冲地走了。绿萝只好先留下，等行李都收拾好了再赶去千雅园。
    涵星的马车不一会儿就自端木府的一侧角门驶出，端木绯紧张地挑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确信端木珩没追上，总算松了一口气，身子也随之变得慵懒无骨，依偎在涵星的肩头。
    看着她一副猫儿般没睡饱的样子，涵星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抬手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取笑道：“本宫今早为了去惠兰苑上课鸡鸣就起来了，也没困成你这样。绯表妹，你上辈子是不是猫儿投胎啊？”
    端木绯歪着脑袋想了想，她上辈子姓楚，肯定不是猫儿。
    因此，她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然后笑嘻嘻地说道：“涵星表姐，你上辈子约莫是只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谁想，涵星居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可不就是，本宫上辈子肯定是头凤凰！”
    她是公主，当然是凤了！
    说着，涵星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端木绯也被她逗笑了。
    表姐妹俩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车厢里。
    笑过之后，涵星又老生常谈地叹道：“要是绯表妹你也去女学就好了……都没人陪我玩。”
    对于这个话题，端木绯笑而不语。
    所幸，涵星的感慨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很快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来，“绯表妹，你猜我今天从惠兰苑出来时，碰上谁了？”
    这一回，端木绯十分识趣，立刻就歪着小脸问道：“谁？”
    涵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才道：“陶三姑娘。”
    “本宫听女学里的其他姑娘说，她天天去惠兰苑找戚大家求情，都去了半个多月了，不过戚大家还是不为所动。”
    “倒是钟大家觉得不要对一个小姑娘家太苛刻了，还说陶三姑娘是琴艺的魁首，在琴艺上极有天份，似乎是想收她做入室弟子。”
    端木绯一边啃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瞌睡虫一下子就跑了，眼眸亮得好似闻到鱼腥味的猫眼般。
    涵星继续道：“钟秀说了，要是有什么进展，就派人去千雅园给本宫送信。”
    涵星得意洋洋地弯唇笑了，仿佛在说，本公主那可是四处有眼线的，消息最灵通了。
    端木绯很配合地鼓了两下掌，还殷勤地给她倒了杯温茶水，送到了她手中。
    涵星正好说得有些口干，一口气灌了半杯茶水，颇为满足，“我们中原的茶多好啊，清香馥郁，醇厚回甘。那个罗兰郡主非要说我们这是糟蹋好茶，好茶就该做奶茶，他们西北的奶茶才是最好喝的。”
    说起罗兰郡主，涵星就来气，觉得这个郡主真是讨人厌，处处要与人争个上下，盛气凌人的，偏偏……
    想起端木贵妃与她说得某件事，撅了噘嘴。
    “绯表妹，母妃跟本宫说，那个讨厌的罗兰郡主似乎想嫁到中原来，而且……”涵星顿了顿，小嘴翘得差点可以吊油瓶了，“父皇似乎是想让她给大皇兄当侧妃。你说父皇他是不是乱点鸳鸯谱？”
    照涵星看，她那个父皇这个月老根本就不靠谱，瞧他之前给大皇姐挑的人选根本就不着调，现在给大皇兄挑的侧妃又是这样……
    端木绯本来直觉地想点头，可是这下巴才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啊。
    她和封炎的婚事也是皇上赐的……那到底算不算是乱点鸳鸯谱呢？
    端木绯的小脸登时有些纠结，默默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
    她还是喝茶吧，别浪费了这上好的碧螺春。
    涵星也不指望端木绯回答，她嘴角勾出一个狡黠的笑意，凑到端木绯耳边悄悄地说道：“绯表妹，我们俩一块儿去把这婚事搅黄了好不好？”她才不要那个讨厌的罗兰郡主当她的大嫂呢。
    虽然涵星蓄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这车厢就这么大，一旁的宫女从珍难免也听到了，只能默默地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当作自己啥也没听到。
    “也不知道显表哥在南境怎么样了……”端木绯有些感慨地说道。
    且不管涵星和罗兰郡主之间的恩怨，端木绯还是比较同情慕祐显，皇子侧妃虽不是正妃，可是慕祐显人还在南境，皇帝就擅自给他“纳”一个皇子侧妃，这真的好吗？
    想着自家大皇兄，涵星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母妃说大皇兄今年肯定是不能回京跟我们一起过年了……”
    她自出生后，还从来没和长兄分开这么久过。
    涵星的神色有些凝重，马车里静了几息，她很快又精神一振，心想着：大皇兄那是有大志向的人，总比那不着调的二皇兄好！
    “绯表妹，昨晚本宫去御书房给父皇请安，还正好碰到了二皇兄身旁的内侍来给父皇告假，说是二皇兄和二皇嫂昨天在外头淋了雨，回来就高烧不退，太医说，必须小心照料，免得寒邪入肺。”
    “这大冷天的，他们俩怎么还一块儿跑外头淋雨去了呢……”
    涵星低声咕哝着，端木绯一不小心就被茶水呛到了，连续咳嗽着。
    “咳咳咳……”
    端木绯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上次封炎特意问她什么时候有惊雷。
    她默默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喝茶……

360争婚（两更合一）
    等端木绯喝完一盅茶，她们的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渐渐地缓了下来，马车外一片喧哗声，涵星随手挑开了窗帘，往外看去。
    千雅园已经在前方五六十丈外，园外可以看到一些穿着异族服饰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地策马奔腾。
    随着抵京的部族越来越多，千雅园里也住了不少人，但千雅园占地四千余亩，恢弘雄壮，比皇宫大得多，即便住了这些远方来客，也并不显得拥挤。
    端木绯住到了涵星的华清宫里，涵星闲不住，大致安顿好后，就拉着端木绯去玩了，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妹，本宫带你去看冰灯，听母妃说，雪芳园里今天一大早就把那些冰灯都摆好了……你看过冰灯吗？”
    在表妹俩清脆的声音中，二人一路朝千雅园的东北方去了，冰灯就安置在雪芳园里。
    这还是端木绯第一次看到冰灯。
    冰雕塔、冰雕鱼、冰雕鹿、冰雕马车、冰雕猫、冰雕鱼、冰雕花……形状各异的冰灯做得是惟妙惟肖，晶莹剔透，一眼望去，这满园子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有趣啊有趣。
    端木绯一方面看得目不暇接，另一方面也把怀中的手炉抱得更紧了，好看是好看，但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涵星的火气一向比端木绯要好，双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似乎完没感觉到寒意，眉飞色舞地说道：“快快快，把这些冰灯点起来，让本宫瞧瞧。”
    雪芳园里服侍的几个內侍面面相觑，照理说，这天还没黑，皇帝也还没看过，自然是不能点冰灯的。
    不过……
    他们的目光在一旁正俯首对着自己的发红的手背呵气的端木绯停留了一瞬，管事的那个中年內侍立刻就附和道：“四公主殿下请稍后，咱家这就让人点起来……”他心里想的却是，谁让岑督主的义妹在这里呢！
    “……”端木绯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来，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那些內侍们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决心，一盏盏冰灯中的蜡烛被依次点亮了，橘红色的烛火透过半透明的冰雕折射出缤纷炫目的光彩，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原本霜白色的园子瞬间变得色彩缤纷起来，如梦似幻。
    涵星和端木绯一边走，一边看，一旁的中年內侍笑容可掬地为两位姑娘介绍着一个个冰灯。
    “涵星表姐，你看那个莲花冰灯做得可真好看，栩栩如生！”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涵星的胳膊，抬手指着前方的那个足足有一个铜盆那么大的冰雕莲花，洁白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花瓣微卷，连上面的纹路也细致地刻了出来，精致繁复而生动，莲心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跳跃的烛火给那层叠交错的一片片冰花瓣染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晕。
    中年內侍一听殷勤地开口道：“端木四姑娘要是喜欢，咱家给姑娘搬去如何？”
    啊？这也可以吗？端木绯一时没反应过来，涵星觉得这个內侍真是啰嗦极了，不耐地挥了挥手道：“本宫要和绯表妹看灯，王公公若是无事的话，就先自己忙去吧。”她随口打发这王公公。
    王公公没立刻答应，反而是用请示的眼神看向了端木绯，见端木绯正兴致勃勃的看冰灯，这才恭敬地作揖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二位在此慢慢看，咱家就先退下了，二位若是有什么事，就招呼一声，千万别客气。”
    在涵星嫌弃的目光中，王公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还在琢磨着：这莲花冰灯到底是搬还是不搬呢？
    看着王公公磨磨蹭蹭的背影，涵星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一句：“这王公公怎么变得这么啰啰嗦嗦的……以前明明是很干练的人啊。难道是年纪大了？”
    涵星嘀咕之后，就把王公公抛诸脑后，挽着端木绯一起继续赏冰灯，流连忘返。
    走着走着，涵星在一个猫儿冰灯前停下了步子，笑道：“绯表妹，如果把你家团子制成冰灯，一定可爱极了……”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了好几个构图，她家团子无论是睡觉，还是蹲着，或者舔毛舔爪的样子都可爱极了。
    有一瞬间，端木绯都想要自己也试着雕一个狐狸冰灯玩玩了，可惜啊，冰这玩意委实是太冷……唔，还是算了吧。
    她默默地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冷得都快握不住笔了，别说刻刀了。
    端木绯眷恋地摩挲着手里的手炉，正想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了右前方的鲤鱼冰灯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子一僵。
    她悄悄地扯了扯涵星的袖子，指了指右前方。
    着一袭石青色直裰的端木珩与四五位公子正在仔细地检查着后面的那排冰灯，神贯注。
    涵星也看到了端木珩，给端木绯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她们换条路走。这要是被端木珩发现了，她们俩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端木绯心里默默叹气，她差点忘了大哥最近在理藩院帮忙，经常来千雅园办事。
    表姐妹俩蹑手蹑脚地转过身打算先溜了再说，谁想，迎面就见三四个部族少女簇拥着罗兰郡主朝这边走来。
    罗兰郡主一边走，一边转头对着身旁的一个少女用他们部族的语言埋怨着：“我午后就让那些太监点灯，他们口口声声地说什么皇上还没来，这些冰灯不能点，就是不肯应下。”
    想起当时那些內侍一副没商量的强硬态度，罗兰郡主不悦地冷哼了一声，“现在倒好，又点上了！”
    说话间，罗兰郡主身后的一个红衣少女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低呼了一声：“是四公主……”
    罗兰郡主便下意识地朝前看去，正好与涵星、端木绯目光相对。
    后方的那些部族少女似乎隐约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都静了下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真是冤家路窄了。涵星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咕哝道：“运气真糟。”说着，她冲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挽着端木绯就要走，没打算和罗兰郡主她们打招呼。
    可是，罗兰郡主却不打算无视她们。
    “端木四姑娘！”
    罗兰郡主拔高嗓门叫道，声音清亮骄矜。她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绯与涵星走了过来。
    端木绯和涵星皆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涵星噘了噘嘴，心道：这个罗兰郡主真是没眼力劲！
    表姐妹俩皆是下意识地往端木珩的方向望去，就见端木珩远远地回头朝她们俩看了过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端木绯和涵星对着端木珩傻笑，那乖巧的神情仿佛在说，大哥哥（珩表哥），真巧。
    罗兰郡主在三四步外停了下来，昂首看着端木绯道：“我听说封公子与你已经定亲了？”
    罗兰郡主那深深的眼窝内，眸光微闪。
    那天在市集上偶遇端木绯与封炎之后，她特意找人问了问，知道了封炎的不少事，知道他是安平长公主之子，曾去北境参过军。大半年前，皇帝下旨给他和端木绯赐了婚，之后他就去出使了蒲国，最近才刚刚回来。
    涵星有些惊讶，心想着，听罗兰的口吻，莫非她还认识炎表哥？
    端木绯则觉得莫名其妙，她与封炎定不定亲，与这位郡主有什么关系啊。
    不过，人家问了，她也就应了，给了两个字：“不错。”
    罗兰郡主又上前了半步，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却隐约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端木四姑娘，你配不上封公子的。”罗兰郡主神情坦然地朗声又道，“封公子这般的‘真’勇士，配得上更好的女子！”而非端木绯这种只会投机取巧之人。
    罗兰郡主这句惊人之语震得四周静了一静，连不远处的端木珩都听到了，皱了皱眉。
    那些部族少女闻言也是面露讶色，面面相觑，隐约听出了罗兰的几分语言之音。莫非是……
    端木绯看着正前方的罗兰郡主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还是，这位罗兰郡主脑子坏了呢？
    罗兰郡主也没指望端木绯回答，一派磊落地又道：“封公子少年英雄，我心悦他。按我们西北部族的规矩，我要和你比一比，谁输了就退出。”顿了一下后，她又强调道，“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罗兰郡主下巴微扬，目光清亮如旭日。
    他们草原儿女一向不似他们中原人这般弯弯绕绕，喜欢就喜欢，想要的就去争取，就是失败了，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她身后的那些部族少女一阵交头接耳，心道果然，姑娘们皆是面露异彩，兴致勃勃。
    涵星几乎傻眼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人抢别人的未婚夫还抢得这么光明正大，且理直气壮的。这个罗兰郡主到底是傻了，还是不知羞耻呢？
    “……”端木绯算是彻底确认了。
    唔，这个罗兰郡主果然是脑子坏了。
    自己现在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封炎灭口了，日子正美着呢。而且，封炎也不错啊……想到封炎给她从蒲国带回来的新鲜玩意，端木绯的眼眸就闪闪发亮。
    自己又不傻，没事找事。
    “罗兰郡主，你还是找个太医瞧瞧吧。”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提议道，“太医院的太医个个医术高超，郡主莫要讳疾忌医了。这脑子的病症，一定得治。”
    涵星正气得火冒三丈，听端木绯这一说，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了抖。
    绯表妹损起人来，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涵星用力地点头应道：“绯表妹，你说的是。本宫是公主，不能怠慢了‘客人’，太医院的蒋太医最擅长头疾了。”说着，她吩咐贴身宫女，“从珍，还不去把蒋太医叫来给郡主瞧瞧！”
    涵星说的是义正辞严，可是这话中的嘲讽之意昭然若揭。
    罗兰郡主被这一句句带刺的话语气得满脸通红。
    罗兰郡主握了握拳，懒得与涵星做口舌之争，看着端木绯勾唇一笑，自信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敢不敢与我比一比？”
    端木绯笑了，笑得好似一头小狐狸般。
    “好啊。”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琴棋书画，郡主随便挑一样就是。”她十分大方地任对方选。
    罗兰郡主眉头一抽，原本嘴角那抹浅笑瞬间消失了。
    “卑鄙！比这些中原闺秀擅长的东西，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罗兰郡主据理力争道，看着端木绯的眼神越发不屑，觉得她果然是个奸诈狡猾的。
    那些部族贵女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端木绯也不动怒，笑得更欢快了，慢悠悠地问道：“那郡主想比什么？”
    “骑……”射。
    罗兰郡主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然而，第二字被她咽了回去，再也说不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刚刚她还说端木绯卑鄙，仗着在琴棋书画上的优势意图压自己一筹，现在自己若是真的与她比骑射，那岂不是自打嘴巴？！
    端木绯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兰郡主，也不催促她。
    她这个小狐狸表妹果然是吃什么，都不吃亏啊！涵星又是一阵大笑，故意娇声道：“郡主，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比什么？！”
    罗兰郡主感觉好像被当面打了一巴掌般，脸颊微微涨红，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自己显然是被端木绯的话给套住了。
    “哼！难怪族中长者常说你们中原人弯弯绕绕，肚子里面九转十八弯，我算是知道了。”罗兰郡主以一口生硬的大盛语说道，“端木绯，封公子会与你定亲也不过是因为皇上赐婚，否则他……”
    “郡主且慎言。”
    一个平朗的男音从端木绯身后响起，着一袭石青色直裰的端木珩走到了她们身旁，蹙眉看着罗兰郡主，后方，陶子怀与其他几位公子也是闻声走来。
    “大哥哥。”
    “珩表哥。”
    表姐妹俩乖乖与端木珩颔首致意。
    端木珩目光如炬，又上前了一步，对着罗兰郡主斥道：“郡主，你百川族是有贵族的规矩，但你总是朝廷钦封的郡主，总该知道何为‘首孝悌，次忠信，讲礼仪，知廉耻’！”
    “古语有云：贤者不炫己之长，君子不夺人所好。”
    “封炎是人，而非物品，你满口什么比试、输赢的，未免也欺人太甚！”
    端木珩习惯地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听得罗兰郡主是头昏脑涨，觉得这个人说话文绉绉的，怎么大半都听不懂呢，不过，不懂归不懂，却也知道对方是这是在骂她。
    可恶！这个端木绯说不过自己，就让她的兄长来出头！真是岂有此理！
    罗兰郡主越想越气，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长鞭。
    端木绯立刻就注意到了，眉头一皱，朗声喊道：“来人！”
    这里的动静这么大，围了十几个公子姑娘，且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早就引来一干内侍的注意，但因为端木绯之前没出声，所以他们也只是严阵以待，没擅自过来打扰。
    此刻端木绯这一高呼，那些內侍好似闻到了肉香的野兽般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一个个目露红光。
    他们都知道上次帮着四姑娘打了二皇子妃的小丁子那可是直接升了两级，又被调去内官监领了肥差，这显然是岑督主的意思。
    只要得了岑督主的青眼，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啊！
    那王公公率先冲到了端木绯跟前，恭敬地询问道：“端木四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王公公身后的几个內侍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涵星几乎看到他们身后那疯狂摇摆的狗尾巴了。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罗兰郡主抓着马鞭一端的右手上，脆声道：“郡主，我这个人啊，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过呢，对待小人，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意思？！端木绯是在说自己是小人！罗兰郡主气得满脸通红，分明就是端木绯先找了她哥哥为她助阵！
    “分明就是你……”恶人先告状！
    罗兰郡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端木绯打断了：“轰出去。”端木绯不客气地对着王公公吩咐道，抬手指着罗兰郡主。
    绯表妹可真是霸气啊！涵星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就差为端木绯鼓掌助威了。
    王公公连声附和，他对着端木绯时笑容可掬，可转头看向罗兰郡主时，就是另一副面孔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还请郡主移步，莫扰了四姑……四公主看灯！”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那些个內侍就一哄而上，把罗兰郡主围在了其中，推搡着往园子的入口赶去。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罗兰郡主怒斥道。
    然而，她的马鞭才刚从腰头拔出，就被其中一个內侍眼明手快地夺下了，还美名其曰：“哎呦喂，郡主，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小的替您拿着吧。”
    “郡主好走，脚下滑。”
    这些內侍嘴里客气，手上可不客气，轻轻松松就把罗兰郡主桎梏在他们的臂弯里，推了出去，只余下罗兰郡主徒劳的怒斥声，自园子口的方向传来。
    另外四个部族少女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见又一个小內侍笑吟吟地对着她们伸手做请状。
    那四个部族少女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园子里登时就清静了。
    涵星笑眯眯地负手对那王公公道：“王公公，去把蒋太医请来给罗兰郡主治治脑子，治不好，就别让她到处乱跑了。”
    端木绯心有同感，在一旁直点头。
    王公公惯会察言观色，见端木绯点头，便点头哈腰地应了：“四公主殿下说得是。咱家这就派人去请……”怎么也不能让这位什么郡主扰了二位的清净！
    等几个內侍也退下了后，四周变得空旷了不少。
    “大哥哥，”端木绯乖巧地对着端木珩笑了，“原来你也来千雅园了啊。”
    涵星也是对着端木珩微微笑着，小脸歪了歪，“珩表哥，早知道，本宫和绯表妹就来找你玩了。”
    这一瞬，表姐妹俩看着出奇得相似，都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端木珩看着这对明显在装乖的表姐妹，忍不住就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无奈。
    不过，方才也不是她们俩挑的事……自家妹妹虽然有几分调皮，但还是分得清大是大非的。
    端木珩心道，却是板着脸，叮嘱道：“今儿天冷，你们俩啊，别到处玩了，小心冻着。最近得了风寒的人不少，弄不好就是寒邪犯肺……”
    端木珩一说起来，就是滔滔不绝的一通念叨。
    表姐妹俩对这位兄长的性子已经很了解，完不改顶嘴，但凡他说的，她俩都乖乖应是。
    说话间，陶子怀大步朝兄妹三人走来，含笑唤道：“端木兄。”
    陶子怀本来今天是要去理藩院衙门做一些文书上的事，但是他听闻明天千雅园里有接风宴，吴尚书把端木珩派到了千雅园，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厚着脸皮跟其他人换了差事，跟过来了。
    陶子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端木绯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表面平静，心底却是波涛汹涌地起伏着，震惊不已。
    这首辅家果然底气足，连宫里的內侍们都恭恭敬敬。
    想他这些日子在理藩院做事，也难免和直殿监、内官监等内廷十二监打交道，那些个阉人一个个都是目下无人，对自己爱理不理的。
    端木绯如此娇蛮，可是端木珩却视若无睹，可见端木家平日里是如何教孙女的，也难怪把府里的姑娘娇纵成这样！
    被陶子怀这一唤，端木珩回过神来，想着这里有外人在，而且自己还有差事在身，就没有再多说，只又叮咛了一句：“你们两个赏玩了冰灯，就快些回去。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了。”
    “大哥哥（炎表哥）慢走。”两个小姑娘忙不迭直点头，既乖巧又听话。
    端木珩对着陶子怀几人微微一笑，他们几人就朝继续往前走去，还有不少冰灯要检查呢。走在最后面的陶子怀忍不住回头看了涵星一眼。
    上次在女学考试时，他也见过涵星一次，当时只以为是端木珩的表妹，没有深思，从今天看来，应该就是宫里那位四公主了……
    陶子怀眸光闪了闪，就转回头，跟随其他人出了雪芳园。
    见端木珩的背影消失了，表姐妹俩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涵星的鼻子皱了皱，想到罗兰郡主气还没平，愤愤地说道：“绯表妹，这个罗兰郡主未免也太理直气壮了吧！”居然想跟绯表妹抢炎表哥，真是岂有此理！
    端木绯看着前方那个竖着尾巴、躬身威吓状的猫冰灯，大眼眯了眯，心里也不太痛快……就好像，好像自己的鱼被别人觊觎了一样。
    涵星看了看那个猫冰灯，又看了看端木绯，总觉得绯表妹此刻与这只快要挠人的猫儿出奇得相似。
    “绯表妹，”涵星走过去，摸了摸端木绯的脊背，小心翼翼地给她顺毛，“你放心，炎表哥才不会看上她呢。”她的绯表妹这么好，炎表哥又不是瞎了！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道：就是，封炎才不会看上她呢！
    表姐妹俩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着，赏灯论灯。
    涵星觉得光是看灯太无聊，又令人去取了炉子来，两人在雪芳园里的暖亭里烤起了栗子，吃吃栗子，看看冰灯，惬意得和。
    两人玩得乐不思蜀，这一晚，快到三更天时才歇下，但是第二天她们还是被早早地挖了起来，要去接驾。
    皇帝圣驾来了千雅园，这声势自然是不小，加上随行的宗室勋贵以及禁军足足有近两百号人，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
    封炎也是一早就伴着圣驾来的，同行的还有安平、温无宸、君然、慕瑾凡他们，还有三皇子慕祐景、四皇子慕祐易等几位皇子也来了。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各个部族的族长与其家眷等等都来到了千雅园的入口迎接圣驾，所有人都恭敬地给皇帝请安行礼。
    众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皇帝见这些部族都臣服于自己的膝下，心情大好，朗声让他们都起来。
    一旁的封炎百无聊赖，但一看到人群中的端木绯，立刻就精神了，目光发亮地盯着他的小姑娘。
    皇帝也注定到了，唇角微勾，笑吟吟地对着右手边的安平说道：“皇姐，朕这个婚指的不错吧？”
    安平随口应和了一声，神情淡淡。
    皇帝也不在意，反正影卫都到手了，对他而言，安平也再没有任何大碍了，留她下来也不过是施恩，彰显自己的恩典。
    他是堂堂大盛天子，自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皇帝笑容更深，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挥了挥手道：“阿炎……还有祐景、祐易，你们年轻人都自个儿玩去吧，反正离接风宴还有几个时辰呢。”
    皇帝随口把封炎、慕祐景他们都给打发了，自己与安平、礼亲王以及一众族长继续往里走去。
    那些年轻人很快就一哄而散，封炎立刻就兴冲冲地跑去找端木绯了，“蓁蓁。”
    封炎的眼里只有端木绯，根本就没看到她身旁的涵星，涵星却是看到他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
    她觉得自己身为绯表妹的表姐，应该要好好维护表妹，更要给炎表哥捍卫未婚妻的机会，“炎表哥……”
    涵星正要告诫他关于罗兰的事，一个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箭步如飞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封兄，”赫鲁把右手放在胸口对着封炎行了礼，十分郑重，“还有端木姑娘，昨日舍妹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在我们西北部族，素有争婚一说。”
    昨天，几个內侍把妹妹送回去后，又有太医上门，赫鲁这才知道在雪芳园中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特意来找端木绯与封炎解释几句，他的妹妹也并非跋扈之人，只是性子爽直罢了。
    争婚？！封炎的一双凤眼登时就警惕地眯了起来，目光如剑地看着几步外的赫鲁。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和自己争蓁蓁吗？！
    这怎么能忍，得把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打服贴了才行！
    封炎活动了一下双拳，手指的关节咯吱作响，笑容满面地说道：“那不如再比划一下？”看来上一次他出手是太轻了！
    “……”赫鲁一头雾水地看着封炎。
    他当着封炎的面告诉他和端木绯，西北部族有争婚的习俗，其实是想让封炎可以看看，谁才是最出色的姑娘。
    但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变成封炎要和他比试了呢？
    虽然心里不解，但是在他们百川族，历来的规矩就是有人挑战，便要应战。
    败不可耻，不战而退，才是耻辱。
    赫鲁神情坚毅地与封炎四目对视，问道：“封兄这一次想比什么？”
    封炎解下了佩戴在腰侧的弯刀，拿着刀鞘的左手把弯刀一横，作为回答。
    这把弯刀还是那日在市集上蓁蓁送给他的，他今日就要用它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这边的对峙一下子就吸引了四周其他人，那些部族的年轻人还有京城的公子哥都围了过来，有的人露出好奇之色，有的人皱眉暗暗地摇头，也有的人兴致波波，颇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俱朝封炎和赫鲁望去。
    哎呦喂，看来是有好戏看了！君然摇着折扇，也凑了过来，对着端木绯和涵星一阵挤眉弄眼，意思是，怎么了？
    赫鲁也解下了自己腰侧的弯刀，自信地沉声道：“还请端木兄赐教。”
    端木绯其实也没搞清楚状况，只能抿唇笑，做出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
    肯定与这黑芝麻馅的团子撇不开关系。君然暗暗心道，阿炎这分明就是一副被人侵占了领地的炸毛样。
    君然正想再试探一二，场中的二人已经开始动手了，赫鲁“刷”地拔出了刀鞘中的弯刀，刀刃斜斜地劈了出去，化成一道道银色的刀光，那凌厉的破空声令人不寒而栗。
    封炎从容地站在原地，随手拔出了手里的弯刀，只听“铮”的一声，赫鲁的刀口正好撞在了封炎才拔出了两寸的刀背上，迸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锐音，宛如龙吟。
    刀与刀之间，火花四射。
    二人对峙了一瞬，赫鲁忽然将右腿一扫，攻向封炎的下盘，封炎一侧，顺势彻底将弯刀完拔出，随手挥出一刀，似是信手拈来，却是疾如电，势如风。
    一时间，两人的弯刀一次次地碰撞在一起，刀光烁烁。
    一蓝一紫两道身影越来越快，上下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俩的面庞。
    “铮！铮！铮……”
    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刀刃交错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四周，如那点燃的爆竹般连续炸响。
    封炎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手里的弯刀使得更快了，逼得赫鲁连连后退，忽然他左手的刀鞘往赫鲁的右腕上一撞。
    赫鲁手里的弯刀霎时就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
    几乎同时，封炎的弯刀对准了赫鲁的脖颈，刀锋诡异地一横。
    这风驰电掣之间，胜负已分。
    两人都停了下来，封炎手里的弯刀架在了赫鲁的脖颈上，冷冰冰的刀背贴着赫鲁的颈项，刀背微微地陷进他小麦色的肌肤，可以想象，如果封炎是以刀刃对着他的话，他怕是此刻已经命丧黄泉。
    “啪嗒”一声，赫鲁的弯刀坠落在青石砖地面上，坠落声尤为响亮。
    四周围观的那些年轻人一片鸦雀无声，惊呆了，有的人难以置信京中公子哥中竟然有封炎这样的高手；有的人忍不住在心中试想如果是自己，能在封炎的手下过几招；有的人觉得自己的脖子也有些凉飕飕的……
    封炎微微一笑，笑得如同一头慵懒的黑豹般，优雅而又带着一种嗜血的危险，笑吟吟地说道：“你再敢打我未婚妻的主意，来一次我打一顿。”
    他打封炎未婚妻的主意？！赫鲁呆住了，被封炎莫名其妙的斥责搞得云里雾里。
    “啪啪啪啪！”
    端木绯和涵星毫不吝啬地给封炎鼓掌喝彩，端木绯一边鼓掌，一边连声欢呼着：“赢了！又赢了！”
    又？！涵星和君然都抓住了端木绯话中的关键词，她的语言之音是说封炎和这个赫鲁已经比过一次了？
    涵星眸子晶亮，心里想着待会回华清宫后，一定要好好审问一下绯表妹。
    封炎利索地把弯刀插回了刀鞘，也不再理会赫鲁，轻飘飘地回去找端木绯了，沾沾自喜地想着：他这样给蓁蓁长了脸，蓁蓁对自己一定更满意吧！
    封炎一本正经地保证道：“蓁蓁，你放心，我很厉害的……”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让对方抢走她的！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她差点还忘了一点，封炎那可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一条长着利齿的“食人鱼”。
    她心里嘀咕着，一不小心樱唇间飘出了一两个字。
    “鱼？”封炎挑了挑眉，讨好地说道，“蓁蓁，你想吃鱼吗？我们去钓鱼吧！”
    君然看着封炎又开始对着端木绯孔雀开屏了，躲在扇子后闷笑不已。
    阿炎走了半年，这一幕，自己真是怀念得紧啊。
    这下可好了，阿炎回来了，自己又有好戏可以看了。
    君然放下扇子，若无其事地说道：“最近湖面结着冰呢，不过，我们可以凿冰捕鱼。”

    “我在书上看到过，凿冰捕鱼很容易抓到鱼的。”端木绯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
    涵星也是跃跃欲试，“走走，我们赶紧去凿冰捕鱼。”
    四人招来几个內侍去准备渔具，迫不及待地朝崇月湖那边去了。
    封炎走了，其他人也就纷纷地四散而去，只留下赫鲁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毅然地转身离去。
    这场比试前前后后虽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千雅园中传开了，没一会儿，消息也由一个內侍传到了皇帝耳中。
    “这年轻人还真是血气方刚啊！”走在最前方的皇帝朗声大笑，停下了脚步。
    寒风迎面拂来，心情不错的皇帝却不觉寒冷，反而神采飞扬。
    这些西北部族一向桀骜不逊，自以为勇猛，却不知他们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封炎当众和赫鲁比试，且赢得光明正大，正好扬了朝廷之威，震慑了这些部族，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乏勇武的年轻一代。
    皇帝身后，各族王公、安平、几个宗室亲王与近臣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亦步亦趋，也跟着停了下来。
    听闻赫鲁输给了封炎，不少人的目光就似笑非笑地朝百川族族长吉尔斯亲王望去。
    吉尔斯的面色僵了一瞬，他的亲随上前一步附耳在他说了一句，吉尔斯又笑了，以流利的大盛语对着皇帝赞道：“这位封公子是皇上的外甥吧？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外甥似舅啊！”
    一句话说得皇帝心里还颇为受用，哈哈大笑。
    皇帝谦虚地笑道：“吉尔斯，你过奖了。朕这外甥也就是有些蛮力。”跟着，皇帝话锋一转，问那个来禀话的內侍，“你可知，他们俩怎么突然比试起来了？”
    那个內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恭声禀道：“回皇上，是赫鲁世子提出要和封公子争婚，封公子是以应战。”
    吉尔斯先是惊讶儿子没与自己说一声，就跑去争婚，但再一想，争婚凭借的本来就是男儿的一腔热血，血气方刚，儿子如此才是男儿本色。
    吉尔斯哈哈大笑了两声，豁达地说道：“皇上，臣记得中原有一句古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年轻人啊就是该如此，方能有血性啊！”
    皇帝笑了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蛮夷就是蛮夷，也不想想封炎和端木绯的婚事可是自己这皇帝金口玉言钦赐的，是他们随便就能“争”，就能“拆”的吗？！真是不懂事！
    安平红艳的嘴唇微翘，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凤眸明亮如寒星，笑意盈盈，心道：阿炎干得漂亮，谁敢抢她儿媳妇就活该被打，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一旁也有人善于善眼观色，自然看出皇帝其实对争婚不屑，很快就有人出声道：“吉尔斯老哥，听闻贵族争婚，时有争得头破血流，这婚事本是喜事，为此见了血又是何必呢？”
    说话的正是华藜族族长阿史那。

361不宁
    吉尔斯面色一僵，气氛便有些尴尬。
    兀吉族族长摩轲莫立刻就打圆场道：“年轻人嘛，稍微有些磕碰也没什么，争婚争的就是热闹。”顿了一下后，他话锋一转，“皇上，听闻今晚还有冰灯会，臣还不曾见过冰灯，这次真是托皇上洪福，令吾等大开眼界了。”
    好话谁不爱听，皇帝闻言开怀大笑，道：“这回也是恰逢腊月寒冬，朕就想着应个景，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古诗云：‘正怜火树斗春妍，忽见清辉映夜阑。出海蛟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咏的就是这冰灯之美。”
    随行那些各族王公世子大多从不曾见过冰灯，一个个都是兴致勃勃，气氛活跃，似乎连空气中的寒气也因此消散了些许。
    阿史那笑容满面地又道：“皇上您说的臣心里真是跟猫儿挠似的，真想立时过去看看。”
    他这一说，其他人也是连声附和，一片其乐融融。
    皇帝笑着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雪芳园赏灯就是。”
    安平始终神色淡淡，眼角似是不经意地瞥了阿史那一眼，目光就朝前方碧蓝的天空望去。
    不仅是安平在看阿史那，跟在后方许久没说话的耿海也同样在看阿史那，但是他心里想的人却是岑隐。
    耿海随意地抚了抚衣袖，心思飞转：岑隐是皇帝的近臣，时常跟随在皇帝身旁……可是今天岑隐“又”不在！
    耿海的嘴角勾唇一抹冷笑，眼底冰冷如万年寒冰，岑隐他该不会是故意躲着吧？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难道岑隐他真的是……
    耿海眯了眯眼，瞳孔中飞快地掠过一抹锐芒，气定神闲地笑了。真的假的都无所谓，反正岑隐是逃不了了！
    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调转方向，往东北方的雪芳园那边去了。
    走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又穿过一条蜿蜒曲折的游廊，一行人就从雪芳园的南门进了园子。
    这是一栋绚烂华丽的冰雪宫殿。
    比起昨日，园子里的冰灯又多了不少，一片玉砌银镶、银装素裹。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各式各样、千姿百态的冰雕，那些冰灯一盏接着一盏地被点亮，晶莹剔透的冰灯中闪烁着五彩缤纷的耀眼光彩。
    冰奇灯巧，繁花似锦，每一个冰雕都仿佛一件栩栩如生、灵气活现的雕塑，令人叹为观止！
    “这又脆又硬的冰块竟然等雕琢成如此精致华美的冰灯，实在是不可思议。”
    “都说我大盛多能工巧匠，果然如此！”
    “这大的冰块，没几百人怕是不能完成吧？”
    “……”
    众人皆是啧啧称奇，赞不绝口，皇帝听着不免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领着雪芳园差事的王公公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旁，见皇帝欣喜，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殷勤地给皇帝和众人介绍着这些冰灯，一路走，一路说：“……皇上，那个龙灯就在前面拐弯处，今早才刚刚摆好。”
    说话的同时，王公公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手脚快，一早就把龙灯都布置好了，否则皇帝过来看不到龙灯岂非扫兴！
    “哦？”皇帝应了一声，脚步加快，往左边拐去。
    前方一片霍然开昂，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龙形冰灯，足足有五丈余长，那由冰雕刻而成的巨龙怒目圆睁，铜铃大的眼眸几乎瞪了出来，蜿蜒的身躯气势恢宏，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看来活灵活现。
    橘色的火光令这偌大的龙灯折射出晶莹的光辉，仿佛一尾巨龙在那漫天彩霞中腾云驾雾一般，硬是把四周那些其他的鸟、鱼、猫等冰灯衬托成庸脂俗粉。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前方龙灯上，也包括皇帝，面上掩不住赞叹之色。
    皇帝情不自禁地上前，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惟妙惟肖的龙灯。
    这个龙灯太精致了，龙首的眼珠、鼻孔、利齿皆是栩栩如生，那张大的龙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皇帝忍不住伸出了手，在是霜白色的龙首上摸了一下……
    “咔擦。”
    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折断声，亦或是崩裂声。
    皇帝微微蹙眉，隐约看到一只黑蚁爬过龙首的眼珠，惊得皇帝跳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几乎是下一瞬，那尾庞大的龙灯“啪”的一声粉碎了，分裂成数以千计甚至是数以万计的冰块，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如同砸下一大片冰雹似的。
    这才几息时间，这原本气贯长虹的巨龙冰灯就化为了碎冰与尘埃。
    空气中还弥漫着碎冰释放的寒气，看着云烟缭绕，雾气腾腾的。
    皇帝站在那里如坠冰窖，浑身动弹不得，一双锐眸几乎瞪凸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只觉得心中似乎也有什么随着这龙灯的崩裂而碎裂了……
    皇帝的心跳砰砰地乱了节奏，心神不宁。
    这一幕也看得皇帝身后的那些部族王公、宗室勋贵以及天子近臣都傻眼了。
    这龙自古都代表着天子的意思，这盏龙形冰灯就这么当着皇帝的面碎裂了，总给人一种不太吉利的感觉。
    今日随行之人多数深知皇帝的性情，知道皇帝此刻想必是雷霆震怒，一个个都是噤声不语，原本喧阗的园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般。
    王公公等內侍则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王公公“扑通”一声第一个跪了下去，高喊着“皇上恕罪”，其他的內侍们紧接着也都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一个个都诚惶诚恐，面如纸色。
    皇帝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于內侍们的请罪声充耳不闻。
    皇帝已经没心情理会他们了，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惊恐，那只爬在龙首上的黑蚁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很显然，上次安排在千枫寺的法事没起什么效果……是啊，天都降雷了，代表上天不原谅次子，又怎么会有用呢？！
    现在，上天又迁怒到自己身上了。
    想着，皇帝瞳孔微缩，心里七上八下。
    皇帝的沉默让那些內侍心中更为惶恐不安，一个个如筛糠般瑟瑟发抖，心里都是不解：这个龙灯早上搬来时还结结实实的，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忽然就碎了呢！
    皇帝后方的其他人都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即便是两个皇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四周安静得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须臾，皇帝清冷的声音在园子里响起：“真是扫兴！”
    这些內侍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一把铡刀悬在了上方似的，没有人注意到跪在最后方的一个小內侍嘴角勾出一个诡谲的弧度，头伏得更低了。
    皇帝看着这些个瑟瑟发抖的內侍就觉得心火蹭蹭蹭地往上冒，怒斥之语到了嘴边，又迟疑了。
    他不禁想起那日千枫寺的法事后，岑隐说起过这佛家讲究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以要结善缘，必有善果……
    别人也许没看清，但是他自己最清楚，这冰灯是在自己的手触及龙首的那一瞬崩裂的。若是自己大动干戈，见了血光，说不定会让上天以为自己不满，以为自己死不悔改那岂不是更不美了？！
    皇帝的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右手拇指上的和田玉玉扳指。
    这时，耿海上前了一步，对着皇帝道：“皇上，这接风宴将近，岑督主也不知道在何处，他这办事也太不周全了……”竟出了这种岔子！
    “够了！”然而耿海的话没说完，就被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近乎迁怒地说道，“耿海，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这耿海真是心胸狭隘，抓着机会就要给阿隐小鞋穿！皇帝不悦地瞥了耿海一眼，看得耿海心里咯噔一下。
    “罢了。”皇帝淡漠地挥了挥手，随口道，“朕姑且念在有阿隐给你们说了情，就饶了你们。”
    “谢皇上不怪之恩！”王公公急忙谢恩道，重重地磕了下头。
    皇帝心中烦躁，也没心思再赏什么冰灯了，一拂袖，转身就往回走了。
    王公公等几个內侍还跪着，把额头抵在地上，完全不敢起身，直到此刻高悬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本来还以为这次不掉脑袋，那也要吃顿板子，没想到皇帝竟然轻轻放过了……
    也不知道是岑督主跟皇上说了啥，才让皇帝改变了主意。
    这回还真是托了岑督主的福了！王公公以袖口擦了擦冷汗，哎，他们这些人的贱命不值什么，也就只有岑督主会一直念着。王公公看着一地的碎冰与冰渣，心里一阵感慨。
    皇帝既然走了，其他人也没心思继续留在这里赏冰灯。
    三皇子慕祐景叫着“父皇”，率先追了出去，紧接着，四皇子慕祐易以及其他人也都纷纷地跟了上去，没一会儿，雪芳园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安平和坐在轮椅上的温无宸却没有急着离开，望着那几个內侍的后方，原本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小內侍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眸子含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笑意。
    “还真是可惜了。”温无宸半垂眼帘，又朝那一地的碎冰望去，几只黑蚁从旁爬过，“簌簌簌簌……”
    皇帝离开雪芳园后，就直接回京了。
    御驾回京的消息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千雅园，当时没在雪芳园的那些年轻公子姑娘皆是惊诧不已。
    即便皇帝不在，也没耽误了下午的接风宴，反正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只是冷清了许多，接风宴由三皇子与四皇子主持，几个部族王公、宗室亲王也借口没来，耿海、魏永信等重臣也都跟着皇帝回京了。
    封炎对此毫不在意，反正对他而言，只要他的蓁蓁在就行了。
    接风宴上，酒过三巡后，气氛就热闹了起来，不少宾客喝得面红耳赤，封炎随便敬了一圈酒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安平和端木绯的的席位旁。
    安平正一本正经地与端木绯说着话：“……绯儿，那个什么鲁的还想跟阿炎比，真是不自量力。阿炎的功夫比他高，长得也比他好。”
    安平这么说好像没错，封炎确实长得好！端木绯想了想赫鲁那张刚正的脸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娘真是会说话！封炎喜笑颜开，大步走了过去，低声道：“蓁蓁，我们出去玩会怎么样？”
    这大冷天的，端木绯可不想去外头吹冷风，但是她婉拒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封炎又道：“上午我凿冰捕鱼时看过了，现在冰层有三寸多厚，应该可以冰嬉了。”
    一听到“冰嬉”这两个字，端木绯眼睛一亮，哪里顾得上冷不冷的，立刻就跟着他跑了，安平含笑地目送他们俩离开，目露慈爱。
    封炎带着端木绯一直来到了崇月湖畔。
    湖面早就结冰了，厚厚的冰层宛如一面银色的明镜铺在湖面上，银光闪闪。
    穿着一身青色小厮短打的阿敛早就备好了冰鞋候在了那里，见封炎和端木绯来了，赶忙上来给二人行了礼。
    他已经提前在湖上试过了，冰层的厚度与硬度都足以承受冰嬉。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换上了嵌着双齿冰刀的冰鞋，又兴奋又紧张，还没下湖，小脸上已经是红扑扑的，就像是染了胭脂似的。
    穿上冰鞋后，端木绯几乎不会走路了，好似孩子蹒跚学步一般，艰难地在封炎的搀扶下朝湖面走去。
    封炎率先跨上冰面，然后面向端木绯，对她伸出了双手，柔声道：“蓁蓁，冰上滑，不过你别怕，抓着我的手。”
    端木绯伸出左手，先抓住了他的右手，同时小心翼翼地把左脚踏了上去，感到脚下滑不溜丢的。
    封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端木绯才鼓起勇气又把右脚也踏了上去，双脚并行而立，仿佛随时就要滑倒似的。
    两人的双手交握，彼此面向而立，端木绯僵硬得浑身不敢动弹。
    封炎的手真暖和。
    “蓁蓁，看着我的眼睛。”封炎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乖地与他四目对视，封炎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眼中盈满了笑意，就像是那繁星密布的夜空般璀璨。
    封炎的眼睛可真漂亮啊，就像安平长公主殿下一样！端木绯心里默默地叹息着。
    封炎接着道：“抬头挺胸，别看脚下。记住了吗？”
    端木绯应了一声，大眼亮晶晶的，可爱得封炎真想去摸摸他她的面颊。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教她冰嬉的基本：
    “现在你试试抬右脚，把重心放在左脚……”
    “站稳了以后，再把右脚放回去，试试抬左脚……”
    “再来试试换一个方式站立……”
    “……”
    偌大的湖面上，只听封炎的声音不时响起，端木绯偶尔应一声，虽然她的眼睛没看脚，但是所有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全摆在了双脚。
    “像走路一样，一步步地往前，尽量让每只脚在冰上滑得久些……”
    封炎紧紧地拉着端木绯的双手，以他的后退来顺势引导端木绯往前滑行，慢慢悠悠，一步接着一步，他们两人在冰上徐徐地滑行着……
    虽然两人滑行的速度还没端木绯走路的速度快，但是对于端木绯而言，如此足矣。
    有封炎在，她根本就不用担心会摔倒。
    有封炎在，她很快就能学会的！
    端木绯的身子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嘴里发出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冰面上。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某人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瞧，他们在那儿呢！”
    封炎一下子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俊美的脸庞上，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霎时就僵住了。他扶着端木绯一点点地放缓了速度，最后在湖边停了下来。
    端木绯的左手还是牢牢地牵着封炎的右手，循声望去。
    十来丈外，几个年轻公子姑娘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了过来，君然、舞阳、涵星、慕瑾凡、宝亲王世子慕华昌，以及三皇子、四皇子等七八人都来了。
    “阿炎，你也太没义气了，自个儿跑出来玩！”
    君然摇着折扇健步如飞地走来，笑吟吟地埋怨着，眼底透着一抹狡黠。
    是他第一个发现封炎和端木绯不见了，就故意拉着其他人一起找过来了，谁让阿炎这家伙这么没义气丢下了他们！
    涵星也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给了端木绯一个埋怨的眼神，仿佛在说，绯表妹，你出来玩，也不带上本宫。
    端木绯只顾着傻笑，她顾着玩冰嬉，完全把涵星给忘了。
    “因为嫌你聒噪啊，一边去！”封炎不客气地对着君然说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觉得君然这家伙真是没眼力劲。
    “呦，你还有理了？！”君然“啪”地随手收起了折扇，用扇柄点着封炎找舞阳主持公道，“舞阳，你说，他这是不是恶人先告状？！”他摇头叹气，一副失望的样子。
    舞阳早习惯了君然与封炎在一起就会彼此斗嘴玩笑，懒得理会君然的“告状”。
    “君世子，莫要动怒。”三皇子慕祐景含笑上前了两步，笑得和煦，试图做和事老，“想来是因为席宴上人多，炎表哥才没叫上世子。既然大家都来了，干脆一起玩吧。”说着，慕祐景又吩咐随行的内侍赶紧去备冰鞋。
    君然又随手打开了折扇，漫不经心地扇着，心里有些无语：他和阿炎一向是这么相处的，开个玩笑而已，哪里还要这位三皇子殿下来做好人！
    君然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炎，就在冰上滑来滑去的多没劲啊，干脆我们组队比比‘转龙射球’怎么样？”君然笑嘻嘻地提议道，目光在封炎和端木绯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既然阿炎你和端木四姑娘偷溜，那你们俩组一队好了。输了的那组回京后请客。”
    君然这个提议令封炎觉得十分妥帖，他二话不说地应下了，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意思是，蓁蓁，放心吧，有他在！
    舞阳和涵星却是同情地看着封炎，她们最清楚端木绯的手脚有多不协调了，别说助益，能不给封炎拖后腿已经不错了。
    “……”端木绯根本就没机会说话，事情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其他几人围在一起很快就分好了组，舞阳和四皇子慕祐易一组，君然和涵星一组，三皇子慕祐景和慕华昌一组，慕瑾凡则自告奋勇地替他们当裁判。
    十几个內侍忙碌了起来，在冰面上绘制一幅蜿蜒如龙的阵图，曲折狭窄的阵图中只够单人同行，并在各处拐角设立箭靶，阵图的尽头设旌门，旌门上挂着上下两球，分别为天球和地球，参赛者必须要穿过旌门后，才能像策马回身射箭般射这两球。
    想要玩好这“转龙射球”可不简单，不仅要擅长冰嬉，还要擅射箭，且射球与射靶不同，考验的是巧劲。
    今日他们人数有限，所以只要适当地简化游戏，实际上，真的“转龙射球”需要数百人一起，方才热闹有趣。
    众人商议好了规则后，皆是穿上冰鞋，背上弓箭，做好了准备。
    在响亮的击锣声响起后，比赛就开始了，七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封炎一开场就遇到了阻碍，君然与慕华昌他们有志一同地故意组成一道人墙，妨碍封炎的前进，涵星、舞阳、慕祐景三人则在队友的掩护下暂时领先，急速地滑入狭窄的阵图中，封炎暂时落在了倒数第二位。
    涵星一向好动，但凡骑马、投壶、木射、马球、蹴鞠等等这种要动手脚的游戏都玩得不错，甚至于比男子都不逊色，身轻如燕地滑行在了最前方，同时拉弓射箭，一支支羽箭准确地射向了箭靶。
    也唯有端木绯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追上的意思。她慢悠悠地从身后取箭、搭箭、拉弓……
    她和封炎商量好了战术，她连站都站不稳，就不去给封炎添乱了，她只要负责在这里射她能射到的那几个箭靶子就好。
    “咻！”
    端木绯歪歪斜斜地射出了一箭，站在岸边的慕瑾凡见了眼角一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后继无力的箭险之又险地射中了靶子的边缘，然后就掉了下来。
    封炎百忙之中，还回过头来，赞了一句，“蓁蓁真棒！”
    自己的箭术没有退步！端木绯美滋滋地笑了，继续重复取箭、射箭的动作。
    与此同时，阵图中的众人差不多滑到了龙形阵图的中央，他们脚下的冰鞋仿佛与他们融为一体，冰刀在冰面上“呲”地划过，那雪白的冰花之中似乎夹杂着火星一般，一道道敏捷的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急速而流畅地滑行着。
    局势已经发生了改变，慕祐景领先众人，而封炎也从倒数第二位到了顺数第三位，封炎还在不断加快，一边滑行，一边射箭，脚下滑行的速度却完全不受一丝影响，羽箭“嗖嗖嗖”地射出，每一箭都直中靶心，不仅如此，他还故意把别人的箭射歪了。
    “嗖！”
    又是一箭射出，下一瞬，封炎的手在慕祐景的肩膀上撑了一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一个空翻从对方的头顶飞跃而过，然后落在地上，轻盈地一个旋转后，又继续往前。
    这一幕耍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端木绯连连给封炎鼓掌，眼睛闪闪发亮。
    封炎一马当先，领先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每一箭都直中靶心，身子朝旌门飞驰而去。
    众人玩得热闹，没有人注意到百来丈外的一个亭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人，罗兰郡主和其兄赫鲁并肩而立，皆是抬眼望着封炎他们的方向。
    罗兰郡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封炎，褐色的眼眸在亭子的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362罪己
    昨天罗兰郡主被几个內侍强制送回住处后，就被那些內侍看管着不让出院子，也就是今天有接风宴，她才被兄长赫鲁强行带了出来。
    方才，她是悄悄跟着君然他们一起过来的，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他们。
    封炎无疑是众人中表现最出彩一个！
    他在冰上滑行时快如闪电；他超越其他人时气势锐不可当；他的箭术出神入化！
    他是一个真正的少年勇士，无论是摔跤、弯刀，还是这冰上的冰嬉，每一样都出类拔萃，封炎太出色了。
    这样的封炎可以选择更好的妻子，就像在他们百川草原上，最好的男儿多会选择最出色的姑娘家！
    像端木绯这种只会投机取巧的人，根本就配不上封炎！
    罗兰郡主握了握拳，想要走出亭子，却被身旁的赫鲁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罗兰，别急。”赫鲁出声温和地安抚道，“如果真的喜欢封公子的话，那就请父王请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与那端木四姑娘争婚了。”
    罗兰郡主转头看向了赫鲁，眸子里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
    哥哥的这个主意好！
    一旦有了皇帝的旨意，她倒要看看端木绯还敢不敢敷衍自己，自己一定会赢的！
    罗兰郡主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赫鲁见状，也笑了，拉着妹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罗兰，我们先回席上去吧。”
    罗兰郡主应了一声，离开的同时，忍不住回头朝湖边又看了一眼。
    冰面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封炎依旧遥遥领先，而涵星却因为躲避一支流矢只好停顿了一瞬，只这短短的一瞬，她就被后方的舞阳和慕华昌超越，落到了最后方。
    几乎是同一时刻，最前方的封炎以势如破竹之势穿过旌门，然后他一次性在弓上搭上了三箭，猛地回身。
    “嗖嗖嗖”，三箭连出，一箭射中天球，一箭射中地球，最后一箭把天球的悬线直接射断了。
    紧追在后方的君然轻盈地从落地的天球一跃而过，第二个穿过了旌门，可惜，他只剩下地球可以射了。
    封炎赢了！罗兰郡主勾唇一笑，眸子熠熠生辉，转回头跟上了兄长的步伐。
    “封公子，赢……不对，是我们赢了！”
    端木绯连连给封炎鼓掌喝彩，笑得眉眼弯弯，心道：跟封炎一起玩，就是有趣，玩什么都能赢，一点也不吃亏。
    舞阳看着最后一个从阵图中滑出的涵星，笑眯眯地对君然说道：“阿然，本宫就等着和涵星请我们在云庭酒楼喝酒了！”
    君然虽然输了，却也不萎靡，还是笑嘻嘻的，慢悠悠地摇着折扇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放心，本世子不会赖账的。”
    涵星也脆声附和道：“等回了京，本宫就去云庭酒楼订位子，们可都不许不来哦！”
    其他人皆是连声应和，笑着彼此打趣了一阵后，慕祐景提醒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回席宴去吧。”

    他们早就玩得乐不思蜀，此刻才迟钝地想起接风宴还没结束呢。
    换回了原本的鞋子后，一行人就不疾不徐地朝席宴厅的方向走去。
    腊月的寒风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不过他们才刚玩了冰嬉，一个个皆是神清气爽，体内热烘烘的，丝毫不觉寒冷。
    一路上，众人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
    “君世子，令尊还没从豫州回京吧？”慕祐景走在君然身旁，笑吟吟地与他搭话，“自令尊接手征兵事宜后，这半年来，征兵事务井井有条，父皇也是赞颂不已，常言令尊乃是朝廷栋梁，肱股之臣。”
    慕祐景明显表现出亲近之意，君然像是毫无所觉，漫不经心地扇着折扇，随口敷衍了一句：“殿下过奖了。”
    慕祐景并不在意，他也没指望简王父子会轻易站队，只是抓住机会示好罢了。
    他依旧笑得如春风般和煦，一边走，一边又道：“君世子客气了。整个大盛谁人不知令尊骁勇善战，乃是盖世英雄也。有道是，宝刀配英雄，本宫近来得了一对稀罕的宝刀，正好赠与令尊和世子，也算是为这宝刀寻得了好的归处。”
    慕祐景的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前方的舞阳和涵星自然也听到了，姐妹俩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君然可不会和送上的宝贝过不去，来者不拒地应下了：“那我就替家父多谢殿下的心意了。”
    话语间，席宴厅出现在前方，里面一片热闹喧哗声，宾客们已经喝了好几轮了。
    席面上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或是去更衣，或是去吹风，封炎和端木绯的归来并没有吸引太多的注意力，倒是几位皇子公主引得宾客们多看了几眼。
    封炎和端木绯径直朝安平的坐席走去，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罗兰郡主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
    罗兰郡主握了握拳，忽然站起身来，以大盛语朗声道：“诸位宾客，请听我一言。”
    她这么一说，四周静了一瞬。
    罗兰郡主落落大方地环视着众人，把右掌放在心口行了礼后，接着道：“今日难得大家齐聚一堂，就由我与兄长为大家表演一段刀舞，给各位助助兴可好？”
    “好！如此甚好！”
    立刻就有一个留着虬髯胡的中年男子抚掌附和，其他人也是连声道好。
    那些部族王公以及家眷都不觉得罗兰郡主的自请有何不对，反而觉得可以热闹一下，但是那些大盛贵女、公子的神色却有些微妙，暗暗地面面相觑。
    在他们中原，献舞什么的那可是舞伎所为，又有哪个大家闺秀会在席宴上主动要求为众人助兴献舞的？！
    这蛮夷果然是蛮夷！一些京中闺秀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撇开了视线。
    在众人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中，罗兰郡主和赫鲁兄妹俩各持一柄弯刀来到了殿堂的中央。
    罗兰郡主显然早有准备，很快就有两个光着膀子的虬髯大汉抬着一个红色的大鼓进来了，把那沉甸甸的大鼓安置在一旁，其中一人双手抓好两根鼓槌，站在大鼓后做好了准备。
    罗兰郡主对着那个虬髯大汉做了一个手势后，那个大汉就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的鼓槌，毅然地对着鼓面捶了下去。
    “咚！”
    击鼓声如雷般作响，仿佛重重地敲击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与此同时，赫鲁和罗兰郡主挥着手中的弯刀开始起舞，劈、砍、撩、挑、截、推……他们似乎是在施展一套刀法，又似乎是在以刀起舞，赫鲁阳刚，罗兰柔美。
    兄妹俩的每一次挥刀都与鼓声的节奏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让这刚柔并济的刀舞之中添加了一种杀气腾腾的气息。
    兄妹两人就仿佛是阴阳两极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精彩的刀舞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这个刀舞是百川族中流传了几百年的舞蹈，雄赳赳气昂昂，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热情与激昂，是百川族的族人从狩猎与战争中演变而来，百川族的族人通常会在祭祀与盛大的庆典上表演这支舞蹈，也是激励族人勿忘祖先曾经留下的辉煌。
    在他们百川族，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跳好这支刀舞的，一个姑娘家若是不能先学好刀法，只会跳得不伦不类，甚至于不慎弄伤自己。
    罗兰之所以选择这支刀舞就是想让封炎亲眼看看她有多出色。
    她不像那个只会给封炎拖后腿的端木绯，她可以成为他的助力……她知道封炎他更适合西北草原那片辽阔的天空，而非京城这方寸之地！
    “咚！”
    罗兰郡主随着沉重的鼓声又挥出了一刀，翩若惊鸿，气势如虹，浑身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奔放的气质。
    这刀舞实在是太精彩了！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赫鲁和罗兰郡主，几乎舍不得眨眼了，她以前还从来没看过这种带着异族风情的刀舞。
    看了看端木绯那专注的侧脸，安平和封炎母子俩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如临大敌。
    不妙，不能让绯儿（蓁蓁）再看下去了……
    安平眸光一闪，反应极快，抬手扶了扶额，忽然蹙眉道：“本宫乏了……”
    封炎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说道：“娘亲，我送您回去休息吧。”封炎目光晶亮地看着安平，心里只觉得娘亲真是机灵！
    端木绯就坐在安平的左手边，当然也听到了，再也顾不上罗兰郡主的刀舞，忙对安平说道：“殿下，我也一起送您回去吧。”
    端木绯仔细地扶着安平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
    就坐在旁边席位上的温无宸从头到尾都把这一幕幕收入眼内，嘴里发出无声的轻笑，慢悠悠地端起了身前的茶盅。别人在喝酒，而他却在喝茶。
    这时，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声，罗兰郡主在场中舞着刀连转了几十圈，又身轻如燕地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地。
    在众人的鼓掌声中，罗兰郡主的眼眸中水波盈盈，熠熠生辉，整个人神采焕发，似乎在发光一般。
    罗兰郡主自信地笑了，她顺着一个下腰的动作扭头看向了封炎，却发现席位上空荡荡的，封炎和端木绯都不见了。
    罗兰郡主怔了怔，脸色瞬间黑了，若非赫鲁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恐怕已经失态地忘了自己还在跳舞。
    安平、封炎和端木绯三人已经出了殿，还能清晰地听到后面的击鼓声，弯刀碰撞声，还有宾客们的叫好声，气氛好不热闹。
    看着端木绯神色中犹有几分意犹未尽，安平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地评价道：“这种舞不成大气，还是我们中原的武戏好看！”
    封炎在一旁直点头，深以为然。其实蓁蓁想看舞刀的话，他可以耍给她看的，他的刀法可比赫鲁那花里胡哨的刀法厉害多了。
    端木绯只是抿嘴浅笑，她觉得其实刀舞也好，武戏也罢，都挺有意思，各有千秋。
    安平笑着又哄道：“本宫记得九思班那个刀马旦演花木兰时，耍长刀、踢花枪，那使得是虎虎生威，时而上下翻飞，时刻左右腾挪，那个身手啊，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那可不是什么花拳绣腿，是下过苦功的。”
    安平口若悬河地娓娓道来，神采飞扬，端木绯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听得两眼亮晶晶的。
    封炎趁机提议道：“蓁蓁，干脆回京后，让阿然请我们去九思班看戏好不好？”
    “我好久没去九思班看戏了，想来又出了不少新戏。”端木绯忙不迭地直点头，在她看来，去酒楼喝酒哪里有去看戏好玩！
    安平笑吟吟地看着这对璧人，觉得自家这个傻儿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还是自己教导有方啊！
    三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安平和封炎暂住的踏月宫。
    端木绯没急着走，和安平、封炎母子俩到暖阁里坐下了。
    子月给他们上了茶，安平以茶盖轻抚着杯沿，一下又一下，随口道：“千雅园的雪景是一绝，可惜最近这里有些吵，否则倒是可以在此多住几日。”想着那个赫鲁，安平就觉得如芒在背。
    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想起自己昨日去雪芳园赏个冰灯都有人找上门来，不过回京后……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啊。”端木绯唉声叹气地说道，“回了京后，我就没那么闲了，每天还要跟大哥一起上课呢。”
    听她这么一抱怨，安平好奇地扬了扬眉，“大哥不是中了院试的案首吗？”
    端木绯点了点头，就把章家把柳先生举荐给自家的事说了，“……我大哥非要每晚拉着我一起去柳先生那儿上课。哎，我又不用考科举。”
    端木绯噘了噘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可爱，安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封炎殷勤地说道：“蓁蓁，那我们明天再回京，今晚我再带去玩冰嬉好不好？”
    一听到冰嬉，端木绯精神一振，直点头，又兴致勃勃地与安平说起了他们之前与君然、舞阳、涵星他们一起玩“转龙射球”的事，自然免不了称赞封炎几句。
    安平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傻儿子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笑得是肚子都痛了。
    三人在屋子里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太阳开始西斜了，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中又多了三分寒意。
    子月忽然进来禀道：“殿下，公子，京里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上龙体抱恙。”
    屋子里静了一静。
    安平转头与封炎对视了一眼，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冷哼道：“作贼心虚！”
    端木绯心口漏了一拍，又把脑袋放空，默默喝茶。喝茶喝茶。
    之后发生的事，端木绯几乎没什么印象，反正她来千雅园就是吃喝玩乐。
    在千雅园多赖了一天后，次日，也就是腊月十六日，端木绯和封炎、安平一起回了京。
    因为皇帝龙体抱恙，连早朝也歇了。
    皇帝这病其实不重，说到底是被吓出来的。
    昨天上午，皇帝急匆匆地从千雅园回宫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当天还失手摔了一个茶盅，到了午后，皇帝小歇了片刻，谁知一睡下就是连连惊梦，大汗淋漓。于是，內侍急召太医进宫，太医给皇帝诊了脉，又开了安神汤，可还是没用，当晚，皇帝仍旧睡得不安稳，连着四五次被噩梦惊醒，连带整个养心殿的宫人都是七上八下的，惶惶不安。
    养心殿内，彻夜灯火通明……
    “呼！呼！”
    皇帝猛地从龙榻上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呼呼地喘着粗气，浑浊的双眼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还黑漆漆的，屋子里点着几盏宫灯，亮如白昼。
    一旁差点就睡过去的内侍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龙榻边，紧张地问道：“皇上，您还好吧？可要饮些温茶水？要不要……”
    皇帝眉心紧锁，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那內侍，示意他退到一边。
    他眼帘半垂，盯着被面上绣的五爪金龙，眸中明明暗暗，如走马灯般闪过许多许多年前的一幕幕……
    十六年前的重阳节，也是这黎明前的时刻，却不似此刻般宁静，整个皇宫一片金戈铁马声，刀光剑影，一个个燃烧的火把几乎把暗夜染红，目光所及之处，狼烟烽火，尸横遍野。
    空气里只余下了浓浓的血腥味。
    他亲自带兵杀进了皇宫，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团团围了乾清宫，斥皇兄得位不正。
    到了那个地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局已定，皇兄败了，他身边之人死的死，伤的伤，倒戈的倒戈，他却还认不清现实，困兽犹斗，出了乾清宫与自己对质。
    彼时，皇兄身旁的禁军一个个地倒下了，最后只剩下了皇兄孑然一身地站在乾清宫的正殿前，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孤狼。
    其实他没打算亲手杀死皇兄，毕竟那免不了一个弑兄之名，只会令后世斧声烛影地质疑他的名声。
    他本计划将皇兄前囚禁在冷宫中，徐徐图之……
    谁想皇兄忽然举剑自刎，他惊得急忙上前了一步，想要阻止，可是皇兄反手一剑刺来，那把剑反而刺中了自己的心口。
    当剑拔出时，热血呲地自他的心口喷涌而出，他几乎能感觉到热血溅在脸上的热度，是那么的真实……
    皇帝的梦到这里，就骤然惊醒了过来。
    这个梦是他的心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梦境终究与现实不同，现实中，皇兄的那把剑最终割的是他自己的脖颈，血溅三尺的是皇兄，不是他！
    回忆着往昔，皇帝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更加阴郁，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当年，一切也以皇兄自刎尘埃落定。
    他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这个至尊之位，一转眼，都十六年过去了。明明这些年来，朝堂稳固，国泰民安，是大盛朝百余年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昌盛。

    没有他，又何来这人人称颂的宣隆盛世，何来这片繁华似锦！
    他自以为他的功绩足以抵得过当年的杀戮了……难道，上天觉得他做得还不够吗？！
    想着这个可能性，皇帝不禁瞳孔微缩，冷汗顺着额头滑了下来。
    这一切都要怪慕祐昌这个逆子！
    本来就算安平真的在悄悄祭拜皇兄又如何？！
    人都死了，人死如灯灭，再斤斤计较这些又有什么用？
    要不是那个逆子，他也不会打开那个佛龛惊动了神灵，上天肯定是以为自己太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才会动怒！
    这十几年的平顺就被这逆子的冲动毁于一旦！
    皇帝的心口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神阴黯得宛如无边地狱。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一个阴柔耳熟的男音：“小古子，皇上醒了？”
    阿隐！
    听到岑隐那不紧不慢的声音，皇帝的心放松了一些，问那候在一旁的内侍：“阿隐怎么还在？”
    內侍毕恭毕敬地回道：“因为皇上身子不适，岑督主不放心不下，就一直在外头守着。”
    说话间，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打帘走进了寝宫中，径直地走到龙榻前，对着皇帝行了礼。
    柔和的烛光在岑隐的周身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让他看来形容越发昳丽，漂亮得如那画上之人。
    “皇上，可要传太医？”岑隐语调平缓地请示道，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如同那带着竹香的春风扑面而来。
    皇帝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不用了，朕……只是心里烦。”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皇帝浓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岑隐也不催促，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几不可见。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屋内的光线时明时暗，映照着岑隐和皇帝的脸庞有些诡异。
    须臾，皇帝掀了掀眼皮，抬眼看向岑隐，再次开口道：“阿隐，当年太祖皇帝下了罪己诏，国史上是怎么记载的？”
    所谓国史指的是这一代的朝史，皇帝身边自有史官记录《起居注》，国史是善恶必记的，为了避免君王篡改历史，一般来说，君王是不许看国史的。
    岑隐恭声答道：“回皇上，国史上皆赞太祖皇帝严于律己，励精图治，一心为天下黎明百姓，罪己诏下后，四方人心大悦，民心军心为之大振。”
    岑隐的话音落下后，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皇帝抿唇沉默了，浓密的眼睫如同那飞蛾般微微扇动了两下，在脸颊上留下深深的阴影，看着面沉如水，一种阴郁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一旁的内侍每天都在皇帝身边侍候，惯会察言观色，哪怕皇帝不说话，他们也能感受到皇帝此刻的心情不太妙。内侍屏住了呼吸，努力当做自己不存在。
    岑隐的头伏稍稍伏低了一些，朱染的嘴唇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翘起，那幽深狭长的眼眸里闪着一种鬼魅般的光芒。
    “臣记得前朝的郑高祖，前前朝的魏玄宗……上至禹、汤也曾下过罪己诏。”岑隐状似无意地又道。
    皇帝的嘴角抿得更紧了，还是没说话，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住了手里的锦被，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太祖皇帝、郑高祖、魏玄宗皆是千古明君啊，为了天下，为了百姓，自检自省！”岑隐抬眼望向了寝宫中挂的一幅字画，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大度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这幅字乃是出自太祖皇帝之手。
    皇帝也顺着岑隐的目光看向了那幅字画，神情怔怔，喃喃自语着：“是啊，为了百姓……”
    他的眼神闪烁，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唇齿之间。

363攀附
    自古以来，皇帝下诏罪己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天灾，二是君臣错位，三是政权危难之时。
    这罪己诏一出，就避不开这三者……
    想想后果，皇帝又犹豫了，面色阴晴不定。
    岑隐眼角的余光瞥着皇帝的面色，嘴角翘得更高了，他并不意外皇帝的犹豫。
    他点到为止，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亲自去给皇帝倒了安神茶，端到了皇帝的手中，“皇上，喝些安神茶吧。”
    皇帝浅啜了两口热烫的安神茶，把茶盅又递还岑隐，吩咐道：“阿隐，最近就由你协同内阁来处理这些日子的政务。”
    “是，皇上。”岑隐一边应声，一边又随手把茶盅递给了一旁的内侍。
    静了一瞬后，岑隐眉头微动，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迟疑之色。
    “阿隐，可是出了什么事？”皇帝立刻看出岑隐的神色不对，蹙眉问道。
    “皇上，有一件事，臣倒是拿不定主意。”岑隐慢条斯理地禀道，“百川族的吉尔斯亲王想为女儿罗兰郡主求指婚……”
    顿了顿后，岑隐才继续道：“求的是安平长公主府的封公子。”
    什么？！皇帝正好是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一听立刻就怒了，额头青筋暴起，斥道：“这些蛮夷小族到底在搞什么，先是儿子要和人家封炎争婚，现在又是女儿要抢封炎？！婚姻岂是儿戏，由着他们想争就争！简直是不知所谓！”
    皇帝越说脸色就越难看，眉心隆起。
    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封炎和端木绯的婚事是自己下旨钦赐的。
    如果说昨日在千雅园，赫鲁与封炎争婚，那是不知者无罪，今天吉尔斯又替女儿罗兰出头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吉尔斯他们莫不是对自己有所不满，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皇帝的心里更烦躁了，眼神阴郁，若是他此刻手里还拿着茶盅，怕是早就随手把茶盅砸出去了。
    “阿隐，你去告诉吉尔斯，要么就安份点留在京城，等过了年再走，要么……就现在滚！”皇帝的语气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迁怒道，“都是耿海出的什么馊主意，非要把这些部族都拉来京城！真是没事找事！”
    皇帝本是脱口而出，但是话出口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耿海最近行事越来越不着调了。
    “皇上，息怒。”岑隐随口安抚道，“您龙体不适，正是要休养的时候，为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当。”
    “阿隐，还是你懂事。”皇帝想着不省心的耿海和吉尔斯，越看越觉得还是岑隐体恤君心，时时想着为他分愁解忧。耿海和吉尔斯啊，终究是私心太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岑隐又是一笑，温声道，“皇上，臣扶您躺下歇息吧。早点养好龙体才是要紧事。”
    皇帝只觉得这一字字一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心里十分妥帖。
    皇帝在岑隐的搀扶下，又歇下了，一旁的内侍急忙替皇帝掖了掖被角。
    岑隐出了皇帝的寝宫后，随意地看了一眼壶漏，已经快辰时了。
    “小蝎，吩咐下去，就说今日的早朝还是免了。”岑隐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小蝎立刻领命退下。
    这早朝已经停了第三天了，所幸，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所有的政事都由司礼监和内阁共同处置，朝野上下倒也平静的很。
    不用上朝，那些文武百官也是难得的躲了几天懒，不必鸡鸣而起。
    唯有几个内阁大臣忙得好似陀螺般转个不停，本来有些折子在早朝上就会被皇帝打回去，这下可好了，送到内阁和司礼监的折子比平日里多了近一半，而百川族求赐婚的折子当天就给驳了。
    吉尔斯得到旨意后，就把女儿罗兰唤了过来，把驳回的折子给她看了。
    看着折子上的朱砂批复，罗兰郡主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折子，只觉得这大红色的笔迹刺眼极了。
    她还是不服气，她明明比端木绯更配得起封炎。
    知女莫若父，吉尔斯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好声好气地安抚道：“罗兰，为父听说大皇子殿下现在正在南境，行武之人必也是骁勇善战的，定不会逊于那个封炎。”
    “父亲，你以为女儿是那等见异思迁之人吗？”罗兰郡主撅着嘴不悦地娇声道。
    她咬了咬指甲，愤愤然地又道：“……我看一定是因为端木绯是首辅家的姑娘，皇上才袒护她！”
    “父亲，我们西北部族的女子与她们中原女子不同，我们都是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我是不会认输的。”
    “我一定要端木绯同意和我争婚！”
    罗兰郡主神情坚定，声音铿锵有力，近乎是在起誓一般。
    看着女儿执着的神色显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吉尔斯也有些无奈。
    罗兰是他最出色的一个女儿，在西北草原上，她是最明亮的一颗明珠，不少部族都向他求娶过罗兰，可是罗兰谁都看不上眼，所以吉尔斯这次才会带她来京城，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女儿见见其他各族的勇士……甚至于，与皇族联姻，就算不能当个皇子妃，那最次也是皇子侧妃。
    吉尔斯半垂眼帘，目光幽幽。
    自大盛朝建立后，西北与北境的诸多部族无不臣服于朝廷。
    然而，朝廷也同时对他们各族怀着提防之心，一直采取怀柔之策，百余年来，不乏部族的贵女嫁入皇室宗室为妃嫔或者侧妃，他们百川族也不例外。
    但是，西北部族不像中原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争婚的习俗由来已久，再加上罗兰一向有主意，吉尔斯也奈何不了这个女儿。
    吉尔斯慢慢地饮着杯中的水酒，许久都没有说话。
    “罗兰你别着急。”这时，赫鲁放下手里的酒杯，提议道，“既然此路不通，换条路走就是，端木绯不肯答应争婚，我们可以从封炎着手，只要让封炎看到你有多出色，他自然知道应该选谁……端木绯答不答应并不重要。”
    罗兰郡主咬了咬下唇，眸光闪了闪。
    三天前，她特意在接风宴上与兄长共舞，想让封炎看看她的刀舞，却被端木绯使手段破坏了……
    是了，端木绯分明是在蓄意阻碍自己和封炎。
    但是，自己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罗兰郡主仿佛又有了主心骨，眼睛又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兄长。
    婚姻是男女两人的事，关键还是要看封炎！不必去争一时之快。
    她站起身道：“父亲，大哥，我先出门去了。卫国公府的耿姑娘约了我去听戏。”
    这几天，她正觉得闷在千雅园里无趣得很，尤其是那些內侍宫女似乎对自己有些怠慢。
    罗兰郡主没再多想，给父亲行了礼后，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哎——”
    看着女儿的背影，吉尔斯摇头叹息。
    在他看来，罗兰嫁给大皇子或者三皇子，才是他们一族长长久久的富贵，怎么都比屈就于封炎这区区公主之子要好，
    更何况封炎还是安平的儿子——当年今上拨乱反正，登上皇位，这可是轰动了整个大盛的事，吉尔斯如何不知道安平和崇明帝的关系，安平与封炎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尴尬。
    “父亲，皇上春秋正盛，妹妹又何必嫁皇子呢。”赫鲁安抚了吉尔斯一句，“平添烦恼而已。”
    吉尔斯怔了怔，一口饮尽了杯中剩余的酒水，想想当年伪帝的事，觉得也不无道理，赞道：“赫鲁，你真是长大了。”吉尔斯看着儿子的脸上掩不住满意之色。
    赫鲁笑了笑，亲自上前给吉尔斯斟酒，然后话锋一转：“父亲，早就耳闻司礼监和东厂把控朝局，势力滔天，我来京的这些日子，算是见识到了。”
    吉尔斯拿起又满上的酒杯，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挑眉看着儿子。
    赫鲁继续道：“兀吉族的摩轲莫亲王似乎攀上了那位岑督主……前几日，皇上已经同意把塔里族收归到兀吉族的旗下……”赫鲁的神色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吉尔斯闻言，原本已经凑到唇边的酒杯霎时停顿在了半空中。
    同为西北草原上的部族，吉尔斯当然也知道塔里族。
    前不久，塔里族的族长台巴格病重，据说已经奄奄一息，台巴格膝下无子，因此周边几族都对塔里族虎视眈眈，想趁机把塔里族收归。
    由于塔里族与他们百川族相距太远，吉尔斯也就没动这心思，没想到摩轲莫的手脚这么快。
    看来还是他大意了。
    虽然他对塔里族无意，却也不能坐视其落入兀吉族手中，兀吉族得了塔里族后，假以时日，怕是要威胁到他们百川族西北第一族的地位了。
    吉尔斯眸光一凝，眸子里越来越幽暗。
    他沉思了片刻后，抬眼看向了赫鲁，吩咐道：“赫鲁，你和你妹妹一起去城里吧，也去拜访一下岑隐，先试着探探口风，交好一二总是没坏处。”
    “是，父亲。”
    赫鲁把右手放在胸口给父亲行了礼，也退出了屋子，赶紧去找到了妹妹罗兰。
    幸好，罗兰郡主才刚换好衣裳还没出门，兄妹俩就一起出发了。
    “哥哥，你要去见那个岑隐？”
    罗兰听闻赫鲁要去求见岑隐，脸上有些不屑，想起上次岑隐的马车从城门呼啸而过的情景，当时明明岑隐知道自己和二皇子妃还有其他几个郡主、县主都在场，却没下车与她们见礼，见微可知著，这个岑隐分明就是目中无人、骄横跋扈之人。
    如此之人哪堪结交！
    赫鲁听出妹妹语气中的不以为然，警告了一句：“罗兰，岑隐如今正得势，父亲让我与他交好，你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得罪了他！”
    “哥哥，我知道了。”罗兰郡主随口敷衍道。
    赫鲁本来还想再叮咛几句，可是看到了前方的玉真县主、花城县主等其他部族贵女正笑吟吟地对着罗兰招手，就噤声不再多说。
    罗兰郡主当然不是独自去京城见耿听莲，她还约了一众好友一起。
    几天前在雪芳园被內侍撵走的事虽然让她失了面子，但是因为百川族是西北诸族中最强盛的一族，所以，这些贵女们依然以她为尊。
    他们都是年轻人，因此彼此之间也不拘泥，颔首致意后，就纷纷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千雅园，一路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旭日的光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一行年轻人迎着旭日升起的方向一路往东飞驰，他们都身着异族服饰，又都是青春少艾的少年少女，鲜衣怒马，这一路过去，吸引了官道上不少好奇的目光。
    赫鲁、罗兰郡主一行人满不在乎，尽情地享受着纵马飞驰带来的乐趣。
    进了京后，赫鲁就和姑娘们分开了，独自去了岑隐的府上。
    岑府从外表看，极为普通，不是王侯贵族的朱漆大门，也没有嵌上象征官宦门第的鎏金铜钉，若非是自己提前打听过，赫鲁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大盛朝权柄通天的岑督主的住处。
    “咚咚咚。”随行的小厮叩响了大门上的门环。
    不一会儿，大门中的一扇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不足尺宽的缝，一个年约四旬、形如枯槁的青衣门房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睡眼惺搜，似乎没有睡醒的样子。
    “你谁啊？”门房不太客气地看着身穿异族服饰的小厮。
    小厮客气地笑着，指着后方还骑在马上的赫鲁道：“这位大哥，我家主子是百川族的世子赫鲁，今日特来求见岑督主，这是我家世子的名帖。”
    小厮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张青色洒银的名帖，朝门房递去。
    赫鲁从马上俯视着大门后的门房，微微一笑，下一瞬，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什么百川族，没听说过！”门房不客气地手一推，看也没看，就把名帖推了出去。
    赫鲁脸色有些僵硬，想着中原的一句俗语“宰相门前七品官”，忍下了心中的不悦，翻身下了马，上前道：“我们百川族乃是西北……”
    “什么百川族，千川族的，我们岑府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攀附的！”门房不耐烦地打断了赫鲁，双手一推，大门就吱地一声关闭了。
    “咚！”
    那响亮的闭门声如回荡在耳边，似乎连地上的灰尘都随之震了一震。
    赫鲁微微蹙眉。
    本来他以为凭借他的身份，岑隐不说扫榻相迎，也该由得力的管事把自己迎进府去小坐片刻才是，没想到这岑府的门房傲慢得很，连自己的名帖都没收，直接就让自己吃了闭门羹。
    被一个下人如此打脸，赫鲁心里自然是不好受。
    但是另一方面，他心里又对岑隐如今的权柄和地位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看来自己今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想要见到岑隐，怕是得设法先找人帮忙引荐才行，问题是他们来京还不久，根底不深，该找谁呢？
    赫鲁想着又翻身上了马，正打算离开，却见一辆青篷马车朝这边驶来，马车在车夫“吁”的一声吆喝声中缓了下来，看样子这辆马车也是来岑府的。
    果然，马车停在了岑府的大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个拿着食盒的青衣丫鬟。
    那丫鬟看也没看赫鲁一眼，直接走到了西侧角门前，抬手“咚咚”敲响了角门。
    “吱”的一声，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露出门房那张干瘦尖刻的脸庞，整个人气冲冲的。
    “说了不收……”
    门房本来还以为是赫鲁又来了，谁想打开门后，却看到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怔了怔，下一瞬，干枯的脸上就笑开了花，拖着长音道：“这不是紫藤姑娘吗！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啊？”
    门房点头哈腰，殷勤谄媚得不得了。
    赫鲁眼看着岑家的门房对这个丫鬟完又是另一张脸，眼角抽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恍神间，又是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朝这边驶来，门房瞥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自家的马车，急忙对着门内的婆子吩咐道：“督主回来了。”
    岑府的门内外骚动了起来，很快有人打开了另一侧角门，打算迎岑隐的马车入府，而府外，那辆青篷马车上则跳下了一个裹着桃红色斗篷的小姑娘。
    这不是——
    端木绯？！
    赫鲁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端木绯完没注意赫鲁，步履轻快地朝那辆刚刚停稳的黑漆平头马车走了过去。
    马夫也认得她，笑脸以对，回头对着马车里说了一句。
    跟着，马车一边的窗边就被一只修长如玉竹节的手挑开了，露出岑隐那张完美的脸庞，如玉似瓷。
    “岑督主。”端木绯对着马车里的岑隐粲然一笑，“我正要和姐姐去听戏呢，要是督主您没事，不如也一块儿去吧。”端木绯歪着小脸，一双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岑隐，模样十分可爱。
    岑隐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朝端木家的那辆青篷马车看去。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前两天，我和封公子在千雅园与君世子他们玩冰嬉，君世子输了，今天就请我们一起去九思班听戏……”正好要出门，姐妹俩就寻思着送些新制的点心来给岑隐尝尝鲜，倒是没想到碰巧遇到岑隐回来。
    听到“九思班”三个字，岑隐眉梢微挑。
    这时，那辆青篷马车的窗帘也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端木纭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正好与不远处的岑隐四目对视，直觉地微微一笑，笑容明艳照人。
    岑隐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颌首应了。
    看来这端木家的姑娘竟然与岑隐很熟。赫鲁心里有些惊讶，也没多想，打算抓住这次机会和岑隐打个招呼。
    他一夹马腹，想要上前，却见那个门房不知何时拦在了他前方，对方漠然地朝他看来，双目中寒芒似电，看得他心中一凛。
    与此同时，端木绯又上了青篷马车，姐妹俩的马车沿着街道往前驶去，岑隐的马车也紧随其后地跟了上去。
    从头到尾，岑隐看也没看赫鲁一眼，就离开了。
    赫鲁怔怔地看着岑隐的马车渐行渐远，神色更复杂了。
    他相信，岑隐一定还记得他是谁，就算是岑隐不记得，他身边跟着的人也一定认识自己，但是岑隐却完没理会自己，可见其有恃无恐。
    想着这些天对于岑隐的一些耳闻，赫鲁原本还觉得怕是有几分夸大，现在才意识到传言不虚。
    如今的朝廷真是宦官当权！
    岑隐和端木家的马车很快就把赫鲁甩在了后方，一路往着城西的九思班去了。
    最近天气寒冷依旧，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不少百姓都在忙着采购过年的物品，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当岑隐和端木家姐妹俩一起踏着楼梯上了九思班的二楼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今天是君然做东，舞阳和涵星要在上书房上课，所以人没来，三皇子慕祐景为了和君然套近乎，特意没去户部衙门来了这里，四皇子慕祐易却是有差事在身实在走不开。
    雅座里，除了君然和慕祐景外，也就是封炎、慕瑾凡以及过来凑热闹的君凌汐。
    封炎殷勤地招呼着端木绯和端木纭坐下，又问她们想喝什么茶。
    慕祐景的眼里却只有岑隐，先惊后喜，心里压不住的雀跃。
    他本来只是为了和君然套近乎才来的，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运气也太好了，竟然在此偶遇了岑隐。
    “岑公子，坐下说话吧。”慕祐景彬彬有礼地招呼岑隐坐下，态度十分热情又带着皇子的矜持。
    岑隐如今在朝中地位超然，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自己一旦能够得到他的扶持，储君之位是板上钉钉的。
    慕祐景的眸中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光芒。
    如今，除了大皇兄远在南境，鞭长莫及外，大大小小哪个皇子不对岑隐示好，但是岑隐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一直都维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态度，似乎是没把他们这些皇子放在眼里，又似乎是在观望衡量着什么……
    慕祐景当然想要向岑隐示好，问题是要投其所好可不容易，岑隐既不缺权，也不缺钱，他孑然一身，只有义父岑振兴，让人甚至无从从他身边的亲友下手。
    岑隐太滴水不漏了，以致慕祐景也不敢轻易出手，免得没讨了好，反而让岑隐看低了自己。
    今天可是一个大好机会，让自己可以探探口风。
    幸好四皇弟没来！慕祐景心中暗喜，表面故作从容地端起茶盏，慢慢地饮着茶。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岑隐道：“岑公子，这九思班不仅戏唱得好，还有一绝就是花茶。至于别的茶，不过尔尔。您既然来了，可一定要试试这里的花茶。”
    “哦。”岑隐应了一声，眉梢微动，似乎被挑起了几分兴致，“那我倒要仔细品品。”
    端木绯笑得自信满满，一副“听我的准没错”的样子，招呼小二给他们上玫瑰花茶。
    封炎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家蓁蓁，妇唱夫随地也点了玫瑰花茶。
    一旁的君然与君凌汐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心道：团子（绯绯）莫非还真是岑隐的义妹？
    兄妹俩不知道是该感慨端木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慨叹传言竟然是真的。
    慕祐景也在看端木绯，他也听闻过岑隐对端木家这个小丫头不错，没想到他们之间“好”到了这个地步……这小丫头还真挺有本事的。
    小二很快就给岑隐、端木绯三人也都上了玫瑰花茶，花茶那馥郁的清香随着白色的热气袅袅地散开。
    花茶的香味勾得君凌汐也食指大动，让小二也给她上了杯花茶。
    岑隐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每一个动作都说不出得优雅好看，那仪态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比慕祐景这个皇子还要像个贵公子。

364凤命
    君然漫不经心地扇着折扇，看着岑隐，怎么看，怎么怪，就像是狸猫群里忽然掉进了一头狐狸……不对，自己才不是狸猫呢！

    端木纭浅啜了口花茶后，就饶有兴致地去看一旁的戏折子，还是老规矩，戏折子上写着一折老戏以及一折腊月的新戏。
    “今天唱的是武戏。”端木纭挑了挑柳眉，随口对岑隐道，“岑公子，你喜不喜欢看武戏？”
    本来她和哥哥就是特意捡着武戏的日子来的。君凌汐一边饮花茶，一边心道，感慨不仅是绯绯不简单，绯绯的姐姐也是女中豪杰啊，她似乎完没觉得和岑隐一起看戏有什么不对。
    “文戏武戏各有千秋，我不挑。”岑隐含笑道。
    说话间，又有人断断续续地进了九思班一楼的大堂，距离开戏还有一炷香功夫，人越来越多了。
    “姑娘们，里头请。”小二热情地引着七八个姑娘家进了大堂，“姑娘可订了位子？”
    以耿听莲和罗兰郡主为首的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进来了，同行的除了几个部族贵女外，还有一个着翠色衣裙的京城闺秀，是英国公府的朱六姑娘。
    耿听莲点了点头，对小二道“我姓耿。订了大堂的位子。”因为罗兰郡主、玉真县主她们喜欢热闹，所以她这次特意订了大堂的位子。
    几个姑娘一进来，就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在二楼凭栏而坐的端木绯、岑隐等人。
    罗兰郡主和耿听莲脚下的步子一缓，表情复杂。
    耿听莲的目光落在了岑隐那绝美的面庞上，微咬下粉唇，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尤其是……
    想着端木绯借着岑隐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飞扬跋扈，甚至连二皇子妃都敢打，耿听莲就觉得自己必须去提醒一下岑隐，让他别被端木家的这对姐妹骗了。
    再想到至今还对端木纭痴心一片的兄长耿安晧，耿听莲的眼眸更幽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耐了下来，既然端木家那对姐妹也在，她们肯定不会坐视自己拆穿她们的真面目，以端木绯的巧舌如簧，恐怕只会让岑隐误解自己。
    耿听莲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就瞟见罗兰郡主朝端木绯他们的方向走了一步，急忙拉住了对方。
    “郡主，”耿听莲对着罗兰郡主微微一笑，“我订的位子离戏台近，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罗兰郡主目光灼灼地朝封炎看了一眼，想着反正封炎就在这里，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就心不在焉地应了。
    “耿姑娘，还有几位姑娘里面请。”
    小二伸手做请状，引领着几位姑娘往戏台正前方的那张桌子去了。
    姑娘们随意地点了些茶果点心，不一会儿，桌子上就被摆得满满当当，小二一看就知道这些姑娘都是贵人，服侍得周到殷勤。
    玉真县主神情兴奋地说道“我来京城也两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来看中原的戏呢！”
    “是啊，是啊。”花城县主也是目露异彩，“等我回族里后，一定要和家里的姐妹们好好说说，她们一定羡慕死我了。”
    几个部族贵女说得神采飞扬，也唯有罗兰郡主和耿听莲一直心不在焉，前者在看封炎，后者在看岑隐，看着他正对着端木绯露出和煦柔软的浅笑。
    “端木四姑娘，”岑隐抬手指了指身前的玫瑰花茶，“你刚才说错了一句，这九思班好的可不止这花茶，还有一样……”岑隐笑着逗小姑娘。
    端木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摩挲着她身前的那个茶盏，娇艳的玫瑰花在澄澈的花茶中倏然绽放，一片片花瓣随着茶水的涟漪微微颤颤……
    “我知道了。”端木绯欢快地抚掌道，“您说的是这泡茶的水对不对？这应该是山泉水，口感特别清冽甘醇……”
    这是山泉水吗？君凌汐下意识地去看杯中的茶水，怎么她喝着与平常的水也没什么差别啊，唔，也不知道绯绯的舌头是怎么长的，也太敏锐了吧。
    岑隐笑容更深，“这山泉水是从西郊的翠微山运来的，泡茶正好。”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端木纭笑眯眯地看着妹妹，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也使人去翠微山弄些山泉水回来。
    封炎看着端木绯杯中的茶水不多了，殷勤地亲自给她斟茶，随口插了一句“岑……公子还真是见闻广博。”
    是啊，岑隐真是“见闻广博”。慕祐景心里感慨着，久闻东厂耳目众多，京中没什么事能瞒住东厂的耳目，还真是所言不虚，岑隐的权势与耳目太深不可测了。
    “过奖。”岑隐淡淡道，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两口茶水。
    戏台上传来了热闹的锣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代表着戏开场了。
    头戴华丽头戴缨冠、身穿大红行头的刀马旦手持一把枪头下系着红缨的花枪登场了，随着弦乐声与锣鼓声，她利落地舞动着手里的花枪，亮闪闪的花枪在她手里宛若身体的一部分，不时地将那花枪刺出，收回，横扫，转圈，噼啪作响，又忽地抛出，脚一踢，花枪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入她手中……
    台上的刀马旦顾盼之间，英姿飒爽，豪气顿生，引得下方的观众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端木绯看得是眼花缭乱，简直不舍得眨眼了，也跟着其他人一起拼命鼓掌，又转头对封炎道“长公主殿下说得不错，九思班的刀马旦可真厉害！”
    封炎正要应和，就被君凌汐抢在了前面，“是啊是啊，这枪法绝非花拳绣腿，一看就是十几年的功底。”君凌汐眸生异彩，似乎跃跃欲试地想上去和对方切磋切磋。
    知妹莫若兄，君然不由扶额。
    很快，又是一个手执大刀的长胡子大汉上了台，吆喝着与刀马旦对搏起来，两人打得上下翻飞，大堂里的气氛更热闹了。
    客人们都看着戏台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身穿玄色道袍、手执银色拂尘的中年道姑跨入了大堂。
    那道姑乌黑的头发以一支竹簪挽起，相貌慈眉善目，温婉娴静，只是这么信步走来，就带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偌大的大堂中，也唯有小二注意到了那中年道姑，赶忙上前，笑容可掬地说道“这位仙姑可是来看戏的？”语外之音是，化缘就免了。
    “非也。”中年道姑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徐徐道，“小二哥，贫道乃是在终南山修行的道士，最近夜观天象，发现彗星入太微，白气贯北斗，此乃不祥之兆……”
    小二听着怔了怔，这道姑说的话他多数没听懂，但至少这彗星就是扫把星。这扫把星可是不祥之兆。
    中年道姑继续说着“贫道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才找到了一缕紫气东来，便循此一路找到了京城，适才看到此处天降凤鸣，这可是吉兆。”
    自古以来，紫气都是祥瑞之气，是帝王、圣贤等贵人出现的预兆。
    小二皱了皱眉，搞不清这个道姑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通仙术。
    中年道姑朝大堂里看了一圈，就越过小二，箭步如飞地朝西北方走去。
    “仙姑留步。”小二回过神来，想拦住中年道姑，却迟了，对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罗兰郡主和耿听莲的那桌前。
    她清瘦的身形正好挡住了戏台，耿听莲微微蹙眉，正要让丫鬟请这道姑离开，就见对方上下打量着自己，又伸指掐算了几下，然后激动地行了一礼，高呼道“紫气就来源于这位女居士的身上，女居士乃是真凤命格，有母仪天下之命！”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四周静了下来，戏台上正好一折戏唱完了，偃旗息鼓，几个戏子蹬蹬蹬地下去了。
    耿听莲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不悦地看着那中年道姑，斥道“胡说八道！你若是想要招摇撞骗，就找错人了。”凤命是随便能挂在嘴上说的吗？！
    耿听莲的丫鬟急忙对着后方追来的小二道“小二，还不赶紧把这招摇撞骗的道姑赶出去！”
    小二快步走到那道姑跟前，有些为难地说道“仙姑，您赶紧走吧，别让小的难做。”
    “小二哥不必为难。贫道只再说几句就走。贫道也知道这位女居士不会轻信……”中年道姑叹了口气，又甩了下拂尘，一阵寒风正好自大门那边拂来，吹得她身上的广袖和袍角翻飞着，仿佛要乘风而去般，满身仙气。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又道“这样吧，贫道再透露一点天机，”她举起拂尘指向了旁边一桌某个身形矮胖、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这位居士今日马上就要喜得贵子，恭贺居士了。”
    中年道姑对着那个中年男子行了一礼，然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挥挥衣袍，转身离去，身上那宽大的衣袍随着她的步履飘飘荡荡，步履轻盈，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留给众人一道仙风道骨的背影。
    大堂里又静了片刻后，四周渐渐地喧嚣起来，其他的客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的那个道姑。
    也包括二楼的君凌汐。
    “大哥，你说那个道姑说得是不是真的？”君凌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君然。
    她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同桌的几人自然是听到了，表情各异。
    君然收起折扇，以扇柄在君凌汐的发顶轻轻地敲了一下，“我们是来‘看戏’的，想那么多干嘛。”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信则有，不信则无。”
    端木绯默默地吃着姐姐给她剥的栗子，觉得君然难得说了句人话，没错，他们是来“看戏”，她眨眨眼，放空脑袋，又顺手接过了左边递来的一个栗子。
    她下意识地把那颗剥好的栗子送入口中，编贝玉齿才咬下，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姐姐是坐在她右手边啊……
    端木绯急忙咽下栗子，转头对着左手边的封炎露出讨好的笑容。
    封炎觉得甚是受用，继续给自家蓁蓁剥起栗子来。
    楼下大堂中的讨论声渐渐地愈来愈响亮。
    “刘兄，我看这道姑也不一定是个骗子。”一个着湖蓝锦袍的青年对着那矮胖的中年男子道，“她人都走了，也没得什么好处，许真是个得道的仙姑呢。”
    坐在刘姓男子另一边的褐衣老者附和道“刘老弟，弟媳不是快生了吗？”
    他们三人的对话一下子就吸引了四周其他人的注意力，众人一个个地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刘姓男子。
    “大夫和稳婆都说还有十来天呢。”刘姓男子挥了挥手，粗声道，“我家里都七个闺女了，都凑成七仙女了，这一回怕又是一个赔钱货。”
    果然是个骗子！其他客人不禁心道，转眼就把那个道姑抛诸脑后，各自与友人喝茶说话。
    没一会儿，第二折戏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那个浓妆艳抹的刀马旦再次粉墨登场，一出场，就连翻了好几个跟头，然后手持长枪，摆了一个姿态漂亮的定格动作。
    乐声随之停了一瞬，四周寂静无声。
    “生了！老爷生了！”忽然，一个形容疯癫的老头冲进了大堂中，语无伦次地喊着，“少爷生了！”老头四下张望了一眼，就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那刘姓男子猛地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咯噔的声响。
    与此同时，戏台上，悠扬的弦乐声又响了起来，伴着戏子咿呀的吟唱声。
    然而，已经没人去看戏台，众人好奇中透着期待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刘姓男子，心里浮现某种可能，难道说那个道姑……
    “老胡，你……你说什么？！”刘姓男子的面孔涨得通红，激动地问道，语气磕磕碰碰。
    那发须花白的老头停在了刘姓男子的身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少爷。”
    “儿子……我有儿子了？”刘老爷结结巴巴，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合掌拜了拜，“我们家三代单传有后了。以后我到了地下，也有面目见列祖列宗了。”说着，他眼眶都红了。
    一旁的两位友人看着也不由一阵唏嘘，冲着刘老爷连连道喜，就听那湖蓝锦袍的青年又道“刘兄，还是快快回府……”
    刘老爷连忙对着两位友人拱了拱手，“那徐老哥，程老弟，我就先告辞了。”
    他急匆匆地跟着那个老头走了，大堂里，一片哗然，唯有戏台上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戏子毫不受影响，自顾自地唱着舞着。
    四周的骚动越来越激烈，一道道神态各异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耿听莲的方向，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或是震惊，或是敬仰，或是羡慕，或是将信将疑。
    “既然刚才那仙姑是真有神通，那么那位姑娘岂不是真的是凤命？”一位面容圆润的少妇忍不住道。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此时此刻却极具穿透力，传遍了整个大堂，这句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也包括耿听莲身旁的朱六姑娘、罗兰郡主等人。
    连耿听莲自己心里都浮现了同样的想法，她表面平静，心底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不过，”又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道，“宫中已有皇后娘娘，这位姑娘莫非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妃自然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不少人都频频点头，觉得必是如此。看这位姑娘不过十五六岁，不是堪配皇子吗？！
    “可是皇上不是到现在都没有立太子吗？”也不知道是谁又嘀咕了一句。
    “现在没立，也迟早会立太子的……”
    二楼的封炎、端木绯他们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君然慢条斯理地和君凌汐一起嗑着瓜子，桌上的瓜子皮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慕祐景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水，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看着下方的耿听莲，瞳孔幽深。
    对于方才那个道姑是否真有神通，慕祐景也没信。
    撇开那个道姑，慕祐景想到的是卫国公，以卫国公的身份和地位，若是这个消息再广为流传些，恐怕连父皇都不会无动于衷的，耿听莲是卫国公府的嫡女，她确是有机会的。
    楼下大堂的讨论声越来越激烈了，有人言辞凿凿地说道“我刚刚一看那个仙姑，就觉得是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这一身的仙气扑面而来啊。”
    “是啊是啊。我瞧她气质超然，这怕是半仙了吧。”
    众人的声音几乎把戏台上的吟唱声压了过去，岑隐微微蹙眉，淡淡地说道“真吵。”
    他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仿佛当头倒下一桶凉水般，让原本有些头脑发热、蠢蠢欲动的慕祐景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耿听莲能否有那个造化还不好说，现在岑隐却是近在眼前。
    慕祐景眸底一阵权衡利弊，心思飞转，很快眼神就沉淀下来，有了决定。他急忙吩咐近身服侍的小內侍“你去查查刚才那道姑到底是何来历……胆敢在此大放厥词！”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岑隐放下手里的茶盏，对封炎说道“封公子，这该是五城兵马司管辖才是……”
    正在埋头剥栗子的封炎抬头看向了岑隐，眉梢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然后就吩咐一旁的阿敛道“阿敛，你跑一趟五城兵马司。”
    他一边说，一边又剥好了一颗栗子，殷勤地递给了端木绯，跟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慕祐景道“烦劳表弟了，在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前，这里的人可都不能走。”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岑隐的份上，慕祐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又吩咐身旁的小內侍一句。
    小內侍匆匆地下楼去了，从戏台旁借了锣鼓，然后又回到了二楼。
    “咣”的一声，锣鼓被重重地敲响了，如惊雷响彻整个大堂，戏楼里的那些客人部静了下来，也包括戏台上的戏子也惊得噤了声，静止不动。
    周围一片死寂。
    慕祐景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那小厮打扮的小內侍慢条斯理地说道“各位，我家主子……三皇子殿下有话要说。”
    三皇子？！
    大堂里的不少客人皆是一惊，倒吸一口冷气，再想着方才道姑的事，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慕祐景负手而立，神情泰然地俯视着下方的那些客人，朗声道“今日在场的各位都给本宫坐着，谁都不许离开！”
    什么意思？！这是要扣押他们，还是……周围的众人心里皆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但是忌惮于慕祐景是三皇子，谁也没敢反对，也包括耿听莲那一桌的几位姑娘。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弦乐声又响了起来，戏台上的戏子在那小内侍的示意下，又开始唱戏了，又唱又跳，精彩纷呈。
    然而，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了。
    众人皆是心不在焉，大概也唯有君然、封炎他们还有心情看戏，偶尔鼓掌喝彩着，其他人几乎是如坐针毡。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等这一波三折的第二折戏好不容易唱完时，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率领二十来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一下子就把九思班封锁了起来。
    副指挥使蹬蹬蹬地上了二楼，给封炎行了礼，他当然也看到了岑隐，想着对方是微服，就没去揭破对方的身份，拘谨地躬身候命。
    “王副指挥使，命人城搜索一个四旬左右的道姑，她方才来过这个戏班……去查查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道’，竟敢当众妖言惑众！”封炎漫不经心地下令道。
    “是，封指挥使。”王副指挥使急忙抱拳领命。
    “还有，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名字和住处。”封炎又随口吩咐了一句。
    王副指挥使领命后，就又蹬蹬蹬地下了楼。
    端木绯默默地喝茶、看戏、吃栗子，两眼放空，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这戏可真精彩，不虚此行啊。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核查记录了在场每个人的身份，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戏班一解封，不少客人也没心思看戏了，纷纷结账离开，四散而去，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与亲友叨念一番……
    当天下午，身处养心殿的皇帝就知道了九思班的事，他是从岑隐口中得知的。
    岑隐如实把自己今早为何会去了九思班，又恰逢一个道姑来了戏班，道姑当众说了一番玄之又玄的话，说什么天有彗星入北斗，又说天降凤命之女等等。
    皇帝默不作声地听着，面无表情。
    “皇上，封公子就在殿外……”岑隐最后道。
    今日天气不错，高悬碧空的太阳已经开始西下，那金色的光辉透过透明的琉璃窗户洒进了屋子里，照亮了皇帝的脸庞，也衬得他的眸子愈发深邃，隐约透着一抹阴鸷。
    “让他进来吧。”皇帝道。
    不一会儿，內侍就把着一袭紫色锦袍的封炎引进了东暖阁中。
    “皇上舅舅。”
    封炎对着坐在窗边的皇帝抱拳行了礼，皇帝这段时日龙体抱恙，整个人看来都清瘦了不少，眼窝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看来有些憔悴。
    封炎目不斜视，行了礼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皇上舅舅，外甥已经命五城兵马司的人仔细查过了。那日在九思班里喜得贵子的刘老爷乃是都察院的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家中三代单传，刘大人年过四旬方才得了这一嫡子。”
    都察院的御史？！皇帝手里的茶盅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唇边凑。他记得耿海的夫人姓史，这史家和刘家应该是姻亲。
    皇帝心不在焉的浅呷了口茶水，食不知味。

365猜忌
    封炎似是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异状，继续禀道“皇上舅舅，那个道姑也已经找到了，她姓孙，法号景秀，根据她的度牒显示，是来自终南山一个道观的女冠，第一次到京城。具体还不得而知。”
    顿了一下，封炎又道“为了避免外面流言蜚语，外甥暂时没有拘拿那位孙真人。”
    皇帝又抿了两口茶水，眸光闪烁，静了片刻后，对着岑隐吩咐道“阿隐，你让人去终南山核查一下这女冠的身份，一定要查得一清二楚。还有，派人悄悄盯着她的行踪。”
    他倒要看看这个什么孙真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皇上。”岑隐作揖应声道。
    皇帝放下茶盅，又看向了封炎，“阿炎，今早在戏班的人不少吧……”
    “皇上舅舅，外甥已经命他们不许宣扬，违者严惩不贷！”封炎回道。
    皇帝应了一声，就挥了挥手，“阿炎，你退下吧。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封炎再次抱拳后，就退下了。
    厚厚的锦帘一上又一下，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着，发出细微的振动声。
    屋外，庭院里的花木在寒风中摇曳着，只是那琉璃窗户隔绝了声音，只余下枝叶扭曲的阴影在皇帝的面颊上晃了晃。
    直到那道锦帘静止下来，皇帝又开口道“阿隐，你怎么看？”
    岑隐似有迟疑，答非所问“皇上，臣倒是想起了两年多前的一桩事……”
    以皇帝对岑隐的了解，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皇帝挑了挑右眉，示意岑隐继续往下说。
    “两年前，端木首辅的夫人过寿，臣也去了。当时寿宴上来了一个道姑，是玄静观的观主，说端木家近日黑气弥漫，又说端木大姑娘是有个大福之人……”岑隐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皇帝本来听得漫不经心，当听到什么“大福之人”时，眯了眯眼，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岑隐把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数都说了。
    当时玄静观主提出只要端木大姑娘住观修行一年祈福，就可化解端木家的祸事，当时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可是最后，端木四姑娘却揭穿了这玄静观主根本就是个坑蒙拐骗之人，是被人花钱收买来演这么一出戏的。
    皇帝听着听着眸子里闪现了几分笑意，神情也放松下来，含笑赞了一句“这小丫头果然是个聪明机灵的。”不似有些人，人云亦云。
    话落之后，皇帝沉默了，沉吟地再次端起了手边的茶盅。
    他明白岑隐的言下之意。
    其实这什么玄静观主，皇帝也知道。此人在京城里声名显赫，五年前，贺太后也曾请她进过宫，讲过道法。
    彼时，贺太后还夸她道法高深，占卦灵验，满口溢美之词……既然连玄静观主都是个装神弄鬼的，那么这个闻所未闻的孙景秀又是个什么“玩意”？！
    皇帝眯了眯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姓孙的女冠说了那番话后，就走了？”
    岑隐应了一声。
    不为钱财，那为的自然就是别的……皇帝若有所思地垂眸，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摩挲了一下。
    这件事对谁有利呢？！
    答案毫无疑问——
    耿家。
    皇帝掀了掀眼皮，眸中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嘴上淡淡地问道“耿家那边……如何了？”
    “皇上，臣已经悄悄让人盯着了，暂时看来没有异样。”岑隐立刻就回道。
    皇帝随手放下茶盅，茶盏与茶托碰撞的咯哒声在屋子里尤为清脆响亮，吓得一旁的內侍心惊肉跳事情涉及到卫国公，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事。
    皇帝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语调不轻不重，不愠不火，“耿海是个聪明人，他怎么会轻易让人抓到什么把柄！”
    皇帝的语外之音显然对耿海起了疑心，內侍的头伏得更低了，许是这炭盆烧得太旺，他觉得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喃喃地自语道“耿海是觉得朕已经给不了他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了，所以想当国丈了啊！”皇帝眼角的青筋跳了跳，如芒在背。
    “皇上息怒。”岑隐温声劝慰道，“卫国公府自太祖皇帝起世代手掌五军都督府，攘外安内，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卫国公对皇上更是忠心耿耿。”
    皇帝听着，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凝重了。
    耿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素来就是野心勃勃之辈，这要是他的女儿真的入主东宫，将来诞下皇孙，接下来他怕是就要借着“凤命”之势，扶他外孙登基了！
    不，野心如贪欲，永无止尽。
    再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改朝换代了？！
    当年，耿海还是卫国公世子，悄悄来找自己投诚，若非如此，自己恐怕还下不了决心起事。
    他还记得当时耿海感慨地对自己说起，先卫国公曾提及先帝对自己赞誉有加，说打算重新考虑立储一事，可惜先帝去得太快，明明先帝一向身子英朗，春秋正盛……
    皇帝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到那番话时的震惊，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耿海是皇兄派来试探自己的，不过是皇兄看错了耿海罢了。
    皇兄自小就待耿海亲厚，视若手足，可是为了权势，耿海也是说出卖就出卖的。
    皇帝只觉得心口生了刺般，一下接着一下，扎得他心里躁动不安。
    “阿隐，你给朕查！好好地查！”皇帝咬着后槽牙吩咐道，他可不会傻得犯和皇兄一样的错误。
    岑隐恭声领命，又吩咐一旁的内侍道“小方子，茶都凉了，还不赶紧去给皇上端一碗热的安神茶来！”
    “是，督主。”小方子唯唯应诺，急忙去给皇帝备茶。
    岑隐亲自把安神茶端到皇帝手中，仔细地叮嘱了一番“皇上，您病体初愈，可要好好将养着……”
    他不耐其烦地从吃喝到日常都叮嘱了一番，又对小方子耳提面命了好一会儿，让皇帝听着很是受用，心里感慨着还是阿隐靠得住。事事以自己为重，没有私心！
    等岑隐从养心殿出来时，外面的夕阳已经快要完落下了。
    天色半明半暗，大半边也是浓浓的灰蓝色，只余下西边的天际还有一道月牙般的残红以及几朵绚烂的晚霞，那最后的几抹橘红映得四周的房屋、花木都带着几分颓废与黯淡。
    黄昏虽然有它的绚丽，却远没有白日的灿烂。
    岑隐在檐下停下了脚步，遥望着西方的天空，低低地叹了一声。
    傍晚的寒风阵阵刮来，发出呼呼的声响，似乎在应和着什么，又似乎是上天的叹息声。
    寒风阵阵，吹遍京城的街头巷尾，如同一些流言蜚语。
    虽说在明面上，封炎下令封了口，但是当日在戏园子里的人数众多，又不乏官宦世家出身之人，哪里是五城兵马司一句话封得住的，这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傍晚时，已经有不少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发生在九思班的事，私下议论纷纷。
    耿家的五姑娘竟然是天命凤女！
    端木宪身为首辅，自然是耳目灵通。
    当晚，他回府后，就把端木绯和端木珩叫来了外书房，特意问起了这件事，并说道“……我听闻那位女冠真是活神仙，一针见血地给人指点了迷津后，转身就飘然而去，就有人马上追出去找，可是令人惊奇的是，明明上一刻人还在眼前，下一瞬，她的人就到了十丈之外，很快不见身影……听着，似有几分缩地成寸、飞天遁地的神通。”
    端木绯急忙咽下嘴里的茶水，笑得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原来流言已经传成这样了啊。
    “哪有这么神啊！”端木绯笑眯眯地捂着小嘴道，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眼，“那女冠只是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罢了。”
    端木绯干脆就把今日自己在九思班的所见所闻大致跟端木宪和端木珩说了一遍，听得祖孙俩皆是感慨不已。
    端木珩一本正经地说道“难怪古人说，流言猛于虎。”再传个两天，这位传言中的道姑怕是要飞升成仙了。
    端木绯说得口干，一口气饮了半盅茶水。
    端木宪却是有几分心不在焉，目光幽深地看着茶汤里随着水波沉浮的茶叶。
    端木宪在意的不是那个道姑，在他看来，道姑是真神仙还是装神弄鬼都不重要，关键是耿家那边。
    “四丫头，你说咱们要不要先备一份贺礼去耿家？”端木宪饶有兴致地道。
    自打上次驳了耿家的面子后，他在朝堂上是彻底和耿家划清了界线，双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关系越来越僵。要不要先缓和一下呢……
    “祖父，这马上就要过年，接下来可有的‘热闹’呢……何必着急呢！”端木绯笑嘻嘻地说道，意味深长。
    这才大半天，九思班的事已经传到了端木宪耳中，等到了明天，知道的人会更多。
    耿家在大盛本来就地位超然，现在又出了一个凤女，不管是真是假，总会有趋炎附势之人依附上去，不如先观望着！
    端木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端木绯的意思。
    他这四孙女一向聪明，听她的准没错！
    再说了……
    端木宪借着捋胡子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也是要面子的啊！前天刚和卫国公为了“北兵南调”的事吵过，让他现在就拉下脸来“示好”，他也做不出来。
    况且耿家可是与岑督主不和的，该怎么行事，总得先看看岑督主的意思。
    “四丫头，你说得是。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端木宪笑眯眯地附和道，跟着话锋一转，“四丫头，我今儿又得了一个好物件，你替我掌掌眼。”
    端木宪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和田黄石，端木绯的眼睛登时就亮了，两人围着那块田黄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块石料适合刻什么。
    祖孙之间，其乐融融。
    眼看着祖父近乎讨好地把那块和田黄石给了四妹妹，端木珩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总觉得祖父对上四妹妹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想着平日里祖父耍赖悔棋的样子，端木珩嘴角抽了一下。
    端木珩默默低头饮茶，掩饰自己复杂的表情。
    他放下茶盅后，看了一旁的西洋钟一眼，出声道“祖父，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柳先生那里上课了。”
    端木宪笑眯眯地说道“四丫头，你和你大哥去吧。”
    手里捏着还没焐热的田黄石，端木绯登时乐极生悲了，欲哭无泪地扁了扁嘴，早知道她拿了田黄石就该跑的。
    她神情恍惚地跟着端木珩一起去了琼台院，只觉得心口那是寒风呼啸，一片冰凉。
    她，真是命苦！
    端木绯默默地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
    明年八月，端木珩就要下场秋闱了，算算也没几个月了，最近的课程很紧。
    兄妹俩一坐下，柳先生就给端木珩出了一题，让端木珩去写文章。
    端木珩沉吟了一会儿，就提笔写了起来。
    在淡淡的墨香中，屋子里宁静祥和，柳先生闲着没事，目光就难免看向了坐在窗边的端木绯身上。
    端木绯照常地在发呆，从窗户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无聊地数起星星来。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柳先生看着小丫头呆滞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得很，忍不住想逗逗她，负手走到了她跟前，问道“四姑娘，你在看什么？”
    数星星。端木绯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她又矜持地改口道“柳先生，我在研究星相。”
    柳先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问道“你懂星相？”
    端木绯点了点头，谦虚地说道“就是读过几本天文星相的书籍，略通几分而已。”
    “何为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柳先生捋着胡须，随口考教了一句。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端木绯立刻答道，“东方苍龙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
    听这小姑娘答得流畅，柳先生心里有些意外，将窗户推开了一些，也望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月明星稀，繁星如同无数璀璨的宝石般嵌满夜空。
    “四姑娘，你看今晚星月的位置如何？”柳先生笑着与端木绯闲聊。
    “月侵入执法星所在天区。”端木绯看着天上的银月喃喃道，藏了后面的半句话没说。
    根据《海中占》记载这个星相代表着“将相之中将有被免职的”。
    柳先生更惊讶了，端木四姑娘能从此刻的天相中看出这些，那已经不是略通些星相了。
    有意思。
    柳先生嘴角微翘，又道“天有天相，地有地貌；星月证天，四姑娘觉得何以证地？”
    “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句话出自《水经注》。
    “原来四姑娘还读过《水经注》。”柳先生收回目光，俯首望着身侧的小姑娘，眸子里饶有兴致，与端木绯聊起了《水经注》，从北河聊到南江，又提到了《水经注》里的一些错讹之处，端木绯对答如流。
    柳先生的学识渊博，不仅是四书五经，连天文地理也是无所不通，端木绯答得愉悦，但答着答着，她渐渐地意识到柳先生的眼神有些不对了，就像是猫儿见了鱼似的。
    等等！柳先生这眼神该……该不会是盯上自己了吧，以后总不会天天要自己来上课吧。端木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时，柳先生又出了一题“听闻端木首辅擅算学，端木家的公子姑娘皆是从小学算学，我这里有一题，四姑娘可能解？”顿了一下后，柳先生就把题目徐徐念来，“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一题出自《孙子算经》卷下第二十六题，其实不难，但是这次端木绯学乖了，歪着小脸故作沉吟，然后摇了摇头，正色道“先生，我算不出来。”
    “……”柳先生眼角抽了一下，他要是信她才有鬼呢！
    这小姑娘真是鬼精鬼精的。
    柳先生心里忍俊不禁，叹了口气，故意道“本来我想着四姑娘这题要是答对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既然四姑娘不懂，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我就与姑娘仔细讲讲这题吧。”
    “……”端木绯霎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急忙又改口道，“先生，我想到了。”
    她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诚挚地看着柳先生，赶忙说出了答案“二十三。”
    对了。柳先生又捋了捋胡须，心里暗道果然，眼里盈满了笑意。
    他挥挥手，爽快地说道“答对了。四姑娘今晚就早些回去吧。”
    端木绯福身谢过了柳先生，正要走人，另一边的端木珩正好收了笔。
    他检查了一遍身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绢纸后，就起身对着柳先生道“先生，我写好了。”
    端木珩恭恭敬敬地把写好的文章呈了上去，端木绯则蹑手蹑脚地从另一边绕了过去，走到门口。
    她生怕被叫住，披上斗篷后，拔腿就跑。
    她一口气从琼台院跑进了内院，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应该追不到了。
    “呼——呼——”
    端木绯急促地喘着气，呼出的气息在这冬日的夜晚形成一股股白气，胸膛微微起伏着。
    她静立原地，仰首看向上方的夜空。
    站在外面看，这繁星密布的夜空变得更为璀璨了，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就是紫微星，紫微星是众星之主，紫微斗数都是以其为中心。
    端木绯凝视了紫微星片刻，目光就渐渐地往东北方的太微垣望去，太微垣的南藩四星便是执法星，此刻那银色的皎月静静地高悬在那里，如白玉似银盘，清冷而孤傲。
    好美的月色！
    “呱呱！”
    一道黑影忽然拍着翅膀在银月上展翅划过，把原本的静谧清冷破坏殆尽。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那只小八哥拍着翅膀朝这里俯冲了过来，绕着她的螓首飞了两圈，“呱呱”叫个不停，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好了好了！”端木绯拢了拢厚厚的斗篷，继续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我们回去吃宵夜去。”
    “呱呱、呱呱！”
    小八哥一路飞，一路催促，它粗嘎的声音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活力。
    小八哥的叫声渐行渐远……
    府里又静了下来，夜凉如霜，一晚在寒风中悄悄流逝。
    次日一早，就有一些听说了“凤命之女”的府邸给卫国公府送了礼示好，还有不少府邸都暗暗地关注着那个叫孙景秀的道姑。
    那孙真人来了京后就去了真元观挂单，之后好几日也没什么动静了。
    直到腊月二十二日，平津伯府的人去了真元观求救，平津伯信奉三清真人，最近他才六岁的幼孙撞了邪，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平津伯就带着幼孙去真元观求助。
    那位小公子是形容疯癫，手脚抽搐，跟他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真元观里的道士们各展神通地开坛做法，为小公子去除邪祟，却都束手无策，小公子反而疯癫得更厉害了，甚至后来还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千钧一发之际，孙真人忽然出现了，那是脚不沾地，一双素履纤尘不染，彷如神仙下凡。
    “孙真人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让她遇上了，那就是缘法，她就出手救小公子一命便是。”
    “姑娘，听说那位孙真人仅仅是把那银白的拂尘在那小公子的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小公子就安静了下来。”
    “之后，她只用了区区三道符，就把那小公子给治好了。”
    “第一道符泡的的符水下腹后，就让小公子吐出了腹中腥臭的黑水；第二道符的符水就让小公子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等额头贴上第三道符后，小公子就安稳地睡了过去，雷打不醒。”
    “据平津伯府的人说，他们小公子已经半个月没这样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好觉了！”
    “姑娘，当时大庭广众，不仅是平津伯府的人亲眼见证，还有几个去道观上香的信徒也看到了，他们都说孙真人是有真本事的，是活神仙下凡呢。奴婢今天去锦食记买点心的时候，就听到一些人都在说这事呢！”
    碧蝉声音清脆，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来。
    端木绯只当自己在听书，悠闲地嗑着瓜子。
    “既然这位女冠是有真神通的人，那她所批的命也就是‘真的’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碧蝉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姑娘，难道耿家姑娘真是凤命？”
    端木绯慢悠悠地又嗑了一个瓜子，但笑不语。
    一旁的锦瑟一边收拾书架上的书，一边道“又有谁会有天生凤命。不过是市井之言罢了。”
    “怎么不会了？”碧蝉振振有词道，“奴婢老家有个算命的老头算命灵验了，三十年前，他曾经说奴婢的姑祖母先苦后甜，会安享晚年。那时候，奴婢的姑祖母先丧夫后丧子，膝下无子，虽知道不出半月，奴婢的姑祖母就怀了遗腹子，后来表舅孝顺极了，在外地赚了大钱，还把姑祖母也接走过好日子去了。”
    锦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碧蝉看去，理智地说道“那些算命之人多擅察言观色，也许那个算命的老者早就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你姑祖母有了身孕……人一旦有了希望，日子自然会过好。”
    “这只是其中的一桩，还有一个秀才……”
    碧蝉还是不服气，与锦瑟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
    端木绯在一旁喝喝茶，嗑嗑瓜子，摸摸团子，听得愉快极了。
    一阵挑帘声忽地响起，着一袭玫红色绣折枝绿萼梅褙子、搭配一条月华裙的端木纭款款地进来了。

366天机
    蓁蓁，我带了厨房做的灶糖灶饼来，你来试试味道。“她身后跟着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的青衣丫鬟。
    临近过年，端木纭越来越忙了，好不容易忙完了回来，打算和妹妹一起吃些下午茶。
    丫鬟打开上下两层的食盒，从里面取出一个个小碟子，碟子上放着各式灶糖灶饼酥糖、小杏仁酥、芝麻片、粘糕、三色米、金钱饼……足足十二种，五颜六色，每一样都是精致得很。
    端木绯随手拈了一块酥糖吃，一手用一个小碟子盛着，酥糖是由麦芽糖和花生末做成的，轻轻咬一口，又酥又甜又香又糊……
    这灶糖吃得就是”糊嘴“，”糊“住灶王爷的嘴。
    那细细的花生末沾上了端木绯的唇角，她飞快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看着就像一只小馋猫般。
    端木纭勾唇笑了，笑意盈盈，只觉得自己的妹妹真是可爱。
    ”姐姐，吃灶糖。“端木绯殷勤地给端木纭也递了酥糖，又大方地给院子里的下人部赏了灶糖灶饼。
    一股香甜的气息在寒风中弥漫开来，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马上新年就要来临了！
    等紫藤回来时，就看到屋子里热闹的很，不仅是人在吃灶糖，小八哥也在吃，它乌黑的羽毛上沾满了细细的花生粉，像是染了雪霜似的。它毫无所觉，正埋头与酥糖”搏斗“着。
    ”大姑娘，“紫藤上前给端木纭行了礼，”给岑府的年礼已经送到了。“
    自上个月底，端木纭就陆续地安排人把送给老家、闽州以及一些外地亲眷的年礼一一送了出去，最近这段时日，开始给京中一些走得近的人家送年礼，安平长公主府、舞阳的公主府、简王府等府邸的年礼已经送了出去。
    紫藤笑吟吟地接着道”大姑娘，给岑府送年礼的人可真多，那些马车都快把路给堵了，还是咱们家有面子，轻轻松松就送进去了。“
    岑府的门房一看是端木府的马车，就让紫藤插了队，没一炷香功夫，紫藤就把差事办好了，立刻就回来复命了。
    ”呱！“

    小八哥”得得“地把酥糖都啄成了粉末，却根本没吃上几口，它登时就怒了，一振翅，它身上的花生末与糖末就如大雪般飞飞扬扬，紫藤冷不防就被撒了半身的粉末，看来狼狈不堪。
    四周静了一静。
    小八哥僵了一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美！“它讨好地叫了一声，就拍着翅膀飞快地从窗口飞了出去，那仓皇而逃的样子如那惊弓之鸟般。
    下一瞬，紫藤哭笑不得地笑了出来，引得姑娘们一阵哄堂大笑。
    张嬷嬷从外面进来时，正好与匆匆出门的紫藤交错而过，她惊讶地看了看满身狼狈的紫藤，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姑娘，四姑娘，奴婢把年礼送到祥云巷那边了，不过李家表少爷不在府上。“
    碧蝉惊讶地看了看一旁的西洋钟，祥云巷可比京城另一头的岑宅近多了，张嬷嬷既然没见到李家表少爷，怎么耽误了那么久？
    碧蝉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好奇地问道”张嬷嬷，路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张嬷嬷摆摆手，”就是卫国公府那条街堵得厉害，等了一炷香都没挪动一步，所以干脆就绕了路。“
    端木绯扬了扬眉，想起方才紫藤说岑府那条街堵满了送礼的人，就随口说了一句”难道也是给耿家送礼的？“
    ”那倒不是。“张嬷嬷摇了摇头，想到今日所见所闻，张嬷嬷目露异彩，兴致勃勃地说道，”是今天卫国公府天降异象，所以引了不少人都跑去围观。“
    天降异象？！端木绯唇角一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来。
    几个丫鬟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嬷嬷，连端木纭都被挑起了几分好奇心，问道”张嬷嬷，什么天降异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嬷嬷清清嗓子，神秘兮兮地说道”今儿，奴婢的马车行到长裕街时，前面就堵上了，奴婢就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后来陆陆续续地看到一些人从前面的华裕街走来，说是方才卫国公府天降紫气，是‘紫气东来’之象，乃吉兆。“
    张嬷嬷合掌虔诚地念了一声佛，”可惜啊，奴婢去得晚了一步，没亲眼看到。“
    丫鬟们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
    端木绯笑眯眯地抿了口茶，嘴角翘得更高了，朝窗外的碧空望去，叹道”这下‘天命凤女’一说，要彻底传开了……耿家那边想来热闹得紧。“
    耿家确实很热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耿海看着几步外的耿夫人，眉头紧锁地质问道。
    耿海是得了府里的禀报，匆匆地赶回来的。
    刚刚他回府时，就看到府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路人，甚至还夹杂着京中一些府邸的下人，估计是特意跑来打探消息的。
    耿夫人的神色有些复杂，抬手做了个手势，屋子里的下人就都退了一下，只留下一个亲信嬷嬷守在檐下。
    耿海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一看妻子既心虚又惊喜的样子，他就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
    耿夫人清了清嗓子道”国公爷，今早我去过真元观了。“
    耿海面色一僵，一股心火猛地冲了上来，火冒三丈。
    自打上次那个孙道姑去九思班给女儿批了凤命，耿海听闻后，并没有因此而惊喜，反而很警惕，唯恐是这孙道姑故意瞄准了女儿，想要装神弄鬼骗取好处。
    他特意找女儿细细询问过当时的事，知道当日三皇子、岑隐、封炎几个也在九思班。
    岑隐既然知道了，那么，这件事必然瞒不住皇帝的耳目。
    谨慎起见，耿海决定低调处理。
    如今，西北、北境各族来京朝贺，京中可谓鱼龙混杂，耿海打算想先静观一阵子，好歹等过年后再说。
    他也好生叮嘱了家人，无论谁来送礼，数都不收。
    没想到内宅失火，妻子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意思！
    ”国公爷，那位孙真人是真神仙。“耿夫人看出耿海的不悦，急忙为自己解释道，眸子里闪着异彩。
    不同于耿海，耿夫人从听闻女儿是凤命后就喜不自胜，又听闻了平津伯府那个撞邪的小公子的事，所以就按捺不住了，一早趁着耿海不在，悄悄去了趟真元观。
    在没见到那位孙真人前，耿夫人心里多少还有几分怀疑，去了真元观也没表明身份，只说自己姓史。
    那位孙真人一身仙气，不食人间烟火，一见面就说她眉目清奇，贵气逼人，应该是位一品诰命夫人，贵不可言。
    之后，孙真人就问了她的八字，掐指一算，算得她最近遭了小人，因此——
    ”……夫人最近可是时常头晕目眩，失眠盗汗，夜晚连连惊醒？“
    ”夫人也别太过忧心，夫人乃是大富大贵之人，身旁也有贵人相助……等等！夫人的女儿是凤命！“
    ”夫人难道是耿……“
    孙真人只是寥寥数语，说把自己的事数说对了，耿夫人当下心里就信了九成。
    孙真人那是活神仙，似乎看出了自己心中犹有疑虑，就悄悄透露了一点天机。
    耿夫人回府后，就心神不宁地等待着，等到孙真人所说的未时，果然有一道紫气从女儿的院子上划过……
    孙真人所言部都应验了，一丝一毫不差！
    耿夫人的心里再没有一点怀疑，把今日发生在真元观的事数告诉了耿海，也包括紫气东来之象。
    ”国公爷，我们的莲姐儿真的是天凤命格。“耿夫人神采焕发，声音都微微颤抖着，”将来会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只要想到这一点，耿夫人的心跳就砰砰加快，双掌合十，巴不得立时去拜拜菩萨和列祖列宗。
    但凡是富贵人家，越是信神佛、信命运，都会在家里设佛堂，供奉佛菩萨，祈求上天神灵的庇佑，祈求为家中带来好运。
    耿夫人也不例外，多年来都笃信佛法、笃信命数。
    ”……“耿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觉得妻子实在太不成气了。
    在他看来，世上哪有那么多活神仙，那个姓孙的道姑始终不能信，哪怕现在耿夫人说这么多，他心里还是有六成怀疑。
    天命凤女。
    耿海对此也并非是不动心，他知道自己现在虽然位高权重，但是皇帝打从一开始对他就留有一丝防心，所以，他一直没有把女儿嫁入皇家的打算，前面几个女儿的婚事都是选了门第合适、门风清正的人家低嫁了。
    所以当初才会为莲姐儿挑了慕瑾凡。
    没想到莲姐儿竟然有”凤命“……
    耿海心动了。
    他也有心借着凤命一说为女儿造势，但是，过犹不及他还是懂的，他并不想这么快就让这件事成为焦点。
    偏偏妻子太沉不住气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耿海沉着脸训道，”总之，什么天命凤女、紫气东来的事，以后都不许再提。那些送礼来的都不许收，收下的，就都给我退回去！“
    想起方才府前闹哄哄的样子，耿海就更烦躁了，又道”还有，这些日子就别让莲姐儿再出门了，省得又惹事上身。“
    耿夫人本来满心欢喜，却被耿海泼了一桶冷水，心里有些不服气。
    她以为他不信女儿是凤命，争辩道”国公爷，女儿是凤命，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真是妇人之见！耿海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说话间，一个着蔚蓝云纹锦袍的青年缓缓地朝正厅方向走来。
    瑟瑟寒风中，俊朗的青年缓步徐行，正是耿安晧。
    耿海看到儿子来了，如释重负，有些道理跟妇人真是说不清。
    耿夫人同样一喜，觉得来了助力，拉着儿子立刻就是噼里啪啦地一通抱怨，觉得自己既委屈，又不服气。
    耿安晧本来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和耿海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的顾忌。
    ”母亲，您莫急。“耿安晧柔声安抚耿夫人道，”这件事总要慢慢谋划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不能让皇上觉得是我们耿家非要嫁女儿入皇家。“
    儿子的话耿夫人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她有些犹豫，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见母亲的神情冷静了不少，耿安晧话锋一转”母亲，您有时间替妹妹张罗亲事，不如也想想儿子，儿子都二十二岁，膝下还没香火呢。“
    一说到长子的婚事，耿夫人就发愁，念念叨叨地说道”你啊，我哪里不顾你了，都给你说了几个人家了，你个个都不满意，一会儿嫌弃这个，一会儿嫌弃那个，总能挑出鸡毛蒜皮的毛病来。“
    耿夫人越说越是心烦，她这个儿子啊，委实是挑剔，说这个姑娘长得矮胖，那个姑娘是大饼脸，给他寻个苗条的瓜子脸，他又嫌人家姑娘声音难听……
    这儿女真真是上辈子来讨债的！
    耿安晧搀着耿夫人笑眯眯地往外走，道”母亲知道儿子想想娶谁的，“他近乎撒娇地说道，”母亲您就多疼疼儿子，替儿子再想想法子啊。“
    说话间，母子俩就跨出了门槛，耿夫人心里无奈，叹气道”你啊你，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放不下那个端木纭啊，我养了你二十几年，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是个痴情种了。“
    耿夫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终究还是被儿子给哄走了。
    耿安晧静静地站在檐下，目送耿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微收。
    屋檐的阴影下，耿安晧那张俊朗的脸庞透着一丝清冷与深沉。
    直到耿夫人出了院子口，耿安晧才转身又回了厅堂。
    厅堂里只有父子二人，空荡荡的。
    耿安晧亲自给父亲奉了茶，之后才在下首坐下了。
    耿海饮了口热茶后，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看着眼前他最引以为傲的这个嫡长子，神色有些复杂，问道”阿皓，你还在惦记端木家的大姑娘？“
    耿安晧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垂首喝茶。
    耿海的额头又开始隐隐抽痛，想到端木宪最近给他找的那些麻烦，就心绪纷乱。
    问题是，儿子迟迟不肯续弦也不是个办法，他的这个儿子最出色，国公府将来也是让他继承的，儿子膝下总要有个嫡子延续香火，也同时传承他们卫国公府的荣耀。
    和这些比起来，自己和端木宪的那点不和就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耿海心里权衡着轻重，眸光微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把话题转回到了耿听莲身上，”阿皓，对天命凤女的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这段时日以来，耿安晧也想过无数遍了，因此父亲一问，他就有条不紊地答道”父亲，关键还在于这姓孙的女冠。她若是真的，那是我们耿家的造化；她若是假的，那就要看看她是来招摇撞骗的，还是……“
    耿安晧没再继续往下说，但是父子俩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耿海摸着下巴的短须，面沉如水。
    他早想试试这个道姑的深浅，可是偏偏这件事事关耿家姑娘，他无论做什么，都容易引人多思，所以他才会想以静制动，然而，现在这一步已经被妻子破坏了。
    那个道姑如今风头正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妻子去过真元观的事，恐怕是瞒不过去。
    ”还是要试试这个孙真人才行。“耿海喃喃道。
    耿安晧笑着道”父亲要是有所顾忌，也未必要用我们的人。“
    耿海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梢。
    屋子里静了片刻，跟着，耿海才又道”眼看着快过年了，就快封笔封印了。“
    总得慢慢谋划，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外面忽然狂风大作，吹得庭院里的枝叶彼此激烈地对撞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就如同这府中的人心，激荡不已。
    饶是耿海再三责令府中之人不得再言凤命之事，可是这人心又岂是一道命令封得住的，更何况，他管得住府里的人，也管不住府外的人。
    紫气东来的事太玄乎了，再结合前些日子孙真人给耿五姑娘批的命，短短几日，来卫国公府送礼示好的人更多了。
    正好又逢着快要过年了，不少府邸干脆就借着送年礼的机会，把礼备得更厚了，让门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一时间，卫国公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卫国公府所在的华裕街更是每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蜿蜒的队伍足足排到了临街，倒快要比得上岑府了。
    本来还在观望的一些府邸也按捺不住地纷纷登门，卫国公府也成为京中各府关注的焦点，关于天命凤女的传言愈演愈烈，不少人都说得好似亲眼所见般。
    临近过年，京城的街头巷尾更热闹了，颇有一种”家无虚丁，巷无浪辈“的忙碌气氛。
    端木家如今是首辅府，来送年礼的府邸也比往年又多了不少。
    闽州李家和安平长公主府的年礼早早送来了，由端木宪做主都归了长房的私库，老家和其他各府的年礼则一并入了公中。
    逢年底，端木宪更忙碌了，府中自有二老爷端木朝去招呼男客，端木朝忙得脚不沾地。
    刚送走了一个来客，就又有门房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二老爷，有位小公公来了，指名要见大姑娘和四姑娘。“膀大腰圆的婆子喘了口气，继续禀道，”是岑督主送来的年礼。“
    端木朝惊得差点没掉下巴。
    岑隐给别人送年礼，这端木朝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一时心如擂鼓，不知道是惊多，还是吓多。
    端木朝愣了愣，下一瞬，就看到另一个婆子引着一个青衣小內侍往这边来了。
    这来得也太快了。端木朝几乎是冷汗涔涔了，急忙吩咐身前的婆子道”还不赶紧去把大姑娘和四姑娘请来！“
    婆子连连应和，屋外却是传来了那小內侍略显尖锐的声音”不敢不敢！让四姑娘慢慢来就是了。再说了，这天冷地滑的，可别急着四姑娘了。“
    那个小內侍一副”天大地大没端木四姑娘大“的样子，贴心得很。
    ”……“端木朝眼角抽了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能殷勤地连声应是，又招呼丫鬟给对方上茶。
    端木朝一直不相信岑隐是真的把自己那个四侄女认作了义妹，直到此刻，看着这个岑隐派来的内侍对四侄女如此恭敬，他的心不禁动摇了。
    就在端木朝复杂的心思中，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携手来了。
    姐妹俩还没进屋，小內侍已经笑吟吟地起身相迎，直到二人走近，就连连作揖道”见过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小的是奉督主之命，给两位姑娘送节礼的。“
    他一抬手，跟着来的一个丫鬟就把手里的一个红木雕花匣子捧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跟前，并打开了匣子。
    那是一对和田玉石砚滴，一只刻玉凤，一只雕玉凰，下面是紫檀木的雕莲底托，既雅致又华贵。
    端木朝也看到了，眼神更为复杂。这对和田玉石砚滴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是件稀罕玩意。
    ”这倒是巧了，正好我的砚滴被我不慎敲碎了，劳烦公公替我谢谢岑督主。“端木绯喜不自胜地抚掌道。
    端木朝闻言手一滑，刚端起的茶盅差点没脱手。
    这对稀罕的和田玉石砚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古玩，是用来收藏赏玩，真给两个小姑娘家家写字时用，那……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小內侍闻言却是笑开了花，他甩甩手里的拂尘，讨好地说道”督主知道四姑娘喜欢，一定高兴。“
    端木纭也笑着令紫藤奉上了回礼”这是我和妹妹编的一对络子，正适合新年佩戴。“
    虽然端木纭给岑府的年礼早就送出去了，但是她还是和端木绯一起备了些亲手做的礼物，是想着过年走亲访友时可以作为一点小小的回礼，也就是凑个趣。
    这对络子的图案都是姐妹俩自己琢磨的，独一无二。
    小內侍没想到还有回礼，笑得更热乎了，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差事算是十十美了，待会儿又可以去督主那边多露一会儿脸了。
    端木家的两位姑娘果然是妙人儿啊。
    小內侍行了礼后，就借口还要回去复命，匆匆地走了。
    一旁的端木朝已经看懵了，心里只觉得自家女儿怎么这么不争气，要是她能攀附上岑督主这样的贵人，岂不是就能轻易解除了她和杨家的婚事？！
    端木朝看着那个小內侍远去的背影，眸子明明暗暗，终究也没敢提把这份年礼归入公中，心道还是等父亲回来禀明了情况，再说吧。
    事关岑督主，也不是自己能随意做主的。
    端木朝有些心不在焉，连姐妹俩行礼与他告辞都没意识到，只是直觉地随口应了一声。
    姐妹俩欢欢喜喜地回了湛清院。
    端木绯拉着端木纭去了小书房，又亲自把这对和田玉石砚滴拿出来赏玩。
    蹲在紫檀木座上的玉凤玉凰精致灵动，放在一起时，二者交颈依偎，神态安详。
    锦瑟观望了一会儿，忽然脱口而出道”四姑娘，这是不是那对‘县圃饮和’玉凤凰砚滴？“
    端木绯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伸出一根食指在其中一只砚滴上摩挲了一下。
    端木纭扬了扬右眉，听锦瑟的语气，莫非这对砚滴还是有什么来历的。
    绿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锦瑟解释道”‘县圃’意为昆仑仙境，‘饮和’出自《庄子》‘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意为享受和乐自在的生活。“
    锦瑟还是在这间小书房里的一本《玉器谱》上看到过这对砚滴的图示，这是前朝的太宗皇帝送给太后八十大寿的贺礼，无论玉石的质地，还是工匠的手艺都是超凡的上品。
    端木纭低低叹道”知我者，岑督主也。“
    她生平之所求，大概就是如此。
    想起以前在北境的生活，可不正是逍遥自在。

367群架
    “大姑娘。”这时，紫藤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禀道“奴婢已经把最近收到的各府送来的年礼都造册了。”
    端木纭随意地翻起了账册来，翻一页，跳两页……紫藤如今办事稳妥，端木纭也放心，也就是大致翻翻。
    忽然，端木纭的手顿住了，目光落在了某一页账册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封家那边送来的礼单。
    端木纭微微蹙眉，又翻了一页。
    从礼单来看，封家这次送了一份极厚的年礼。
    自打驸马封预之得了“癔症”后，最近这一年都在封府闭门不出，皇帝似乎有迁怒封家的意思，以致封家其他人也都不得重用。其他府邸惯会察言观色，大都蓄意疏远了封家，这一年封家可谓门庭冷落。
    封家显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端木纭也知道安平母子这些年与封家素不往来，显然彼此不睦。她沉吟着对端木绯叮嘱了一句“蓁蓁，你下次见到长公主殿下，与她说一声，封家那边送了厚礼过来。”
    虽说封家是封炎的父家，但是妹妹嫁过去后肯定是和安平长公主一块儿住在公主府的，所以对封家的态度，跟着安平来就行了。
    端木绯从砚滴中抬起头来，乖巧地应了一声，一副“我都听姐姐”的小模样。
    端木纭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想着妹妹马上就要嫁人了，心里就是一阵依依不舍。
    看着这对砚滴，端木绯有些手痒痒，吩咐道“锦瑟，笔墨伺候！”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用一下这对砚滴，再好的东西，总要拿来用是不是。
    锦瑟正要应声，门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跟着门帘被人从外面粗率地掀了起来，碧蝉急匆匆地跑进来了，禀道“姑娘，墨池刚回来报讯，说大少爷和人在城西的平阳街打群架！”
    小书房里霎时寂静无声，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碧蝉继续道“奴婢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大少爷和国子监的同窗不知怎么地跟那些西北部族的人起了冲突，一群人就打起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皆是面露震惊之色，这个时候，也没心思多想了，姐妹俩披上斗篷就匆匆出门了。
    生怕端木珩被欺负，姐妹俩还带了七八个护卫壮声势。
    当她们赶到平阳街时，双方还在对峙着。
    一方是以赫鲁和罗兰郡主为主的西北部族的七八个少年少女以及他们的随从；另一边是端木珩、陶子怀在内的几个年轻人，让端木绯惊讶的是封炎、李廷攸和一些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
    远远地看去，两方人马彼此怒目而视，空气里似有火花闪现。
    街上的路人一看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吓得避得远远的，唯恐被牵连进去。
    于是，两方人马和围观的路人之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般，空出了七八丈的距离。
    当端木家的马车行驶到这片空荡荡的地带时，就显得尤为醒目。
    端木珩当然认得这自家的马车，更知道这是端木纭和端木绯的马车，不禁皱了皱眉。小姑娘家家的来这里做什么，要是被误伤怎么办？！
    封炎却是眼睛一亮，神采焕发。他也顾不上罗兰郡主他们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殷勤地把端木绯扶下马车。
    李廷攸看着在自家那个小狐狸表妹跟前完是另一副样子的封炎，眼角抽了一下。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快步走了过去。
    端木绯只当做没看到端木珩那不赞同的眼神，干脆就问李廷攸“攸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廷攸两眼灼灼，带着一抹跃跃欲试，脸上却是笑得文质彬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今天午后端木珩和陶子怀刚从千雅园里回到京里，就在这平阳街上偶遇了罗兰兄妹等人，被罗兰郡主出声叫住了。因为端木珩他们领着理藩院的差事，想着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所以就停下了。
    罗兰郡主颐指气使地让端木珩替他们清道，说他们要在这条街上玩赛马。
    可是，端木珩为人一向有他自己原则，该他做的，他会做，不该他做的，他也不受，直接就拒了。
    罗兰郡主本来就是故意寻衅，为了上次端木珩在雪芳园训斥她的事，意图教训一下端木珩，端木珩的拒绝给了她借题发挥的机会，说是要让理藩院罢免了端木珩的差事。
    端木珩引经据典地斥了罗兰郡主一番，直斥得她恼羞成怒地又抽了鞭子，结果正好被李廷攸瞧见了。
    李廷攸一把夺下了罗兰郡主的鞭子，此举引来赫鲁以及西北部族其他几人的不满，两方就闹起来了。
    至于封炎，也就比端木绯早到了不到半盏茶功夫。
    还是因为巡逻到此的五城兵马司认出了端木珩是他们老大的大舅子，一边加入战局，一边火速派人回去通知了封炎。
    封炎抵达这里时，两方人刚打完了一场，赫鲁的发带都被李廷攸一鞭子抽断了，此刻他披头散发，粗犷中带着一丝狼狈。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或多或少的有些狼狈，不过双方毕竟还都顾忌着对方的身份，也只是小打小闹了一场。
    “大哥哥，你的手……”

    端木绯只顾着上下打量端木珩，一眼就看到端木珩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擦伤，似乎是被谁的鞭子擦伤了……
    端木珩听她这么一说，才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豁达地笑了笑，“只是点擦伤而已。”
    端木绯樱唇紧抿，毫不掩饰眼底的不悦，她就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眼睛瞪得浑圆，快要炸毛了。
    封炎一看自家蓁蓁发火了，心底愈发不快，直接挥手下令道“把这些寻衅挑事的人都给本指挥使带回五城兵马司！”
    啊？！以赫鲁和罗兰为首的西北部族一行人傻眼了，跟着炸开了锅。
    他们来京城后的这段时日，一直好吃好喝地被当作上宾礼遇，完没想到自己还会有成为阶下囚的时候。
    一个宝蓝锦袍的部族青年上前一步，气得脸庞通红，脱口而出道“你敢？！”
    罗兰郡主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封炎。
    封炎与那个部族青年对视了一眼，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你们胆敢在京城闹事，五城兵马司就管的，统统给我押回去！”
    封炎清朗骄矜的声音响彻四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意气。
    “是，指挥使。”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年轻人闻言士气更足，齐声应下了，一个个都磨刀霍霍。
    他们五城兵马司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谁敢犯到他们头上，就收拾谁！
    五城兵马司的人气势汹汹地一拥而上，要拿人。
    而这些西北部族的年轻人也都是血气方刚，哪里会乖乖束手就擒，也是迎面而上，或是抽鞭，或是拔刀，或是肉搏……
    二十来人彼此扭打了在一起，吆喝着，厮打着，闷哼着，一场混战在街上闹哄哄地打开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封炎也没光看着，亲自出马打头阵。他一出手，高下立现，刀鞘里的刀甚至都没出鞘，就直接用刀鞘加拳头三两下地把赫鲁和那个宝蓝锦袍的部族青年都打趴下了。
    李廷攸和五城兵马司的其他人也是气势如虹，没一盏茶功夫就把这些西北部族的人控制了。
    “兄弟们，把人都捆起来。”李廷攸被拘在户部这么久了，打得兴奋起来，差点就露了本性，直到吆喝完了，才立马想起了什么，立刻又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从马背上的袋子里掏出一根长长的麻绳就兴致勃勃地捆起人来。
    四周忽然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如海浪般一浪接着一浪。
    端木绯也在拼命鼓掌，觉得这件事委实是办得太漂亮了。
    在封炎看来，蓁蓁的掌声自然是属于自己的，笑得沾沾自喜。
    他压低声音，小声地与端木绯咬耳朵“蓁蓁，我听钦天监说，今晚会下雪，明天你要不要来公主府赏雪观梅……”难得在外头偶遇了蓁蓁，封炎自然是要抓住机会献殷勤。
    一想到公主府的梅林，端木绯霎时忘了寒冷，直点头。
    李廷攸几人闻声朝周围扫视了半圈，这才发现那些原本避得远远的百姓都朝这边靠近了不少，一个个都激动地拍着手掌。
    李廷攸和那些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哪里见过这光景，傻眼了。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吗？！
    “青天大老爷，”一个青衣老者上前了几步，抬手指着赫鲁一行人道，“这些人就该下大牢，自他们来京城后，成天惹是生非，动不动就撸袖子要打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得罪的起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中年掌柜从旁边的一家酒楼走了出来，“昨天还有一伙人非说我们酒楼的酒里兑了水，寡淡无味，就在里头摔酒坛子，把我们的客人都吓跑了！”
    “……”
    那些百姓之前都敢怒不敢言，此刻见五城兵马司给他们做主了，一个个都站出来痛斥道，更是连呼了好几声“青天大老爷”云云的，让这些五城兵马司的纨绔子弟们颇为不习惯，他们五城兵马司在京城中一向是猫嫌狗厌的，这还是第一次为人称颂。
    这种感觉还真是太奇怪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皆是步履轻飘飘的，有人还悄悄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而那些双手被缚于身后、被捆成了一串蚂蚱的部族少年也觉得犹如置身梦境般。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们竟然真的要被关起来，这事闹这么大，怕是瞒不住……他们的父王知道了，会怎么样？怕是不会饶了他们吧？！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罗兰郡主了。
    因为端木珩出言不逊，她也不过是教训一下对方而已，她在西北时也是如此，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却没想到今天会在京城栽了一个这么大的跟头。
    “郡主，得罪了。”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年轻人没什么诚意地说道，动手把罗兰郡主也捆了起来。
    罗兰郡主自是不甘愿受辱，想叫封炎“封……”
    然而，背对她的封炎只觉得聒噪极了，随口打断了罗兰郡主，吩咐手下的小弟们道“把人都带回衙门，关起来再说！”
    五城兵马司的人应和一声，就像是赶小鸡似的把赫鲁一行人往前赶，四周的那些路人百姓还流连不去，对着这些西北部族的人指指点点，一个个觉得颇为解气……
    然而，陶子怀却是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黄恩浩荡，下旨让这些西北部族远道而来京城朝贺新年，这本是一件喜事，向这些边境小族宣扬朝廷之威。
    这位封指挥使却把局面搞成了这样，把赫鲁他们关押到牢里去，这简直就是在丢朝廷的威仪，下皇帝的脸面！
    想着，陶子怀面沉如水。
    封炎这种勋贵子弟做事只顾一己之私，随心所欲，陶子怀一贯是看不上的，平日里他也懒得多管闲事，坐视封炎自己作死就是，偏偏今日之事，自己也在场。
    自己又是在理藩院做事的，一旦事情闹大了，自己肯定会被牵连，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以后的仕途……
    陶子怀越想越是不对，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是在场的众人中，他也只认识端木珩，只能出声劝端木珩道“端木兄，有道是，以和为贵，我看这件事还是一人退一步吧……免得坏了西北诸族与朝廷的和睦。”反正封炎他们也算教训过这些西北人了，还是适可而止吧。
    封炎自然也听到了，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
    “陶兄此言差矣。”端木珩义正辞严地反驳道，“有一说一，今日是对方先无理出手伤人，若是吾等听之任之，一味退让，这才是损了朝廷的威严！”
    陶子怀自认态度委婉，却没想到端木珩竟然如此不知变通、咄咄逼人……根本就不听别人的良言相劝。
    “陶兄放心，”端木珩正色又道，“这件事的所有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不会牵连到陶兄的。”
    “……”陶子怀的眼神愈发幽暗深邃了，心潮汹涌。
    这怎么可能不牵连他！
    一旦事发，端木珩自有端木首辅保着，到时候，说不定所有的罪都要推到自己身上，由自己来做这个替罪羔羊以平西北诸族之怒。
    陶子怀暗暗咬着后槽牙，努力地冷静下来，笑着颔首道“端木兄说的是。”
    跟着，他对着端木珩拱了拱手，笑道“端木兄，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他要赶紧去理藩院将这事禀报给吴尚书，好歹总要让自己撇清关系才是。
    端木珩性子一板一眼，却不傻，一眼就看出来了陶子怀的意图，但也没拦着，淡淡道“陶兄且自便。”
    陶子怀拉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后，就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端木珩站在原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片刻，慢慢地挪开了目光。
    这时，那些西北部族的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
    端木珩收回视线，正想说什么，就见端木绯拉着他的左手，体贴地说道“大哥哥，你手受伤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顿了一下后，她又对封炎告辞道“封公子，你还有公务，我们就先回去了。”
    看着端木绯那副乖巧又贴心的小模样，端木珩心里欢喜之余，又有一丝纠结自家这个四妹妹啊，真是既让人自豪……又让人操心啊。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绯，又叮咛了一句“蓁蓁，我明早去接你。”封炎一边说，一边心里暗道这次的事他务必要办得漂亮，怎么也要讨了蓁蓁欢心才好！
    端木珩也与封炎、李廷攸告辞后，正要上马，却被两个声音唤住了
    “阿珩。”
    “大哥哥。”
    端木纭和端木绯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端木珩，绷着小脸，这一刻姐妹俩看来严肃而凝重，模样出奇得相似。
    “……”端木珩根本没机会说话，就半推半就地被姐妹俩推上了马车。
    李廷攸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得肚子都疼了。他这珩表弟性子古板严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拿别人没辙的样子。有趣。
    等姐妹俩也上了马车后，马车就在车夫的挥鞭声中远去。
    热闹散场了。
    街道上又渐渐地喧哗了起来，路人来来往往，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津津乐道，似乎连这呼啸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端木珩在姐妹俩的押送下回了端木府，一直被送回了他的晨风斋。
    端木绯又让几个丫鬟去备清水，并取来之前于太医给的伤药。她亲自给端木珩清理了手背上的伤口，又敷好了伤药，并用纱布包扎。
    端木绯虽然不懂医术，但是之前在宁江行宫时，于太医亲自给她包扎过好几次，她就依样画葫芦，里三层外三层地仔仔细细给端木珩包成了一只胖乎乎的“猪蹄”，又把当初于太医给她的那一番医嘱一字不差地数转送给了端木珩，比如在伤口愈合前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酱油，不能握笔……饮食要轻淡，多吃蔬菜水果，多休息。
    端木纭一向觉得妹妹说的就是有理的，特意又叮嘱了端木珩的小厮一番“墨池，你要好好盯着大少爷。”
    墨池连连应声，既后怕又庆幸地说道“大少爷，幸好您伤的不是右手。”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大哥哥，我晚上再来给你换药。”她笑得既乖巧又狡黠，仿佛在说，大哥哥，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端木珩看着被包成馒头般的左手，有些伤脑筋这虽然不妨碍写字，却有些妨碍看书。这几天可麻烦了。
    “阿珩，蓁蓁，我让紫藤从厨房拿了些粥和点心来……”
    端木纭正想招呼他们吃些下午茶，一个丫鬟匆匆地打帘进来了。
    “大少爷，”那丫鬟屈膝对着端木珩禀道，“理藩院的吴尚书派了人过来，说是要请大少爷去一趟理藩院……”
    屋子里静了一静。
    吴尚书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找端木珩，屋子里的三人都心知肚明这其中定是有陶子怀的“功劳”。
    刚才在平阳街时，端木绯就看出了陶子怀的意图，但是因为端木珩没说什么，她也就没管。
    大哥来日早晚要进官场的，不能事事都由别人替他做主。而且，大哥好歹是首辅的嫡长孙，即便是吴尚书真的因为今日的事对他有所不满，最多也就是从此不去理藩院干杂活而已，也不会有别的影响的。
    “大哥哥慢走。”
    端木绯笑吟吟地送走了端木珩，就与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
    等端木珩一个时辰后再回到府里，已是太阳西下了。
    他直接去见了端木宪，带回的消息并不让端木绯意外――
    “祖父，吴大人让我以后不用去理藩院了。”
    正在悠然饮茶的端木宪也就是应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早在端木宪回府前，端木宪就已经大致知道了发生在平阳街上的那点风波，回了府后，他又细细地询问了端木绯，心里有数了。
    本来理藩院的差事也就是一件小事，只是为了让端木珩提前去体验一下官场，他也去了好些日子了，一直做得也不去，以后不去了也无妨。
    可是，自家孙子的手因此受了伤，就不能就此罢休！
    端木宪的目光飞快地在端木珩包扎得结结实实的左手上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在千雅园的那些部族亲王、郡王们很快也得知了他们的儿女被关进大牢的消息，直接傻了。
    五城兵马司嚣张得很，对外都义正辞严地宣称这些部族的年轻人在皇城脚下聚众闹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必须小惩大诫，方能以儆效尤。
    那些西北部族的王公们想去求见皇帝，可偏偏皇帝龙体抱恙至今不上朝也不见人，所有政事都交由了司礼监和内阁来处理。
    岑隐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和东厂厂督常年在内廷行走，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只能从内阁下手，跑去找了首辅端木宪求情，结果，端木宪这老狐狸干脆跟他们打太极，绕来绕去，就是不正面接话，那些王爷们实在拿他没辙，又去找别的几位阁老。
    虽然内阁中的几个阁臣中也有与端木宪不合的，但端木宪对付起政敌来，一向是游刃有余，闹了大半天都没结果。
    不知不觉中，夕阳落山，天空中一片漆黑，夜幕降临了。
    众人商量着只好明早再行筹谋，可是，当那些部族王公们来到西城门时，却发现出不去了。
    “速速开城门，我们要出城！”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百川族族长吉尔斯粗声对着城门守卫高喊着，经历了这一天的不顺，他的脸上掩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两个城门守卫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想着这些偏远小族不懂规矩，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门千总沿着石阶从城门上方走了下来，朗声道“几位王爷，按照大盛律例，京城的城门日落而闭，除非有皇上手谕，不到次日天明，决不可开城门！”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吉尔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吃了一枚软钉子，这一下午，他们就像是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事事不顺。
    后方的其他几个王公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来京后，皇帝一直派人好生款待，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第一次有人跟他们讲起律例与规矩。

368诚意
    作陪的吴尚书满头大汗，替他们向那门千总求情道：“这位大人，几位王爷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通融一下。”
    门千总却是嗤笑了一声，抱拳反问道：“吴大人，他们初来乍到，您也是吗？”
    这话已经有些刺耳了，吴尚书脸色一僵。
    他本来以为就算现在晚了些，但凭着这些部族王公们的身份，想要出城应当也不成问题，毕竟皇帝对这些他们一向亲厚，又是圣旨命他们在千雅园暂住的，没想到……如今反倒是弄僵了。
    就在这时，西大街的另一头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夹杂着远处一更天的打锣声，马蹄声渐行渐近，八九个举着火把的年轻人朝这边飞驰而来。
    吴尚书一见这些人，脸色更难看了。
    吉尔斯他们也许不认识这些年轻人，可是吴尚书却是知道的，这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吗？！
    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以慕瑾凡为首的几个年轻公子在几丈外停下了马，慕瑾凡目光清冷地环视吴尚书一行人，“这都是宵禁的时候，你们还在此游荡，是想去五城兵马司过夜吗？！”
    吉尔斯一听对方是五城兵马司的，脸色大变，正想与对方论个究竟，却被吴尚书拦下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天色已经完黑了下来，夜空中，繁星璀璨，银月如玉。
    “王爷，这都一更了，按照律例，已经是宵禁了。”吴尚书压低声音道。
    谁人不知这五城兵马司都是那些宗室勋贵人家的纨绔子弟，他们平日里不占理的时候，还要扯出点歪理来，更别说，今天他们还真占理了。
    吴尚书可不想好端端的跑去牢里过一晚，连忙又对着慕瑾凡一行人赔笑道：“慕公子误会了。本官这正要送几位王爷去四夷馆暂住。”
    吉尔斯咽不下这口气，很想发作，可是他身旁的一个郡王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给他使眼色，这要是连他们也被关进去，那外头可没人可以帮着张罗了。
    慕瑾凡淡淡地应了一声，“提醒”道：“吴大人，这夜深人静的，您还有几位王爷还是动作利索点，莫要在街上游荡得好，这万一被当成了匪类，就不美了！”
    慕瑾凡说完，就带着那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浩浩荡荡地又走了，他们手里的火把在夜色中闪着璀璨的光辉，与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
    吴尚书望着夜空，只想无力长叹。
    这一晚，吴尚书只能把吉尔斯等人暂时送去了四夷馆，对于他们而言，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虽然说他们草原儿女不拘小节，可哪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肝宝贝，那些部族王公想着儿女们要在牢里被关上整整一晚，一个个是心疼极了。
    商量了一夜，他们觉得他们昨天行事太绕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直接冲去了五城兵马司，打算找封炎。
    然而，此时的封炎却在公主府里。
    凌晨就开始下小雪了，纷纷扬扬，到了现在，雪非但没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封炎坐在暖亭里，不时伸长脖子往玉和堂的方向张望着，几乎望眼欲穿了。
    天一亮，他就赶去端木家把端木绯接了过来，谁想，端木绯一进门，就被安平拉走了，说是要跟她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把自己打发来了暖亭。
    这都有一炷香功夫了吧。
    封炎忍不住又抬眼张望了一下，看得一旁正在调试琴弦的温无宸嘴角露出几分忍俊不禁，他手指随意地拂动琴弦，指下就流出一段悠扬悦耳的琴音――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这一段正是节选自琴曲《凤求凰》。
    封炎充耳不闻，蓦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亭子外，一双凤眼比夜空中的寒星还要明亮。
    前方七八丈外，端木绯挽着安平的胳膊朝这边徐徐走来，婆子在一旁给二人打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
    端木绯身上已经焕然一新了。
    她的发式从双平髻换成了双螺髻，佩戴着一对赤金点翠嵌宝蝴蝶扣以及几朵零星的嵌红宝石金梅花，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大红色镶貂毛绣花斗篷。
    等进了暖亭后，绿萝就服侍端木绯解下了身上那件斗篷。
    斗篷下，端木绯穿着一件桃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胸前佩戴着坠有红色珊瑚珠子的盘螭璎珞圈，下头配了一条粉色绣天女散花梅花百褶裙，脚下那双绣花鞋上的缨穗随着她轻快的步履微微颤颤。
    这一身打扮娇艳可爱得很。
    封炎几乎看直眼了，傻乎乎地站在了那里。
    安平看着儿子那惊艳的神情，心里得意洋洋：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软软糯糯甜甜的，可以给她好好打扮。
    这下总算是如愿了。
    等过了年，天气转暖，她可以再给绯儿备些好看的春装，这配套的首饰自然是不能少的……安平心里已经琢磨了起来，打算吩咐常去的布庄务必给她留些适合小姑娘家家的料子。
    温无宸眼角的余光瞥着这对年少的璧人，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修长手指继续拂动着琴弦，继续弹着那曲《凤求凰》，琴声深情款款――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封炎回过神来，觉得温无宸的这一段弹得真是妙极了，恰哈在倾诉自己的心声：凰啊凰，请来到我的身边与我一起栖息，与我相随，做我的妻子，永结同心。
    封炎笑了，笑得神采焕发，看着端木绯的凤眸也愈发璀璨。
    “娘，蓁蓁，快坐下吧。”封炎很殷勤地请二人在暖亭中坐下，又亲自给她们泡了茶。
    端木绯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了，捧着手里的普洱茶，嗅了嗅茶香。
    俗话说：“夏喝生茶，冬饮熟茶老茶。”
    这大冬天的，喝普洱茶正好！
    端木绯满足地抿了口热烫的茶，这应该是五十年的陈年普洱……等等，还有这水……
    端木绯又呷了一口茶水，眼睛一亮，肯定地说道：“这是翠微山的山泉水泡的。”她在九思班喝过一次，她记得这味道！
    这是山泉水泡的茶？安平怔了怔，又喝了两口，却没喝出什么差别来，只觉得这五十年的普洱还不错。
    阿炎还真是有心了。
    安平勾了勾唇，故意道：“阿炎，你不是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绯儿吗？”
    封炎早就跃跃欲试了，而端木绯则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了封炎，只见他随手从一旁拿起了一把弯刀，走入暖亭外的小雪中，朝梅林那边走去。
    温无宸唇角微扬，手指的动作忽然就变了，从柔和的曲调变得冷厉起来，一曲《满堂势》惊心动魄，犹如雷霆之势。
    封炎随之纵身而起，第一刀如那开天辟地的闪电般破空而下，如疾风似迅雷，刺、斩、扫、撩、推……他的身形与步伐随之变化，飘曳，跳跃，动作优雅流畅，看来似在舞，又似在飞，人随刀动，刀随人舞。
    琴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恢弘，封炎手中的刀也随着琴声的节奏而变化着，矫若游龙，凌厉逼人，颇有一种公孙大娘“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气势。
    他的刀舞得愈来愈快，带起一片银色的刀光，刀每舞一下，都使得四周的空气随之微微震动着，半空中那些纷纷扬扬的白雪被刀气振开了。
    片雪不沾身，朵朵雪花环绕在他周身。
    风一吹，枝头的红梅簌簌抖动着，飘下片片红梅的花瓣，也给这原本过去清冷的画面增加了一抹鲜艳的色彩。
    端木绯看得目不暇接，眸子晶亮。
    封炎的这个刀舞太妙了，本来这刀舞太过刚硬，但是他选的地方好，以这梅花点缀了这段刀舞，画龙点睛。
    琴声在一阵轰鸣般的高潮后，抵达了最高峰，然后倏然而止。
    一曲罢。
    封炎的身子也定格在了一个直刺而出的动作上。
    刺出时，快如电；停住时，稳如山。
    一片红梅的花瓣恰好打着转儿落在刀刃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余韵。
    四周一片静默，直到一阵热烈的掌声打破寂静。
    封炎收了刀，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
    他有自信他的这刀舞可比赫鲁和那个刀马旦厉害多了，是不是？！
    看着儿子一副求赞赏的样子，安平笑得肚子都疼了。难怪君然总算说阿炎是孔雀，她算是明白了。
    “封公子，你这刀舞真好！无宸公子的琴也好，缺一不可。”端木绯赞不绝口地合掌道。
    一个丫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暖亭外，迎风而立，一直等到端木绯说完了话，这才禀道：“公子，西北部族的三位王爷在外头求见公子。”
    封炎利索地把弯刀收回刀鞘，快步走进暖亭中，随口道：“他们果然来了。”他拿起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也没说见不见。
    丫鬟安静地候立在一旁。
    “把人带去浩然厅。”温无宸放下茶盅，开口道。
    “是，无宸公子。”丫鬟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温无宸又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他身旁的随从就推动他的轮椅不疾不徐地出了暖亭，朝着外院最前头的浩然厅去了。一个婆子急忙在一旁为温无宸打伞，亦步亦趋。
    端木绯望了一眼温无宸的背影，立刻就收回了目光，专心品茗。
    嗯，普洱茶真香。
    茶香萦绕鼻尖，端木绯满足地抿了两口茶后，想起一件事来，道：“殿下，前两日，封府那边派人送了重礼来……”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安平笑着打断了：“绯儿，你别在意，尽管收下就是。”
    亭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晶莹的雪花如一只只展翅的玉蝶飞舞在空气中，给四周覆上一层洁白的雪衣，也难免有一朵两朵的雪花随风钻到油纸伞下，飘上温无宸那天青色的直裰。
    温无宸随手掸了掸肩头的雪花。
    “骨碌碌……”
    轮椅的一对木轮徐徐转动时，压在地面的积雪上发出“咔呲咔呲”的声响。
    吉尔斯和另外两位西北部族的亲王作为代表来了公主府，当温无宸抵达浩然厅时，他们三人已经在厅堂里翘首以待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来见他们的人竟然不是封炎，而是一个双腿不良于行的残废。
    吉尔斯以及两位亲王隐约还记得在千雅园的接风宴上见过温无宸，猜测对方大概是公主府的幕僚。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登时就变得很难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们见不到岑隐也就罢了，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公主之子都狂妄至此，用一个幕僚来打发他们，这个封炎简直是目中无人！
    吉尔斯本来还打算好声好气地与封炎讲道理，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心口的怒火，怒声质问道：“封炎人呢？”
    随从一直把轮椅推到了上首，又有丫鬟上了茶。
    温无宸在吉尔斯三人凌厉的目光中，依旧是云淡风轻，温声道：“三位王爷，公子有客，不便见各位。”
    吉尔斯亲王的眉心跳了跳，一旁的塔士库尔亲王出声讽刺道：“不便？敢问他有何要事，竟然连出来见我们一见也不行！”他该不会是怕了吧？！
    温无宸微微一笑，文质彬彬，他通身那种温和的气质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很难生出恶感来。
    “我家公子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在下劝王爷还是莫要弄巧成拙得好。”温无宸淡定从容地说道，话中意味深长，“恕在下直言，三位王爷与其来找我家公子，还不如另辟蹊径！”
    一句话说得吉尔斯三人怔了怔，不找封炎，他们还能找谁？
    听着温无宸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吉尔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延亲王清清嗓子，还算客气地问道：“还请先生为吾等指点一条迷津。”
    “王爷客气了。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有两个大红人在皇上跟前最为得宠。”温无宸说得含糊不清，“三位王爷可知道众位为何会来京朝贺？”
    吉尔斯三人又楞了一下，一个名字自然而反地浮现在心中――
    卫国公耿海。
    他们早就听说了，是卫国公耿海跟皇帝提议让各族进京朝贺，同贺新春。
    是了，卫国公自今上登基后，就一直深受圣宠，手掌五军都督府，今上跟前的两个大红人，要是岑隐算是一个，那另一个自然是卫国公了。
    这要是卫国公肯出面去见皇帝，为他们的儿女说说情，皇帝一定听得进去。
    况且――
    与其与封炎这个蛮不讲理的纨绔子弟打交道，还不如去求求卫国公呢！
    想着，吉尔斯有些迫不急待地站起身来，打算立刻就去卫国公府。
    达延有些迟疑道：“吉尔斯，其实昨天我日哈朗去过卫国公府，但是卫国公府最近闭门谢客。”
    吉尔斯和塔士库尔皱了皱眉，轮椅上的温无宸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王爷可知卫国公为何闭门谢客？”
    达延早就打听了，就把关于那位道姑和天命凤女的事一一说了。
    “原来是这样。”温无宸面露沉吟之色。
    而吉尔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卫国公要是闭门谢客，他们与他交情也不深，又如何才能见到他，请他出手相助呢？
    “王爷要是这么直接冲去卫国公府，自然是见不到卫国公的。”温无宸忽然又道，引得其他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温无宸温文尔雅地接着道：“我们中原人行事讲究‘规矩’，像三位王爷这般没有任何准备就横冲直撞地跑去卫国公府，便是应了中原的一句俗语：无头的苍蝇，瞎碰。”
    “你说什么？！”塔士库尔气得拍案而起，瞪着温无宸的铜铃眼几乎喷出火来。
    空气里霎时间变得紧绷起来，剑拔弩张，外面寒风呼啸，吹得那枯黄的枝叶摇曳不已，枝干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达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急。
    仔细想想，其实温无宸说得不无道理，他们这两天确实跟无头苍蝇似的，一会儿跑去内阁找几位阁臣，一会儿跑来公主府，要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冲去卫国公府恐怕又是无功而返。
    温无宸又是一笑，“在下也是好意提醒。在中原，这求人办事要求到人心上。三位王爷听不听得进，在下就管不着了。”
    “来人，替我送客。”温无宸没再与他们多说，直接让丫鬟送客了。
    没一会儿，公主府的角门就“吱”地又关闭了。
    吉尔斯三人在门外的巷子里面面相觑。

    塔士库尔开口道：“吉尔斯，求人办事要求到人心上……”现在卫国公最挂心的事想必就是“天命凤女”了吧……
    吉尔斯翻身上了马，又看了看那道闭合的角门。
    刚才那个残废有些话倒也没说错。中原人办事绕绕弯弯，讲究所谓的“规矩”，就算是他们直接去卫国公府，说是来日会重礼酬谢，怕是卫国公也不会信，只会敷衍他们罢了。
    看来――
    “得让卫国公先看到我们的诚意才行……”吉尔斯缓缓道。
    另外两位王爷面面相觑，“你的意思是……”
    吉尔斯的眼神更深沉了，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要是他们联合西北各部族的亲王、郡王们，一起上书请皇帝册封耿五姑娘为太子妃，那必能投其所好地让卫国公领他们的情，念他们的好。
    只要有卫国公出面，他们的儿女们就能从牢里放出来，而且，还能交好卫国公，这岂不是一箭双雕？！
    “我们先回四夷馆！”再行商议。
    吉尔斯一夹马腹，策马而出，他既没有戴斗笠，也没有围斗篷，完无视四周那飘飘扬扬的大雪，飞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唯有雪花依旧纷飞。
    府外府内，皆是如此。
    随从又推着温无宸的轮椅返回暖亭，远远地，就听到一阵清越的琴音随着寒风传来，琴清，梅清，以最清之琴声谱写最清之花，正是一曲《梅花引》。
    温无宸抬手示意随从停了下来，就在距离暖亭两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暖亭中的三人，少女专注地抚琴，一旁的那对母子听得入了神，空气温馨而祥和，美得好似一幅画。
    温无宸静静地看着他们，温润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狭长的眸子温暄明亮。
    须臾，琴声止，掌声起。
    端木绯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抬眼正好就看到了暖亭外的温无宸，甜甜地笑了：“无宸公子。”
    青衣随从继续推着轮椅，这一次，推回到了暖亭中。
    安平随口问：“他们都回去了？”
    温无宸浅浅一笑，颔首道：“四夷馆里……想必有的‘热闹’了。”
    端木绯在一旁很乖巧地地给温无宸奉了茶，并把琴后的位置让回给他。
    封炎殷切地看着她，他也想喝蓁蓁亲手泡的茶。
    在那夺目逼人的凤眸下，端木绯很怂地照做了，封炎满足地笑了，“这一次，他们的折子会顺利递到御前的。”
    他那璀璨的笑容中带着一抹狡黠。
    她什么也没听到，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脑袋放空地继续饮茶。茶好，琴好，梅好，雪好……好像都挺好的。
    温无宸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在琴弦上撩拨了一下，琴声铮铮，金戈声起。
    这一段似是取自《围魏救赵》……咳咳，别瞎想了。端木绯又习惯地放空脑袋，魂飞九天，直到安平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绯儿，这把琴有什么不对吗？”安平扬了扬眉，看端木绯盯着温无宸这把琴好一会儿了。
    端木绯抿嘴一笑，没话找话：“无宸公子这把琴好像很新。”
    温无宸怔了怔，笑道：“这把琴还是我去岁闲着无事开始制，到了今年五月才制好。”之后，他和封炎就启程去了蒲国。
    原来这是无宸公子亲手制的琴。端木绯眸子晶亮，难怪这琴如此之妙，无宸公子不愧为无宸公子，真真是无所不精。
    “我也在制琴呢，已经完成八九成了，等我制好了，也请无宸公子听听我的琴……”
    端木绯笑眯眯地与温无宸聊起了制琴之道，从选材开始，二人侃侃而谈，聊得投契极了，颇有一种恰逢知音的感觉。
    封炎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神采飞扬的端木绯，眸光微闪，眼神恍惚了一下，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他的阿辞，他的蓁蓁，永远是他心中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时间悄悄流逝，眼看着快要正午了，子月来请示安平是否移步花厅，摆午膳。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又有人来了，一个干练的青衣女子行色匆匆地来了，抱拳禀道：“殿下，公子，吉尔斯亲王他们的折子已经递进宫了。”
    封炎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喃喃道：“再过一个时辰，就差不多该把人都放出来了……”
    说着，封炎转头看向身旁如一尊雕塑般站着的阿敛，“阿敛，你跑趟五城兵马司，传我的话。”
    阿敛和青衣女子很快都退下了，四周又静了下来。
    “……”端木绯的表情不知何时又变得呆滞起来，就像是一尊粉雕玉琢的玉娃娃般，眼神空洞，心里是一言难尽。
    一个时辰后，当赫鲁、罗兰郡主等人从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大牢里被放出来后，那些部族王公们才算放下心来。
    这次的事办得如此顺利，让吉尔斯等人都觉得他们这一次是做对了。
    他们围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因为卫国公府闭门谢客，他们就特意准备了一份重礼派人送去，然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千雅园。
    然而，他们的这份礼单在第一时间就被抄录了下来，递到了皇帝的御前。
    养心殿的暖阁里，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微微跳跃的声音和庭院里的呼呼风声。

369大怒
    坐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的皇帝背靠着一个紫色云锦大迎枕，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这份礼单，一目十行。
    不过是几息功夫，他就看完了。
    皇帝手边的小方几上还有一张折子，这是西北部族联名上书的折子，洋洋洒洒地写了大半张折子，归纳起来就是夸卫国公府的耿五姑娘秀外慧中、知书识理、端庄淑睿云云，只把她夸得此女只应天上有，在折子的最后，他们联名请皇帝立其为太子妃。
    一旁服侍的青衣小內侍瞥了一眼折子，就立刻收回了视线，低眉顺眼地垂手站立着。
    只见那张簇新的折子上墨迹犹新，可是，折子的一角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折痕，还有一滩淡褐色的茶渍。
    皇帝的目光从礼单上移到了折子上，那双精明的眼眸一点点地变得暴戾深邃，似有一场风暴在其中酝酿着。
    两个多时辰前，皇帝收到了这道西北部族递来的折子，是岑隐亲自送来的，说是这道折子他无法做主，并婉转地和他说了折子里的内容。
    当时，皇帝就勃然大怒，而当他亲眼看了折子后，更是暴跳如雷，气得又扔折子，又摔杯子，还难平怒火。
    耿海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竟然暗地里已经拢络了西北部族，这显然是想利用这些部族来逼迫自己这个皇帝。
    果然，那个所谓的孙仙姑是耿海安排为其女造势的。
    难怪会有所谓的“凤女命格”、“天降紫气”……
    不对，不止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孙道姑，还有这些部族……
    “耿海还真是有本事，竟然能让这些西北王公联名上书！”皇帝听着在夸耿海，可是他语气中那浓浓的嘲讽之意任谁都能听出来。
    “皇上，”在一旁静立了好一会儿的岑隐上前了半步，“臣记得听皇上说起过，是卫国公提议让这些偏远部族来京城朝贺的……”
    岑隐阴柔的声音不轻不重，似是随口一说。
    皇帝的眼前霎时如走马灯般闪过当时的一幕幕，耿海是怎么劝的自己，还有他迫不及待的哄自己下旨……
    原来如此！
    皇帝的眸子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脸色更青了。
    原来耿海是早有筹谋，他特意把这些部族王公都弄到京城来，就能方便他与他们串连，然后就借着“凤命”一说，迫着自己就犯！
    耿海还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皇帝一手捏紧礼单，一手指着礼单，冷哼着斥道：“这么重的礼，他们倒是够大方的！不但比来京时给朕的礼重，还把朕赏赐给他们的也都转送了。真是岂有此理！”敢情这一番周折都是肥了他耿海的腰包！
    皇帝愈说愈怒，愈说愈觉得是如此。
    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一声声、一句句变得凝重起来，明明屋子里点着两个炭盆，可是那个青衣小內侍却觉得刺骨得寒，隐约觉得这京城的天怕是又要大变了。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烦躁地在汉白玉地面上来回走动着，嘴里嘀咕着：“奸佞永远是奸佞，见利忘义，别指望他会对谁忠心！”
    “朕真是信错人了！”
    是了！耿海这种人唯利是图，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当初能背叛皇兄，能亲手杀了他昔日的好友镇北王薛祁渊……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皇帝倏地又停下了脚步，双眸中迸射出如刀锋一般的凌厉光芒，面色更是阴沉如墨，“他莫非以为朕是他的扯线木偶，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上息怒，兴许有误会？”岑隐缓缓劝道。
    “误会？！”皇帝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阿隐，你啊，就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这个耿海，他现在已经在利用天命凤女一事，逼朕就范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他女儿挑了谁，朕就要立谁为太子，连国之储君都要听他耿海的不成？！”
    对于皇帝而言，他可以施恩给臣子，可以重赏臣子，也可以给臣子一些脸面，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保证他绝对的皇权的基础上。
    任何人都不可以侵犯到他身为天子的权利与地位！
    哪怕是耿海！
    此时此刻，皇帝只要想到耿海，就觉得心中仿佛有一根刺扎得他一阵阵的疼。
    皇帝迫不及待地想要拔掉这根刺，却又难免要顾忌耿海手里的兵权和卫国公府百余年来在朝中的人脉。
    尤其是兵权……
    若是他现在下旨夺了耿海的兵权，必定会逼得他直接逼宫造反。
    想到这里，皇帝觉得心口憋着一股气，差点没呕出一口血来。
    皇帝再次撩袍坐下，揉了揉纠结的眉心，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好好想想。
    他必须好好想想才行！
    暖阁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岑隐对着一旁的那个青衣小內侍做了个手势，对方就急急忙忙地去给皇帝斟茶，倒水声“哗哗”地回荡在屋子里。
    当新的一盅茶送到皇帝手边时，皇帝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岑隐，端起茶盅吩咐道：“阿隐，你让东厂继续盯着耿海……”
    “是，皇上。”耿海躬身作揖领命，跟着，他迟疑了一瞬，又道，“皇上，据臣所知，除了西北诸部族外，卫国公似乎还与北境的华藜族走得很近，前几日还约了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去了一趟云庭酒楼。”
    “……”皇帝闻言瞳孔猛缩，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出手去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华藜族和耿海！
    一个当初背叛了镇北王，一个当初杀了镇北王。
    他们俩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內侍发现一旁的某一盏宫灯里的烛火快要燃尽，烛火开始黯淡，急忙上前打开灯罩，快速地换了一根蜡烛，他的动作十分利索，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在两三息之间，但四周的光线还是随之跳了跳。
    岑隐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半垂的眼帘下，魅惑的眸子幽深如一片令人看不透的深谷。
    他的声音柔和如涓涓细流，安慰皇帝道：“皇上保重龙体。为了这些人，不值当的。”
    皇帝深吸了两口气，稍微冷静了一些，但是眸子里还是布满了一条条血丝，看着形容狰狞。
    “阿隐，你派人也盯着那些部族……等过年完就把他们都送回去！”皇帝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个个……都是白眼狼，枉费了朕对他们的恩典。”
    “是，皇上。”岑隐再应道。
    但是，吉尔斯等人却是不知道皇帝已经恼上了他们。
    本来在把儿女们从五城兵马司接出来后，吉尔斯等西北王公们就带着他们返回千雅园，唯有罗兰郡主不甘心，她想见封炎，就半途悄悄地脱离队伍，又返回了京城。
    被关在牢里一天一夜，罗兰郡主又气又委屈，昨日封炎也在平阳街，可是自己却没和他说上一句话，还被关进了牢里……
    她知道这一定是端木绯记恨自己伤了端木珩的手，借题发挥，挑拨离间。
    所以她想来见见封炎，她想告诉封炎她罗兰一向敢作敢当，她是不慎弄伤端木珩的手，但那也是事出有因，是端木珩先对她出言无礼，她只是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她可以确定那点擦伤不消一天就把结痂的。
    她素来是知道分寸的人，她不能让封炎误会了她。
    赫鲁也来了，吉尔斯发现女儿不见后，就让赫鲁来追女儿，可是赫鲁磨不过罗兰，只好跟着她一起来了安平长公主府。
    兄妹俩才刚翻身下马，就见封炎亲自送一辆青篷马车从一侧角门出来了。
    封炎！罗兰郡主一看到封炎那张俊美的脸庞，就精神一震，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又倏然停止了。
    跨坐在一匹黑马上的封炎微微垂首，透过车窗与马车里的人说着话，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白净的小手挑开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
    马车里坐的人是端木绯。
    罗兰郡主的眼神微冷，目光凝固在端木绯的小脸上。
    端木绯怎么会在这里？！
    罗兰郡主握了握拳，心口一阵波涛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继续上前。
    被关在牢里一晚上，她彻夜没睡，眼下透着些许疲惫，但是当她那双褐色的眸子看着封炎时，却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封公子，”罗兰郡主看了看封炎，又看向马车里的端木绯，神情泰然地宣战道，“端木四姑娘，我要和你争婚！”
    又是争婚？！坐在奔霄背上的封炎脸色一沉，目光落在了几丈外的赫鲁身上，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心道：这还有完没完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竟然要帮着她大哥跟自己争蓁蓁，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来这对兄妹打了不记，所以还是打得不够。
    封炎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危险的光芒，琢磨着是打一顿再关牢里，还是关进去后，再慢慢打。
    封炎正要启唇，就听马车里传来端木绯清脆如铃的声音：“好啊，我就和郡主比比。”
    端木绯十分爽快地应下了，毫不躲避地看着马车外的罗兰郡主。
    封炎快要脱口的话霎时就咽了回去，目光炯炯地看着端木绯，心里就像是有一只小麻雀在欢快地拍着翅膀般。
    蓁蓁为了自己要出手了……唔，被人护着的感觉可真好。
    封炎挺了挺脊背，沾沾自喜地笑了。
    虽然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争婚”好似和他知道得不太一样，但是也懒得多想了，反正晚些再揍赫鲁一顿，揍得对方不敢再出现在蓁蓁跟前就是了！
    拳头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端木绯微微一笑，又道：“郡主，这里是公主府，我们也不好扰了长公主殿下的清净，不如这样吧，我们去露华阁，郡主觉得如何？”
    安平是封炎的母亲，饶是罗兰郡主一向自诩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必须顾及安平的想法。她立刻就应下了：“好，就依你所言。”
    想着京城是端木绯的地盘，罗兰郡主转身对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几句，让她把玉真县主她们也带去露华阁，也好给她做一个见证，免得这个端木绯输了又不认账。
    罗兰郡主和赫鲁又翻身上了马。
    封炎吩咐了车夫一句，马车就率先沿着空荡荡的街道驶出，往着城西的中盛街方向去了。
    雪渐渐地小了，如柳絮般轻飘飘地随风飘荡在半空中，让四周的街道都变得朦朦胧胧，仿佛有一层浓雾弥漫在空气中。
    “得得得……”
    街道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打了马蹄铁的马蹄稳稳地踩在了略显泥泞的街道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罗兰郡主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策马跟在封炎身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少年公子挺拔如修竹的背影。
    寒风中，俊美的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紫色衣袍，却是完不惧寒冷，神清气爽，迎面而来的寒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鼓的，衣袂翻飞如燕似蝶，少年的侧脸仿佛刀削斧凿般英俊深刻。
    这个少年简直是从她梦中走出般，那么耀眼，那么完美！
    端木绯根本就配不上他，唯有自己，才堪与他并肩驰骋在茫茫草原上，天高海阔，任我翱翔！
    她一定会赢的。罗兰郡主暗暗地对着苍天发誓。
    街上没什么路人，一行车马一路畅通无阻，但是车夫不敢让马车跑得太快，足足比平时多花了一炷香功夫才抵达中盛街上的露华阁。
    外面雪花纷飞，寒风瑟瑟，露华阁里却是热闹得很，今日是今年最后一次凝露会，不少闺秀都来此与友人一起赏雪赏梅，吟诗作画。
    在女掌柜的引领下，四人来到了凝露阁的二楼。
    他们四人的到来，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或是窃窃私语，或是似笑非笑，或是暗暗揣测，或是不以为意，大多人都在好奇他们四人怎么会凑在一起。
    “端木四姑娘……”罗兰郡主在窗边停下，她本能地想问端木绯要比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了上次在千雅园为了这个反而被端木绯套了话，弄得她进退两难。
    罗兰郡主心念飞转，改口道：“我听说，你们中原的大家闺秀都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无所不通。我想与姑娘比舞，姑娘意下如何？”
    她们俩不比骑术，不比射箭，不比马球……就比舞，那她总不算占了端木绯的便宜了吧！
    罗兰郡主目光明亮地与端木绯对视，一派光明磊落。
    她没有蓄意压低声音，屋子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投以好奇的目光，有的姑娘家看似在与友人闲聊，实则竖起了耳朵，凝神听着。
    比舞？！丹桂惊讶得瞪圆了眼，看着罗兰郡主的眼神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无奈。
    端木绯抿嘴浅笑，嘴角弯弯。
    罗兰郡主说得对，但也同时不对。
    自古以来，能唱善舞便是读书人的一种自我修养，是以史书上不乏那些君臣设宴同乐的故事。
    但是，士人闺秀能歌舞，却并非以此谋生，若是在上官跟前或者大庭广众下歌舞，以之献媚，就会沦落至伎人的境地，为人不齿。
    自本朝来，几个理学大儒提倡主敬与主静，要求时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各种规矩日益繁琐，渐渐地，歌舞便成了士人的禁忌。
    如今，不少高门大户为了让女孩子拥有优雅挺拔的身段，还是会请人来教导舞艺，但不包括她。她还是楚青辞时，患有严重的心疾，多动动都有触发心疾的危险，更别说跳舞了。
    而如今端木绯的身子是康健，不过因为她已经懒散惯了，根本就懒得学。
    再说了，就算学过，她也不愿意和罗兰郡主比这个。
    当众一舞，是舞伎所为，以歌舞斗艺，只会被人说成轻浮。
    周围其他的姑娘们不禁暗暗交换着眼神，也想看看端木绯到底会如何应对呢，不知不觉中，四周越来越安静了。
    “郡主，这样吧……”端木绯歪了歪小脸，笑得更可爱了，而丹桂却是看得目光一亮，绯妹妹这种小狐狸般的眼神，她最了解了……唔，有好戏看了。她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云华姐姐一声呢？！涵星在宫里，自己就没辙了。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家蓁蓁，怎么看，怎么可爱。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我以琴为郡主伴舞，若是郡主跟不上我的琴，就算郡主输，反之，就算我输了。我记得郡主在千雅园的接风宴上曾与令兄以一曲刀舞助兴，不如就以此曲为调，郡主以为如何？”
    端木绯笑意盈盈地看着与她一桌之隔的罗兰郡主。
    接风宴上的刀舞是以鼓来伴奏，是以气势恢宏，犹如战鼓擂动，令人血脉沸腾。
    但是，鼓声的节奏必然带有间断性，琴声却往往悠扬流畅，这两者相悖，鼓声可以为琴声伴奏，不过，要把鼓声改成琴声，那可不容易。
    这一点，罗兰郡主也心知肚明。
    她有自信她的刀舞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女子，自然也包括端木绯的琴！
    无论对方弹得如何，她都有信心可以从容应对！
    “好。”罗兰郡主一口应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骚动了起来，如同喧嚣的海浪般，波涛起伏，还有一些原本在露华阁的其他地方赏梅散步的人也都闻讯朝凝露阁的方向赶来。
    那些公子姑娘都听说了罗兰郡主要以刀舞与端木绯的琴一斗，表情有些古怪，眼神轻蔑。
    在闺阁中，交好的闺中密友彼此一舞，当个乐子也就罢了，这好人家的姑娘可不会当众跳舞，这位罗兰郡主莫不是脑抽筋了？
    他们知道皇帝对这些部族还颇为礼遇，有些难听的话也不好放在嘴边，只能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都是对罗兰郡主有些不屑：蛮夷女子难登大雅之堂！
    凝露阁内，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喧哗，只是喧哗中又透着一丝诡异。
    罗兰郡主丝毫不觉，对于她而言，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如此，端木绯输了就赖不了帐了。
    不一会儿，露华阁的侍女就取来了一架琴，并把琴案摆在了中央，端木绯坐在琴案后，悠然地净手焚香，仿佛在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装模作样！罗兰郡主不屑地撇撇嘴，从兄长赫鲁手里接过弯刀，做好了准备。
    “几位贵宾，这边请。”厅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伴着凌乱的步履声。
    厅中的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纷纷白雪中，十来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年少女朝这边走来，却是一片沉默，众人风尘仆仆，神情复杂。
    昨晚他们在牢里被关了一晚，其实不少人都还余惊未消，没缓过神，他们不想来，却又畏于百川族的强大，怕赫鲁和罗兰因此记恨，只得来了，心里却有些愤愤。
    他们的到来让这个厅堂变得有些拥挤起来，人头攒动。
    那些西北部族的少年少女神情各异地上前给赫鲁和罗兰郡主打了招呼，有的人笑脸以对，有的人面色僵硬，有的人强颜欢笑，气氛看似热闹，却又隐约暗藏着一抹淡淡的阴霾。
    说到底，他们之所以昨天会遭此飞来横祸，起因也是因为罗兰郡主没事找事地去找端木珩的麻烦，才把事情闹大了，害得他们都被关进牢里，这才刚放出来，罗兰郡主又来惹事！
    她这性子未免也太跋扈，又不知天高地厚！
    不少西北部族的贵女们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已经想着以后还是尽量疏远这个罗兰郡主，免得她惹祸，却把他们这些无辜的人也牵扯进去。
    众人纷纷在厅堂的两边落座，而这时，端木绯也准备好了，双手置于琴上，对着罗兰郡主微微一笑。
    “请指教。”
    随即，端木绯手腕轻抬，白皙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她的手、她的动作看来柔美如画，可是她指下流泻而出的琴音却携着雷霆之势，气势恢宏。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这琴声听来豪迈飒爽，仿佛草原上的雄鹰长鸣，仿佛战鼓擂响，仿佛万马奔腾，彷如金戈交接……
    小小的少女与她指下的琴声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对比。
    罗兰郡主也是一惊，但随即就平静下来，她早就听闻过端木绯以前曾在这露华阁改过一位琴师的曲子，据说琴艺尚可，看来确是如此。
    对方的琴艺若是太差了，自己赢了也没意思。
    罗兰郡主一个旋转，大红色的裙摆如蝶般翩飞，寒光闪闪的弯刀随着她的旋转横扫而出，刀锋上似乎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琴声铮铮，曲调如那日在接风宴上一般无二。
    以琴奏来，比那单调的鼓声多了一分灵动，两分锐利，三分清越。
    丹桂县主当日也在参加了接风宴，一下子就听了出来，面露赞叹之色。绯妹妹在琴与曲上的造诣真是炉火纯青了，自己的运气真好！
    罗兰郡主伴着琴声起舞，身姿柔美而矫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手里的刀每一次舞出都带起一阵破空声，掀起一片片银白色的刀影，红与白，红似火，白似雪。
    罗兰郡主的嘴角勾出一个自信的笑意，哪怕她不看，也知道众人必为她的舞蹈所折服，端木绯的琴声说到底也不过是她的陪衬罢了！
    罗兰郡主又是连续三个旋转，随着那旋转的舞姿，银白的刀光层层叠叠，仿若一朵清冷的雪莲倏然绽放。
    厅堂中，无论是那些异族，还是京城的世家公子姑娘们，目光都落在了罗兰郡主身上，有赞赏，有戏谑，有惊叹，也有不以为然。
    几个少年公子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这罗兰郡主的刀舞与香满楼的花魁牡丹相比，倒是各有千秋啊！
    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
    忽然，琴声节奏骤然变快，如天空连续劈下数道旱雷。
    罗兰郡主从容以对，在他们百川族，刀舞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在鼓声加快时，舞者也要随机应变。
    这可难不倒她！

370认输
    罗兰郡主以一个轻盈的空翻，调整节奏，刀随心动，舞得更凌厉了。
    她的刀舞委实是精湛，又是在大盛见所未见的，引来不少叫好声。
    与此同时，琴声越来越快，就如同一片狂涛怒浪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猛，一场疾风暴雨轰然降临。
    明明还是同样的调子，却被端木绯以持续加快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罗兰郡主一开始还游刃有余，但是很快她的额头就开始渗出了点点汗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怒浪中的一叶孤舟，整个人随着海浪起伏不已，那浪头节节升高，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灭顶之灾要将她彻底覆灭……
    罗兰郡主咬着牙，硬撑着，她可以做到的，她可以更快的，她不信她会输给端木绯！
    可是琴声还在加快，高亢激昂，就仿佛两军对垒时，战意酣然。
    罗兰郡主忽然感受到左手的手背上传来一股冰冷的刺痛，她知道是刀锋划过了她的肌肤。
    她学刀舞十几年了，蹒跚学步时就会握刀，当然曾被刀伤过，但是随着她的刀舞越来越精湛，这四五年来，她再也不曾受过伤，直到今日。
    罗兰郡主的脸色微微泛白，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四周响起围观者的惊呼声，罗兰郡主手背上的血痕太过刺眼，他们当然也看到了，看着那殷红的血从她手背上淌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罗兰！”赫鲁皱紧眉头，喊了出来。在他看来，这一曲已经没有比下去的必要，妹妹既然被弯刀割伤，那就已经代表她处于下风。
    妹妹输了。
    可是罗兰郡主充耳不闻，她不服气。
    她若是停下了，那就是认输了，她才不会输给端木绯这种人！
    她手里的弯刀愈发凌厉，杀气腾腾。
    她犹能一战！
    端木绯根本就没看罗兰郡主，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前的琴上，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她的琴而已。
    她知道，她还能更快。
    端木绯的手指舞得更快，快得一旁的丹桂瞠目结舌，丹桂心里更复杂了：绯妹妹，真是个奇妙的人啊，明明手指那么灵活，怎么就玩不好投壶和木射呢？！
    蓁蓁弹得真好听！封炎目不转睛地看着端木绯，嘴角勾出一抹引以为豪的微笑，毫不在意正在跳舞的人是谁。
    周围又忽地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丹桂循声一看，就发现罗兰郡主的上臂的袖子被划破了，弯刀上又多了一点红色。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能看出罗兰郡主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赫鲁再次唤了一声“罗兰”，然而，罗兰郡主像是着了魔似的，充耳不闻，她执着的表情近乎疯狂。
    她一定会赢端木绯的！
    罗兰郡主那双褐色的眼眸中布满了如蜘蛛网一般的血丝，狰狞可怕。
    琴声如轰雷滚滚，如暴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轰――
    罗兰郡主脚下一软，忽然左脚绊到了右脚，身子歪斜地摔了下去。
    “咣当”一声，她手里的弯刀也脱手而出，落在距离她一尺外的青石板地面上。
    “罗兰！”赫鲁再次高喊，急忙上前去扶自己的妹妹。
    与此同时，端木绯的琴声缓和了下来，就像是一场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又像是一场战争终于结束了，光明再次降临大地。
    琴声止。
    凝露阁里一片寂静无声，刚刚的那一舞太惨烈，同时，刚刚的那一曲又太精彩，让人仿佛此刻还回响着那豪迈恢弘的琴音，绕梁三日。
    “啪啪啪……”
    回过神来的丹桂第一个鼓起掌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绯妹妹这一曲弹得可真好！……对了，赢得也漂亮！明早她就进宫告诉涵星去，涵星肯定羡慕死她了！
    丹桂眸子晶亮，嘴角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
    四周的其他人紧跟着鼓起掌来，包括几个西北部族的人，不过他们身旁很快有人悄悄拉了拉他们的袖子，使着眼色。
    察巴族的花城县主不太甘愿地看了玉真县主一眼，停下了鼓掌的双手，眼底却是掠过一抹不以为然。他们草原儿女一向光明磊落，赢就是赢，输就是输……难道罗兰郡主还输不起？！
    罗兰郡主两眼恍惚地由着赫鲁把她扶了起来，此刻的她狼狈不堪，手背上、胳膊上多了好几道伤痕，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大受打击。
    她怎么会输呢？！她怎么可能输呢？！罗兰郡主觉得仿佛置身一场噩梦中。
    端木绯抬眼看着罗兰郡主，笑眯眯地问道：“郡主，可认输？”
    她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里般清脆，不疾不徐，可是听在罗兰郡主耳里，却如利箭般扎得她心痛难当，脸面扫地，这种痛楚甚至超过她身上的伤口带来的疼痛。
    她输给了端木绯，也代表着她再也没有资格与她争封炎了……
    罗兰郡主的心一点点地直坠而下，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般，浑身冰凉。
    赫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妹妹输了，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可是这位端木四姑娘也未免太咄咄逼人了，简直欺人太甚！
    赫鲁把妹妹交给了她的贴身侍女，自己则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看向了端木绯。
    他正要说话，封炎已经挡在了端木绯的身前。
    “世子若是不服气，再打一架就是，我奉陪！”
    封炎俊美的脸庞上笑呵呵的，眼底却是锐气逼人，摩拳擦掌地活动着手关节，心想：这些人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哥哥输了，妹妹上；妹妹输了，哥哥又上，就是不服输，想抢他的蓁蓁是不是？！
    没门！
    “怎么会……封兄误会了。”赫鲁怔了怔，才意识到封炎是觉得自己要对端木绯动手，才拦在了前面，急忙解释道，“我怎么会对一个姑娘家动手。”
    赫鲁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妹妹，道：“是罗兰输了。”
    罗兰郡主只觉得四周众人的目光像针扎一般，她输了，输得甚至找不到任何借口……
    罗兰郡主紧紧地握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戴着厚茧的掌心里，耳边更是轰轰作响。
    她不想认输，可是如果死不认输的话，就有违他们西北草原上的传统，别人都会轻视她，会不屑与她往来，觉得她输不起。
    罗兰郡主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全身的力气说道：“我输了。”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离去，那僵硬的背影就像是风雪中被冻僵的枯木似的。
    “罗兰！”赫鲁急忙追了上去，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跨入外面的风雪中。
    其他西北部族的人面面相觑，花城县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身旁的玉真县主道：“玉真，我们也走吧。”这一天一夜没休息了，她都快困死了！
    西北部族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跟着走了，凝露阁中很快就空了一半。
    封炎根本懒得理会这些人，他的心简直都快飘起来了，心花怒放：蓁蓁赢得那么漂亮，没给赫鲁一点机会，她果然还是最满意自己吧！
    幸好自己和娘亲早早地“求”来了赐婚，否则恐怕狂蜂浪蝶赶也赶不尽！封炎心中暗自窃喜着，自己真是太英明了！
    “绯妹妹，我看你刚才弹的那曲有趣得紧，可有曲谱？”丹桂绕有兴致地问道。
    端木绯摇了摇头，她也就是随手一弹而已。
    “丹桂姐姐，我写给你吧。”端木绯大方地说道，丹桂也不跟她客气，从善如流。
    一位蓝衣姑娘含笑问道：“端木姑娘，可否让我抄录一份？”
    其他人也跟着询问，端木绯一概应下，随便她们自己抄录。
    也不用端木绯再吩咐，露华阁的侍女就机灵地给她备好了笔墨。
    等写好了曲谱后，端木绯就在封炎的护送下离开了露华阁，这一次，她一路顺畅地回到了权舆街。
    这时，已是黄昏了，天色一片晦暗。
    端木绯从门房婆子那里听说端木宪早已回府，就干脆先去了他的外书房。
    书房里，端木珩也在。
    端木珩因为不用去理藩院了，让端木宪拘在府里休息了一天，令他明天再回国子监去上课。
    端木绯抵达时，端木宪正在考教端木珩的功课：“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何解？”
    “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端木绯来这里，一向是不用丫鬟通报的，所以她进来就听到了祖孙俩一问一答的声音。
    她没有打扰他们，直接走到了窗边坐下。
    因为下雪，天色有些暗，屋子里早就点起了两盏羊角宫灯，橘黄色的光线温暖而柔和。
    一个丫鬟动作利索地给四姑娘上了茶，脚下悄无声息，不敢惊扰了老太爷和大少爷。
    端木绯对于他们在说什么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端木珩的左手，他的左手还是包扎得鼓鼓的，纱布上打的那个结是她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
    现在看来，大哥很听话，没随便解开纱布。
    晚上再敷一次药膏，明早应该就不用再包扎了，自己还是很好说话的。想当时，自己的手可是被足足裹了半个月呢！
    端木绯的目光在端木珩的左手上流连了片刻，双眸乌黑清澈。
    昨天，还有上次在千雅园，罗兰郡主已经两次对端木珩挥鞭子了，自己的大哥可是要科举的，手怎么能伤？！
    自家的大哥可不是罗兰能欺负的！
    她可真是个好妹妹！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喝喝茶，吃吃点心，惬意得很。
    端木宪当然看到了端木绯，等端木珩又答了一题后，他就捋着胡须对端木绯道：“四丫头，柳先生说你资质聪慧，他想着白天反正也没什么事，让你去他那里上课。”
    什么？！端木绯手里的粉彩茶盅差点没脱手，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这两天在柳先生那里都没敢说话，他怎么还惦记自己呢？！端木绯欲哭无泪地扁扁嘴，连茶都觉得不香了。
    端木宪其实是故意逗她的，哈哈大笑。
    自家的四丫头就是有趣。
    “四丫头，柳先生看了你的棋谱，让你明天要是没事，去和他下一盘。”端木宪笑着道。
    端木绯黯淡的大眼霎时又亮了，直点头应道：“好好好，只要……”
    只要不早起不读书，怎么都行！
    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眼角的余光就瞟到端木珩飘过来的目光，立刻就乖乖的，双手放在膝头，端正地坐好。
    她讨好地对着端木珩笑了笑，那样子仿佛在说，大哥你看，我很乖的。
    看着兄妹俩一来一去的眼神互动，端木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四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早起和自己这长孙。
    端木宪好心地出声解救她，又给端木珩出了一题：“知在我，理在物，这我、物之别……”
    事关功课，端木珩立刻就转回了头，聚精会神地看着端木宪。
    端木绯松了一口气，又捧起了茶盅，默默喝茶，觉得自己需要多喝几口茶消消惊。
    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的声音，端木绯只当自己不存在，脑袋放空，唔，祖父这里的茶真是好，不比公主府的差。
    祖父升任首辅后，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个了！端木绯胡思乱想着。
    时间悄悄流逝，端木宪从四书五经一直考教到历年政事，涉及后者时，端木珩的短处就显露出来，端木宪不时会补充一些自己的看法来提点长孙。
    “珩哥儿，‘天命凤女’的事你怎么看？”端木宪的问题忽然就从几十年前跳跃到了这几日。
    “无稽之谈！”端木珩正色道，“紫微斗数又称‘帝王学’，以紫微星为中心，紫微星为帝星，为群星之首，诸星围绕其运转，围绕其变化。若真有天命凤女，就该先有真命天子，有太子，才有太子妃，如此方才符合因果。所谓真命凤女，岂非本末倒置？”
    端木绯差点没笑出来。大哥哥真是太有趣了。
    “……”端木宪不禁心生有一种不知该如何说起的无奈，他想探讨朝政，可是长孙却是以星相的角度回答的这个问题。
    不能说他错，但是于这件事，却不会有什么影响。
    “四丫头……”端木宪置于案头的右手成拳，看向了端木绯。
    端木绯咽下一口点心，乖乖地答道：“烈火烹油。”
    端木珩一点就通了，扬了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端木绯又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口：“卫国公就要完了。”她笑得眼睛和嘴唇弯成了三个月牙。
    端木宪微微颌首，看着端木绯的眼眸更灼热了。其实他也是昨晚才想明白这一点，但看四丫头信口就答的样子，似乎早就想到了。
    这样卓绝的天姿，这样机敏的头脑……真真是端木家的福气啊！
    “祖父，”端木绯歪着螓首，笑得更愉快了，“您想不想让端木家更上一层呢。”
    “……”
    什么意思？！端木宪和端木珩都被她的这句话惊得呆住了，一时没反映过来。
    端木绯笑眯眯地接着道：“卫国公手掌五军都督府，皇上一时间肯定不敢动他……”
    端木绯慢悠悠地又呷了口茶，心道：若是卫国公接下来能“安份”一些，也许皇帝咬咬牙就忍了。只不过，估计“他们”是不会让卫国公“安份”的……
    “可是皇上心头已经有了刺，必定在想着如何夺下卫国公的兵权。祖父，您要是能够在这个时候提出兵制改革，皇上会不会觉得祖父体察圣意呢？”端木绯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纯净明澈，可是说的话却更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端木宪皱了皱眉，捋着胡须沉声道：“五军都督府手握天下兵马大权，耿海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改革兵制……”
    耿海绝不可能坐视皇帝削弱他的兵权，而卫国公府百余年在朝堂上盘根错节，耿海一声号令，怕是也有不少官员要出来阻挠。
    端木绯笑得眼睛眯了眯，“祖父，是兵部改制，与五军都督府何干？”
    端木宪怔了怔，面露沉吟之色。
    自太祖皇帝建立大盛朝，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便是相互节制，但互不统属，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其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武将专权。
    若是从兵部入手，也许可以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
    想着，端木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头有些干涩，问道：“四丫头，你的意思是……”
    端木绯含笑提点道：“祖父，自古以来，兵部皆掌管武职选授及兵籍、军械、军令、车驾、驿站、俸粮等，为何与我朝不同？”
    这其中的原因端木宪就可以说出一大堆，大盛朝实行的是屯田制，各地卫所多是自给自足，百余年来，由于五军都督府负责养兵、统兵，因此便也是兼管着俸粮和屯田等事务，连兵籍也是握在五军都督府手里。
    端木宪若有所思，是了，要想从五军都督府分权，就必须先完善兵部的制度、扩大兵部的权利才行！
    端木宪薄唇紧抿，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心里波涛起伏着：自家四丫头怎么就这么聪明啊！
    端木珩震惊地看着端木绯，瞳孔如星子般明亮而坚定。
    他的四妹妹太出色了！
    他作为兄长，也不能输给自己的妹妹。
    他还需要更努力才行！端木珩在心里对自己说。
    正应了端木绯的一句“烈火烹油”，随着真元观的孙道姑又救回了一个濒死之人，她“活神仙”的美名算是彻底在京城传开了，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
    相应地，前往卫国公府送礼的府邸也越来越多，当然也有像端木家这样不为所动的，有的是打算再观望，也有的是誓当“纯臣”，不打算站队。
    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的是，每隔一天，就会有送礼的名单和礼单暗中送到皇帝手上。
    每看到名单上的那些名字，皇帝的脸色就铁青了几分。
    这些名字就像是在皇帝的心口上加了一把又一把的柴火，皇帝的心火越烧越旺。
    皇帝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他心中唯一的顾忌只有“兵权”二字。
    腊月二十九日，朝堂上按照历年的规矩举行了封笔封宝仪式，群臣们皆是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应该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一年终于快要结束了。
    不仅是早朝歇了，国子监从上午的课结束后也放了假，要等初十才再次开课。
    监生们一个个如释重负，好似放出笼子的雀鸟们般散了，端木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不紧不慢地出了厅堂。
    自从他重新回国子监来上课后，这里的监生们都知道他是被理藩院“赶”回来的，这段日子以来，国子监里多少有些私议之声，但是端木珩性格周正，一向人缘不错，所以，并没有多少恶论，同窗们多是有些好奇和同情。
    几个同窗好友和端木珩一边说，一边朝大门方向走去。
    “端木兄，反正下午就没事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青云茶楼喝个茶？”一个青衣公子提议道。
    “刘兄，我与我表哥已经有约在先。”端木珩歉然道，“不如我们改日再约……”
    话语间，前面的鹅卵石小径上走来一个着蔚蓝色云纹锦袍的儒雅青年，正是陶子怀。
    他们几人正好迎面对上，陶子怀脚下的步伐缓了缓，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还是若无其事地上前与端木珩几人见了礼。
    他是听闻今日国子监今日放假，所以特意回来拿过年期间的功课，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端木珩。
    “端木兄，刘兄，张兄……”陶子怀对着他们一一拱手。
    “陶兄。”端木珩只淡淡地回礼。
    对他来说，陶子怀是不可相交之人，不必费心应酬。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敢作敢为。
    那日在平阳街上，他已经说了会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一力承担意味着他会主动承担，而非像陶子怀这般转身就抢先找上官告状，非君子所为。
    端木珩与陶子怀打了招呼后，就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走去，与他擦肩而过，没再多施舍他一个眼神。
    刘姓监生与张姓监生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追着端木珩去了。
    陶子怀身形微僵，继续往前走去，迎面又走来了三个监生，熟稔地与陶子怀打着招呼。
    陶子怀自打去理藩院帮忙后，已经大半月没回国子监了，那三个监生兴致勃勃地与他闲聊起来。
    “陶兄，你这些日子在理藩院可还适应？”
    “陶兄，看你春风得意，想来颇受重用吧？”
    “……”
    三人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了端木珩身上：“陶兄，你可知道端木兄为什么忽然又回来了？”一个着柳色直裰的监生好奇地压低声音打探道。
    陶子怀闻言，神情又变得僵硬起来，脑海中浮现端木珩刚刚淡漠的态度，心微微一沉。
    端木珩是肯定知道了。
    知道是自己找吴尚书告状，才会害他被理藩院撵了出去。
    这件事固然是端木珩自作自受，可是传出去，也难免会有人觉得是自己不够磊落。
    不行，他得先发制人才行。陶子怀握了握拳，叹气道：“端木兄年轻气盛，在大街上与西北部族的人起了些龃龉，还任由五城兵马司把西北部族几个世子郡主县主都关进了大牢……”
    陶子怀一边说，一边朝大门的方向望去，寒风瑟瑟，他的声音转瞬就被寒风吹散了。

371狡猾
    端木珩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李廷攸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两人前几日约好一块儿去望月茶楼。表兄弟俩虽然一文一武，但是都秉性清正，少年人也算是一起打过几架，关系越来越熟稔。
    望月茶楼是京中新开的江南茶楼，里头的苏州评弹还有几分口碑，引来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
    也包括端木珩和李廷攸。
    表兄弟俩没想到的是还没到望月茶楼，就在街上先遇到了几个熟人，皆是一惊。
    两个少年急忙下了马，上前与对方见礼。
    微服出游的皇帝带着岑隐、端木宪、游君集和简王君霁也打算去望月茶楼。端木宪也看到了长孙和李廷攸，脸上难免露出一丝讶色。
    “慕老爷。”端木珩和李廷攸恭敬地给皇帝作揖行礼。
    着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的皇帝看来比接风宴时清瘦了一圈，精神倒是不错。
    皇帝养了近半个月的病，在宫里闲得发慌。
    正好今早封宝仪式后，端木宪几人来见他，君臣几人难得不说公事，漫天闲聊。
    当时岑隐提议要不要找个伶人来弹琵琶助助兴，皇帝对于宫里的这些玩意早就厌了，神色淡淡，岑隐便顺势提起望月茶楼的评弹不错。
    皇帝起了兴致，就带着他们微服出宫了，打算出来散散心。
    “这倒是巧了。”皇帝看着两个少年道，嘴角泛起几分笑意，随口问道，“端木珩，朕……我记得你最近在理藩院当差？”
    端木珩不卑不亢地答道：“慕老爷，学生已经回国子监了。”
    皇帝也没在意，毕竟监生的本分本就是读书，回去读书才是理所当然的。
    “我记得你去年院试表现不错，要好好读书，争取明年秋闱榜上有名！”皇帝笑着道。
    端木珩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皇帝又看向了李廷攸，赞道：“李廷攸，盐引的事你办得不错。”皇帝对李廷攸也颇为满意，觉得他虽然是武将门第出身，但连盐引的事也能办好，也算是文武双了。
    “谢慕老爷谬赞。”李廷攸面对皇帝时，自然是一派彬彬有礼的做派，就像是一个儒雅书生一般。
    说话间，他们到了望月茶楼的门口，一个青衣小二从大堂里快步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几位客人里面请，二楼还有雅座。”
    大堂里很是热闹，一男一女正坐在大堂中央，一个手持三弦，一个手抱琵琶，一边弹，一边唱，唱的是一出耳熟能详的《七侠五义》，这一男一女皆是吴侬软语，在轻清柔缓的弦乐声中随口吟唱，抑扬顿挫，娓娓动听。
    “客官，这边走。”小二引着众人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雅座一面朝着外面的街道，另一面则对着大堂，打开窗户，就可以俯视大堂的情形，欣赏聆听伶人的表演。
    岑隐随意地点了一桌茶点后，小二就下去了。
    这时，大堂的两个伶人正好唱完了这曲《七侠五义》，引来四周的客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连声叫好，也包括游君集和君霁。
    “好！”君霁大力鼓掌，评弹柔美，不过这《七侠五义》却是豪气冲天，听得颇为畅快。
    游君集收回了视线，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地对君霁说道：“妙啊妙。君老弟，这两人的功底也算不错了，尤其那个女子特别擅长即兴发挥，偶尔会穿插一些灵机一动的笑料趣事，妙趣横生啊。”
    游君集老家是在江南，说起这评弹就是面泛异彩，口沫横飞，把刚才那两个伶人的表现点评了一番。
    皇帝曾去江南，听得懂江南的吴侬软语，也在江南听过这评弹，如今在京城重听，不禁忆起了江南风光，兴致更高昂了。
    皇帝手里的扇柄随意地在左掌心上敲了两下，琢磨着明年要不要再去江南巡游一番。
    不一会儿，小二就送来了茶点，茶香很快在雅座里弥漫开来，与此同时，歇息了片刻的两个伶人又开唱了。
    这一回，却是一个陌生的曲调。
    评弹可以唱弹传统的曲目，也可以新编书目，推陈出新。
    四周的客人很快就静了下来，凝神听着。
    两个伶人把时间拉到了五百年前，说是有一个皇帝失德无道，导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皆是苦不堪言，多有饿死。
    眼看着国家即将覆灭，一位胡须雪白的活神仙腾云驾雾地出现了，降临在皇宫中，为皇帝指点迷津……
    皇帝本来还听得兴致勃勃，听到这里，面色忽然变了，眉心微蹙地冷哼了一声。
    楼下的大堂里渐渐地骚动了起来，不少人都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今冬各地雪灾频发，你们听过没？”
    “你也听说了啊，据说不止是京城，还有辽州、冀州、晋州等地都遭了雪灾。”
    “老弟，可知道真元观的那位孙真人？”
    一说到“孙真人”，大堂的骚动更厉害了，不少客人都朝那个提起了孙真人的老者看去。
    “虽然小弟我抵达京城不久，也早闻孙真人的大名啊！”老者身旁的中年行商激动地说道，声音忍不住微微拔高，“孙真人真乃活神仙是也！我听人说孙真人夜观天象，发现有扫把星划过，乃国有天灾的不祥之兆啊。幸而天有紫气降下，天降凤女可化解此劫！”
    那中年行商说得言辞凿凿，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大堂中，也有其他的客人也凑过来与那中年行商二人说话，你一言我一语，都快把那孙真人捧上天了。
    皇帝面沉如水，置于膝头的双手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扇柄，几乎把那扇柄折断了。
    这才短短几天，这些百姓都对那个孙真人奉若神明，背后，耿海怕是没少使劲。
    哼，自己心有顾忌，暂时没出手，反倒耿海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这是在一步步地逼自己呢！
    岑隐自然看出皇帝脸色不佳，忽然站起身来，把朝向大堂的那扇窗户合上了。
    雅座里，登时就静了下来，外面的评弹声、议论声被隔绝在了窗户的另一边。
    端木宪、游君集、君霁以及两个少年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隐约都猜到了什么。
    皇帝也没打算忍着，沉声斥道：“什么活神仙，装神弄鬼！”
    皇帝没指名道姓，但是众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不是评弹里的那位，而是那孙道姑。
    岑隐微微一笑，安抚皇帝道：“老爷，民多愚昧，子曰：民愚则国稳。”
    这话皇帝爱听，这些愚民被个道姑玩得团团转，可不正应了阿隐的这句话。
    民愚则国稳，说的妙。
    皇帝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含笑道：“也是几位爱卿为国鞠躬尽瘁，方才护我大盛国泰民安。”说着，皇帝的目光定在君霁身上，“君霁，征兵之事自你接手后，便井然有序，很好。”
    “老爷过奖。”君霁抱拳谢过皇帝。
    皇帝哈哈大笑，捧起了跟前的白瓷茶盅。
    端木宪眸光闪了闪，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道：“老爷，南境战乱，战事迟迟未平，后方的缓助总是不及时，也表现出了如今兵部的种种不足，兵部权限太低，以致调兵困难，应该改制。”
    改制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定的，皇帝便随口问道：“端木宪，你可有了腹案？”
    端木宪看着皇帝的脸色，用试探的口吻提议道：“比如这兵籍，兵部也该留存一份才是……”
    端木宪这一说，众人皆是心念一动。
    兵籍本来是由五军都督府管理，在兵部留档乍一听合理，其实意味着兵部在兵籍上也有了制约五军都督府的能力，比如以后军户想要消除军籍，那就不仅仅要通过五军都督府，还要经过兵部了。
    这哪里是兵部改制，分明是要分五军都督府的权。
    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
    兵籍恐怕仅仅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
    其他人皆是心中一惊，作势饮茶，一时间，雅座里静悄悄的，窗外的大堂里似乎变得更为喧哗了。
    端木宪的这番话端木珩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即便是第二次听闻，他还是深受震慑。那日听四妹妹亲口道来时，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几乎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想出来的。
    皇帝的表情也变得专注起来，若有所思。
    如今他不敢动耿海，不就是因为耿海手里有兵权吗？！
    若是照端木宪说的这个办法，就能借着壮大兵部，一步步地起到削弱五军都督府的效果。
    正所谓，鲸吞蚕食……
    皇帝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眼睫半垂，看着茶盅里茶叶在茶汤里沉沉浮浮。
    问题是，此事一提，耿海肯定也能想到这一点，要怎么才能让耿海心甘情愿地先退第一步呢？！
    皇帝面露沉吟之色，跟着抬眼看向了端木宪，赞道：“端木宪，你这个主意有些意思，年后，你再细细地上一分奏折来。”
    皇帝看着端木宪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心想：端木家真乃纯臣也。这次给耿海那边送礼的名单，他都看过了，没有端木家。
    皇帝这一打量端木宪，才注意到他的眼窝里一片深深的青影，显然这几日端木宪应该没歇息好。
    哎，也是辛苦他了，为了替君分忧，必定是好生苦思瞑想了一番，才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皇帝的心情稍稍好些了，眼底掠过一道利芒，在心里对自己说，耿海是不能留了，一会儿仙姑，一会儿天命凤女，还没完没了地越闹越大……再这么下去，下一步，他就该替自己选太子了！
    端木宪感觉一股倦意涌起，怕在君前失仪，急忙捧起茶盅，挡在唇畔，飞快地打了个哈欠，心里不甘心地想着：昨天和四丫头的那个棋局，他逐磨了一晚上，怎么就又输了呢？！
    岑隐也在喝茶，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端木宪一眼。
    他一听就知道这个主意不是来自端木宪，怕是十有八九来自端木家的那个小丫头，端木宪为人精明，但向来求稳，不敢激进，他不会主动去冒险改制。
    岑隐的眼前不禁浮现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叹道：还真是个狡猾的小姑娘！
    不仅是岑隐猜出来了，李廷攸也隐约猜了出来。自他两年半前第一次见到端木绯起，就知道他这个绯表妹是个小狐狸，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皇帝使了一个手势，随行的一个小內侍就又打开了窗户。
    第二曲已经结束了，大堂里又唱起了第三曲《桃园结义》，意气风发。
    虽然《桃园结义》的剧情耳熟能详，但这男伶的口技不错，把刘备、关羽和张飞的正气凛然表现得淋漓尽致，大堂的客人皆是鼓掌喝彩，一片语笑喧阗。
    一个多时辰后，皇帝一行人才离开了望月茶楼，端木珩、李廷攸二人也随行，陪着皇帝又去附近的华上街、衣锦街逛了逛。
    皇帝凑趣地买了些卫画门神、春联、窗纸、芝麻橘、松柏枝等等，街道上那种热闹的年味也影响了皇帝，让皇帝的心情又好了些，众人言笑晏晏。
    太阳西下时，皇帝就打发了其他人，和岑隐一起坐上一辆华盖马车，打算回宫。
    京城的街道还是人来人往，马车驶得不疾不徐，皇帝与岑隐随意地闲话家常，直到马车在一次左拐后，车速变得越来越慢，慢得近乎在龟爬吧。
    皇帝皱了皱眉，随手挑开了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去。
    皇帝在京城生，在京城长，他当然认得这条街，这是华裕街，卫国公府所在的街道。
    从马车里就能看到从华裕街的街头到前方的卫国公府都堵满了一辆辆马车，这些都是来卫国公府送礼的人。
    皇帝看着前方卫国公府的匾额，目光微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阿隐，你觉得端木宪今天说的兵制改革如何？”
    “皇上心里想必已经有数了吧。”岑隐徐徐道。
    皇帝放下了窗帘，马车内登时一暗，皇帝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愈发阴沉。
    端木宪提的确实不错，但是如今一来，对耿海的削弱，耿海肯定也看得出来。
    “耿海怕是不会接受。”皇帝喃喃道。
    马车走过最拥挤的路段后，又开始一点点地加快了速度，把卫国公府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岑隐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提醒皇帝道：“皇上，卫国公想要女儿成为‘天命凤女’，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皇帝若有所思地把手里的扇柄在掌心敲了好几下，动了动眉梢，迟疑道：“耿海这个老狐狸，恐怕朕不许以太子妃，他不会退让这步……”
    可他要是真的应下了，以耿海的性子必然会弄得人尽皆知，自己是天子金口玉言，总不会以后再反悔吧！
    “皇上，谁说‘天命凤女’就是太子妃呢？”岑隐绝美的脸庞上笑容更深了，“照理说，唯有皇后娘娘才是‘凤’。”
    皇帝眯了眯眼，从岑隐简简单单的寥寥数语中品出几分深意来。阿隐的意思难道是让自己……
    仿佛在验证皇帝心里的猜测，问道：“皇上觉得耿五姑娘如何？”
    皇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起耿听莲那张精致的面庞，十六岁的姑娘家已经长成，如她的名字般，濯清涟而不妖，清丽动人。
    皇帝心口一热。
    阿隐说得不错，自己完可以以“天命凤女”为条件让耿海以为自己许的是太子妃，同意放权。
    待事成后，自己就纳了耿听莲，许以继后之位。
    所谓继后，当然是要将来皇后有个万一，才能扶正。
    如此，也不算自己食言，便是耿海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皇帝的脸上又有了些许笑意。他这也是以牙还牙，这一切都是耿海咎由自取！
    皇帝思来想去，压在心头好些天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放了下来。
    皇帝的马车继续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切就等年后了……
    皇帝随意地再次掀开马车一边的窗帘看了看外面。
    夕阳落得更低了，还剩下大半个脑袋露在西边的天空中，把天空映得一片赤红，配上街上挂的那些大红灯笼、大红春联，让人非但不觉得黄昏清冷，反而有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明天就是除夕了。
    皇帝看着那形状各异的大红灯笼，被挑起了几分兴致，正想要不要买几个灯笼回宫，就见那个灯笼铺子里走出一个眼熟的小姑娘。
    皇帝的目光在那个手提红色南瓜灯笼的小姑娘身上停顿了一瞬，脱口道：“这不是端木宪的宝贝孙女吗？”
    岑隐顺着皇帝的目光也朝街对面的灯笼铺子望去，端木绯的左手边还有一道披着真红绣牡丹斗篷的少女，少女比端木绯高出了大半个头，步履看来比寻常姑娘家矫健许多。
    岑隐目光一凝，一下子就认出了这道背影的主人，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似乎是泛起了一丝涟漪，但随即又沉淀了下来。
    刚从铺子里出来的端木绯见右前方的一辆马车看着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正好与马车里的岑隐四目相对。
    岑督主！
    端木绯抿唇笑了，笑得十分可爱，还抬手对着岑隐挥了挥手。
    皇帝自然是看到了，还以为端木绯是在对着自己挥手，嘴角微扬，随口笑道：“这个小丫头不仅眼尖，还机灵得很。”
    “皇上说的是。”
    说话间，马车已经从姐妹俩身旁飞驰过去，在前面的分岔路口向右转去……
    端木纭感觉到妹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转头朝妹妹看去，疑惑地挑了挑眉。
    端木绯指了指那辆正要转弯的华盖马车，笑道：“姐姐，我刚才看到岑督主了。”
    端木纭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望去，也笑了，静静地在原地看着马车很快拐过了弯，没几息功夫，就不见影了。
    姐妹俩今日特意去了她们的绣庄，交代了掌柜一番，明天是除夕了，绣庄明早会再做半天生意，之后就要关门歇业好几天，直到大年初六“财神到”，才会再次开业。
    从绣庄出来后，姐妹俩就打算在街上随便逛逛，再回府。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继续往前走去，又道：“对了，姐姐，慕老爷好像也在马车里……岑督主还真是贵人事忙。”看来是皇帝又突发其想地微服出宫了吧。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今天开始就封宝封印了，祖父能歇上几日了，岑公子怕是更忙了。”
    可不就是啊。端木绯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随口道：“马上就要朝贺了……”
    姐妹俩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着。
    她们又走过一条街，就看到了三道眼熟的身影，两人有些惊讶地互看了一眼，快步上前行了，“祖父。”
    迎面而来的三人正是端木宪、端木珩和李廷攸。
    因为刚得了皇帝的赞赏，端木宪的心情正好，看到端木绯时，笑得眼睛几乎都眯成了缝儿。
    “纭姐儿，四丫头，马上要过年，祖父带你们去买些年货去。”端木宪大方地提议道。
    这种送上门的好处，端木绯当然不会拒绝，甜甜地应下了。
    李廷攸心里正在好奇兵制的事，本来还在想着要不要明早去端木府找端木绯探探，这下可好了，正好遇上了。
    李廷攸立刻指着右前方道：“五味街如今又叫洋货街，我们去那里逛逛怎么样？”
    一听到西洋货，端木绯的眸子登时亮了，西洋的西洋钟、怀表都让她觉得有趣了，光是那会报时的西洋钟，她看上一天也不觉得无聊。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五味街，自打开了海禁后，越来越多的新鲜玩意被运到了京城，陆陆续续的，在这里开了不少的洋货铺子，从此就成了洋货街。
    走在街上，各种西洋货物让他们都觉得新鲜极了，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端木绯一眼就注意到了一排靠墙的书架，随手抽了一本，翻了翻，上面画满了横线，以及一些蝌蚪般的图案。
    这是……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一旁的端木宪虽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一看四孙女的表情，就知道她对这书感兴趣，随意地指着那个书架道：“伙计，把这些书都包起来。”
    伙计怔了怔，这批书籍到了店里后，根本是无人问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买。小二哥迟疑地想提醒他们：“客官，这书可……”是西洋书。
    伙计的话没说完，就被掌柜打断了：“还不赶紧给客人把这些书装起来。”掌柜热情地对端木宪道，“这位老爷，我再送您一个箱子。”
    “谢谢祖父。”端木绯美滋滋地谢过了端木宪，然后对着那伙计招了招手，“伙计，这是不是曲谱？”
    伙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答反问：“姑娘，您看得懂西洋曲谱？”
    端木绯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略通些西洋文字而已。”
    不过，乐理是相通的，结合这些西洋书籍，她一定可以搞明白的。端木绯笑得满足极了。
    李廷攸一听端木绯说什么“略通”，就知道端木绯又在谦虚了，眉头一抽。他随意地拿起了一旁的一个音乐盒，打开了盖子，一阵清澈悦耳的乐声立刻从音乐盒中流淌而出。
    端木绯的眼睛霎时亮了，“这是音乐盒吗？！”
    “掌柜的，你们店里有多少音乐盒？”端木宪立刻问道。
    “这……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掌柜惋惜地说道，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道，“不过，元宵前应该可以再到五个……”
    “这五个，我要了。”端木宪豪爽地说道。
    掌柜喜不自胜，搓着手连连应声：“没问题。我给您都留着。”
    李廷攸眼角又抽了一下，他本来想用这些西洋货让其他几人分心，他才有机会与端木绯说几句悄悄话，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372口谕
    端木绯被那些千奇百怪的西洋货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就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儿东看看，西闻闻。
    端木宪今天大方极了，但凡端木绯多看一眼的，就统统买下。
    这才走了半条街，马车就被装满了，那些店铺的伙计看他们出手阔绰，主动提议替他们送货上门，于是端木绯与端木宪祖孙俩更“肆无忌惮”了，两人一个挑，一个应……
    等他们从五味街出来时，夕阳落下了大半，而李廷攸还是没与端木绯说上一句话。
    看着天色不早，端木绯几人与李廷攸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府。
    他们的车马回到端木家时，天色已经半明半晦，府里挂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喜气洋洋。
    与端木宪、端木珩祖孙俩告别后，端木绯迫不及待地挽着端木纭打算回湛清院，谁想，步子才跨进仪门，后头就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门房婆子喘着粗气叫着：“老太爷，皇上派人来传口谕了。”
    祖孙四人皆是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
    来传口谕的天使代表的是皇帝，端木府自然是大开正门相迎，手执拂尘的小李子步履匆匆地来了，脸上笑意盈盈。
    “李公公。”
    端木宪含笑相迎，却不想小李子拱了拱手笑道：“端木大人，咱家是来给端木四姑娘传口谕的。”
    于是乎，端木宪、端木珩和端木纭的目光又都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绯，端木绯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上前听旨。
    “端木四姑娘，皇上口喻，让姑娘大年初一随端木大人一起进宫朝贺。”小李子神情温和地转述道，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来得是时候，否则要是扰烦端木四姑娘大冷天地再跑出来一趟岂不是罪过了。
    啊？！端木绯差点没傻眼，新年朝贺那是三品以上外命妇才有资格参加的，她又没有诰命，也没品级。
    哎，皇帝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这下，她的懒觉可没了。
    端木绯沮丧地想着，心不在焉地送走了小李子。
    不过，端木绯也就是颓废了几息功夫罢了，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下午新买的音乐盒上，步履轻快地与端木纭回了湛清院。
    这音乐盒实在是新鲜、有趣又奇妙。
    只要旋上发条，就会发出悠扬动听的乐声，音质清澈透亮，如那山涧清泉叮咚流淌，引得几个丫鬟都兴致勃勃地跑来围观，惊叹连连，几乎想拆开盒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弹琴的小人儿。
    连小八哥和小狐狸也被引了过来，蹲在打开了盖子的音乐盒旁，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在无声地问着，这是什么玩意啊？
    端木纭就坐在端木绯身旁，一会儿看看小八哥和小狐狸，一会儿看看端木绯，觉得这样的日子可真圆满啊。
    要不，等妹妹出嫁后，自己还是在安平长公主府旁置个宅子吧？
    不过中辰街住的多是宗室勋贵，也不知道有没有宅子要卖……唔，干脆她下次麻烦岑公子帮她打听打听，岑公子最靠得住了！端木纭在心里暗暗地琢磨着。
    这一晚，音乐盒的乐声直响到了二更天，还是端木纭再三提醒，端木绯、小八哥和小狐狸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大年三十是在小八哥的呱呱声中开启的。
    过年的准备已经七七八八了，包括晚上祭祖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端木纭总算是闲了下来，反而是端木朝、端木珩等男丁忙忙碌碌地去安置祭祖用的牌位、贡品和器物，这些东西只能由家里的男丁来摆放。
    到了黄昏，除了“疯魔”的贺氏外，阖府的人就聚集在仪门外的庭院里，也包括端木朝今年新添的幼子，一起祭祀了祖先。
    才几个月大的端木玿其实程都在睡觉，也就是奶娘抱着他，意思意思地磕了头，也算是告知列祖列宗端木家又添丁了。
    一股淡淡的香烟味伴着爆竹的烟火味弥漫在空气里，年味更浓郁了。
    之后，众人就一步朝晖厅享用年夜饭，老太爷老爷少爷们一桌，夫人们一桌，几个姑娘们又是一桌，连柳先生一家人也被叫来一起用膳，府里府外不时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热热闹闹。
    家宴直到了亥时才结束。
    一家人留在朝晖厅守岁，端木宪、端木朝等几个长辈都去了东偏厅说话，小辈们则分散开来，那些五岁以下的孩童各回各院地歇息去了，其他人或是出去庭院里放烟花爆竹，或是留在正厅里喝茶吃点心。
    端木绮独自一人地坐在一张圆桌旁，身旁空荡荡的，她捧着茶盅心不在焉地饮着茶，一口接着一口，心里很是烦躁。
    越是临近新年，端木绮的心情越是不好，明年她就该及笄了……
    及笄本是一件喜事，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可是她却害怕及笄礼的到来。
    按照当初的赐婚圣旨，等她及笄后，她与杨家的亲事也该提上日常了。
    可是，她根本就不想嫁入杨家这种破落户。
    端木绮感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小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手里的茶盅，浑身释放出一种阴郁的气息。
    “呵呵……”
    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嘻嘻哈哈地在端木绮身旁跑过，其中一个一不小心撞了端木绮身前的桌子一下。
    “咯嗒！”
    茶盅在桌上撞了一下，茶盅中里的茶汤洒出了一滩。
    两个男孩立刻停了下来，端木瑾不好意思地对端木绮作揖道：“二姐姐，都是我的不是……”
    这个年龄的男孩本就是狗嫌猫厌的年纪，顽皮得很，不过自十月初，端木瑾和端木瑞搬到外院和端木珩一起住后，白天有教书先生盯着，晚上有端木珩管着，两兄弟被教得懂事了不少，也就是今晚是除夕夜，玩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男孩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端木绮暴躁地打断了，斥道：“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浮躁！奔奔跳跳，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端木绮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
    引得厅堂里静了一静，其他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绮，这时，端木宪正好负手从东偏厅里走了出来，也看到了这一幕，不悦地微微蹙眉。
    这大过年的，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都快及笄的姑娘，还这么不懂分寸。
    端木绮也看到了端木宪，身子一僵，噤了声。
    端木宪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拂袖而去。
    外面的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屋子里静了几息后，又喧哗了起来，没有人去理会端木绮，几个男孩子又开开心心地跑去放鞭炮了。
    “啊——”端木绯掩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端木纭自然看到了，拉起妹妹的小手道：“蓁蓁，你明早要进宫朝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一声，披上厚厚的斗篷后，挽着端木纭的胳膊回去了，留下端木珩照看下面几个弟弟妹妹。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回了湛清院，一路上不时可以看到那些正在看烟花的下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姐妹俩走到堂屋后，就把院子里的几个丫鬟都打发了，难得除夕，让她们自个儿玩去。
    当堂屋里只有姐妹俩时，端木纭忽然拉起了端木绯的右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大红色绣花荷包，笑眯眯地说道：“蓁蓁，压岁钱。”
    再过一会儿，她的蓁蓁就又大一岁了。
    “谢谢姐姐。”端木绯紧紧地捏着荷包，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妹妹可爱的小脸，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乌黑的眼眸中流光四溢。
    “蓁蓁，记得把压岁钱放在枕头底下……早点歇息吧。”端木纭又叮嘱了一句。
    端木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慢悠悠地朝內室走去，哈欠不断，外面的爆竹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回响着，热火朝天。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烟花爆竹声不过午夜是不会停止的。
    端木绯正要自己打帘进屋，谁想，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锦帘，帘子却忽然从里面被挑开了一角。
    “呱呱！”
    一只小八哥拍着翅膀，惊慌失措地从內室中飞了出来。
    外面恰好传来一阵烟花炸开声：“砰——啪！”
    小八哥的翅膀在半空中慌乱地拍动着，掉下了两片黑羽，一副受惊的样子。
    小八哥一向怕爆竹，端木绯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只是小八哥，宣国公府的白猫雪玉也是怕爆竹声，每逢大年三十，就会躲得不见影。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打帘进了内室。
    里面没有点烛火，一片漆黑，端木绯对这里的布局再熟悉不过，闭着眼走也不会撞上东西。
    这时，又是一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如一朵巨大的菊花般，照得屋子里亮上一亮。
    端木绯下意识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呆住了。
    窗边正坐着一个着青莲色衣袍的少年，烟火那流光溢彩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五彩的天衣。
    端木绯木然地在原地停了一瞬，睡意无，手里姐姐给的荷包差点没脱手。
    她真是傻了，小八哥再怕烟花，那也抵不上封炎的威力啊。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小八哥掬了一把同情泪。
    “蓁蓁！”封炎一看到端木绯，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着她招了招手，“快来看看……”
    “封公子，火铳做好了？！”
    端木绯借着烟火的光辉看到了放在方几上的一把火枪，兴奋地打断了封炎。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兴致勃勃地去抓那个沉甸甸的火铳，将它捧了起来。
    经过一年多的反复改良，他们至少做过七八个版本的火铳，此刻端木绯手上的这个火铳无论从外观、重量以及使用方法，都与最初的那个大不一样了，端木绯也能勉强抱起这个火铳了。
    封炎正抓着袖中荷包的右手停住了，他本来想让蓁蓁先看看他给她准备的压岁钱……算了，蓁蓁高兴就好！
    反正这把火铳本来就是特意拿来给她玩的，显然，他这份礼物很合端木绯的心意。
    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里的火铳，摸摸火铳的筒身，摸摸弹夹，摸摸扳手……
    “蓁蓁，这把送给你玩。”封炎笑吟吟地表功道，“对了，周家村后山的那个硝石矿已经在悄悄开采了，这矿脉极其丰富，等火枪都做好了，足可以配备一个火枪营……”
    “……”端木绯正摸着火铳的手一僵，其实这个真不需要告诉她的。
    封炎见她的小手停在扳手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念一动，问道：“蓁蓁，要试试火铳吗？”
    端木绯霎时就把硝石矿忘了，目光灼灼地抬眼看着封炎的眸子，想问可以吗，话还未出口，外头又是连着两朵烟花炸响。
    此刻，端木绯也终于想到了，火铳射击时发出的声音十分响亮，如雷震似地动，但今晚是除夕夜，正好可以用鞭炮与烟花的声音来掩盖火铳的声音。
    端木绯对着封炎频频点头，笑得眸子晶亮。
    “蓁蓁，我来帮你。”封炎很殷勤地走到端木绯身侧，帮着她一起装了铁丸，填了火药，又一手协助她托起了火铳沉甸甸的筒身，另一只手则帮她调整火铳的角度。
    “蓁蓁，来，像这样对准前面的那棵梧桐树……”
    “看这个……瞄准。”
    “好了，你自己来扣动扳机吧。”
    封炎的声音从端木绯的头顶传来，端木绯跟着他的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这个火铳是她亲手设计改良的，她当然知道该怎么使用，不过知道归知道，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端木绯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紧张极了，咽了咽口水道：“那我扣动扳机了。”
    端木绯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的巨响回荡在端木绯的耳边，她的手、她的身子被手里那火烫的火铳振了一下，纤弱的身子踉跄地退了半步，封炎就在端木绯的身后，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揽在了他温暖的怀抱中，端木绯一下子就稳住了身形。
    端木绯根本就顾不上后方的封炎，双目灼灼地看着正前方的那棵梧桐树，水桶粗的树干被刚刚的那一枪打出了一个洞，那个洞口似乎还在冒烟。
    “打中了！我打中了！”端木绯喜不自胜地脱口喊道，把手里的火铳又放回了方几上，她的小脸上像是在发光似的，一双大眼睛比夜空中的烟火还要璀璨。
    封炎也被她感染了笑意，唇角飞扬，讨好地问道：“蓁蓁，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封炎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端木绯把右手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封炎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朝一旁的壶漏看了一眼，已经快午夜了。
    四周静悄悄的，整个京城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端木绯抬头望着夜空，心中默默数着数，当她数到0时，外头又有了动静。
    “咻！”
    皇宫的方向，第一朵烟花打破了寂静，势如破竹地直冲万丈云霄，紧接着，其他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炸响，仿佛在夜幕上织出了一片华丽绚烂的织锦。
    今晚没有宵禁，府里府外都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如连绵的雷声，此起彼伏。
    “新年到了！新年到了！”
    一道道喜悦的高呼声与那爆竹声、烟花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端木绯笑吟吟地盯着夜空中绚烂的烟花，然后忽然转过身，看向封炎，笑吟吟地说道：“封公子，新年快乐！”
    烟花绽放的五彩流光在她精致的小脸上像是洒上了一片璀璨的星光般，封炎几乎看呆了眼，耳朵上传来一阵热烫的感觉，耳根快要烧起来了。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飞快地说道：“蓁蓁，午夜了，你早点歇息吧……”
    话音未落，端木绯只觉得眼前一花，封炎已经纵身飞出了窗户，然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莲色的荷包，丢到了端木绯的小手里。
    这一切快得端木绯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看了看手里的荷包，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就发现封炎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余下窗外那漫天的烟花还在绽放着自己的光辉。
    这大过年的，封炎莫非还有什么急事？
    端木绯忍不住想道，跟着甩甩头，放空了脑袋，俯首把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青莲色荷包上。
    她当然知道这是封炎给她的压岁钱，唇角微翘，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荷包。
    荷包里哗啦啦地倒出了十几颗指头大小的红宝石，每一颗都是一般大小，在方几上簌簌滚动着，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锦帘的一角又被挑开了，探出半只鸟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着。
    见那个可怕的人已经不在里面了，小八哥松了一口气，拍着翅膀飞了进来，“呱呱……”它本来是想告状，但是它一飞近，就看到了方几上的那些红宝石，鸟眼霎时亮了。
    “呱！”
    小八哥的叫声陡然变得异常亢奋而尖锐，急速扇动着翅膀朝方几上飞了过来……
    端木绯一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在觊觎她的压岁钱，反应飞快地把一把抓起了方几上的那些红宝石收进了她的荷包里，然后把荷包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呱！”
    落在方几上的小八哥拍拍翅膀不满地叫着，那神情仿佛在说，小气鬼，她有这么多颗，送它几颗不行吗？！
    就是不行。端木绯“冷漠”地小脸一撇，不去看它，捏着荷包朝床榻的方向走去。这可是她的压岁钱。
    “呱呱。”小八哥还不死心，扑棱着翅膀追了上去，然而端木绯“郎心如铁”，直接宽衣躺下了，锦被往头上一盖，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相比较外面的爆竹声，小八哥的那些叫声就算不上什么了。
    端木绯本来就困了，合上眼后，就沉沉地睡去了，手里一直紧紧地捏着那个青莲色的荷包。
    一年在鞭炮声中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快五更天的时候，才安静了下来，直到黎明的鸡鸣声打破了寂静。
    因为贺氏“疯魔”了，今年端木府中有资格进宫朝贺的本来只有端木宪一个人。
    但是由于皇帝的那道口谕，变成连端木绯也要去了。
    公鸡才叫了两声，端木绯就被端木纭叫了起来，然后迷迷糊糊地由着端木纭摆布，端木纭忙忙碌碌吩咐丫鬟给妹妹洗漱着衣，梳妆打扮，把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在小八哥呱呱的叫声中把妹妹和祖父都送出了门。
    端木绯与端木宪坐了同一辆马车，她还睡眼朦胧的，坐在马车里，小脸不时地往下点着，如小鸡啄米般，看得端木宪忍俊不禁。
    马车才刚刚出府，就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了马夫的声音：“老太爷，是四姑爷。”
    封炎？！端木绯惊得瞌睡虫登时跑了，下意识地抬手挑开了窗帘一角，就见前方一辆朱轮车停在几丈外，一袭绯色绣云雁补子武官袍的封炎驱使胯下的黑马朝端木绯这边踱来。
    封炎不用上早朝，哪怕平日里去五城兵马司衙门，也不穿官服，这还是端木绯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在旭日金色的光辉下，鲜艳的绯色衬得十六岁的少年神采飞扬，凤眸熠熠生辉。
    “祖父，绯妹妹。”封炎得体地给端木宪和端木绯打了招呼，看着彬彬有礼，让端木宪感觉颇为满意，亲热地叫了声阿炎。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放心了。
    本来嘛，府里也没有长辈陪同，就四丫头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是第一次参加朝贺，端木宪也担心她被孤立了，如今有安平在，就好多了。
    一行人很快就上路了，也不用封炎吩咐，奔霄就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端木家的马车旁，只要端木绯一挑开窗帘，就可以看到奔霄那矫健洒脱的英姿。
    奔霄真是越来越英伟了！端木绯看得目不转睛，兴致勃勃地与端木宪聊起了马经，直到马车来到了宫门外，她还意犹未尽。
    宫门外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把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
    街道上喧哗不已，人声、马声与车轱辘声交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那些西北、北境部族叽里咕噜地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的声音，热闹得好似一个菜市场般。
    等轮到端木宪一行人时，已是一炷香后了，这还是宫人看到首辅和公主府的马车，让他们插了队。
    众人在宫门前下了马车，端木宪把端木绯托付了安平，然后才和封炎一起随着內侍走了。他们要去太和殿，而端木绯则随安平去了凤鸾宫。
    寒风迎面吹拂在脸上，端木绯真恨不得把身子整个都缩进斗篷里。
    安平看着小姑娘红彤彤的鼻尖，觉得可爱极了，含笑叮嘱道：“绯儿，你别紧张，反正跟着本宫就是了。”
    那是自然！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反正她只要做安平的小跟班就好。
    若非担心弄乱了小丫头的头发，安平真想揉了揉她的发顶。这小姑娘怎么会这么可爱！
    不一会儿，安平和端木绯就在宫人的引领下到了凤鸾宫。
    凤鸾宫里早就是一片珠光宝气，鬓影衣香，那些诰命夫人、郡主、县主等等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文臣的女眷、武官的家眷以及宗室勋贵女眷，各自为营，一眼望去，泾渭分明。
    安平和端木绯的携手到来令得殿内众人不禁侧目，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大门口，目光各异。
    一众女眷中哪怕是以前没见过端木绯的，也大致猜到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安平未过门的儿媳妇。
    只是——
    皇帝不是下旨把端木家的四姑娘许配给了封炎吗？！
    端木家的姑娘虽然是首辅府的姑娘，但是一没品级二没诰命，今天怎么来了？！

373为难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中疑团丛生。
    这其中的缘由且不说，看安平把她带在身边还如此亲热的样子，看来安平十有八九应该很满意这个儿媳妇。
    这倒是奇了！
    这稍微上些年纪的命妇都知道安平长公主自前面那个崇明帝先去后，除了儿子封炎，她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还是第一次见她对人如此亲和。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安平和端木绯视若无睹，从容地往前走去。
    安平身为皇帝的长姐，堂堂长公主，座次自然是极其靠前的，仅次于皇后的凤座。
    忽然，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嬉笑喧哗声，殿内的女眷不禁皱了皱眉，又朝门口望了一眼。
    十几个着部族服饰的女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罗兰郡主。
    厅堂中的气氛更为诡异，好几个夫人都面露不屑之色。
    凝露会那日在场的闺秀公子也不少，端木绯与罗兰郡主以琴斗舞的事也在好些府邸之间传开了，大部分都对罗兰郡主的行径看不上眼，有人轻声嘀咕着“蛮夷就是蛮夷”、“没规矩”云云的话。
    很快，众人就都收回了目光，径自饮茶，或与身旁之人说话。
    罗兰郡主等人的到来让这殿内变得拥挤了不少，今年的朝贺算上各部族有封号的郡主、县主以及王妃们，人数足足比往年多了一半，自然也会比往年更为热闹。
    “几位郡主、县主，请往这边走。”
    一个着青蓝宫装的宫女在前面为她们引路，罗兰郡主昂首阔步地往前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在看到端木绯的那一瞬，她脚下的步子缓了一下。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就和安平继续朝前走去。
    罗兰郡主暗暗地咬牙，手指甲更是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只觉得对方刚才的那一眼似乎在向自己示威。
    自从凝露会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父亲大发雷霆，平生第一次骂她，还禁了她的足。
    其实她也没心思往外走，至今，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输给了这个荏弱的端木绯；至今，她还不敢相信她把封炎输给了端木绯……

    想着，罗兰郡主就觉得心口像是把一只无形的大掌捏住似的，疼痛难当，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无法冷静思考。
    这时，安平和端木绯在楚太夫人的身前停下了。
    “长公主殿下，”楚太夫人含笑对着安平欠了欠身，跟着又看向了端木绯，笑容慈爱，“绯儿，过几日你得空了来我那里玩。”楚太夫人看着端木绯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今天会来，所以没带上给她备的压岁钱。
    端木绯笑盈盈地应下了：“楚太夫人，我过几天就过去给您拜年。”
    宣国公府乃是簪缨世家，自是清贵不凡，看楚太夫人对端木绯如此亲厚，惊得四周不少命妇差点没掉了下巴。端木家不过是寒门，与宣国公府素无往来，这位端木四姑娘是怎么得了楚太夫人的另眼相看？这要说是因为才学，这京中多的是才女！
    四周又静了静，气氛越发古怪。
    连前方的长庆都朝端木绯那边瞥了一眼，她懒得理会安平婆媳，立刻就收回了目光。
    “端木四姑娘，”一个圆脸宫女从左前方走到了端木绯的身旁，恭敬地朝她来的方向指了指，说道，“卫国公夫人请姑娘过去说话。”
    端木绯下意识地顺着宫女指的方向望去，身着一品命妇大妆的耿夫人端坐在长庆长公主的身旁，她的左手边还坐着其女耿听莲。
    母女俩的周围还围着三四个命妇，正殷勤地赔笑说话。
    在这偌大的殿堂中，耿听莲和端木绯可说是异类了，她们俩都是无封号无品级，却被帝后额外开恩，出现在朝贺的宫宴上，自然是引来不少或揣测或艳羡的目光。
    不管耿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端木绯都不在乎，淡淡地说道：“我端木家与卫国公府素无往来，我就不去打搅国公夫人了。”
    安平挑了挑眉，觉得自家儿媳妇就是够霸气，像自己。
    那宫女面露为难之色，还想再说什么，直接被安平挥退了。
    端木绯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周围也有不少人听到了，引来不少人侧目地朝她和耿夫人那边多看了几眼，神情微妙。
    卫国公深受圣宠，妻凭夫贵，还是在场的命妇第一次看到有姑娘家敢这么不给耿夫人面子，不禁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这位端木家的姑娘心气还真高！
    耿夫人的脸上仿佛被泼了一桶墨汁似的，面色难看极了，低低地冷哼了一句：“没教养，两姐妹都一样！”
    要不是因为长子对端木家那位大姑娘痴心不改，她才懒得跟这个端木绯说话呢！
    真是给脸不要脸！
    “国公夫人说的是啊。”一旁正在与耿夫人寒暄的一位高瘦妇人立刻殷勤地附和道，“这端木家的姑娘实在是教养不好！听说啊，那位大姑娘性子嚣张跋扈，连祖母、婶母都不放在眼里，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就把持着府里的中馈大权，连家中的长辈都要看她的眼色过日子……至于这小的，哼，一贯刁蛮，目中无人，成天在外惹是生非！”
    耿夫人听着嘴角微翘，心道：真真是上不了台面！
    见耿夫人表情愉悦，另一个鹅蛋脸妇人凑趣道：“听说这个端木大姑娘，眼高手低，都十六岁了，还没定人家，不过是个丧妇长女，还自视甚高了！”
    “是啊是啊，这个瞧不上眼，那个瞧不上眼，那位端木大姑娘还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
    三四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耿夫人听得心里畅快了不少，嘴角微微翘起。
    那瘦高妇人谄媚地又道：“这满京城的姑娘，也就国公夫人您养的闺女最好。”
    她这一句话可谓一箭双雕，既讨好了耿夫人，又讨好了耿听莲，耿听莲那可是活神仙亲指的天命凤女，那可不就是京城中最好的姑娘家了！
    这些夫人为了讨好卫国公府，完没放低音量，这些话语自然也传进了殿内其他人的耳中。
    不知不觉中，周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耿夫人和端木绯的身上。
    端木纭管着端木家的中馈之事，在京中虽不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知道的人却也不少，毕竟端木家是首辅府，多的是人家要与其交际往来，这其中也难免有些好事的在暗地里揣测着端木家是否后宅不宁。
    但是揣测归揣测，端木宪怎么说也是首辅，端木家怎么说也是贵妃的母家，就连贵妃都不反对，外人又怎么敢随意置喙，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这不是打端木首辅和端木贵妃的脸吗？！
    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端木绯却是神情未改，甚至眉梢也没动一下，仿佛千军万马都不足以令她动容。
    她身姿优雅地站在安平的身旁，目光清亮地看向了耿夫人，朗声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
    端木绯的目光在耿夫人、耿听莲以及周围几位夫人的身上转了一圈，目光中透出几分似笑非笑来。
    “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原来国公府的教养竟是如此，还是真不错呢！”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没出口说一句难听的话，可是每一句话都是绵里藏针，剑指耿夫人！
    端木绯话落后，四周更静了，落针可闻。
    不少夫人心里都是暗暗摇头，这位端木四姑娘未免也太意气用事了，竟然敢跟卫国公夫人这么说话，质疑耿五姑娘的教养，耿五姑娘多半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端木绯现在逞口舌之利，是一时痛快了，但这不是给她自己和端木家树敌吗？！
    大部分人也都当是看戏，默不作声地静待事态的发展，而安平却是毫不避讳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爽朗明媚的笑声在这寂静无声的厅堂里尤为响亮，羞得耿夫人额头青筋乱跳。
    耿夫人这辈子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侮辱，还是来自一个黄毛丫头，当着这满朝命妇的面！
    她心里几乎就是咬牙切齿，对自己说，不行，她绝对不能和端木家这样的人家结亲家！
    安平根本就懒得看耿夫人，她那双漂亮的凤眼笑盈盈地看着端木绯，觉得儿媳妇张牙舞爪的样子就像是一只伸出了利爪的小奶猫似的，可爱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內侍走到前方唱报道：“皇后娘娘升座！”
    随着一阵奏乐声响起，殿内的女眷皆是敛笑正色，各归各位，一个个都按品阶高低站好。
    端木绯借着安平的光站在了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心一不小心就“飞”了。她昨晚午夜才睡下，今早鸡鸣就起来，本来就没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安平很快就注意到了，红艳的唇角一点点地扬了起来。本来这朝贺实在无趣得很，有了绯儿，才算是变得有趣多了。
    须臾，皇后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走上了高高在上的金漆凤座，俯视着下方众人。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声给皇后行礼后，端木贵妃带着一众后宫妃子来给皇后敬贺新春。
    接着就是大公主舞阳带着一众公主、皇子妃、郡主和县主，再后面是那些诰命夫人们以及各部族的女眷们……
    仪式繁琐，只是这么一批批的磕头行礼，就足足费了近一个多时辰，整个仪式的气氛庄严肃穆。
    大盛朝新年的朝贺分两种形式，当日如果只有朝贺，即是“朝”；倘若朝贺后，皇帝大摆宫宴与群臣同乐，那就是“会”，两者合称“朝会”。
    今年皇帝为了欢迎大盛边境各部族的到来，举行的就是朝会，因此在朝贺仪式后，一众命妇没有即刻出宫，而是在几个宫人引领下，前往太极殿赴之后的宫宴，也有一些人比如安平、端木绯、舞阳、涵星等等被皇后特意留下说话。
    “祖母！”
    一个熟悉而殷切的女音自某个方向传来，端木绯一下子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楚青语。
    端木绯循声望了过去，不远处，楚青语正款款朝楚太夫人走去，今日的楚青语作为二皇子妃打扮得十分正式，头戴七翟冠，身穿绣着云霞翟纹的霞帔鞠衣，雍容华丽的衣裳衬得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纤弱了。
    自打在大半月前在千枫寺淋了一场大雨后，楚青语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清减憔悴了不少。
    “祖母，孙女扶……”楚青语讨好地对着楚太夫人一笑，俯身去扶座位上的楚太夫人，然而，楚太夫人身子微偏，冷漠地避开了，由着一旁的宫女扶了她起来。
    楚太夫人看也没看楚青语一眼，就直接离去了。
    “……”楚青语的嘴巴张张合合，又上前了一步，想要唤住楚太夫人，但是她的喉头干涩无比，最后还是没发出声来。
    楚青语静立原地，目送楚太夫人那优雅而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头上七翟冠上的那对金凤口衔的两串珠结微微晃动着，映得她的眼眸明明暗暗。
    刚才祖母完没有理会自己，难道说，祖母她真的不再认她这个孙女了吗？！
    楚青语的心一点点地直坠而下，双手蓦地在体侧握得更紧了，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是祖母不认她……有一天，她会让他们不得不认她！
    端木绯也在看着楚太夫人的背影，忽然就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是被什么盯上的感觉。
    端木绯回头一看，着公主大妆的涵星正在几步外嘟嘴看着她，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舞阳笑吟吟地站在涵星身旁。
    “绯表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涵星都憋了好一会儿了，嘴巴都撅得快能挂油瓶了，没好气地抱怨道，“本宫每次有热闹看，都叫上绯表妹你，你和罗兰郡主在凝露会比试也不叫上本宫。”
    想起丹桂跟她说的那一天的情景，涵星就觉得扼腕不已，怎么她那天就偏偏没去凝露会呢！
    端木绯无辜地笑了，亲昵地挽上了涵星的胳膊，讨好地说道：“涵星表姐，我也不想的啊。”她也是临时被人堵在公主府的大门口。
    舞阳也去了千雅园的接风宴，当然也知道罗兰郡主想跟端木绯争婚的事，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抹张扬的弧度。
    “罗兰郡主！”舞阳拔高嗓门唤道，挑衅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了罗兰郡主，明丽的脸庞上却是笑呵呵的，“千雅园中，曾得见郡主与令兄的双人刀舞，精妙绝伦。本宫前两日听闻原来郡主的独舞也是一绝，这大过年的，干脆郡主舞一段让本宫和母后瞧瞧，也好助助兴。”
    “……”罗兰郡主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看，觉得手背上的伤口明明已经愈和得差不多了，此刻却隐隐作痛，仿佛又被人拿刀子在手背上割了几刀似的，让她又想起她的刀舞当众输给了端木绯时的难堪。
    舞阳无视罗兰郡主那阴沉的面色，似笑非笑地再道：“郡主为何不说话，可是不愿意一舞？莫非是觉得自己的舞见不得人？不妨事，郡主得闲时和教坊司的舞伎们交流交流便是。别总是妄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丢人现眼。”
    罗兰郡主的脸色一片铁青，即便是再不懂中原礼仪，舞阳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能听出对方分明就是在嘲讽自己。
    “大公主殿下，你别太过份了！”罗兰郡主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用别扭的大盛官话按着百川族的规矩对着舞阳提出了挑战，“有本事你与我比比，何必拐着弯儿冷嘲热讽！”
    舞阳微微一笑，却是道：“郡主此言差矣。本宫可没有未婚夫让郡主抢，有什么好比的？”
    “噗嗤。”涵星听了，不客气地笑出声来，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她目露敬仰地看着舞阳，觉得大皇姐可真是她的楷模啊！
    “你说什么？！”罗兰郡主瞪着舞阳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若非今日进宫，身上没带鞭子，她恐怕已经要抽鞭子了。
    凤座上的皇后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皇后爱女如命，一向拿舞阳没辙。
    “罗兰郡主，”皇后出声安抚道，“小女曾几次与本宫提起郡主与令兄的刀舞，今日也只是随口一提，郡主莫要挂怀。”
    皇后一边说，一边给舞阳使眼色，心里无奈得很。
    舞阳自从出宫开府后，为人行事就更加随心所欲了，但还是给母后面子的，她对着皇后笑了笑，没再出声。
    皇后心里叹气，生怕再闹起来不好看，就提议道：“舞阳，你带涵星还有端木四姑娘出去走走，反正离宫宴还有一阵子呢。”
    涵星巴不得如此，飞快地扯了扯舞阳的袖子，眸子晶亮。
    舞阳失笑，福了福，应下了：“是，母后。”
    皇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着三个小姑娘家家走了，失笑地与一旁的安平说起话来。
    下方的罗兰郡主面沉如水，心里很是不甘，可是她总还知道轻重，不敢顶撞皇后，默默地坐了回去，心潮如怒浪般叫嚣不已。
    外面的天空不知不觉中，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天气显得有些阴沉。
    舞阳和涵星根本没在意，几乎是一出凤鸾宫，舞阳就迫不及待地对身旁端木绯道：“绯妹妹，你与罗兰郡主在凝露会比试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用端木绯回答，涵星就替她答了起来，绘声绘色地把丹桂与她说得都说了一遍，说得那个慷慨激昂，峰回路转，把端木绯的琴声说得是玄乎其玄，似有通鬼神之能……
    端木绯自己都听得入了神，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听书。
    “没那么夸张。”端木绯谦虚地最后替涵星补充了一句。
    涵星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问道：“罗兰有没有割伤她自己的手？”
    “……”端木绯只能点点头。
    “罗兰有没有摔倒在地？”
    “……”端木绯只能再点点头。
    舞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故意道：“好了，我们知道你‘谦虚’！”
    “……”端木绯默默地看着两位公主，心道：好吧，她们高兴就好。
    在两个公主的“威仪”下，端木绯是有求必应，最后与她们约好了下次给两位姐姐弹那曲她在凝露会上弹奏的鼓曲，总算逗得她俩展颜，一副“就绕过她这次”的模样。
    三个姑娘家一起去了御花园中的暖亭，涵星笑嘻嘻地提议道：“大皇姐，绯表妹，我们烤栗子吃吧！”
    涵星一句话下，宫女就急匆匆地跑去给她们准备炉子和栗子，很是驾轻就熟的样子。
    姑娘们才刚坐下，端木绯和涵星就发现身前各多了一个粉红色的荷包。
    “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舞阳理所当然地说道。
    表姐妹俩眨了眨眼，傻乎乎地看着舞阳。
    舞阳笑眯眯地说道：“本宫已经开府了，是大人了，你们俩没成亲、没开府的，都是小孩子，给你就收着。”舞阳一副长姐的做派。
    端木绯和涵星兴致勃勃地把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一颗颗精致的金锞子从里头哗啦啦地倒了出来，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比如猫儿、狗儿、牡丹、狐狸、黄莺、月牙等等，每一种都做得精致可爱。
    涵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颗颗地细细打量着，对端木绯嘟哝道：“绯表妹，等本宫及笄了也求父皇给本宫开府，然后也给你压岁钱！”
    “谢谢涵星表姐。”端木绯也在玩着那些金锞子，笑得又甜又糯，心道：年纪小真好！
    表姐妹三人说话间，两个小內侍把栗子和炉子都搬了过来，殷勤地给她们烤起栗子来。
    不一会儿，那种栗子独有的香甜味随着寒风飘散，三人围着炉子，眸子熠熠生辉。
    除了她们三人外，御花园里也还有一些王妃、郡主等等的人也趁着宫宴前在四处闲逛，看到她们三个小姑娘竟然在亭子里烤起栗子来，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
    亭子旁人来人往，端木绯、舞阳和涵星自顾自地吃着香甜的栗子，一个接着一个，没一会儿，就剥了一堆的栗子壳。
    连吃了五六枚栗子，端木绯觉得有些口干，捧起了茶盅，还没凑到唇畔，就听到后方的假山方向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九华，本宫已经替你相好一个人了，这次宫宴时你且留心看看……”
    “母亲，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成亲了！”九华娇声打断长庆。
    “九华，别闹了，本宫是为你好，你没看过，怎么知道本宫挑的人，你不喜欢……”
    “够了！”
    九华从假山中冲了出来，正好与暖亭里的舞阳、涵星与端木绯迎面对上，不禁俏脸一僵。
    九华的身后跟着紧追而来的长庆，长庆面沉如水，本来还想跟九华说什么，看到舞阳三人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九华也没打招呼，就拂袖而去，却不是走往太极殿，而是朝宫门的方向去了。被母亲这一搅和，她也没心情去什么宫宴了。
    “九华……”长庆快步追了过去。
    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舞阳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道：“听说长庆皇姑母自从皇觉寺回公主府后，就非要让九华和离，要给她另择婚事。”
    “她们母女吵了好几次，也进宫请父皇做过主，但九华和罗仪宾的婚事怎么说也是父皇同意的，父皇这次就没松口。”
    “一来二去的，九华干脆搬出了公主府，用私房钱买了个三进的小宅子，等罗仪宾回来。”
    涵星听得津津有味，原来皇姑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折腾出了这么多事来，还是大皇姐消息灵通啊。

374地龙
    舞阳给了涵星一个那是自然的眼神，她在宫中有皇后这个“眼线”，现在在外头开府，想要派人查什么消息也方便得很。
    果然还是在出宫开府才行。涵星默默地心道。
    “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这时，一个內侍就小声地提醒道，“已经巳时过半了……”再过半个时辰，宫宴就要开始了。
    三个姑娘家这才意识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余下梅花在风中摇曳。
    她们纷纷起身，说说笑笑地返回凤鸾宫，然后和安平等人一起奔赴太极殿。
    太极殿是宫中最宏伟的宫殿，足以容纳两三百人在其中共享盛宴。
    这个时间，帝后还未到，殿堂内一片嘈杂喧哗，那些內侍宫女忙忙碌碌，给众宾客引到他们的坐席上，大部分人已经就位了。
    端木绯一直跟着安平，坐次也是安排在安平的身边。
    端木绯一眼就看到了端木宪，与安平说了一声后，就笑吟吟地过去给他请安：“祖父。”
    端木宪见自家四孙女在这等场合也从容不迫，心里颇为得意，觉得她真是有自己的风范，随口道：“四丫头，你没给长公主殿下添麻烦吧？”
    “祖父，我很乖的。”端木绯一脸正色道。
    她见端木宪的身后摆着一盏八角宫灯，皱了皱眉，对着旁边的一个內侍招了招手，“小公公，劳烦你把这宫灯搬走……”
    “是，四姑娘。”端木绯的话音未落，內侍就殷勤地应下了，把那盏宫灯搬到别处去了。
    端木宪一时有些懵，不明白自家孙女为何在意一个盏宫灯，疑惑之余，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算了，自家四丫头一向聪明，她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况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端木宪只是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四丫头，你好好跟着长公主殿下。”说话的同时，心里难免叹息：贺氏和小贺氏都不靠谱，这府里也没个长辈，总有各种不便啊……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回去找安平，转身的那一瞬，目光与不远处的封炎对视了一眼，封炎立刻勾唇笑了，笑得过分灿烂。
    两人的对视不过是一瞬的事，殿内的人来来去去，有上百人，大部分的人根本没注意他们俩，也唯有楚青语把这一幕收入眼内，神色有些微妙。
    楚青语眸光微闪，握了握拳，下意识地朝二皇子慕祐昌的方向看去。她能感觉到自打千枫寺的事后，二皇子对她越来越冷淡了。
    慕祐昌对着楚青语微微一笑，温文儒雅，笑意却是不及眼底。
    他若无其事地捧起了茶盅，借着饮茶的动作，掩住自家微微僵硬的嘴角。
    他后悔了。
    他还是太心急了些，为了讨好父皇，娶了楚青语，谁又能想到耿听莲会是天命凤女呢！
    可想而知，以后谁能娶到耿听莲，谁就最有机会成为太子，而自己已经有了楚青语为正妃，以耿听莲身为卫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她是决不可能做皇子侧妃的。
    相比天命凤女和卫国公府的分量，自己从宣国公府能得到的扶持就太弱了，而且至今为止，宣国公对于自己和楚青语的这门婚事都不曾释怀……
    慕祐显心烦意乱地浅呷了口热茶，思绪间，殿内的宾客已经就坐得七七八八。
    时辰到了，殿堂上奏响了《太和之乐》，众人即刻噤声，庄严肃穆地站起身来。
    着衮冕的皇帝携皇后自西房现身，皇帝率先在高高的御座上坐下，皇后次之。
    群臣以及一众命妇纷纷跪拜行礼，齐呼万岁，乐声止。
    之后，由首辅端木宪向帝后奉上贺词，皇帝哈哈大笑，回了一句：“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
    众人再次拜服，之后殿内奏响了《舒和之乐》，各部族的王公们一一向皇帝贡纳各族的贡物，列于殿堂之上。
    那些部族的亲王郡王皆是拜服在殿堂中央，一派率土来朝、普天同庆的景象。
    皇帝从高高的御座上俯视着他们，自这些部族人来京后，没事找事地添了不少麻烦，皇帝对于他们心里很是膈应，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他们对自己臣服，心情总算变得明朗了一些，朗声大笑，给他们都赐了酒和金银幡胜。
    待献完礼后，宫宴就在另一段弦乐声中开始了，一溜的宫女训练有素地进入殿内给皇帝和众宾客上酒水菜肴。
    君臣彼此敬酒，用膳，热闹非凡，皇帝开怀时不时给臣下赐酒赐柏叶。
    赐柏叶有祝福延年益寿之意，得了皇帝赏赐的王公臣子们自是不慎荣宠，比如华藜族族长阿史那。
    阿史那谢恩后，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脸上眉飞色舞。
    坐在他左手边的耿海眸光一闪，若无其事地对着阿史那高举酒杯道：“来，本公敬王爷一杯。”
    阿史那也端起了酒杯，与耿海敬酒后，就豪爽地一吟而尽，两人以空酒杯彼此相对，然后相视一笑。
    这一幕本是这席宴上再正常不过的寒暄，却引来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漫不经心地饮着酒，嘴角还是微微扬起，但是眼底却泛出一丝冷意，想起那些个部族王公联名上的那道折子。
    耿海根本没注意到皇帝正看着他，近乎殷切地与阿史那说着话，两人连饮三杯酒，酒酣耳热，颇有几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王爷今日是不是第一次见岑督主？”耿海似是不经意地道，“不如由本公替王爷引荐，王爷也来敬岑督主一杯吧。”
    岑隐如今在朝堂上威名赫赫，谁人不知，阿史那自然是如雷贯耳，耿海一说，他就立刻附和道：“那就劳烦国公爷引荐一二了。”
    耿海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异芒，笑得意气风发，引着阿史那来到了岑隐的坐席前，笑道：“岑督主，这是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特意来给岑督主敬酒的。”
    阿史那的目光在对上岑隐那绝美的面庞上时，眼底闪过一抹或是惊讶或是惊艳的神色，随即就笑着给岑隐敬了酒，态度十分恭敬。
    耿海也跟着饮了一杯，亲昵地拍了拍阿史那的肩膀，玩笑地说道：“王爷，本公素闻华藜族出美人，故去的火黎郡主更是倾国倾城，不知火黎郡主的容貌比之岑督主又如何？”他眸中酒意浓浓，两耳发红，似乎酒后一时忘了形。
    阿史那心念一动，想着卫国公之前来找他时话里话外暗地里透的意思，心跳砰砰加快，若无其事地说道：“岑督主和我的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他上下打量着岑隐，“特别是眼睛、鼻子……还有轮廓，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史那拼命回想着记忆中那张早就模糊的脸，越说越觉得岑隐好像真的有些像自己的妹妹火黎郡主。
    耿海和岑隐那都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他们俩的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多久会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更何况，耿海巴不得吸引其他的人注意力。
    殿内越来越多的目光都投诸在他们三人的身上，神情各异。
    “王爷，真的吗？”耿海露出意外的表情，眼中醉意一扫而空，像是酒一下子醒了，然后他惊讶地对阿史那道，“王爷要不再仔细瞧瞧，岑督主怎么会长得像令妹呢？！”
    “像，确实像。”阿史那看着岑隐的脸频频点头。
    两人一唱一搭。
    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多少有些老臣记了起来，华藜族的火黎郡主可是当年的镇北王妃，卫国公和阿史那的意思是说，岑隐与镇北王妃长得像，这是想……
    这些人登时就一惊，噤若寒蝉。
    镇北王薛祁渊那可是皇帝心中的忌讳，有人暗暗地瞥向皇帝，发现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而这种凝重的气氛仿佛会传染般，不断蔓延着。
    端木绯却是然不受影响，径自拿着筷箸默默地吃着菜。
    唔，这红烧扣肉太油了一分，鲫鱼汤有些凉了，就腻味了……她心里叹着气，忽然发现一双筷箸从左侧给她的碗里夹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下意识地转头对着安平灿然一笑。
    安平对着她眨了下眼，意思是，这个奶油松瓤卷酥冷了也一样好吃。
    封炎有些坐不住了，悄悄起身走向了安平和端木绯，目光漫不经心地朝耿海和岑隐的方向瞥了一眼。
    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食案后，笑而不语，看着耿海和阿史那的目光从容得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般。
    “岑督主……”耿海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上方传来“啪哒”的一声响，皇帝不悦地把手里筷箸摔在案上。
    “耿海，你别没事找事！”皇帝不客气地斥道，额角青筋乱跳，心道：这个耿海啊，一向就爱找阿隐的麻烦……这次真是过头了，竟然是想栽赃嫁祸了吗？！
    皇帝的右手在案头握成了拳，眸色微暗，思绪飞转。
    这朝上要是没有了阿隐，以后那就更没人能辖制得了耿海了！
    皇帝不禁又想起这些日子往卫国公府送礼的名单以及那些部族联名上的折子，养虎为患，耿海在朝中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快要脱离自己的控制了……
    “耿海，喝酒误事，你既然酒量不好，就少喝几杯！”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毫不掩饰话语中的不悦。
    耿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铁青。
    谁人不知镇北王和崇明帝一向是皇帝的心病，怎么这次皇帝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其他人也没想到皇帝当堂斥起耿海来，四周的气氛愈发诡异，不少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看来今时不同往日，岑隐的风头无人能及，这卫国公也要逊其一筹了！
    这时，岑隐优雅地从食案后站起身来，看了两人一眼，轻描淡写的眼神在耿海的脸上一扫而过。
    耿海的脸色更僵了，这岑隐分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没等他再有机会开口，岑隐已拿起食案上的酒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高举酒杯，含笑道：“新年伊始，臣敬皇上一杯，恭祝皇上龙体康健，我大盛朝国泰民安！”
    岑隐举杯一饮而尽。
    这些话皇帝自然爱听，脸上又有了笑意，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群臣心念一动，也纷纷仿效，给皇帝敬酒，殿堂内，其乐融融。
    这些大臣多是精明之人，这天命凤女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是终究是不好说，现在皇帝的态度已经摆明了，比起卫国公，皇帝更信岑隐。
    想着，不少人望向岑隐的神色越发肃然，肃然之中又透着一抹敬畏。
    事已至此，耿海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愤愤地坐了回去，心中暗暗咬牙：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不除掉岑隐，他寝食难安！
    他会拿出更明确的“证据”……到时候，他就不信皇帝还会维护岑隐。
    太极殿中一片喧闹。
    封炎殷勤地给安平和端木绯斟茶倒酒，只不过倒是他偷偷带进宫的奶酒，他一脸讨赏地看着端木绯。
    宫宴上，人太多，这上来的热菜十有八九也变成冷的了，吃的根本就是不是菜，而是所谓的“荣耀”。
    不如吃些点心，配着这蒲国的奶酒刚刚好。
    封炎把一碟碟点心送到了安平和端木绯跟前，笑得殷切可爱，身后疯狂地摇着尾巴。
    安平看得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伸手抓向儿子刚刚倒好的那杯奶酒，然而，她的手指才碰到杯盏，却顿住了。
    她明明还没举起那杯奶酒，可是杯子里的酒液却泛起了些许涟漪……
    紧接着，案上的酒杯、碗碟、筷箸等等都微微摇晃起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食……食案好像在晃……”不知道是谁疑惑地叫了一声。
    “椅……椅子也在晃……”
    “不对，是地，是地在晃……”
    寥寥数语间，地面的晃动感越发明显了，一旁服侍的宫女花容失色地脚软了，跪倒在地，有人惊叫出声：“地……地龙翻身了！”
    “地龙翻身了！快逃啊！”
    “……”
    殿堂中瞬间就炸开了锅，乱了套，众人皆是变了脸色，惊慌失措，有的跪倒在地上，有的一跃而起，有的僵坐在那里动弹不得，有的惶恐地朝身旁之人依偎过去。
    封炎眼明手快地一手揽住安平的肩膀，一手揽住了端木绯纤腰，将二人从椅子上带起，护在了他怀中。
    蹲在地上的端木绯却是镇定自若，她微微低头，藏在封炎怀中的一边嘴角微微弯起。
    “封公子，”她压低声音，小声地凑在封炎的耳边悄悄说道，“这地动不大，最多也就是摔坏几个酒杯……”
    太极殿的地面一下接着一下地晃动着，如一叶扁舟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摇晃起伏，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呼之欲出地想要破地而后……
    男男女女恐慌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声声凄厉。
    还有那些桌椅在光滑如鉴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边摇晃，一边移动，一个个瓜果从果盆上掉落，骨碌碌地滚了一地，让场面变得越发混乱。
    “砰铃啪啦！”
    一个个碗碟摔在了地面上，砸得四分五裂，那些汤汁、菜肴也随之洒在了地上。
    端木绯乖巧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数，她想告诉封炎地动快要结束了，可是她抬头时正好看到封炎朝岑隐的方向望去，二人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交换了一个眼色。
    跟着，岑隐快步跑向了御座上的皇帝，嘴里喊着：“护驾，快护驾！”
    就在这时，皇帝身旁的一座紫檀木雕蟠龙座屏风忽然朝皇帝的方向倒了下去……
    “皇上！”
    几个內侍和锦衣卫脸色惨白地惊呼出来，朝皇帝的方向围了过去，就见一道红影一闪而过，岑隐以自己的背挡住了那倾倒的屏风。
    皇帝眼睁睁地看着沉甸甸的屏风撞在了岑隐的背上，目露感动之色，心道：这满朝文武就知道害怕，只有阿隐惦记着自己！阿隐真是忠臣也，事事以自己为先！
    那些锦衣卫赶忙把那倾倒的屏风扶正，不胜惶恐。
    端木绯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刚才场面混乱，别人也许没注意到，可是她蹲在地上以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就看到了岑隐不动声色地一伸脚在那座屏风上勾了一下，然后屏风就倒了……不对，她什么也没看到才对。
    端木绯的眼睫轻颤了两下，垂眸看着鞋尖上的缨穗，忽然意识到了地动好像……
    “地动停了！”一个粗嘎的男音第一个叫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声音有惊喜，有惶恐，有疑虑，有不安……
    “一个个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岑隐对着皇帝身旁的几个內侍和锦衣卫斥道，阴柔的声音透着一抹冷厉，“还不敢赶紧把各位大人都扶好了，今日在此的可都是国之重臣，千万别伤着了。”
    岑隐虽然是在斥内侍和锦衣卫，但是听到在场的那些王公勋贵、文武大臣的耳中，却是在斥他们乱哄哄呢！
    大部分人还是看岑隐脸色的，霎时都噤了声，跪着的、蹲着的、站着的、靠着的都纷纷端坐好，脸上却是惶惶不安，余惊未消。
    唯有那些部族王公世子们还是乱哄哄的，那些內侍和锦衣卫急忙下去令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没一会儿，整个太极殿就变得鸦雀无声，空气中甚是压抑凝重。
    “钦天监何在？”岑隐淡淡地又道，他的嗓音不轻不重，却传遍了整个殿堂。
    这短短五个字令众人包括皇帝都警醒过来，是了，是该问问钦天监。
    钦天监的王监正战战兢兢地从某个席位中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哆嗦，冷汗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额角涔涔落下。
    王监正俯首作揖应道：“下官在。”三个字几乎用尽他身的力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监正身上。
    岑隐冷声质问道：“王监正，今天有地龙翻身，为何你们钦天监没有看出来？”
    王监正直接跪倒在地，无视一地的狼藉，惶恐地将头伏在地面上，谢罪道：“皇上，臣有罪！是臣失职了！”
    皇帝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御座扶手上的龙首，几乎要将之捏碎。
    岑隐又问道：“王监正，可还会再有地动？”
    “……”王监正维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动也不敢动，他们连今日会有地龙翻身都没看出来，他又怎么会知道还会不会再有地动呢！
    王监正咽了咽口水，完不敢答。
    端木绯悄悄地在案下拉了拉封炎的袖子，封炎朝她看了过去，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半个时辰后还会有一波相差无几的地动。”
    封炎唇角一勾，不动声色朝岑隐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
    岑隐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道流光，跟着转头看向了皇帝，作揖道：“皇上，臣唯恐再有地动，臣以为稳妥起见，还是去外面避避……”
    皇帝被吓得不清，到现在心口还怦怦乱跳，皇帝甚至没精力去怪罪钦天监，立刻就颔首道：“阿隐，你所言甚是。”
    皇帝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起身，虽然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大殿，但也都理智犹存，静立原地，先等着皇帝和皇后下了御座，跟着距离皇帝最近的内阁大臣、宗室王亲簇拥在帝后的身后跟上，其他百官也按着品级高低一个个地跟在后方……
    没一盏茶功夫，这一殿堂的人就浩浩荡荡地都出了太极殿。
    外面，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呼啸，吹在人脸上就像是刀割一般。
    刺骨的冷风从领口直钻进脖颈里，皇帝打了个激灵，转身看着太极殿。
    “皇上，小心着凉。”皇后体贴地说道，声音微颤，雍容高贵的脸庞上仍旧微微发白。
    皇后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小內侍急忙给皇帝披上了厚厚的大氅。
    皇帝拢了拢大氅，稍稍清醒冷静了一些，思绪也飞快地转动了起来，想到了千枫寺和千雅园的黑蚁，想到了几州的雪灾，想到南境的战事至今未平……现在又是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自古都是不祥之兆，这是上天不满意他，肯定是这样的！不然，也不会这样灾祸频频。
    皇帝抬眼看向上方阴沉沉的天空，那漫天密布的层层阴云晦暗阴沉得仿佛上天在宣示着它的怒意般，看得皇帝的心越来越沉重，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真的怕了……
    “簌簌簌……”
    又是一阵狂风拂来，吹得众人的衣裳都鼓鼓的，随风飞舞。
    这殿外的庭院里一片平坦空旷，既没有炭盆，也没有遮挡，方才众人急匆匆地从太极殿撤出，也没披斗篷，一个个都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不少人都面面相觑，想吩咐宫人进殿去取斗篷，但是此刻宫人们都诚惶诚恐地围在帝后身边，那些宾客既不敢大声呼喊，也不敢自己回殿去取斗篷，只能瑟缩着站在原地，惶惶不安。
    端木绯一向最怕冷了，缩着身子，紧贴着安平的胳膊，心想：早知道她应该把小狐狸带进来当暖手炉的……
    忽然，端木绯觉得肩上一沉，发现她和安平的身上多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端木绯眨了眨眼，还有些懵。
    安平看着端木绯傻乎乎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她抬臂亲昵地揽住了端木绯的左肩，两人挤在同一件斗篷里。
    唔，真暖和。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朝安平的身上又贴了贴。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凤眸璀璨，心里忍不住想着：他什么时候也可以像这样和蓁蓁披同一件斗篷呢？！
    想着，封炎的耳根就烧了起来，越来越烫。

375监国（两更合一）
    端木绯见封炎没披斗篷，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封炎觉得连脖子都开始烫了，摇了摇头。他非但不觉得冷，还觉得热呢，抬手扯了扯领口。
    呼啸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心神不宁的众人都渐渐地冷静下来，慕祐昌和慕祐景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的皇帝和岑隐。
    刚才的地动来得实在太突然，很显然，在父皇这边，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
    那么……
    兄弟俩皆是心念一动，想到了同一个人，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几步外，着一件梅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的耿听莲正站在耿夫人的身旁，纤细窈窕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娇弱可人。
    二皇子慕祐昌抬起腿，想过去安慰一下耿听莲，然后才抬起的右脚下一瞬又收住了，耿听莲的身旁已经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
    “耿五姑娘。”
    慕祐景清越的声音把失魂落魄的耿听莲唤醒过来，她怔了怔，目光从岑隐的背影上收回，循声看向了慕祐景。
    慕祐景只以为耿听莲是被刚才的地动吓到了，神情变得愈发柔和，劝慰道：“耿五姑娘，你别怕，已经过去了……”说着，他又对着一旁的一个內侍招手道，“还不赶紧替耿夫人和耿五姑娘去取两件斗篷来。”
    耿夫人听着心里颇为受用，看向慕祐景的眼神中就多了一丝满意。诸位适龄的皇子中，二皇子已经娶了皇子妃，四皇子年纪太小，也就是说，剩下的人选只剩下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也不知道女儿的心意如何……
    耿听莲这半月来一直是京中瞩目的焦点，三皇子慕祐景与她站在一起，自然也就吸引了不少人微妙的目光。
    他这位三皇弟的心思，那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后方的慕祐昌盯着慕祐景那俊朗的侧颜，瞳孔变得越来越幽深，心里冷哼着。
    慕祐昌眸光微冷，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就有了答案。
    “语儿，”他温柔地扶住了楚青语，嘘寒问暖，还仔细地替她扶了扶七翟冠上略有些歪斜的金簪，“你没受惊吧？”他看着楚青语的眼神温和似水。
    其实昨天楚青语就已经告诉了他今天会有地动，只是他因为千枫寺的事对她有所疑虑，然而今日的事实证明了一切，楚青语的预知梦是真的……他错了，他不应该因为这些日子的不顺就怪到楚青语的身上。
    便是耿听莲是天命凤女又如何？！
    他还有楚青语，还有楚家，这场夺嫡之争中到底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殿下，妾身没事。”楚青语抬眼看着慕祐昌温柔斯文的脸庞，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地动想来足以挽回慕祐昌对她的信心，她对未来的所知对于慕祐昌而言，那是什么也无法取代的无价之宝！
    天命凤女……
    楚青语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耿听莲。对于她和二皇子而言，这一次其实是一个机会。
    虽然她早就想试着与耿家搭上关系，但是卫国公府此时还气焰太盛，恐怕是根本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随意接受一个皇子的示好。
    总要让耿海先受点教训，才知道何为雪中送炭，何为强强联手！
    她一定会让封炎后悔的！
    楚青语唇角微翘，如同一个最温柔贤惠的妻子一般理了理慕祐昌的衣襟，一派鹣鲽情深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太极殿前陷入一片寂静，四周只余下了呼呼的风声。
    “呱呱！”
    一只乌鸦忽然展翅从太极殿的屋檐上掠过，又引得众人一阵心惊肉跳。
    乌鸦自古以来都被人视为不祥的象征。
    这大过年的先是地动，后又是鸦鸣，也委实让人觉得不吉利。
    望着乌鸦飞走的方向，一个中年大臣嗫嚅着出声道：“孙真人说，国有难，才有凤女天降，果真如此。孙真人真是活神仙啊！”
    在场的人大多曾听闻过孙真人的种种事迹，不禁神色有些微妙。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少的文臣原本对这位什么孙道姑还是有心怀质疑的，此时此刻想着方才的地龙翻身，有的人不禁动摇了……
    四周起了一片骚动，众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耿海心念一动，这是个机会。
    自打出了“天命凤女”的事后，耿海知皇帝一向多疑，所以一直没有对此有任何表态，但是现在，地龙翻身应了孙真人的预言，那么皇帝是不是该好好考虑“凤女”一事了。
    想着，耿海的心跳砰砰加快。
    他上前了两步，试探地对着皇帝道：“皇上，大年初一地动，天降灾祸，乃国有不宁之象……”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沉如水。
    周围的众人也听到了耿海的这番话，不禁若有所思，私议声愈发响亮了。
    又有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开口道：“皇上，国有不宁，是不是该去太庙祭祀？”
    按照大盛朝的规矩，一旦朝堂内有什么重大的天灾人祸，皇帝是要去太庙向祖宗告罪的。
    大盛朝这百余年的历史中，英宗皇帝因为豫州闹蝗灾，睿宗皇帝因为南方暴民起义，都曾亲往太庙告罪。
    众臣纷纷跪下，一下子四周就矮了一片。
    耿海带头道：“请皇上亲往太庙祭祀！”
    “请皇上亲往太庙祭祀！”
    皇帝心里本就七上八下，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现许许多多的往事，最后一幕定格在了皇兄引刀自刎的那一幕。
    皇帝紧紧地捏着玉扳指，许久许久，才出声允了，心里下定了决心。
    “摆驾太庙！”
    随着一个小內侍尖锐的嗓音响起，整个皇城都动了起来，数以千计的禁军训练有素地出动了，护送皇帝以及众人浩浩荡荡地从皇城端门而出，一路往东，又穿过太庙的三重围墙，才来到了太庙中央的前殿。
    太庙有三大殿，前殿是其中最恢弘的殿宇，殿外雕刻有龙纹、狮纹的汉白玉石栏石台环绕，屋檐上的黄色琉璃瓦哪怕是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明亮通透。
    殿外还有两排古柏，树龄多是超过百年，苍劲挺拔，蟠虬古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太庙是皇室的家庙，普通人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去的，皇帝带着几个皇子以及几位宗室王公进去了前殿，众臣子和命妇们都跪在在外面冷硬的汉白玉地面上，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自己的膝盖今天可真受罪啊。端木绯默默地心道，天太冷，她连瞌睡都打不起来，只能无聊地数着那汉白玉护栏上到底刻了多少尾蟠龙。
    无论是前殿外，还是前殿内都是静悄悄的。
    皇帝跪在厚厚的蒲团恭敬地上了香，目光直直地看着正前方。
    木制金漆的神座上放着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牌位，太祖、太宗、英宗……其中某一个牌位便是先帝仁宗皇帝。
    皇帝的视线在那个写着“仁宗皇帝”的牌位上凝固了，眼神幽深，身形僵硬。
    本来放在父皇旁边的应该是皇兄的牌位，但是现在……
    即便他有万般理由，却也终究脱不开“弑兄夺位”之名。
    皇帝的眼睫微微扇动地两下，对自己说，他没有做错，是他带领大盛朝进入最繁荣昌盛的盛世，将来他在史书上必能留下浓重的一笔。
    为了大盛江山，为了成就大事，有那么一点点小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他也没有对安平他们赶尽杀绝，就连安平的儿子他也百般施恩。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列祖列宗又怎么会怪他呢！
    皇帝的眼神渐渐又变得坚定起来，他正想起身，忽然就发现上方的牌位似乎颤动了一下。
    一开始，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紧接着，就看到神座上的那些牌位都摇晃了起来，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
    他的膝盖下清晰地传来了地面的震动感，皇帝脸色煞白，心里清晰地意识到，又地动了。
    皇帝浑身微微颤动着，连他也不知道颤抖的是地，还是他自己。
    “皇上小心！”
    一旁的岑隐急忙上前了一步，把皇帝从蒲团上扶了起来。
    皇帝神色怔怔，三魂七魄似乎是掉了一半，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沉香木的梁栋、金漆神座、笾豆案、两排烛火等等都在晃动着，晃得他头昏眼花，心神恍惚。
    “啪嗒啪嗒……”
    不知道哪个牌位第一个倒下，撞得其他牌位也七零八落地歪倒在神座上，一片狼藉。
    皇帝的身子仿佛被冻僵似的，动弹不得，心里浮现一个念头——
    太祖太宗……还有父皇是在怪自己呢！
    皇帝心中似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犹如暴风雨夜的海面般咆哮不已，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皇上，殿内危险，臣扶您出去吧……”岑隐轻声道。
    然而，皇帝充耳不闻，一动不动，脑海中混乱如麻，往事再次闪现在眼前，想起他的父皇，他的皇兄，他的皇嫂……
    须臾，四周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地动停止了。
    几个皇子这才过神来，紧张地跪行到皇帝跟前，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
    “父皇，您没事吧？”
    “父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还是赶紧出去吧。”
    “父皇……”
    周围一片喧哗嘈杂，皇帝始终面无表情，眼神阴沉复杂地看着那些歪倒的牌位。
    殿内殿外，皆是一片惊魂未定，跪在外面的众臣命妇东倒西歪，不少命妇都是合掌置于胸前，虔诚地闭眼，念佛声不断。
    短短一个时辰内，连着两次地龙翻身，怎么想都是不祥之兆，怕是上天马上要降下灭顶之灾，亦或是朝堂、江山有什么人祸？！
    众人心里惊疑、惶恐、忐忑、担忧等等的情绪皆而有之，心口更是沉甸甸的。
    这种不安的情绪仿佛会传染一般，空气越来越压抑，天空中的阴云似乎又更浓密了，仿佛有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等端木绯和端木宪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蓁蓁，你没事吧？”端木纭闻讯就匆匆赶到了仪门相迎，拉着妹妹的小手东看西瞧，一脸后怕的样子，心里觉得妹妹当时肯定是吓坏了吧。偏偏当时妹妹在宫里，自己不在她身旁……
    “姐姐，我没事。”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转了个圈，裙摆随之翻飞如蝶，轻盈可爱。
    端木纭总算是安心了不少，但还是牵着妹妹的小手。
    端木宪看着姐妹俩，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今日地龙翻身，天有异象，端木纭又年纪小，端木宪也曾担心她压不住，府里出什么乱子，但回来一看，府中一切井井有条，下人们也都举止得体。
    端木宪心里很是欣慰，他这个大孙女管家就是稳妥，性子也稳重，哎，这么好的孙女，京中也挑不出几个，怎么她就是不乐意嫁人呢？！真愁人啊！
    “纭姐儿，四丫头，你们随我去一趟书房吧。”
    端木宪把姐妹俩都叫去了自己的书房，又让人把端木珩也叫来了。
    祖孙四人在书房里坐下了，端木绯今天在宫里好一阵折腾，正口渴呢，埋头喝起茶来。
    “纭姐儿，府里的情况怎么样？”端木宪第一个问端木纭道，神态十分慈爱，“有什么事你不好处置，尽管与祖父说。”
    “祖父，一切都好。”端木纭不紧不慢地道来，把从正午第一次地动后的处置一一道来，比如她让府里的下人把所有院落包括佛堂、厨房的烟火都熄了，让大家紧闭门户以免让宵小钻了空子，又让一府的主子奴婢都聚集在仪门前后比较空旷的地方，特意按照名册点了名等等。
    等第二次地动后，又过了一个半时辰，见没再出什么事，端木纭就让各房都报了有没有人受伤和有没有东西损坏，也都是些小事，二房摔了个瓷瓶，三房摔了两个杯碟，厨房里洒了锅热汤，幸好没烫伤人……
    端木纭把这些损失都算在了公中，又吩咐下去晚上给府中上下都加菜压压惊，且恩威并施地赏罚了一番。
    有的人平日里平平顺顺的看不出个好歹，倒是借着今日这一乱，端木纭看出了哪些人得用，哪些人只是花花架子。
    端木宪听着偶尔应一声，频频点头，笑容更深了，心里想的是以后孙长媳务必要找个像纭姐儿这般得力的，万万不能再寻像小贺氏、唐氏这种乱家的媳妇。
    不急，先等长孙过了秋闱再说。
    端木宪的目光从端木纭、端木珩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端木绯身上，端木绯刚喝完了一杯茶，又吩咐丫鬟去添茶水。
    “四丫头……”看着小丫头没心没肺的样子，端木宪的神情更复杂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是早就知道了？”
    今日在太极殿第一次地动时，端木宪看到不远处的一盏宫灯倒了，便想起宫宴前，端木绯特意让一个內侍把他旁边宫灯搬走。端木宪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悟了。
    端木绯一边端起新的茶盅，一边点头道：“天象显示彗、孛犯天市，京城必有地龙翻身。”她的话音消失在樱唇与杯沿之间。
    “……”看着端木绯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端木宪难免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心累，耐着性子又问道，“四丫头，你怎么不告诉我？”
    端木绯抬眼看向端木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安抚道：“祖父，从天象来看，这次只是小小的地动，也就是稍微晃几下而已，没什么大碍，不会有天灾人祸之忧。”
    “就算祖父禀明了皇上，就连钦天监都没瞧出来会有地动发生，皇上可会相信？”
    “而且，近日雪灾、战乱之祸，皇上已经忧心忡忡，祖父无凭无据，跑去跟皇上说要地龙翻身，只会惹得皇上不快。”
    “哪怕有今日可以证明祖父没说错，皇上的心里也会梗了一根刺。”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知道呢？”
    端木绯有条不紊地说着，说得她又口干了，又去捧茶盅，看着碧绿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心想：若是真有严重的地动，她肯定会说的，不管有没有人相信。
    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
    端木宪垂眸沉思，当皇帝还是皇子时他就在朝堂上了，对于皇帝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四丫头所言不错，他要是知道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还不如不知道。
    想着，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眸子亮了起来，心里叹道：四丫头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端木珩听着也是面露沉吟之色。
    “四丫头，那接下来……”端木宪有些迟疑地问道，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祖父放心，接下来不会再有地动了。”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
    端木宪的心总算是落地了：那就好！
    “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俩乖乖留在家里，还有珩哥儿，你也干脆在家里读书，没事别出门了。”
    端木宪叮咛了一番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虽然今天的地动极其轻微，应该无碍，但端木宪身为首辅还是有得忙了，尤其要看看京畿附近有没有伤亡，无论如何，朝廷总要对百姓摆出个态度才能安抚民心。
    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也跟着端木宪出了外书房。
    天空还是一片阴云密布的景象，端木珩与姐妹俩道了别，回了晨风斋，姐妹俩则手牵着手往后院方向去了。
    “蓁蓁，”端木纭晃了晃妹妹的小手，一本正经地叮咛道，“下次你不可以再瞒着我了，”今天地动时，真的把端木纭吓坏了，她不担心自己，她就担心她的妹妹，妹妹比她的命还重要。
    “姐姐，我以后一定跟你说。”端木绯忙不得应下，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撒娇。
    今日有地动的事，除封炎外，她就连端木纭也没说，差点连她自己都忘了。
    端木纭哪里能真跟妹妹生气，在她小巧的鼻头刮了一下后，就笑了出来。
    姐妹俩一边走，一边朝湛清院的方向去了。
    这一路，也难免遇上一些丫鬟婆子，纷纷地给姐妹俩行礼，步履还有些虚浮，神态间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感觉，还不时听到有人说要明后天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
    端木纭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道：“蓁蓁，你知道今天地动时府里谁最镇定自若吗？”
    端木绯怔了怔，想来想去，除了自家姐姐，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谁。
    眼看着端木绯难得被自己难住了，端木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出了答案：“是团子和小八。”
    第一次地动发生时，端木纭正在东次间里，抱起睡在一旁的小狐狸就冲出了屋子，小狐狸当时在她怀里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那样子仿佛在说，一惊一乍的，这是干嘛啊！
    至于小八哥，它似乎以为她们是在玩，乐得上蹿下跳的，与一院子惊魂失措的丫鬟婆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端木纭把当时的情景娓娓道来，端木绯也被逗乐了。
    她的笑声引来了小八哥，亢奋的小八哥展翅从墙头飞过，稳稳地落在了端木纭的肩头，看着端木绯“坏！坏！”叫了两声，仿佛在质问她一整天野哪儿去了。
    端木绯抬手摸了摸它油光发亮的黑羽毛，想到了什么道：“姐姐，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动物对于灾害似乎有强烈的直觉，它们会比我们人更快地感觉到危险，然后迁徙逃离……也许小八也知道这次的地动根本就不算什么。”
    “呱呱！”小八哥仰首叫了两声，仿佛在说，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它没心没肺的样子，端木纭感觉端木绯实在是高估它了，倒是小狐狸没准真的是。唔，自家的团子真聪明！晚上给它多添一只鸡腿。
    “大姑娘，四姑娘，”几个丫鬟见两个姑娘回来了，急忙迎了上来，七八个人一起过来，声势赫赫。
    虽然地动都过去好一会儿，可是丫鬟们的心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总担心地动还会再来，这种心情难免也表现在了她们的神情与言语之中。
    端木绯看看小八哥，再看看紫藤她们，又一次笑了，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散而去。姐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小八这家伙最是从容镇定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完不知道四姑娘在笑些什么。
    不过，看四姑娘这么欢快的样子，她们忽然觉得心定了不少。主子都不怕，她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四姑娘，您应该饿了吧？”碧蝉笑眯眯地上前了一步，“奴婢听说在宫宴里人多，根本就吃不上什么好东西，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让小厨房给您去做。”
    被碧蝉这一说，端木绯霎时就觉得饥肠辘辘。她今天在宫宴里也就吃了些点心，喝了些奶酒，幸好还和涵星她们一起在宫宴前吃了些烤栗子垫垫胃。
    端木绯立刻就报了一溜的吃食，鸡丝面、荞麦皮菜肉馄饨、蜜汁胭脂鹅脯、金丝枣泥糕……
    端木纭又加了三四个小菜和点心，院子里的下人们随着两个姑娘的归来而忙碌起来，忙碌反而令她们都有了主心骨，心也就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屋外又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照亮四方，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
    一直到天黑，端木宪还没回来，但是端木绯也不担心，该吃吃，该聊聊，该睡睡。
    自古以来，就不乏地龙翻身之事，尤其是蜀州一带，不过京城是天子脚下，距离上次地龙翻身也有五十多年了，恐怕此刻京中人心未定，端木宪的事多着呢。
    的确，大年初一就遭遇了地龙翻身，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觉得是不吉利的，偏偏又封笔封印了。
    大年初一开笔，那可是大盛朝建朝来是从未有过的事，皇帝自然是不愿破了惯例。
    于是内阁承担起了一切，着令统计伤亡和各处的损失，然后再报由司礼监。
    这件事说来一句话，实际要动手，涉及的人员可不少，皇帝特意派了锦衣卫和禁军协助，那些相关的官员比如京兆尹、户部、工部等等只好都回衙门办差。
    此事关系重大，这么双眼睛盯着，次日也就是大年初二，结果就出来了。
    这次地动以京城为中心影响了方圆百里，京畿地区只有轻伤三十二人，大多是因为地震突然来了，被些从架子上滚落的瓶瓶罐罐砸到受的伤，还有一个人是被受惊的马擦撞了一下，伤得最重的一人还是因为过拱桥时忽然地动，他吓得脚软，摔倒了，就从拱桥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最后左胳膊撞在桥墩上撞折了。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人估计是要养上三个月了。
    整个京城巡视下来，既没有房屋倒塌，也没有建筑崩裂，比起之前的雪灾，这次的地动简直不算回事，压根儿不需要“救灾”，倒是给京兆尹省了不少事。
    在司礼监的提议下，太医院派出了两名太医去一家家地医治伤者，开方赠药，得到了不少的感恩，直呼什么皇恩浩荡。
    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连着几天京中都有些人心惶惶。
    本来大过年的，各家各户都忙着走亲戚、摆席宴、放鞭炮等等，这下，谁也没心思出门了，京城的街头巷尾都空荡荡的，明明正是春节，京城却弥漫着一种萧索的气氛。
    倒是京中的各大寺庙、道观的香火旺盛了起来，前去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一直到了初四，再也没发生地动，人心才开始安定了下来，京城中的气氛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而端木宪也稍稍缓过一口气。
    “老太爷，府里刚送了饭盒来。”长随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食盒走进了户部衙门。
    屋子里点着一个银霜炭盆和一个香炉，暖烘烘的，打开食盒后，空气里就多了几缕袅袅的白气与食物的香味。
    白灼芥蓝、茄鲞、野鸡瓜齑、虾仁焖白菜、香菇枸杞鸡汤，四菜一汤，还有饭后的两道点心，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食欲大振，心里再妥帖不过了。
    哎，幸好家中的事务都有纭姐儿操持着，他在外头办差才没有了后顾之忧啊。端木宪一边提起筷箸，一边感慨地想着，夹了块虾仁送入口中。
    这两天，端木宪在外面也听说了别府的一些情况，有的府邸没看过门户，竟然有大胆的刁奴趁地动时偷了主家的东西潜逃了；也有的人家，没灭了烛火，灯笼不慎倾倒，把一间屋子烧掉了一半；还有的人家过犹不及，吓得干脆举家出京过节去了……
    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地动，连一枝梅都震不掉，他们就自乱阵脚，最后带来的影响倒是比地动大多了。
    还好自家有纭姐儿坐镇。
    纭姐儿真是有他这个祖父当年的风范啊，年纪不大，做事沉稳利落，心中有谱。
    也就是……
    端木宪又吃了块香菇，忽然觉得食不知味，一方面愁着端木纭的婚事，另一方面，又想着要是端木纭出嫁了，这府里可怎么办啊。
    要不然，自己还是先替珩哥儿找个媳妇？端木宪魂飞天外地想着，筷箸夹向那碟茄鲞，然后筷箸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行，他可不能被纭姐儿给带偏了。
    纭姐儿是不想嫁，却不妨碍他悄悄给她相看起来，试想，若是有个年轻俊才如他年轻时那般才学出众、品貌不凡，又能得中状元探花，想必纭姐儿见了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偏偏春闱在明年，明年纭姐儿那可就十七了。
    要不，他去和皇帝说说，设法开个恩科？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吃了小半碗米饭，正打算喝点汤的时候，长随又步履匆匆地来了，禀道：“老太爷，宫里来了人传口谕。”
    这下，端木宪也顾不上喝汤了，整了整衣裳后，就即刻往衙门的大门而去。
    来传口谕的内侍就等在大门外，见端木宪来了，急切地说道：“端木大人，还请赶紧随老奴进宫吧。”
    看那內侍神色紧张，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道：“王公公，不知皇上……”
    端木宪常年进宫，与皇帝身旁服侍的那些个内侍多是相识，王公公也不瞒他，透了点口风，“端木大人，皇上龙体抱恙……”
    端木宪怔了怔，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看来今年开恩科是没戏了。
    长随飞快地备好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端木宪连忙上了马车，随王公公一起火速赶往皇宫。
    大年初四的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马车一路飞驰，毫无阻碍，没一炷香功夫就抵达了宫门口，还恰好遇到了同样奉诏而来的游君集。
    如同王公公所言，皇帝又病了。
    自打大年初一折腾了一番后，皇帝就有些心神不宁，又是连着几夜恶梦连连，一晚上反复被惊醒，连太医开了安神茶、安神香也没起到多大效果，如此折腾了几天后，身心俱疲的皇帝终于病倒了。
    当端木宪和游君集赶到养心殿时，寝宫的里里外外都是人，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在皇帝榻边侍疾，五皇子以及下头几位年纪小的皇子就待在外间候着。
    几位内阁大臣、耿海、魏永信等天子近臣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心思各异，众人的目光俱是望着龙榻上的皇帝，脸上掩不住担忧之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气氛凝重而压抑，落针可闻。
    身着明黄色中衣的皇帝靠着一个绣龙大迎枕坐在榻上，眼下一片青影，甚至连脸颊都微微凹了进去，短短几天内就苍老了好几岁，憔悴不堪，看来与大年初一时判若两人。
    端木宪心惊不已，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免礼，赞道：“朕听阿隐说，你最近把那些善后事宜处置的不错，很好！很好，有你们这些肱骨之臣，朕就放心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与疲惫。
    端木宪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龙榻边的岑隐，受宠若惊地作揖道：“皇上过奖。”
    着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负手站在三位皇子身旁，神情肃然，狭长的眸子深邃如夜空。
    皇帝揉了揉满是褶皱的眉心，又道：“等过两日开笔后，暂时就由内阁和司礼监代理朝事，由司礼监根据内阁票拟做最后定夺。”
    虽然在过年前，也因为皇帝生病，也曾把政事交给过司礼监和内阁，但是上一次皇帝只是暂停早朝，几位内阁大臣处理重大政事时还是会进宫与皇帝商议之后，再行处置，这一次皇帝的意思就是要心休养，撒手不管朝事。
    皇帝话落之后，寝宫里隐约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其他人都惊住了，尤其是几个皇子。
    几个皇子本来觉得父皇应该会让他们其中一人监国的，结果竟然与他们预想得完不同！
    三皇子慕祐景垂首恭立在一旁，几乎是用尽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失态。
    二皇子慕祐昌不动声色地看了慕祐景一眼，他心里虽然失望，却又觉得由司礼监监国总比让他这个三皇弟来的好。
    耿海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底霎时掀起一片巨浪。
    唯有岑隐还是云淡风轻，镇定从容，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端木宪愣了一下后，就立刻恭声领了旨：“是，皇上。”
    “好。”皇帝满意地笑了，连眉心的郁结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耿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来还指望端木宪作为内阁首辅能站出来反对，没想到端木宪这个老狐狸还真是没有一点文人的清高。
    也是，端木宪都能让自己的孙女去认一个阉人做义兄，又能清高到哪里去。
    不行，自己决不能坐视岑隐把持了朝政，那以后可就真没自己一点立足之地了！
    “皇上，臣以为如此不妥，由岑督主暂理朝政，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耿海上前了一步，对着皇帝抱拳道。
    皇帝没有说话，静静地三尺外的耿海，目光一点点地变得凌厉起来。
    任谁都能看出皇帝此刻心情不悦，其他大臣皆是噤声，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岑隐。
    端木宪也同样沉默了。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打帘声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內侍领着和亲王进来了。
    和亲王是皇帝的七弟，听说皇帝抱恙，才匆匆进宫问候，谁想一进来，就感觉这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古怪。
    看几个大臣和內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和亲王就知道肯定没好事，一时进退两难。
    哎，自己怎么就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呢。和亲王一边心道，一边硬着头皮上前皇帝请安，只若无其事地说了几句客套的问候之语，比如多多休养、保重龙体云云的话，又笑着夸几位皇侄都甚是孝顺。
    “王爷说的是，几位皇子都很是孝顺。”耿海巧妙地接口道，又把话题转了回去，“皇上，臣以为不如从几位皇子中择一监……”监国。
    “够了！”皇帝眉宇紧锁，不耐地打断了耿海，心火熊熊燃烧着，眼神如冰。
    耿海现在让自己从几位皇子中择一监国，接下来又会如何，是不是就要逼自己择立太子了？！
    耿海想让他的女儿做太子妃，想要借此来掣肘自己这个皇帝，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耿海，你是对朕的决议有所不满吗？！”
    “看来朕这些年真是太惯着你了，以致你都敢对朕指手画脚了！”
    皇帝破口大骂道，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句比一句严厉，到最后一句，几乎是有些诛心了。
    耿海心里咯噔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臣不敢。”
    耿海作出不甚惶恐的样子，恭敬地俯首，他只觉得四周其他人的目光如针一般刺在他身上，感觉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为了皇帝，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然而圣心易变，这世上本来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现在是嫌自己碍眼了……
    耿海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岑隐那大红色的袍角上，那鲜艳如血的颜色映得耿海的瞳孔中一片赤红色，有愤，有羞，有憎，有恨。
    和亲王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再次怨起自己来，他啊，真是蠢得没药救了，不但不会找时机，而且还不会说话，他没事提几个皇侄子干嘛啊……皇兄不会以为他和耿海是一伙的吧？！
    和亲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坐立不安。
    皇帝根本就没在意和亲王，他的目光凝固在耿海一人身上，神情更冷。

376离心（两更合一）
    “你不敢？！”皇帝冷哼了一声，想着耿海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怒意翻涌，“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的目光从耿海和几个皇子的身上飞快地掠过，他的这几个儿子啊，一个个大了起来，也就有了自己的心思了。一个“天命凤女”怕是让他们都蠢蠢欲动了吧……
    皇帝的眼眸中阴晴不定。
    指望他们监国？只怕没几日他们就会把大盛双手送到耿海手上吧！？
    耿海把额头抵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臣惶恐，臣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
    空气愈发沉重，就像是暴风雨欲来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寝宫里服侍的内侍宫女更是噤若寒蝉。
    眼看着就连耿海都被皇帝骂得狗血喷头，哪怕魏永信和礼部尚书等原本还想帮腔反对由岑隐来把持朝政的人，现在也都把话咽了回去。
    几位皇子和其他臣子也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再者，岑隐还在旁边呢，他们要是反对，这万一被岑隐记恨上了，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几位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看着岑隐的目光中含着敬畏，心中暗道：他们可不想回府的时候，发现东厂大过年的跑来抄家……
    屋子里更静了。
    一阵淡淡的药香突然传来，岑隐捧着一盅热腾腾的药茶送至龙榻前，温声道：“皇上息怒。喝些安神茶吧，太医让皇上不可动怒。”
    说话间，岑隐的目光轻飘飘地在耿海的头上扫过，耿海正好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岑隐那句话听着轻描淡写，半句没提自己的名字，但是话里分明是绵里藏针，在斥自己不顾皇帝的龙体，激怒了皇帝呢！这个阉人！耿海的眼珠几乎都快瞪了出来。
    皇帝骂了耿海一番后，觉得精疲力尽，揉了揉眉心。
    他接过了岑隐递来的安神茶，嗅了嗅，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让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抿了几口热茶后，皇帝觉得疲倦感涌了上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就觉得烦，随口打发了他们道：“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皇上。”以端木宪为首的大臣们连忙应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下了，而三位皇子却没动。
    二皇子慕祐昌第一个开口道：“父皇，不如由儿臣留下替父皇侍疾……”
    “还有儿臣。”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连忙接口道。
    他们还想好好地表示一番，就听皇帝淡淡道：“好了，朕知道你们都是一片孝心，朕想独自静一静，你们都出去吧。”
    唯恐过犹不及，三位皇子再次给皇帝行礼后，就纷纷退出了寝宫。
    寝宫中只留下了皇帝和两个近身服侍的内侍，皇帝慢慢地饮着安神茶。
    忽然，一阵风透过窗户间的一道缝隙吹了进来，吹得案几上的书册书页“刷刷刷”地翻动起来，皇帝吓了一跳，手一颤，茶盅中的药茶就洒出了一些……
    两个內侍皆是一惊，年长的內侍斥责另一个小内侍道：“你是怎么办事的？还不赶紧把窗户关上！”
    小內侍心里委屈，这也是皇上之前说觉得闷，才让他开的那一道缝隙。
    他也不敢辩驳，唯唯诺诺地急忙去关窗。
    锦帘的这边，空气压抑，而退出养心殿外的众人则稍稍地松了半口气，一个个在屋檐下停下了脚步。
    想到皇帝方才毫不留情地痛斥耿海的情形，众人的神色有些复杂，面面相觑。
    几个臣子们再一次认识到，不管天命凤女之事如何，此刻在岑隐和耿海之间，岑隐还是明显居于上风。
    工部尚书忍不住回头朝寝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眸中深黑如墨，心道：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皇帝现在忽然驾崩了，新君登基，怕是也压不住大权在握的司礼监，要看岑隐的脸色行事。
    不仅是礼部尚书这么想，二皇子慕祐昌也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一出寝宫，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岑隐。
    “岑督主留步。”慕祐昌对着岑隐微微一笑，笑得十分殷勤。
    前方，披上了一件玄色斗篷的岑隐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慕祐昌，“二皇子殿下。”
    呼啸的寒风吹得那玄色的斗篷随风飞舞着，猎猎作响，也给岑隐平添了一分冷峻的气息。
    “岑督主，父皇龙体抱恙，这朝堂上下就扰烦督主费心了。”慕祐昌殷勤地说道，“督主也要注意身子，莫要太操劳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效力的地方，督主可千万不要与本宫客气。”
    慕祐昌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讨好之意。
    慕祐昌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耿听莲是耿海的嫡女，自己已经有了皇子妃，是怎么也不可能娶到耿听莲这个天命凤女的，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在耿海身上再费心了。
    他还不如讨好岑隐，说不定还更有希望。
    慕祐昌眸底掠过一道锐芒，再加上他还有楚青语，还有宣国公府……
    想着，慕祐昌的心变得滚烫，眸子里野心勃勃，但脸上依旧笑得文质彬彬。
    后方几丈外，站在檐下的三皇子慕祐景目光幽深地看着岑隐和慕祐昌，他当然知道他这个二皇兄是想讨好岑隐……
    慕祐景握了握拳，心里有些犹豫。
    上次他在九思班和岑隐一起听过戏，照理说，他可以借机去跟岑隐说上话，但是天命凤女……
    慕祐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那日那位孙真人仙风道骨的模样，后来发生的事无一不证明了孙真人是一位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活神仙，所以耿听莲一定是“天命凤女”。
    只要自己能娶到耿听莲，又有了卫国公府襄助，他一定可以从诸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的！
    转瞬间，慕祐景已经是思绪百转，衡量着利弊。
    他静静地站在檐下好一会儿，上方的屋檐在他俊朗的面庞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来深沉难解，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面纱般。
    他咬了咬牙，忽然动了，却不是往岑隐的方向，而是走向了另一边正要下石阶的耿海，眼神沉淀下来。
    即便是慕祐景从前没看出来，从大年初一的宫宴中也看出端倪来，耿海与岑隐之间怕是水火不容，尤其是方才……是了，一山难容二虎，他们又怎么可能容得下对方的存在！
    自己不可能两头讨好，势必要在两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才行。
    “国公爷。”慕祐景唤住了几步外的耿海，俊朗的脸庞上笑容明朗。
    两位皇子一个走向岑隐，一个走向耿海，这一幕当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目光。几个原本急着出宫的大臣忽然就不着急了，彼此交换着眼色，都隐约看出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意向。
    问题是，无论是耿海，还是岑隐，可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讨好的。
    耿海面沉如水地看着慕祐景，眸光微闪。
    慕祐景并不在意耿海的冷淡，和善地说道：“国公爷莫要介怀。父皇只是龙体抱恙，所以心情不好，也不是真的恼了国公爷。父皇与国公爷自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来，更是君臣和睦，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国公爷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慕祐景的话说得越漂亮，对于耿海而言，却越是刺耳，越是嘲讽。
    是啊。他与皇帝这么多年的君臣之谊竟然比不上区区一个阉人的谄言媚语，皇帝太让他失望了。
    耿海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岑隐和慕祐昌，嘴角紧抿。
    慕祐景顺着耿海的目光看向了岑隐，心中暗道有戏，不动声色地接着道：“说来也是大年初一那两次地龙翻身弄得父皇心神不宁，才会风邪入体，龙体抱恙。”
    “本宫的母妃这两日也是缠绵病榻……国公爷，本宫记得当日尊夫人与令嫒也在场吧，她二位身子可好？”
    慕祐景一脸关切地看着耿海，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耿海眸光一凝，目光一下子就从岑隐身上收回，看向了慕祐景，二人四目对视，慕祐景神色坦然。
    耿海动了动眉梢，原本沉凝的面色也缓和一些。
    他当然明白慕祐景的意思，淡淡道：“多谢殿下关爱，贱内与小女甚好。”
    耿海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些天风大，而且……”说着，他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道，“看这天气，没准还要下雪，殿下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慕祐景心中一喜，忙应道：“谢国公爷的‘提点’，本宫谨记在心。”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耿海也没再多说，毕竟三皇子得不得用，还得再看看。
    “三皇子殿下，臣府中还有些，就先告辞了。”耿海对着慕祐景拱了拱手，就快步走下了汉白玉石阶，大步流星地离去了，斗篷随风向后飞起，步履带风。
    耿海的背影渐行渐远。
    慕祐景按捺着心口的狂喜，收回了目光，然后再次看向了慕祐昌和岑隐。
    “岑督主，您若得空，不如去本宫府上小坐如何？”慕祐昌笑吟吟地对着岑隐邀请道，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了慕祐景，兄弟俩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隐隐有火花闪现。
    慕祐景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內侍给他披上了一件镶貂毛藏蓝大氅，大步地离去了，却不是往宫门的方向，而是去了江宁妃那里。
    慕祐景步履坚定地迎着寒风往前走着，对他而言，二皇兄根本就不配成为对手。
    他也知道二皇兄的那点“癖好”，在父皇的眼里，二皇兄已经有了瑕疵，一个有了瑕疵的皇子又怎么有资格登上皇位？！
    足以成为他对手的还是大皇兄和四皇弟，他必须在大皇兄从南境归来前，笼络住耿家才行！
    两个皇子之间那无声无息的交战也落入端木宪的眼里，端木宪从容不迫地掸了掸袍子，负手离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大皇子还在南境，端木宪能做的就是让外孙无后顾之忧，别的他也顾不上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斗得越狠越好。
    想着，端木宪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闲庭信步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把这宫廷中的尔虞我诈暂且都抛在了后方。
    现在还不过未时过半，天色尚早，端木宪在宫门口坐上马车后，就又返回了户部衙门。
    他走开了才一个半时辰，衙门里又积累了不少事等着他决议，这一忙，就一直忙到了黄昏。
    等端木宪回到府里，比平时还要晚了半个多时辰。
    他到底也上了年纪，马上也快知天命了，连续忙了几天，身子也很是疲惫，不过一回府，就有烘得暖暖的屋子等着他，还有热茶、热汤端上来，端木宪一下了就浑身轻快起来。
    端木宪悠闲地用过晚膳，就让人把端木珩和端木绯兄妹俩叫了过来。
    端木绯不是一人来的，天气冷，她临时就把小狐狸也抱了出来当手炉，坐下后，再往膝头一放，那真是暖和极了。
    端木宪没在意小狐狸，照常和兄妹俩说了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事。
    好一会儿，书房里就只有端木宪不紧不慢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反而衬得四周尤为安静，偶尔还能听到外面的阵阵寒风拍打在窗户的震动声。
    端木宪浅啜了口热茶后，最后总结道：“我猜皇上多半只是心病，休养一阵子就会好的。”
    端木宪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嘴角噙着一抹悠然的浅笑，仿佛一切尽在他手。
    一开始，端木宪还是有些担心的，就生怕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大皇子还远在南境，容易被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抢占了先机。
    不过，从宫里出来回了衙门后，端木宪思来想去，意识到皇帝虽然看着憔悴，內侍们也是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可是太医院却不然，只派了一个黄太医守在外间，而且，方才岑隐给皇帝送的也不是什么汤药，只是一杯安神茶罢了。
    再者，皇帝不肯让皇子监国，甚至避讳耿海提起这个话题……也就意味着，他应该不是病入膏肓。
    端木绯听得漫不经心，伸手抚摸着蜷在她膝头睡觉的小狐狸，一下又一下。这大冬天的，小狐狸的白毛更厚实也更柔软了，真是好摸。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口问道：“祖父，皇上的心病是如何而起？”
    “怕是因为这次的地动让皇上联想到了天命凤女……”端木宪又道。端木宪今日瞧得分明，皇帝对耿海已经起了心结，一切就如四丫头之前所说。天命凤女不是耿家之福，没准会成为耿家之祸。
    端木绯一边用右手挠着小狐狸的下巴，一边徐徐道：“那天在九思班，那个孙女冠口口声声说什么彗星入太微，白气贯北斗，唯有天命凤女可以化解此不祥之兆。初一太极殿前，卫国公也借着地动暗示国有不宁……卫国公应该是想借着这次的地动把他的女儿抬上天命凤女，乃至太子妃的位置。”
    端木宪细细地回忆着朝会当天的事，尤其耿海说得那番话，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喃喃道：“四丫头，你说的没错。”
    端木珩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把端木宪和端木绯所言一一记在心中。
    “祖父，”端木绯的手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端木宪说道，“卫国公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再收手。”
    端木绯眸子晶亮，她与耿海是没打过什么交道，但是对其所知却不少，足以让她知道耿海是怎么样一个人。
    皇帝病了，却是把朝政权给了司礼监，没有给耿海一点插手的余地，以耿海对权利的渴求，他就更不会收手了。
    端木宪面露沉吟之色，想起今日耿海和慕祐景交谈时的情景，眸色愈发幽深了。他家的四丫头啊，真真是知微见著。
    好，很好！
    端木宪又捧起了茶盅，杯子才凑到唇边，就听端木珩忽然道：“有道是，趁热打铁，卫国公想来也不会等太久……”
    端木宪手里的茶盅顿住了，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放下茶盅，问端木绯道：“四丫头，你怎么看？”
    “祖父，等开笔后，卫国公怕是就要动了。”端木绯笑眯了眼，那可爱的模样与她膝头的小狐狸一般无二，神秘兮兮地说道，“要是有人请旨皇上下诏罪己，您必须反对。”
    四丫头的意思是……端木宪幽黑的眼眸中闪着精明的光芒，沉思了许久，点头应了。
    端木珩半垂眼帘，神色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端木绯又继续摸起了膝头的小狐狸那柔软的背脊，心不在焉地说道：“反正皇上病不病，内阁要做的事都差不多，我端木家做好‘纯臣’就是了。”她心里想的却是，真羡慕团子啊，有这么身厚厚的皮毛冬天就不怕冷了。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了。
    既然打定心意，端木宪就一心做纯臣，对于接下来的几天，借着过年来拜访的众人，端木宪都以府中没有当家主母应酬推拒了。从端木宪这里打不开缺口，岑隐又不是谁能随随便便就搭得上的，没几日，朝堂上下总算是安份一些。
    元月初七，举行了开笔开印的仪式，但是皇帝龙体抱恙，继续罢朝。
    对于大多数的文武百官而言，也就是继续维持年前的做法，该去衙门的就去衙门，该处理折子的就处理折子，该巡城的就巡城……京中一切与往常一般按部就班，也就是省了“早朝”这个步骤而已。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蠢蠢欲动，前者去岑府，后者跑耿府，这京中也没有什么秘密，很多双眼睛都把这些事看在眼里，朝中风向不定。
    尤其是皇帝自年前就缠绵病榻，让不少人不得不怀疑皇帝的龙体是否已经行将就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官员也必须各寻出路，是在几位皇子中择明主而投，亦或是做个纯臣……一时人心浮动。至于那些来朝贺的西北、北境的部族王公们就有些伤脑筋了，也不知道现在要不要回去。
    皇帝没下旨让他们回去，他们若是直接一走了之，那是不敬之罪。然而，皇帝抱恙，他们现在也根本就见不到皇帝，几次找理藩院的吴尚书试探，都被对方含糊其辞地打发了。
    好在他们的一应用度和以前一样，到底还是在千雅园暂住了下来。
    京城似乎又渐渐地恢复往日的平静中，井然有序。
    元月初十，皇帝下令岑隐代替自己去皇觉寺祈福，又陡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立刻就提出反对，弹劾岑隐把持朝政，斥宦官专权，于国不利。
    当天，文武百官都十万火急地被召进宫，上百人聚集在保和殿上。
    偌大的殿堂内，人头攒动，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內侍身上，他昂首阔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看也没看两边的那些人，一直来到殿堂中央才停下。
    “督主，”刑千户恭敬地对着太师椅上的青年抱拳禀道，“都察院佥都御史张咨已经‘拿下’。”
    刑千户故意在“拿下”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显得意味深长，他尖锐的声音响彻在殿宇的各个角落。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不是傻子，听明白了刑千户的言下之意，或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或是倒吸了一口气，或是皱紧了眉头。岑隐竟然直接就把佥都御史拿下关进诏狱了！
    这……这……这也实在是太嚣张了吧！
    殿堂里，众人交头接耳地彼此互看着，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骚动，众人面色各异，却都不敢出声。
    刑千户对此毫不在意，他又拿出一本账册，继续禀道：“督主，这是从张咨家中搜查出来的！张咨收受贿赂，其幺子曾强抢民女，逼人致死，张咨包庇其子，亦是罪无可恕。”
    一个小內侍从刑千户那里接过了账册，恭敬地呈送到岑隐的手中。
    在场的臣子多是俯首看着汉白玉地面，心道：什么搜查，这根本就是查抄！
    哎，这才不到半天的功夫，堂堂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就这么身陷囹圄，跌落谷底……这关进东厂诏狱的，又有几个能须尾地出来的！张家怕是彻底完了！
    在场的也不乏张家的亲友，某些大臣悄悄地看向了张家的两户姻亲，那两个大臣汗如雨下，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张咨不知死活地折进去了，他们可不会跟他一样犯傻。这张咨是脑子进水了吧，胆敢弹劾岑督主！
    连张家的姻亲都不出声，其他人就更不会说什么，一个个只求自保。
    岑隐随意地翻了翻手头的账册，“刷刷刷……”那些书页如飞蛾的翅膀般扇动着，那声音明明极其轻微，却像是在众人的耳边无限放大。
    有些平日里与张咨交好之人的额头渐渐地渗出汗滴，涔涔滑落面颊，他们根本就不敢去擦，一个个僵立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弹。
    须臾，岑隐就合上了账册，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不到十息的时间，但是对于其他人而言，就好像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昳丽的青年神情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狭长的眼眸半眯，眸子里透着几分慵懒，几分妖魅，几分危险的气息，让人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张咨胆大包天，辜负圣恩，罪无可恕，”岑隐红艳的薄唇微勾，慢悠悠地环视这满堂的人，问道，“各位可有异议？！”
    他狭长魅惑的眸子微微一挑，那漫不经心中透着一抹锐利的眼神仿佛在质问着，你们可服气？！?????
    殿堂上更安静了，静得诡异，所有人都如石雕般静立着，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有的人几乎连背后的中衣都被汗液浸湿，心知肚明，经过今天这一遭，岑隐是杀鸡儆猴地把百官都敲打了一番，有了张御史这个惨烈的教训在前，还有谁敢再自寻死路？以后这朝堂上下怕是再没几个人敢在明面上反对岑隐和东厂了。
    见他们都不吱声，岑隐就随口把他们都给打发了，那些文武百官一个个是如释重负，纷纷告退，仿佛是捡回了一条命般，迫不及待地出宫，各归各府，与此同时，张咨被抄家的事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城扩散开去，不出三日，就连国子监也惊动了，课堂里的监生们闻讯后几乎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三味堂里，陶子怀霍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斯文的面庞上义愤填膺，“宦臣当权，乃乱国之相。”
    “陶兄说的不错。”一个蓝衣公子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年轻俊朗的面庞上也十分激动，“自古以来，宦官外戚把持朝政，只会祸乱朝纲，比如前朝郑桓帝、郑献帝皆是宠信宦官，不仅是朝堂混乱，还使得民不聊生，到了前朝后期，更是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起兵谋反之人不计其数，最后天下大乱。”
    这些监生们一个个都熟读史书，说起历史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陶兄还有邹兄说的是啊，岑隐说抄家就抄家，分明就是报复张御史弹劾于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好是霸道啊，若是任由那个岑隐把持朝政，怕是我大盛危矣！”
    “没错……”
    读书人多是书生意气，在场近半的监生此起彼伏地应和着，一个个仿佛感同身受，神色间慷慨激昂，只觉得大盛的命运都肩负在他们的身上，剩下的人多是沉默不语。
    陶子怀环视着聚集在自己身旁的同窗们，意气风发。
    “陶兄，”那个邹姓监生无奈地叹道，“张御史下狱后，以后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怕是更畏于岑隐的淫威，不敢再发声了。吾等明明是天子门生，却无法作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宦官为祸朝堂……”
    谁说他们不能有所作为的！陶子怀心念一动，热血沸腾起来，之前他去理藩院帮忙，本来是想寻机会在皇帝跟前露脸，谁想那日千雅园的接风宴皇帝只露了下脸，甚至没参加宴会就离开了。他在理藩院忙碌了那么些日子却是一无所获。
    如果他能抓住这次的机会，那么……
    陶子怀心口一热，朗声道：“邹兄，我们也未必无法作为，我们是天子门生，如果我们一起去长安门向皇上请愿，任是岑隐手可通天，也无法隐瞒皇上！”
    这件事是由他起的头，皇上一定会因此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一心为朝廷、为皇上！
    围在陶子怀身旁的那些监生们本来就在兴头上，听陶子怀这么一说，皆是纷纷响应，一个比一个激动，如沸腾的热水般。
    相比较之下，另外一半的监生却像是一潭平静无波的清水，目光复杂地看着陶子怀等人，有的是不想惹麻烦，有的早就得了家中的叮嘱，也有的不以为然，觉得陶子怀他们简直是疯了。
    人群中心的陶子怀意气风发，脸上泛着一层异样的光彩，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岑隐这些年来的种种事迹，引来一片对岑隐的讨伐声。
    陶子怀正想号召大家前往长安右门，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窗边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起身打算离开，出声叫住了对方：“端木兄。”
    他这一叫，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珩，也包括那些不曾表态的监生们。
    “端木兄，你怎么看？”陶子怀的目光穿过众人，看着一丈外的端木珩问道，眸光一闪，隐约透着一抹挑衅。
    端木珩停下了脚步，抬眼对陶子怀对视，神情泰然地说道：“司礼监掌宫廷一切礼仪，代君祈福自是理所当然。张御史收受贿赂，纵子行凶，东厂将其收押，也是合情合理。陶兄，你未免太过偏颇……”
    既然说起了这个话题，端木珩本来打算劝对方几句，却被陶子怀冷声打断了：“也是，端木首辅说是堂堂内阁首辅，却是毫无首辅的风范，对那阉人唯命是从！有其祖必有其孙！”
    陶子怀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他早就猜到了，以端木家的门风，又能有什么风骨！？
    围在桃子怀身旁的那些监生也是面露赞同之色，他们看着端木珩的眼神中渐渐地染上了轻蔑。
    年前，国子监里就有传闻说，端木珩在理藩院做事时，仗着端木首辅为靠山，骄横跋扈，行事张狂，所以最后被吴尚书赶回了国子监。
    端木珩在国子监读书也有好几年了，同窗大都了解他的性子，一半人根本就不信，一部分人则是将信将疑，此刻听陶子怀“有理有据”地这么一说，不少人便觉得那个传言也未必不可信，有道是无风不起浪。
    “端木兄，”那邹姓监生上前了一步，对着端木珩斥道，“你如此依附宦官，分明就失了读书人的气节。”
    不少监生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起来，看着端木珩的神情愈发不以为然。
    又一个蓝衣监生也走上前，失望地说道：“端木兄，我一向以为你品性高洁，对你颇为敬重，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端木兄，我知道利欲熏人心，可是我们读书人不能忘了本心啊。”另一个青衣监生也出声劝道，“此时回头不晚矣！”
    他想劝端木珩与他们一起去长安门向皇帝请愿，但是话没说完，那邹姓监生就又道：“王兄，你不必劝他了，像他这种人只会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这些监生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透出的意思仿佛只有端木珩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才能证明他的气节和风骨。
    只可惜，他们要失望了，端木珩一向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只要他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端木珩神情不变，转头对身旁的两个监生道：“刘兄，冯兄，我们走吧。”
    那刘公子和冯公子应了一声，三人就朝三味堂外走去，后方的陶子怀摇头又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端木珩根本就没有回头，直接迈出了门槛，身后还传来陶子怀慷慨激昂的声音：“邹兄，王兄，还有各位同窗，不如我们先联名写一道折子，再联合一些读书人，一起去长安右门静坐请愿吧……”
    “真是不知死活！”刘公子跨出门槛后，步履停了一瞬，用只有端木珩和冯公子两人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然后就继续往前走去。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题了。”冯公子随口道，又拍了拍端木珩的肩膀，“端木兄，今天陈先生布置的功课你有想法了没……”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说到兴处，似乎连那迎面而来的寒风都不觉寒冷。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国子监的大门外，端木珩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马车，便和两个同窗道别，朝马车那边走了过去。
    马夫回头对着车厢里说了一声，下一瞬，马车的窗帘就被一只白皙的小手从里头挑起了一半，露出端木绯那张精致可爱的面庞，笑得甜美极了。
    “大哥哥。”端木绯欢快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端木纭从端木绯身后也探出头来，对着端木珩也打了声招呼。
    姐妹俩今日是特意来惠兰苑的，因为戚氏派人给端木绯传了口讯，说是她的父亲戚老太爷刚送来了他最近刚画的一幅字画，问端木绯要不要赏鉴一下。端木绯素闻戚老太爷的书画是一绝，就拉着端木纭一起屁颠屁颠地赶来了。
    赏了画后，端木绯看着差不多到国子监下课的时候，就过来这里等端木珩一起回去。
    端木珩也不与两姐妹客气，上了她们的马车。
    这个时候正值国子监下课，大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以致端木家的马车被夹在中间，一时动弹不得。
    “大哥哥，喝茶。”端木绯乖巧地给端木珩斟茶倒水，还亲自把茶杯送到了他手中，一副好妹妹的样子。
    等端木珩饮了口茶后，端木绯才笑吟吟地又道：“大哥哥，我刚刚在隔壁的惠兰苑似乎听说国子监里在闹……”
    端木绯目光晶亮地看着端木珩，她最喜欢看热闹听趣事了。
    端木珩看着自家四妹妹那可爱的小脸，不由就心生一种无奈，他这个四妹妹啊，跟涵星一个样，她要是肯把看热闹的一半心思花在读书上，成就肯定是不同凡响。
    端木绯忽然就觉得背脊发毛，总觉得端木珩又在想一些她不喜欢的事了。
    她正想着是不是转移一下端木珩的注意力，就听端木珩已经开口说起了刚才的事。
    车厢里只剩下端木珩一人的声音，以及外面传来的风拂枝叶声。
    端木绯吃着点心，听得兴致勃勃，眼睛更亮了。
    说完陶子怀的事后，端木珩又浅啜了两口茶水，接着道：“如今京城、辽州、冀州、晋州等地天灾人祸……”
    几地的雪灾恐怕不仅是百姓受寒、冻死牛羊，还会影响今年的收成，还有南境的战事至今未平。
    “他们不想想为民为国，却只顾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说到底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在端木珩看来，由岑隐或者别的什么人代替皇帝去皇觉寺祈福都是形式上的小事，至于张御史的事，既然是他犯事在前，那么东厂将他拿下就是有理有据。
    “就事论事，东厂这一次干得好。”端木珩语气坚定地说道。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岑督主一向和善，东厂行事也一贯讲理得很。
    端木绯满足地咬着一块香甜的栗子糕，心道：大哥最近跟着祖父这几个月也没白学。
    咽下口中的糕点后，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大哥哥，你请我吃锦食记的蜜枣和糖渍杏脯好不好？”
    “……”端木珩无语地看着端木绯，很想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来接他的。
    端木绯立刻又殷勤地给他添茶水，端木珩斜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谁让他是她大哥呢！
    端木珩正要吩咐车夫改道去锦食记，却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朝这边而来，声音越来越响亮，跟着，又有人惊呼道：“东厂！”
    “是东厂的人！”
    “……”
    街道上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夹杂着车轱辘声和马蹄声，让这条平日里宁静祥和的街道一下子喧嚣不已。

377拿下（两更合一）
    端木绯和端木珩分别挑开了车厢两边的窗帘，一眼就看到外面的街道上两头都有着褐衣、戴尖帽的东厂番子策马奔驰在街道上，声势赫赫。
    原本离开国子监的几个监生也被东厂番子都赶了回来，街道上停着的马车也统统被拦住了。
    “东厂办事，国子监的人一个都不许走，都给我回去！”
    “不相干的人赶紧避让！”
    “那边的马车都停下，等我们检查了才可以离开！”
    “……”
    那些东厂番子在街上高呼着，没一会儿就有七八人面目森冷地守在了国子监门口，其他的东厂番子则在街道上来回巡视检查。
    街道上一下子就乱了，那些路人、那些监生以及那些来接送的马车都惊慌失措，人心惶惶。
    几个被赶回来的监生正好与三四个要出门的监生迎面对上，都默默地退到了门槛后的庭院里，面面相觑。
    东厂的人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地封锁国子监，很快就有人想起了之前在三味堂发生的事，不禁若有所思。
    素闻东厂的探子遍布京城的各个角落，难道说……
    几个东厂番子沿着马车一辆辆地搜查着，那些只有马夫的空车一律赶走，那些监生则被赶下了马车。
    “喂……”一个小胡子的东厂番子慢悠悠地策马来到了端木府的马车前，正要用刀鞘去挑帘子，却见车窗里探出一张熟悉的小脸，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这，这，这不是督主的义妹吗？！
    “四姑娘，您也在这里啊。”前一刻还面无表情的小胡子脸上登时就挂上了殷勤无比的笑，几乎是点头哈腰，“真是巧了。”
    端木绯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道：“这位大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不敢当不敢当，四姑娘叫我一声大牛就成。”小胡子受宠若惊地说道，“就是刚刚听说国子监有人闹事，督主就过来看看。”
    “岑公子也来了？！”端木纭也听到了小胡子的话，脱口而出。
    她抬手将窗帘又拨开了一些，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庞，下意识地朝街道的两边张望着，就看到七八丈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国子监这边走来。
    他身后血红色的夕阳悬挂在西边的天空中，街道的两边一众东厂番子十步一岗地守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青石砖的街道中央空荡荡的，只有身披黑色斗篷的岑隐信步行走其上，夕阳在他身上洒下一片血色的光辉，衬得他白皙似雪的肌肤白得透明，眉目如画。
    不仅是端木家的姐妹俩，那些国子监的学生也都望向了岑隐，一个个神情肃然，仿佛看着一尾色彩绚烂的毒蛇般，不敢动弹。
    岑隐本来是要直接走进国子监的，但是小胡子殷勤地过去禀了一句，岑隐就朝端木家的马车望了过去，端木绯很愉快地对他挥了挥手，笑得与她身旁的端木纭一样灿烂明媚。
    岑隐停下了脚步，勾唇笑了，夕阳的余晖下，他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似是燃着两簇火焰，火焰跳跃了两下，又平息下来。
    他随手撩了一下斗篷，大步流星地朝姐妹俩走了过来。
    “岑公子。”端木纭笑吟吟地对着岑隐微微颔首，神情泰然，落落大方，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堂堂东厂督主，而是一个世交好友。
    端木绯也乖巧地随姐姐一起跟岑隐打了招呼，又从马车里拿出了一个红漆木食盒道：“岑公子，我家厨娘做的栗子糕可好吃了，您试试。”
    岑隐从善如流地抬手接下了。
    一旁的那个小胡子连忙殷勤地替自家督主提着这食盒，心道：四姑娘不是督主的义妹吗？！怎么不叫兄长反倒叫什么公子呢？！……算了，自己想那么多干嘛，许是督主与四姑娘喜欢呢！
    马车里的端木珩表情也有些古怪，怔怔地看着那个食盒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心情复杂：这栗子糕自己还没吃上过一块呢……
    端木珩当然不是舍不得几块栗子糕，只不过……
    他的四妹妹还从不曾亲手拿过点心给他吃，难道……难道是因为他一直催她念书的缘故？！
    端木珩的目光从窗口又移向了端木绯。
    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端木绯突然又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颈后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对上端木珩若有所思的眼神，心更慌了：她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大哥又在惦记她了？！
    端木绯登时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大眼眨巴眨巴。
    端木纭没注意端木珩与端木绯之间的眼神交流，正想跟岑隐说这栗子糕配普洱茶最好，忽然发现阴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那稀稀落落的雪花落在岑隐身上那袭玄色的斗篷上就化为了水滴。
    “岑公子，你等我一下……”端木纭一边说，一边弯腰取来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铜錾花瓜棱手炉，熟练地往手炉里加了炭，然后抬手把这个手炉递出了窗户。
    “拿着。”端木纭对岑隐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岑隐目光微凝，下意识地抬手接过了，他白皙的手指与那手炉的古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炉的表面传来暖烘烘的触感，岑隐把手炉揣在手里，手指不经意地在手炉上摩挲了一下，含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他狭长微微上挑的眸子含着宝石般的光芒，目光在端木纭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眸子变得愈发幽深。
    周围的几个东厂番子自然也看到了这么一幕，傻眼了，多是心想着：手炉什么的，以前从来没看过督主用啊！
    几朵雪花正好掉进小胡子的领口里，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心里暗骂自己真是马虎，看这天气就像是要下雪的，他早该把手炉、暖炉、红泥炉什么的备好的。哎，又错过了一次嫌殷勤的机会。
    端木绯凑在端木纭身旁，也把她的手炉拿出来给岑隐看，笑眯眯地说道：“岑公子，这手炉很方便的，你可以揣在袖子里……谁也看不到。”
    她笑得十分可爱，熟练地把手炉藏进了袖子里，那带着卖乖的神情逗得岑隐又是一阵忍俊不禁，唇角扬得更高了。
    小胡子在一旁看着，竟然从自家督主的眼神中隐约看到一抹慈爱，登时就对端木绯更为敬仰了，心道：不愧是督主的妹妹啊，以后看到四姑娘那可得小心伺候着！
    小胡子正魂飞天外地胡思乱想着，就听岑隐淡淡地说道：“这街上未免太挤了，让他们都走吧。”
    岑隐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是街上那些被拦下的马车和人。
    小胡子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是啊，这么挤，四姑娘的马车都堵在这里走不了了！
    “是，督主。”小胡子忙不迭领命，紧接着就拔高嗓门对着街上的那些东厂番子重复了一遍。
    那些浑身紧绷的监生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们本来还惴惴不安，以为这下惨了，怕不仅是自己要进诏狱，连家人都要被自己连累，没想到岑督主比传闻中的要讲道理多了。
    又或者……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马车里的端木珩与端木绯三人，心里浮现某种可能――
    或者是端木公子替他们求的情？！
    多半是这样的！
    端木公子肯定知道他们并没有忤逆东厂的意思，便与岑督主提了一句。
    那些监生都对端木珩投以感激的目光，又纷纷地对着岑隐的方向拱了拱手，不敢再多留，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步行的步行，一个个赶紧走人。
    两三位监生在马车拐出鸣贤街的那一瞬，从车窗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被东厂番子围得严严实实的国子监，心里暗叹：那些口口声声要去长安右门请愿的傻子们今天可惨了。
    东厂封了国子监那可是本朝素未有过的，怕是又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了，他们得赶紧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才行。
    前面的车动了，端木家的马车终于可以慢慢地往前走了，端木绯对着马车外的岑隐挥了挥手告别。
    岑隐莞尔一笑，微微颔首算是跟姐妹俩道别，然后就揣着那个手炉朝国子监的大门去了。
    鸣贤街上，众人来来去去，还是一片喧哗纷乱，人心浮躁，走的走，避的避。
    乱的不仅仅是国子监，隔壁的惠兰苑也已经得知东厂来了国子监的事，也是慌了神。
    女学中的学生们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有些姑娘家的兄弟就在国子监读书，于是闻讯而来，跑到了惠兰苑的大门口，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着，谁也不敢去找东厂的人说话。
    国子监里陆陆续续地有监生出来了，一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似是惊魂未定。
    “哥哥，你没事吧？”一个粉衣姑娘快步朝一个青衣监生迎了上去，拉着兄长的袖子上下打量着，差点没喜极而泣。
    那青衣监生松了一口气，安抚妹妹道：“幸好端木兄替我们在督主跟前美言了几句……妹妹，我们赶紧走吧。”
    这时，陶三姑娘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惠兰苑的大门口，正好听到了青衣监生的那句话，脚下的步子缓了缓。
    “程姑娘，余姑娘，敢问可曾见过我二哥从里面出来？”陶三姑娘急忙问道。
    那两位姑娘都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焦急之色，她们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都没见家中兄弟出来，心急如焚，不禁浮想联翩，生怕兄弟被东厂拿下，更怕他们遭遇不测……
    陶三姑娘朝国子监那边张望了一番，也没瞧见兄长陶子怀的身影，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想起刚才那青衣监生提到了端木珩，陶三姑娘迟疑了一瞬，吩咐丫鬟道：“你去问问端木公子走了没？”
    丫鬟不一会儿就找人打探了消息，小跑了过来，指着前方十来丈外的一辆青篷马车道：“姑娘，奴婢打听到那是端木家的马车。”
    陶三姑娘拎着裙裾，急切地朝那辆青篷马车跑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丫鬟跑到马车前方，拦下了马车，陶三姑娘紧随其后地跑到了马车旁，气喘吁吁地说道：“端木公子！我是陶子怀的妹妹，我想问问公子我的兄长现在如何了？”
    马车里的端木珩挑开了窗帘，看向马车外的陶三姑娘，简练地答道：“陶姑娘，令兄应该还在国子监。”
    陶三姑娘闻言更急了，眉心紧锁，又上前了半步，再问道：“端木公子，敢问国子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厂为什么会来？我二哥现在怎么样了？他……他没事吧？”陶三姑娘俏脸微白，掩不住焦急担忧之色。
    端木珩摇了摇头，淡淡地又答道：“陶姑娘，我也不知。”
    陶三姑娘双目微瞠，在她看来，端木珩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也是刚刚从国子监里出来的，之前自己明明听那个监生说是多亏了端木珩，岑隐和东厂才放他们出来了……
    现在端木珩竟然矢口否认！
    他分明就是故意不告诉自己，而原因想必是出在……
    陶三姑娘抬眼看向了端木珩后方的端木绯，双拳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差点就要转头离去，但还是忍住了。
    为了二哥，她低头一次又何妨。
    陶三姑娘咬了咬下唇，压抑着心头的憋屈，歉然地对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上次是我冒犯了姑娘，请姑娘不要见怪，求求姑娘和令兄告诉我我二哥的情况。”
    “……”正在喝茶的端木绯从茶杯里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地看向了陶三姑娘，实在想不明白话题怎么会扯到自己的身上。
    她今天回去得翻翻黄历才行。
    端木绯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说道：“陶三姑娘，东厂在办差，自有东厂的规矩与道理，若是令兄无罪，一定可以跟别的监生一样被放出来的。”端木绯随便地抬手指了指街上的那些个监生。
    端木绯的声音清脆响亮，传得马车方圆一两丈的人都听到了，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陶三姑娘，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
    约莫是陶子怀还没从国子监出来，陶子怀的家人拦着端木家的马车，在为难端木珩呢！
    “端木……”
    陶三姑娘还想再说什么，端木珩已经打断了他，招呼外头的车夫道：“老马，回府！”
    车夫挥了挥马鞭，驾着马车绕过那丫鬟走了，陶三姑娘不死心，还想再拦，然而，两个东厂番子看到有人竟然敢拦督主义妹的马车，立刻就跑过来献殷勤。
    其中一个东厂番子对着陶三姑娘趾高气昂地嚷道：“东厂办事不许喧哗！”
    “跟她这么多废话干嘛？直接把人撵走就是了！”另一个东厂番子阴阳怪气地地接口道，“喂，你是要自己走，还是我们‘赶’你走！”
    陶三姑娘吓得连退了两步，她要是被东厂的人冲撞了，那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端木家的马车终于顺畅地驶出去，马车里的端木纭也看到了后方的这一幕，须臾，她就收回目光，放下了窗帘，有些感慨地说道：“蓁蓁，东厂的人真和善，就和岑公子一样。”
    “……”端木珩和端木绯皆是神色微妙地看着端木纭，无论是东厂还是岑隐，肯定和“和善”扯不上什么关系。
    姐姐高兴就好。端木绯默默地又捧起茶盅，自顾自地喝起茶水来，心道：反正，岑隐和东厂对她们都很好，这样就行啦，管别人怎么样呢！
    驶出鸣贤街后，前方的街道就空旷了不少。
    马车开始渐渐地加快速度，外面的街道上隐约可以听到那些路人百姓也在谈论着刚刚东厂去了国子监的事，一个个都说得绘声绘色：
    说是东厂杀气腾腾地查抄了国子监，把里头的先生、监生数都拉去了诏狱；说是东厂在那里杀鸡儆猴地大开杀戒，还砍死了一个监生呢……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外面吵吵嚷嚷，端木绯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低呼了一声：“啊！”她一双大眼瞪得浑圆，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儿一般。
    端木珩和端木纭皆是神情紧张地看向了端木绯，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谁想，端木绯郑重地对着端木珩道：“大哥哥，你答应请我吃锦食记的蜜饯，可不能赖账啊。”
    马车里静了一瞬，端木珩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觉得自家妹妹的心真大。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是优点，自己要好好学学才行。
    端木珩暗暗心道，嘴上吩咐车夫又改道去了锦食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了端木府，而这时，方申初而已。
    小雪绵绵，纷纷扬扬地自天空坠落，在马车顶部积起一层薄薄的雪花。
    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仪门处，端木珩第一个下了马车，又顺手扶了把端木绯，随口道：“祖父还没回来，四妹妹，我先去琼台院写先生布置的功课……”
    端木绯一听到什么“先生”、“功课”之类的就头大，生怕端木珩也要叫上自己，急忙找了个借口打断了端木珩：“我出来了老半天，我家团子怕是饿坏了，大哥我先走了。”
    端木绯也顾不上端木纭了，拎着裙裾，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马车里的端木纭和马车外的端木珩面面相觑，端木纭“噗嗤”地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寒风弥漫了开去。
    看着端木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端木珩也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染上一分清浅而愉悦的笑意，失笑地摇了摇头，负手朝柳先生的琼台院走去。
    马车里的端木纭留到了最后，可是她才下了马车，步履又顿住了，看到车舆的护栏上挂了一个鸭黄色绣竹叶的荷包。
    端木纭一把抓起那个荷包，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不是自己的荷包，也不是妹妹的，但是看着又很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姑娘……”候在马车旁的紫藤疑惑地唤了一声，就见端木纭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端木纭终于想了起来，难怪她觉得这个荷包眼熟，这……这……这不是小八哥曾经从岑隐身上抢走的那个荷包吗？！
    想来定是适才岑隐在国子监门口与她们说话时，这个荷包不小心被勾落了……
    端木纭紧紧地捏着那个荷包又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老马，调头回国子监！”
    外面的车夫应了一声，就又把马车往大门方向赶，紫藤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木府刚刚才关闭的角门又再次吱地打开了，青篷马车匆匆地驶出了权舆街，朝着鸣贤街的方向驰去。

    这一次，他们不用去锦食记，因此马车走的是另一条路，畅通无阻，不过飞驰了一炷香功夫，他们就再次回到了鸣贤街。
    一眼望去，整条鸣贤街上都没什么行人马车，冷清萧瑟得很，只有国子监的门口围着一个个佩刀的东厂番子，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国子监旁边的惠兰苑早就空了，那些在女学就读的姑娘都被打发回家了。
    街头还有些百姓探头探脑地往国子监方向张望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却完不敢大声，唯恐被东厂的人听到了，端木家的马车独自行驶在空荡荡的鸣贤街上，显得尤为突兀。
    马蹄声和车轱辘声重重地回荡在车夫的耳边，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慢慢地放缓了车速。
    生活在京中的人谁没听说过关于东厂的威名与种种“丰功伟绩”，车夫吓得心里直打鼓，回头问马车里的端木纭：“大姑娘，国子监还被东厂的人围着，我们过去会不会被拦下？”
    端木纭挑帘朝马车外望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碍事。”她心里庆幸地想着：幸好赶上了，东厂的人还没走！
    守在国子监门口的东厂番子当然也看到了这辆青篷马车，其中一个黑膛脸的东厂番子皱了皱眉，虽然他们东厂没封街，可是谁不知道他们东厂在这里办事，这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马车也太不识趣了。
    那黑膛脸上前了一步，打算赶走那辆马车，谁想他身旁瘦高个突然把刀鞘一横，拦下了他。
    “这车夫看着有些眼熟……”那瘦高个一手摸了摸下巴，跟着激动拍了下大腿，“这不是端木家的马车吗？”
    瘦高个白了那黑膛脸一眼，意思是，你也太没眼色了！差点就得罪了贵人！
    青篷马车行驶得越来越慢，最后在端木纭的示意下，停在了国子监的斜对面。
    端木纭挑开窗帘，朝斜对面的国子监看去，见几个东厂番子只守在国子监门口，没一个过来驱赶自己，心道：看吧，东厂果然很和善。
    端木纭嘴角翘得更高，笑意盈盈，她知道岑隐今日是来办差的，所以打算在此等他出来。
    国子监门口的几个东厂番子见马车就停在了那里，一头雾水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本来以为是督主的妹妹来见督主，可对方怎么又不过来了呢？！
    那黑膛脸迟疑地问那瘦高个道：“老许啊，你说我们要不要进去禀督主一声？！”
    那瘦高个看了看斜对面的马车，又回头看了看国子监，也有几分犹豫。
    此刻，身处三味堂的岑隐正惬意地坐在厅堂最前方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南瓜形的小手炉，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座听闻有人说东厂跋扈，内宦专权，要去长安门告御状……”
    岑隐身旁站着三四个东厂番子，目光也难免落在那个手炉上，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原来督主畏冷啊。哎，他们真是太大意了！
    回头他们可得给督主多备几个手炉轮着用才行。几个东厂番子心里暗暗地琢磨着，打算办完这件差事就赶紧买手炉去。
    厅堂里，只有岑隐一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皇上这些日子龙体欠佳，为免皇上过劳，本座亲自跑这一趟，想告什么就说吧！本座在这里洗耳恭听。”
    岑隐阴柔的声音还是如常般不紧不慢，但是对于这厅堂里的二十三名先生、监生而言，却是如轰雷般响亮，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心头。
    众人垂首而立，生怕下一刻东厂的人就会把他们都拖去诏狱，严刑拷打。
    人群中的陶子怀僵硬得好似被冻僵似的，额角沁出滴滴汗珠，他被吓到了。
    陶子怀之前确实是想告御状，但是，他想的是法不责众，他联合了一干学子，代表了是士林，东厂必不敢拿他怎么样。
    直到能上达天听，自己的目的就算成功了，就算不能把岑隐拉下马，也能锉锉他的锐气。
    没想到东厂的消息这么灵通，他们还没出国子监，岑隐就率东厂找上门来了……
    不仅是陶子怀怕了，之前与他一起义愤填膺的几个监生此刻看着岑隐和他身旁的东厂番子，也怕了，多是一声不吭。
    也还是有不怕死的愣头青，那邹姓监生跳了出来，他昂首挺胸地上前几步，指着太师椅上的岑隐斥责道：“岑隐，你是内宦，内宦就该知内宦的本分，你司礼监掌的是批红与宫廷一切礼仪，可是你竟想越俎代庖，妄想把持朝政，实在是痴心妄想！”
    邹姓监生说得那个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在场的其他人头低得更下了，大部分人都巴不得当场消失才好，心里暗暗后悔怎么没跟着端木珩他们早点离开，也不至于牵扯到这种事情中。
    刑千户从一个东厂番子手里接过一本册子，翻着册子与岑隐说着：“督主，此人叫邹仲华，今年十八岁，是前年院试中的秀才，受冀州白云书院举荐，来了国子监读书。”
    岑隐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着手里的手炉，薄唇微翘，笑眯眯的，似乎完没有动怒。
    邹仲华滔滔不绝地将岑隐好生斥责了一番，越说越是愤慨，转头看向了左后方的陶子怀以及其他几个同窗道：“陶兄，徐兄，苏兄……你们也来说说吧。”
    陶子怀以及周围其他几个被他点名的监生神情各异，有的人书生意气，如邹仲华般义愤填膺地附和了几声；有的人一开始慷慨激昂，现在事到临头，却惧了；有的人本来就是浑水摸鱼。
    邹仲华见大部分人都不说话，就看向了陶子怀，朗声道：“陶兄，你也说几句啊！”
    陶子怀瞬间慌了神，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否认道：“邹兄，你胡说什么！”
    邹仲华难以置信地看着陶子怀，一脸被背叛的受伤，“陶兄，你明明说，宦臣当权，乃乱国之相吗？！”
    “……”陶子怀脸上霎时血色无，想否认，又觉得喉头艰涩说不出话来，毕竟在场的众人中可不止是邹仲华一人听到他说了那番话。
    岑隐闲适地靠在后方的椅背上，笑眯眯地看戏。
    刑千户又在册子上翻了两页，对着某一页读道：“陶子怀，乃翰林院侍读学士陶凡的次子，年方弱冠，去岁京城院试第二名，来国子监有三年了。”
    刑千户那尖细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听得陶子怀心中愈发不安，这一刻，他不仅是怕，而且还有什么深深的恐惧。
    他会不会连累了陶家？！这个念头让陶子怀如坠冰窖。
    邹仲华又看向了另一个监生，指着对方愤然道：“王兄，你不是说若是任由那个岑隐把持朝政，怕是我大盛危矣！”
    “还有张兄……”
    邹仲华指着四周的那些不敢吭声的监生一个个地说道，那些监生吓得脚软，连着好几人都扑通地跪了下去。
    底下的先生们听着这一句句珠心之语，是真的怕了，心里恨死这些个挑事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教书先生多也上些年纪了，不是那等年少意气的书生，他们也不是那种清正高洁到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否则，他们也不会来国子监当先生了。
    几个先生生怕被这些胆大包天的监生牵连，都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某个发须雪白的老者似乎随时都要晕厥过去了。
    一个着太师青直裰的先生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对着邹仲华斥道：“邹仲华，你莫要再‘胡闹’了！”
    那位先生真是恨不得往邹仲华的脸上抽上一个耳巴子，他自己想死，也别拉着这么多人跟他一起死啊！
    “曹先生，学生一贯敬你，没想到连你都对这等阉人屈服！”邹仲华失望地看着那位曹先生，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奈。
    正因为朝堂上也都是他们这些惧于宦臣淫威之人，才会让岑隐这个阉人在朝堂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岑隐，便是你今天堵得我一人之口，也堵不上天下人的悠悠众口！”邹仲华一派豪情壮志地看着岑隐。
    “邹兄说的是。”有两个监生毅然地站在了邹仲华身旁，大多数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
    像这等读书读傻的二愣子，岑隐根本就懒得多看一眼，跟别说与他们浪费口舌了。
    岑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正想下令，忽然面色一变，目光凝固在他空荡荡的腰头，瞳孔猛缩。
    他原本佩戴在腰侧的荷包不见了！
    岑隐抱着手炉霍地站起身来，一下子引得众人的目光都朝他望去，几个东厂番子紧张地浑身霎时如弓弦般拉满了。
    岑隐没在意其他人，脑海里只剩下他丢失的那个荷包。
    他可以肯定他今天从东厂出门时荷包还在的，荷包会丢到哪儿去了呢？！
    岑隐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浑身释放出一股滔天的怒意，令人不寒而栗。
    “扑通，扑通……”
    又有三四个监生吓得腿一软，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有几人已经开始担忧自己今日会不会命丧于此了。
    今天真的是要被邹仲华这个愣头青害死了！
    “督主……”刑千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然而，岑隐恍若未闻，转身就走出了三味堂，只留下一道冷峻的背影。
    几个东厂番子面面相觑，便都看向了刑千户，以眼神询问，督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刑千户眯了眯眼，阴冷如毒蛇的目光在厅堂中扫视了一圈，尖声下令道：“来人，把他们统统带回东厂去，等督主发落，一个也别放走了。哼，胆敢惹怒了督主，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声吩咐，守在外面的七八个东厂番子就气势汹汹地一拥而入，如狼似虎地朝厅堂中的那些先生与监生们围了过去，好像是赶羊群一般把他们往外撵。
    那些先生与监生们彻底慌了，有人惊呼，有人颓丧，有人哭爹喊娘，也有人一派正气凛然……闹哄哄的，就像是菜市场一样，哪里还像平日里那个书香味浓的国子监。
    已经出了三味堂的岑隐完没理会后面的喧嚣，快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面沉如水。
    一路上，不时有东厂番子向他抱拳行礼，叫着“督主”，他一概没理会。
    天空中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在了他乌黑的头发上、玄色的斗篷上、红色的锦袍上，那朵朵雪花仿佛把那青丝染白了些许，让他陡然间添了一分沧桑。
    路上的那些东厂番子也感觉到督主心情不好，到后来都不敢出声，只是躬身立在路旁，由岑隐先行。
    没一会儿，岑隐就步履如风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身上的气息冷厉得好似刀锋般。
    守在门外的几个东厂番子暗暗地擦了把冷汗，噤若寒蝉，心中暗道：这帮国子监的混人竟然还有激怒督主的本事，那还真是低估他们了。哼哼，只要进了他们的东厂，保管让他们一个个服帖听话！
    他们几人交换着眼神，却是谁也不敢上前，就在这时，国子监斜对面传来一个明朗的女音――
    “岑公子。”
    少女愉悦的声音明朗如旭日清泉，那张明艳的脸庞随着招呼声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笑靥如花。
    岑隐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盯着端木纭那张明媚的笑脸，几乎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她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纭唯恐岑隐没看到，还伸出右手轻快对他挥了挥。
    看着几丈外的少女，岑隐身上的阴云霎时一扫而空，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像是被端木纭传染了笑意般。
    阴转晴。
    他随手把斗篷往后一撩，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纭的方向走了过去。
    端木纭也不用人扶，就轻快地自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衣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飞舞起来，让她通身看着多了一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以及北境儿女的飒爽。
    岑隐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绝美脸庞上笑意更浓了，“端木姑娘。”
    端木纭撑着一把油纸伞朝岑隐走近了两步，嫣然一笑，然后左手一抬，手心向上，露出掌心上一个鸭黄色的绣花荷包。
    “岑公子，这是你的荷包吧。”端木纭含笑道。
    岑隐双目微瞠，目光凝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荷包，脑海中一片空白，心头极为复杂。
    “……”见岑隐一动不动，端木纭疑惑地眨了眨眼，有一瞬，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这时，岑隐动了，抬手徐徐地接过了那个荷包，将它捏在手里，神情怔怔地盯了好一会儿，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修长如玉节般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荷包，如释重负。
    看着岑隐那珍惜的样子，端木纭就知道这个荷包对他来说很重要，抿嘴又笑了。幸好她立刻就赶来了这里，否则他怕是要急死了。
    “岑公子，我看是荷包上的络子被勾断了，荷包才会掉。”端木纭伸手指了指荷包上断开线绳，“我给你重新打个络子吧？”端木纭凑过去了一点，笑吟吟地看着他，瞳孔如清泉般清澈明亮。
    岑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把手里那个鸭黄色的荷包递给了她。
    端木纭随手把手中的油纸伞给了岑隐，然后拿着荷包回到了马车里，在窗边坐下，又取出一个竹编篮子，指着篮子里各种颜色的彩绳问道：“岑公子，你喜欢什么颜色？”
    岑隐默然地看着那个鸭黄色荷包上穿的青绳，随口道：“就这个青色吧。”
    “……”端木纭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青年，忽然明白了。

378明白（两更合一）
    端木纭唇角微翘，捂嘴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岑隐就和端木珩、封炎还有李廷攸一样，也就分的出红蓝青紫黄，却不知道光这青色就分石青、太师青、青白、天青、丈青等等。
    “岑公子，还是我给你挑一个颜色吧。”端木纭说着，兴致勃勃地给他挑起线绳来。
    岑隐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马车外，凝视着窗户另一边的少女，虽然他不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不过她似乎心情很好，那就够了……
    端木纭挑了一个赤金色的线绳，就熟练地编起络子来，这一次，她也没问岑隐需要什么花样的络子，反正问了他也不知道。
    端木纭笑得眉眼微弯，那精致的侧脸仿佛一尊玉雕而成的人儿般。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偶尔一阵寒风拂过，把些许雪花吹了过来，岑隐不动声色地轻撩了下斗篷，挡住了那飞过来的雪花……
    马车方圆几尺，都是静悄悄的。
    相比下，国子监那边则越来越嘈杂，那些先生、监生们都一个个被拿下，哭天喊地。
    “吵吵嚷嚷的，真是烦死了。”刑千户走到大门口，嘴里一边咕哝着，一边朝街对面的岑隐看了一眼，好不容易督主的心情似乎好了些，没的给这些衰人给扰了。
    反正也不过抓几个书生，哪里需要惊动督主。
    “把他们的嘴都给咱家堵上了。”刑千户一声令下，所有的东厂番子迅速行动起来，把这些人的嘴巴部用布团堵上了，周围一下子就都清净了。
    东厂的厂卫一个个训练有素，像下饺子似的把人都关上一辆辆的囚车，然后囚车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鸣贤街。
    这动静太大，街头街尾的那些百姓当然也看到了，鸦雀无声，方圆几里的声音似乎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了马蹄声与囚车的车轱辘声。
    端木纭和岑隐似是对周围的喧嚣然不觉，一个专心地编着络子，一个则静静地看着她编络子。
    端木纭编起络子来，十分熟练，修长的十指翻飞，如那翩翩起舞的蝴蝶般，说不出的灵巧好看。
    没一盏茶功夫，她就编好了络子，满意地检查了一番后，就把荷包从窗口递了出去。
    “我选的线绳比你原来的粗上一些，这下应该没那么容易勾断了。”端木纭笑眯眯地看着窗外的岑隐，“岑公子，你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回去了。”
    天色也不早了，岑隐也就没留她，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沙沙沙……”
    不知何时，雪中掺夹了些许细碎的冰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方的马车已经几乎化为了一个黑点，岑隐收回了视线，看向了手里握的伞柄，这才意识到他忘了把伞还给她。
    一手揣着犹有余温的手炉，一手撑着油纸伞，岑隐甚至看也没看国子监一眼，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回东厂。”
    岑隐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是对面的那些东厂番子却都听得清楚明白，那个小胡子立刻就殷勤地应声，很快，一辆华盖马车就驶到了岑隐身旁。
    车夫利落地挥了下鞭子，马车就载着岑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与端木家的马车背道而驰。
    岑隐一人坐在马车中，静静地看着手里拿个鸭黄色的荷包，慢慢地打开了荷包，从中取出一块白玉雕雀纹的玉佩，指腹徐徐地轻柔地在玉佩上摩挲着，长翘浓密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了两下，挡住了瞳孔中的浪潮翻涌。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眼前浮现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三四岁的女童抬手把一方干净帕子递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
    “大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夭夭，就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夭夭’。我娘说了，以后我有了妹妹，小名就叫蓁蓁。”
    “我不是坏人，我家就在前面的游击将军府。”
    “大哥哥，这个姐姐的脸脏了，我来帮她擦擦好不好……”
    “……”
    过去的片段飞快地在他眼前闪现，他觉得眼眶一酸，闭上了眼，身体慵懒地靠在车厢壁上，握着玉佩的五指却极为用力，那白皙胜雪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像是有什么野兽正咆哮地想要破体而出。
    “呼——”
    “呼——”
    渐渐地，他的呼吸越来越浓重，那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车厢里，透着一种压抑的痛楚与悲凉。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又是一天即将结束了。
    国子监近一半的学子被东厂以势如破竹之势拿下，继佥都御使张咨被抄家后，再一次引起了朝野的动荡。
    接下来的两天，文武百官都在暗暗地讨论这件事，就像那雨夜的海面般，碧波荡漾起伏。
    但这一次，这一点涟漪却没掀起什么浪花，没有人再当出头鸟。
    国子监的那些先生们在当天晚上就被放了出来，但是那些被擒下的监生们始终没有动静，风口浪尖上的国子监也因此停课了几天。
    当天的动静很大，不少平民百姓也都是看在眼里，一传十，十传百……
    不消一日，街头巷尾的人都知道了，议论纷纷。
    不知何时，一则传言在京中悄悄传开，说是国子监的那些监生们是因为在背地里道东厂的是非，才会被拿进诏狱。
    一时间，那些百姓噤若寒蝉，也不敢再私议这些，甚至是连“东”字都快不敢说了。
    就在这种惶惶不安的气氛中，大年初十到来了。
    这一天，天才亮，整个京城就苏醒了。
    从皇宫到皇觉寺的数条街道都被禁军清道，身着铜甲铁盔的禁军士兵守在街道的两边，十步一岗。
    辰正，旭日高悬，一行车驾就浩浩荡荡地从皇宫的端门驶出，仪仗前后皆是头戴兜鍪、身着铠甲的上十二卫士兵，加上随性的官员，足足有三四百号人，声势赫赫。
    士兵们有力的步伐踏在青石砖地面上，似乎连地面都随之震动起来，如闷雷般此起彼伏，轰鸣不止。
    大盛朝素有惯例，每年的大年十二，皇帝便要率领百官亲往皇觉寺向上天神灵祈福，望新的一年风调雨顺，祈国泰民安。
    大盛朝百余年的历史中，就算是历代皇帝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前往，也会由太子或者摄政王率皇子、宗室、勋贵以及文武百官们前去祈福。
    今年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岑隐代君祈福那可是百年来的头一遭，自是又引来京城的一阵暗潮汹涌，当日不少百姓还跑去皇觉寺的附近围观当时的盛况，附近的几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寺外喧嚣不断，寺内井然有序，由岑隐代君上了今天的第一炷香，其他文武百官则是跪在了大殿外冷硬的地面上。
    整个皇觉寺内，香烟袅袅，来祈福的每个官员都捐了香油钱，直到快正午的时候，仪式才结束了。
    从皇觉寺出来后，仪仗又原路返回了宫门口，之后，那些文武百官才各自散去，而岑隐则要进宫去向皇帝复命。
    宫门口随着那些车马一辆辆地离去，渐渐变得空旷起来，其中一辆金漆雕花华盖马车中探出一张阴沉的面庞，男子朝宫门内那道颀长的红色身影望去，眸中就像是遍布层层阴云的天空般，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雨来临。
    马车很快就缓缓地驶动起来，朝城南的方向驶去。
    男子收回了目光，随手放下了窗帘，面沉如水。
    “父亲，您莫要太心急了。”就坐在对面的耿安晧出声安抚耿海道。
    知子莫若父，耿安晧知道父亲多少乱了方寸，才会步步让岑隐抢到先机，才会给皇帝留下耿家一直在针对岑隐的印象，甚至连“阿史那”那步好棋都失败了。
    耿海右手握拳，然后又放开，眉心依旧紧锁地叹道：“哎，我能不急吗？！”
    眼看着岑隐一步步坐大，以他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的性子，迟早要拿他们耿家开刀，而且，“狡兔死，走狗烹。皇上他终究是对我心里有所芥蒂……所以才会宁愿信岑隐这种内宦。”
    耿安晧亲自给耿海斟了杯温的花茶，送到耿海手中，微笑道：“那又如何？！”
    耿安晧也给自己倒了杯花茶，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有条不紊地将分析道：
    “父亲，皇上虽然亲近岑隐，但岑隐说到底只是个宦臣，无根无基，像浮萍一样。我们卫国公府可是百年勋贵，他如何与我们相提并论！”
    “父亲，你又何必与岑隐硬碰硬，他横就任他横。”
    “这一次，岑隐先是囚了国子监十八名监生，又是这么堂而皇之地代君祈福，虽然朝野上下畏惧他的淫威，一时不敢说什么，但心里未必都服他，尤其是那些清贵世家、文人大儒，还有学子书生们。”
    “如果今天我们的对手是端木首辅，他占着首辅的名头，我们也许还拿他没辙，可是像岑隐这等宦臣越是嚣张，就越会引来这些读书人的不满。”
    这次国子监的事，岑隐真是走了一步昏棋，他才得势，就如此嚣张，已经得罪了那帮子读书人，早晚要完，瓷器不与烂瓦碰，自家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和他硬碰硬。
    耿海一边听儿子徐徐道来，一边慢慢地饮着茶水，眉头稍稍舒展，心情平静了不少。
    就像儿子所说，岑隐表面虽然得势，繁花似锦，其实是烈火烹油，一不小心，他就会引火自焚，哪里还要他们出手。
    耿海嘲讽地勾了勾唇：“国子监那些愣头青，倒是有些话没说错，自古以来，内宦当权的，能有几个好下场！”
    当朝局不稳、人心震荡时，对于皇帝而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交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众怒，岑隐他现在根本就是在自取灭亡，他现在有多风光，恐怕之后就会死得有多惨烈！
    耿海畅快地把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他放下茶杯后，忽然问道：“安晧，你觉得三皇子怎么样？”
    虽然耿海没有把话说白，但是父子俩都心知肚明他到底在说什么。
    耿安晧有些意外，拿着茶杯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随之荡漾起来。
    耿安晧呷了口茶水后，不答反问道：“父亲，您为什么不考虑大皇子？”
    耿海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端木宪就知道对岑隐‘献媚’……”他嫌膈应。
    话出口后，耿海就明白了，自己是因为端木宪而没考虑大皇子，而儿子恰恰相反，因为端木家的大姑娘而想着大皇子。
    试想自家要是站在了三皇子这边，那么就必须铲除大皇子和大皇子的母家。
    “你啊，我都不知道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痴情种！”耿海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儿子。
    耿安晧也不藏着掖着，只是笑，反正家里头谁不知道他想娶端木纭。
    耿海看着这个引以为豪的儿子，长叹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家和万事兴，然后道：“这事……我再看看。端木宪可是个老狐狸。”
    端木宪一个没有家族扶持的寒门子弟，在朝堂沉浮几十年，能够爬到今天的首辅之位，靠的可不仅仅是宫里那位贵妃。
    耿安晧见父亲的表情有所松动，又殷勤地再次给他斟茶，含笑道：“父亲，端木首辅在官场数十年，好不容易到了首辅之尊……他是不会轻易投向任何人，包括岑隐。”恐怕连大皇子，都别想让端木宪为他孤注一掷。
    耿海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耿安晧适可而止，没再说什么，马车里静了下来，外面街道上的喧哗清晰地传了进来。

    马车里点着一个炭炉，暖和却也同时有些气闷。
    耿安晧随意地将窗帘拉开了些许，往外张望了一眼，却正好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提着花灯从街边的一家铺子里走了出来。
    端木纭披了一件厚厚的镶貂毛大红绣花斗篷，乌黑浓密的青丝挽着一个简单的纂儿，只插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衔珠串凤钗，凤头衔着三串小小的珊瑚珠珠串，垂在颊边，走动时，珠串微微摇曳着，映得她那双明媚的柳叶眼闪着璀璨的光辉，娇艳而灵动。
    耿安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黏着在端木纭那精致明艳的脸庞上，真恨不得伸手去碰触一下她脸颊上的红霞。
    他的目光发直，只是一瞬，马车就从姐妹俩身旁飞快地驶过……
    “停车，快停车。”耿安晧生怕错过了，连忙高喊道。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就开始缓了下来，耿安晧一边弯腰下了马车，一边丢下一句：“父亲，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府。”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利落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看着眼前微微晃荡的帘子，耿海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声示意车夫继续上路。
    耿安晧下了马车后，就急切地往回看去，只见端木纭和端木绯已经走到了五六丈外，姐妹俩言笑晏晏。
    他脸上一喜，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他平时走得慢时，腿脚上的毛病不显，当快走时，弊端便显露出来，右脚微跛，引来不少路人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耿安晧眼眸微沉，又稍稍放缓了步子，朝姐妹俩走去。
    “端……”
    耿安晧正想打招呼，从路边猛地蹿出来一道柳色的身影，来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端木纭和端木绯面前。
    姐妹俩下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看着跪在三步外的少女。
    今日风有些大，吹得少女鬓角的碎发凌乱地拂在面颊上，看来有些狼狈，又似隐约透着一抹倔强。
    少女腰杆笔直地跪在冷硬的地面上，仰首看着姐妹俩，神情坚韧，正是陶三姑娘。
    端木纭皱了皱眉，红润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前面这家名叫“灯心”的铺子在京中也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擅长制灯和制纸鸢等，很有些名气，每日订单应接不暇。
    她三个月前就在这里定制了花灯，为了即将到来的元宵节。今日妹妹想出来看热闹，她便一起出来了，顺便过来取花灯，再一起逛逛街。
    陶三姑娘的这一跪，自然是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对着跪在地上的陶三姑娘指指点点。
    “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求求你了，帮帮我二哥吧！我二哥自从初十被东厂从国子监带走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陶三姑娘仰首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哀求着，她的眼眶中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泪雾，看来楚楚可人。
    那日在国子监门口，端木绯和端木珩给自己吃了软钉子，陶三姑娘本来也不想来求端木家的人，可是这两日，母亲天天以泪洗面，父亲和大哥四处求人却是束手无措，求助无门。
    昨天她偶然听钟钰先生提起，才知道原来端木绯竟然会是岑隐的义妹。
    陶三姑娘昨晚一夜辗转反侧，她知道以父亲的官位想要求见岑隐是不可能的，端木绯也许是他们家唯一的希望了。
    她一早就去了端木家，正好看到端木家的马车从角门出来，就让车夫一路跟到了这里……
    “端木四姑娘，念在我二哥与令兄的同窗之谊上，求姑娘去找岑督主说说情吧！”陶三姑娘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娇弱可人。
    这条华上街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围了过来，都跑来看热闹，没一会儿，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眼望去，四周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窃窃私语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惊讶地说道：“这姑娘的兄长原来是国子监被抓去……的监生啊。那可是读书人啊。”
    “哎，说来国子监的监生，本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一个酸儒模样的中年人感慨地说道。
    “不过进了‘那里’，想出来怕就难了……”
    周围的人群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谁也没敢直接把“东厂”两个字说出口，仿佛这是一个禁忌般。
    “端木四姑娘，求求你，只要能救我二哥，我什么都可以做。”陶三姑娘膝行了两步，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亮得惊人。
    端木绯与陶三姑娘四目对视，精致可爱的小脸上始终笑吟吟的，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灯笼竹柄，嘴角翘得更高了。
    有趣。
    端木绯正要开口，她身旁的端木纭抢先一步说道：“陶三姑娘，你找错人了！”
    “东厂办差，是非对错自有律例，姑娘来求我妹妹又有何用！”
    “东厂办事严正清明，若令兄无罪，又何须担忧！”
    端木纭一派坦然地说道，目光清亮地看着陶三姑娘，不闪不避，神情坦荡，丝毫没有为对方的哀求而动容。
    该说的说完了，端木纭也不想久留，拉起端木绯的手，直接绕过陶三姑娘离开了，脚步不疾不徐。
    也不用她再说话，前方围观的人群就自动为姐妹俩让出了一条道来，他们微妙的目光落在这对姐妹身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周围几丈都是安静得出奇，气氛诡异。
    端木绯乖乖地随着端木纭离开了，笑得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陶三姑娘的心思端木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只是懒得说破罢了，她回头朝陶三姑娘看了一眼，就走出了人群。
    陶三姑娘与端木绯对视了一瞬，感觉自己的心思在她清澈如镜的眸子前似乎无所遁形，又气又羞。
    “姑娘。”陶三姑娘的丫鬟跑了过来，急忙扶起自家姑娘，又替她拍了拍裙裾上的尘土。
    陶三姑娘直直地看着端木绯姐妹俩离去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本来她也想好好与端木绯说，可是想到上次在国子监门口的事，她知道端木绯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帮助自己，方才她灵机一动，就故意在大街上跪下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她以为端木纭和端木绯就算为了名声也会答应帮助自己，没想到她们姐妹俩不仅是铁石心肠，而且根本就颠倒黑白，说什么东厂清正严明，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该怎么办呢？！
    难道就因为自家父亲官位不高，就输给了这些权贵吗？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身陷囹圄吗？！
    陶三姑娘彷如石雕般伫立原地许久，怔怔地盯着端木绯娇小纤细的背影，直到她的丫鬟搀扶着她离开了，正好与后方的耿安晧交错而过。
    耿安晧看也没看陶三姑娘，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一双炽热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她。
    在他的眼里，她的一笑一颦，一嗔一怒，哪怕是她离去的背影，都让他心动不已，心跳砰砰加快。
    他想出声唤住端木纭，但又担心自己唐突，再说，被这位什么陶三姑娘一闹，这里也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了……
    如果他这个时候叫她，她会不会不高兴？
    耿安晧上前了一步，又犹豫地停下了，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几曾何时，他竟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生怕惹她不高兴。
    端木纭和端木绯走远后，周围那些围观的百姓又喧哗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老王啊，你说这国子监的读书人能犯什么事啊，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杀人放火，也不可能贪污受贿，会不会是……抓错人了？”
    “哎，这东……咳咳，朝廷的事，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也管不来……”
    “我看啊，一定是弄错了。”
    当事者都走了，围观者也就朝各个方向四散而去。
    唯有耿安晧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眸光微闪，嘴角勾出一抹笃定的弧度。
    自己不会弄错的，岑隐仗着圣宠，行事肆无忌惮，如今更是有几分飘飘然了，他无故关押监生的行径势必会得罪天下的读书人，而他们耿家只要好好运作……
    想着，耿安晧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野心勃勃的戾芒。
    当他回过神来时，再去搜寻端木纭的背影，姐妹俩早就没影了。
    算了，总会有机会的。耿安晧叹了口气，他思忖片刻，转身向陶三姑娘离开的方向走去，没看到姐妹俩从街尾的一家琴行出来了，拐弯去了邻街。
    有道是，十二搭灯棚。
    元宵临近，今日的京城已经开始为元宵灯会做准备，开始在街上搭起灯棚来，也引来不少围观的孩童，一个个仰头对着灯棚指指点点，神采飞扬，显然已经在期待元宵灯会。
    端木绯的手里拿着一个趣致可爱的红狐狸灯笼，制作灯笼的师傅还特意用流苏做了条大红尾巴，当灯笼在空中飘荡时，长长的“红尾巴”甩来甩去，可爱极了，招来孩童们艳羡的目光。
    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蓁蓁，我想好了，等元宵灯会那天，你就披上家里新做的那件绣着团子的大红斗篷，与这个灯笼一定般配极了。”
    “我还在金玉楼给你定制了配套的狐狸首饰，明天应该就可以取了。”
    “对了，还有绣着团子的短靴……”
    端木纭说得眉飞色舞，端木绯乖巧地不时应着，心道：姐姐高兴就好。
    话语间，就有胆大的孩子跑来问她们这灯笼是哪里买的，又有孩子兴致勃勃地跟在她们后面当小尾巴，眼睛闪闪发亮，都舍不得移开眼了。
    看着后方那一溜的小弟小妹，端木绯颇有一种“大王巡山”的感觉，步履轻快。
    姐妹俩逛了一下午，回府时，太阳刚刚西下，端木纭笑眯眯地对端木绯说道：“蓁蓁，你先去歇一会儿，待会我们包饺子吃。”
    今天是正月十二，正月十二的习俗之一就是“捏老鼠嘴”，就是把包好的饺子捏成老鼠样，包了饺子就是捏死了老鼠嘴，期望来年家中没有老鼠。
    端木绯想想都觉得有趣，应了：“姐姐，我去把我的灯笼挂好，就去找你。”
    端木绯拎着她的红狐狸灯笼回了內室，朝周围看了看，唔，挂哪里好呢？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把灯笼挂到架子床的横楣上，这样她躺在床上时，只要睁眼，就可以一眼看到。
    端木绯踮起脚，有些吃力地把灯笼的竹柄往上面的横楣挂……
    忽然，一只胳膊从后方擦过她的头顶抓住了竹柄，随意地往前一推，灯笼就稳稳地挂在了横楣上，如拂尘般的红尾巴垂落在端木绯颊畔，撩得她脸上痒痒的。
    端木绯满足地盯了那个灯笼一会儿，才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封炎，脱口而出：“喝茶吗？”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古人诚不欺我也。端木绯默默地心道，瞧，现在即便是封炎这么神出鬼没地忽然出现在她房间里，她也可以如此镇定自若地和他吃茶闲聊。
    端木绯心头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该夸自己好，还是为这过去的两年多捏一把辛酸泪。
    她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窗边坐下了，手里捧着封炎倒好的温茶水。
    自己这个主人似乎有些不合格。端木绯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元宵……”
    “蓁蓁，我今天就要离京……”几乎同时，封炎开口道。
    他是特意来与端木绯道别的，方才已经在庭院里等了许久，久到他差点以为他今天怕是遇不上她了。
    端木绯本来是想问封炎要不要一起去元宵灯会的，听他这么一说，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抓着茶杯的小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封炎话里的意思当然不会是他要跑一趟京郊之类的，他要远行。
    封炎的下一句就验证了端木绯的猜测：“我要去一趟南境，我会速去速回的。”
    他漂亮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的小脸，依依不舍。
    南境？！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茶杯撞击在方几上，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她的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无论是封炎还是安平都是皇帝的眼中钉，无诏不得离京……
    她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两下，立刻明白了，封炎这是要瞒着皇帝偷偷去南疆呢。
    如果是平常，想要离开京城月余而不被皇帝发现，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现在局势不同了，皇帝抱恙，根本无心政事，满朝上下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岑隐和东厂上，估计是没人有功夫理会安平长公主府，封炎要悄悄离京这么长时间，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端木绯又捧起了茶杯，心里顿时悟了：也难怪岑隐最近一会儿拿张御史开刀，一会儿又亲自带人封了国子监，拘拿监生，行事这么高调张扬，原来如此。
    唔，不行，她不能再想了……
    端木绯把注意力集中在入口的茶水上，啜了一口又一口，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
    京城到南境至少有五千多里，一匹马即便是日行三百里，也至少要花费半月多的时间，更何况这一路千山万水，还有不少不定因素……
    她现在去求一道平安符恐怕是来不及了吧。
    对了……
    忽然，她感觉头顶上一暖，封炎的右掌在温柔地在她发顶揉了揉，含笑道：“蓁蓁，我会平安回来的。”
    端木绯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
    封炎傻乎乎地看着她可爱的笑靥，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隐约地发烫了。
    冷静。
    他一边想，一边一鼓作气地饮尽杯中剩余的茶水。
    被封炎刚才一打岔，端木绯差点忘了正事，抛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跑到了梳妆台前，在一个首饰匣子里掏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把左手伸出来。”端木绯神秘兮兮地说道。
    封炎对端木绯的态度一向是只要她但有所命，他无不遵从，立刻就乖乖地伸出了左腕。
    端木绯仔细地帮他把一根红色结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平安符。”
    这是……封炎瞳孔微缩，死死地盯着那根红色结绳，眼眶一酸，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快要喷涌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勉强冷静了些许，艰涩地说道：“蓁蓁，这是你编的？”
    端木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很‘喜欢’……”还“喜欢”到他们第一次在皇觉寺相遇时，他非要从她手里抢了去，虽然半年后，他又莫名其妙地还给了她。
    现在再回想当时的事，端木绯还觉得封炎行事实在是莫名其妙。
    “我很喜欢。”封炎慎重地说道，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头，那里还藏着一根同样的红色结绳，只不过这根是他“抢”来的，而这一次，是蓁蓁亲手给他的。
    所以蓁蓁的心里果然是有他的吧！
    “我真的很喜欢。”封炎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绯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他反复地强调了两遍，神色又出奇得慎重，让端木绯有些不要意思了。
    “蓁蓁，我该走了。”封炎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凤眸明亮璀璨如那黎明的启明星，显然，他的心情似乎出奇得好。
    端木绯心中怅然所失，但脸上还是笑得异常灿烂，道：“封公子，一路顺风……”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封炎的右手在窗槛上一撑，敏捷地飞身而出，飞快地爬上了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就一跃而下。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总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心道：难道她中暑了？……不对，现在天气那么冷。所以她是中寒了？
    端木绯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右手下滑，手指轻轻地摸着那根佩戴在她左腕的红色结绳，眼神恍惚，直到外面传来端木纭的呼唤声：“蓁蓁！”
    说话间，端木纭挑开了锦帘，朝內室中望来，见端木绯傻乎乎地坐在窗边，不禁笑了，“蓁蓁，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包饺子吗？”
    “呱呱！”小八哥就跟在端木纭的身后，拍着翅膀似乎在催促着端木绯。
    端木绯霍地站起身来，迎上端木纭笑盈盈的眸子，欢快地上前，“姐姐，我们包饺子去。”
    姐妹俩欢欢乐乐地出了屋子，朝厨房那边去了，小八哥在她们头上盘旋不去，那粗嘎而欢快的鸟鸣声回荡在空气中，随着寒风飘扬出去。
    正飞驰在权舆街上的封炎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朝端木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得得得……”
    一人一马一路飞驰，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南城门。
    城门已经关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只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个城门守卫对着封炎微微一笑，侧身让他策马出去了。
    随着沉重的闭门声，城门关闭了。
    封炎策马一路南下，日夜兼程，也不管晚上会不会错过客栈，蒙头赶路。
    随着他距离京城越来越远，繁荣不再，京中虽然也遭受了些许雪灾的影响，但是毕竟是天子脚下，京兆府救灾及时，暂时看来还没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冀州、晋州等地灾情显然要严重多了。
    被大雪压塌的茅屋无人修补；路边的新坟坟土未干，纸钱飘飘；路边衣衫褴褛的乡民在冻坏的庄稼田前哭得声嘶力竭，只能卖儿卖女求一条生路……
    江南还算繁荣，继续南下，就又萧条起来，流民北上，盗匪横行，这片号称盛世的天下看似繁华，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封炎能做的不多，也不可能帮助所有人，相逢即是有缘，偶尔悄悄地留下了几个银锞子，便继续赶路。
    他快马加鞭，餐风露宿，足足用了十六天才跨越数州，赶到了黔州的思楠城。
    因为南怀犯境，黔州已经有不少城池沦陷敌手，如今黔州的大半城池哪怕是白日都是紧闭城门，戒备森严。
    思楠城虽然距离前线战场还有数百里的距离，不曾遭受战火的摧残，却也不敢懈怠，时刻重兵戒备。
    城墙上的哨楼中，早就有哨兵发现有人策马靠近这里，急忙去禀明了上官。
    这时，旭日方升，晋州总兵阎兆林正带领手下亲兵巡视城墙。听了禀后，阎兆林从亲兵手里接过了一个千里眼，朝来人望去，这一看，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379血脉
    “快快，即刻开城门！”
    阎兆林一声令下，城门上下就骚动了起来，几个城门守卫急忙去开城门，把封炎迎进了城中。
    “公子。”身着一袭沉重盔甲的阎兆林沿着石阶“蹬蹬蹬”地从城墙上走了下来，看着封炎的眼神中除了喜悦，还有震惊。
    虽然他早就收到了封炎的飞鸽传书，知道封炎要来一趟南境，却还是对此抱有一丝疑虑，皇帝恐怕不会轻易放封炎离京南下。
    阎兆林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道：“公子，请随我去总兵府小歇。”
    说着，阎兆林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封炎沿着街道一路往城南而去。
    思楠城的气温比京城要暖和许多，明明还不到二月，可是天气已经温暖如春，迎面而来的微风似是能抚去这一路的风尘。
    街道上，百姓路人来来往往，目光都好奇地落在阎兆林和封炎的身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
    城中虽然不如京城、江南繁荣昌盛，但是也别有南境城镇的淳朴与热情，街上的店铺关了近半，又隐约透着一抹萧瑟。
    二人一起去了城中央的总兵府，阎兆林直接请封炎去了他的书房中，让下人上了茶后，就把下人遣退了。
    书房中只剩下了阎兆林和封炎两人。
    “阎总兵，我这次是悄悄出京，在这里待不了几日。”封炎率先开口道。

    阎兆林至今还有几分如临梦境的感觉，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思绪飞转：既然封炎可以背着皇帝“悄悄”来此，京城那边十有八九生变。
    而这个变化对他们而言，显然是好事。
    阎兆林嘴角一勾，道：“公子，思楠城、平缡城和也溪城三城的兵权都已经落入我手中。”
    前年，封炎趁着皇帝秋猎约阎兆林在林蒲镇一叙，就是让他自请带兵来南境，伺机夺下黔州思楠城的掌兵权。思楠城是黔州的最大的城市，也是一个交通枢纽，只要掌控住思楠城，就可以此为中心一点点地向黔州各地扩散。
    “很好。”封炎微微点头。对于南境而言，阎兆林是外来人，他来此也不过才不到一年的功夫，能有此成效，已经超出封炎的预期。
    封炎浅啜了一口茶水后，问道：“阎总兵，现在前方与南怀的战事如何？”
    阎兆林理了理思绪后，有条不紊地禀道：
    “我军与南怀人已经在玄蒙山东北一带的几城僵持了一年，年前，南怀人又是连番奇袭，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几仗了。”
    “依我之见，定钧城恐怕岌岌可危，快要失守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过去这半年来，南怀人一直占据上风，也并非我军将士不如人，朝廷那边粮草、草药、战马以及武器的补给总是不及时，拖拖拉拉，多少延误了军情……”
    说着，阎兆林的神情十分凝重。
    为将者，为兵者，可以为朝廷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死得其所，可是因为某些朝廷上的一些勾心斗角，让无辜的将士与百姓战死前方，就实在令人齿寒。
    封炎一边听，一边慢慢地饮着茶水，朝廷那边的补给为何会延迟，他多少也知道些原因，还不是因为大皇子南下后，二皇子和三皇子就联合他们的党羽暗中勾心斗角，意图给大皇子使绊子……
    封炎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随口道：“接下来，后方补给应该会顺畅不少。”
    阎兆林心口猛地一跳，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虽然他不知道公子在朝堂上还有谁为助力，但是显然那个人不简单，必然大权在握。
    也是，安平长公主与公子蛰伏多年，若非有了几分把握，又怎么会妄动！
    阎兆林的眼眸变得异常明亮而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书房里静了片刻，跟着，阎兆林就提议道：“公子，不如我带你去军中看看……”
    阎兆林当然不仅仅是要带封炎去军营溜一圈，更重要的是借着这次机会让封炎认识一下他手下的几个亲信。
    封炎点头应了。他本来也有这打算，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远千里地跑这一趟自然也不仅仅是为了见一见阎兆林。
    两人也不多虚言，即刻就从总兵府出发，去了城西的军营。
    阎兆林已经派人去传话，营中的几个大将正在正厅里候着他们，气氛很是微妙。
    今日聚集在此的七八名将士都是阎兆林多年的心腹，众人都是在战场上有着过命的交情的。他们本来分布在思楠城、平缡城和也溪城三城，这次也是因为封炎要来，阎兆林才特意让他们聚集到城中。
    随着封炎的到来，厅内的空气变得愈发诡异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封炎的身上，其中有审视，有轻蔑，有冷漠，有不满，有敌意……
    “公子，请。”
    阎兆林把上首的位置直接让给了封炎，这也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紧绷而压抑。
    众将皆是蹙眉，那桀骜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少年有什么资格坐在上首，有什么资格让阎总兵俯首称臣。
    封炎根本就毫不在意，他在北境军历练过两年，对军中的这种直接与粗暴，不觉难受，反而觉得亲切。
    军营就是这种地方，实力为王，将士们只会服从上过战场，见过血，真正有实力的人，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封炎落落大方地撩袍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然后环视众将，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此行而来，为了守住定钧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封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这厅堂瞬间就炸开了。
    在场的众将在南境也都待了近一年了，他们对如今两军的形势都再清楚不过了，战况对大盛军不利。
    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将嘲讽地说道：“好大的口气！”
    定钧城现在已经快要守不住了，就算他们倾力救援，也只是拿命去填罢了！
    小将的嘴角勾出一道不屑的弧度，心道：果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公子，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他们臣服。
    其他将士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他们或冷淡或轻蔑的眼神来看，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封炎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世家公子，谁又肯服他。
    封炎还是气定神闲，漂亮的凤眼微微一挑，又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我不但要守住定钧城，而且还要从南怀人的手里，拿回昌旭城。”
    这句话让厅堂内的众将再次哗然。
    昌旭城沦落敌手已经一年多了，想要将其夺回谈何容易！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将士忍不住粗鲁地放下手里的茶盅，“啪”的一声响，在厅堂里尤其响亮。
    中年将士对着封炎嗤笑了一声，道：“年轻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的临了战场，你可别吓得屁滚尿流？！”
    阎兆林微微皱眉，他手下的这些兵痞子啊，平日里在他跟前说话没个轻重也就罢了，今天竟然对公子如此无礼。
    他正要出声，封炎已经先他一步开口道：“话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上了战场，自然见真章。”
    那青年小将“啪”地鼓了下掌，站起身来，挑衅地看向了封炎，“公子这句话说得好，这上了战场，那可是以‘真功夫’见真章。”他蓄意在“真功夫”三个字上加重音量，“在下陆倾之，不知可否有幸领教一下公子的本事。”
    他对着封炎随意地拱了拱手，毫不掩饰神情中的轻蔑。
    他可不以为这种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有什么真功夫，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罢了，把他打服了、打怕了，对方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战场那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这个长得跟个戏子似的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不会以为打仗就跟唱戏似的吧！
    陆倾之撇了撇嘴，拳头都开始痒痒了。
    封炎从容地与小将四目对视，也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袍子，“也好，我也好些日子没活动活动手脚了。是该松松筋骨了。”
    封炎勾唇笑了，那俊美的脸庞上神采飞扬，成竹在胸，那神情似乎在说，你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就是。
    阎兆林根本就没机会说话，事情就莫名地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阎兆林心里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由着公子自己做主。
    在场的其他人对封炎一无所知，可是阎兆林却知道封炎是安平长公主和温无宸精心教养出来的，也知道封炎曾经在北境军历练过两年，并非那等纸上谈兵、空口狂言之人。
    公子既然应战，想来是心里有数……
    虽然阎兆林也怕陆倾之这愣头青伤了封炎，然而，想到他们所图之事，阎兆林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知道这是封炎立威的大好机会。
    思绪间，封炎与陆倾之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来到外面的庭院中。
    厅外是一大片空地，或者说，是一个小型的演武场，空荡荡的。
    演武场两边各放着一排插满了各式兵器的兵器架，陆倾之随意地从兵器架里取了一杆银色的红缨长枪。
    年轻的小将一袭简单的青白色袍子，风一吹，乌黑的头发、鲜红的长缨与轻薄的衣袂随风而飘，猎猎作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神情傲然地对着封炎道：“请。”
    封炎还是漫步经心地笑着，也从兵器架里挑了把兵器。
    那是一根乌黑发亮的长鞭，比人的拇指还要粗，甩动时，鞭子震动空气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陆倾之的嘴角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
    刀枪才是沙场上的利器，鞭子这玩意也就是姑娘家使的，在战场上，这鞭子能用来杀敌吗？！
    果然，这不过是个练了点武、学了些兵法就自以为是的公子哥罢了。
    陆倾之手持长枪，对着封炎抱了抱拳，道了声“请指教”，跟着就低喝一声，双腕一拧，手中的长枪随之一振，如雷霆万钧般朝封炎袭去。
    长枪在空气中震动不已，带着嗡嗡的声响。
    封炎仍旧不慌不忙，身子往右一侧，就轻轻松松地避开了对方的那一击，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黑鞭如灵蛇出洞般朝陆倾之的长枪卷去。
    陆倾之嘴角紧抿，冰冷的瞳孔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长枪不知怎么地一拨一撩，就甩开了封炎的长鞭。
    那杆长枪快如离弦之箭，攻击时，并没有太多花哨的枪法，每一下都是凌厉，简练，杀气腾腾。
    这是在战场上淬炼过的枪法，带着血性与杀意。
    几个观战的将士皆是面露赞叹之色，陆倾之的枪法他们都是知道的，素有赵云再世的美誉。
    长枪轰然朝封炎的胸口直刺而去，势如破竹，快得令看者都有一种根本避无可避的感觉。
    银色的枪尖距离封炎越来越近，不足一寸……
    大局已定。
    陆倾之的嘴角得意地微微翘起，然而，下一瞬，他就觉得腰间一紧，旁边传来了某人的惊呼声：“小陆”，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飞了出去……
    碧蓝的天空映入陆倾之的眼帘，他从没发现这南境的天空竟然是这般的蓝，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砰！
    陆倾之的背重重地摔在了青石砖地面上，熟悉的疼痛将他从迷茫中唤醒。
    他手里的长枪也是脱手而出，咣当一声，长枪落在了地上。
    他败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他心中，还有些仿佛置身梦境的感觉。
    他在对方手里竟然没过十招就败了！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几个将士都是鸦雀无声，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封炎随意地甩了下鞭子，地上的那杆银枪就被他用鞭子卷了起来，然后信手一抓，把长枪握在手里。
    “你们可服气？！”封炎环视众将，似笑非笑道，“不服的话，尽管一起上！”
    少年的声音清朗，一双凤眸明亮而坚定，神情间自然而然地就散发出一种王者之气。
    阎兆林目光怔怔地看着封炎，一瞬间，他透过封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他所敬仰的故人。
    但这一刻，阎兆林不禁心生一种为微妙的慨叹：封炎毕竟是“他”的儿子！
    阎兆林心中彷如掀起一片汹涌的浪潮，剧烈地起伏不已。
    不过，同样的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感受，那些将士虽然觉得封炎确实武艺不凡，可是他想以一人之力挑战他们诸人，那就是轻狂，是不自量力了。
    几个将士彼此互看了一眼，已经共识，其中一个将士出声道：“好，那我们倒要领教一下。”
    一众将士纷纷取了兵器，一拥而上，只有阎兆林和陆倾之在一旁静静地旁观着。
    这一次，封炎舍鞭取枪，回手一枪，枪如长棍，狠狠地打在其中一人的背上。
    “啪！”
    枪身打在盔甲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人闷哼一声，就被打趴在地上。
    同一杆长枪到了封炎手中，就好像是变了一种武器一般，灵活得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挥动时，寒星点点，银光闪闪，扎、刺、挞、抨、缠……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一个接着一个的将士被那如电似雷的长枪击中，有的横扫腹部，有的被击中小腿胫骨，有的一杆撞在了下巴上，也有的直接退了三步，干脆地举手投降了……
    庭院里，众人摔的是七零八落，东倒西歪，一个个强撑着硬是没喊出声来。
    这一幕，看得阎兆林有些好笑，一方面为封炎的枪法所惊艳，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这些手下也是该受些教训，战场上，最忌轻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公子，好枪法。”阎兆林抚掌赞道，哈哈大笑，又请封炎回厅堂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形容都有些狼狈或尴尬，一个个好像是缺了水的花叶似的，还有些蔫蔫的。
    封炎神情泰然地再次环视众人，笑眯眯地又道：“现在可以仔细听我说了吗？”
    众人皆是沉默，或者说是无言以对。
    见状，阎兆林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心底欣慰不已：公子果然是主子的血脉，有主子当年的风范。
    封炎看着众人，再次道：“我们不但要保住定钧城，还要把昌旭城夺回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雷般回荡在众人的耳畔，那一瞬迸放出来的杀气让众人怔了怔，有的将士已经隐约感受到这个形容俊美的少年并非一个普通的贵胄公子，他也是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厅堂里的气氛相比之前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有的人微微动容，有的人惊疑不定，有的人心有疑虑，也有的人不置可否……
    陆倾之不客气地冷哼道：“那我就等着看了！”战场上变化莫测，考验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武将个人的武力，还有领兵之能！
    封炎勾唇笑了，那俊美的脸庞上如同那初升的朝阳般闪着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意气风发。
    屋子里静了一瞬后，另一个中年将士开口问道：“敢问公子有何打算？”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看着封炎，想看看他到底有何高见，才敢当众出此狂言。
    封炎朝外面看了看，耳朵微动，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应该快到了。”
    什么意思？！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连阎兆林都搞不明白封炎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忽然，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伴着盔甲碰撞声传来，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冲进了厅堂，抱拳禀道：“阎总兵，粮草到了！”
    这个消息令得包括阎兆林在内的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他们早就已经在紧衣缩食的过日子了，粮草要是再不来，就真的接不上了。
    封炎笑得眼睛眯了眯，吩咐道：“让人把粮草都拉来。”
    那士兵怔了怔，直觉地看向了阎兆林，阎兆林微微点头，示意他去了。
    那士兵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陆倾之的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心道：还真是个公子哥，真没见识！不过是粮草，都跟看热闹似的。
    不一会儿，大门方向就传来了轰轰的车轮滚动声，嘈杂刺耳。
    见一车车粮草陆陆续续地被拉到厅外的演武场中，厅中的众人也都出去了。
    这次粮草到了五六十车，把这原本空荡荡的演武场占得满满当当。
    这次来送粮草的将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壮男子，他策马来到近前后，就矫健地翻身下马，直走到了阎兆林的跟前。
    “辛……”辛苦了。
    阎兆林才说了一个字，就见对方抱拳看向了封炎，恭敬地行礼道：“公子请。”那高壮男子对着封炎伸手做请状。
    众将士都呆住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唯有阎兆林的眸底隐约闪现了一抹火花，是了，公子千里迢迢而来，必有后招。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封炎跟随那高壮男子来到了一车粮草车前，高壮男子粗声吩咐两个亲兵道：“把粮草都倒下来。”
    两个亲兵合力把车舆上的一袋袋粮草都倾倒在地上。
    跟着封炎上前，右拳在车舆上敲了敲后，掀开了一块木板。
    包括阎兆林在内的众将皆是好奇地张望了过来，这一看，才发现原来这运粮车都是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杆杆的火铳。
    众人好似蚂蚁群般骚动了起来，一半人根本就不认识这是什么，还有一半人隐约觉得这看着有些眼熟。
    这是火铳。
    阎兆林身为堂堂一州总兵，当然是见过火铳，但是这个火铳的样子和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更小巧，更精致，更复杂。
    “这是火铳。”封炎显然看出了阎兆林的心思，肯定他的猜测。
    说着，封炎随手拿起了一把火铳，熟练地装铁丸、填火药，然后对准不远处的某棵银杏树，按下扳机。
    “砰！”
    仿佛平地一声旱雷响，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般，似乎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震了震。
    一切快得众人的眼睛根本就无法捕捉，只看到火铳口似乎射出一道黑影，下一瞬，他们就见封炎手里的火铳口在冒着烟，而几十丈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干已经被射出一个洞来，整棵树都在不住地颤抖着，发出“簌簌簌簌”的声响，枝头刚冒出的新芽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众人惊住了。
    阎兆林也同样震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人的身体不过是肉体凡胎，这二十几丈外的树尚且能被射穿，更何况是人了！
    阎兆林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也从粮草车的夹层里取出了把火铳，垫了垫，不敢相信地说道：“这火铳比我以前见过的轻了不少。”
    “正常的火铳需要两人一起使用，上弹丸，填火药，再点燃引线，步骤极为繁琐，以致其适用性还不如弓弩，一直不能推广开来，可是这把火铳完全没有了这些缺点。”
    “它的威力还更强了！”
    阎兆林越说眸子越亮，完全没想到封炎竟然送来了这样的宝贝。
    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士们而言，神兵利器就等于是稀世之宝，阎兆林拿在手上完全就不愿意撒手了，爱不释手地东摸摸，西碰碰。
    其他几个将领也都跃跃欲试，很想抓一把玩玩。
    “而且，它还可以连发三弹。”封炎笑眯眯地又道，得意得尾巴都快朝天了，这可是他的蓁蓁专门为了他改良的火铳，自然不是凡物！
    众将领倒吸了一口气，眸子更亮了。
    封炎笑眯眯地又道：“阎总兵，这里有一千杆火铳，你说我们能不能拿下昌旭城？”
    所有人惊得眼睛差点没瞪了出来，心跳砰砰加快看，目露异彩，他们的眼眸中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着，每个人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
    他们一定可以的！

380欢心
    从大年初一地龙翻身起，皇帝已经病了快一个月，这段日子一直是由岑隐把持着朝政。
    岑隐行事愈来愈张扬，对于耿海一党的人，是连番施压，百般为难。
    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朝臣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唯恐这把火不小心烧到他们身上，一时间，众臣都小心翼翼地与卫国公府保持着距离。
    倒是内阁的几位阁臣，与岑隐相处的还算融洽，端木宪甚至悄悄地跟端木绯说：“……其实这个月来，各种政事倒是比以前顺利多了。”
    所谓的“以前”指的当然是皇帝临朝亲政的时候。
    话出口后，端木宪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只当作自己方才什么也没说过。
    端木绯只当听书般，左耳朵进右耳朵，也笑眯眯地喝着茶，心里想着：这菊花茶挺香的，干脆待会从祖父这里顺一罐走。
    “……”端木珩看看端木宪，又看看端木绯，明明方才祖父的那番话透出的意思几乎是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意味，可是他却生不出一丝惊诧。
    这是为何呢？！
    端木珩眸光微闪，无话可说，也只能端起茶盅，默默饮茶。
    屋子里静了片刻，端木绯想到了什么，从茶盅里抬起头来，问端木珩道：“大哥哥，最近国子监那边怎么样？”
    国子监在停课三天后，就开始照常上课了，虽然那十来个被东厂抓走的监生至今还关在东厂的诏狱里。
    既然端木绯问起，端木珩就随意地说了一些：“尚可，这次的事也算是当头一棒，最近大家在课后也不敢再妄议朝政了。”本来监生们最喜欢闲暇之余，谈论朝政，一个个都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还有两个同窗从国子监退学了，我听说他们家里给他们另行请了先生……”
    这次的事也把不少监生的家人吓坏了，唯恐自家孩子再牵扯到这种事情中，干脆就让他们在家跟着先生读书。
    这一点，端木珩其实不以为然，他们这些学子的目标都是科举，迟早要面对朝堂上的这些纷争，现在避一时，以后也不能避一世。
    端木宪捋着胡须，提点道：“珩哥儿，你要记住一句话，过犹不及。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了同窗。”
    “祖父说的是。”端木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万事有利必有弊，反之亦然。我看这次的事倒也让不少同窗静下心开始读书。”
    本来他们这些监生的首要任务就是读书，虽然先生平日上课时也会让他们分析朝政时事，但分析讨论也有个尺度，最怕妄自尊大，以为读了几天书，便知天下乾坤，却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想起那天陶子怀、邹仲华等人在国子监口出狂言，端木珩也还有几分唏嘘。
    端木宪捋着胡须，对着长孙越发满意了。长孙无论性子还是行事，都十分稳重，以他这个年纪已经十分难得。
    端木绯又抿了口茶，笑眯眯地说道：“大哥哥，春闱三年一次，六千多举人一次不过取三百人，而这三百人之中，能真正在仕途上顺顺利利，且有所建树的又有几个人呢？！”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科举之途也未必比这个好多少，有多少学子考一辈子连秀才都中不了，更比说举人和进士了。
    能考中举人的学子，至少已经是在读书上有些天分，但大多数人哪怕考中了进士，最后也就是在几十年的仕途中泯然众人。
    端木珩微微垂眸，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感慨道：“祖父，四妹妹，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我以前曾在状元楼偶遇过上一科的罗其昉，其实他在朝政上还颇有些见地……”
    只可惜，罗其昉也是命运多舛，他此生都不可能以科举入仕途了。
    端木绯怔了怔，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歪着脑袋想了想，看着茶盅里的菊花才想了起来。
    对了，九华。
    是九华郡主的仪宾罗其昉……唔，说来罗其昉好像也去了南境吧。
    糟糕，别多想。
    她又习惯地放空了脑袋，专心喝茶。这茶真是甘香啊！
    端木宪自然是知道罗其昉的，毕竟罗其昉奉旨去南境，为的就是盐引制的事。想着罗其昉从南境送来的那些文书，端木宪也觉得罗其昉确实是可用之才。
    祖孙俩围绕着罗其昉说了几句，说着说着，端木宪眉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珩哥儿，我听游君集说起，后天在状元楼有一场茶会，京中所有的书院都受了邀，据说洪益洛也会亲往，届时应该有的热闹。”
    听到洪益洛的名字，端木绯眸子一亮，这位洪益洛可是知名大儒，多年在岳麓书院教书，在士林中很有些声望。
    端木宪继续道：“珩哥儿，你也去看看吧，不过……只听勿动。”
    端木宪也自有他的考量，他知道书生意气，读书人聚在一起容易生事，不过凭借着四丫头与岑督主的交情，只要珩哥儿不乱说、不乱动，只是旁观长长见识，怎么也不会迁连到他身上的。
    珩哥儿性子稳，不如四丫头机变，好在孺子可教，让他多看看、多听听，也就一点点地都明白了。
    “是，祖父。”端木珩明白祖父的意思，立刻就应了，神情泰然，并没有因为国子监的事而变得杯弓蛇影。
    他看了眼旁边的西洋钟，又道：“祖父，时候差不多了，孙儿该去柳先生那里了。”说着，他默默地又看向了端木绯，看得端木绯口里的菊花茶差点没呛到。
    她咽下茶水，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哥，我和涵星表姐说了好，明天‘一大早’就要进宫。”这天色都暗了，她就不跟他去琼台院了。
    端木绯努力地对着端木珩露出十分可爱的笑，希望能打动兄长。
    端木珩对于端木绯的这些把戏再了解不过了，与她四目对视，问道：“你说的‘一大早’是午时，还是申时？”
    “……”端木绯的小脸差点没垮下来，忽然觉得大哥真是学坏了，也会拐着弯儿来取笑她了。
    端木绯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端木珩拉起右腕，拉走了。
    她欲哭无泪地回头看向端木宪，投以求救的眼神，然而端木宪早就低头去喝茶了，只当做没看到。
    长孙和四丫头多多培养感情是好事。端木宪一边喝茶，一边心道。最多他待会让人给四丫头送一方他刚得的鸡血石安抚安抚就是了。
    心累的端木绯次日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再磨磨蹭蹭地在家里用过午膳，才出发进了宫。
    她去宫里小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丫鬟们早就提前收拾好了东西。
    端木绯把时间算得极准，估摸着快到涵星下课的时候，就去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
    许是因为皇帝抱恙的缘故，端木贵妃打扮得比以往朴素许多，穿了一件丁香色暗纹织银褙子，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鬓发间只斜插了一支双衔珊瑚珠串金凤钗，高雅大方。
    端木绯与涵星交好，也时常来钟粹宫，因此在贵妃跟前毫不拘谨，行了礼后，就在一旁落落大方地坐下了，笑意盈盈。
    端木贵妃早知道端木绯今天要来，让人备了不少精致的点心，又问起家里的事：“家里近来可好？”
    “回贵妃姑母，也就是祖父公务繁忙些，其他人都好。”端木绯笑着回道。
    端木贵妃的脸上维持着矜持的浅笑，“皇上龙体抱恙，这段日子也是辛苦父亲了。绯姐儿，你可要替本宫好好在你祖父跟前敬孝。等过些日子，本宫再去与皇上说说出宫省亲的事。”
    端木贵妃身为贵妃，想要出宫省亲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这么说，也不过是委婉地暗示端木绯，皇帝的龙体没有什么大碍，让端木宪莫要太心急。
    端木贵妃在这深宫内帷中，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一个月来，她心里也很担忧，就怕端木宪因为皇帝病重而乱了方寸。
    端木绯明白端木贵妃的暗示，微微一笑，颔首道：“侄女明白，等回去，就如实告诉祖父。”
    “祖父知道侄女今天要进宫，还特意告诉侄女说，前些日子收到了显表哥从南境递来的折子，显表哥在南境一切都好，祖父让贵妃姑母莫要担心。”
    端木绯俏皮地对着端木贵妃眨了眨眼，意思是让贵妃放心，大皇子还在南境呢，端木家一切自当以稳为主。
    端木贵妃是聪明了，看着端木绯的样子，就知道她领会了，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眼神愈发柔和，心道：这丫头就是聪明机灵，怎么自家涵星就没学到一星半点呢。
    想着涵星这个愁死人的丫头，端木贵妃不禁揉了揉眉心，暗叹着儿女都是前世的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宫女行礼的声音：“四公主殿下。”
    话音还未落下，锦帘已经被人从外面打起，着一袭粉色斜襟绣折枝绿萼梅长袄的涵星兴冲冲地来了，嘴里笑吟吟地喊着：“绯表妹。”
    涵星一眼对上端木贵妃微蹙的眉心，吐吐舌头，先上前给贵妃行了礼，这才坐到了端木绯的身旁，嘟着嘴抱怨道：“绯表妹，你也太没义气了，这么晚才来！”
    涵星有些懊恼，她早该知道绯表妹会为了多睡一会儿拖拖拉拉的，她就该派个人出宫去接她的！
    端木绯笑得很是殷勤可爱，抱着涵星的胳膊撒娇道：“涵星表姐，我这不是来了吗？要不我再给你画条裙子，你正好可以春天穿？”
    涵星绷着小脸，一副“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样子，趁机又加了一条：“你得陪本宫在宫里住半个月才行。”本来是说好只住三天的。
    住半个月岂不是要在上书房再多上好些天的课？！端木绯的肩膀差点没垮下去，涵星却是乐了，拉起端木绯的小手抛下了一句：“母妃，儿臣带绯表妹去御花园逛逛。”
    涵星屁股没坐热，就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走了，看得端木贵妃失笑地摇了摇头。
    表姐妹俩手挽着手出了钟粹宫，一路走，一路说着话，两个宫女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绯表妹，我们下午玩什么好？是投壶，还是踢毽子，或者玩沙包……”
    “对了，那些西北部族去岁进贡了些西北马，本宫去看过，都是良马。前些天，御马监那边说马儿调教得差不多了，下午我们就去骑马场遛马！”涵星想一出是一出地提议道。
    一听到骑马，端木绯的眼睛都亮了，直点头，又掏出荷包里的松仁糖道：“正好我带了松仁糖。”
    涵星不客气地从她的荷包里拈了一颗松仁糖放进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绯表妹，你做得松仁糖，就是比别人的好吃，本宫看这御膳房和锦食记做的都不如你。”
    表姐妹俩说话间，御花园出现在前方几丈外，涵星有些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最近冬末春未到，御花园里真是无趣得紧……”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对御花园的角角落落都熟悉得很，早没了新鲜劲。
    涵星蓦地停下了脚步，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绯表妹，干脆我们明天去惠兰苑上课，顺便出去玩玩怎么样？还可以去国子监找珩表哥玩。”
    谁想，端木绯摇了摇头，随口道：“大哥哥明天不去国子监。祖父说，明天在状元楼有学子们的茶会，让大哥哥去那边凑凑热闹。”
    一听说“凑热闹”，涵星就来劲了，“绯表妹，正好，我们也一起去！就女扮男装好了，珩表哥肯定会吓到的。”涵星笑得有些狡黠。
    端木绯的眼睛也亮了，她曾经看过舞阳女扮男装出去玩，她还从来没试过呢。
    那一定有趣极了。
    端木绯点头如捣蒜，眼睛笑得如月牙般弯了起来。
    表姐妹俩可说是一拍即合，涵星赶忙转身对着后方的宫女吩咐道：“从珍，你赶紧去给本宫和绯表妹准备两套男装。”
    从珍的表情一言难尽，无奈地说道：“殿下，这怕是一时半会儿准备不了……”就算她们即刻吩咐尚衣监，恐怕也不可能在一天的时间内赶出两套和身的男装来。
    “简单。”涵星笑嘻嘻地说道，“你们去大皇兄那里拿他以前没穿过的衣裳不就行了！”说着，她还给端木绯抛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色，仿佛在说，她聪明吧？
    端木绯配合地直点头。
    从珍的神情更复杂了，屈膝领命而去。
    端木绯和涵星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继续往御花园里走去，涵星一边走，一边说道：“绯表妹，我们去暖亭那边小坐一会儿吧，最近湖面的冰层总算是化了，正好可以赏……”鱼。
    涵星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看到前面的暖亭中已经有人了，而且人还不少。
    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带着四五个十六七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坐在暖亭里，有说有笑，皇帝爽朗的笑声与那些嫔妃清脆娇嫩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随风飘来。
    皇帝也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抬手对着两个小姑娘招了招，示意她们过去。
    涵星就挽着端木绯笑嘻嘻地过去了暖亭，神情轻快地给皇帝行了礼。
    “父皇（皇上）。”
    涵星似乎完全没看到皇帝身旁的那几个嫔妃般，笑眯眯地说道：“父皇，儿臣正和绯表妹说着来这里赏鱼烤栗子呢，没想到让父皇抢了先。”
    皇帝被女儿那娇俏的样子逗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主意多。”说着，皇帝就吩咐一旁的內侍去取些烤栗子来。
    皇帝的目光又移向了涵星身旁的端木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笑着与她道家常：“端木家的小丫头，你祖父最近是不是忙坏了？”
    这一个月来，端木宪协助岑隐把朝堂上的事理得井井有条，自己才可以放心养病，此刻皇帝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中也有几分“爱屋及乌”的味道。
    “是啊，皇上，祖父最近都没空陪我下棋了。”端木绯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不过祖父这是为君分忧，我虽是姑娘家，也知道轻重利害的。”
    端木绯讨巧地抿嘴浅笑，一派天真烂漫，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皇帝，她看得出来，皇帝的脸色和气色还是有些虚，应该是病体初愈，但是看他精神不错，就知道他确实没什么大碍。
    看来她想得没错，皇帝最近不上朝，只是因为“不想”上朝吧……
    皇帝听着很是受用，笑着赞了一句：“你祖父是国之能臣啊。”
    “臣女替祖父谢皇上夸奖。”端木绯身姿优雅地福了福。
    皇帝指了两碟点心赏给了端木绯，然后又道：“小丫头，你也算朕的外甥女，又是朕未来的甥妇，在宫里住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着。”
    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落落大方。
    涵星接口道：“父皇，儿臣一定会照顾好绯表妹的。”
    皇帝看着这对表姐妹，觉得两个小丫头有趣极了，神色间也愈发轻快，笑声不止。
    皇帝右手边一个穿桃红色镶貂毛刻丝长袄的妃嫔见皇帝龙心大悦，眸光一闪，娇声道：“皇上，臣妾给皇上添些茶水。”
    有美人添茶，皇帝笑容更深，饮了口美人倒的茶水，觉得这茶水里似乎也多了几分美人香。
    其他几个妃嫔表面看着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多是暗自懊恼，有的悔自己晚了一步，有的心里嘲笑这位徐才人谄媚。
    亭子里，一派其乐融融，却是暗藏汹涌。
    徐才人做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顺势求情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女子那编贝玉齿微咬下唇，眼帘半垂，犹如一朵半放不放的芙蓉花般娇俏可人。
    徐才人知道皇帝最喜欢她这个样子，赞她如出水芙蓉。
    皇帝的后宫中一向是百花齐放，三千佳丽各具风情，涵星自小也算是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与端木绯咬耳朵，低声说：“装模作样。”
    徐才人接着道：“皇上，臣妾的弟弟至今还……”被关在东厂里。
    “够了。”皇帝冷冷地打断了她，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消失不见。
    暖亭中的气氛微冷。
    “后宫不干政。”皇帝不客气地当众斥道，“不该管的事你就少管！”
    徐才人惊得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已，赶忙跪了下去，俯首噤声，不敢再说话。
    皇帝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他也知道大年初十国子监闹事的事，事发后，岑隐就特意跟他禀过，说是那些监生们被人“挑动”闹事。
    到底是谁挑动的，皇帝早就想明白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道冷芒，神情更冷。
    至于这些不知所谓、被人拿来当枪使的书生，就该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君为上，别成日上蹿下跳的，以为可以摆布君王。
    “涵星，你带着你表妹在宫里好好玩，朕累了，先回去歇息了。”皇帝丢下这句话后，拂袖走了。
    其他几个妃嫔面面相觑，想叫住皇帝，又不敢，只能狠狠地瞪向了徐才人，那眼神真是想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这后宫中多的是佳丽，她们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伴驾，全被她给毁了！
    涵星可没兴趣看她们在那里争风吃醋，随意地挥了挥手说：“你们都退下了吧，本宫和绯表妹要在这里喂鱼。”
    “……”几个嫔妃傻眼了，即便涵星是公主，但她们好歹是宫妃，也是有品级的，可不是那等奴婢，哪是涵星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其中一个妃嫔正要说话，就见两个小內侍笑眯眯地朝她们走来，口里说着“小主请”之类的客气话，却是借着给她们披斗篷的动作，用着巧劲把她们都给推搡走了。
    没一会儿，暖亭里就空旷不了少，只剩下了表姐妹俩和一个中年內侍。
    “总算清静了。”涵星美滋滋地喝着茶。
    那个中年內侍热情地给二人递上了鱼食，又殷勤地抬手指着后方的湖面上介绍道：“殿下，四姑娘，二位请看，这千鲤池里的金银鳞锦鲤是过年前新进贡来的，全身有金色或银色的鳞片，煞是好看。”
    端木绯随手往池面撒着鱼食，伸长脖子往池面看去。
    洒落的鱼食立刻就引来了池中无数的鲤鱼，如同百鸟朝凤般。
    端木绯细细一看，发现池中的那些红鲤、三色鲤、红白鲤之间果然又掺杂进了两种新鲤鱼，那漂亮的金银鳞片在阳光与水波之间熠熠生辉。
    “涵星表姐，快看那条银色的鱼，它可真坏心，悄悄用尾巴甩它旁边那条……”
    “哈哈，那尾红鲤一直在原地打转，莫不是转晕了？”
    “……”
    表姐妹俩喂喂鱼，赏赏鱼，吃吃点心，有说有笑，那中年內侍亲自在一旁伺候着，斟茶倒水，又陪着说话，还不着痕迹地表明自己姓乌。
    眼看着碟子里的点心少了一半，乌公公又悄悄地吩咐小內侍去给添点心，偏偏就在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从珍和另一个宫女捧着两个木盒往这扮来了。
    “殿下，四姑娘，奴婢把大皇子殿下的衣裳借来了。”
    说到“借”字时，从珍的语气很是微妙。
    涵星的注意力登时就从那些鱼上被转移了，兴致勃勃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道：“绯表妹，我们试衣裳去！”
    端木绯忙不迭应声，表姐妹俩携手离去，步履轻快地朝觅翠斋那边走去。
    乌公公站在原地，神色怔怔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心念动得飞快：如果他刚才没听错的话，四姑娘和四公主借了大皇子的衣裳，莫非是要女扮男装？
    那么，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讨四姑娘欢心呢？！
    乌公公眸子一亮，心里有了主意，把一个小內侍招了过来，吩咐了几句……
   
381画押
    于是，次日一早，当端木绯和涵星穿着男装从觅翠斋出来时，就看到乌公公顶着寒风晨露守在了外面，给她们奉上了他特意备的方巾和折扇。
    所谓方巾，其实是一种黑色的纱罗帽，展开时四角皆方，所以也叫“四角方巾”。
    戴上方巾后，表姐妹俩登时就觉得自己高大了不少，看着对方“噗嗤”一声笑了。
    “乌公公，还是你细心。”端木绯笑着赞了一句，饶有兴致地摇着折扇，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乌公公受宠若惊地连道“不敢当”，心中是得意不已，觉得自己这回是在四姑娘跟前露了脸了。
    乌公公亲自把表姐妹俩送到了宫门口，目送二人策马离去。
    两个小姑娘目标明确，策马径直去了状元楼。
    穿上男装后，她们俩看来都比实际年纪要小上了一两岁，模样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策马所经之处，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她们抵达状元楼时才不过是巳时，茶楼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京城中，本来大大小小的学子们聚会，每隔三五日就有一次，但自打大年初十国子监出事后，就没什么学子敢随随便便地在大庭广众下聚会了，连带一些茶楼的生意都因此冷清了不少。
    停了这么些日子后，今日又有知名大儒洪益洛亲至，引来了不少文人墨士。
    茶楼里，一片喧闹声，人头攒动，无论是一楼的大堂，还是二楼的扶栏边都坐满了客人，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一片，那些茶客的脸上皆是神采焕发，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两位客官可曾订了位？”上前迎客的小二笑呵呵地问道。
    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觑，迟钝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她们只顾着今天要出来看热闹，忘了提前派人来状元楼订座。
    表姐妹俩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端木绯清了清嗓子道：“涵……表哥，我大哥肯定订了位，干脆我们就去蹭大哥的位子。”她本来是不想让大哥发现她也来了，现在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涵星沉吟了一下，在端木珩的唠叨和看热闹这两者之间，果断地选择了后者，“我们找找珩表哥吧……”
    小二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端木绯和涵星伸长脖子往茶楼的角角落落张望着，忽然，端木绯的目光在西北角顿住了，看到了角落里一个着太师青锦袍、形容枯槁的男子。
    对方对着端木绯露出善意的笑容，只是他显然不太习惯做这种表情，以致笑得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就坐在旁边的一个方脸青年心里暗暗道：曹千户还是别笑了，省得把四姑娘吓到了。
    见曹千户对着自己笑，端木绯也是唇角一勾，莞尔一笑，笑得活泼，笑得狡黠。
    嘿嘿，今天的茶会果然会很有意思呢。
    端木绯拉了拉涵星的袖子，两人出门去等端木珩。
    于是乎，当半盏茶后，端木珩赶到状元楼大门口时，就看到了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在门口冲他傻笑挥手。
    端木珩的神情一言难尽。
    涵星亲热地唤道：“珩表哥，你可算来了。”她说话的口吻就仿佛是早就跟端木珩约好了一般。
    随端木珩一起来此的李廷攸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和涵星，还真以为她们是早就和端木珩约好的，彬彬有礼地招呼她们一起进去了。
    “……”端木珩一不下心就被他们抛在了后面，看着前方三人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也跟着进了状元楼。
    小二把他们引到了二楼的位子坐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上瓜果点心。
    茶楼里已经有人在就着“扫平蛮夷、开疆扩土”为话题高谈阔论起来，前面那桌的一个青衣书生正俯视着一楼的大堂，慷慨激昂地说着：“我大盛乃是泱泱大国，应当以和为贵，让蛮夷看到大国的风度。打仗劳民伤财，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大堂窗户边的另一个着灰色直裰的中年文人站起身来，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蛮夷无理，比如那南怀，已经打下滇州，直入黔州，我大盛不应战，难道等着南怀人一路北上吗？！”
    二楼的青衣书生与对方四目直视，坦然地说道：“子曰：有教无类。打打杀杀那也是野蛮人的行为，自当将蛮夷教化才是。”
    一楼大堂中立刻就有人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冷声道：“异想天开。”
    “这蛮夷要是能教化，那就不叫蛮夷了！”
    大堂中的好几个人都是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那些书生越说越是激动，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慷慨激昂，恨不得登高而呼，让天下人都听到自己的主张。
    也有人支持二楼的那青衣书生，一个着柳色暗纹直裰的年轻书生站了起来，开口道：“鄙人倒是觉得楼上这位兄台说得也不无道理，打打杀杀也并非驱逐蛮夷最佳的手段，和亲难道不是一种选择吗？！”
    不错，和亲也确实是一个选择。有几人深有同感地微微颔首。
    二楼的端木绯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目光偶然间划过下方的曹千户时，就凑到端木珩的耳边，悄悄说道：“大哥哥，东厂的曹千户也来了。”
    端木珩怔了怔，顺着端木绯的目光往下望去，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一个中等身量、着天青色直裰的老者从状元楼的大门走了进来。
    不仅是端木珩看到了来人，茶楼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这老者，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低呼了一声：“洪先生！”
    其他学子们也此起彼伏地唤了一声，多是目露异彩，情绪愈发激动。
    若是能够这位大儒的青眼，被收为弟子，那可是莫大的荣幸。
    那个着柳色直裰的书生眼中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光芒，接着道：“大家回想一下，当年蒲国来犯大盛，新乐郡主和亲蒲国，这些年来，两国还不是相安无事！可见借着和亲教化蛮夷才是良策。”
    “哼！”一个蓝衣书生不以为然地拍案道，“蒲国自古就有父死子继的胡俗，实乃蛮夷之邦。那新乐郡主更是荒唐，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荒谬，实在是荒谬。”
    “……”
    众人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眼角都不时地瞟向洪益洛，想在他跟前表现自己的真知灼见。
    茶楼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端木绯和涵星的跟前不知不觉中已经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的瓜子壳，端木绯悄悄跟涵星咬耳朵，说状元楼的瓜子炒得比它家的茶要强多了。
    涵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悄声和端木绯商量着待会买些瓜子带回宫去。
    “还真是能说会道啊，”李廷攸望着周围那些侃侃而谈的书生们，似笑非笑道，“合该把他们都绑去前线，让他们去‘说服’那些敌军才是？”
    端木珩只是默默饮茶，一声不吭，谨记着祖父的叮嘱，他今天只听不说。
    端木绯又嗑了一枚瓜子，把头往李廷攸那边凑了凑，小声地与他嘀咕道：“攸表哥，这个主意不错，这些个书生一直待在安逸的京城，才会没事闹事……”
    李廷攸嘴角微翘，觉得小狐狸表妹这回和他可真有默契。
    他拿起茶盏，对着端木绯做出敬酒的动作，以茶代酒。
    端木绯也豪气地捧起茶盏回敬了一番，觉得女扮男装什么的真是好玩极了。
    茶楼里的那些年轻书生辩得是面红耳赤，可是涵星和端木绯却开始觉得无聊了，这些人越说越没意思，反复地围着“蛮夷”、“和亲”这些个字眼转，也没真提出什么于国于民有利的见解。
    涵星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凑在端木绯的耳边用只有她们表姐妹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母妃上次还跟本宫说，要从来年春闱的新科进士里给本宫挑个驸马……本宫看啊，还是算了吧。”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涵星皱了皱鼻子，环视着落下的那些茶客，有些孩子气地说着：“要是那些个新科进士都像这些人一样，本宫还是不要驸马了……咦？”
    涵星的目光忽然定在下方大堂的某道身影上，小脸歪了歪。
    这人似乎有些不对。
    涵星的眸子亮了亮，然后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笑吟吟地低声道：“绯表妹，你看那个人也是女扮男装……”
    端木绯顺着涵星指的方向随意地瞟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着青碧色梅兰竹直裰的少年，那少年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
    端木绯目光从对方那白皙的脖颈下滑，落在对方那端着茶盅的双手上，纤细的尾指微微翘起。
    这个少年果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而且……
    端木绯的视线又慢慢上移，这一次停留在对方的鹅蛋脸上，饶有兴致地笑了。
    巧了，这位姑娘家自己也认识呢。
    这不是陶家三姑娘吗？！
    端木绯也没太在意陶三姑娘，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嗑着瓜子。
    至于涵星，已经天马行空地从女扮男装把话题扯到了《女驸马》，又感慨地说如果端木绯女扮男装地去考进士，肯定能考上云云的，端木珩心有同感地应了一句，吓得端木绯差点被瓜子噎到。
    涵星也就是随便说说，没一会儿，心思又回到了“驸马”的问题上，幽幽地长叹了口气，低低地嘀咕道：“哎，挑驸马怎么这么麻烦啊！”
    说着，她看向了端木绯，努了努小嘴，羡慕地说道：“绯表妹你已经定了亲了，以后就不用再挑了，真是省了一件大麻烦。”
    那倒是。端木绯同情地给涵星倒了杯茶以示安抚，想想自己的命真是好啊。不但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封炎灭口，还把前债也都还清了，以后又能少一件大麻烦，订了亲真好。
    看着这对表姐妹俩，端木珩和李廷攸不由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这两个丫头啊，这思路也委实与常人太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下方的大堂突然响起一个义愤填膺的男音：“朝堂上下种种问题，还不都是因为司礼监越权、宦官专政的缘故！”
    话落之后，这整栋状元楼内霎时没了声音，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这茶楼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此刻大多数人的念头都是，说这话的人是疯了吧！
    前不久，国子监里那些被东厂带走的监生到现在还没被放回来呢。
    他们可不想傻得重蹈覆辙。
    众人面色各异，有些机灵的学子已经暗暗地交换着眼色，打算赶紧溜了，这万一不小心被牵连得关进东厂，那就惨了。
    他们来这里为了请洪大儒指教，是为了以文会友，可不是来跟着疯子犯蠢的！
    端木绯也顾不上嗑瓜子了，眸子晶亮地看着下方，心道：唔，有意思的来了。
    沉默蔓延着，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着一袭青碧直裰的陶三姑娘捏了捏拳，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兄长。
    “说得没错！”她毅然地站起身来，朗声控诉道：“东厂横行霸道，我那兄长是国子监的监生，只是说了一句仗义之言，就被抓紧了东厂，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生死未卜……”
    陶三姑娘虽然穿着男装，但是声音一听就是姑娘家，说到激动处，她的声音微颤，眼眶中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几分女态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陶三姑娘。
    东厂行事委实跋扈！不少人看着陶三姑娘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几分同情，几分愤慨，但是那几个机灵的人已经默默地开始往外溜了。
    短短几息功夫，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茶楼就少了两成的客人，而他们的桌子上，则多了几个铜板作为茶资。
    没想到的是，他们才出茶楼，还没松一口气，就看到四五个东厂番子从茶楼旁的巷子里走了出来，朝他们围来。
    这些学子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其中一个东厂番子摸着人中的小胡子对着他们笑眯眯地说道：“几位公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里面这么热闹多坐一会儿不好吗？”
    这些学子根本就没有反对的余地，就被那几个东厂番子又“请”了回去。
    他们的脸色皆是惨白，心里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真想掐死自己，干嘛闲着没事要跑来这里呢！
    还有，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不能提东厂和岑隐，也不知道是哪个愣头青要害他们，居然莫名其妙地提起这话茬来……哎，不知道一会儿讨饶来不来得及。
    这些学子都有些欲哭无泪，慢吞吞地又踏进了状元楼，表情复杂地看向了角落里的陶三姑娘。
    茶楼里，所有人都噤声不语，只有陶三姑娘一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还越来越高昂：
    “有道是，唇亡齿寒！在座各位都是读书人，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兄长和在座各位一样都是士林中人，荣辱与共，如今东厂能够明目张胆地闯进国子监拿下我兄长，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弄得朝堂一片乌烟瘴气……君臣错位，败坏朝纲！”
    “我虽是一介弱女子，却也知大义，知天下，我愿意一死，以上达天听，望圣上罚惩奸佞，奖掖清忠，以正朝纲。”
    陶三姑娘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大义凛然，说着，她忽然朝一旁的柱子猛地撞了过去，小脸上布满了决绝之色。
    这一切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茶楼里的茶客惊得目瞪口呆，根本反应不过来，哪怕是有人此刻霍地站起身来，也根本就拦不住陶三姑娘。
    周围瞬间静得可怕，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形如幽灵般出现在陶三姑娘身旁，他猛地出脚往她的小腿胫骨上一踢，她闷哼一声，脚下一软，踉跄地摔倒在地。
    这一幕让茶楼里的众人也都呆住了。
    陶三姑娘跌坐在地上，惊诧地看着站在距离自己仅仅一步的灰衣男子，花容失色。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浑身释放出一种冰冷锐利的气息，看得陶三姑娘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刚刚说，君臣错位？”一个阴阳怪气、尖细阴冷的男音自灰衣男子后方响起，说话的人正是乔装打扮的曹千户。
    于是乎，茶客们的目光又循声看向了曹千户，暗暗地猜测着此人的身份，心如擂鼓。
    刚刚被赶回来的几个学子僵立在原地，隐约猜出前方这个形容枯槁的青衣男子十有八九应该是东厂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陶三姑娘俏脸发白地看着曹千户，心里不知所措，她已经骑虎难下了。
    大年十二，她当街下跪求端木绯帮帮她的兄长，却是无功而返，之后偶遇了卫国公府的世子耿安晧。
    耿安晧说他可以帮她，就看她敢不敢。她又有什么不敢的，错的不是他们兄妹。
    耿安晧让她今天过来状元楼，以言辞挑起那些士林学子对司礼监和东厂的不满，然后挑动气氛，作势撞柱，之后“晕厥”过去即可。这些读书人最是书生意气，只要如此，定能激起他们的血性，促使他们联名上书，把这件事闹大了，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对岑隐下手以平天下人之怒，而她的兄长自然就可以获救，甚至还可以凭此在士林中获得一定的声望。
    她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选择，只能来了，决心孤注一掷也要成功。
    现在走到这一步，她也退无可退了。
    陶三姑娘心跳砰砰加快，看着曹千户那浑浊而锐利的眼眸，硬着头皮高声道：“尊卑之殊，君臣为重，宦官弄权，结连党伍，如此下去，只会使得君臣错位，朝纲败坏，恐天下将危……”
    “啪！”
    她话没说完，就见曹千户重重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碗也“咯噔”地跳了跳，满堂寂静，似乎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放肆，什么君臣错位，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公然指责皇上无德、有罪，实在是胆大包天，目无尊上！”曹千户拔高嗓门，尖声斥道，他森冷的声音响彻了整栋茶楼。
    气氛剑拔弩张。
    陶三姑娘懵了，她什么时候指责过皇帝，她只是提醒皇帝宦官专权于国不利，这个人分明就是指鹿为马。
    “我……”
    她想辩驳，然而才刚开口就被曹千户不耐地打断了。
    “谁？！”曹千户抬手指着她质问道，“你一个小女子又怎么会知道朝堂事！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此闹事？！”
    茶楼里更静了，大多数的学子还傻着，但也有几个学子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这话也未必没有道理，一个弱女子懂什么政事。
    “……”陶三姑娘慌了神。虽然事前耿安晧也与她说过可能有的种种状况，教了她各种说辞，可是他们都没想到事情竟然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她直觉地朝某个方向望去，瞳孔微缩，思绪混乱如麻。
    “没有人指使我！这些事人尽皆知！”她死撑着道，“你们东厂封得住一人之口，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你这疯妇还敢代天下人说皇上无德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曹千户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尖声下令道，“还不给咱家掌嘴！”
    “啪！”
    那个灰衣男子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陶三姑娘的脸上，那清脆的掌掴声在这偌大的茶楼里分外响亮，仿佛一声震耳的旱雷般。
    陶三姑娘白皙的面庞上清晰地浮现一个通红的五指印，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馒头，眼眶中泪眼朦胧，看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然而，曹千户可没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冷冷地又道：“如此胆大包天，妄议皇上，妖言惑众，哼，此女身后必有同伙。给咱家带回东厂去，好好审讯！”
    话音一落，早就守在外头的东厂番子就一窝蜂地涌了进来了，其中两人抱拳领命，跟着就来到了陶三姑娘跟前，也不与她多说，一人钳住她的一只胳膊，就粗鲁地把她拖了出去。
    “放开我！放开我！”
    陶三姑娘叫得声嘶力竭，却是徒劳无功，她的声音渐渐远去，之后茶楼里的空气也变得更紧绷，更安静了。
    茶楼的小二哥双腿几乎在打战了，汗如雨下。
    大概也唯有二楼的端木绯、涵星以及李廷攸还在慢悠悠地嗑着瓜子了，神情惬意，与周围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曹千户徐徐地环视众人，目光在对上端木绯时，又讨好地笑了一下，那“阴测测”的笑吓得好几人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去。
    “今天可是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着的，可不是咱们东厂冤枉了谁！”曹千户随手指着旁边一桌的一个中年书生，笑眯眯地问，“你说是不是？！”
    那中年书生嘴唇微颤，勉强镇定地回道：“是，当然是。”
    曹千户的右手继续左移，又指向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学子，“你说呢？”
    那个年轻学子身子一颤，连坐在身下的椅子也因此与地面发出咯噔的碰撞声，分外的刺耳。
    “大人说的是。”他连忙答道，生怕答晚了。
    曹千户满意地笑了，又吩咐身旁的东厂番子道：“铺纸磨墨，把今儿的事给咱家都写下来，让这里的人都一一签字画押！”
    “是，曹千户。”
    东厂番子急忙应声，茶楼里当然有笔墨，小二哥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了笔墨纸，跟着其中一个山羊胡的东厂番子就执笔而书，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空气中。
    这一刻，众人都是如坐针毡，感觉时间过得尤为的慢，不少人都不时地抬手擦着额角的汗珠……
   
382洗脑
    须臾，那个山羊胡的东厂番子便写好了“经过”，把那张写得满满的绢纸呈给曹千户过目，曹千户满意地笑了。
    他再次看向了旁边那桌的中年书生，又道：“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画押。”
    那中年书生赶忙应声，一目十行地看完，表情有些微妙，这上面写的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哎，管不着了，自己能逃过这劫已经是要烧香拜佛了。
    中年书生拿起笔，赶紧签了名字，又用拇指按了红印，画了押。
    两个东厂番子又继续把这张绢纸拿去给旁边的一桌的茶客签字画押，众人在看了纸上的内容后，无一不是神情微妙，有人爽快，有人迟疑，有人不悦……眼看着别人都签了字，那些面有不甘的学子也在犹豫后，乖乖签了字。
    曹千户坐在原处“无奈”地叹气道：“督主说了，咱们东厂办事，不能乱来，得让人心服口服才行，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人稀稀落落地应了一声。
    一楼的茶客都签了字后，就轮到了二楼，一桌接着一桌，走到端木绯这一桌时，两个东厂番子讨好地笑了笑，自动略过了他们这桌。
    其他人多是心事重重，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涵星只以为是东厂的人认出了自己这个公主，所以才没让自己签字画押，嘴角弯弯，偷偷地捂嘴笑。
    有趣，真是有趣，要不是她的名字实在不适合留在那张纸上，她也想签个字画个押。
    涵星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表姐妹俩笑眯眯地继续看热闹。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大部分在场的人都签了字，那张印满红指印的绢纸就又回到了曹千户手中，他满意地笑了，亲自收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自己这趟差事办得不错，督主一定会满意的。
    曹千户再次看着四周，笑呵呵地又道：“各位，咱们东厂一向是按规矩办事的，大家伙儿只要遵纪守法，咱们东厂也不会冤枉了大家。咱家今日也就是随意来看看，大家请自便就是。”
    他笑得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细缝，很是和善讲理的样子。
    不少茶客的眼角都抽了一下，刚刚这都闹成这样了，又是撞柱，又是拿人，又是画押的，谁还敢继续啊！
    众人默默交换着眼神，都想立刻走人，然而其他人没动，谁又不敢先动，生怕枪打出头鸟，平白被东厂拿来杀鸡儆猴。

    茶楼里，万籁无声。
    一息，两息，三息……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还是没一点动静，时间似乎都放慢了。
    “唷，怎么都不说话？”须臾，曹千户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莫不是嫌咱家在这里碍了你们的事？”
    众人皆是垂首，或是盯着光秃秃的桌面，或是默默饮茶，或是数着茶汤中的茶叶。
    谁敢承认啊！
    这一承认，不就是分明在说，要是这位曹千户不在，他们就要骂东厂了吗？！
    周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沉默继续蔓延，空气近乎凝固。
    坐在二楼某一桌的洪益洛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心道：东厂行事也未免太嚣张。
    都这么折腾了一番，还得理不饶人！莫不是要寻衅把所有人都抓回东厂去才甘心？！
    洪益洛右手紧握成拳，面沉如水。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瞥了洪益洛一眼，心念一动，凑到端木珩耳边小声地与他咬耳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端木珩目光微凝，有些意外地看了端木绯一眼，但还是站起身来，坦然地直抒胸臆：“鄙人以为若要驱除鞑虏，我大盛当先自强也。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缘法而治，按功而赏，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如此方能安民心，正朝纲。国强则敌惧。”
    洪益洛若有所触地朝端木珩望去，慢慢地捋着胡须，睿智的眼眸中带着赞赏。
    端木绯自顾自地喝着茶水，以茶盏藏住嘴角的笑意，眉眼弯弯。
    她与这位洪大儒虽然以前素未谋面，不过曾经在祖父楚老太爷那里读过对方写的文章，从他的行文中隐约可以看出他的某些政见偏向法家。
    当然，她让端木珩说这番话并非只是为了在洪益洛跟前露脸，还有一石二鸟的意思。
    其他学子面面相觑，见端木珩没提司礼监和东厂，也大着胆子开始发言。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一个着酱色直裰的公子站起身来，仰首看向二楼的端木珩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为政以德、以和为贵才是正道。”
    “我倒觉得楼上这位兄台说得不无道理。”又有一个三十来岁着元色直裰的书生出声支援端木珩，“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就法家与儒家治国为主题各抒己见，先不说到底是德为先，还是法为先，至少大部分人都赞同“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廷上下无论是一品大员，还是小到城门小卒，行事都要按照章法律例来。
    这么说来，东厂好像、似乎、也许没有违背律法吧？
    茶楼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曹千户再也没说话，再也没行动，仿佛真如他方才所言，他只是“随意来看看”，似乎他也不完是不讲道理的。
    里面说得热闹，外面也越来越喧哗。
    状元楼的茶会早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引来了不少好事者的关注。
    当看到东厂的人把状元楼四周都围起来时，外面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还以为国子监的事要重演了，谁想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东厂番子押走后，就没动静了。
    片刻后，茶楼里又传来了学子们激动的辩论声，似乎没事了？！
    那些路人面面相觑，对于事态的发展完摸不着头脑。
    耿安晧也有些意外。
    耿安晧此刻就在状元楼对面的清风酒楼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他一早就到了这里，一直通过临街的窗户注意着状元楼里的情形。
    大年十二，他在街上偶遇了陶三姑娘，灵机一动，特意找上了她，并为她安排了今天状元楼的这幕戏。
    按照他的计划，陶三姑娘若是真一头撞死了最好，必可以激起士林人的血性，尤其那个洪大儒为人素来一板一眼，绝不可能坐视不理，洪大儒又在士林素有声望。
    就算今天有东厂的人在，人没撞死，以东厂行事的嚣张跋扈也必会再得罪士林，让洪大儒和在场的文人们都看看东厂是如何逼死一个弱女子，让他们亲身体会何为“唇亡齿寒”……后面的事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让状元楼的这把火先点燃了，他就可以顺着这把火继续往下烧，添柴加油，一切“顺理成章”。
    刚刚看陶三姑娘狼狈不已地被东厂的人押走了，他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却不想之后再没了动静。
    半个时辰前，他让人进去状元楼打听消息，但进去的人就再没出来。
    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疑惑就像是一只蚂蚁啃咬着他的心口，让耿安晧觉得坐立不安，他手里的茶盅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两个不超过十四岁的小公子从对面状元楼里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这还是自那些东厂番子把几个学子赶回状元楼后，里头第一次有人走出来。
    耿安晧心念一动，想吩咐小厮去跟那两个小公子打听一下，但是当他对着这二人一指是，蓦地发现其中一个人有点眼熟……咦，这不是是端木大姑娘的妹妹吗？！
    耿安晧的眼眸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来。
    长姐如母，据他所知，端木大姑娘一向最疼爱这个妹妹了。
    于是，耿安晧出了雅座，“蹬蹬蹬”地下了楼，打算跑去和端木绯说说话，没准端木绯回去就会和她的姐姐提起自己。
    “端……”
    然而，他还没靠近就被一个东厂番子拦下了，“去去去，东厂办事，闲杂人等赶紧滚开！”东厂自然是一贯的趾高气昂。
    另一个东厂番子则殷勤地给端木绯和涵星牵来了马，伺候二人上了马，满口唤着“四公子”。
    端木绯和涵星看也没看耿安晧，很快就策马离去了，渐行渐远。
    耿安晧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就这么策马驶出了他的视野范围，脸色不太好看，眼神微冷，心道：东厂果然横行无忌！
    耿安晧目光幽深地看了看几丈外的状元楼，瞳孔中明明暗暗，终究还是没进去。
    事情摆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再待下去也没用。
    耿安晧吩咐手下人继续盯着状元楼，等这里散了再回府禀报，而自己上了马后，就直接回了卫国公府。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卫国公府宁静肃然，正午的阳光如碎金般倾泻于下方的树上、墙上、青石砖地面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耿安晧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耿海的外书房。
    耿海此刻就在家中，应该说，他是特意留在家里等消息的。
    耿安晧也不赘言，言简意赅地把他今早在状元楼外的所见所闻一一都禀了，最后沉声道：“父亲，我已经安排了人留在那里，稍后会回来报信。”
    之后，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耿海心里多少有点失望，暗叹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耿海慢慢地饮着茶水，脸上似有沉吟之色。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洒了进来照在耿海的身上，三十多岁的耿海鬓发间已经夹杂了几缕银丝，白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让他看来平添了两分老态。
    随着阳光而来的，还有那徐徐的微风，二月初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风把外面的残花残叶吹了进来，一片红色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方几上。
    那片红梅的花瓣色泽鲜艳如血，然而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
    耿海怔怔地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眯了眯眼，然后放下了茶盅，沉声道：“安晧，关于你和你妹妹的婚事……”
    耿安晧立刻急切地朝耿海看了过去，目光灼灼。

    耿海心里叹息，正色道：“安晧，这几天为父考虑过了，打算让你母亲进宫找贵妃探探路……”
    说着，耿海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打算给端木贵妃和端木宪放一个饵。
    如果端木家与耿家能够联姻，再把自己的女儿耿听莲许配给大皇子，那么端木家与耿家之间的纽带就牢不可破了，端木宪应该能明白一旦合两家之力扶持大皇子登基，大皇子夺嫡的胜算可说是十拿九稳了。
    端木宪不是蠢人，面对这么大的利益和诱惑，这个老狐狸还会顽固不化地站在岑隐那边吗？！
    耿海的嘴角慢慢地勾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父亲，如此甚好！”耿安晧闻言欣喜不已，他有信心端木宪为了大皇子也一定会答应自己与端木纭的这门亲事的。
    想着，耿安晧就觉得仿佛服下了什么神丹妙药般，精神奕奕，感觉仿佛马上就要美人在怀一般。
    当父子俩快喝完第二盅茶时，耿安晧的小厮终于从状元楼回来了。
    小厮如实地把今日发生在状元楼里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包括陶三姑娘如何撞柱不成，被东厂带走，以及后来曹千户让在场的茶客们都画了押。
    小厮身形紧绷，不敢抬头看耿海和耿安晧的脸色。
    耿安晧的脸色不太好看，想要借着状元楼的学子们闹事来拉下岑隐的计划，显然是失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沉声道：“父亲，那个陶家三姑娘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怕她……”
    这要是陶三姑娘招了，岑隐跑到皇帝跟前去告状，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的身上？！
    “不妨事。”耿海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道，“你又没给陶三姑娘留下什么凭证，便是她招了，你不认就是。岑隐要是敢去找皇上告状，我就说他是为了宫宴那天阿史那的事记恨在心。”搅混一池水还不容易吗？！
    耿安晧放下心来，亲自给耿海斟了茶，然后又道：“父亲，看来岑隐这回是学乖了，还学会站着大义了。”
    “岑隐的花样一向不少！”耿海冷哼道，目露不屑。
    耿安晧沉吟了片刻，又问小厮道：“胜常，你可知陶家姑娘被带走后，是谁先提起缘法治国之说？”
    小厮也确实打听了，立刻就答道：“是端木家的大公子。”
    耿安晧有些意外。他见过端木珩几次，也听闻过端木珩是去岁院试的案首，原本他以为端木珩是那等只知道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与其祖大不相同，现在看来似乎也不能太轻视了首辅家的这位公子。
    今日若不是端木珩突然论起了法，他的计划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功亏一篑。
    这若是无意为之还好，但若是刻意的话……
    耿安晧思忖着，随意地挥了挥手，就把小厮打发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俩，阳光被云层挡住，书房里突然暗了些许，连气氛也随之阴沉下来。
    耿海蹙眉咬着后槽牙，还有几分不甘地喃喃道：“这个岑隐还真是不好对付……”
    说话间，耿海的眼睛又看向了方几上的那片花瓣，瞳孔中似乎染上了一抹血色。
    见父亲的神色不对，耿安晧出声劝道：“父亲，事有轻重缓急，对付岑隐也不急在一时。”
    虽然耿安晧也想除掉岑隐，却不如耿海那般急躁，在他看来，若是有机会，比如这次国子监的事，那就抓着机会添把柴；一时没有机会，那就再慢慢等待时机就是。
    “岑隐说到底只是一个阉人，我们一直与他纠缠不休，与局势无益，说到底，没了这个岑隐，还会有下一个‘岑隐’。”无论是司礼监，还是东厂，都是耿家不能插手的地方。
    “父亲，我以为我们还是应该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五妹妹真正推上凤命的位置。”
    “等将来五妹妹做了太子妃，我们再慢慢除掉岑隐也来得及，反之，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得不偿失啊。”
    耿安晧有条不紊地劝着，耿海紧皱的眉头又慢慢地舒展开来，对自己说，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些日子，为了岑隐的事，他都乱了方寸，费尽心机，却一点也没有得到好，岑隐如今正如日中天，想要拿下他还是得静待机会。
    而如今，耿家的时机已经来了。
    地龙翻身，乃天降异象，天地之戒也，照理说，就该让皇帝下诏罪己，皇帝有罪，大盛不宁，正是应了那位孙真人的前半句，那么后半句，“天降凤女”，化解大盛之危也就理所当然了。
    想着，耿海的心口猛地跳了两下。
    儿子说得是，是自己为了岑隐糊涂了，入了魔障了。
    天命凤女的事是该好好谋划一下。
    自己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可是皇帝却一而再而三地打他的脸，是皇帝先对不起他们耿家，他也只是还击而已。
    既然皇帝不仁，就别怪他要再进一步了！
    这时，窗外又是一阵寒风猛地拂来，把方几上那片红梅的花瓣吹得飞了起来，花瓣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儿，慢悠悠地落在下方光鉴如镜的青石板地面上。
    耿海抬脚一踩，将那片花瓣踩在脚下，彻底地碾碎。
    这么多年来，挡在他耿海前面的人都一个个地被他踩在了脚底，任何人都不会例外！
    三日后，也就是二月初四一早，宣威侯、镇国将军、忠勇将军、秦州总兵、辽州总兵等联名上书，以“地龙翻身，天降异象”为名，请皇帝下诏罪己。
    当日，折子就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文渊阁，几位内阁大臣围着这道折子，真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阁臣都是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也都不是傻子，这些个将领们忽然联名上书，背后必是有人指使……哎，谁不知卫国公手掌兵权！
    知道归知道，却也没人明言，毕竟卫国公在朝堂上根基深厚，指不定他们在这里说的话当天就会传到对方的耳中。
    文渊阁的议事大厅里，静悄悄的，明明谁也没说话，却似乎有阵阵叹息声回荡在空气中。
    耿海未免也太张狂了。端木宪盯着折子最下方几位武将的红印，眼神复杂。
    相比其他人，端木宪心中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慨叹，四丫头早就说“有人”会让皇帝下罪己诏，果真应验了。
    “端木大人，”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声道，脸上勉强挤出笑，“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其他人的目光皆是齐刷刷地看向了首辅端木宪。
    可想而知，这道折子一旦送到了皇帝跟前，连他们这些阁臣多少也会被皇帝所迁怒，这还真是无妄之灾了。
    端木宪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就等着人问了。
    这等烫手山芋自当是——
    “那就先送去司礼监吧。”
    说是送去司礼监，可是众人都心知肚明，是送给岑隐才是。
    一切都交由岑隐定夺便是。
    为此，端木宪亲自跑了一趟司礼监，把折子亲手递给了岑隐，于是，这道折子正午就抵达了养心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听岑隐禀明后，根本就没打开那道折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色彩剧烈变化着，须臾，他又恢复了平静。
    “哼。”皇帝的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想到了岑隐昨日带来的那些学子们的画押和陶家兄妹的口供，皇帝右手成拳在一旁的方几上敲了两下，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耿海啊耿海，朕还真是没‘看错’你。”
    他早就看明白了，耿海的贪欲永无止尽。
    皇帝眸光微闪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先是士林，再是武将，耿海这是在逼朕呢！果然是好算计！”
    皇帝的声音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负手在暖阁中来回走动着。
    他虽然早就已经在考虑下罪己诏的事，但是他自己的主意和被人逼迫完是两回事。
    耿海是肯定不能留了！
    岑隐身姿笔挺地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了翘。
    皇帝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又望向了方几上的那道折子，冷声道：“朕倒要看看，耿海到底串连了多少人。”
    皇帝的眼神一片幽深而冰冷，深如渊，冷如冰。
    之后，屋子里就寂静无语，只剩下了西洋钟发出的“嘀嗒”声，单调枯燥，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皇帝按下了这道折子，但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而消停，接下来的几日，陆续又有中州总兵、京卫指挥使等将领上了折子，都被皇帝按下了。
    这么多请愿折子一道道地递上来，让内阁有些惶惶，文渊阁内连着数日空气都沉甸甸的，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
    紧接着，二月十四日，辽州卫所一众将士联名上书，再请皇帝下诏罪己。
    当日皇帝宣内阁在内的一干重臣聚集在养心殿的正殿中，二十来人分列在殿宇的两边，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有些压抑。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环视众臣，淡淡地问道：“你们怎么看？”
    皇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在场众人都知道皇帝是在说什么。
    屋子里一片静默，众臣皆是俯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忽然，某人从队列中踏出了一步，他的步履其实不轻不重，但是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尤为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士，他大步走到中央，然后对着皇帝俯首抱拳，道：“天降异象，恐大凶之兆，还请皇上下诏罪己。”
    武将的声音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地响彻整个殿宇。

383拒绝
    随后，又有一个发须花白、身形矮胖的文官走了出来，一丝不苟地朝御座上的皇帝俯首作揖，说道：“皇上，前朝永平十年，中州地龙翻身，房屋倒塌，民不聊生，百姓食树皮，百里饿殍，永平帝下诏罪己，祈求上天，追思己过，方使人心悦，天意回。本朝英宗换地时，豫州一年旱、蝗并至……”
    他引经据典地将古往今来历代皇帝下罪己诏的案例阐述了一番，一副忠心为国为君的做派。
    一众臣子中，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请求皇帝为国为民下罪己诏。
    没一会儿，就有三成多的人都矮了一截，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一派众志成城。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臣，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看着站在左列最前方的耿海，眸中飞快地掠过一道戾芒，一闪而逝。
    岑隐就站在皇帝身旁，目不斜视，绝美的面庞上如常般云淡风轻，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切不在意。
    站在右边队列最前方的端木宪却是心潮翻涌，眯了眯眼，心道：真是步步都被这丫头给料到了！
    现在时机正好。
    端木宪心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定了定神后，他毅然地朗声道：“皇上，不可！”
    话语间，端木宪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了皇帝的正前方，接着才作揖道：“皇上，大年初一，虽有地龙翻身之象，然京中并无伤亡，非‘灾’也，又何须为此下罪己诏。”
    说着，他朝那个发须花白的文官看了一眼，“适才周大人所举之例皆是民不聊生、死伤无数之重灾，怎么相比！”
    端木宪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摩挲了两下，看着端木宪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欣慰，心道：紧要关头，才更见人心啊！
    这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中，除了阿隐，也就端木宪对自己一片丹心，忠心耿耿。
    端木宪说完后，又有几人心念一动，暗暗交换着眼色。
    游君集紧跟着也站了出来，附和道：“端木大人说的是。”
    两位阁老一表态，又有两成的官员陆续地连着附和，哭求皇帝不能罪己。
    一时间，养心殿内，众臣分成了三派，第一方要求皇帝罪己，第二方以端木宪和游君集为首极力反对，还有一方人还在观望着，队列中有几道目光飞快地朝皇帝身旁的岑隐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殿内的空气愈发微妙。
    前两方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就如同一个烧热的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端木宪看着一派慷慨激昂，其实心情轻快得很：反正自家孙女是不会错的，照做就行！
    被端木宪惦记的端木绯此刻正和涵星一起在端木贵妃的钟粹宫里。
    涵星本来是打算带着端木绯一起出宫去玩的，却被端木贵妃留住了，心里还有些闷闷的。
    端木贵妃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是多少有些眼线的，她知道皇帝最近心情不好，今天又召见了众臣。为了避免女儿惹事，所以，她才特意把女儿圈着。
    “绯表妹，我们来下棋吧。”
    涵星写完了功课后，笑眯眯地提议道。
    端木贵妃就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绣花，闻言，手上的绣花绷子放了下来，神情微妙地朝女儿看了一眼。
    即便是端木贵妃从未和端木绯下过棋，也知道她这个四侄女棋艺高明，在京中罕逢敌手，而自己女儿的棋艺那实在是一言难尽。
    宫女立刻就搬来了棋盘和棋盒，涵星笑着又道：“我们下五子棋！”
    涵星根本就不耐烦下什么围棋，五子棋多好啊，简单明快。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应了。
    也不用猜子，涵星自发地执黑子先行，两个小姑娘一边说话，一边下着棋，表姐妹俩清脆的声音让这西暖阁里的空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如这初春般朝气蓬勃。
    没下了一会儿，涵星就娇声道：“绯表妹，本宫刚才下错了……”
    “绯表妹，让本宫一，不，两子好不好？”
    “等等，再让本宫想想……”
    不过是一局五子棋，就听女儿反复地又是悔棋又是求着让子，端木贵妃几乎是不忍直视了，好笑地心道：女儿还真是没个姐姐样！还是绯姐儿性子稳重。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打帘进来了，禀道：“贵妃娘娘，卫国公夫人求见。”
    端木贵妃眉头一挑，随手把手里的绣花绷子给了另一个宫女，其实耿夫人前天就已经递了牌子给她，但她没有见。
    宫女一看贵妃的表情，就知道贵妃的心意，又道：“贵妃娘娘，卫国公夫人进宫是来拜见史庄嫔的，说是给贵妃娘娘也请个安。”
    史庄嫔是耿夫人娘家的堂妹。
    端木贵妃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明艳的眸子里眸光微闪，道：“把人带过来吧。”耿夫人人都到宫门前了，那自己也只能见了。
    “是，贵妃娘娘。”宫女屈膝领命，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耿夫人就随宫女进了西暖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自然看到了窗边正在和涵星下棋的端木绯，有些意外。
    耿夫人脚下的步子缓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走到了罗汉床前，对着端木贵妃行了礼。
    端木贵妃笑语盈盈地请对方坐下说话，言行之间似乎很是亲厚。
    待宫女上了茶后，耿夫人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然后看向涵星和端木绯，客套地笑道：“贵妃娘娘，四公主殿下真是娴静，今日阳光明媚，臣妇看御花园里风光秀丽，令人流连忘返啊……”
    耿夫人委婉地暗示端木贵妃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
    端木贵妃只当没看到没听懂，笑吟吟地说道：“本宫这女儿性子过分活泼了些，本宫是特意拘着多跟她表妹读读书、下下棋，也好修身养性。”
    暗示不成，耿夫人心里有些恼了，只觉得端木贵妃还真是油盐不进，这端木家的人都是这副德性！
    耿夫人再次端起茶盅，浅啜了口茶水后，恢复如常，得体地又道：“臣妇听说贵妃娘娘娘家的大姑娘还没有谈亲事……”
    她微微笑着，心里却不屑，暗道：丧妇长女，也难怪嫁不出去，还东挑西拣的。
    端木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心里咯噔一下。
    耿夫人接着道：“臣妇的长子年方二十二，自两年前丧妻后，就后院空虚……端木太夫人抱恙，府中也没个长辈，臣服就斗胆来找贵妃了。”
    她脸上挂着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浅笑，心里是无奈：要不是长子求了又求，国公爷也同意了，她才懒得来这趟呢。
    不知不觉中，旁边的落子声停止了。
    耿家居然还不死心。端木绯也没心思下棋了，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涵星也没心思下棋了，饶有兴致地默默听着，心道：幸好母妃把她拘着，否则岂不是错过了这场热闹。
    “耿夫人，本宫是出嫁女，也不便管娘家的事。”端木贵妃淡淡地与对方打太极，“本宫那大侄女许是缘份没到。”
    端木贵妃笑容不改，眼神却是微冷：纭姐儿是自己看上的儿媳，自家显哥儿还没回来呢，这未来儿媳怎么能随便让给别人！
    “……”耿夫人快要维持不住笑脸了，不禁想到之前去端木家求亲时遭到的种种羞辱，又朝端木绯那边瞥了一眼，眼底浮现一抹阴霾。
    端木贵妃仿佛没看到耿夫人的失态般，慢悠悠地喝着茶。
    耿夫人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手背上青筋凸起，可是脸上却笑容更深，意味深长地又道：“原来贵妃娘娘也信缘份，近日京城新来了一位孙真人，那可真是活神仙，道法高深，而且精通算卦星相……大皇子殿下出征在外，还没娶亲，娘娘可要给大皇子殿下去问个姻缘？”
    端木贵妃手里的茶盅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把茶盅往唇畔凑。
    她当然也听说过耿夫人提的这位孙真人，立刻联想到了关于天命凤女的传闻，结合对方忽然提起大皇子的姻缘，心中顿时就了然了。
    耿夫人这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卫国公府愿意把耿听莲嫁给大皇子并扶持大皇子为太子……
    想到这一点，端木贵妃的心跳砰砰加快了两下，再想到刚才耿夫人蓄意提起纭姐儿，一下子都想通了。
    耿家的意思应该是想要借着耿安晧与端木纭的亲事把两家绑在一起，再由大皇子娶耿听莲为太子妃，那么耿家、端木家与大皇子三者就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关联。
    端木贵妃若有所思地垂眸，呷了一口热茶，接着又是一口。
    耿夫人没再说话，她知道端木贵妃应该是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是默默喝茶，嘴角勾唇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在她看来，这事是十拿九稳的了，她的女儿是天命凤女，娶到了她的女儿意味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唾手可得，只凭这一点，就是他们耿家挑皇子！
    谁又能拒绝近在眼前的皇位！
    “哎。”端木贵妃忽然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姻缘天注定啊。”
    耿夫人傻了，差点没被口里的茶水呛到。她一直以为端木贵妃是聪明人……端木贵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耿夫人的脸色近乎铁青，有些僵硬地说道：“贵妃娘娘可考虑清楚了？”
    端木贵妃笑而不语。
    耿夫人看着端木贵妃，目光微凝，感觉自己就像是硬生生地把脸凑过去让人打，脸上火辣辣得疼。
    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女音从窗边传来：“不见黄河不死心……这黑子已经走进一条死路了。”
    耿夫人就算不看，也知道说话的人一定是那个端木绯，这个小丫头指桑骂槐的。
    耿夫人再也坐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来，冷声道：“娘娘别后悔！”
    她也不顾上行礼了，下巴高高地昂起，直接转身离去，心道：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们卫国公府在大盛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女儿耿听莲又是凤女，选哪个皇子不行！
    耿夫人也不等宫女给她打帘，就自己出去了，端木贵妃看着那打起又落下的锦帘，淡淡道：“本宫又不是傻了，怎么会后悔呢！”
    耿家现在是烈火烹油。端木贵妃心如明镜，脑海中闪过当初耶律琛被立为皇贵妃时，端木绯特意来与自己说的那番话。
    皇帝正值而立之年，是不会轻易立太子的，更何况是被人“逼”着立太子。
    耿家现在上蹿下跳的，皇帝心里也未必没有想法……
    端木贵妃的眼眸里随着那抖动的锦帘荡漾出些许涟漪，当她收回视线时，正好看到端木绯和涵星正朝自己这边张望，就抬手对着二人招了招，示意她们过去说话。
    端木贵妃让两个丫头分别坐在自己的左右侧，温声道：“涵星，你们可知耿夫人在说什么？”
    “不就是觊觎大皇兄吗？”涵星迫不急待地答道，还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
    端木贵妃又问道：“那你可知道母妃为何没应下？”
    涵星坦然地摇了摇头，直言道：“母妃，儿臣不知。”
    端木绯在一旁乖巧地笑着，但笑不语，心道：姑母不愧是贵妃，脑子清楚着呢。
    端木贵妃看着小侄女那清澈的眼睛，就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不似自己的傻女儿一脸天真懵懂，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心想：没爹娘的孩子早当家……自己这傻女儿啊，哎，左右自己能护着她。
    “涵星，你想想你父皇会允许别人替他来定太子吗？！”端木贵妃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涵星，要记住四个字：居安思危。”卫国公这些年太顺了，怕是已经忘了这四个字怎么写了。
    说话间，通往正殿的锦帘被人从外面挑起，去送客的宫女又回来了，屈膝禀道：“贵妃娘娘，奴婢已经把卫国公夫人送出去了。”顿了一下后，她又道，“奴婢看到安雅就在前面不远处。”
    安雅是三皇子的生母江宁妃身边的大宫女。
    端木贵妃饶有兴致地勾了勾红艳的嘴唇，似笑非笑道：“咱们不要的东西，有人等着抢呢。”
    这一句涵星听懂了，无趣地耸了耸肩，觉得这些事还真是没意思。
    端木贵妃又端起了茶盅，想到了什么，吩咐那个宫女道：“关了宫门，不管谁来访，都说本宫今天不舒服。”
    “是，娘娘。”
    宫女退下后，钟粹宫的宫门很快就关上了。
    反正也不能出去玩，涵星对此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对端木绯道：“绯表妹，下午我们玩木射好不好，你让本宫多少子，本宫就让多少分……”
    端木贵妃看着女儿摇了摇头，完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心里发愁：这愁人的丫头，也不知道将来许给谁好。
    表姐妹三人中，明明是端木绯年纪最小，倒是她先把婚事定下了。
    端木贵妃忍不住说道：“涵星，你就没看上什么人？”
    涵星怔了怔，一脸无辜地看着端木贵妃，心道：母妃不是说会替她挑驸马的吗？怎么又说得好像是她没挑好似的！
    端木绯在一旁默默饮茶，给了涵星一个同情的眼神，再次觉得幸好自己的婚事定下了……
    端木绯心不在焉地呷了口茶，忽然觉得茶味有些淡。
    随着钟粹宫闭门谢客，后宫中也多少有人感觉到了前朝的不宁，一时间有些惶惶不安。
    一连数日，皇帝没有踏足后宫，朝野上下为了罪己诏一事争论不休。
    一时间，谁都顾不上那一封封八百里加急从南境送来的战报。
    在南怀的连番攻势下，南境数城已危，尤其是道益城。道益城从去年起，已经连番扛住了南怀大军的数次攻势，但也是伤亡惨重，粮草不继，已经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因而，当阎兆林提出，自己领兵来支援时，奋武将军路维青立刻就同意了。哪怕阎兆林要求将道益城的兵权尽数交给自己，也没有反对。
    于是，在抵达思楠城的第三天，封炎和阎兆林就带着数千援军来了道益城。
    这几天来，阎兆林拿下了道益城的兵权，先是按封炎的意思，把百姓都迁到了城北，又从军中选了精锐组成一支火铳营，封炎与他们一起操练，同吃同住，练习火铳，也练习配合战。
    大营的演武场被特意布置过一番，以一道道蜿蜒的栅栏模拟大街小巷搭建在一起。
    手持火铳的士兵在栅栏围起的狭窄甬道中穿梭着，上弹，瞄准，射击靶子……经过这段时日的操练，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流畅熟练，那一个个靶子已经被他们的火铳射得惨不忍睹。
    随着一记锣声响起，众人都停了下来，绷紧的身形这才放松下来，每一个士兵的眸子都是熠熠生辉，不见丝毫的疲惫，反而是跃跃欲试。
    “大家先休息一个时辰。”
    封炎一边朗声下令，一边大步流星地从九转十八弯的栅栏间走出，只见阎兆林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演武场的入口处。
    “公子，斥候刚刚回来了，”阎兆林走向封炎，递给他一个黑色的面具，沉声道，“说是南怀大军已经到了十里外，这次带了冲车，看来是决心要攻下道益城了。”
    封炎唇角一勾，抬手接过了阎兆林递来的那个面具，捏在手里随意地摩挲了一下，道：“就等他们来了。”

    封炎慢悠悠地戴上了那个面具，半边面具挡住他一半的容貌，只露出了他的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巴。
    当他脸上多了这个面具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的慵懒不再，多了一种刀锋般的气息，冰冷凌厉。
    城内的士兵们来来去去，行色匆匆，那凌乱的步履声回荡在空气中。
    碧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罩在天空中，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轰隆隆，轰隆隆……”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有滚滚的闷雷从天际连绵而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敌军来袭了，敌军来袭了！”
    随着士兵们声嘶力竭的阵阵喊叫声，南怀人兵临城下的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城池。
    城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天际的阴云仿佛随时要坠下来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演武场中的封炎和阎兆林皆是抬眼看向了南城门的方向，沉默不语。
    “蹬蹬蹬！”
    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路维青带着几个亲兵步履匆匆地来了。
    “阎总兵，本将军不懂为什么还不抗敌？”路维青不解地看向坐在兵器架旁的阎兆林，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他当然也看到了阎兆林身旁还坐着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少年，不由多看了对方了一眼，心里疑惑这个少年的身份，但也没多想，急忙和阎兆林商量部署的事，“阎总兵，是否赶紧让弓弩手待命，敌军距城已经不足五里了……”
    说话间，外面如雷般的声响更响亮了，敌军显然更靠近了，这声音仿佛鼓槌敲打在心口，让人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紧张。
    “奋武将军，稍安勿躁。”阎兆林神情坚定地打断了路维青，“既然你已经把定均城的兵权交给本将军了，自然由本将军来做主。”
    说着，阎兆林看向了封炎，封炎淡淡道：“再等等。”
    路维青的眉头皱得更紧，疑惑也更浓，不懂阎兆林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很显然，这个少年将士并非是阎兆林的亲兵……更甚者，似乎连阎兆林都要听从这位少年的指示。
    “放心，道益城一定能守住的。”阎兆林拍了拍路维青的肩膀安抚道，那信心满满的眼神让路维青高悬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身形还是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任何一场战争无论是胜，还是败，都要付出无数的生命为代价，一刻也不能放松。
    “奋武将军，坐下吧。”
    封炎伸手做请状，路维青下意识地看了看阎兆林，终究还是坐下了，只是坐立难安。
    接下来，演武场里不时有士兵进进出出地来禀报军情。
    “公子，阎总兵，敌军的先锋军已经抵达城门外。”
    “公子，阎总兵，敌军的冲车和车弩正在就位。”
    “……”
    “公子，阎总兵，敌军开始进攻！”
    当一个士兵带来这句话后，封炎终于有了动作，下令道：“半个时辰后，开城门。”说着，他毅然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军营外走去。
    阎兆林紧接着也站了起来，一派以封炎为尊的做派。
    “……”路维青傻眼了。
    “咚！咚！咚……”
    似乎有东西重重地撞击在城门上，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连城墙和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
    “嗖嗖嗖……”
    半空中，无数羽箭自城外射来，伴随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像一道道流星般划破天际，落在城垛上，落在城门内。
    高高的城墙外，三千身着铜甲铁盔的敌军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执弓持枪，那闪着寒光的刀枪令人不寒而栗。
    阵列的最前方，是一个个执弓的弓箭手，还有一个个南怀士兵携云梯上前，把云梯搭在墙上，士兵如蜂拥般往城墙上爬去……
    “咚！”
    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沉重的城门被撞开了，那些南怀士兵齐声地欢呼起来，喊着：“城门撞开了！城门撞开了！”
    为首的一个虬髯胡将领拉了拉马绳，他胯下的棕马发出激昂的嘶鸣声，两只前腿高高地抬起。
    看来大盛人是要投降了？！也是这定钧成的守兵早就是强弩之末了。虬髯胡将领的眼中掠过一道异芒，心道：这座城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终于拿下了！

384谋反
    虬髯胡将领志得意满地振臂一挥，高呼道：“先锋军，先进城查看！”
    “是，副将军！”
    一个皮肤黝黑的南怀小将朗声应道，大臂一挥，就带着一百人的先锋军冲进了城门。
    城内一眼望去，空旷萧索。
    城墙的城垛上没有人，街道两边的房屋也都是敞开着大门，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像是一栋空城。
    进城的百来个先锋军不自觉地缓下了马速，铁蹄“得得得”地敲响青石砖街面，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加到两边的巷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那个南怀小将在城门前方的街道上溜了一圈，就又策马出了城，与那虬髯胡将领禀道：“禀将军，城里面好像空了，那些大盛人应该是都逃走了！”
    原来是弃城而逃了！
    虬髯胡将领的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弧度，“刷”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那寒光闪闪的长刀往前方一指，下了军令：“兄弟们，进城！屠城三日，所得金银珠宝，与众共之！”
    即便这是一座无人的空城，那些大盛人逃命且不及，根本不可能搬走所有的家当。
    屠城三日，抢掠之金银珠宝皆归己有，这足以让在场所有的将士为之血脉沸腾。
    后方的南怀士兵们都近乎疯狂地欢呼起来，一个个都高举着手中的长刀，眸子里闪闪发亮，跟随在那虬髯胡将领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踏，踏，踏……”
    士兵们凌乱的踏步声与马蹄声此起彼伏，城中还是一片死气沉沉。
    一众南怀人不断沿着街道前进，就算是一开始士兵们还有些紧张，随着他们横冲直撞地闯进街道两边的一间间房屋中，发现里面都空无一人后，也就放松了下来。
    南怀大军浩浩荡荡地继续往行去，在一个个分叉口分出一支支小队朝其他的方向而去。
    道益城中四通八达，每到一个分叉口，就延伸出数条街道，每一条街道两边都有不少小巷子，就如同一张蛛网密密麻麻，畅通无阻。
    那些南怀士兵一个个粗鲁地踹门而入，以长刀在屋子里把那些家具器皿扫在地上，“砰铃啪啦”地摔了一地，东倒西歪。
    “小老弟，你有找到什么没？”一个黑膛脸的南怀士兵一边以刀鞘将案头的空罐子扫到了地上，一边扯着嗓子没好气地对外间的一人抱怨道，“我都没找到什么值钱的……”
    “砰！”
    陶罐直直地摔在了石板地上，四分五裂。

    几乎是下一瞬，那个“黑膛脸”也重重地仰面摔在了地上，沉重的身躯令得地上的尘土似乎也随之一震，他的额心多了一个比龙眼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汩汩地自血窟窿中流出，眨眼就在石板地上形成一片红得刺眼的血迹。
    倒在地上的“黑膛脸”双眼圆睁，几乎瞪凸了出来，那双眼睛浑浊无神，死不瞑目。
    外间那个矮小的南怀士兵听到了方才那声巨响，总觉得这声响有些刺耳，闻声而来，嘴里叫着：“我说老哥……”
    “砰！”
    又是一声巨响重重地响彻在院中。
    那个矮小的南怀士兵的额心也多了一个血窟窿，身子僵了一瞬，就往后倒了下去，似乎至死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扇半开的窗户外，隐约冒着一缕袅袅的青烟。
    封炎吹了吹火铳口的青烟，转过身，在那狭窄的巷子里灵活地穿梭着，看到敌人，就熟练地以火铳瞄准对方，然后射击。
    每一枪都是那么干净利落。
    “砰！砰！砰！”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火铳射击声在一条条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即便是最初的几十枪可以浑水摸鱼，接下来那些尸体也无所遁形。
    “有敌军埋伏！”

    “大家小心，有敌军埋伏！”
    “……”
    那些南怀人一个个激动地高喊起来，如临大敌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四下搜寻着敌人的踪影。
    城中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空气中似乎火花四射。
    “砰！砰！砰！”
    火铳射击声变得更频繁了，那些潜伏在大街小巷中的火枪营士兵不再缚手缚脚，直接开始大开杀戒。
    每一把火铳都可以一次连发三弹，三弹就意味着一个士兵可以在短短三息间以一敌三，杀敌人于措手不及；得手后，再避到巷子深处，重新上弹。
    这火铳使用起来要远比弓箭简单多了，一个好的弓箭手需要练习几年的反复练习，才能熟练掌握弓箭，相比下，掌握这火铳只需短短几天。
    而且，火铳无论杀伤力，还是精准度，都比弓箭具备更强大的优势。
    这几日来，火铳营最重要的任务之一除了熟悉火铳的使用方式，就是背着沉甸甸的火铳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奔跑，熟悉道路，练习彼此的配合……
    现在这个城池的舆图就在他们的头脑中，他们知道这里的每条街道、每条巷子通往何处，也知道哪条巷子是死胡同。
    又是两声重响后，一条被堵死的小巷子里又多了两具南怀人的尸体。
    空气里的血腥味、火药味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一般。
    “将军！将军，这些大盛人手里有神兵利器，杀起我军将士不费吹灰之力……”一个高壮的南怀士兵跌跌撞撞地从一条巷子里跑出，对着马上的虬髯胡将领惊恐地禀道，脸色发白。
    那个黑漆漆的武器实在是太可怕了，发射的速度比羽箭要快上数倍，威力也更强劲，根本就无法躲闪。
    “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火铳罢了！”虬髯胡将领没好气地从马上踢了那士兵一脚，脸色也不太好看。
    刚才，他远远地也瞥到了几个持火铳的大盛士兵，看得出来他们所持的火铳与他曾经见过的大不一样，更轻便，也同时更危险！
    他们太大意了，现在已经失了先机，士兵们士气散……这一仗恐怕是很难反败为胜了。
    虬髯胡将领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下去，撤！赶紧撤！”
    事到如今，唯有将损失降到最低，等撤退后，再行筹谋！
    虬髯胡将领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就策马朝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周围的那些南怀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地高呼着：“副将军有令，撤退！”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数以千计的南怀士兵都骚动了起来，一边喊着撤退，一边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往回跑，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形容狼狈。
    相反，火铳营的人则都气势汹汹，他们再也不躲闪，不掩藏，从屋顶、从巷子里、从窗户中露出身形，也露出他们的獠牙。
    “砰砰砰！”
    “砰砰砰！”
    一杆杆火铳皆对准了他们的敌人，频繁地发动射击，如暴雨，似冰雹，那些逃亡的南怀士兵们都成了这些火铳的靶子。
    弓箭手在射击了几十箭后会渐渐疲惫，疲惫就会影响射箭的速度、射程和精准度，可是火铳不同，只要火铳手还能扛得动他们的火铳，只要火铳手还能扳动火铳的扳机，他们就可以杀死敌人。
    每一次按下扳机，每一次砰的巨响，就可以消灭一个敌人。
    那些南怀士兵感觉他们似乎已经被来自地狱的牛头马面盯上了般，无论他们怎么跑，火铳中射出的弹丸都会追上他们，越来越多的尸体歪七扭八地遍布在街道上……
    当那个虬髯胡将领率领一众残兵返回到城门附近时，却发现城门已经关上了。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手持刀枪弓的大盛士兵从一条条巷子里涌出，把他们团团地围了起来。
    瓮中捉鳖。
    虬髯胡将领的脑海中不禁浮现这四个字，脸上一片铁青，额角更是青筋乱跳。
    他咬了咬牙，决心跟这帮大盛狗拼了，再次挥起手中的长刀，“杀出去，擅退……”
    擅退者杀。
    然而，他再也没机会把这句话说完。
    “砰！”
    又是一记震耳的火铳发射声响起，携着凌厉的破空声，宛如一道闪电劈裂了夜空，直劈向了那个虬髯胡将领的眉心。
    一切快得肉眼无法捕捉，那个虬髯胡将领如冰冻般冻结在了马背上，眉心多了一个血窟窿。
    他目光发直地瞪着前方高高的城墙，城垛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脸戴半边玄铁面具的玄衣少年，少年手持一把黑色的火铳，火铳口赫然对准了下方的那个虬髯胡将领。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像是时间被停止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顺着虬髯胡将领那震惊的目光看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
    封炎泰然自若，对着天空又射出一枪，然后朗声道：
    “投降者不杀！”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那个早没了声息的虬髯胡将领从高高的马背上倒了下去，“咚”地坠落在地，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倒塌了。
    那些南怀士兵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虬髯胡将领，身子几乎动弹不得，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倒下，随之粉碎了，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惶恐，不安，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败了！
    紧接着，周围其他的大盛士兵也高呼了起来：
    “投降者不杀！”
    “投降者不杀！”
    一声比一声响亮，那无数个声音仿佛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共同的节奏般，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如轰雷般回响在空气中，似乎连空气都随之震动了起来。

    “啪嗒。”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长刀，身子一矮，浑身发抖地跪了下去。
    畏惧仿佛会传染般，他的四周一个接着一个的南怀士兵惶恐不安地放下武器，跪在了地上。
    有人投降，就有人不甘。
    一个南怀小将挥舞着弯刀嘶吼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大家一起也许能杀出……”
    “砰！”
    他的话又被一记火铳声打断，铁弹从他的喉咙穿过，鲜红炽热的血液“呲”地喷射而出，喷在他身旁的几个南怀士兵的脸上、战袍上。
    下一刻，那个南怀小将倒下了，而他身旁的那几个南怀士兵也都跪了下来。
    这些士兵的脸上已经都没了战意，只余下了恐惧。
    周围的那些大盛士兵势如破竹地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负隅顽抗者一律斩杀，杀气腾腾。
    街道上，那令人闻之欲呕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但是对于在场的大盛士兵来说，这个气味却是胜利的味道。
    他们胜了，他们保住了道益城！
    不消一刻钟功夫，整条街道上就只剩下了那些跪在地上的南怀士兵，以及他们那些同袍血肉模糊的尸体，惨不忍睹。
    火铳营的士兵们一个个士气高昂，神采焕发，过去的这段日子，他们一直在练习火铳，他们最清楚这火铳的厉害，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些颓败的南怀士兵，看着这一地的敌尸，他们才意识到火铳要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更厉害。
    火铳可以让一个平凡的士兵变成一个拥有以一敌十之能的精兵，很显然，火铳必然会成为以后战场上的决定性因素。
    现在，他们只有一千杆火铳，将来若是能有两千，三千……甚至一万杆火铳呢？！
    那大盛的军队势必能强悍到所向披靡的地步，从此再无对手，从此四方蛮夷再不敢来犯！
    封炎还是站在高高的城垛上，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跪在地上的敌军，跟着转头吩咐身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道：“陆倾之，剩下的交给你了。”
    封炎也没等陆倾之回答，就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去，蹬蹬地沿着石阶下去了。
    陆倾之神情复杂地望着封炎的背影，眼神渐渐地沉淀了下来，瞳孔明亮而坚定。
    这段时日，封炎和他们火铳营的一千将士一直同住同吃同操练，他绝非自己一度以为的那种纨绔公子哥，而今天封炎也用这场压倒性的大胜来证明了他的实力。
    战场上，一切以最终的结果来说话！
    封炎从城墙上下来后，就骑上奔霄，径直返回了军营。
    早有士兵等在了军营口，殷勤地把封炎引去了大厅。
    大厅里，一片沉寂无语，坐在一旁的路维青就看着阎兆林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着，心中不解。
    刚才不时有人回来跟他们禀明了城中的战况，说是敌军伤亡惨重，我军以巷战将敌军分散，各个击破，这不是喜讯吗？！
    阎兆林也知道战况对我军有利，但他还是着急担忧，唯恐封炎有一点闪失，暗道：主子只有公子这一条血脉了，绝不容有失啊！
    “公子！”
    此刻，他见封炎毫发无伤地归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彻底放下了。公子没事就好！
    封炎的脸上还是戴着那半边面具，对着阎兆林微微颔首，跟着目光就越过阎兆林看向了后方两丈外的路维青，淡淡道：“奋武将军，你可以派人去接手俘虏了。”
    路维青傻眼了。
    封炎的言下之意，岂不是说这一仗，他们已经赢了？！
    这怎么可能呢？！
    即便是这一仗他们占了上风，可是这才短短半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胜了？！还把敌军的俘虏都拿下了？！
    路维青的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刚才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还有――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封炎没在意路维青的目光，随意地往一旁的太师椅上一歪，吩咐道：“上茶。”
    他的心思早已经跑远了：唔，还差拿下昌旭城，他就能回去见蓁蓁了……还得问问阎总兵，南境有什么特产可以带回京呢？
    封炎慢悠悠地喝着茶，厅堂里又静了下来，相比外面的喧闹嘈杂，这里显得尤为宁静，直到陆倾之和另一个小将匆匆而来再次打破这里的沉寂。
    “公子，阎总兵，俘兵已数拿下，正在清点人数。”
    “末将已经派人在城中搜查有没有落网之鱼。”
    “敌方的尸体也还在清点……”
    两个小将你一言我一语地禀着外面战场的情况。
    封炎笑了，朗声下令道：“好！今晚庆功，传令下去，每人一块肉，一碗酒！”
    这一年多来，道益城不是在备战就是在对战，战时自是不可以随便喝酒的，而今天这碗酒不同，这是庆功酒。
    两个小将闻言觉得仿佛酒虫都被勾出了出来，脸上眸中泛着异彩。
    他们领命后，就匆匆地退下了。
    整个道益城都随着这道命令的传开而沸腾起来，城中上下从百姓到将士们皆是喜气洋洋，至今还有一种彷如置身梦境的感觉。
    他们真的守住了道益城，他们真的大败了南怀人！
    一直到夜幕落下，城内还亮着大半的灯火，与夜空中的星光交相辉映。
    一只灰色的鸽子借着昏暗的夜色展翅在半空中飞过，一路朝北，展翅飞过城墙。
    “嗖！”
    凌厉的破空声打破暗夜的寂静，一道利箭如流星般划过空气，迅如疾风，势如闪电，准确地一箭贯穿了那只灰鸽。
    鸽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跟着，城门附近又静了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炷香后，路维青被人匆匆地唤到了军营。
    大厅中，封炎和阎兆林都在，除了他们俩，一旁的方几上，还有一只被一箭贯穿的灰鸽以及一张绢纸。
    路维青本来就心里忐忑，在看到那只灰鸽的一瞬间，脸色登时变了，心急坠直下，暗道不妙。
    这只信鸽是他今晚亲手放出去的，原本绑在信鸽腿上的那封密信也是他亲笔所书，为了上奏皇帝，说明道益城的情况。
    尤其是……
    路维青目光幽深地看着那个脸上戴着面具的少年，对方看着年纪不大，可是阎兆林身为堂堂的晋州总兵，却对他格外恭敬。
    再加之白天的那一战，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打的，就连他的心腹们也都被排除在了战圈外，远远只听到“砰砰”的巨响，不消半天一场殊死大战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这种种情况太不对了，路维青再三思虑后，决定向皇帝禀明。
    想着，路维青的目光又看向了方几上的那只早已冰冷的信鸽，很显然，阎兆林和封炎早就防着他了。
    今晚，根本就是一出守株待兔。
    偏偏自己大意了！
    路维青心凉如冰，身体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心里萦绕着一个疑问――
    阎兆林和这个少年到底所图为何？！
    答案早就在路维青心中，呼之欲出。
    封炎神情平静地与路维青四目对视，他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路将军，在道益城独力难支时，可曾有增援？”
    “道益城缺粮少食，可有谁管过你们死活？”
    “皇上命你守城，可想过你们无粮无人，能守到几时？”
    “你可知一旦破城，就是满城尽屠，无人可以存活？”
    封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箭直击在路维青的心口，令他哑口无言。
    路维青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难看极了。
    道益城的危机也不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他也早就不止一次地向京城请求求援……然而，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厅堂里静了下来，空气沉重得就像是一块铁似的。
    路维青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着，封炎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着茶。
    坐在一旁的阎兆林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把一切都权交给了封炎来处置。
    忽然，路维青朝封炎走近了一步，轻微的步履声在这寂静的屋子中尤为响亮。
    “你……你们想谋反？”路维青的声音十分艰涩，这几个字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一般。
    封炎看着路维青微微一笑，但笑不语。
    阎兆林还是没说话，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路维青好像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路维青的呼吸愈发艰难了，仿佛有什么掐住了他的喉咙口似的，又道：“你们疯了吗？！”
    封炎不答反问：“路将军，你可还记得昌旭城？”
    路维青的神色更复杂了，眼神幽深。
    他怎么可能忘记昌旭城，不仅仅是因为昌旭城是黔州失城，也因为昌旭城的守将梁思丞是他的好友。
    当初，当他得知梁思丞开城投敌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过，昌旭城的情况路维青是知道的。
    前年十一月，昌旭城被南怀大军团团包围了，犹如大海中的孤舟，断绝了粮草与水源，梁思丞带领城中百姓英勇抗敌，堪堪守住了城，百姓饿得就差要折骨为炊、易子而食。
    然而，半个月后，阴险的南怀人把安节城中的三万百姓如牲畜般赶到昌旭城门口，以他们的性命相胁。
    在南怀人屠杀了近百名安节城百姓，并承诺只要投降就不屠城后，梁思丞终于屈服了。
    路维青知道梁思丞投敌是为了昌旭城的百姓，彼时，他也曾在辗转反侧时想过，要是道益城到了这个地步，他会怎么样……
    但是，他也只是想想，为了远在京城的父母妻儿，他决不会和梁思丞一般。
    他也不能让自己置身于那种境地！
    路维青的心中彷如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已，而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浑身绷紧如那拉紧的弓弦一般，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咯噔。”
    封炎随手放下了茶盅，茶盅与方几的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封炎淡淡地下令道：“来人，送奋武将军去好好冷静一下。”
    守在厅外的两个士兵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对着路维青伸手做请状。
    路维青欲言又止地又看了看封炎和阎兆林，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两个士兵转身离去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略显萧索。

385夺权
    二月二十日，朝堂上再起波澜，皇帝在罢朝一个多月后，又重开了早朝，当天的朝会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未时过半才散朝。
    之后，端木宪既没去文渊阁，也没去户部，匆匆回了府，不仅叫来了端木绯，连在国子监上课的端木珩也被他接了回来。
    “皇上已经在今日的朝会上同意下诏罪己了。”端木宪神情肃然地对着孙子孙女说道，“这件事估计这两天就会在京中传开了……”这京中怕是又要起些涟漪了。
    端木绯慢慢地喝着一盅碧螺春，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魂飞天外。
    她在宫里住了大半月，昨天才刚回来，涵星还不肯让她走，依依不舍地亲自送她回的府，还嘟囔着说要早点出宫开府，以后接她去公主府上小住。
    端木绯一向从善如流，表姐妹俩畅想了一番未来的美好生活后，就约好了过几天一块儿去郊外踏青遛马。
    唔，踏青那天，自己要带什么呢？
    端木绯暗自琢磨着，飞翩是肯定要带的，每天在府里估计都快把小家伙闷死了，那要不要叫上小西，还可以顺便捎上乌夜……哎，可惜奔宵不在。
    “四丫头，你怎么看？”端木宪端起茶盏，又放下，深沉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绯问道。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不答反问：“祖父，岑督主有说什么吗？”
    端木宪摇了摇头，慢慢地捋着胡须，面露沉吟之色。
    自打那些武将上书让皇帝下罪己诏的事出了后，岑隐从头到尾都没有当众表达过对这件事的任何观点，这让不少在观望着岑隐态度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也都按捺不动。
    但是，岑隐是否私下里有和皇帝说过什么，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就对了。”端木绯灿然一笑，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白皙的小手在白瓷浮纹茶盅上轻轻摩挲着，粉色的指甲盖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端木宪疑惑地挑了挑眉，以眼神催促着自家孙女。
    端木绯没有解释，笑眯眯地话锋一转：“祖父，罪己诏由谁来拟？”
    在大盛，圣旨、诏书、折子上的批复等御前一应文字都是由司礼监来拟的。
    端木宪沉默了一瞬，沉声道：“这事说来也奇怪，在皇上同意下罪己诏后，卫国公立刻表示，这道诏书不该由司礼监来拟，说什么内宦不可代表天子向上天请罪，诏书应当交由内阁或者翰林来拟定，为此满朝文武又争了一场，皇上一怒之下，退了朝。”
    端木绯玉白的小脸上没露出一点惊讶，笑眯眯地说道：“就像我们想以兵部来牵制五军都督府一样，耿海这是在变相地想要削司礼监的权。”
    端木宪和端木珩皆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沉思着。
    在大盛朝，皇帝、内阁和司礼监这三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皇帝为了限制内阁的权限，宠信司礼监，而司礼监的权限也因此越来越大，想要削权，必然就要从司礼监那里分权。
    一旦司礼监这次退让了，待到罪己诏事后，耿海必然会更进一步的，夺了司礼监拟旨的权限……
    然后，一步步的，削弱司礼监。
    端木绯放下茶盅，嘴角弯了弯，提醒道：“祖父，这事儿，内阁无论如何都不能接手。”说着，她的神色有了几分郑重。
    端木宪表面还算平静，心绪却是飞转。
    听孙女的意思，似乎并不是因为怕接过拟旨的差事会得罪岑隐，应该是有别的用意。
    端木宪略有所悟地动了动眉梢，也捧起了茶盅，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很快就有了决定：就听四丫头的，准没错。
    端木宪慢慢地呷了两口热茶后，随口问候了一句宫里的端木贵妃：“四丫头，你在宫里住了好些天了，你姑母近来可好？”
    “贵妃姑母一切都好。”端木绯直言不讳，“就是前些日子，耿夫人特意去钟粹宫见过贵妃姑母，一会儿说凤女，一会儿又提显表哥，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想与显表哥结亲……”
    端木绯坦然地把耿夫人想把耿听莲许配给大皇子的事说了。
    端木宪瞬间眸子一亮，不可否认，有一瞬间，他为了这桩婚事可能带来的莫大好处而心动了。
    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可不敢把端木家还有大皇子和耿家绑在一起。
    端木珩眉头一动，微微蹙眉，正色道：“显表哥如今正在南境，拿命来挣军功，他的荣耀岂是一个所谓的‘凤女’能相提并论的！”
    在端木珩看来，把所谓的“凤女”和大皇子绑一块，是辱了大皇子所付出的努力以及他毅然奔赴战场的那种觉悟。
    端木绯怔了怔，差点没笑出来。
    自家大哥还真是有趣。
    端木绯殷勤地给端木珩斟了茶，还乖巧地亲自把茶杯送到他手里，以示认同。
    “咳咳。”端木宪清了清嗓子，提醒小丫头，他的茶呢？！
    端木绯立刻又孝顺地给祖父斟茶焚香，让端木宪分外受用。
    又喝了一盅茶后，端木宪就站起身来道：“珩哥儿，四丫头，我先回户部衙门了。”他是朝会散后，就溜回府的，户部那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端木绯心中一紧，差点没跳起来，立刻也起身，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和涵星表姐约好了去踏青，我还什么都没准备……祖父，那我先回湛清院了。”
    不等端木宪出声，端木绯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自己打帘，一溜烟地跑了。
    端木宪看着那道摇晃不已的锦帘，失笑地摇了摇头，随口说：“这丫头也太心急了，她昨晚不是说要过几天才去踏青吗？”
    “……”端木珩也朝那道锦帘看去，表情微妙。
    端木绯一直从外书房跑回了仪门的另一边，方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里默默叹息着：每天要忙着躲大哥，她真是太辛苦了！
    端木绯深吸了两口气，又拍了拍胸口，继续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等她回去正好美美地睡个午觉，睡醒后，姐姐肯定已经准备好点心了！
    端木绯觉得心里美滋滋的，步履更轻快了。
    走过小花园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女音自不远处传来，直刺耳膜：“二姐姐，徐家七公子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端木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闻声望去，只见七八丈外的一个凉亭里，端木绮和端木缘面向而立，刚刚说话的人正是端木缘。
    “三妹妹，你说话没头没尾的，”端木绮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端木缘跺了跺脚，俏脸涨得通红，只觉得端木绮是故意在装傻。
    “你还要装傻？！”端木缘上前了半步，激动地瞪着端木绮，咬牙道，“你娘是存心……存心给我找那等人家的是不是！”
    端木缘的年纪也不小了，到了相看亲事的年纪了，但是她的双亲还在中州汝县一时半会回不来，所以，才写了信来京城托小贺氏帮着看看，小贺氏也答应了，前两天带端木缘去相看。
    本来端木缘还觉得对方不错，结果今天丫鬟去打听了，才知道那个徐家七公子是大理寺卿徐家的公子，却不是徐大人的儿子，而是旁支家的公子，也不过是个区区的秀才罢了。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你娘觉得你的亲事不好，才故意给我找更差的人家！”端木缘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觉得自己的双亲真是所托非人。
    端木绮的脸色不太好看，紧紧地握着拳头，感觉端木缘就像是一只疯狗般，胡乱咬人。
    真是帮了人，还不得好了！
    端木绮撇了撇嘴，撂下狠话：“有种你就别让我娘找！”
    说完，端木绮转身就想离开，端木缘激动地想要拉住她的胳膊，嚷道：“端木绮，站住，你不许走！”
    端木缘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虫子在啮咬般，难受极了，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
    她爹娘不在，弟弟年纪还小，祖母贺氏“疯魔”了，祖父端木宪每天忙里忙外，连大哥和大姐的婚事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她！
    她要是不靠二伯母小贺氏，难道要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去找？！
    端木缘一把握住端木绮的胳膊，觉得小贺氏和端木绮分明是故意为难自己！
    “放开我！”端木绮被端木缘抓得疼，挣扎着，微微拔高了嗓门。
    端木绯看着这对姐妹俩彼此推搡着，觉得她还是不去凑这“热闹”了，干脆绕了一个圈子从另一条路走了。
    她们要吵，尽管自个儿吵去。
    唔，还好自己的亲事早早就定下了，真是给姐姐省了好大一桩麻烦事呢！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想着，步履轻快。
    端木绯一回到湛清院，就被紫藤叫去了东次间。
    “蓁蓁，来看看这两套新做的骑装，看看你喜欢哪一身？”端木纭正坐在罗汉床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平摊在一旁的两套骑装，一套是梅红色，另一套是樱草色的。
    这两身骑装都是今年新做的，虽说各房的衣裳在公中是有定例的，但是长房自从拿回了李氏的嫁妆后，有的是银子，而端木纭平日里就爱打扮妹妹，每季都要给端木绯加做好几身衣裳。
    没等端木绯回答，端木纭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蓁蓁，你还是试试这一身樱草色的吧，我看春天穿这个颜色好看。”
    端木绯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绿萝就笑眯眯地推搡着她往角落里的一道屏风去了，碧蝉捧起了那身樱草色的骑装。
    屏风后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裳声，端木纭想了想，又吩咐了紫藤一句，丫鬟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一盏茶后，端木绯换好新的骑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眼就发现罗汉床上的东西堆得更多了，几个放满首饰的匣子、一条乌溜溜的马鞭，还有一把刀鞘上嵌满了宝石的弯刀。
    端木纭看着端木绯笑得更欢了，对着她招了招手，喜滋滋地说道：“蓁蓁，等你去踏青那天，就把这弯刀和鞭子都带上，肯定英气勃勃。快过来，我再给你搭配一下首饰……”
    端木绯只是这么看着那几个珠光宝气的首饰匣子，就觉得自己的脑袋沉甸甸的。
    “姐姐，骑马的时候还是别戴太多首饰的好，太沉了。”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妹妹说的是。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于是改口道：“蓁蓁，你现在的发式与你这身衣裳不配，我给你重新梳一个。”
    端木绯正襟危坐地坐好，乖巧地由着姐姐给她梳头。
    端木绯的头还没梳好，紫藤就来禀说：“大姑娘，四姑娘，三姑娘来了。”
    端木缘平日里很少来湛清院，端木纭听了后，怔了怔，脸上露出一抹讶色。
    端木绯大概猜到了端木缘此行的目的，就把刚刚来湛清院的路上看到端木缘和端木绮争吵的事大致说了。
    端木纭动了动眉梢，道：“让她进来吧。”
    紫藤屈膝领命，没一会儿就把端木缘带了进来。
    看到端木绯也在，端木缘并不意外，目光在罗汉床上的新衣裳、首饰上飞快地扫过，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
    端木缘一看就知道这些衣裳都是给端木绯制的，还有这些贵重的首饰……样样都比自己的好！
    端木缘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异芒，心道：这大姐姐管了中馈后，倒是用公中的银子给长房谋了不少“便利”，平平都是端木家嫡女，端木绯却是连衣裳也比自己多得多。
    饶是心里再不满，表面上端木缘还是做出一派温柔的样子，上前给端木纭、端木绯见了礼。
    端木纭还在给端木绯梳头，双手忙碌地编着一股小辫子，笑道：“三妹妹，都是自家姐妹，你自个儿坐吧，不必客气。”
    端木缘应了一声后，就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与此同时，绿萝给端木缘上了热茶。
    之后，屋子里就静了下来。
    端木纭也不问端木缘为什么来，自顾自地继续给端木绯梳头，纤长的十指灵活地翻飞着，在那乌黑的青丝映衬下，显得越发洁白如玉。
    端木绯坐在铜镜前，双手随意地把玩着那把弯刀。这把弯刀是许景思托封炎从蒲国送来给她的，无论是刀型，还是刀鞘上的花纹、宝石都与中原的风格大不一样。
    端木绯把那弯刀稍稍地拔了出来，兴致勃勃地拿了根头发往刀锋上比了比，细细的头发丝瞬间就断了。
    唔，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吹毛断发吗？！
    端木绯两眼发亮地看向了就蜷在不远处睡觉的小狐狸，想找它借一根狐狸毛试试刀。
    小狐狸在睡梦中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恶意”，警觉地睁开了冰蓝色的狐狸眼，与端木绯对视了一瞬，然后就飞似的跑了，引得屋子里的丫鬟都惊讶地看了小狐狸的背影一眼，心道：很少看到团子这副惊慌的样子，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吗？
    端木绯无辜地抿了抿樱唇，她又没打算拽它的毛硬薅，也就是想在它背上撸一把，顺一根脱落的狐狸毛而已。
    一旁的端木缘抿了口热茶，一会儿赞这茶好，一会儿昧着良心说小八哥可爱机灵，一会儿又说这天气转暖，正适宜踏春什么的。
    她干巴巴地没话找话，就等端木纭主动问自己为何而来，然而端木纭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着。
    端木缘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扭着手里的帕子，嗫嚅着说道：“大姐姐，我今天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几日我爹娘从汝县写了信回来，说我也快到及笄的年纪了，想……”
    顿了顿后，她才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想请大姐姐做主给我挑门婚事。”
    话落之后，屋子里静了一瞬，丫鬟们面面相觑，端木纭透过铜镜，看着后方的端木缘那张涨红的脸庞，眸光微闪。
    她才不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反正自家妹妹已经订亲了，其他人到底订给谁都和自己无关。
    端木纭拿起一把象牙梳篦，不紧不慢地替端木绯梳着，“无奈”地说道：“三妹妹，虽然长姐如母，祖母又‘病’了，但到底府里长辈都在，有祖父，有二婶母，四婶母和五婶母，妹妹的亲事理应托给几位长辈，我只是姐姐，吃的米还没几位长辈吃的盐多，实在是做不了主。”
    端木缘瞳孔微缩，捏着帕子的手更用力了。
    本来当初祖父是让她跟父母去汝县的，是她赖着不走，彼时有祖母护着她，祖父虽然没说什么，但这两年来，祖父几乎是当自己这个孙女不存在，自己是靠不了祖父的。
    而二婶母，面甜心黑，更是恨不得自己嫁的比端木绮更差……
    她今日特意来找端木纭，其实是想着端木纭得祖父看重，管着家里的中馈，若是端木纭可以帮自己去找祖父说说好话，祖父怎么也会重视自己的婚事，即便是端木纭不便替自己相看，有祖父关照，二婶母怎么也不敢太轻怠自己。
    现在……
    端木缘心里是既无助又委屈又迷茫，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几乎是孤立无援，她的眼眶一酸，眼前浮现一层朦胧的水雾。
    忽然，她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大姐姐，都是自家姐妹，血浓于水，妹妹求你了……”
    说着，她哽咽了，泪水汩汩地自眼角滑落，正值芳华的少女哭泣时，娇躯如风雨中的娇花微微颤抖着，看着楚楚可怜。
    端木纭微微皱眉，给端木绯梳头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紫藤和绿萝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很乖觉地朝端木缘走了过去。

    “三姑娘，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紫藤笑眯眯地说道。
    说话间，紫藤和绿萝硬是把端木缘给扶了起来。
    端木纭转头看向了端木缘，淡淡道：“三妹妹，你还是仔细回去想想我说的话吧，别病急乱投医。”
    端木纭这句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端木缘看着端木纭，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口气，心思飞转。
    她觉得端木纭也没把话说死，暂时不敢得罪她，终于还是福了福，干声道：“大姐姐，四妹妹，那我先走了。”
    紫藤亲自把端木缘送了出去，端木缘的步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端木纭终于给端木绯梳好了发髻，又给她簪了一对赤金花钿。
    她看了看映在铜镜中的端木绯，满意地笑了，然后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了下来，拉着她的小手道：“蓁蓁，你要记住，君子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天子，奴婢跪主子，平民跪官府，那都是礼数。可是，除此之外，能够随随便便就下跪的人一定要小心。”
    “随便就把自己的尊严放下了，这种人最可怕，不管他们求什么，一旦你没办成，转眼就能翻脸不认人，甚至还会反咬你一口！”
    “比如那位陶三姑娘，比如你三姐姐……”
    “蓁蓁，人自当要有善心，只不过，同情与善良也要看对什么人。”
    端木纭郑重其事地看着妹妹，漂亮的柳叶眼中明亮温暄。
    “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心道：自家姐姐果然通透！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把自己的螓首依偎了她的肩膀上，好一通撒娇，又缠着端木纭届时也陪她和涵星一起去踏青。
    端木纭一向就拗不过妹妹，应下了，端木绯又兴致勃勃地替端木纭也挑起骑装来，神采飞扬。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天后，涵星让人递来了信，信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她父皇也要跟她们一起去踏青。
    “……”端木绯看着手里的绢纸，傻眼了，第一个反应就是皇帝也太闲了吧。
    可是再一想也是啊，皇帝这几日确实是闲得很，因为由谁来拟罪己诏的事还没定论，皇帝一气之下，就又罢了朝。
    端木绯心里一言难尽，继续看着手里的信。
    涵星在信上解释说，是她昨晚给皇帝请安时不慎说漏了嘴，皇帝听说她们俩要去踏青，也起了兴致，就说也要去，说是去跑跑马、散散心。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神色越发微妙。
    她错了，皇帝不是闲，是闲不住才对，这几个月来事多，没安排春猎，皇帝心里怕是闷得慌了。
    涵星还在信里说，不但皇帝要去，还额外多了好些人，宽慰端木绯，这回出门就当是陪她父皇散散心，等过几天，她绝对不告诉皇帝，她们俩再悄悄出去玩。
    端木绯的小脸随着涵星的这封信变了好几变，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撇撇小嘴，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又笑了。
    一旁的绿萝和碧蝉彼此互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四公主在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端木纭也有些好奇，正要问，就听端木绯自己开口道：“姐姐，涵星表姐说，皇上也要微服和我们一起去踏青……”
    端木绯本来想让端木纭别去的，却见端木纭乐滋滋地抚掌道：“正好！皇上既然要去，那岑公子想来也会去，正好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端木纭打算请岑隐帮忙打听打听安平长公主府附近有没有宅子卖，哎，转眼妹妹都要十三了，很快就要嫁出去了。真愁啊，这嫁妆都还没备齐呢。
    想着，端木纭眉头微微蹙起，觉得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端木绯转念一想，也是啊，有岑公子在，皇帝应该也不妨事的。
    难得出去踏青，也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386觉察
    于是，二月二十六日一早，涵星特意来了端木府接端木纭和端木绯。
    端木绯换上了那身樱草色的骑装，配好了马鞭和弯刀，明明打扮得英姿飒爽，可是穿戴在她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清新可爱，整个人就像是那嫩黄的迎春花儿般。
    “绯表妹，这身可真好看！”涵星笑容可掬地拉着端木绯的小手，“绯表妹，这个发式本宫还从来没见过。”
    端木绯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得意洋洋地卖弄道：“涵星表姐，这是我姐姐给我挽的头发，是不是很别致？”
    涵星眸子发亮，频频点头，决定回去后她也要照着端木绯这个发式给她自己也梳一个同样的发髻，唔，一定好看极了。
    “不过，”涵星忽然语锋一转，螓首歪了歪，“绯表妹，身上好像还缺了点什么……等等，本宫想到了！”
    涵星迫不及待地摘下了自己身上的赤金九节盘螭璎珞圈，亲自戴到了端木绯的脖子上，然后她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满意地笑了，“这样就刚刚好！”
    表姐妹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翻身上马，鱼贯地出了东侧角门，沿着权舆街城东而去，不疾不徐。
    “纭表姐，绯表妹，我们先去东城门和父……父亲他们会合，然后再一起去东郊。”
    “不着急，我们慢慢走就是了，我出宫时，父亲他们还没从养心殿出来呢。”
    “哎，真是麻烦。早知道我就不告诉父亲了，都怪我嘴快。”
    涵星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说着。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心道：皇帝出行，虽然是微服，但是这阵仗怎么也不可能小。
    如她所料，皇帝最后足足带了三十来人一起来，这随行的人中五花八门，有乔装成护卫的锦衣卫，有岑隐，有几位皇子，有兀吉族、百川族两族王公，也有耿家人……
    队伍浩浩荡荡的，这人多了，气氛也就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上其乐融融，暗地里却是暗藏汹涌。
    端木绯和端木纭随涵星给皇帝一行人一一见了礼，又对着岑隐露出一个卖乖讨好的微笑，岑隐对着小丫头莞尔一笑。
    他俩的这个眼神交换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别人没注意到，但是耿听莲却是看到了，目光微沉，暗暗地咬了咬下唇。
    “大家走吧。”
    早就跃跃欲试的皇帝第一个策马飞驰了出去，其他人如众星拱月般跟随在皇帝的身后，马蹄飞扬。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心情一直不太痛快，看着耿海一天天坐大，皇帝真想立刻就弄死他全家，但碍于他的兵权和在朝中的声望与人脉，也只能忍耐，步步筹谋。
    皇帝也委实是憋坏了，因此听涵星说起要去踏青，想到今年都没有去春猎，就干脆出来散散心。
    清晨，微凉的春风吹拂在众人的脸上，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连日的沉郁都随之一扫而空。
    “得得得……”
    马蹄重重地踏在平坦宽阔的官道上，这一众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吸引了路上不少行人好奇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就抵达了东郊的英山。
    二月下旬，天气转暖，那些春花开始萌发出粉嫩的花苞，一片生机勃勃，方圆几里皆是一片湖光山色，景致秀丽。
    众人纷纷下了马，说说笑笑地赞着四周的风光，言笑晏晏。
    三皇子慕祐景笑着对皇帝道：“父亲，儿子听闻这英山山势陡峭雄伟，奇峰异石，千姿百态。虽不如西郊的翠微山、千枫山、大平山等盛名远播，却也是各有所长。山上有六景，奇峰、异石、潭瀑、烟云、松林，以及山顶的最后一景，道观。”
    道观？！皇帝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了千枫山和千枫寺，目光幽深地朝二皇子慕祐昌和楚青语望去。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想想千枫寺发生的事就觉得心里膈应，于是转头对慕祐昌道：“阿昌，和媳妇就别上山了，先去东营湖那边吧。”
    按照今天的行程计划，他们爬山后，就会去东营湖畔小憩并用膳。
    慕祐昌根本就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色，却也不敢反对，只能恭敬地对着皇帝作揖道：“是，父亲。”
    慕祐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慕祐昌，温声道：“二哥，那就劳烦二哥先行一步去布置了。”他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
    接着，皇帝就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山上走去，其他人也鱼贯地跟了上去，唯有慕祐昌和楚青语留在原地目送皇帝一行人上山。
    山间的小径曲径通幽，两旁的树木高耸入云，绿草如茵，姹紫嫣红，空气中弥漫着花草和露水的香味，沁人心脾。
    如同慕祐景所言，英山的山势陡峭，走了一盏茶功夫，几个姑娘家的呼吸就渐渐地变得粗重了起来。
    “绯表妹，前面山腰上有一个亭子，待会儿，我们就可以去那里歇一会儿了。”涵星还是精神奕奕，步履稳健，她蓄意落后，陪在端木绯身旁。
    端木绯的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点头“嗯”了一声，继续往上爬去，她虽然气喘吁吁，可是眸子却是晶亮。
    罗兰郡主就跟在表姐妹俩的身后，怔怔地看着端木绯纤细的背影，心里有些失望：她本来以为封炎今天应该也会来，却没想到来的只有端木绯。
    罗兰郡主握了握拳，觉得手背上似有刀割般的疼痛传来，明明那日在露华阁她不慎割伤自己所受的伤早就已经好了。
    上次她是输了，她也差点就要放弃了，打算朝贺后就乖乖地随父兄一起回西北，没想到上天把她留下了，上天垂怜她对封炎的一片心意。
    是了，他们草原儿女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
    她一定要再试一次。罗兰郡主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行人等走走停停地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行去，随着他们渐渐往上，山林间的烟云浓了，如临仙境。
    皇帝也开始喘了，呼吸浓重。
    “老爷，从山腰这个亭子里正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潭瀑和奇峰，景致颇佳。”岑隐抬手指着半山腰的那个凉亭道，“照我看，这望瀑亭应该算这英山的第七景才是。”
    岑隐今日着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长身玉立，昳丽的眉目间弥漫着一股优雅清冽的气息，清晨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仿佛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华，风度翩翩。
    摩轲莫亲王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道：“京城风光秀丽，今日，我真是沾了老爷的光了。”
    皇帝哈哈大笑，把手里的扇柄在掌心敲了敲，“走，我们去这望瀑亭里坐坐。”
    皇帝大步流星地进了凉亭，撩开袍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了內侍递来的茶杯。
    他正要饮茶，目光不经意地在亭子外扫过，看到慕祐景停在了山腰上，回头对着后方气喘吁吁的耿听莲微微笑着，从小厮打扮的內侍手里接过了一个水囊递给了耿听莲。
    皇帝的目光在慕祐景那俊逸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眸光闪了闪，随即就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心道：阿隐说的没错，自己只需要耐心地看着、等着，无论有多少牛鬼蛇神，他们都会自己冒出来！
    皇帝慢慢地摇着扇子，嘴角嘲讽地勾了勾。
    皇帝在看慕祐景，而耿海则在看皇帝，视线落在皇帝额角沁出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耿海的眼底闪过一道讽刺的光芒，暗道：皇帝老了，也糊涂了，该退位让贤了。
    耿海腰杆挺得笔直，健步如飞地朝亭子的方向走去。
    他毕竟是武人，虽然爬了好一会儿的山路，但还是气息平稳，如耿安晧、岑隐、慕祐景等几个年轻人一样精神奕奕。
    很快，众人就纷纷地进了凉亭中坐下小憩。
    山风徐徐地吹进亭子里，空气清新得仿佛脱离了俗世般。
    远处，争奇斗异的秀峰直立，峰群之间，一道银色的瀑布急速地垂直而落，落入下方的潭水中，激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与那山林间的烟云交织在一起，似乎有无数半透明的纱布飞舞在半空中，风中……
    看皇帝似乎有意在此小坐，几个小內侍立刻就行动了起来，从食盒里取出各式瓜果点心，又支起了一个红泥小炉，烹水泡茶。
    须臾，这凉亭里除了花香、草香、叶香以外，就多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盅茶，有的喝茶，有的观景，有的说话，有的悄悄打量着别人。
    耿安晧心不在焉地浅呷了一口茶，目光就没从端木纭身上离开过。
    这一路，他一直很想找端木纭说说话，偏偏端木纭一直围在她的妹妹转，让他根本就找不到机会。
    而端木贵妃那边显然也不能指望了。
    事到如今，他也唯有……
    耿安晧的视线又看向了就坐在他的斜对面的皇帝，眸光一闪。
    耿安晧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正色对皇帝道：“老爷，我有……”耿安晧打算借这个机会求皇帝赐婚。
    然而，他才说了几个字，就听坐在皇帝身旁的岑隐开口道：“此处风光秀丽，老爷可要题一幅字？”
    皇帝听岑隐这一提议，也来了兴致，点头道：“阿隐，这个主意好。”
    皇帝一向自诩风雅，酷爱舞文弄墨，随行的内侍们都带着笔墨，立刻就开始为皇帝伺候笔墨，动作十分娴熟。
    耿安晧的俊脸一僵，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心里觉得自己和岑隐这阉人真是犯冲。
    耿海悄悄地拉了拉儿子的袖子，示意他冷静。
    联姻一事还得和端木宪那老狐狸谈好了条件，互惠互利才是。更何况，他们才刚刚被端木贵妃拒绝过……再一味的求上去，也太不像样了。
    耿安晧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才会想要先下手为强，如今……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了。
    他不禁心中暗道了一声“可惜”。
    耿海看着还是笑呵呵的，眸底却是幽深如墨。
    皇帝兴致高昂地提笔写起字来，慕祐景立刻凑了过去，而涵星却觉得无趣得很，拉起端木绯的手道：“绯表妹，我们扑蝶去。”
    亭子外，几只五彩斑斓的彩蝶在花丛间嬉戏着，或是盘旋，或是振翅翩跹，或是彼此追逐，活泼有趣。
    随行的宫女立刻就给主子们取来了团扇，表姐妹俩各自拿着一柄绣花团扇，乐滋滋地跑去扑蝶了。
    彩蝶们在半空中来来往往，忽起忽落，灵活得不可思议，两个小姑娘追随着彩蝶扑来跑去，一时蹑手蹑脚，一时纵身飞扑，她俩清脆的笑声回响在空气中。
    端木纭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觉得自家妹妹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涵星身手敏捷，好似猫儿般，三两下就巧妙地用团扇扑到了一只彩蝶，那只彩蝶在团扇的边缘停了两息，又拍着翅膀飞走了。
    相比下，端木绯就显得笨拙多了，追着蝴蝶跑来跑去，好一会儿，根本就连蝴蝶的边都没沾到，人倒是跑得娇喘吁吁，颊泛红晕。
    忽然，端木绯发现自己跟前多了一面画着几株兰花的折扇，她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折扇不知怎么地一扇一扫，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彩蝶就被那折扇拂到了端木绯的跟前。
    端木绯惊喜得双眼瞪大，看着折扇的主人，脱口道：“岑公子，您真是太厉害了！”
    那只彩蝶被两人围着，仿佛是受了惊，拍着翅膀想要飞走，然而岑隐的动作太快，手里的折扇又是一横，就又挡住了它的去路，跟着就以折扇把它送到了端木绯的团扇上。
    这一幕把四周的内侍和锦衣卫都看呆了，全都僵直如石雕，不知道是该感慨督主真是宠爱四姑娘，还是赞叹督主身手不凡。
    端木绯看着这只彩蝶在团扇上的牡丹花上轻轻扑扇着翅膀，像是在采撷花蜜般，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对着端木纭卖弄道：“姐姐，快看！”
    端木纭也走了过来，接过了妹妹递来的团扇，似乎感染了她的喜悦，眉开眼笑。
    彩蝶又想要飞走，可是端木纭可不是端木绯，她的动作极快，拿着团扇的手腕一捏一转，把那彩蝶挡在了团扇与折扇之间……
    端木绯“啪啪啪”地连连为姐姐鼓掌，喜不自胜，高兴得仿佛都快要飘了起来。
    岑隐看着神采飞扬的端木纭，唇角翘得更高了，金色的阳光下，他平日里魅惑清冽的气息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和的气息。
    女子一向比男子要更为敏锐，对自己的心上人更是如此。
    亭子里的耿听莲眼神怔怔地盯着岑隐那微微翘起的唇角，目光近乎凝滞。
    她的视线缓缓地下移，落在了岑隐腰侧那个鸭黄色绣竹叶荷包上，荷包上系的络子样式是那么眼熟……
    耿听莲握了握拳，浑身僵直，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了端木纭腰侧的宫绦。
    这个宫绦无论颜色还是配饰都与岑隐的荷包迥然不同，可是，耿听莲能看出来，荷包上的络子和宫绦的编法很相似，也很独特，十有八九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男子自然不会编络子、宫绦这种东西，那么到底是出自谁的手也很明确了。
    岑隐竟然这么慎重地把端木纭编的东西贴身戴在身上，他是不是对她……
    想到这种可能性，耿听莲瞳孔猛缩，捧着茶盅的手指下意识地更为用力，那纤细素白的手指血色全无，脑海里更是一片混乱，根本就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心神恍惚。
    “啪！”
    她手里的茶盅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无数碎瓷片与茶水四溅开来，地上一片狼藉。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耿听莲，亭子里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微妙。
    皇帝被耿听莲惊了一下，手一抖，好不容易快写好的一幅字，就毁了，最后一个字的第二笔就歪了。
    皇帝朝耿听莲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随手把手里的狼毫笔丢下了。这下，皇帝的兴致全部被破坏了，也没兴致再重写了。
    亭子里一地的碎瓷片与流淌的茶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皇帝皱了皱眉，干脆出了亭子，其他人也尾随在后，一行人继续朝山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们没再停留，一路来到了山顶。
    山顶如慕祐景所言，有一座道观。
    这道观依山而建，掩映于苍松翠竹之中，山泉于怪石嶙峋间潺潺流过，叮咚作响，风光秀丽。
    从道观外面那斑驳的墙壁，能看出它已经有些历史了。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朝阳观”三个金漆大字。
    朝阳观不算大，刚才上山的路上，他们也没看到太多的游客，但是此刻到了山顶，却意外地发现这家道观的香火很旺。
    站在大门外，就可以看到道观上方香火缭绕，那种熟悉的香烟味扑鼻而来，香客们在道观里里外外走动着，一个个脸上都十分虔诚，目露异彩。
    许是因为京中来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女神仙的缘故，这段日子，京城附近的那些道观香火越来越旺。
    皇帝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场面，皱了皱眉。
    那什么孙真人和天命凤女的事后，皇帝就对道教有些看不顺眼，但好不容易爬到山顶，还是打算到处逛逛。
    “们几个小的都自己去玩吧，别拘着，一会儿再下山。”皇帝笑吟吟地摇着折扇随口道。
    涵星一听，迫不及待地应了：“父亲，那我和纭表姐、绯表妹一起玩去了。”
    她一手拉上端木纭，一手拉上端木绯，就兴冲冲地朝道观里去了。
    “……”后方的耿安晧看着三个小姑娘的背影，暗暗懊恼自己终究还是没找到机会和端木纭说说话，只好等下山时再找机会了。
    “姐姐，涵星表姐，这朝阳观里有面字墙很是出名，等我们去拜了三清真人后，就去字墙那边看看吧。”
    端木绯也是兴致勃勃，感觉之前的爬山时的疲惫一扫而空，步履变得轻快起来，心道：这才是踏青啊，跟皇帝一起逛真是没意思。
    端木纭一向都听妹妹的，二话不说地应了：“听闻这朝阳观的平安符灵验得很，我们再顺便求个平安符回去。”
    说话间，表姐妹三人就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道观。
    正前方的三清殿赫然进入她们的视野中，三清殿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十几个香客耐心地候在殿外，等着进殿上香，还有一个青袍小道士守在一旁，忙忙碌碌，一会儿迎人进殿，一会儿又送人出来，好不热闹。
    等表姐妹三人从三清殿出来时，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纭表姐，绯表妹，我刚刚给想给大哥求个平安符。”涵星微微蹙眉，看了看手里刚求的平安符，叹气道，“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才能从南境回来……”
    说到南境，端木纭和端木绯静了一静，端木绯长翘浓密的眼睫微颤了两下，封炎此刻还在南境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位姑娘，家兄长可是去南境打仗了？”后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
    涵星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着酱色褙子的中年妇人紧跟在她们身后从殿内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与涵星搭话：“我家侄子也是，已经去了南境一年多了，还没回来。”
    “李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也别太担心了。”另一个着柳色褙子的年轻妇人出声安抚那中年妇人道，“我听说那位‘活神仙’孙真人这两天就在朝阳观中，干脆我们一起去请教一下那位孙真人吧。”
    “王妹妹说的是。那位孙真人可是有通天之能啊。”中年妇人忙不迭点头，附和道。
    两个妇人说起孙真人来，皆是情绪高昂，目露异彩，就像是那虔诚的信徒看到了自己的信仰一般。
    “这位姑娘，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去？”那中年妇人热情地招呼涵星，说着什么相逢即是有缘，又邀请涵星待会儿在道观里一起用斋饭。
    对方实在是太热情了，涵星自觉消受不起，赶忙委婉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拉着端木绯和端木纭跑了，直到从东侧绕到三清殿后方，这才松了口气。
    表姐妹三人互看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在笑声随风弥漫开来。
    道观中，殿宇古朴，浓荫覆地，景色幽雅，她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前走，听着阵阵山风拂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浑身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竹林、玉皇殿、药王殿、戒台、藏经阁……字墙，姑娘们一处处地逛过去，在字墙那边偶遇了皇帝一行人。
    朝阳观的这面字墙还颇有几分名气，历代观主与不少名士都在这面墙壁上留下过笔墨，其中不乏书法大家。
    皇帝也是特意过来此处赏字的，他一看到涵星三人，就对着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皇帝身旁只剩下了岑隐和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其他人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涵星，们三个可有看到什么好玩的没？”皇帝笑着问道。
    “也没什么出奇的。”涵星意兴阑珊地说道。
    与此同时，端木绯不着痕迹地看了皇帝身后的岑隐一眼，岑隐笑吟吟地冲她眨了眨下右眼。
    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到，心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想归想，她嘴上还是道：“慕老爷，我听人说那位有通天入地能的孙真人这几日也在观中，为人批命，甚是灵验，方才还有人请我和涵星表姐也去看热闹呢。”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看来一派天真烂漫。
    皇帝眉心微蹙，嘴角的笑意登时就消失了，脸色一沉。
    皇帝“啪”地收起了手里的折扇，似笑非笑道：“相逢不如偶遇，既然这么巧，我也找这位活神仙去算算。”

387不要
    一个随从打扮的內侍急忙拦下了一个中年道士，让对方给他们带路。
    中年道士看他们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态度很是和气，笑眯眯地在前面给他们领路，说道：“几位居士，请这边走。”
    中年道士领着皇帝、端木绯一行人又往回走，一直来到了道观中央的法堂。
    越靠近法堂，香客越多，不时可见香客或喜或愁或惊或赞地从法堂里走出，形容各异。
    皇帝在法堂门口停留了一瞬，就撩开衣袍往里走去。
    岑隐、端木绯、涵星和端木纭几人跟在皇帝身后也进去了，法堂中央摆着一张红漆木大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簪着竹簪的中年道姑，正是那个之前曾去过九思班的女冠孙景秀。
    此刻，法堂里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数人并非围在孙景秀身旁，而是围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士身旁。
    那些香客一个接着一个捧起小道士身前的一个签筒，用力地摇晃着签筒，从里面摇出一支竹签，却是大多唉声叹气。
    给皇帝一行人领路的中年道士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孙真人道法高深，每日来找她批命的居士太多了，因此也只能择有缘人。孙真人说了，谁能从签筒中摇出一端染着红漆的竹签，谁就是有缘人。”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妇激动地喊了起来：“我中了，我中了！”
    她身旁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搀着她的右臂，喜不自胜地笑道：“祖母太好了。一定是您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祖孙俩皆是笑得容光焕发，高兴得仿佛是天上掉银子一般。
    祖孙俩欢天喜地地朝孙景秀那边去了，于是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三人的身上。
    没等老妇说话，孙景秀就率先开口道：“居士前半生命运坎坷，后半生苦尽甘来，可喜可贺。”
    孙景秀相貌慈眉善目，温婉娴静，只是这么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老妇一听，形容激动，一拍大腿道：“活神仙，真人您真是活神仙啊。”
    “居士谬赞了。”孙景秀谦虚地说道，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而周围那些围观的香客都沸腾了起来，交头接耳，看着孙景秀的眼眸绽放着炽热的光芒，有人说着明天一定再来抽签云云。
    皇帝绕有兴致地勾了勾唇，也去了小道士那边抽签，皇帝是微服出巡，他们也不便太过招摇，跟随其他人一起排了队，没一会儿，就轮到皇帝抽签了。
    “嚓啦嚓啦……”
    无数根竹签在签筒里彼此碰撞着，然后一根竹签从签筒里跳了出来。
    涵星好奇地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兴奋地抢在皇帝跟前叫了出来：“父……亲，您抽中了！您抽中了！”
    涵星的眼眸如那暗夜星辰一般闪闪发亮，比皇帝还要激动。
    那小道士把被皇帝摇落的那根竹签捏在手里，笑嘻嘻地说道：“居士与孙真人有缘，还请稍候。”
    这时，那个老妇和她的孙媳妇从孙景秀手里接过一张字条，揣在怀里，仿佛揣着一件稀世的宝贝般，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法堂。
    皇帝慢慢地摇着折扇，与那老妇交错而过，气定神闲地走向孙景秀。
    打扮成随从的內侍周到地替皇帝把孙景秀对面的圈椅稍稍拉开了一些，又用帕子擦了擦，才请皇帝坐下。
    皇帝大马金刀地在圈椅上坐下了，岑隐、端木绯几人笑吟吟地站在皇帝的身后看热闹。
    皇帝看着与他一案之隔的孙景秀，神情惬意。
    法堂里不知不知觉中安静下来，周围的那些香客们都看着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时间似乎静止了。
    这一次，是皇帝第一个开口道：“劳烦真人为……我批命。”
    孙景秀与皇帝四目对视，神情恬淡，目光温暄，似乎世间万物没什么能在她的瞳孔中、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旁的狼毫笔，笔尖沾了沾砚台上的墨汁后，在纸上写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法堂里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周围的那些香客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只是怕冲撞了孙真人，不敢妄动。
    孙景秀把手里的狼毫笔放在了笔架上，然后把这张纸往皇帝的方向移动了两寸，莫测高深地笑了，说道：“慕老爷，这四个字送给您。”
    对方一语道破自己姓“慕”，显然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皇帝并不意外，薄唇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拿起了那张绢纸，纸上写着：
    顺应天意。
    哼，真是故弄玄虚。皇帝目光微凝，心道。

    涵星把脸凑过去，好奇地看了看皇帝手里的那张绢纸，歪了歪小脸，一脸迷茫，这说得也太含糊了。
    涵星拉了拉身旁的端木绯，指指那张绢纸，眨眨眼，意思是你明白吗？
    端木绯也看到了那四个字，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莫测地说道：“佛曰：一切随缘，能得自在。”
    涵星的眼角抽了一下，觉得绯表妹又变成神神道道的“神算子”了。
    “孙真人，这四字何意？”皇帝一手捏着那张绢纸，一手慢慢地扇着折扇，也不说话，想看看这个道姑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孙景秀唇角微勾，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道：“令嫒倒是有几分灵气。”说着，她抬手做请状，又道，“天机不可泄露，慕老爷和令嫒还是请回吧。”
    皇帝怔了怔，眸底深邃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有深思……他的目光飞快地在端木绯胸口的金项圈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暗道：果然如此。
    看这孙道姑的眼神和口吻，显然是把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误认为自己的女儿，而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端木绯此刻脖子上正戴着涵星的金项圈。
    这个金项圈皇帝也认识，是今春他赐给膝下几个公主的，每个公主都有一件同样的金项圈，想来这孙道姑就是认出了这是内造之物，所以才产生这个误解。
    这也就意味着，这孙女冠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即便是皇帝的心里原本对“凤命之说”还有一丝丝的不确定，也担心过会不会违了天意，但这时，他确信了。
    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是耿海在搞鬼。
    耿海蓄意扶了这么一个“仙姑”出来，为的就是给他的女儿耿听莲造势，打算把耿听莲捧到天命凤女的位置，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这至尊之位。
    这一次，肯定也是耿海故意早早把这装神弄鬼的道姑安排在这里和自己偶遇呢，难怪今天耿海非要随驾来踏青！
    皇帝心如明镜，今天所见所闻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的想法罢了。
    怒极之后，皇帝反而冷静了下来，脸上又泛起了一丝浅笑，淡淡道：“多谢真人指教。”
    说着，皇帝随手收起了手里的折扇，霍地站起身来，毫不留恋地走了，“走吧。”
    涵星、端木绯和端木纭说说笑笑地跟了上去，唯有岑隐停留在原地，似血染的唇角微微翘起。
    他云淡风轻地看了一眼孙景秀，微微颌首，方才负手跟了上去。
    前面的皇帝走出了法堂，在屋檐下停了下来，听着后方涵星和端木绯清脆的说笑声传来，表姐妹俩的脸上都是眉飞色舞，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
    皇帝动了动眉梢，嘴角勾出了一抹嘲讽的弧度，随手将手中的这张绢纸揉作一团，往地上一丢，然后毫不犹豫地踩在了那个纸团上。
    也好，就任由这个道姑再装模作样些日子，这会是来日收拾耿家的最大把柄。
    皇帝的眸底掠过一道冰冷的利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英山这一行，倒是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想着，皇帝的心情好了一些，步履轻盈。
    皇帝离开法堂后，就一路朝南，径直地出了朝阳观，外头慕祐景、吉尔斯亲王、罗兰郡主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耿家人和摩轲莫亲王一家人还没回来。
    皇帝留了內侍等耿海他们，径自先下了山，端木绯等人自然是先跟着皇帝下山了。
    上山难，下山易。
    下山的路上，端木绯的步履轻快不少，一路上说说笑笑，一会儿看看鸟，一会儿摘摘花，一会儿又把摘下的花簪在了鬓角。
    皇帝走在最前方，似有心事般，一声不吭，闷头往山下走去。
    “姐姐，我给你也簪一朵。”端木绯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涵星还有端木纭都一一簪了桃花。
    端木纭抬手抚了抚鬓角，笑了。
    此时正是桃花初绽的时候，粉艳的桃花簪在端木纭的鬓角，那粉嫩的花瓣在徐徐春风中微微颤颤，与她凝脂般的玉骨冰肌彼此映衬，一双明亮的黑眸流光溢彩，明艳得光彩照人。
    她的姐姐真是好看。端木绯心里沾沾自喜地想着，注意到端木纭的手里拿着一片绿油油的棕榈叶，棕榈叶被扭得歪七扭八。
    端木绯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姐姐这是拿棕榈叶在编小玩意呢，这是……
    “姐姐，你在编小八吗？”端木绯兴冲冲地问。
    “……”端木纭的神情有些微妙，清清嗓子道，“这是……蚱蜢。”
    她其实是想给妹妹编个蚱蜢的，小时候，爹爹就给她编过，还教过她怎么编，刚才她看到棕榈树，就想给妹妹编一个蚱蜢。
    但是实际动起手来，她才发现记忆太过遥远，甚至于父亲的脸似乎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端木绯默默地看着姐姐手上那半截胖乎乎的“蚱蜢”，小脸有些纠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鼓励一下姐姐？
    这时，一只白皙如玉竹的大手忽然出现在姐妹俩之间，捏住了棕榈叶的一端。
    端木纭下意识地对着手的主人一笑，松手了。
    岑隐接过了那编了不到一半的“蚱蜢”，顺势就接着编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娴熟而灵活，似乎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如那翻飞的蝴蝶般说不出的好看。
    没一会儿，一只精致的蚱蜢经过他巧手改造便成型了，只差点睛了。
    岑隐把那只草编蚱蜢递向了端木绯，端木绯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美滋滋地说道：“等我回去，就给它再穿一对眼睛。”
    她一脸崇拜地看着岑隐，心道：岑公子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岑公子，可以再给我编一只小八吗？”端木绯得寸进尺地看着岑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当她有求于人时，一向非常乖巧可爱，让人不忍拒绝。
    端木纭一向听妹妹的，姐妹俩皆是抬眼看着岑隐，目光灼灼，就像是两只优雅不失天真的狮子猫般。
    岑隐失笑，嘴角轻扬，随手去摘路边的棕榈叶。
    随行的内侍们在后方不近不远地跟着，看到了这一幕，面面相觑，其实这么点小事他们完可以代劳啊，为什么督主要自己动手呢？！
    哎，还是他们没眼色，手脚太慢了。有人暗暗地懊恼着。
    岑隐三两下就编好了小八哥，然后好像哄小孩似的递给了端木绯，端木绯更乐了，跑到前面去找涵星炫耀：“涵星表姐，你看，这个像不像我家小八？”
    涵星好奇地凑过来打量端木绯手里的那个草编八哥，眸子一亮，频频点头：“像，真像。绯表妹，你说能不能编成我家琥珀的样子……”
    表姐妹俩说着说着也从路边摘了棕榈叶，饶有兴致地编了起来，只是不得其法……
    看着前方的端木绯和涵星，端木纭精致的脸庞上笑容更深，蓦地想起了正事，她差点忘了，她今天特意来踏青是为了问问岑隐关于宅子的事。
    “岑公子，我想……”
    她的话才出口，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岑隐的右手指尖上沾了些泥巴，许是方才摘棕榈叶时沾到的。
    端木纭改口道：“岑公子，你的手……”她指了指他的右手，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月白色的帕子，塞给岑隐。
    岑隐怔了怔，垂眸看着手里的丝帕，柔滑的帕子上似乎还带着少女的体温与……一股淡淡的芬芳。
    岑隐一动不动。
    端木纭见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方帕子，还以为他是在看帕子上绣的小狐狸，眉眼弯弯道：“这是蓁蓁画的图，我绣的……绣得不太好。”
    她很有自知之明，她在女红上没花过太多心思，也就是“会”而已。
    帕子上，白色的小狐狸在一丛兰草上一跃而过，那么轻盈优雅，就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
    岑隐的唇角翘得更高了，自喉底吐出两个字：“很好。”
    清凉的山风自下方吹来，吹散了他的话尾，也吹得他的乌黑的长发飞舞了起来，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端木纭下意识地抬手想拉住他，手才抬起，就听岑隐含笑问道：“端木姑娘，你刚才想说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之间，他似乎又坠落在凡尘中。
    端木纭眨了眨眼，这才迟钝地想起了差点又被她忘记的正事来，两人一边往下走，一边说起了买宅子的事。
    等一行人来到山下时，端木绯和涵星已经从兴致勃勃变得蔫头蔫脑了，她俩手头多了七八个编歪的鸟儿，心里皆是感慨着：这草编可真难。
    山脚下，二皇子慕祐昌和楚青语正候在那里，见皇帝下山，夫妻俩殷勤地迎了上来，给皇帝行了礼，慕祐昌笑道：“父亲，儿子已经在东营湖那边扎好营了，还带人去山里打了一头鹿和几头锦鸡。父亲，您觉得午膳吃烤鹿可好？”
    慕祐昌之前被皇帝撇下，没能随驾去爬山，也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讨皇帝的欢心。
    皇帝听到慕祐昌猎了鹿，脸上果然露出了满意之色，慢慢地扇着折扇应道：“好，我们今天就吃烤鹿。”
    慕祐景从头到尾微微笑着，心里却是不屑：二皇兄还真是不死心……且由着他折腾就是！
    一行人就策马去了距离英山三里外的东营湖，路上，耿家人与几个宗室也从后方追上了皇帝等人，车队又变得浩浩荡荡。
    慕祐昌已经安排随行的内侍和锦衣卫在湖畔扎好了营，也摆好了桌椅，皇帝一到，就惬意地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其他人也一一入座。
    浓密的树荫挡住了正午的阳光，只余下些许碎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投射下来，周围春风徐徐，在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也带来了阵阵芳香，一派悠然惬意的田园风光。
    皇帝坐在树下，一览周围的湖光山色，心情也变得开阔起来，与在座众人闲聊着，说景致，说风俗，说马经……
    “这西北马外形俊秀，结实灵活，持久力又好，确是好马啊。”皇帝赞道，今日皇帝出行，骑的就是这次西北诸族上贡的西北马。
    吉尔斯和摩轲莫皆是不甚荣幸，摩轲莫殷切地抢先道：“多谢皇上夸奖，也是我西北草原辽阔，天高气爽，正适合这马儿尽情奔腾，方才养得这好马。”
    坐在吉尔斯身旁的罗兰郡主眸光微闪，抓住机会紧跟着摩轲莫说道：“皇上，我西北不仅是马好，而且人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没学会走路就会骑马，无论男女老少，皆擅骑射与马球。”
    罗兰郡主昂首看着皇帝，正色道：“去岁在宁江行宫时，我与四公主殿下比赛马球，输给了殿下，是我大意轻敌，我一直想再与殿下较量一番。”
    罗兰郡主说着，目光又看向了右前方的涵星。
    涵星正在喝甜甜的米酒，闻言放下了酒杯，扬起下巴毫不退缩地与罗兰郡主对视，颔首道：“比就比。”
    涵星从来都是不认输的性子，有人提挑战，她就应下了。
    有趣。皇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他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觉得也不错，笑道：“今天朕就给你们当个见证。”
    罗兰郡主心里欣喜不已，事情进行得比她预想得顺利，又道：“我们西北各族，人人都擅长打马球，为免有恃强凌弱之嫌，四公主殿下，你且随意挑几个擅打马球的人，别像……”
    说着，罗兰郡主嘲讽地朝端木绯看去，“别像某些人一样，只会用些‘歪门邪道’。”
    罗兰郡主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仿佛在说，她可不会占你们的便宜。
    涵星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道：“罗兰郡主，你们西北诸族若是有什么高手也尽管上。”
    涵星跟着就对皇帝娇声道，“父皇，您让人传个口谕，给儿臣宣几个帮手来好不好？”
    涵星一副小女儿的娇态，皇帝一向最是喜欢这个女儿的娇气，也觉得她擅马球又不服输的样子像自己，乐呵呵地抚掌道：“好，你们俩想叫谁过来，尽管说！京城往返，让锦衣卫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差不多也就到了。”
    內侍在一旁笑呵呵地侧耳聆听，随时候命。
    罗兰郡主也不客气，直接就点了几个名字，比如察巴族的花城县主兄妹，比如华藜族的世子，比如……
    与此同时，涵星也报了几个名字：君然兄妹俩，慕华昌，慕瑾凡。
    “涵星表姐，也叫上我家攸表哥吧。”端木绯笑眯眯地提议道。
    涵星点了点头，李廷攸是将门子弟，无论是刀枪箭，还是骑马、马球等等，都与君然不相上下，是个不错的人选。
    罗兰郡主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目光灼灼，等着她能再说出另一个名字，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少年的名字。
    然而，端木绯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喝着米酒。唔，真甜，真香，清冽可口。
    罗兰郡主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嘴角紧抿。
    她本来想着端木绯肯定会叫封炎过来打马球的，没想到端木绯居然没提封炎……端木绯是不是不想让自己见封炎，所以才……
    罗兰郡主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她暗暗地握拳，又道：“为了公平，四公主殿下，你尽管可以再多叫几个，我听闻封公子武艺不凡，马球也是打得极好的……”
    说到封炎，罗兰郡主的眼底就亮了起来，波光潋滟。
    “……”涵星的眼角抽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心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知道罗兰对封炎有不轨之心，见端木绯完没有叫封炎的意思，还觉得表妹这次聪明了，杜绝了一切可能性。
    没想到，这个罗兰郡主这么厚脸皮，竟然还不死心！
    涵星不怒反笑，笑得璀璨动人，飞快地给了端木绯一个眼神，意思是：放心，有她在，不会让这个罗兰郡主为所欲为的。
    涵星自信满满地脆声道：“罗兰郡主，不必担心，光这么点人，就能打得你们五体投地。”她说话不留一点情面，娇蛮地扬起下巴。
    罗兰郡主差点没拍案走人，但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下了，又道：“四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既然要比，两方自当择选精英，力以赴。”
    皇帝听着心念一动，漫不经心地说道：“朕记得阿炎可是很擅长马球的。”
    虽然说是年轻人一起玩玩，但是他们汉家儿女怎么能输给这些西北部族，那岂非失了朝廷和自己的威仪？！
    “宣阿炎来此。”皇帝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对着內侍下了令，又随口说道，“说来朕也好些日子没见到阿炎了。”
    太好了！罗兰郡主喜形于色，俏丽的脸庞上泛着动人的光华。
    岑隐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那双狭长的眸子在树影下如古井般幽深。
    岑隐上前半步微微启唇，正要开口，却被一个清脆的女音抢先了一步：“皇上，不要让封公子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端木绯。

388投靠
    罗兰郡主嘴角才泛起的笑又僵住了，暗道果然。
    其他人的视线也都齐刷刷地射向了端木绯，包括皇帝。
    皇帝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就见端木绯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气鼓鼓的，玉白的脸颊上晕出花瓣般的红晕。
    “小丫头，是不是和阿炎吵架了？”皇帝随口问道。
    端木绯闻言小脸更鼓了，就像是一只圆滚滚的河豚般，可爱得紧。
    “皇上，前天封公子和我去旧书铺买书淘书，我好不容易淘到一本孤本，掌柜说只抄不卖……封公子明明跟我说好了一人抄半册的，可是您知道吗？他才抄了两页就睡着了，”端木绯撅着小嘴告状道，“是不是很过分？！”
    皇帝听着觉得甚是有趣，嘴角扬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那朕让阿炎过来给赔不是就是。”
    罗兰郡主的神色更微妙了，既想见到封炎，但又不想看到封炎特意赶来这里给端木绯赔不是。
    端木绯的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闷闷地说道：“皇上，您是封公子的舅舅，您肯定是帮着他的。”
    皇帝失笑，还想说什么，就听小丫头很孩子气地说道：“反正我已经决定半个月，不，一个月都不理他了。”
    皇帝看着这丁点大的小丫头煞有其事的小模样，觉得越发好笑了，摇着折扇逗她：“一个月那么久？”
    “嗯。一定要让他受点教训才行。”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上，您可得帮理不帮亲！”
    端木绯与皇帝四目对视，那双清澈的大眼忽闪忽闪的，模样十分灵动。
    皇帝哈哈大笑不已，神情也变得极为愉悦，“好好好，朕这回就帮，不让阿炎来了。”
    本来让封炎过来打马球，也是皇帝随口一说，区区一个封炎还决定不了一场马球比赛的胜负，京中多的是文武双全的将门子弟。
    一旁的岑隐又默默地退了回去，薄唇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翘了起来，妖艳危险如曼珠沙华，心道：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机灵。
    “谢谢皇上。”端木绯欢欢喜喜地说道，又喜笑颜开了。
    皇帝心里失笑，暗叹：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聪慧机灵，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和涵星一个样，也难怪两个人玩得这般好。
    涵星悄悄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意思是，干得漂亮。
    罗兰郡主却是既失望，又愤怒，没想到皇帝三言两语就被端木绯给哄了。
    果然，端木绯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让封炎见到自己。
    罗兰郡主狠狠地瞪着端木绯，还想说什么，但是她的兄长赫鲁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适可而止。
    端木绯故意冲着罗兰郡主挑了下右眉，一副挑衅的小模样。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
    皇帝把这两个姑娘家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换看在了眼里，忽然想起了上次吉尔斯亲王来为女儿请旨争婚的事，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端木家的小丫头不止是和封炎置气，还是只护食的小猫儿……哼，这罗兰郡主真是莫名其妙，一点教养也没有，蛮夷就是蛮夷，不可教化！
    既然人选都定下了，皇帝就吩咐內侍道：“章程，让锦衣卫跑一趟京城和千雅园，把人都给叫来。”
    “是，皇上。”那个叫章程的內侍立刻领命，把皇帝的命令转告了随行的那些锦衣卫，不消片刻，就有七八个锦衣卫纷纷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众人继续用着膳食。
    随行的几个御厨那是各显神通，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木绯心里暗道：比起大年初一的宫宴，今天的食物好吃多了。
    烤鹿肉真嫩，野菜鱼汤真鲜，糯米酒酿真甜，荷叶烤叫花鸡真香……
    这一趟真是没白出来啊。端木绯满足地眯了眯眼，心里不禁有种冲动，想找这几个御厨讨一下菜谱。
    这时，一股喷香的气息传来，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鼻子陶醉地嗅了嗅。
    一个小內侍捧着一陶罐热腾腾的菌菇枸杞山鸡汤，又给在场的众人一一分碗，把热鸡汤端到每人的案上。
    “皇上，御厨的手艺果然不凡。”摩轲莫喝了口汤，讨好地对皇帝说道，“如此精致的美食臣在西北从不曾品尝过。”
    皇帝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大好地说道：“那就该在京中多住些日子才是。”
    摩轲莫急忙起身谢恩。
    岑隐似是不经意地说道：“王爷，我听闻们西北草原有一种紫花脸菇，堪称菇中之王，鲜香无比。”
    “岑督主真是见多识广。”摩轲莫殷勤地赞道，“这种菇就长在我西北最美丽的乌兰贝尔大草原上，它的生长极为不易，只生长在夏季，而且对环境也极为挑剔，非常珍贵，也非常味美，是以有菇王之称。这种紫花脸菇以及当地的马、细鳞鱼、马奶酒并成为乌兰贝尔大草原的四宝。”
    摩轲莫为了讨好岑隐，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
    皇帝听着也被挑起几分兴趣了，一边听，一边饮着水酒。
    岑隐又问摩轲莫道：“王爷，我记得乌兰贝尔大草原应该就在们兀吉族的领地附近吧？”
    “正是。”摩轲莫点了点头，对答如流，“乌兰贝尔大草原西接我兀吉草原，东边就是乌兰贝尔山，方圆百里皆是风光秀丽，就像这种中原的一句古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皇帝感慨地赞了一句草原风光，就听岑隐含笑·道：“皇上，摩轲莫亲王对乌兰贝尔大草原了如指掌，不如就交给王爷来打理，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心道：岑隐所言甚是，乌兰贝尔大草原一直都是一片无主之地，总得有人打理才是。
    皇帝看向了摩轲莫，问道：“摩轲莫，觉得如何？”
    摩轲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站起身来，对着皇帝抱拳道：“多谢皇上，臣一定不负所托。”
    然而，不远处的吉尔斯却是脸色大变，完全没想到这才寥寥数语间皇帝居然把乌兰贝尔大草原拱手送给了兀吉族。
    乌兰贝尔大草原的地域辽阔，是西北诸族通往北境的必经之道，在前朝属于左尔沁族的领地，彼时西北驻诸族前往北境和京城都要向左尔沁族交付高昂的“买路钱”。
    左尔沁族也因此得罪了西北不少部族，前朝灭亡时，左尔沁族派兵支援前朝，以致自己后方空虚，给了西北诸族将之歼灭的机会。
    然而，为了乌兰贝尔大草原的所属权，诸族争执不下，于是这百余年来，这片草原就成了无主之地。
    渐渐地，这也就成了各族间的一种默契，没想到百余年的平衡在今天被打破了。
    想着，吉尔斯面沉如水，连杯中的酒水都变得酸涩起来。
    本来兀吉族在西北草原上只是一支二三流的部族，不值一提，但是这短短的半年中，兀吉族先是得了塔里族的领地，现在又得了乌兰贝尔大草原，领地一下子扩张了数倍……
    吉尔斯不禁想到上次长子赫鲁告诉他，因为兀吉族求了岑隐才得了塔里族，现在岑隐又帮兀吉族得了乌兰贝尔大草原。
    不似自己……
    自己来京后，对耿海百般示好，却是半天好处没捞着，还眼睁睁地看着兀吉族一步步地壮大至此。
    吉尔斯表面还算镇定，心里却是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在京中孤立无援，事到如今，也只能向左手边的耿海投以求助的眼神。
    耿海眸子幽深，心里飞快地斟酌了一番，开口道：“皇上，这乌兰贝尔大草原乃是西北草原的一部分，这决定是否太过仓促，是否该问问……”其他几族的意见。
    话才说了一半，岑隐笑眯眯地打断了耿海，反问：“国公爷可是觉得由摩轲莫亲王打理这片草原不妥当？那国公爷觉得由谁来担此重任比较好？”
    顿了一下后，岑隐也不等耿海回答，就悠悠地又说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西北草原上的事皇上为何不可做主？！”
    岑隐的这几句话简直就是诛心，这个阉人真是阴险！耿海心里暗骂道，连忙道：“皇上明鉴，臣并无此意。”
    皇帝面沉如水，那双锐利的眼眸一瞬间变得犀利如剑，心想：自己堂堂一国之君，莫非连片小小的草原都做不得主了？
    耿海急忙又道：“一切自然由皇上做主。”
    耿海也不想为了这些区区的西北部族去惹皇帝不快。现在还是“凤女”一事为上，自己根本犯不得和岑隐斤斤计较，来日方长。
    吉尔斯又拿起了案上的酒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相比下，摩轲莫却是心细如狂，急忙对着皇帝抱拳谢恩：“多谢皇上恩典，臣定时刻谨记圣恩。”
    乌兰贝尔大草原的归属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了。
    真是多亏了岑督主。摩轲莫心里感慨着，以后他一定全心全意地投靠岑督主，唯命是从！
    岑督主说了，只要他乖乖听话，就会让他兀吉族取代百川族，成为西北第一族，让西北诸族对他俯首，让他在西北草原上名垂青史。
    想着，摩轲莫觉得热血沸腾，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就坐在他对面的吉尔斯。
    吉尔斯与摩轲莫正好四目对视，二人的眼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彼此之间的敌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百川族本来是西北第一族，但是看现在的势头，兀吉族已是直逼他们百川族，堪称西北第二族了。
    想着，吉尔斯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心口般，他不能再坐视兀吉族继续坐大了。
    皇帝没注意吉尔斯，又继续笑呵呵地喝起酒来，与岑隐、摩轲莫说说笑笑。
    对于皇帝他们在说什么，端木绯完全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埋头吃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席宴就撤了下去，內侍们又上了茶水和瓜果点心。
    皇帝打算沿着湖随便走走，散散心，就随口打发了众人，和两个皇子、耿海他们遛马去了，其他人也都渐渐地四散而去，散散步，消消食。

    涵星笑嘻嘻地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提议道：“绯表妹，我们也去遛马吧。”
    端木绯点头应了，她吹了一声口哨，原本在湖边吃草的飞翩就“得得”地朝她跑了过来，身姿轻盈。
    “姐姐，我们去玩了。”端木绯一边说，一边翻身上马，骑马的动作比起从前，已经娴熟多了。
    “慢慢骑，别着急。”
    端木纭笑眯眯地与妹妹挥挥手，目送她和涵星策马沿着湖畔而去，嫣然一笑。
    春日璀璨的阳光下，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微笑时就如同怒放的春花般，明艳不可方物。
    不远处的耿安晧痴痴地看着端木纭，目光发直，这一刻，他的耳边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了端木纭那张精致明艳的脸庞。
    耿安晧下意识地朝端木纭那边走去，却感觉到右袖一紧，回头一看，只见耿听莲伸手拉住了他。
    耿安晧看着妹妹皱了皱眉，他知道妹妹一直不想他娶端木纭，但是在他看来，妹妹是个要出嫁的姑娘，怎么也管不到自己这个长兄娶妻。
    耿安晧嘴角紧抿，毫不掩饰神色中的不悦。
    耿听莲当然看得出兄长的不虞，可是有些话也只能由自己来说，这恶人也只能自己来做。
    耿听莲心中幽幽叹息，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耿安晧疑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岑隐那张绝美的面庞映入他的眼帘。
    耿安晧正要发问，就见岑隐不紧不慢地走向了端木纭，抬手递给了她一个草编的小玩意。
    “团子！”端木纭看着岑隐递来的草编小狐狸，脸上闪着如珍珠般的光泽。
    岑隐居然还能用棕榈叶编成了自家团子的模样。
    端木纭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草编小狐狸，越来越可爱，忍不住赞道：“岑公子，的手真是巧！”无论是蚱蜢、小八哥还是小狐狸，他都编得活灵活现。
    岑隐怔了怔，眼神恍惚了一下，耳边响起某个稚气清脆的声音：“大哥哥，也擦擦……的手真是好看……”
    岑隐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脱口道：“也是。”
    端木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草编小狐狸，又看了看岑隐腰侧的荷包，勾唇笑了，眸子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
    她也这么觉得，她的手也挺巧的。
    端木纭仔细地把草编小狐狸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就像是收藏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
    很显然，她很喜欢自己的礼物。岑隐眼帘半垂，专注地看着她，一种柔和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少了平日里的妖魅与冷冽。
    气氛说不出的和谐。
    耿安晧双目微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个绝了根的太监，一个低贱的阉人竟然敢抢自己的心上人！
    难怪……也难怪刚刚在望瀑亭对方会故意打断自己，分明就是故意干扰自己求皇帝赐婚！
    耿安晧一瞬间心如明镜，曾经心里的不少疑惑一下子都想明白了，随即，汹涌的火焰猛地从他的心口蹿了上来，轰地泛滥成一片汹涌的火海，火舌叫嚣着。
    他的心中充满恨，眼睛因为恨意变得通红如血，暗暗咬牙。
    恨之余，他心中又难免担忧，担忧岑隐利用权势逼婚，以端木家的势利，岑隐要是提亲，端木宪必会把孙女嫁给一个太监以换取利益！
    这……他如何能忍！
    耿听莲的目光还在看岑隐和端木纭，瞳孔幽邃复杂，低声地唠叨着：“大哥，我是妹妹，自是为好，望好。这个端木纭趋炎附势，自视甚高，性子又怪癖……这等丧妇长女根本就不堪为良配。”耿听莲一副苦口婆心地劝着。
    然而，耿安晧的心情正烦，越听越觉得妹妹的声音就跟老母鸡一般刺耳难耐，听得他心情愈发急躁了。
    耿安晧右臂一振，就甩开了耿听莲，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纭走去。
    短短几步之间，他原本阴沉的脸上又浮现了笑意，形容间看来风度翩翩，彬彬有礼。
    “端木姑娘。”耿安晧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纭拱了拱手，然后就看向了岑隐，脸上还是噙着礼貌的浅笑，“岑督主，您怎么没有去伴驾？皇上身边可缺不了岑督主啊！”
    说着，耿安晧脸上笑得更温和了，却是话中带刺，言下之意仿佛在讽刺岑隐只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
    岑隐微微一笑，根本就没把耿安晧放在眼里，轻描淡写地反将了对方一军：“令尊正在伴驾……哪有谁缺不了谁的。”
    “……”耿安晧眼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差点就端不住，但想着端木纭，还是压下了怒意，对自己道：这个时候，他可不能失了风度，反而衬托了岑隐。
    耿安晧飞快地冷静了下来，笑着邀请端木纭道：“端木姑娘，这里天高气爽，风景雅致，不如我们一起去遛遛马吧。”
    端木纭礼貌的笑了笑，正要直言拒绝，就听岑隐淡淡地开口道：“本座想清静一会儿，耿世子请自便。”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一旁的几个锦衣卫立刻知情识趣地上前来，笑着说了声“得罪了”，手下却不客气，直接半强迫地把耿安晧给架走了。
    岑隐真是可恶又可恨！耿安晧气得脸上一片铁青，却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锦衣卫一向对岑隐唯命是从，说是他的走狗也不为过，自己在这里与岑隐硬碰硬，只会吃亏。
    耿安晧的眼眸阴鸷如枭，眼底的阴霾越来越浓重。
    不远处的耿听莲自然也把这一幕幕都看在眼里，小脸上面沉如水。
    明明早就看出了端倪，明明这一切也不过是再次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测，可是她还是觉得心中像是被千万根针扎到般疼痛难当，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端木纭……
    耿听莲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神恍惚，连端木纭和岑隐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大树下，不知何时，就只剩下了耿听莲一个人，周围空荡荡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凌乱的马蹄声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耿听莲闻声望去，百来丈外，君凌汐和君然兄妹俩随着一个锦衣卫率先赶到了，正渐渐放缓马速。
    骑在乌夜身上的君凌汐随意地叫住了一个內侍：“小公公，知不知道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在哪……”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方向已经传来涵星激动兴奋的声音：“小西，可算来了！”
    端木绯和涵星绕着东营湖溜达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营地，远远地就看到了君然和君凌汐来了。
    “吁——”
    表姐妹俩皆是拉了拉马绳，停在了君然和君凌汐的前方。
    端木绯胯下的飞翩已经迫不及待地与乌夜打起招呼来，两匹马儿亲热地彼此蹭着，发出“咴咴”的声音。
    君凌汐笑吟吟地与端木绯和涵星打了招呼，跟着四下张望了一番，疑惑地说道：“不是说要打马球吗？人呢？”
    湖畔此刻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几人外，只有几个便服打扮的锦衣卫和內侍，他们都忙忙碌碌，正在丈量地面，搭建球场。
    涵星笑嘻嘻地说道：“急什么，人都没到齐呢。待会等人齐了，我们再一起商量下战术。”
    独自站在树下的耿听莲静静地看着他们，捏着帕子的双手下意识地更为用力，心里有了某种决定。
    耿听莲的眼眸瞬间亮得出奇，神情却是冰冷如寒夜中的霜雪。
    春风徐徐拂来，四周的树枝摇曳着，连那金色的阳光似乎也跟着摇晃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在窃窃私语，又似乎在附和着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皇帝、耿海等人也回来了，其他蒙宣召而来人也陆陆续续地跟随锦衣卫从京城和千雅园来到了东营湖，人都到齐了。
    他们一个个全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登上赛场，痛快比试一番。
    看着这些神采飞扬的少年少女们，皇帝也被他们的朝气蓬勃所感染，俊朗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笑意，整个人也看着年轻了不少。
    有內侍给两队分别发了红、蓝两色的绸带，让参赛的队员们当做抹额分别绑在额头上。
    以四公主涵星为首的队伍绑上了红色绸带，以罗兰郡主为首的西北部族队则绑上了蓝色绸带，两队各出十名队员上场，分别是五男五女。
    双方各自商议了战术后，比赛就在一声铜锣声中正式开始了，白色的鞠球被小內侍高高地往空中丢了上去，罗兰郡主作势抢球，却是虚晃了一招，令得她身后的赫鲁纵身而上。
    眼看赫鲁的鞠杖就要碰到鞠球，罗兰郡主嘴角勾出一个自信的笑。
    这场比赛是男女混打，她虽然对自己的马球有自信，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她的球技不如兄长赫鲁。
    对她而言，她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看住端木绯，不，应该说端木绯跨下这匹四蹄皆白的黑马。
    “咴咴。”
    飞翩似乎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对着罗兰郡主做出了摇晃脖子的动作，这是一种挑衅，无论是罗兰郡主还是她胯下的红马都看懂了，红马不服气地打了个激烈的响鼻，朝飞翩冲去……

389毁容
    “咚”的一声，白色的鞠球被人一杆打中。
    罗兰郡主回头看了一眼，却傻眼了。君然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手中的鞠杖抢在赫鲁之前，准确地打中了鞠球。
    鞠球随着这一杆飞出，仿佛变成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空气，急速地般朝前飞去。
    君凌汐与兄长配合得十分默契，大臂一横，也是一杆打中鞠球，这一次，鞠球再次加速，如流星般疾驰而去。
    “咚！”
    最前方的慕瑾凡随即又打出了第三杆，鞠球径直穿越了球门。
    红队干脆利落地进了第一球，而比赛开始还不到短短的五息，这一球进得如风驰电掣。
    涵星与君凌汐、慕瑾凡等人一一以鞠杖相击，庆祝他们红队率先进球得分。
    见状，在树下观战的皇帝龙心大悦，抚掌叫好，心里只觉得慕瑾凡不愧是他们慕家男儿。
    罗兰郡主的脸色难看极了，她预料到了男子的加入势必会影响比赛的形势，但现实还是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让她体会到这场比赛的艰难。
    毕竟君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勋贵公子，他可是简王世子，他的马球恐怕不会逊色于兄长。
    罗兰郡主立刻调整了战术，打了个手势，让华藜族的莫隆世子去看牢端木绯，自己则去前方配合兄长赫鲁。
    随着那个小巧的鞠球又回到场中，比赛继续进行。
    第二球很快就再次被內侍抛出，在赫鲁和罗兰郡主的合作下，这一次，他们抢走了第二球，接下来，兄妹俩默契地彼此传球，在群马之间灵活的穿梭着，离红队的球门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黑影从某个地方蹿了出来，马蹄不知怎么地一踢，鞠球就朝右后方飞了过去。
    “绯绯传得好。”
    君凌汐欢喜地叫了一声，以鞠杖接球，再传给了前方的涵星……
    君然听着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小西这家伙真是睁眼说瞎话啊，明明就是飞翩传的球。
    而罗兰郡主傻眼了，直觉地朝不远处的莫隆看去，意思是不是让你看好端木绯吗？！
    莫隆的脸色不太好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马绳。
    他本来也以为要看好端木绯这一个小姑娘容易得很，没想到对方的马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好马，无论是转弯、变向、加速等等的能力都远超他的马，只要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匹叫飞翩的马儿甩掉。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罗兰郡主和莫隆，从容得很，还挑衅地对着罗兰郡主勾了勾手指，意思是对方要不要也来盯着自己。
    反正就算她的马球技术平平也不妨事，有君然、慕瑾凡、李廷攸他们，还有飞翩和乌夜在，胜算满满的。
    端木绯笑得眼睛眯成了狐狸眼。
    就在这时，后方又传来了一阵喜悦的欢呼声。
    “进了！又进了！”
    耿听莲干脆利落地替红队进了第二球，整个人英气勃发。
    耿听莲进球后，立刻期待地看向了场外的岑隐，然而，岑隐正俯首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场外炸响起热烈的掌声，皇帝、耿海、耿安晧等人皆是抚掌，阿史那笑眯眯地对着耿海赞了一句：“国公爷，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吉尔斯不甘示弱，立刻就把耿听莲狠夸了一通，只把她夸得快成了花木兰再世。
    耿海自然是替女儿谦虚了一番，笑得神采飞扬。
    皇帝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但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想起了宫宴上阿史那与耿海唱得那出戏，嘴角的讽刺更浓了。
    阿史那也好，吉尔斯也罢，怕是都被耿海给收买了。
    皇帝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不动声色。
    他们几人说话间，场中的比赛愈来愈激烈。
    蓝队在连失两球后，严阵以待，球场上的气氛紧绷得如同两军交战，明明今日阳光普照，而场中却似有电闪雷鸣般，激烈的火花在空气中跳跃着。
    马蹄声、击球声、喝彩声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地萦绕在四周。
    插在香炉中的香在不断地燃烧着，越来越少，当这株香烧完的时候，上半场也就结束了。
    蓝队至今还未进球，比分暂时维持在了二比零，红队领先两球。
    很显然，罗兰郡主和赫鲁他们因为一直没能进球而变得越来越焦躁，这种焦虑的情绪也同时传染给了他们的马，马蹄声凌乱而沉重。
    罗兰郡主的眼里只剩下了那颗白色的鞠球，心里也只剩下了进球这一件事。
    她策马在耿听莲的身旁擦过，伸出右臂以险之又险的角度截到了一球，她的鞠杖几乎蹭到那匹棕马的马嚼子。
    “咚！”
    鞠球急速地朝赫鲁的方向飞去，与此同时，后方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小心！”
    一杆鞠杖从耿听莲的右手脱手而出，急速地朝一匹白马的马首飞了过去，鞠杖的一端几乎快要砸到白马的眼睛。
    周围看到的人都发出了紧张的低呼，千钧一发之际，白马的主人反应极快，她手中的鞠杖猛地打出，准确地打在了飞来的那杆鞠杖上。
    “啪！”
    鞠杖与鞠杖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杆鞠杖又被打了回去，一杆打在了耿听莲的身上。
    耿听莲惨叫着失去了平衡，从马上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她的那匹棕马因此受了惊吓，发出急促的嘶鸣声。
    不仅是棕马，那匹差点被鞠杖砸到眼睛的白马也同样受了惊，嘴里发出惊吓的嘶鸣声，两条前腿高高地提起，身躯几乎直立起来。
    白马的身躯一扭，马背上的少女差点被甩了出去，双手抱住了马脖子……
    “姐姐！”端木绯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也顾不上马球比赛了，涵星和君凌汐也是亦然，紧张地唤着端木纭的名字。
    混乱之中，后方又传来一阵响亮的击球声，蓝队终于进了一球，却是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端木纭身上。
    场外的岑隐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惊得瞳孔猛缩，差点就要站起身来。
    相比下，反而是白马上的端木纭非常镇定，一边安抚地抚摸着马儿的脖颈，一边轻声唤着：“霜纨，没事的，没事的。”
    随着端木纭的安抚，霜纨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高高抬起的前蹄又放了回去，但是它的鼻腔还在急促地喷着粗气，四肢不安地在草地上踏动着。
    端木纭有些心疼地反复抚摸着霜纨修长的脖颈，夸着它真乖。
    端木绯和涵星也策马奔向了端木纭，虽然知道她没事，但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的。
    “铛！”
    刺耳的锣声再次响起，意味着上半场比赛结束了，二比一，红队暂时领先了一分。
    刚才的那一幕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大部分人根本都反应不过来，这一声锣声也把众人惊醒了过来。
    “姑娘。”耿听莲的丫鬟冲进了马场，去扶倒在地上的耿听莲。
    耿听莲慢慢地被丫鬟扶坐了起来，只觉得身上下都生生地痛，尤其是脸，她一手捂上了自己的右脸。
    “耿姑娘，我可没有打到你的马。”罗兰郡主策马慢慢地踱了过来，从马上高临下地看着耿听莲，扬声道。
    她这话不止是说给耿听莲听的，也同时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她没有打到耿听莲的马，耿听莲的鞠杖会脱手是她自己的问题，现在她反而被鞠杖从马上打落，那也是她自己骑术不精！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其实心里却是暗暗觉得痛快。
    端木宪这个大孙女还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干得漂亮！
    本来首辅家和国公府相比，谁也不比谁低，耿听莲是国公府的嫡女，端木纭还是首辅府的嫡长女呢。
    更何况，端木家的两个姑娘都算是自己的外甥女，耿海让他的女儿在马球比赛时故意为难端木纭，莫非是故意打自己的脸，让这些西北部族压朝廷一筹不成？！

    皇帝想着，暗暗地捏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变得愈发深沉了。
    这时，耿听莲的丫鬟忽然失声尖叫起来：“姑娘，你的脸！”
    丫鬟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跪坐在草地上的耿听莲捂着右脸的五指间沁出了些许殷红的鲜血，在她白皙的手指间分外刺眼。
    耿听莲这才觉得脸上似乎比别处都要疼，疼得钻心。
    她的手指在脸上动了动，感觉到一种粗粝的砂砾感以及粘稠感……当她把手放到自己眼前时，便看见柔嫩的掌心中部是血。
    红得触目惊心。
    “啊！”
    耿听莲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那声音几乎要冲破众人的耳膜，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五妹妹。”耿安晧从场外快步冲到了耿听莲跟前，帮着丫鬟一起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刚刚从他的角度只看到耿听莲的左侧脸，还以为她只是摔了一跤，此刻他正面看着她，才发现她的右脸颊被划出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鲜血汩汩自伤口溢出，混杂着泥沙，看着既狼狈，又有几分骇人。
    耿听莲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残叶般微微颤抖着，神色间透着惶恐，不安，形容近乎癫狂，“哥哥，我的脸……我的脸……”
    说话间，她脸上淌下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
    “……”耿安晧下意识地看向草地上，左前方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块，那石块上沾着鲜红的血液，很显然，方才耿听莲坠马时，她的脸正好磕在了这块石头的棱角上，才会……
    “莲姐儿！”耿海也冲到了场中，心疼地看着女儿脸上的伤，一股心火猛然间自心底蹿起，烧得他几乎理智无。
    耿海怒火中烧地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纭，抬手指着她的鼻子质问道：“你……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耿海多年身居高位，发怒时，浑身就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面对耿海咄咄逼人的质问，端木纭还是从容镇定，反问道：“这个问题我倒想问问令嫒。”
    耿安晧微微抿唇，方才耿听莲的鞠杖脱手而出，看似“意外”，可是耿安晧对于妹妹蹴鞠的实力最清楚不过，他们耿家是将门，妹妹自小就会骑马打马球，水平并不比男儿差几分，她刚才十有八九是故意的，想以鞠杖弄伤端木纭的马，其目的昭然若揭。
    没想到，偷鸡不着蚀把米……
    想着，耿安晧的目光从耿听莲身上移向了端木纭，心情复杂，他知道端木纭也只是以牙还牙而已，谁让是妹妹先出的手。
    端木纭的性子一向如此，恩怨分明，又护短，她不同于京中那些规规矩矩的名门贵女，她就像是一头优雅的豹子，有着锐利的牙齿与爪子，谁敢犯她，她便毫不留情地反击！
    哎，偏偏受伤的人是自己的妹妹……
    这下……
    耿安晧看着怒不可遏的耿海，知道这次两家怕是真的结仇了。
    想着，他心里又有些怨，他这个五妹妹实在是被母亲宠坏了，太不知分寸了！要不是她主动挑衅，又何至于如此！
    “国公爷，”这时，岑隐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语调云淡风轻，“只是不小心惊了马罢了，国公何必大惊小怪的呢！”
    皇帝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觉得心情舒畅。还是阿隐最了解他的心意。
    “……”耿海锐箭般的目光一下子就朝岑隐射去，额头青筋乱跳，脸色更是铁青。
    “阿隐，你少说两句。”皇帝装模作样地斥了一句，跟着就吩咐內侍道，“章程，还不让太医赶紧给耿姑娘瞧瞧！”
    皇帝暗暗地捏着拳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也不用章程去传话，随行的王太医早就提着药箱闻讯而来，跑得是气喘吁吁。
    王太医先给皇帝行了礼，耿安晧急忙把耿听莲扶到了树下，让她在一把圈椅上坐下，请太医替她查看。
    王太医一看到耿听莲的右脸，就是一惊，从出血量就可以看出这伤口怕是不浅。
    王太医也不敢露出异色，客气地说道：“耿五姑娘，容老朽看看你的伤势。”
    他谨慎仔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伤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太医越是不说话，耿听莲就越紧张，心跳如擂鼓般越来越快，她急切地问道：“太医，我的脸怎么样？”
    王太医还是没有回答，心中忐忑，耿听莲右脸上的伤口太深了，几乎伤到骨头，怕是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道：“耿五姑娘，你脸上的伤……太深了，也许会留些疤。”王太医说得还算委婉，言下之意其实就是说耿听莲恐怕会破相。
    耿听莲瞳孔猛缩，浑身仿佛被雷击中似的，浑身的力气瞬间就泄了，身子几乎瘫倒下去，眼眶一下子红了，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完了，她的一生都毁了！
    耿听莲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仿佛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快地闪过，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看不到一点希望。
    女子的脸最为要紧，一旦破了相，以后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躲不开那种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本是卫国公府的嫡女，是这京中贵女仰望的对象，可是以后，那些姑娘家看向她的目光将再不会如此了，只会是怜悯、轻鄙，甚至不屑。
    她觉得自己好像瞬间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了，身子不断地下坠着，下坠着……直坠向无底深渊。
    耿海皱了皱眉，连忙问王太医道：“王太医，太医院还有哪个太医擅长外伤？若是需要什么草药，你尽管说，本公派人去寻就是！”
    王太医额角的汗液蹭蹭蹭地落下，他总不能跟卫国公直说自己就是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太医吧。
    耿海不知道，但是慕祐景却是知道这点的，心知耿听莲的脸怕是真的要破相了。
    慕祐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耿听莲那血肉模糊的脸庞上移开了，自我安慰道：对皇子妃的人选而言，容貌不重要，重要的是耿听莲能为自己带来的利益。而且，皇子至少能有一正二侧，自己再求母妃给自己納两个合适的侧妃就是了。
    耿安晧急忙道：“王太医，劳烦赶紧替舍妹治疗脸上的伤。”
    王太医连连应声，小心翼翼地替失魂落魄的耿听莲清理起伤口来。
    坐在上首的皇帝将这一幕幕都收入眼内，心情更为畅快了：一个破了相的天命凤女，不错！
    皇帝捧起一旁的茶盅，以茶盅遮挡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茶水没入口，他又想起自己将来还要纳了耿听莲，心中颇为唏嘘：为了大盛江山，自己还真是牺牲太多了啊。也罢，这后宫三千佳丽，多一人不多。
    其他人神情各异，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或是喝茶，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交头接耳，这个时候，也不好大声喧哗，周围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罗兰郡主看着耿听莲面沉如水，心里不太畅快。
    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比赛还会不会继续，本来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追上比分的，弄成这样岂不是给了端木绯冠冕堂皇的理由中止比赛！
    这些京中贵女就知道暗地里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哪像他们西北部族一向光明正大！
    涵星一边逗飞翩，一边拉着端木绯悄悄地咬耳朵：“本来都快赢了，都怪耿听莲！”说得，她朝罗兰郡主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下可好了，那个讨厌的罗兰郡主又要不肯认输了。”
    端木绯给飞翩喂了一颗松仁糖，歪了歪小脸，笑吟吟地提议道：“涵星表姐，要不接着比？咱们要是少一个人也能赢，那才是能耐。”她明亮的大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熠熠生辉。
    这个主意好！涵星心里如乌云散去，登时明亮起来，眸子随之一亮，觉得端木绯所言真是甚和她的心意。
    涵星想着就直接行动了，大步流星地朝罗兰郡主走去。
    端木绯和飞翩好似小跟班一样跟在涵星的身后，给她助威。
    此时此刻，哪怕是一点动静都会吸引众人的目光，涵星这一动，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罗兰郡主，”涵星神情坦然地看着对方道，“下半场，我们以九人对你们十人，你敢不敢比？”
    周围一时哗然。
    罗兰郡主也惊讶地看着涵星，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继续比赛。
    她眸光一闪，直言不讳道：“四公主殿下确定不要再拉一人参赛吗？这以多胜少，难免胜之不武！”
    “这就不劳烦郡主替我们担忧了。”涵星懒得与罗兰郡主废话，反正就像绯表妹说的，他们以少胜多，那才是能耐！
    球场上，还是少费唇舌，以球技见真章！
    涵星转头看向了那个敲锣的小内侍，问道：“下半场还有多久开始？”
    小內侍结结巴巴地答道：“一……一盏茶。”
    涵星兴冲冲地又去招呼其他人，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又把人召集起来，商量了下半场的作战计划。
    涵星斗志高昂，耿海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心里暗道：这四公主还有端木纭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自己女儿的脸伤成了这样，他们竟然还有心思玩……
    耿海暗暗看着皇帝，希望皇帝能为女儿做主，斥责四公主几句，谁想等了又等，皇帝都没有出声。
    “铛”的一声，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罗兰郡主雄心勃勃，自信满满，对方少了一人，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多出一人看着君然……下半场，他们赢定了！
    然而，现实立刻在她脸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巴掌，君然被两人盯上，李廷攸却不然，他在鞠球抛出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到了球，然后一举传给远处的涵星。
    涵星利索地进球，替红队赢得第三分！
    这也是涵星进的第一球。
    涵星乐坏了，执鞠杖与每个队友都一一对击，眉开眼笑。
    “好！”皇帝大力地抚掌，笑吟吟地说道，“涵星这丫头年纪还小，贪玩着呢。”他心里却是觉得女儿干得真是不错。果真是有天家贵女的风范！
    耿海没说话，眼角抽了一下，心道：什么年纪还小，皇帝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四公主这是都快及笄的姑娘了！
    耿听莲已经听不到这些声音了，她的注意力部集中在了她的脸上，王太医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将她的疼痛无限放大，痛得她浑身近乎麻木。
    不远处，马场里那欢快的马蹄声和打球声似近还远。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
    事情这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耿听莲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问着自己，心中混乱如麻，似乎有一座山快要将她彻底压垮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岑隐，然而，她又一次失望了，岑隐还是没看她，他正看着赛场的方向，他正看着端木纭！
    耿听莲又是眼眶一酸，泪水再次溢满眼眶，听丫鬟在她耳边紧张地说道：“姑娘，您且忍忍，可千万不能哭啊。”
    这个时候，要是泪水流到伤口里，那种疼痛可想而知。
    是啊。自己不能哭。耿听莲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时候，哭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让人看了笑话罢了！
    这时，周围又传来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红队又进了一球，这一次进球的是李廷攸。
    场上的涵星、端木绯等人一片喜气洋洋，与耿听莲这里阴郁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对比，让耿听莲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她只能忍，只能等，等着王太医处理好她的伤势。
    待她的伤口包扎好后，前方传来了第四声锣声，也宣告着这场比赛结束了。

390是他
    四比一。
    红队遥遥领先。
    “赢了，我们赢了。”端木绯喜滋滋地欢呼起来，与身旁的端木纭击掌。
    她虽然没有进球，但飞翩也抢过几次球，传过几次球，感觉与有荣焉，心道打马球真是有趣！
    涵星也是喜不自胜，她神采飞扬地以鞠杖与身旁的李廷攸敲击了一下，眉飞色舞地说道“李廷攸，你的马球打得不错啊，尤其是抢球的角度……够刁钻！”
    李廷攸俊逸的面庞上本来笑得春风得意，但是听涵星夸他“刁钻”什么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殿下过奖了。”他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微微笑着，“是大家齐心协力的功劳。”
    端木绯默默地瞥了李廷攸一眼，心道她这个表哥啊，还是这般喜欢装模作样……还不如飞翩爽快呢！
    赛场上，红队诸人皆是笑逐颜开，相反，篮队的那些人则是神态萎靡，上方似乎笼罩着一层阴云般。
    罗兰郡主双眼几乎瞪到极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事实，他们在下半场竟然没能再进一球。
    这怎么可能呢？！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
    涵星翻身下马，乐呵呵地跑到了皇帝跟前，娇声娇气地讨赏道“父皇，儿臣没给您丢脸吧！父皇您是不是该赏赏儿臣？”
    皇帝龙颜大悦，哈哈大笑道“赏，当然要赏！”皇帝大臂一挥，这赏赐是人人有份，都赏了宝马和良弓，末了，还补充了一句，“耿海，令嫒虽然只打了半场，但也有份。”
    对于耿家人而言，这个赏赐只觉得扎心。
    但是，耿听莲却只能俯首谢恩。
    连西部部族那边的少年少女们也皆有赏赐，这也算是皆大欢喜，大概也只有罗兰郡主和耿听莲憋屈得差点没呕出一口血来。
    东营湖畔，看着人人都是笑容满面，却是心思各异，暗藏汹涌。
    既然比赛都结束了，耿海干脆起身向皇帝提议道“皇上，小女的脸受了伤，时候也不早了，是否起驾回京？”
    照理说，耿海是臣子，他想要先行离开，也必须得到皇帝的恩典。但是现在，他心急如焚，用的口气是请皇帝提早摆驾回京。
    耿海是担心女儿，一时心急没太多，再说，以前他和皇帝一直亲厚，皇帝与他一向不见外，也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帝看耿海哪里都不顺眼，便是应了一句俗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皇帝看似还笑吟吟的，心里却在冷笑，只觉得耿海的心更大了，分明是奴大欺主，在逼迫自己，耿海是以为他能替自己这个皇帝做主呢！
    君臣两人，神情各异，心思更是天差地别。
    知皇帝如岑隐，当然看出皇帝的眼神有些不对，也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径自饮茶，没有插话。
    树下静了片刻，这种诡异的沉默让耿海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回味一下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就见皇帝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道“摆驾回京！”
    皇帝的这四个字出口后，随行的众人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备马起营，忙忙碌碌。
    涵星嘟了嘟小嘴，抬眼看了看天色，烈日高悬正中，这才未时过半呢。
    难得出来玩一趟，真是没意思！
    无论如何，皇帝既然都下了令，也没人敢违抗圣意，一盏茶后，车队就浩浩荡荡地上路了，车驾比来时扩大了近一半。
    皇帝、两位皇子、耿海等人骑在最前方，后方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并骑着，在这春光的映衬下，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耀眼，鲜衣怒马，神采飞扬。
    “李廷攸，下次本宫打球时再叫你啊。”涵星与李廷攸并骑，笑眯眯地与他聊着马球，“你击球时霸道得很，不错！你们闽州人打马球都这么厉害吗？”
    听涵星一会儿夸他刁钻，一会儿夸他霸道什么的，李廷攸心里觉得这位四公主殿下真该好好学学说话，脸上还是一派温文儒雅，“闽州多山脉，我们经常在山道上骑马，山道崎岖，骑马时不仅要快，还要灵巧机变，。”
    涵星恍然大悟地心道，是了，想要打好马球，骑术是基础中的基础。
    “李廷攸，你再跟本宫说说，你们闽州是怎么练习骑术的……”
    两人在前方说得投契，后方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端木纭摸了摸霜纨的鬃毛，“霜纨，你想念闽州吗？”
    霜纨翻了翻上唇，发出“咴咴”的声响，轻快地奔驰着。
    “它真是匹好马。”岑隐的声音忽然在右手边响起。
    端木纭勾了勾唇，一副引以为荣的神态，笑着又摸了摸霜纨，道“我家霜纨当然是好马。”
    端木绯在一旁频频点头。
    岑隐半垂眼帘，看着这匹温顺的白马，不禁想起方才霜纨受惊的时的一幕幕，眼眸幽深……
    一匹马跑得再快，若是不服管教，也不过是野马，非好马，这匹马就很好，哪怕受了惊，也没有把主人甩下去。
    “它喜欢吃什么？”岑隐忽然问道。
    对于自家的霜纨，无论是端木绯，还是端木纭都是如数家珍，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京城，涵星看着天色还早，不想回宫，就借口送端木纭和端木绯回府，和皇帝一行人在东城门口分道扬镳。
    耿海让耿安晧先送耿听莲回卫国公府，自己则伴驾了进宫。
    耿海在皇帝的御书房里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酉初，皇帝又宣召内阁等重臣进宫。
    夕阳西下，照得御书房里一片金红色，似是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般。
    当端木宪等内阁众臣赶到时，就看到皇帝面沉如水地坐在御案后，耿海也还在，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夕阳斜斜地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给耿海的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耿海端着一个茶盅，一手执茶盖轻轻地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岑隐还穿着今日出行的蓝色锦袍，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神态间云淡风轻。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沙沙”的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端木宪、游君集等内阁大臣隐约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古怪，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但还是若无其事地上前，齐声给皇帝作揖行礼。
    皇帝放下茶盅后，让他们起身，跟着开门见山地说道“朕宣你们来，是为了罪己诏的事，朕想把这件事交由内阁。”
    一说到“罪己诏”这个话题，几位内阁大臣皆是心头一跳，有些意外。
    皇帝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莫不是说岑隐退让了？
    这可就稀奇了……自打岑隐任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还从不曾见他退让过。
    几位内阁大臣的视线暗暗地朝角落里的岑隐瞟去，岑隐不动如山，径自喝茶。
    端木宪却是没看岑隐，心里咯噔一下，头伏得更低了。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家四孙女的话。
    皇帝下罪己诏显然是被“逼”的，四丫头说得不错，这件差事决不能沾！
    “皇上，臣以为不妥。”端木宪立马出声拒绝了。
    皇帝听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宪。
    “皇上，内阁与司礼监分权，乃是为了避免内阁专权，此例不可开。”端木宪冠冕堂皇地说道，态度十分坚定。
    游君集心里虽然惊讶，但也立刻附和“端木大人说得是。”
    其他几位阁臣暗暗地面面相觑，一时没有表态。
    皇帝勾了勾唇，原本凝重的神色也放松了一些，心道这端木宪果然忠心耿耿，乃贤臣也，知道向着自己，更知道从大局考量，不争权，不似这耿海……
    皇帝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如寒冰的冷芒，一闪而逝。
    皇帝还没表态，耿海有些急切地开口提议道“皇上，那就交由翰林院来拟旨如何？”
    耿海面沉如水地瞥了御案前的端木宪一眼，眼神沉淀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本来，为了儿子耿安晧，耿海还想着也许可以和端木家结亲，两家一起扶持大皇子夺嫡，但是端木家和端木贵妃都不识趣，在今天东营湖的事后，耿海改变了主意。
    你不仁我不义。
    端木家既然不讲情面，还对自己的女儿出手，那么自己就和端木家誓不两立！
    他们耿家又不是非端木家不可！
    耿海的视线很快就从端木宪的背影上移开了，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皇帝心里冷笑，沉吟了片刻，应道“那就依卫国公所言。”
    一锤定音。
    罪己诏的事终于都定下了。
    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折腾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搞定了七七八八，众臣都是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端木宪心中更是如释重负，但是脸上还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神情肃然。
    皇帝的好心情此刻已经一扫而空，随口说他累了，把耿海、端木宪他们都打发了。
    耿海既然心想事成，也没有多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皇帝抱拳行了礼，之后，就和端木宪他们一起鱼贯地退下。
    走过岑隐身旁时，他的步履停了一瞬，给了岑隐一个挑衅的眼神，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御书房。
    外面的夕阳不断地下沉，还余下一半悬挂在西边的天际。
    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半，岑隐的身子隐于角落的阴影中，只余下那张绝美的脸庞还笼罩在夕阳的光芒中。
    屋内只剩下了皇帝和岑隐，连小李子都退了出去，他要去翰林院传口谕，让他们草拟诏书。
    静了片刻后，空气里才响起一阵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声。
    “阿隐，朕也知道这次委屈你了。”皇帝沉声道，右手成拳在御案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眼眸幽深。
    方才耿海一路跟着皇帝进宫，就是为了罪己诏到底由谁来拟的事。
    刚刚耿海和皇帝两人在御书房里唇枪舌剑了一番，彼此试探，最后耿海同意了由兵部备案兵籍，并凡武职世官、流官、土官之袭替、优养、优给等项，都转送兵部请选。如此，皇帝才答应不让司礼监拟这罪己诏。
    岑隐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皇上，不过是件小事，自当以大局为重。”
    岑隐一副体恤圣意的模样，让皇帝听了甚是受用，觉得还是岑隐贴心，一向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皇帝眉心微蹙，视线又落在手边的一道折子上，随手拿了起来。
    这道折子是过年后，端木宪呈上来的，其中列举了关于五军都督府的哪些权力可以转交给兵部和御马监的细则，皇帝这一个月多月来虽然没上朝，也没理政事，但是岑隐早早就把这道折子送过来了。
    闲来无事时，皇帝也仔细研究过这道折子，反复斟酌过，越想越觉得可行。
    “阿隐，端木宪这个老狐狸倒是能办实事。”皇帝赞了几句，觉得自己当初点了端木宪为首辅实在是英明。
    皇帝又放下了那折子，眼神变冷，嘴角泛出一抹冷厉的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朕且再忍他几日，也快了……”
    “皇上明鉴。”岑隐含笑恭维了一句，窗外这时吹进一阵晚风，吹得他颊畔的几缕青丝拂上他如玉的面颊，也让他笑吟吟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邪魅。
    晚风阵阵，吹得庭院里的花木摇曳作响，似乎在附和着什么，又似乎一曲浅歌回荡在风中。
    “簌簌簌……”
    皇帝心情又轻快了起来，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惬意地抿了口茶，然后眉梢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阿隐，最近阿炎和朕那位皇姐怎么样了？”
    岑隐微微一笑，回道“回皇上，封公子请了假，这段时日无事不出门，这段时日也就与端木四姑娘逛了一次街。”
    皇帝闻言有些意外，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对岑隐投以询问的眼神。
    岑隐立刻含蓄地又道“皇上，如今朝堂‘热闹’得很……臣猜测长公主殿下这是不想被卷进这些事中。”
    因此这对母子才闭门不出吗？皇帝心道，倒也没多想，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这次朕这皇姐倒是乖觉，只要他们一直这么乖觉，朕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只要安平母子活着，便证明他是一个不计前仇、问心无愧的明君，将来任何史书都不能斧声烛影地质疑他得位不正。
    岑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直到小李子与翰林院的成大学士带着刚草拟好的诏书来了，成大学士亲自把诏书送到了皇帝案前，由皇帝过目。
    之后的日子，翰林院就笼罩在一层阴云中，皇帝的这道罪己诏反反复复地不知道修改了多少遍，一直改到了三月初还没定下。
    三月的春风犹带着些寒意，丝丝细雨润物细无声。
    大盛幅员数千里，南北气候大不相同，此时南境的气候早就温暖和煦得没有一丝寒意，哪怕是夜里。
    夜晚寂静无声，只剩下星月俯视着下方的昌旭城，城墙上守卫的几个士兵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高高的城墙，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黑影在城中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借着树木、房屋与巷子的遮掩急速穿行着，穿过七八条街道，就来到了位于城池中央地带的将军府，从后院的围墙翻了过去。
    府中同样静悄悄的，此刻已经是二更天了，府中上上下下差不多都歇下了，只剩下了东南方的一个小院子还灯火通明，就仿佛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指引着迷途地路人前进。
    黑影循着灯火一路潜行，来到了那个挂着“啸风苑”的院子里。
    某间房间里，一个身穿太师青直裰、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窗边看书，他显然是心不在焉，书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咔擦……”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树枝折断声自庭院中响起，老者警觉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箭地看向屋外，高大的身形笔直挺拔如松柏。
    一个玄衣少年动作轻盈地从大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如同一只优雅的大猫一般。玄衣少年对着老者勾唇一笑，脸上的半边玄铁面具在这深夜时分看着有些诡异而阴森。
    “梁大将军，别来无恙。”
    说出这四个字的同时，封炎翻身进了那间房间，神情闲适与老者四目相对，这一少一老，一个悠然，一个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身形高大的老者正是慕瑾凡的外祖父，也是这昌旭城叛国的守将梁思丞。
    “你是谁？”梁思丞沉声问道，眼神犀利地看着封炎，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这玄铁面具似的。
    封炎没有回答，视线穿过梁思丞看向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那张书案，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几个大字，一旁砚台上的墨犹未干，显然这幅字是梁思丞今晚才刚刚写下的。
    这几个字写得极其端正，近乎是一笔一画，就像是出自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般。
    即便是封炎从这个距离望过去，也能看出书写者本人心中的纠结与沉郁。
    封炎反问他道“你后悔吗？”
    “……”梁思丞瞳孔微缩，沉默了。
    夜风拂来，吹得梁思丞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那身太师青的袍子显得空荡荡的，不太合身。
    封炎随意地在窗边的高背大椅上坐下了，唇角翘得更高了，漫不经心地替梁思丞说道
    “在大义上，你不后悔，但又愧对家人，相比之下，你更恨朝廷，若不是朝廷迟迟没有派援军来，昌旭城和安节城也不会走到如此境地。”
    “将军你在南境镇守二十年，可说是爱民如子，当时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决定要用家人的命来换百姓的命了吧？”
    那半边玄铁面具后，封炎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璀璨生辉，令梁思丞几乎无法与他对视，心情越来越复杂，如同暴风雨夜的孤舟般，随着风浪起起伏伏。
    梁思丞握了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更是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般，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思丞不相信这个少年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夜闯昌旭城仅仅是为了与他说这些话而已。
    封炎再次问了一遍“你后悔吗？”
    梁思丞怔了怔后，恍然大悟。
    少年口中的第一个“后悔”问的是自己是否后悔用自己的清誉和家人的性命保下安节城和昌旭城的百姓，此刻对方却是在问自己降了南怀后不后悔……
    梁思丞觉得喉头干涩，过去这一年多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不过短短的一年多却似乎比他的大半辈子还要漫长，还要煎熬。
    “木已成舟，现在说后不后悔又有什么意义？！”梁思丞道。
    封炎不置可否，话锋又是一转，说起了道益城之危，说起南怀人打算屠城之事……
    梁思丞的脸色随着封炎的话语变得更难看了，嘴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封炎缓缓道，“将军以为如何？”
    “……”梁思丞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不出话来。
    虽然昌旭城保住了，包括安节城的百姓也都暂时还算安稳，但是梁思丞心里明白这种“平和”只是属于昌旭城和安节城罢了。
    以南怀人的心性，以及南怀人以往征战时的惯例，被他们拿下的城池皆是死伤无数，屠城杀降之举数不胜数。
    如果让南怀大军持续北上，逼入中原，可以想象的是中原必将生灵涂炭，尸殍千里，这将会是人间地狱！
    只是这么想想，梁思丞就觉得透不过气来，嘴唇惨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屋子里静了一瞬，阵阵晚风中，庭院里的那些树影如群魔乱舞般摇曳着，连空气似乎都随之阴凉沉郁起来。
    封炎的嘴角还是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笑眯眯地再问梁思丞道“怎么样？！梁大将军，你要不要再反一次？”
    他随意地丢出一句惊人之语，仿如平底一声旱雷响，炸得梁思丞整个人都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想让我助你把南怀人打出昌……”梁思丞徐徐道，声音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话说了一半，他就意识到对方的野心肯定不只是把南怀人赶出昌旭城，对方是想夺回黔州，甚至是滇州。
    然而，这谈何容易！
    梁思丞再次看向了书桌上的那幅字，“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七个字是那么刺眼，映得他眼眶艰涩。
    梁思丞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依旧沉凝，沉凝中又似有火花闪现，就如同那夜空中密布的繁星一般。
    “咣！咣！咣！”
    府外忽然传来了三更天的锣声，一下接着一下，那响亮刺耳的锣声在这寂静的深夜带着强劲的穿透力，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人的心口上。
    梁思丞似乎如梦初醒，目光从那星星点点的夜空收回，看向了距离他不过三四尺的封炎，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梁思丞渐渐地冷静下来，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怕是有些蹊跷。
    如果这个少年是朝廷派来的，那么他此刻就不会戴着面具了，也不会直接说因为朝廷的不是才导致昌旭城失守……
    那么，对方到底谁？！
    这时，封炎抬手取下了脸上的半边玄铁面具，露出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与那双潋滟的凤眼，在屋子里昏黄的灯火中，一览无遗。
    封炎粲然一笑，随手把那个玄铁面具放在了一边的方几上，发出咯噔的声响。
    是……是他！
    梁思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没踉跄地退了几步。

    安平长公主的儿子封炎，梁思丞当然是认得的，而且封炎的那双眼睛几乎是和安平一模一样。

391臣服
    梁思丞曾经收到过外孙慕瑾凡自京城的来信，他知道他投降后，家中差点满门抄斩；他也知道是因为封炎，梁家满门的性命才得以保下。
    封炎可以说是他们梁家的恩人。
    梁思丞自然感激封炎，可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想着封炎方才说的那番话，梁思丞的心绪变得更为复杂，更为混乱，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猜到了什么，喉咙一阵发涩，心跳加快。
    砰、砰、砰！
    梁思丞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回荡在耳边似的，连他体内的血液也随着心跳的加快沸腾起来，曾经如死灰般的眸子里又有了一丝神采，一丝希望的火花。
    难道说……
    梁思丞的身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心中似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快要呼之欲出。
    但他还是再问道：“到底是谁？”
    他近乎屏息地看着封炎，等待着他的答案，这一瞬，时间似乎无限放慢……
    封炎又笑了，目光明亮而泰然。
    他既然来了这一趟，就没打算对着梁思丞隐瞒什么。
    “我应该姓慕。”封炎开诚布公地说道。
    封炎他……他真的是“那个人”的血脉！
    梁思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脑海中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
    安平长公主居然瞒住了今上，竟然把孩子养大了。
    “将军考虑的如何了？”封炎笑眯眯地看着梁思丞，似乎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梁思丞还是没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几步外的封炎，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他的眼神微微恍惚，瞳孔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思绪回到了许久许久以前……
    府外的打更声渐渐地远去，越来越轻，庭院里几只雀鸟振翅飞过，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反而衬得屋子里更静了，静得梁思丞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也随之伏在冷硬的地面上，那么虔诚，那么恭敬。
    “谨遵公子吩咐。”他徐徐地说道。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像是在宣誓什么一般，他声音里的迷茫退去，语调变得坚定沉稳，就像是一个迷途的旅人终于从重重迷雾中走了出来，就像是阳光拨开了乌云，普照大地，连屋子里似乎都亮了起来。
    封炎笑了，抬了抬手道：“梁思丞，起来说话吧，先跟我说说城里如今的情况。”
    梁思丞站起身来，抱拳回道：“……公子，如今的昌旭城由南怀的将军琅波乔驻守，共南怀士兵一万人，近日还招募了数千新兵，由琅波乔亲自训练。”
    “末将投……投降后，琅波乔就接手了城中所有的布防，交由了麾下的心腹。末将麾下还是那些原本大盛的兵将，基本上都被晾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任何一个理智的将领都不可能轻易把兵权放给一个降将。
    “琅波乔十分谨慎，让大盛的百姓、将士住在城北、城东一带，南怀人则聚集在城南、城西，他自己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南迎街。”
    “这一年来，城中的青壮年都被南怀人拉去做苦役，修筑城墙。”
    “……”
    梁思丞有条不紊地禀着他所知的情况，封炎随手把玩着那个玄铁面具，一边听，一边斟酌着。
    昌旭城位于黔州的西南方，临近黔州与滇州的边境。
    在南怀人拿下了昌旭城后，此后一年，就以昌旭城为据点连续攻下了几个城，一直到打到了道益城一带才被拦住。
    南怀人已经以昌旭城为中心占领了黔州五六个城池，所以，即便他们能把昌旭城的南怀人赶走也是无济于事的，这么一来，反而只会让昌旭城陷入前后夹击甚至是瓮中捉鳖的境地。
    但因为昌旭城独特的战略位置，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
    唯有在南怀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地掌握住昌旭城，才可以达到“进可攻，退可守”。
    所以，封炎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悄悄潜入昌旭城见梁思丞，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梁思丞这个人到底还能不能用。
    封炎挑了挑眉，抬手又把手里的那个玄铁面具戴回到了脸上，戴上面具后，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少了懒散，多了几分冷厉与杀伐果决。
    “梁思丞，”封炎的声音清冷如刀锋，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琅波乔死了，有几成把握可以控制住昌旭城？”
    这时，一阵晚风吹来，吹得烛火疯狂地跳跃不已，时明时暗。
    梁思丞心口跳了跳，心里惊疑不定，但还是正色答道：“公子，若是有琅波乔的兵符在手，就算不能令那些南怀兵反攻或者投降，但要让他们在昌旭城里按兵不动，末将还是有把握的。”
    “届时，只要再悄悄整合昌旭城原有的兵马，理应外合，就能在南怀人没有发现之前，重新掌控昌旭城。”
    问题是，想要杀死琅波乔，谈何容易。
    琅波乔是南怀大将，身旁时刻有重兵跟随护卫，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封炎笑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仿佛验证了梁思丞心中的某个猜测般，他瞳孔猛缩，急忙上前了一步，道：“公子万万不可以身犯险。琅波乔不止武艺出色，还有一众亲兵，个个身手不凡……”
    “梁思丞……”封炎气定神闲地打断了梁思丞，“刚刚提到说琅波乔明日会带新兵离城操练？这是个好机会，千载难逢……”
    封炎那种由内而发的从容也感染了梁思丞，让他的心定了下来。
    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封炎一人的声音，晚风一吹，那枝叶摇曳声就把那点声音吹散……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
    时间缓缓地流逝，这南境的夜晚似乎远比京城更为漫长。
    “咚咚咚！”
    远处的战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与安详，天亮了，旭日徐徐东升。
    昌旭城的大门随着战鼓声打开了，沉重的城门打开时，发出隆隆的声响，似乎连城门附近的地面也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旭日洒下了灿烂的阳光，给下方的城池、大地与树木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个三十余岁、身形挺拔的南怀将领率先策马出城，他身后除了随行的亲兵，还跟着两三百名刚刚招募来的南怀新兵。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
    今天是这些新兵的首次训练。
    南怀的练兵法与大盛不同，更侧重激发士兵的凶性与杀气，在琅波乔看来，大盛军队里的将士不过是一群无勇无谋的匹夫罢了。
    在他们南怀看来，没有见过血的士兵根本就称不上是“兵”，他们又怎么可能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后背交托给那等废物。
    “踏踏踏……”
    一行人迎着旭日往东而去，后面的新兵们奔跑着跟在琅波乔的身后，步履声整齐划一。
    这一路，沿途什么人都没有，官道上都是空荡荡的，萧瑟如荒野般。
    一炷香后，琅波乔就带着这群新兵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前。
    守在山脚下的一个大胡子亲兵立刻迎了上来，对着马上的琅波乔抱拳行礼：“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
    琅波乔满意地笑了，策马转过身来，不过是短短几息时间，那随行的两三百新兵就训练有素地列队，排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一个个挺拔如松，不动如山。
    琅波乔环视着这些新兵，然后朗声问道：“们可知道何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新兵们静了一瞬，第一排最中间的年轻士兵鼓起勇气回道：“回将军，服从上将命令，勇往直前。”
    琅波乔硬朗的脸庞上还算满意地微微颔首，又道：“这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是先够格上战场！”
    “现在的们虽然学会了如何拿刀用弓，却不过是驯养的狗，想要上战场，们必须先让自己变成狼！”
    “狼吃的生肉，喝的是热血，一个合格的士兵手上就必须见过血，在战场上才不会怕，不会退。”
    “战场上，生与死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本将军没有时间让们去习惯，们必须在战前做好准备。”
    “记住，我们南怀只有最强的兵，不需要那些不敢动刀子的懦夫。”
    “们都明白吗？！”
    琅波乔铿锵有力地说着，一字字、一句句皆是掷地有声，清晰响亮地回荡在空气中。
    “是，将军。”
    数百个南怀新兵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他们的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喊声整天，惊得山林中的无数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琅波乔勾了勾唇，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个大胡子亲兵就抱拳领命，跟着手指成环，放在唇间吹响了哨声。
    随着哨声响起，上百个平民百姓被十几个手持长刀长鞭的南怀士兵吆吆喝喝地从一条小道赶了出来。
    这些平民中，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皆是衣衫褴褛，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他们都被人用麻绳串在了一起，就像是几串蚱蜢似的。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一个持鞭的南怀士兵扯着嗓子没好气地催促着那些平民，同时手里的鞭子“啪”地甩了出去，鞭尾正好甩在一个老者的右臂上，袖子被鞭子划破，胳膊上留下一条血红的鞭痕。
    这些大盛平民都是南怀人从周边的一些村子掳来的，在南怀人的眼中，这些大盛平民连人都称不上。
    “他们都是两条腿的羊！”琅波乔指着那些大盛平民对那些新兵说道，“而们，是猎人。”
    “今天本将军就是要带们来猎羊！们可敢？！”
    琅波乔的声音愈来愈响亮，豪气冲天地问着这些新兵们。
    新兵们都毫不迟疑地答道：“敢！”
    他们一个个都血脉偾张，目露戾芒，恨不得立刻就拿上刀子，让琅波乔将军看看他们有多勇猛。
    “好，很好。如此才是我大怀的好男儿！”琅波乔满意地仰首哈哈大笑，“今天谁猎的‘羊’最多，本将军大大有赏。”
    琅波乔又做了一个手势，那个大胡子亲兵就开始令手下的士兵解开这些平民手腕上绑的绳子，并对他们说道：“解开绳子后，给们十息的时间逃跑，能跑多远，们就跑多远！”
    “要是能逃掉，本将军就做主饶们一命。”琅波乔冷笑着接口道，用那种看着蝼蚁的眼神俯视着这些大盛平民，“逃不掉，那也是们的命……”
    琅波乔的话音才刚落下，就听一个少年透着挑衅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将军可说话算话？！”
    琅波乔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丈外，一个脏兮兮的布衣少年正用一双明亮的凤眼抬眼看着自己，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乌黑的眸子里自信满满，身姿挺拔。
    暖暖的春风阵阵拂来，少年身旁的那些平民却觉得如寒风刺骨，身子都吓得瑟瑟发抖，根本就不敢抬头直视琅波乔。
    马上的琅波乔看着那玄衣少年皱了皱眉，心里颇为不快，一个卑贱的大盛俘虏居然还敢用这种口气与他说话！
    琅波乔只是抬起了右手，他身旁的亲兵就知道了他的心意，立刻把一副乌黑的大弓呈到了他手中，另一个亲兵则奉上了一支羽箭。
    “新兵们都给本将军看着，今天本将军就先给大伙儿示范一下何为‘猎羊’！”琅波乔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与此同时，他已经熟练地搭箭，拉弓，弓满如月。
    “嗖！”
    琅波乔放手的那一瞬，那支羽箭快如流星地离弦而出，从那些平民的头上掠过，杀气腾腾地朝那玄衣少年袭去。
    四周的那些平民吓得发出一声倒吸气声，有的人甚至脚软地瘫倒在地。
    见状，几个南怀士兵发出不屑的冷哼，心道：这些大盛人就是胆小如鼠！
    面对这飞驰而来的羽箭，封炎勾了勾唇，凤眸晶亮。
    他身子一侧，就避开了那支迅如闪电的羽箭，羽箭在距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擦过，速度一点也没有缓下，直射入后方十丈外的一棵杉树上。
    “咚！”
    漆黑的箭尖狠狠地扎进树干中，彷如战鼓被敲响，紧接着那棵杉树就“嗡嗡”地颤动起来，树枝摇曳着，树叶如雨般落下，可见这支箭的后劲有多强。
    四周的那些南怀士兵都愣住了，不说那些新兵们，今日随行的几个亲兵对他们将军的箭术最了解不过，他们将军琅波乔那可是他们大怀最厉害的神射手，有百步穿杨之能！
    封炎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故意在场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将军不杀之恩。”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跑走了，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般冲向四周的山林中……
    琅波乔的脸色难看至极，脸上火辣辣得疼，没想到自己今日竟然当着这些新兵的面被一个大盛羊打了脸。
    这件事要是传了开去，以后他还如何面对麾下的众将士，以后他还如何服众？！
    琅波乔眉宇深锁，挥了挥手，怒道：“追！本将军定要拿下他！”
    说着，琅波乔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出，朝封炎跑走的方向追去。
    他的四五个亲兵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地闯进了山林，马蹄飞扬，声势赫赫，又惊起了一片雀鸟振翅而飞。

    前方的那个布衣少年灵活快速地在林中穿梭着，奔跑着……
    在琅波乔看来，对方不过是一头既没有利齿也没有利爪的绵羊罢了，根本就不值得放在眼里。
    在他们南怀的地盘，那些大盛人就跟畜生一样，又有何惧？
    “啪！”
    他一挥马鞭，驱使胯下的红马加速，不断地深入山林。
    然而，当他追到林子深处时，四周就只剩下了他和随行的八个亲兵，周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郁郁苍苍的树林，而他的“猎物”却失去了踪影。
    琅波乔一边缓下了马速，一边朝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打量着，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了。
    被大盛的两脚羊这般玩弄，这还是头一遭！
    琅波乔的心口蹿起一簇火苗，心中愤怒、不屑、不甘等等的情绪交错在一起，杀气凛然。
    那个大盛人到底在哪里？！
    等他找到了那个大盛人，决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松容易，他要让那个人开肠破肚，死无葬身之地！
    “给本将军把这头大盛羊……”找出来！
    琅波乔冷声下令，然而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砰！”
    如旱雷般的声响骤然在空气中响起，震耳欲聋。
    琅波乔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右前方两丈外那个大胡子亲兵的额心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流出，模糊了他的脸庞，而他双目圆睁，五官狰狞。
    下一瞬，大胡子亲兵的尸体就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了下去，摔在山林间的草地上，“咚”，他的头颅正好撞在后方的一棵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那匹黑马因这巨响受了惊吓，嘶鸣着跑远了，“得得”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琅波乔和其他几个亲兵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几乎反应不过来。
    一个方脸亲兵紧张地大喊起来：“将军，有埋伏……”
    “砰！”
    同样的巨响再次响彻这片山林，这一次，琅波乔等人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比羽箭还要快的黑影闪过，那个方脸亲兵的头颅上也多了一个血窟窿，从太阳穴横穿而过……
    刺眼的鲜血在空气中四溅开来，那个方脸亲兵也没了声息，高大的身躯也从他的马上跌落了下去。
    草地上又多了一具形容狰狞的尸体。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的五息之间。
    剩下的几名亲兵惊得面色惨白，把琅波乔护在了中心，慌乱地喊着：
    “陷阱！”
    “保护将军！”
    “小心有人偷袭……”
    几名亲兵惶惶不安地四下看着，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敌人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连杀两人。
    琅波乔此刻心如明镜，这是一个陷阱，他中计了，刚才的那个布衣少年绝非普通的大盛平民。
    “撤。”琅波乔急忙下令，并解释道，“对方用的是火铳，火铳射速快，杀伤力也大，不过缺点也明显，火铳非常沉重，使用不便，射程短，而且，每次发射之间都必须有一定的间隔……”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连续三声火铳射击声响起，一声比一声响亮。
    随着声响，三个亲兵几乎同时从马上倒了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被一个血窟窿，每一个人都是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鲜血急速地自血窟窿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落叶和野草。
    这一次，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方才琅波乔清晰地听到火铳射出的弹丸打穿了头骨的声音，这种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眨眼间，又是三条生命无声无息地走了，周围只剩下了几匹马儿不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八名亲兵，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名，三人皆是惶恐得手足无措，额头的冷汗涔涔落下，喘着粗气，就如同被捞出水面苟延残喘的几尾鲤鱼般。
    琅波乔也同样呆住了。
    连发三弹，那个大盛人手中的那把火铳竟然连发了三弹，这……怎么可能呢！
    这火铳简直就是一种神兵利器，再加上敌在暗，己在明，对上这火铳，哪怕他们人多，也不会有什么胜算，也不过是白白丧命与此罢了！
    “撤！”琅波乔再次下令，策马调头，往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
    剩下的三个亲兵也策马飞奔，落荒而逃。
    “得得得……”
    凌乱的马蹄声在山林间回荡着，与他们的心跳声夹杂在一起，清晰地回响在琅波乔等人的耳边。
    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
    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变成了猎物，后方，那个不知道躲藏在哪个地方的猎人正不紧不慢地追击着他们，就像是猫捉老鼠般。
    “呼呼呼……”
    琅波乔等人急促地喘着粗气，他们身上的中衣早就湿透了，如同从水中捞起来的一般。
    “砰！”
    “砰！”
    火铳声还在不断地响起，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咚”的坠落声，琅波乔的身旁越来越空旷，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马匹慌乱地四下逃散……
    “呼呼呼……”
    不知何时，琅波乔发现自己的身旁再没有了别人，这片浓密的深山老林中，只剩下了自己。
    “啪啪啪！”
    而他能做的只是不断地挥鞭，催促着胯下的马儿。‘
    昌旭城至关重要，大盛军队想要悄无声息的突破防线来到这里绝不可能，所以，埋伏者不会多，十有八九只有那少年一人。
    只要他能从这里逃出去，那个大盛人决不敢追出这片山林……
    而到时候，他可以令人进这片山林，一寸一寸慢慢搜！
    他定要把那少年千刀万剐！
    琅波乔脸色惨白，眼底混乱如麻。
    “砰！”
    又是一声火铳声狠狠地打在了前方的草地上，飞溅而起的石砾急速地砸在他胯下的红马上，红马受了惊吓，嘶鸣着高高地抬起了两条前腿，疯狂地把背上的琅波乔从他身上甩了下去……
    地上都是野草和落叶铺就而成，坠落在地上的琅波乔倒是不觉疼痛，顺势滚了两圈后，就缓下了冲势。
    他一跃而起，想要就近地躲到一棵大树后，却见那个布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前，对方手持一杆黑漆漆的火铳，黑洞洞的火铳口直接指在了自己的眉心……
    可以想象，只要对方叩动火铳的扳机，自己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葬身当场。
    琅波乔瞳孔猛缩，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还要玩吗？”
    手持火铳的封炎站在两步外，俯视着琅波乔，笑眯眯地问道，那张脏兮兮的俊脸上，眼眸说不出的明亮与锐利。
    琅波乔狠狠地瞪着封炎，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仿佛随时都要炸开似的。

392弑君
    “到底是谁？”琅波乔的声音从牙关中挤出。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干脆利落的火铳声，震得四周的落叶似乎都为之一颤。
    “……”琅波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脸色更难看了，他的右小腿上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急速地喷涌而出，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面目狰狞。
    “我想问将军借一样东西。”相比下，封炎还是那般惬意，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还是笑眯眯的。
    琅波乔咬牙问道：“要什么？”四个字几乎费劲他所有的力气，他知道对方如此大费周章，且冒这么大的风险，所求之物绝非易事。
    “兵符。”封炎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琅波乔双目微瞠，眸底汹涌地涌动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勾唇冷笑，“原来是那梁贼的人！那梁贼心不死！哼，他能背叛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兵符，本将军是绝对不会给的，有种就杀了本将军！否则，要是要是落入本将军手中，本将军……”
    “砰！”
    封炎直接叩动扳机，用最直接的行动给出他的回应。
    火铳口射出的弹丸急速地穿过了琅波乔的眉心，琅波乔的眼珠瞪得更凸了，似乎没有料到封炎会如此果断。跟着，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庞大的身躯倒在了草地上，鲜血迅速地染红了四周。
    封炎俯视着对方的尸体，眯了眯眼。
    他本来也没指望琅波乔会乖乖地交出兵符。
    封炎面不改色地蹲下身，解下了琅波乔腰间的配刀和令牌，然后，又换上了其中一个亲兵的铠甲，手指成环随意地吹了下口哨。
    奔霄从山林间欢快地跑了过来，在封炎的身前停下，嘴里发出咴咴的声音。
    封炎翻身上马，奔霄立刻飞驰而出，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山林外，那些南怀新兵与大盛平民还聚集在原地，新兵们维持着方阵，一动不敢动弹，而那些大盛平民就像是受惊的羊群般越来越不安，他们都知道他们的性命不过是这些南怀人一句话的事，恐怕今天这片山林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了。
    “呜呜呜……”一个女娃娃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抽噎了起来，她身旁的妇人用纤细的胳膊环住她，低声安抚着她，说着“别怕，娘在这里”之类的话。
    那些南怀新兵的队长见状，不耐地扯着嗓门吼道：“哭什么哭，吵死了！”
    唯恐激怒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南怀人，妇人急忙捂住女娃娃的小嘴，身子如风雨中的残叶般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马蹄声自山林方向传来，一众新兵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个新兵队长笑着道：“一定是将军回来了。”
    话语间，他就看到一个亲兵打扮的年轻人策马出现在林子口，随意地以南怀语对着他们吩咐道：“将军有令，全军回营。”
    南怀新兵们皆是心中不解，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
    他们在军中接受的第一条军令就是无条件地服从上将，如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般，即便是上将下令让他们去送死，他们也不得不从命。
    “谨遵将军之命。”一众南怀新兵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在新兵队长的指示下，几个南怀新兵很快就把这百来个大盛平民又赶回了附近的奴隶营中。
    封炎没再多说，立刻就策马朝着昌旭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必须把这些新兵带离此处，至于这里的那些大盛平民和山林中的尸体，自会有梁思丞的心腹来接手。
    “踏踏踏……”
    那些南怀新兵步履整齐地跟在了封炎身后，有的人悄悄回头朝山林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琅波乔将军没能捉住那个大盛少年，下不了台，才把他们都给打发走了。
    封炎一路马不停蹄，等他和新兵们返回昌旭城还不到午时。
    封炎出示了一下令牌，守城门的南怀守卫问也没问一句，就把他们都放了进去，封炎以琅波乔的名义命这些新兵返回新兵营不可擅自走动，跟着他自己就大大方方地去了梁思丞的府上。
    昨晚，他才来过梁思丞的书房，对府中的路熟悉得很，而这府中的看他身上穿着南怀盔甲，也不敢拦他，一路只见下人躬身行礼，皆是噤若寒蝉。
    闻讯的梁思丞候在了书房门口，把封炎迎入屋子里，又令亲信守在大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封炎一进屋，就在窗边的高背大椅上坐下了，浑身上下仿佛没了骨头似的慵懒惬意。
    “公子，”梁思丞慎重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两寸来长的铜制令牌，双手呈给了封炎，“兵符找到了。”
    封炎接过兵符，随手把玩着，他的手指修长敏捷，把那小巧的兵符在指间灵活地翻挪着，透着一抹漫不经心的随意，“梁思丞，接下来就交给了。”
    封炎又把那块才刚得手的兵符再次递了出去，他俊美的脸庞上还留有泥渍，却衬得那双漂亮的凤眸更加突出，如墨染的眸子好似用工笔精心画出来的一般，眼尾微微上挑。
    不仅漂亮，而且还危险。
    梁思丞看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眸，却不觉忐忑，反而开始热血沸腾起来，浑身杀下都充斥着力量。
    这是他许多年都没有的感觉了。
    梁思丞郑重地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高抬，既恭敬而又虔诚地接过那道犹带体温的兵符。
    “公子。”梁思丞抬眼看着封炎，慷慨激昂地宣誓道，“这一次，昌旭城绝不会再有失！”
    封炎勾唇笑了，“很好。”
    只要经营得好，琅波乔的死应该可以瞒上一阵子，以梁思丞的本事，定可以慢慢掌控住昌旭城，就在那些南怀人的眼皮底下。
    而昌旭城会是他们在南怀人的地盘上钉下的一根暗钉！
    南境指日可待。
    “梁思丞，若有事可以与阎总兵商议，阎总兵会全力协助的。”封炎慢悠悠地说道。
    梁思丞双目微瞠，震惊不已。
    封炎的言下之意是说晋州总兵阎兆林也是自己人，也就是说，阎兆林之所以会自请来南境支援恐怕不是因为皇帝的旨意，而是因为封炎的意思……
    这一步棋埋得太深了，也是，若非是对南境有足够的了解，安平长公主恐怕也不敢让封炎就这么单枪匹马千里迢迢地赶来南境，毕竟，封炎可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了。
    “是，公子。”梁思丞强按下心中的心潮澎湃，抱拳应了声，铿锵有力，“黔州就交给属下吧。”
    有了阎兆林在南境与他呼应，他的把握就更大了。
    “好。”封炎的脸上笑容更盛，云淡风轻地说道，“南境这片土地，我要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那黄铜盔甲上，似乎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闪闪发光，也衬得他的眼眸愈发明亮，犀利，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坚定。
    正午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俯视众生，也看着世间百态。
    不仅是南境暗潮汹涌，遥远的京城也是亦然。
    自从二月二十六日，皇帝同意让翰林院草拟罪己诏后，翰林院如履薄冰，一份份草拟招递上去，又一次次退回来重改，这样，足足改了十余遍后，皇帝终于勉强颌了首。
    翰林院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随之，朝上又为了诏书上的用印和当日的宣诏闹开了。
    大盛朝的规矩，这拟诏，用印和宣诏都是由司礼监负责的，本来这罪己诏应当也是，但是耿海一直咄咄逼人，不断地对礼制提出异议。
    “皇上，臣以为这罪己诏并非寻常的诏书，不可由司礼监代劳，应该由皇上您亲自盖印才是。”
    “皇上，按例，罪己诏应先告祭太庙，再公告天下，臣以为是否该有司祝来宣读诏书？”
    “皇上您之前说让御马监委派人手在禁军三大营任提督内臣，臣仔细思考过了，也未尝不可……”
    “……”
    旁人不知道耿海和皇帝最后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只看到了最终的结局，皇帝的这道罪己诏完全没有司礼监经手，由他亲手用了印，又亲自送到了太庙供奉。
    自大盛朝建立后，内廷十二监一向以司礼监为首，实为内相，协助历代皇帝处理朝政，批红盖印，这还是第一次有诏书脱离了司礼监的掌控。
    这一事实，令朝堂上下皆是心惊不已，私下里难免有些揣测和议论，京城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
    然而，当天夜里，这道本应该放在太庙中的诏书却出现在了岑府的书房里。
    “统领。”一个年轻的黑衣影卫恭敬地把诏书呈给了岑隐，然后恭立在一旁。
    书房里点着一盏琉璃罩的八角宫灯，照得屋子里一片昏黄。
    岑隐打开那道诏书，随意地扫了一眼，红艳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那狭长的眸子在宫灯的灯光中闪着妖魅的光芒。
    “玄墨。”岑隐低低地唤了一声。
    另一个着青色直裰的中年影卫立刻走了过来，朝案上的那道诏书看去，捋了捋山羊胡赞道：“程翰林的书法以楷书、行书见长，初学王羲之，后师从本朝书法大师张孟询，书法吸取了王羲之与颜真卿之长，一手楷书写得端庄雄伟，骨力劲健，难怪翰林院会选了他来拟这道诏书……”
    那年轻的黑衣影卫听得晕头转向，忍不住出声道：“玄墨，说了这么多，到底能不能仿他的字？”
    “这天下就没我不能仿的字！”玄墨斜了他一眼，自信地说道，“我仿的王羲之，那是谁也别想看出破绽来……”
    “知道知道，仿的《兰亭序》都被皇帝当真迹给收到宫里去了。”黑衣影卫挥了挥手，不耐烦听对方的老生常谈。
    岑隐随手取来一道与这道诏书一模一样的卷轴，又道：“玄墨，那就交给了。”
    玄墨双手接过了那道卷轴，然后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将这道卷轴平铺在案上，又研好了墨。
    岑隐看着眼前的诏书，神色淡淡地念道：“朕自登基十六年，奉承洪业，兢兢业业……”
    那个叫玄墨的中年影卫执笔而书，按照岑隐所言，一字字地写了下来，笔走龙蛇。
    屋子里只剩下岑隐一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须臾，玄墨就收了笔，吹干墨迹后，将重新写好的第二道诏书呈送到岑隐的案上。
    当两道诏书放在一起时，可以一眼看出两者的字迹几乎是一模一样。
    岑隐又笑了，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然后去取出了玉玺，亲自将玉玺盖在了第二道诏书的左下方。
    年轻的黑衣影卫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也笑了，“统领，照属下看，估计连那位拟诏书的程翰林亲自来看，也会一时分不出李逵和李鬼。”
    玄墨微微笑着，悠闲地捋着胡须，那得意的神态仿佛在说，那还用说！
    岑隐将第二道诏书卷了起来，含笑地吩咐道：“把它送‘回’去吧。”
    “是，统领。”
    年轻的黑衣影卫双手接过了诏书，从窗口轻盈地一跃而出，飞檐走壁，如鬼魅般在京城中穿梭着，原路返回了太庙的中殿。
    他从哪里拿的诏书就把它放回到哪里，不动声色，完全没惊动太庙里的任何人，就像是这道诏书从未离开过一样。
    黑衣影卫来去无踪，唯有天上的星月把这一幕幕收入眼内。
    这道诏书在太庙中足足供奉了三日。
    在这三日内，皇帝和文武百官皆是焚香沐浴，斋戒静心，朝堂上下一片庄重肃然。
    一直到三月十六，也就是钦天监所择的良辰吉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声势赫赫地前往太庙，祭祀告罪。
    继大年初一地龙翻身后，才不过两个月，皇帝就又来太庙祭祀了，这也是大盛朝百余年来的头一回了。
    相比上一次的“临时起意”，这次的祭祀时间更长，更正式。
    连皇帝出宫的时间都是由钦天监择吉时，出行的法驾、卤簿、金辇等等一应俱全，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讲究。
    在典仪宣布“迎神”后，就奏响了《贻平之章》，文武百官皆是跪在前殿外，皇帝和一众宗室进了殿内，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下跪，上香，叩拜，庄严肃穆。
    殿外，文武百官皆是矮了一截，跪在汉白玉地面上，端木宪作为首辅自是跪在最前方，神情庄重，心里则是暗暗地松了半口气。
    等今天过后，罪己诏的事终于可以彻底结束了。
    他也可以了一桩心事了。
    端木宪趁着行四拜礼的间隙，飞快地朝正前方着衮冕的皇帝瞥了一眼，脑海中闪过前几日的事，三天前，皇帝特意私下召见过自己，为的是要怎么从五军都督府手上分权的事，皇帝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赞赏，还给自己许了一个恩荫——给端木家一个四品的虚衔，可以由任意一个嫡系小辈承袭。
    这个恩荫，端木宪打算暂时留着。
    长孙端木珩从小到大，都让他很放心，不仅有读书的天赋，而且为人极其自律，端木珩走科举的路更稳当，也能走得更远。
    这个恩荫不如留给端木珩下头的几个弟弟，看看谁更合适些……家里也不能只靠长孙一人，总要一家人彼此扶持才行。
    想着，端木宪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思渐渐飘远了。
    乐声止，接下来就是跪奠帛，奠爵，气氛愈发隆重，百官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谁都知道皇帝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皇帝若是乐于下罪己诏，那早就下了，也不会拖延了这么久，这次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是皇帝以及司礼监与卫国公的一次博弈。
    表面上看着是卫国公胜了，可是实际上……
    端木宪心里门清，目不斜视，看也没看左手边的耿海。
    从近来的种种细节来看，皇帝已经容不下耿海了。
    自家四丫头说得对，耿海快完了，除非他逼宫成功，改朝换代，不然凶多吉少。
    所以，自家绝对不能和他耿家扯上任何关系，有多远避多远才好。
    外面的日头越来越高，祭祀仪式也才刚刚开始，端木宪到底年纪也大了，跪了这么久，感觉头晕目炫的，勉强打起精神。
    很快，乐声再响，奏响了《敕平之章》，司帛、司爵和司祝各司其职，等司祝双手捧出一道诏书时，殿外的百官头都伏低了一些，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
    皇帝的这一道罪己诏说是在朝堂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也不为过，卫国公步步紧逼，司礼监步步退让，终究还是让卫国公得偿所愿了。
    本来卫国公自前年孝满返京后，圣宠就大不如前，相比岑督主的权倾朝野，一直处于弱势，罪己诏的事也许会成为一个转折点，说不定今后，岑督主和耿海之前平衡要被打破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接下来的朝堂怕又是不太平了……
    当庄严的乐声再次停下时，众臣近乎屏息，知道这次祭祀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要开始了。
    殿内殿外，万籁俱寂，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静得可怕。
    有些大臣紧张得额角渗出了滴滴汗珠，却是全然不敢去擦拭，只能任由汗液汩汩淌下，滴落在汉白玉地面上，滴答滴答……
    司祝捧着诏书走出了前殿，在屋檐下停下，面朝众臣，极为慎重地打开了手里的诏书。
    跪在下方的耿海抬眼看了看诏书，飞快地转头朝岑隐的方向看了一眼，得意地勾了勾唇，心定了。
    这一局，他赢了。
    紧接着，司祝就朗声宣读起皇帝的这道罪己诏：
    “朕自登基十六年，奉承洪业，兢兢业业，然薄德藐躬，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变异频仍，夙夜祗惧……”
    “……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朕性耽闲静，常图安逸……”
    不对！下方的端木宪面色一凝，皱了皱眉。
    皇帝的这份罪己诏，端木宪作为首辅事前自然是看过，说是倒背如流也不为过，前面的几段没有问题，可是那句“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却不对，后面的诏书变了，他确信诏书上没有这一句。
    端木宪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份诏书被人篡改过！
    端木宪咽了咽口水，第二个念头就是，幸好拟诏书的事，自己从头到尾没有接手过！
    不然，自己这一回怕是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死定了！
    幸好自家四丫头聪慧。端木宪心中再次叹道，想着等回府一定要好好夸夸自家四丫头，唔，四丫头最喜欢琴棋书画印茶等等的雅事，干脆自己给丫头寻些好画好字帖……
    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中。
    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听到这道罪己诏，但是翰林院和其他几位阁臣却都清楚罪己诏中本该书写的内容，心里咯噔一下。
    百官之中也有人隐约听出了不对，暗暗地在下面彼此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或是惊讶，或是眉头紧皱，或是惊疑不定，或是一头雾水……
    司祝还恍然不觉，继续念着诏书：“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弑……”
    当念到这里时，司祝即便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念，“弑兄夺位，追思己过，悔之何及……”
    下一瞬，司祝手里的诏书就被人强硬地一把夺了过去……
    司祝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傻眼了，身子动弹不得，只见皇帝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正满脸惊怒地看着刚刚夺来的诏书，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嘴里似乎念念有词。
    皇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捏着诏书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几乎将诏书给捏碎。
    “皇上……”內侍见皇帝气得不轻，想劝他保重龙体。
    皇帝的脸色已经涨到青紫，双目中更是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只觉得诏书上那“弑兄夺位”这四个字仿佛是针一般刺眼，还有那些什么“朕性耽闲静，常图安逸”、“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四方多警而朕不悟”等等，一字字、一句句像是掌掴在他脸上般。
    弑兄夺位。
    这是皇帝心中不可碰触的禁忌，如今竟然以这种方式展露在群臣之前，就仿佛有人把一条已经结疤的伤口再血淋淋地撕开，并狠狠地用刀捅上几刀。
    可恶，真是可恶，到底是谁想害自己？！
    皇帝的心潮急剧翻涌着，胸膛更是一阵剧烈的起伏，愈来愈急促。
    他想将手里的诏书撕碎，然而一口气突然接不上来，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意识离他远去，周围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以及众臣惊恐的叫声自耳边传来：“皇上！皇上！”
    “皇上晕倒了！”
    “父皇……”
    皇帝晕厥了过去，四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乱作了一团。
    有內侍急忙搬来一把太师椅，又有內侍把失去意识的皇帝扶到了椅子上，有內侍大着胆子给皇帝掐了下人中，也有人用袖子扇着风……
    皇子们也慌乱地从殿内走出，朝皇帝围了过去。
    岑隐跟在一众皇子和宗室身后，不紧不慢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今日来太庙祭祀，文武百官都要穿陪祭服，青罗衣，赤罗裳，按着品级各自冠带佩绶，岑隐亦然。
    这普通的青罗衣穿在岑隐身上，感觉就不太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与高贵。
    他在殿外的檐下停下了脚步，目光幽深地看着皇帝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庞在屋檐的阴影中平添几分冷魅，似鬼魅，如精怪，浑身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清冽气息。

393夺位
    四周的那些臣子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神情微妙而复杂。
    想也不用想，皇帝是绝不可能在罪己诏里说自己“弑兄夺位”的，也就是说，有人暗地里篡改了这道罪己诏，是以皇帝才会怒极攻心，气得晕厥了过去。
    这下，可麻烦了！
    今日皇帝亲自下诏罪己的事不仅是朝堂上下知道，而且京中的百姓们也早就知道了，这封诏书的内容根本瞒不住。
    更何况，这里可是太庙，供的是大盛朝历代皇帝的牌位，随随便便撕毁这诏书怕也不妥，万一触犯了历代皇帝……
    在场的宗亲勋贵朝臣们都心乱如麻，手足无措。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静立在檐下的岑隐，等着他拿主意。
    “来人，传太医！”岑隐一边从容地吩咐着，一边走上前去，俯身捡起了那张掉落在地上的诏书，亲自卷好，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了宗正令礼亲王。
    “是，督主。”一个內侍匆匆地领命而去。
    “太庙祭祀不可随意中断。”岑隐继续吩咐下去，“奏乐，百官行三拜之礼，行终献礼，再行退下。”
    不少大臣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是啊，这大盛朝百余年来，还从不曾有中断祭祀的先例，祖宗为上，不能怠慢。
    眼看着岑隐理所当然地拿起主意来，耿海面沉如水，心里觉得今天要是让岑隐出了风头，占了上风，那他这些日子步步打压司礼监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耿海眯了眯眼，冷声道：“岑督主未免僭越了！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还有几位亲王都在此，这里还轮不到岑督主你来发号施令吧。”
    四周空气一冷，明明烈日高悬，却仿佛陡然进入了寒冬腊月般，冷得刺骨。
    众人皆是噤声不语，知道这两位权臣之争又开始了。
    岑隐也不说话，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与他目光对视之人皆是俯首，低眉顺眼，那些皇室宗亲没一个敢接耿海的话。
    也包括三皇子慕祐景。
    慕祐景是想讨好耿海，是想让耿海看到他的诚意，可问题是在耿海和皇帝之间，他不得不顾忌后者。
    今天罪己诏的事闹成这样，父皇都气得晕厥了过去，可见其雷霆震怒。
    为免父皇醒来迁怒，慕祐景当然不敢沾上这件事。
    要是讨好了耿海，却惹怒了父皇，那岂不是便宜了二皇兄？！
    再者，岑隐也是不能得罪的。
    只这第二条，就足以令一干宗室亲王部装傻充楞。
    沉默蔓延着，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下方跪着的文武百官也都是装作没听到，反正事不关己，得罪谁都讨不了好处。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和稀泥道：“卫国公，照本王看，岑督主安排的极为妥当，这祭祀总要有始有终嘛。”
    礼亲王是皇帝的皇叔，也是宗正令，便是耿海也要给对方三分脸面。
    “……”耿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脸色越来越难看。
    岑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礼亲王手上的诏书，对耿海道：“国公爷，这诏书自放到太庙后是由国公爷亲自派人看守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本座提醒国公爷还是寻思着怎么向皇上解释吧！到底是护卫不严，还是……”
    岑隐顿了一下，方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监守自盗！”
    岑隐竟然直指自己篡改诏书？！耿海气得差点没一巴掌甩出去，指着岑隐的鼻子怒道：“你……含血喷人。”
    周围更静了。
    文武百官暗暗地彼此对视着，都没说话，可是岑隐的话却在他们心中投入了一颗石子，众人的心湖泛起了层层的涟漪，荡漾不已。
    篡改诏书非同小可，这普通人就算是想，也做不到。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本就屈指可数，耿海便是其中之一。
    莫非真的如岑隐所言，是耿海……
    不少人的心里都浮现了这个念头。
    再换个角度想，除了耿海，又还能有谁呢？！
    也就是耿海为了让皇帝下罪己诏一直上窜下跳的……
    一部分臣子暗自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真相了。
    气氛更凝重了，似乎连老天爷都感觉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氛，天上的太阳悄悄地隐藏在了云城后，四周一下子变得阴沉很多。
    相比耿海的激动，岑隐十分平静，神情间云淡风轻，随口对着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下令道：“程指挥使，带国公爷先下去‘休息’。”
    岑隐现在说的还算客气，可是在场的众人都明白，岑隐这是要等皇帝决断呢。等皇帝醒来，彻查此事，若是真的与卫国公有关，那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程训离一向唯岑隐马首是瞻，岑隐一吩咐，程训离就大臂一挥，他手下的四五个佩刀的锦衣卫就面无表情地朝耿海走去。
    “岑隐，你别得寸进尺！”耿海咬牙切齿地说道，脸色铁青。
    话语间，世子耿安晧带着数十个武将蜂拥而来，其中也包括一些禁军，某些情绪激动的禁军将士忍不住拔出了刀鞘中的长刀以示威胁。
    那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刀，寒光闪闪，锐利的刀锋在闪着森冷的寒光。
    锦衣卫那也不是软柿子，哪里会被这阵仗吓到，他们也都一个个拔出了腰侧的绣春刀。
    数十把长刀彼此对峙，那些持刀的禁军与锦衣卫都是杀气腾腾，两方人马仿佛随时要厮杀在一起，血溅当场。
    这一幕把周围的那些文武百官皆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惶恐不安，觉得脖子上凉嗖嗖的，好像这些长刀都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似的，恨不得可以插翅而飞。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阴冷了，一触即发，无论是那些禁军，还是锦衣卫，皆是一声不吭，静静地等待着岑隐和耿海的下一步指示。
    面对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岑隐还是从容不迫，如常般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敢问国公爷是不是要逼宫？”
    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得是轻描淡写，然而这话中的内容却令耿海心口猛地一跳，双目圆睁，他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了。耿海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能冲动，不能给岑隐这个阉人任何话柄在皇帝跟前挑拨离间……
    想着，耿海的目光朝岑隐身后的皇帝看了一眼，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整个人绷紧得仿佛下一瞬就要绷断的弓弦一般。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到现在耿海的脑子还混乱如麻，实在想不明白到底会是谁胆大包天到偷偷修改皇帝的罪己诏……
    四周一片沉寂，唯有那阵阵春风迎面而来，吹得众人的衣袍鼓鼓的，猎猎作响，衬得周围更静了。
    耿海与岑隐四目对视，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耿海终于动了，他抬手挥了挥，示意身后的人退下。
    那些禁军将士这才把长刀都收了回去，一个个都后退了两三步，紧接着，那些锦衣卫也一个个收回了绣春刀。
    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四周的文武百官皆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心想：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两位“神仙”要是真打起来，那他们在场的人恐怕也难免会牵连进去……弄不好那就是横尸当场啊。
    程训离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耿海拱了拱手，道了声：“得罪了”，跟着一个锦衣卫朝耿海伸手做请状，耿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四五个锦衣卫把他“押”了下去。
    天空中的阴云似乎更浓重了，浓重得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似的。
    耿海大步流星地决然离去，在人群中，他的背影还是如常般挺拔，彷如一只脱队的孤雁般。
    岑隐还是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耿海离去的背影，那狭长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道流光，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
    不过，不着急。
    岑隐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泰然自若地撇开了视线，淡淡地吩咐道：“继续祭祀。”
    仅仅是四个字就让原本乱成了一锅粥的众人一下子又各位归位，该跪下的跪下，该回前殿的回前殿，该奏乐的奏乐……
    周围的朝臣勋贵们一个个动作僵硬，直到此刻，还是心如擂鼓，怦怦乱跳，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似唏嘘，似慨叹，似震惊……又似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喟叹。
    之前因为耿海逼得司礼监步步退让，让他们中的不少人一度觉得是不是耿海更胜一筹了，是不是朝堂上又要变天了，如今看来，果然是他们想多了！
    在庄严的《光平之章》中，殿内的皇子宗室与殿外的百官皆行了三拜礼，司祝声音微颤地宣布“奉祭品送燎”，礼毕。
    跟着，四周又静了下来，典仪忐忑地朝岑隐那边又看了看，按照礼数，本来下一个步骤是由典仪引导皇帝出太庙，可是，现在皇帝这副样子……
    四周又静了一瞬，跟着就响起了一个小內侍尖锐的声音：“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四五个太医行色匆匆提着袍子跟着在一个小內侍身后赶到了，部是额头冒汗，形容焦急，太医那可是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职位，尤其当这个病患就是皇帝时。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理所当然起来，那些太医围着皇帝急忙给他探脉，望闻切，有太医当场给皇帝施针，三针立竿见影，皇帝幽幽地苏醒了，身子还虚弱得很，他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很快又力竭地晕了过去。
    太医院的黄院判再次为皇帝探脉后，当场诊断皇帝是一时怒极攻心，肝火旺盛，以致经脉淤堵，虽无大碍，但还需好好调养。
    众臣松了一口气，皇帝身旁的那些內侍也行动起来，把虚弱的皇帝扶上了车驾，其他人跟着圣驾也离开了太庙，一直到宫门口才各自散去了。
    此刻才正午，众人的心里都还有几分惊魂未定，这短短的半天就仿佛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回。
    至于端木宪作为首辅，自然不能像百官般撒手不管，他随皇帝进了宫，把人送回了养心殿，又装模作样地叮嘱了一番太医，这才告退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端木宪也没心情办公了，匆匆地出宫回府。
    他在仪门下马后，抛下的第一句话就是——
    “去把四姑娘叫来外书房。”
    正在湛清院和自家小八哥、小狐狸玩耍的端木绯只得来了，但是小八哥没玩够，一路缠着端木绯，一直飞进了书房里，停在窗槛上看着祖孙俩。
    端木宪根本就没在意小八哥，他脑海里还在想着早上发生在太庙的事，有些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最后着重强调道：“……诏书不知道被谁暗中篡改了。”
    说着，端木宪的耳边又回响起了那四个字：弑兄夺位。
    这可非同小可啊。
    端木宪登时就打了个寒颤，眸色微凝。
    虽然他的长女嫁给了当时还是仁亲王的皇帝为侧妃，而他也是娶了贺氏女的，但是宫变那时，他正外放鄂州任按察使，等他得知京中变了天时，已经是宫变后的第十天了，京中的格局早就尘埃落定。
    据闻先帝驾崩得突然，当时随驾重臣唯有杨晖，先帝临终时传命其口谕废太子，立皇次子仁王为新君。
    彼时，因只有口谕而无圣旨，崇明帝还是顺利的登基了，直到今上发动宫变，拨乱反正，崇明帝在乾清宫前引刀自刎。一切才真相大白。
    宫变后，朝上自然也曾有些过于耿直的臣子质疑过今上，可是这些人部以伪帝同党的罪名被处置了，今上有耿海和魏永信相助，兵权在握，甚至不用他出声，耿海就替今上血洗了朝堂。
    凡有异议者，一概杀无赦。
    当年，午门和菜市口的血腥味连绵一月不散，整个京中都笼罩在一种浓重的阴霾之下，连那些百姓无事都不敢出门。
    耿海就是以这种杀伐决断的冷酷迅速地把控住了朝局。
    没一个月，朝上就再也没人敢提宫变的事，也没人敢提那些被斩首示众的官员，粉饰太平。
    这些事端木宪也是后来陆陆续续地从京中的故交中得知的。
    今上登基后，他没多久就被调回了京城，在户部任侍郎，朝堂的格局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也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直到后来，波澜再起，镇北王府也覆灭了……
    想到往事，端木宪的眼神明明暗暗地变了好几变。
    端木绯只顾着伸出一根食指逗着自家小八哥，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端木宪捧起茶盅，浅呷了两口，目光有些微妙地看着端木绯，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四丫头，你让内阁不要插手罪己诏的事，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发生今天的事。
    想着，端木宪的心跳不禁砰砰加快。
    “……”端木绯心里欲哭无泪。
    哎，她也不想什么都清楚明白，但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脑子，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就忍不住多思多想，一不小心，就都想明白了。
    所以，人真得不能太聪明了！
    端木绯也顾不上撸小八哥了，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祖父，人生在世，还是糊涂点得好。”
    “尤其是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还是不要明白得太多比较好，知道得太多，那可是很危险的，否则又怎么会有‘狡兔死，走狗烹’这类的古语。”
    “孙女觉得这古人的话，还是很有它的道理的！祖父，你说是不是？”
    端木宪听着孙女这番煞有其事的歪理，一方面觉得有些好笑，另一方面细细想想，又觉得她的话很有些道理。
    罪己诏的事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皇帝怎么也都迁怒不到他的身上。
    再者，这次端木家能够保住多靠了四孙女，这歪理也是“理”，自己还是得听她的。
    没错，这件事知道的太多也没用，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此时此刻，祖孙俩的神情出奇的一致，皆是垂眸，默默饮茶。
    “呱呱！”小八哥一看没人理会自己，在窗槛上气得跳脚了，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方几上，那样子仿佛在跟端木绯说，可以跟它去玩了吧？
    端木绯随手从一旁的碟子里拈了颗花生米，往空中一弹，小八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朝那花生米冲了过去，一口叼住咽下。
    然后，小八哥又飞回了方几上，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似乎在催促她，再丢啊！
    端木宪看着这一人一鸟，心里感慨地想着：自家四孙女分明还只是一个孩子。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以花生米逗着小八哥，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小八哥“呱呱”的叫声中，端木珩从国子监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
    “祖父，太庙的事，我刚才已经在国子监听说了。”
    今天皇帝下罪己诏，京中上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也包括国子监，并且国子监里在过去的几日中，为了皇帝到底该不该罪己，早就辩过多次了。
    只是因为上次被东厂带走的陶子怀等人至今还没放出来，所以，国子监的那些监生们最近低调得很，便是有什么争议也是点到即止，没人再敢叫着联名上书或者去宫门静坐什么的。
    今早的课程结束后，国子监那边就听闻了皇帝在罪己诏中自认弑兄夺位，这个消息令得国子监一下子都沸腾了起来，完把陶子怀他们的教训给忘了，群情激昂，各抒己见。
    见监生们开始争论起来，端木珩也顾不上下午的课，匆匆离开国子监回府来了。
    “珩哥儿，坐下说话吧。”端木宪清了清嗓子，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去接端木珩了。
    他也猜到国子监今天恐怕要乱了，心里幸好长孙聪明冷静，没搅和进去。
    “祖父，那罪己诏……”
    端木珩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端木宪打断了。
    “珩哥儿，这件事，你只要记住罪己诏被人篡改过就是，其他的……”说着，端木宪朝窗边正在逗鸟的端木绯一眼，一脸高深莫测地提点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他心里想的却是：其实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郑重其事地颔首道，“祖父，我明白了。”
    端木绯同情地给倒霉大哥斟了茶，还殷勤地亲自奉到端木珩手中。
    说完了正事，端木宪就问了端木珩最近国子监的功课，端木珩一一作答，又说了下面几个弟弟的最近的功课。
    自从端木瑞、端木璟等几个弟弟搬到外院后，他们的功课都归端木珩管，给几个男孩启蒙的先生要是有什么问题，也都是与端木珩说，如今，几个调皮的弟弟现在看到端木珩那是比看到亲爹还怕。
    端木绯在一旁一边逗小八哥，一边听着，心里为几个弟弟掬了把同情泪：唔，幸好她是姑娘家，这要是她是男儿身，那现在……
    端木绯仿佛看到了自己头悬梁锥刺股的场景，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正想找个理由溜走，这时，端木宪的长随打帘走了进来，作揖禀说：“老太爷，皇上刚醒了，张小公公刚刚来传口谕，说是要召见老太爷进宫。”
    端木宪也顾不上换衣袍，立刻就打发了孙子孙女，跟着来传口谕的张小公公进了宫。
    张小公公一直把端木宪带到了养心殿，还没进皇帝的寝宫，端木宪已经听到皇帝震怒的声音从锦帘的另一边传来：“……用心险恶！真真是用心险恶！”
    “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皇帝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响亮，锐利，透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杀意。
    “皇上息怒。”岑隐阴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您若病了，岂不是让那贼人更加痛快……”
    端木宪脚下的步子缓了缓，朝正殿中看了半圈，二皇子、三皇子、游君集、翰林院成大学士、程翰林以及礼亲王等几个宗室都已经到了。
    看到端木宪来了，游君集、谨郡王等人都上前相迎，形容之间隐约透着一丝不安。
    “端木首辅。”
    众人彼此打了招呼，端木宪朝寝宫的房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谨郡王简单地说了一些：“皇上在半个时辰前就醒过来了，醒来后就大发雷霆，身边服侍的宫人被迁怒了，成大学士和程翰林也被斥了一通……幸好岑督主及时来了，现在才好些。”
    游君集接口叹道：“这次翰林院也是无妄之灾了……”翰林院也就是负责按照皇帝的意思拟个诏书，这诏书拟好了，自然也就不关他们的事了，谁想回有人如此胆大包天。
    端木宪下意识地朝冷汗涔涔的成大学士和程翰林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庆幸，然后眼观鼻鼻观心，默念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插手。
    锦帘的另一边，皇帝的声音还在若隐若现地传来：“这件事，朕必不会就算善罢干休……”
    皇帝的语调听着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看来他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
    众臣皆松了一口气，彼此交换着眼神，成大学士不甚惶恐地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跟着，就见锦帘被人从里头打开了，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负手从寝宫里走了出来，不疾不徐，气定神闲。
    众人皆是噤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又砰砰加快。
    “岑督……”
    成大学士正要上前给岑隐行礼，就听后方殿外传来耿海不悦的声音：“让开，本公要见皇上。”
    众人循声看去，耿海不知何时来到了正殿外，他随手推开了一个青衣內侍，跨过高高的门槛，箭步如飞地朝这边走来，形容之间不怒自威。

394天理
    青衣內侍追上去，“国公爷，请容咱家前去通禀……”
    游君集、成大学士、谨郡王等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端木宪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捧过茶盅，径自喝茶，心里反复默念着事不关己。
    耿海当然也看到了岑隐，在距离岑隐三四步外停下，二人目光碰撞之时，火花四射。
    屋子里静了一瞬，正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其他几人都静默不语。
    耿海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沉声道：“岑督主，让开，本公要见皇上。”
    耿海在宫里也是有内应的，第一时间就知道皇帝醒了，也知道皇帝宣了一干人进宫，却又没宣自己。
    联想起罪己诏的事，耿海觉得岑隐必定会在皇帝面前搬弄事非，颠倒黑白，所以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岑隐还是站在原地，淡淡道：“国公爷，皇上未宣。”
    两人彼此都不退让，三皇子慕祐景见状眉心微蹙，眸光闪了闪，心里有些迟疑，不知道他是不是该上前做个和事老。
    “如果本公一定要见皇上呢！”耿海又朝岑隐逼近了一步。
    这两位那可都是皇帝身旁的大红人，众臣和几个宗室王亲谁都不敢站队，集体装死。
    喝茶，喝茶。不少人都以端木宪马首是瞻，装模作样地喝着茶。
    “国公爷可知何为君臣有别？”岑隐还是没有让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透着一分闲适，两分邪魅，三分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耿海的脸色更加难看，冷声道：“还不用岑督主你来教训本公！照本公看，是你狐假虎威，故意拦着本公不让本公见皇上！”
    岑隐还在笑，脸上的笑容还更浓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后方锦帘的另一边传来了皇帝阴沉的声音：“阿隐，让他进来。”
    皇帝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耿海。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皇帝的话，默默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岑隐侧身退开了，耿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前头的小內侍赶忙替耿海打帘。
    耿海一进屋，就感到一个黑影急速地朝自己砸了过来。
    他是武人，身手敏捷，稍微一侧身，那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就从他的身旁过，“咚”的一声砸在了后方的汉白玉地面上，茶盅摔得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开来，留下一地的狼藉。
    寝宫内服侍的两个內侍皆是屏息，低头。
    就坐在窗边的皇帝看耿海避开了，心里更怒，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上青筋乱跳。
    皇帝本想等岑隐查证后，再来追究耿海，此时被耿海激得怒火中烧，心火直冲脑门，烧得他失去了理智。
    他抬手指着耿海的鼻子怒斥道：“你还敢来见朕？！你居心叵测，竟然擅改诏书，真当朕不会治你的罪不成？！”
    皇帝咬牙切齿地瞪着耿海，这一刻，他真是杀了耿海的心也有了。
    皇帝这句话完没有压低声音，正殿中的其他人当然也听到了，众臣头低得更低了，继续默默地饮茶。
    慕祐景心口猛地一跳，俊逸的脸庞上面色有些僵硬，这一瞬，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选择了耿海……他会不会选错了？！他会不会太急了？！
    慕祐昌就坐在慕祐景的身旁，当然没错过慕祐景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得意地勾了勾唇，幸灾乐祸地想着：他这个三皇弟啊，这一次怕是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慕祐昌神态悠闲地捧起了一个粉彩珐琅茶盅，暗道：好茶！
    岑隐当然也听到了，他负手也走了进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耿海的眉心跳了跳，急忙对着皇帝俯首抱拳，正色道：“皇上，臣绝对没有篡改诏书。”
    说话间，岑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耿海身旁。
    耿海转头朝岑隐瞪去，双目因怒火而一片赤红，五官微微扭曲，又道：“皇上，是岑隐在颠倒黑白，意图陷害臣！”
    真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心，阿隐可没说过你的任何不是！皇帝心道，面无表情地看着耿海，眼底的阴霾更浓重了。
    此时此刻，无论耿海说什么，皇帝都不会信了，心中暗恨：也难怪当初耿海一力阻止司礼监插手罪己诏的事，他分明就是为了给他自己制造机会来篡改诏书！
    现在皇帝再仔细回想这一个月的发生的事，才意识到从那些武将联名上书要自己下罪己诏，再到那些学子们闹事不休，之后耿海上窜下跳地非要翰林院拟罪己诏，又让自己亲自盖印，到后来不许司礼监宣诏，非要让司祝来负责……这一步步都是耿海精心安排的，就是为了撇开司礼监。
    如今这罪己诏已出，不止是朝堂上下，恐怕是整个京城，甚至很快就会是整个大盛的人都知道了这道罪己诏的内容，自己真成了弑兄夺位的罪人了！
    耿海这是想让自己声名狼藉，想借此逼自己退位让“贤”，再利用“凤女”把他耿家的外孙捧上皇位，而最终的目的恐怕是改朝换代。
    他想让这慕氏江山变成他耿氏江山！
    耿海，他真是好毒的心。
    皇帝瞳孔微缩，心里是既后悔，又自责：哎，说来都怪自己太姑息耿海了，阿隐明明提醒过自己，耿海想必另有企图，偏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才会让耿海这奸佞钻了空子，让事情发展到了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耿海，朕看错你了，朕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毒！”皇帝咬牙骂道，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现在耿海恐怕已经被皇帝千刀万剐了。
    耿海眉宇深锁，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也不知道岑隐到底给皇帝下了什么蛊，以致皇帝认定是自己篡改了诏书。
    “皇上，臣真的没有。”耿海再次为自己辩驳道，“是岑隐，一定是岑隐篡改了诏书，就是为了陷害臣。”
    耿海本来只是为转移皇帝的矛头才随口一说，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
    哪怕他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就现在的结果来看，他要是被牵连进去，得益的人明显是岑隐！
    又想赖阿隐！皇帝气得都笑了，嘴角翻出一丝冷笑，“耿海，这诏书从拟定到用印到送去太庙到今日宣读，司礼监可从未插手，你说阿隐是怎么改的诏书？！”
    “皇上明鉴。”岑隐在一旁作揖道，看着恭恭敬敬，受宠若惊。
    眼看着他们几人之间争锋相对，一旁的內侍们吓得完不敢抬头，恨不得他们此刻不在这里。
    “……”耿海哽住了，喉咙干涩，仿佛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心凉无比。确实，司礼监从未插手罪己诏的事！
    彼时，他为自己“压制”了岑隐而感到喜悦，但是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这恐怕是个陷阱。
    表面上，岑隐步步退让，其实岑隐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今天在准备，都是为了让皇帝把矛头转向自己！
    岑隐，真狠，真毒！
    对方不动声色一步步地将自己逼到了这个绝境，他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几乎能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传来，只要再后退半步，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耿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看着窗边的皇帝，正色道：“皇上，您相信臣，这件事确实不是臣所为。”
    “皇上，臣对您一向忠心耿耿，十几年如一日。”
    “您难道忘了您曾经跟臣说过，我们君臣之间不是兄弟，却亲如兄弟，这么多年的君臣之谊，臣一向为您‘鞠躬尽瘁’，臣又怎么会害皇上呢！”
    耿海说得慷慨激昂，引导皇帝追忆往昔，说到激动处，他的眼睛泛着水光，似乎情绪十分激动。
    他说这一番话一方面是想让皇帝想起君臣二人当初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在委婉地提醒皇帝，他为了皇帝做了不少事，也知道他不少秘密。
    皇帝双目微瞠，自然听得出耿海话里的“威胁”之意。
    好你个耿海！皇帝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心里暗骂，脸上却露出动容之色，似乎回忆起了往昔。
    屋子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耿海的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屏息以待。
    岑隐还是静静地立于一旁，什么也没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须臾，皇帝再次开口道：“好，朕给你十天查明真相。”
    见皇帝的态度开始软化，耿海稍微松了半口气，却也不敢放松，毕竟岑隐那么卑鄙，那么谨慎，心机深沉，区区十天哪里够！
    耿海在心里飞快地斟酌着，对着皇帝抱拳道：“还请皇上给臣一个月的时间查明真相。”
    皇帝也猜到耿海会讨价还价，挑了挑眉，同意了：“那朕就给你一个月。”他倒要看看耿海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想着，皇帝的眼神更冷了。
    “多谢皇上。”耿海郑重地谢过皇帝，这才站了起来，再次看向了岑隐。
    岑隐微微一笑，他看着耿海的神情还是那般淡然，仿佛他在看得不是堂堂的卫国公，而是一个卑微的蝼蚁般。
    耿海是先卫国公的嫡长子，三岁就被封为世子，二十五岁承爵，他的半辈子都过得顺顺畅畅，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除了这个岑隐。
    耿海的眼神阴鸷如枭，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恭声告退了。
    耿海甚至没等內侍给他开门，他就自己开门出去了，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吱呀。”
    开门声立刻就吸引了正殿中那些竖起耳朵在听的朝臣们，他们都收回了目光，一个个俯首喝茶，只当方才什么也没听到。
    端木宪默默喝着茶，脑子放空，心道：好茶，这碧螺春真是不错。
    耿海停了一瞬，环视了殿内一圈，目光深沉。
    他知道今天太庙前发生的事会让这些人对岑隐更加敬畏，看他们此刻一副事不关己、唯恐与自己扯上关系的样子，也证明了他的猜测。
    哼，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耿海直接甩袖走了，毫不回头。
    殿内的慕祐景忍不住看着耿海的背影，斯文儒雅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耿海离开养心殿后，径直出了宫，然后上马，朝着卫国公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在想最近发生的事，无数线索混乱地交错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即便是他没有特别留意，这一路，也能听到路边的百姓们在议论罪己诏的事，什么“太庙祭祀”、“杀兄夺位”、“天理不容”之类的词不时地飘进他的耳朵。
    这也让耿海的心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这件事真的闹大了。
    “啪！”
    耿海猛地一挥鞭，胯下的马匹奔驰得更快了，在京城的街道上尽情奔腾，那些百姓路人看了，避之唯恐不及。
    哪怕他什么也不说，浑身就散发出一种阴沉的气息，眼底弥漫着浓浓的阴霾，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得得得……”
    越来越凌乱的马蹄声令得耿海的心越来越烦躁。
    没一炷香功夫，耿海就抵达了卫国公府，耿安晧已经候在了仪门那里。
    “父亲，怎么样了？”
    耿安晧急急问道，看父亲的脸色不佳，他心里隐约知道父亲这趟进宫恐怕不太顺利。
    耿海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沉声道：“我向皇上讨了一个月的时间查明真相。”
    耿安晧皱了皱眉，这个结果不是最好的，但也算不错了。至少证明皇帝对父亲对耿家还留有一丝旧情。
    耿海向耿安晧使了个手势，父子俩一边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说着话：“安晧，皇上的罪己诏被篡改是毫无疑问的，而朝堂上下皆知这诏书是由为父主导，现在出了这事，为父怎么也撇不开关系。”
    耿海说着步子微缓，耿安晧也停了下来，正色道：“父亲，您说这篡改诏书的人会不会是岑隐？”
    一提到岑隐，耿安浩就不禁想到那日在东营湖畔，岑隐与端木纭说说笑笑的样子。他眯了眯眼，一股戾气猛地释放出来。
    “我也这么怀疑。”耿海叹了口气，眸色暗沉。
    只要除掉了他们卫国公府，岑隐在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对手了，他就可以一手遮天，呼风唤雨。
    这盘棋自己可以说是一步错，步步错。
    为了压制岑隐，自己在罪己诏一事，完把司礼监排除在外，这才落得现在这般无以自辩的境地。
    “这件事很麻烦啊。”耿海负手前行，眉宇深锁，心口仿佛压着一座大山。
    岑隐手掌着司礼监和东厂，朝野上下多是看他脸色行事的，他哪怕是不小心留下了什么证据，也不会让他们轻易查到。
    他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说话间，父子俩到了书房的门口，丫鬟赶忙为自己打帘，殷勤地斟茶倒水。
    耿海挥了挥手，就把丫鬟给打发了，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俩，凭窗而坐，淡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庭院，姹紫嫣红的花木在春风中摇曳着，美不胜收，可是看在耿海眼里，只觉得心烦。
    耿安晧半垂眼帘轻啜了一口热茶，似有迟疑，然后提议道：“父亲，不如和端木首辅合作……”
    耿海猛地看向耿安晧，目光锐利如箭，直刺了过去。
    耿安晧镇定地与耿海四目对视，神色从容地接着说道：“司礼监、内阁，还有五军都督府，这三者各有权柄，手掌着足以撼动整个大盛的权利，若是其中二者能够合作，想要压制司礼监，胜算也就更大了些。”
    耿安晧说得有理有据，振振有词，然而耿海对儿子的心思再清楚不过，直言道：“安晧，端木宪就没把我卫国公府放在眼里，为父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端木家释出善意，一次次对他低头……”
    可是换来的又是什么，不过是端木家一次次的羞辱与无视罢了。
    “安晧，你的那点心思就歇了吧。”耿海看着长子有些无奈。
    “父亲，我也是为了我们耿家考虑。”耿安晧一派义正言辞的样子，“您想想，除了端木家，还有谁足以与我们联手对付岑隐？父亲，现在情况危急，您还是该放下之前的成见才是。”
    “……”耿海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这话有一半是真的，还有一半还是为了那个端木纭，可是儿子说的不错，这朝堂上下要么是岑隐的同党，要么就对岑隐畏之如虎，想要找到一家有足够实力与他们耿家联手对抗岑隐的人家太少了。
    “五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推门声，耿听莲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柳色暗纹褙子，十分素净，头上只挽了一个纂儿，除了一支碧玉簪什么首饰也没戴，她的右脸上还包扎着一圈圈厚厚的白纱布，乍一眼看，形容有些狼狈，有些骇人。
    耿海一看到耿听莲脸上的纱布，回忆起女儿当日凄惨的样子，神色就有些复杂，心里幽幽叹息。
    他放柔声音问道：“莲姐儿，你怎么来了？”
    耿听莲的脸色不太好看，快步走进屋来，她也顾不上给耿海行礼，不赞同地看向了耿安晧，秀眉微蹙，怒道：“大哥，端木家那对姐妹把我害成了这样，大哥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刚才，耿听莲在门外也听到了耿安晧的那番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兄长是被那个端木纭迷了心智吗？！
    “大哥，端木纭毁了我的脸，等于是毁了我的一辈子，却毫无悔意，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性……便是你真的把她娶进门，也只会家宅不宁！”
    耿听莲越说越是激动，没有包纱布的左脸涨得通红，形容癫狂，她真是恨不得拿一把锤子打醒她这个被端木纭迷了心窍的大哥。
    “五妹妹，够了！”耿安晧皱了皱眉，声音微冷，觉得他这个妹妹真是没完没了了，厌烦地说道，“你还好意思指责别人！要不是你咄咄逼人地非要招惹端木大姑娘，也不至于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而害得你自己摔下马！”
    耿家与端木家也不至于落到此刻这种水火不容的境地。
    “你这是咎由自取！”耿安晧语调犀利地说着，“你还是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好好自省吧。”
    耿听莲双目圆瞠，觉得自己仿佛被兄长在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般，羞怒交加。
    她的兄长真的是被端木纭下了蛊了！
    “大哥，”耿听莲又朝耿安晧走近了一步，“我才是你的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耿字，你现在心里都是端木纭那个……”
    耿听莲还想说，然而耿安晧已经不想再听了，他心里觉得耿听莲根本就是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来人，还不把赶紧把五姑娘带下去！”耿安晧朗声道。
    耿安晧一唤，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来了，恭声领命，朝耿听莲走来，其中一个婆子陪笑道：“五姑娘，还请莫要让奴婢为难。”
    “父亲……”耿听莲只能求救的看向了耿海。
    耿海揉了揉眉心，被这对儿女给吵得头都开始疼了。
    他心里也是觉得这次坠马的事端木纭固然有错，但是如同儿子所说，先挑事的终究是女儿。
    现在耿家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危机，耿海也没心思理会这些女儿家的勾心斗角，挥了挥手道：“莲姐儿，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听在耿听莲的耳里，却仿佛又被父亲在脸上打了一巴掌，连父亲也帮着端木纭和大哥，所有人都不理解她……
    她所为明明是为了大哥，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耿听莲如坠冰窖，浑身发凉，绝望地看着父亲和兄长，恍惚地由着婆子把她“请”走了。
    耿安晧看了妹妹失魂落魄的背影一眼，起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转过身，还想跟耿海说什么，但是耿海已经抢在了他前面：“安晧，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耿家要是过不了这关，怕是要祸及满门，这件事不容有失……端木宪这个老东西就是墙头草，与他合作风险太大……”
    耿安晧有些急了，忍不住说道：“可是父亲，倘若岑隐和端木家联手，我们在这件事上就更没胜算了。”
    “端木宪本来就是个小人，唯岑隐之命是从。”耿海蹙眉道，眸色幽深，不禁想起今日端木宪在养心殿时那不问不为的表现，眉头皱得更紧了。
    端木宪好歹也是堂堂内阁首辅，竟由得岑隐在那里指手划脚，简直丢了他们文臣的脸！
    耿安晧急切地又道：“父亲，端木宪就是头老狐狸，在没有足够利益的前提下，他是不会去和岑隐作对，但也绝不会冒着被士林唾弃的风险去和岑隐这等阉人站到一块儿。”
    “父亲，你也说了端木宪是墙头草，这墙头草是不会真正倒向哪一方的，不过，若是双方有了姻亲就不一样了。这样的关系和利益足以让端木宪彻底倒向岑隐。”
    耿安晧的声音越来越凝重，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心里真是恨不得杀了岑隐。
    “什么姻亲？”耿海却是听得一头雾水，据他所知，岑隐除了义父岑振兴一个亲人也没有，又如何和端木家成为姻亲？！
    耿安晧咬牙切齿地说道：“父亲，岑隐那阉人对端木大姑娘有不轨之心，端木宪又是个利益为上之人，要是他向端木家提亲，并立保扶持大皇子登基，凭着岑隐如今的地位，两家十有八九能结成姻亲！若真的让岑隐得逞，那一切可就迟了！”
    耿海惊住了，虽然太监娶妻在宫中也常见，但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怎么会嫁给太监。
    端木宪会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岑隐吗？！那岂非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395不容
    看着耿海惊疑不定的脸庞，耿安晧接着道：“父亲，这件事五妹妹也是知道的……岑隐这无耻阉人对端木大姑娘百般纠缠，一直不死心！”
    “父亲，我们耿家虽有兵权，但这件事，已经不是单靠耿家就能解决的，唯有和端木首辅合作，耿家才有希望……”
    “父亲，还请顾大局！”
    耿海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沉如水。
    耿海对端木家自然是心有不满，一方面是因为端木宪不识抬举，屡次拒绝了自家，一直跟在岑隐的屁股后面，以他马首是瞻；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端木宪的孙女害了自己女儿……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端木宪只是在明面上不反对岑隐，却并没有到臣服的地步……
    耿海迟疑了。
    让他屡屡向端木宪低头，他做不出来！
    但是儿子说得不错，若是端木宪真得靠向了岑隐，就更麻烦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斟茶声，耿安晧亲自给耿海添了茶。
    须臾，耿海才开口道：“安晧，我要再想想。”
    “是，父亲。”耿安晧没再多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他是绝对不会让端木纭被一个阉人抢走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禀报声：“国公爷，陈安来了。”
    “让他进来吧。”耿海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道。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青色直裰的长随进来了，那是一个三十来岁、中等身量的方脸男子。
    陈安恭敬地给耿海行了礼，然后禀道：“国公爷，属下已经令人把这三天在太庙的禁军都问询过了，三月十三日，诏书是皇上亲自送去太庙供奉，直到今天由司祝取出，其间没有任何人动过。”
    “今早那份假诏书在几位亲王的见证下，封存了起来，礼亲王、宝亲王等几位王爷亲自查过字迹，是程翰林的字迹。连诏书上的用印也无误。”
    耿海眯了眯眼，冷哼着道：“玉玺一向是由司礼监保管！”
    说着，耿海的眸底掠过一抹锐芒，心里忍不住思量起来：这是岑隐故意留下的破绽，还是一个突破口呢？
    陈安继续禀道：“还有假诏书上所用的布帛也是蚕丝织成的绫锦，图案以及轴柄都与真正的诏书一模一样。”
    耿海面露沉吟之色，右手若是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盅上的纹路。无论是玉玺还是绫锦，乍一看来都是线索，但却根本难以往下查。
    耿海正想说什么，书房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个着蓝色直裰的长随匆匆走了进来，形容焦急，急忙请示道：“国公爷，岑隐刚刚下令东厂拿下程翰林，东厂的人已经出发去翰林院了。”
    耿海的面色瞬间变了，他要是让岑隐拿下程翰林，那他在朝堂上脸面何在，以后谁还敢为他办事！
    耿海重重地拍案怒道：“无法无天！”
    说着，耿海转头看向了耿安晧，吩咐道：“安晧，你亲自带人跑一趟翰林院。”
    “是，父亲。”
    耿安晧应了一声，带上十几个护卫就匆匆地离开了国公府。
    十几匹马飞驰在京城的街道上，此时，天空的夕阳已经开始西下，西边的天空是一大片被夕阳染红的火烧云，红似血，空气中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耿安晧带着众护卫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长安街，显然，东厂的人已经把翰林院包围了起来，整条长安街都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几乎一个人也没有。
    “驾！”
    耿安晧的身子前倾，胯下的白马飞驰得更快了，迅如闪电。
    当耿安晧等人抵达翰林院大门口时，就听到一片喧阗声自里头传来，曹千户与四五个东厂番子押送着一个中年翰林从里头出来了，那中年翰林看着脸色苍白，连头发都有些凌乱，狼狈不堪。
    “世子爷……”程翰林一看到耿安晧，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黯淡的眸子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才上前了一步，就被两个东厂番子用刀鞘拦住了去路。
    “曹千户，真是巧啊！”马上的耿安晧神情淡淡地俯视着几步外的曹由贤，嘴角微勾，“劳烦千户把程翰林交由本世子。”
    耿安晧胯下的白马重重地打了个响鼻，喷着粗气。
    “世子爷，咱家可不是你卫国公府的奴才！”曹由贤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我们东厂拿人还由不得世子爷来置喙！”
    该死的阉人！耿安晧心里暗骂了一声，俊脸上还是从容得很，声音微冷：“曹千户，我们卫国公府的面子千户不给，那皇上的面子呢？！皇上命家父彻查诏书一事，程翰林是人证，东厂拿人莫非是心虚，想要毁灭证据？！”
    “皇上的面子咱家自然是要给的，不过你卫国公府可代表不了皇上！”曹由贤可不是被吓大的，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世子爷口口声声说东厂要毁灭证据，哼，我们督主还怕国公爷监守自盗呢！这人我们东厂今天必须带走！”
    耿安晧刹那间脸色都青了，趋使胯下的白马朝曹由贤逼近了一步，“曹由贤，本世子要见你们岑督主！今日他必须给卫国公府一个交代，人你们不能带走！”
    曹由贤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嗤笑了一声，他周围的东厂番子也都哄堂大笑，刺耳的笑声随风飘散开去。
    一个东厂掌班上前嗤笑道：“我们督主是什么人！岂是你是想见就能见的，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便是卫国公亲自来求见，也得看咱们督主乐不乐意！”
    “好狗不当道，还不快快让开！”
    耿安晧听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张俊脸青了白，白了红，红了紫，心绪如潮水般汹涌地翻滚着，眼前不禁再度浮现当日在东营湖畔的一幕幕。
    即便过了大半月，当时的一幕幕还那么清晰，彷如昨日……岑隐一次次地与他们卫国公府作对，看来是一定要跟自己争端木纭了！
    这个阉人真是痴心妄想！
    岑隐的这帮子奴才说的这番话明显是指桑骂槐的，是了，岑隐也知道自己心悦端木纭，这是在说自己配不上和他争呢！
    耿安晧的眼眸阴毒如蛇，额角青筋凸起，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本世子不‘让’呢？！”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他是绝对不会让出端木纭的！
    “那也要看世子爷你拦不拦得住！”曹由贤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
    曹由贤随意地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翰林院门口的二十来个东厂番子便各自行动起来，其中两人粗鲁强硬地把程翰林押上了囚车，剩下的人都拔刀骑马朝耿安晧一行人横冲直撞过来，杀气腾腾，颇有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耿安晧根本就没机会与曹由贤过招，就被两个东厂番子缠住了。
    他心里暗道不妙，他这次出来得匆忙，根本就来不及动用禁军，只好带了卫国公府的十五个护卫来了，这十五人对上对方的二十人，本来就是东厂占了上风，再加上这些护卫的血性不足，行事有些畏首畏尾，而这些东厂番子却是天不怕地不怕。
    “咚！铛！砰！”
    两方人马混乱地对战在一起，很快就有两三个护卫被东厂的人提下了马，引来阵阵惨叫声，与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闷哼声、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没半盏茶功夫，东厂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把卫国公府的护卫们都撞开了，耿安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由贤大摇大摆地把人给带走了。
    耿安晧心里自是不甘，目光阴冷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底似有一头野兽在咆哮着，奔腾着，恨意翻涌。
    岑隐。
    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岑隐”这个名字，真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走！”耿安晧大臂一挥，带着一众护卫朝长安街的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整条街道上都回荡着凌乱的马蹄声。
    “得得得……”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罪己诏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没一日功夫，就在京城上上下下都传开了，街头巷尾都在窃窃地讨论这件事，愈演愈烈，无论是那些当日没资格去太庙的官员，还是文人学子，以及平民百姓都已经听说了皇帝弑兄夺位的事。
    那些朝臣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是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多是闭门谢客，免得沾染了是非，至于那些文人墨客，一向最为愤世嫉俗，他们就没顾忌那么多了，在茶馆里、书院里议论得口沫横飞，有的提出质疑，有的义愤填膺地斥责今上，有的感怀崇明帝……
    那些平民百姓听着也是心有戚戚焉，在街头巷尾自发地扩散着，私议着。
    京城彻底乱了，人心浮躁，就像是那夏日的蝉鸣般发出阵阵嘶力竭的鸣叫声。
    不止是京城，没两日，连冀州和晋州的不少地方也都得知了三月十六日发生在太庙的事。
    在距离京城数百里外的冀州，官道边的一间小茶馆里，热热闹闹，人头攒动。
    那些在赶路的行商、旅人都在小茶馆里歇个脚，喝点茶，也顺便聊聊天南地北的事。
    “什么？！皇上下诏罪己，承认了自己弑兄夺位？！”
    一个有些尖锐的男音自茶馆的角落里响起，引来茶馆中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四周一下子就骚动了起来，那些茶客一个个地交头接耳。
    有道是，天高皇帝远，这里并非是天子脚下，茶馆里在座的就是一些平民百姓，茶客们说起话来倒也不似在京中那般畏首畏尾，唯恐下一刻就被东厂和锦衣卫招呼进了诏狱。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山羊胡的行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角落里，一个镖头模样的中年大汉摸着人中的胡须道：“我骗你们做什么？！我们是三月十八出的京，皇上十六日在太庙罪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的，这还能有假！事情在京城早就都传开了，现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来这消息过两天也就该传过来了。”
    中年大汉身旁的几个镖师还有他们护送的商队成员也是连声附和，有人还绘声绘色地把当日发生在太庙的事说了一遍，连罪己诏的内容都背得那个顺畅，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皇帝罪己似的。
    小茶馆里瞬间就沸腾了，众茶客神色各异。
    从当年的宫变到现在也不过区区十六年半，还有不少百姓都清晰地记得当年的事。
    那场宫变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毫无预警，就像是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瞬忽然就变天了，崇明帝成了得位不正的伪帝，整个大盛一片腥风血雨。
    那些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过官兵四处搜查所谓崇明帝的同党，一些由崇明帝提拔的官员被牵连，一些曾经赋诗拟文称颂过崇明帝的文人也因此被下狱……
    之后的足足半年，四处都是风声鹤唳。
    “哎！”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唏嘘地叹道，“当年都言辞凿凿地说崇明帝是伪帝，可是那个时候，咱们的日子哪有过得像现在这般艰难？！北境、南境连年战乱，各地时有匪乱……还有那些当官的更是巴不得吸干我们老百姓的血啊！”
    “老头子，你就少说几句吧。”老者身旁的老妇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
    老者拿起身前的水杯，把里头的温茶水一口饮尽，情绪还十分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旁的茶客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又说起去年征兵时，好几州都强征男丁，负责征兵的官员还贪腐了安家费，以致多少人家破人亡。
    “真真是上行下效啊。”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跟着又奇怪地说道，“不过，皇上他怎么会突然承认自己……弑兄夺位呢？！”
    “莫非是良心发现了？”
    “……”
    众茶客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一个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茶馆内彷如一锅烧开的沸水般喧嚣不已。
    另一头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玄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声不吭，少年慢慢地饮着杯中的茶水，薄唇在斗笠下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自己回来的正是时候呢！
    封炎的目光看向了戴在自己左腕的红色结绳，璀璨如寒星的凤眸中透着温柔与缱绻。
    他离京也两个多月了，他想他的蓁蓁了！
    封炎抬手在左腕上的红色结绳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越。
    他迫不及待地从腰带里掏出两个铜板，叫了声结账，就离开了茶馆，把茶馆里的喧嚣抛诸脑后。
    封炎利索地翻身骑上奔霄，继续北上，这一路，又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他只恨不得多长一对翅膀，可以快点回到京城。
    三月二十五日，封炎总算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的南城门。
    城门口的盘查比从前严格了很多，出城和进城都排着很长的队伍，一个个都要仔细查证了身份才放行。
    白天怕是不容易进城了。封炎在距离城门十几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琢磨着干脆还是等天黑了再说。
    他正打算调头，目光忽然停在了一辆刚刚出城的青篷马车上。
    这辆马车看着实在是太眼熟了，封炎可以肯定这是端木家的马车。
    难道说……
    封炎想到某种可能性，不禁心口一跳。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猜测般，马车一边的窗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从里面挑开了，露出半张精致漂亮的俏脸，正是端木绯。
    不过端木绯显然没看到他，只是回头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又放下了窗帘。
    青篷马车沿着官道往前驰去，封炎抬手调整了一下斗笠的位置，也不用他发出什么指令，他胯下的奔霄就自己朝青篷马车追了过去，如影随形地跟在了马车后。
    “得得得……”
    奔霄一边跑，一边发出“咴咴”的声响。
    马车里的端木绯也听到了奔霄的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下意识地再次挑开了窗帘一角，窗外那匹漆黑如墨的骏马立刻就映入眼帘，马上的少年骑士正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封炎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风尘仆仆，可是俊美的脸庞上却不显疲态，还是精神奕奕。
    端木绯直觉地对着封炎露出甜甜的笑，那眉眼弯弯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回来了啊。
    她那双可爱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如同两弯新月，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人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的笑脸，唇角飞扬。
    端木绯吩咐了一声后，车夫就把车速缓了下来，马车停到了官道边，封炎在马夫和碧婵惊讶的目光中上了车，而碧婵就被赶到了外头和车夫坐一会儿。
    反正封公子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姑爷了，和姑娘在马车里聊几句应该没什么吧。碧婵和车夫默默地互看了一眼，车夫一挥鞭，马车继续上路了。
    奔霄也不用人管，就自己跟在马车后，自得其乐地停停跑跑，倒是引来官道上不少好奇的目光。
    马车在空旷平坦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夫驾车的技术娴熟，马车几乎没怎么颠簸，十分平稳。
    马车里，端木绯很体贴地给封炎倒了杯茶水，对着封炎露出卖乖的浅笑。
    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好。封炎乐了，一边心里默默地想着，心里说不出的妥帖，一边抬手接过茶。
    他抬手时，袖子微微下滑，露出他左腕的那个红色结绳。
    下一瞬，那根红色结绳就从他手腕上落下，掉在车厢里柔软的地毯上。
    封炎只顾着饮茶，没注意到，端木绯却是看到了，面色瞬间就僵住了。
    糟糕！
    这红绳怎么会这么容易断？！
    封炎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在敷衍他，随便胡编的结绳？
    想到这种可能性，端木绯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仿佛有把看不见的长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一般。
    唔……封炎好像还没发现。
    端木绯的心跳“砰砰”地加快，悄悄地挪了挪自己的右脚，往前伸一点，再伸一点……
    “砰砰……”
    她的心跳更快了，不动声色地把那根红色结绳踢到了地毯下，然后做出俯身捡东西的样子，飞快地解下了手上的那根红色结绳，递向了封炎。
    “封公子，你的红绳掉了。”她若无其事地笑了，指了指封炎的左腕。
    封炎顺着她白皙的食指一看，这才发现左腕上空荡荡的。
    而他完没有察觉到他的结绳是何时掉的……
    幸好是掉在马车里。封炎庆幸地想着，跟着又是心口一跳，都是他大意了，他不该戴在手上的，他应该贴身收起来才是。
    “蓁蓁……”
    封炎下意识地想要认错、表忠心，端木绯见他一直没反应，笑得越发乖巧，提议道：“我替你系上？”
    封炎想也不想地把左腕伸了出去，由着端木绯俯首替他系到了手腕上，身后的狗尾巴疯狂地摇摆着。
    自家蓁蓁对自己真好！
    封炎感觉就像是被灌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滋滋的，自己回来得太是时候了。
    端木绯替他系好了那根红色结绳，美滋滋地暗赞了自己一句：她可真机灵！
    等她直起上半身时，却看到封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红绳，又吓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心虚地想着：封炎会不会看出此红绳非彼红绳呢？
    端木绯生硬地话题一转：“封公子，我正要去庄子呢。”
    封炎下意识地抬头朝端木绯看去，端木绯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捡回了一条命。
    她若无其事地与封炎说起了那个温泉庄子的事，说起这庄子是年前刚买的；说起姐姐最近正忙着重新布置这庄子；说起姐姐刚派人从江南买了太湖石回来，叫她也过去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就没停过，一会儿打开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了两碟点心，一会儿又打开一个罐子倒了一碟蜜饯。
    端木绯只是为了转移封炎的注意力才与他闲聊，说者无意，但是封炎听者有心，一下子从端木家买庄子联想到了嫁妆上。
    霎时间，他的耳根就隐约地开始发烫，耳根红彤彤的。
    他的蓁蓁已经快十三岁了，马上就要嫁给自己了！
    封炎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端木绯身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坐在喜房内的样子，心跳砰砰地加快，如擂鼓般。
    他脸上的红晕更是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好似抹了胭脂似的，心里更甜了。
    这两个多月来，他从京城千里迢迢地赶去南境，再从南境日夜兼程地返回京城，中间又经历了一场大战与一次暗杀，步步筹谋，步步谨慎，一旦出错，不仅是他自己可能葬身南境，还会连累远在京城的安平和端木绯。
    这段时日以来，封炎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一般，直到此刻，看着他的蓁蓁，听着她的声音，他的心总算是定了，才有了一种安心的踏实感。
    就如同小的时候一样……
    他的蓁蓁，他的阿辞就在他的身边，他们今生一定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眼神温柔如春风拂面，浑身的气息也变得恬静起来。
    端木绯疑惑地眨了眨眼，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前一刻，封炎好像还是一头疲惫但时刻警觉的野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头家养的狸花猫，昏昏欲睡地舔着脖颈的毛发。
    端木绯默默地移开了目光，觉得有些手痒痒。唔，好想在他的下巴上挠一挠啊。
    端木绯赶忙去捧茶杯，默默饮茶，掩饰神色中的不自然。
    “……”封炎见状，疑惑地微微挑眉，心道：蓁蓁怎么不看他呢？！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憔悴吗？！
    他心里暗自懊恼着，早知道会在城门口遇到蓁蓁，他就不该穿这么灰扑扑的颜色，应该穿那件紫色的袍子，戴个嵌宝的紫金箍，再配好玉带、荷包、小印和弯刀的！

396搜府
    温泉庄子距离京城不过五里左右，一炷香后，马车就在车夫的吆喝声中抵达了目的地。
    马车很快就停稳了，碧蝉第一个跳下了马车，接着是封炎，最后才是被封炎搀扶下来的端木绯。
    端木绯还有些心不在焉，下车的时候，回头朝车厢里望了一眼，心里想着：待会要记得把那根断掉的结绳“毁尸灭迹”才行！
    “封公子……”
    端木纭一听到妹妹的马车到了，就匆匆地跑过来迎，谁想却看到封炎也来了，明艳的脸庞上难免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姐姐。”封炎一本正经地给端木纭抱拳见礼。
    端木纭看着几步外的封炎，心里就有一种妹妹快要被抢走的感觉，神色微妙地想着：其实封炎和妹妹才只是订亲而已，他不用这么快就叫姐姐的……
    端木绯没注意到端木纭的异状，喜滋滋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撅着小嘴道：“姐姐，你早上出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反正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我就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端木纭宠溺地说道。
    其实端木纭本来是打算一早叫上端木绯一起来庄子的，不过端木绯一如既往地睡过了头。端木纭舍不得吵醒妹妹，干脆自己就先来了。
    姐妹俩一边说，一边进了庄子。
    庄子里，比起端木绯上次来，已经是大变样了。
    她们上次和岑隐一起来时，是冬天，百花凋零，现在是春天，百花绽放，一片姹紫嫣红。
    不止是如此，庄子还按照端木纭的意思改建一些地方：
    比如几道陈旧腐朽的游廊被拆除了，游廊的位置铺上了青石板，让四周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了不少，青石板小径的两边又加栽了不少花木，错落有致；
    比如这庄子的瓦片都替换成了一式的青瓦，连庄子里的这些屋子也因此看着焕然一新；
    比如池塘边堆上了刚刚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瘦骨嶙峋，空洞连绵，在湖水与繁华的衬托下，说不出的灵秀飘逸。
    “姐姐，这太湖石真是玲珑剔透，瘦、奇、漏、透，集于一身。”端木绯抚掌赞道，绕着小小的池塘赏着太湖石。心道：姐姐的眼光真好！
    三月下旬，池塘的水面荷花还未绽放，只有那田田的荷叶浮在水面上，池子边又新种了一片金镶玉竹林，竹林迎着春风簌簌作响，显得闲适宁静。
    “姐姐，等六月荷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庄子赏荷。”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纭看妹妹这般喜欢，笑得璀璨，“蓁蓁，我们去汤池看看吧。”她心里想着：岑公子给的意见真是太好了！妹妹果然喜欢！
    这庄子里有两处浴室和汤池，端木纭将两处都进行了改建。
    本来为了防滑，她只是打算在汤池的四周铺上鹅卵石的，后来又觉得这池子年份久了，多少被温泉水腐蚀了一些，干脆就令人把汤池给打了重砌，此刻里头已经焕然一新。
    汤池边铺的鹅卵石奇形怪状，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口散了进来，给地上五彩斑斓的鹅卵石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莹润如玉石般。
    端木绯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觉得好玩极了，若非是封炎还在这里，她都想脱掉鞋子在鹅卵石上踩一踩。
    端木纭笑眯眯地又道：“蓁蓁，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改的地方？”
    端木绯眉飞色舞地把这院子里和浴室都夸了一遍。
    封炎在一旁频频点头，心想：这里真是十十美了，等他和蓁蓁成亲后，他就可以时常带蓁蓁过来……
    封炎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默默地念着《金刚经》，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分出一丝心神想着：以后他一定会和蓁蓁一起孝顺姐姐的！
    后面封炎只顾着盯着端木绯傻笑，几乎没注意他们又去过些什么地方，看过些什么东西，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听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姐姐，现在香椿正是冒芽的时候，芬芳馥郁，脆嫩鲜美，干脆我们摘些香椿去煮面，取些野菜野味做些臊子，再打个温泉鸡蛋好不好？”
    想到鲜嫩的香椿芽和温泉鸡蛋，端木绯的口水就开始分泌，一副垂涎欲滴的小模样，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去摘香椿芽。”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立刻就附和道：“蓁蓁，我陪你去摘。”
    瞧他一副妇唱夫随的样子，端木纭看着心里也觉得妥帖极了，说道：“那我先去厨房准备一下。”
    说完，端木纭就与端木绯、封炎兵分两路，她带着丫鬟朝厨房那边去了。
    庄子里的婆子在前面给端木绯和封炎领路，殷勤地介绍道：“四姑娘，封公子，这边走。庄子的东北边有个小小的园子，里头有几株香椿，这芽儿可嫩了！”
    “对了，庄子后头还有一片竹林，现在春笋也鲜嫩着，要不要奴婢叫人给姑娘们去挖几株？”
    “还有蒲公英、荠菜、榆钱……”
    在婆子口沫横飞的声音中，他们抵达了庄子东北边的小园子。
    园子里扑面而来的就是清雅的草木花香，令人闻了精神一振，这庄子里所栽的花木自然比不上端木府雅致名贵，不过胜在比京中那些精心养护的花木更为生机勃勃。
    端木绯一眼就看到了园子一角的那七八株香椿，兴奋地抬手指着香椿树道：“封公子，你看！”
    只见那紫中透绿的香椿芽簇拥在枝头，只要轻轻一掐，就是一簇嫩芽脱离枝头，端木绯的指间弥漫着淡淡的芳香。
    她掐了一簇嫩芽，嗅了嗅后，才把香椿芽放入挂在臂弯上的竹篮中，然后又去掐另一簇……
    香椿枝有些高，端木绯微微踮起了脚，努力地把手抬高一点，再高一点……
    这时，她身后一只右臂从她的头顶掠过，抓住了就在她手边的那段香椿树枝。
    “咔擦！”
    端木绯瞬间僵住了。
    封炎还没意识到，利索地把那段香椿树枝折了下来，然后拿在手里晃了晃，枝叶摇曳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更静了，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
    “蓁蓁，这样够了吗？”封炎表功地问道。
    端木绯呆呆地点点头，和那婆子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枝头那密密麻麻的香椿芽，心道：够了是够了。
    但是，他未免也太……太……
    端木绯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一个词：他行事也未免太“封炎”了！
    封炎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对，笑吟吟地又问：“蓁蓁，我们再去庄子后头挖笋好不好？”
    端木绯生怕他一时兴起就把后山的竹林给拔光了，正想设法转移话题，目光忽然被某一样东西吸引了，惊喜地喊道：“你别动！”
    封炎一向最听她的话，立刻就一动不动，顺着端木绯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只彩蝶正拍着斑斓的翅膀落在了那段香椿枝头。
    端木绯合掌，目光发亮地看着那只漂亮的彩蝶，兴致勃勃地说道：“上次在英山的时候，岑公子给我捉了一只很好看的蝴蝶，和这只一样好看！”
    他也会抓蝴蝶的！封炎有些不服气地心道。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干了。
    拿着香椿枝的左手一动不动，右手则随手解下了腰侧的荷包，把里头的碎银子部倒进了端木绯的小手里，然后左手甩动香椿枝，右手挥动那空荷包，准确地往那只彩蝶一罩，然后一拉绳子将荷包口稍微抽紧……
    端木绯看呆了，热烈地为封炎鼓掌，乐滋滋地说道：“我们拿回去给姐姐看！”
    两人在园子里还不足一盏茶功夫，就兴冲冲地往厨房那边去了。
    封炎一路走，一路继续替她抓蝴蝶，等他们来到厨房时，那只荷包里已经装了三只彩蝶了。
    端木绯炫耀地在端木纭的眼前解开了那只荷包，三只彩蝶就从荷包里翩翩飞了出来，引来四周丫鬟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随风散去。
    用完了香椿面，封炎又帮着干了些粗活，一直到申时过半，三人才离开庄子，返回了京城。
    城门附近的守备还是十分森严，出城的队伍似乎更长了，不过凭着首辅府的腰牌，根本就没人盘查就直接让他们的马车和奔霄进了城。
    进了城后，马车顺畅地驶出南大街，然后往右拐去。
    “蓁蓁，我送你……”
    封炎正想说自己送端木绯回端木府，这时，马车因为拐弯放缓了车速，只听窗外传来一个有些激动的女音：“王大姐，你听说了没，刚刚安平长公主府被包围了！”
    封炎瞳孔微缩，急忙出声道：“停车。”
    车夫急忙叫了声“吁”，马车停在了路边，封炎挑帘回头望去。
    一个穿着青色长袄的丰腴妇人激动地拉了拉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妇，唏嘘地与对方说着话：“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着柳色褙子的少妇接着说道：“李姐姐，你也听说这事了啊，我刚刚也听刘大麻子提起了，说是禁军要查抄公主府呢，气势汹汹的！”
    “可查抄不是东厂和锦衣卫的活吗？”那干瘦的老妇疑惑地问道。
    那丰腴妇人撇了撇嘴，接口道：“那就是搜查呗。反正查抄也好，搜查也罢，我看啊，这次安平长公主府怕是麻烦大了。”
    另外两位妇人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说着最近被牵连的人家，颇有一种正值多事之秋的感慨。
    封炎面沉如水，对着坐在对面的端木绯道：“蓁蓁，我不能送你回府了，我要先……”
    封炎话还没说完，就被端木绯出声打断了：“封公子，我也跟你一起去公主府吧。”
    端木绯说着，飞快地对着封炎眨了眨眼，那个眼神中意有所指，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封炎从来不会对她说“不”，二话不说地应了。
    于是，一行人又临时换了方向，朝着中辰街的方向驶去，连马车里的端木纭也跟着一起去了。
    一车一马飞快地穿过京城的几条街道，绝尘而去。
    这个时间，那些百姓路人本该各归各家，可是此刻的中辰街与昌华街的交叉口却是热闹得很。
    那些平民百姓都围在了路口一带，伸长脖子朝公主府的方向张望着，议论纷纷。
    当封炎他们的车马经过时，还隐约听到“禁军”、“东厂”、“打起来”云云的词飘入耳中，看热闹的路人一个个都是目露异彩。
    春日的中辰街，街道两边皆是树冠如伞，郁郁葱葱，映得整条街道都是绿油油的，夕阳的光芒轻快地跳跃在枝叶间，带来一种静若千古的感觉。
    直到公主府的大门口气温骤降，如那腊月寒冬般冰冷，泛着刺骨的寒意。
    同一条街上，却仿佛处于两种季节中。
    数十禁军士兵和东厂的人彼此对峙着，目光激烈地对撞在一起，火花四射，空气中剑拔弩张。
    岑隐就策马立于一众东厂番子的最前方，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在一众穿着褐衣、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子与那头戴铜盔、身着黑漆铁甲的禁军之中，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鹤立鸡群，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岑督主。”
    站在一众禁军最前方的人正是卫国公世子耿安晧。
    耿安晧狠狠地瞪着岑隐，心中那是新仇旧恨一起上，只恨不得一刀杀死这个阉人！
    但是，他的脸上却笑得彬彬有礼，“你们东厂前几日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本世子没资格与督主你说话吗？！怎么督主今日纡尊降贵来此地见本世子？！”他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嘲讽。
    “耿世子说对了。”岑隐随手把纱帽上的绦带往后一拨，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给本座把耿世子拿下。”
    他的音调还是如常般不轻不重，不疾不徐，语气随意却又霸气，不容任何人反驳。
    “是，督主。”
    周围的二三十个东厂番子早就跃跃欲试，岑隐一声令下，他们立刻齐声领命，一个个都拔出了刀鞘中的长刀，银色的刀锋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这些东厂番子手下可没少见血，杀气腾腾地出手了，手中的长刀不客气地朝那些禁军挥了出去，刀刀带风，那凌厉的破空声令人胆战心惊。
    耿安晧身后的禁军士兵见状，也都拔出了腰侧的长刀，刀与刀相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耿安晧暗自咬牙，心道：擒贼先擒王。
    他刷地拔出了腰侧的长刀，挥刀朝岑隐劈去。
    岑隐却是一动不动，那雌雄莫辨的面庞上，唇角一勾，周身就露出一种邪冷幽魅的气息来。
    “铛！”
    曹由贤动了，一刀挡住了耿安晧的攻击，刀锋碰撞之间火光滋滋地闪现。
    耿安晧目光冰冷，正想一脚踹过去，忽然觉得身后一沉，这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告诉他马背上多了一个人。
    然而，他想要反应也来不及了，对方一手制住了他后撞的手肘，另一手把一把冰冷的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耿安晧心下一惊，再也不敢动弹，身后传来一个小內侍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世子爷，小的手下没个轻重，世子爷还是放下‘屠刀’得好。”
    对方微微使力，那刀锋就微微地陷进肌肤中……
    耿安晧脸色难看得仿佛染了墨汁似的，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松了手。
    “咣铛！”
    长刀重重地掉在了青石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这一声对于在场的禁军将士而言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他们看到耿安晧被制服，一个个也不敢再反抗。
    “咣铛！咣铛……”
    只听那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气中，空气更冷了。
    禁军将士都弃甲曳兵，而东厂的人则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在说，凭你们，还想跟我们东厂作对！
    “岑督主，你这是什么意思？！”耿安晧努力地无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强撑着一口气斥道，“你不让本世子搜查公主府，是不是东厂心虚，这公主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
    耿安晧又惊又怒又恨，心口怒潮翻涌，眸底更是阴沉得仿佛那无边地狱般，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就不信岑隐敢杀了他堂堂卫国公世子！
    “哎呦喂，世子爷好大的口气！”曹由贤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堂堂长公主府，世子爷说搜就搜，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耿安晧身后的几个亲兵闻言不禁眉头一抽，这要说霸道，谁能比得上你们东厂霸道啊！
    岑隐淡淡一笑，顺手掸了掸肩头，道：“耿世子，你年纪还轻，年轻气盛，无礼之处，本座也懒得与你计较。”
    岑隐明明与耿安晧年纪相当，可是说话却老气横秋，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本座给你一句忠告，做人做事最忌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京城还容不得你说了算！”
    说话间，耿安晧感觉到脖子上的弯刀又往肌肤里陷进去了一些，他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眼神愈发阴鸷。
    这十来日，他和父亲一直在查假诏书的事，但线索太少，始终没有进展，东厂还总是“捣乱”，他们要抓的人，东厂要护；他们要护的人，东厂要抓，比如现在。
    岑隐看来是下定决心非要与他们耿家作对了！
    而他还没有输！
    仿佛在附和他心里的想法般，这时，一辆华盖马车从中辰街的另一头朝这边飞驰而来，随行的十几名护卫腰佩绣春刀，脚上穿着皂靴，一看就是乔装便服的锦衣卫，一行车马声势赫赫，一下子吸引了耿安晧的注意力。
    耿安晧努力地冷静下来，眸光微闪，掠过一道狠厉的光芒。
    此刻，夕阳只余下最后一抹昏暗的橘黄，天空已经是半明半晦，透着一种暗夜即将到来的颓废。
    那辆华盖马车很快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口，接着，一袭宝蓝锦袍的皇帝就从马车里下来了，紧随其后的是耿海。
    皇帝和耿海自然也看到了这一片混乱，地上到处都是歪七扭八的长刀与刀鞘，耿安晧和那些禁军的脖子上都被架着刀。
    耿海的面沉如水，双手紧紧地在袖中握成了拳头。
    见皇帝来了，岑隐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下了马。
    那些东厂番子立刻都放下了手里的刀，耿安晧也感觉身后一轻，小蝎利索地收了弯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又追随在岑隐的身后。
    “老爷。”岑隐上前，给皇帝行了礼。
    耿安晧身形僵硬地也下了马，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一寸长短的血痕，刺目的血珠从伤口溢出……
    耿海心里暴怒，却只能强压下，对自己说，此行不是为了岑隐而来，不能因小失大！
    “安晧，你是怎么办事的！”耿海大步流星地走到皇帝的身侧，假意斥耿安晧道，“我让你办这么点事，怎么大半天也办不好！”
    “父亲，我也想进去搜，可是岑督主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目的，硬是拦着不让儿子进去！”耿安晧顺势给东厂上眼药。
    眼看着天黑了，耿安晧还以为父亲恐怕说不动皇帝了，幸好父亲还是及时赶到了。
    形势终于开始向他们更加扭转了……
    皇帝闻言朝岑隐望了过去，眯了眯眼，眼神有些阴沉。
    他大病初愈，脸色也不好，身上也瘦了一大圈，以致身上的袍子都显得有些宽大。
    耿海也看着岑隐，嘴角紧抿，阴郁的瞳孔中隐约闪着一抹期待。
    这段时日，在他们与东厂的数次博弈中，他们总是落在下风。
    眼看着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耿海也难免有些急了。
    就算他十有八九可以肯定，是岑隐篡改了罪己诏，但是，他没有证据！
    时间有限，东厂又处处为难，根本无从查起。
    这种情况下，想要抓到岑隐的把柄简直难如登天。
    所以他们父子俩仔细商议后，只得选择另辟蹊径，他们决定先找个替罪羔羊。
    这件事说难很难，说易也易，这个人选肯定不能是一个无名之辈，此人必须与伪帝有关。
    耿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安平长公主。
    安平长公主与伪帝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她有足够的理由为了“栽赃”皇帝，去篡改罪己诏。
    想起那日在东营湖畔皇帝曾偶然提起他很久没见封炎了，耿海心中产生了一个怀疑，就悄悄地去查了，结果发现封炎果然不在京中。
    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只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封炎不在，自己就能顺势提出“搜府”，届时，他自然可以备好“证据”，把这件事栽到安平和封炎母子俩身上。
    封炎不在京城，不正好就应了“畏罪潜逃”吗？！
    以皇帝对安平长公主的忌惮，哪怕多少会有漏洞，皇帝也必不会深查。
    这个计划可谓是十拿九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们必须趁封炎私自离京，将事情办妥了！
    父子俩仔细商量过以后，决定放手一搏。
    耿海飞快地与耿安晧交换了一个眼神，眸子都亮得出奇，心里皆是想着：过了今夜，耿家就可以从这泥潭中脱身。
    皇帝负手朝大门方向走了几步，朗声道：“让人开门！”他眉峰隆起，面沉如水，心里有疑，有怒，也有悔：若真是封炎！他就是养虎为患了。
    岑隐飞快地朝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望了一眼，马车的车窗后露出一双熟悉的凤眼。
    二人对视了一瞬，岑隐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然后气定神闲地让开了，又吩咐小蝎道：“让人开门。”
    小蝎应声上前，抬手叩响了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397擅自
    “咚咚咚……”
    圣驾光临，又有谁敢闭门不迎，没一会儿，公主府的大门就被人“吱呀”地从里面打开了，门房诚惶诚恐地接驾。
    耿安晧飞快地瞥了岑隐一眼，方才，岑隐一直拦着门不让他进去，他几乎怀疑岑隐和安平长公主也许暗中勾搭在一起，可是现在看来又不像……莫非是他多想了，岑隐只是为了为难他们耿家？！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正要跨过高高的门槛，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慕老爷！”
    皇帝怔了怔，下意识地留步，回头望去，就见一个绯衣小姑娘从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下来了，小姑娘步履轻快地朝自己走来，嫣然而笑。
    “慕老爷，好巧啊。”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皇帝，走到了石阶下方，神态活泼地对着皇帝福了福。
    皇帝看着小丫头，挑了挑眉，“端木家的丫头，你怎么来了？”
    端木绯提着裙裾走了上去，理所当然地回道：“慕老爷，我是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的。”
    话语间，封炎从后方的青篷马车里探出头来，然后轻松地一跃而下，身轻如燕。
    封炎这么大个人站在那里，在场的众人自然都看到了。
    耿海和耿安晧只觉得耳畔轰轰作响，身子彷佛石化般，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两双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耿海。
    封炎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想法同时浮现在皇帝、耿海和耿安晧的心中。
    耿海父子俩只是想想，皇帝却是直接把这句问出了口：“丫头，阿炎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端木绯噘了噘小嘴，娇声道：“姐姐给我买了太湖石，我就去庄子看看，他非要跟去，我都说了一个月不理他的！”
    她那可爱下巴微抬，一副小孩子的娇气，“封公子非说，他特意换了短打，就是为了去干粗活的。我想着，庄子上正好下人不够，就‘勉为其难’地带他去了。”
    她的大眼眨巴眨巴，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看着她、听着她说的话，忍不住就想笑。
    封炎听了，皱了皱眉，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蓁蓁说要一个月不理自己，那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管做错了什么，肯定是他的错！
    封炎想也不想，赶紧就对着端木绯赔不是：“我错了！”
    “……”皇帝哪怕之前心里有一丝疑虑，看着这一幕也烟消云散了，还觉得有些好笑，勾了勾唇，神色间舒缓了不少。
    笑意一闪而过，皇帝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目光便又缓缓地移向了几步外的耿海，眼神又冷了下来，仿佛在质问耿海，你还有何话可说？！
    石化的耿海额头渗出了涔涔的冷汗，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脑海中只想着：不可能的，封炎明明不在京城的！
    他和耿安晧都如置身冰窖般，浑身透心凉。
    封炎既然在，他们再提“搜府”怕是不可能了，这么一来，所有的计划都行不通……
    这时，端木纭也跟在封炎后头下了马车，也过来给皇帝行了礼。
    耿安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端木纭，原本黯淡的眸子又微微亮了起来。
    “皇上舅舅，您是来看我母亲吗？”封炎若无其事地与皇帝寒暄，伸手做请状，“外甥给舅舅带路吧。”
    封炎领着皇帝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朝仪门方向走去。
    舅甥俩的身后，岑隐、耿海、耿安晧、端木纭以及端木绯姐妹都跟在后面，队伍浩浩荡荡，一众东厂番子、禁军士兵和锦衣卫大都守在了院子外。
    夕阳彻底地落下了，夜幕降临，天空中是一片幽暗的灰蓝色，公主府中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如无数萤火般点缀在四周。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身海棠红牡丹刻丝褙子的安平优雅地站在仪门处，她身旁的几个嬷嬷丫鬟手里的都提着纱灯，纱灯发出莹润的光泽，给安平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衬得她明艳的脸庞愈发夺目。
    她就如同那最耀眼最通透的红宝石般，美得让人心惊，美得让人折服。
    只是这么看着她，皇帝和耿海就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般，安平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镇国长公主。
    耿海脚下的步子微缓，心中似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也被安平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近前。
    “今儿本宫这府里还真热闹，”安平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皇弟既然要来，怎么也不事先派人与本宫说了一声？”
    这大盛朝，大概也只有安平敢用这种带着质疑与嘲讽的语气和皇帝说话，其他人都是默默垂首，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皇帝更尴尬了，清了清嗓子道：“朕也是想着数月没见皇姐了，想来探望一下皇姐。”皇帝随口说着场面话。
    安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是不依不饶，“皇弟，本宫知道近日京城事多，带着阿炎避居府里，几乎已是足不出户。皇弟你却因为耿海的一句话，要搜要拿的，莫不是正应了罪己诏上的那些话？所以，皇弟你这是要对本宫母子赶尽杀绝吗？！”
    安平毫不客气，字字带刺，刺得皇帝从脸面到心口都一阵阵的疼。
    “皇姐，你是误会朕了。”皇帝干巴巴地说道，眸色幽深晦暗，思绪飞转。
    这么多年来，他留着安平和封炎，善待他们母子，就是为了留下贤名，为了让世人知道他有容人之量。
    现在，禁军包围安平长公主府的事，京城中恐怕已经传遍了，他忍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就要毁之一旦了。
    皇帝想着，瞳孔变得更深邃复杂，泛起了一层浓浓的阴霾。
    耿海，这一切都要怪耿海！
    他先是利用罪己诏让自己的声名尽毁，现在又要继续害自己，他这是想引导世人都以为罪己诏上写的罪状都是真的……
    是他错了！
    皇帝又朝岑隐的方向看去，心中此刻才想明白了。难怪阿隐会出现在这里！
    以阿隐的机敏，肯定已经猜到耿家居心不轨，才会特意带东厂的人在此拦着，偏偏自己被耿海巧言蛊惑，又一次中了耿家的圈套，才把自己逼得进退两难的地步。
    “长公主殿下切莫误会，”岑隐上前了半步，走到皇帝身侧，对着安平拱了拱手，“皇上无此意，是禁军‘擅自’行动，不然皇上也不会让东厂前来阻拦，还亲自来公主府。”

    皇帝心里如释重负，连忙附和道：“皇姐，确是如此。”
    皇帝说着，当着安平的面不客气地斥耿海道：“耿海，你们行事也太莽撞了！胆敢对长公主无礼，还任由禁军冲撞了公主府，该当何罪！”
    “……”耿海眉头一跳，脸色难看极了，嘴唇紧抿。
    耿安晧上前了两步，对着安平作揖道：“长公主殿下，都是臣过于冲动，臣向殿下赔不是了。”耿安晧一力揽下了所有的错处。
    安平的目光淡淡地在皇帝和耿海之间扫了一下，对着耿海道：“耿海，子不教父之过，念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本宫就不跟令郎计较了。以后还请好好管教令郎！本宫的忍耐可是有限的！”
    耿海感觉仿佛被安平在脸上甩了一巴掌般，心里暗骂：这个安平明明什么都不是了，却还是这般趾高气昂的！
    偏偏如今他们耿家正处于一个危机时刻……
    “多谢殿下指教。”
    耿海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阴沉。
    安平见好就收，她知道再继续猛击猛打下去，只会弄巧成挫。
    她淡淡一笑，道：“皇弟难得来本宫这里，不如到花厅小坐吧。”她就当信了皇帝的解释。
    皇帝随着安平一起朝东北方向走去，耿海父子俩紧随其后。
    封炎并不着急，笑眯眯地与端木绯说着公主府的望月阁视野好得很，最适合赏夜景。
    岑隐在他们身旁闲庭信步地走过，朝封炎看了一眼，眉眼挑了挑，神色泰然地往前走去，与前方的耿海父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封炎和端木纭、端木三人跟在了最后面，一行人等气氛有些微妙，前面静悄悄，最后面的三人言笑晏晏，说笑声弥漫在夜风中。
    皇帝却无心欣赏这里的夜色，甚至连脸上的笑容也空泛得很，在花厅里和安平一起喝了会茶，评了几句茶，就迫不及待地摆驾回宫了。
    皇帝走了，岑隐、耿海和耿安晧当然也没理由再久留，耿安晧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端木纭好几眼，最终离开了。
    封炎亲自把人送走了，花厅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安平、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
    安平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抬眼朝皇帝一行人的背影扫了一下，幽深的目光在一道大红色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一旁的端木绯敏锐地注意到了安平的视线，赶忙端起粉彩茶盅，默默地饮茶，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她什么也不知道。
    封炎送走皇帝一行人，很快就回来了，端木纭看了看外面的星空，便起身告辞：“殿下，天色不早，我和妹妹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跟殿下请安。”
    封炎依依不舍，心里也知道她们俩是姑娘家，太晚回府不太合适，只得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封公子，别客气了，这天子脚下，我和姐姐丢不了的。”端木绯却是笑吟吟地挥了挥手，“折腾这么久，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她意味深长地对着他眨了眨眼，小脸上笑得十分可爱。
    端木纭隐约也听出妹妹这几句话好像是话里有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
    封炎忽然想到了什么，也就没坚持，只把二人送到了仪门处。
    直到马车驶出了公主府，端木纭才问道：“蓁蓁，封公子可是刚回京？”
    端木绯没瞒着端木纭，“封公子离京了一趟，也不知道怎么的，让卫国公发现了，就引了皇上来找长公主殿下和封公子的麻烦呢。”
    端木纭恍然大悟地玩着手里的帕子，心如明镜：原来如此。卫国公府这是想嫁祸呢！
    端木纭在京里也听闻了不少消息，这些日子，五军都督府和卫国公府的人带着禁军在京中上蹿下跳的，到处搜捕，要不是有东厂在，京城都被弄得一团糟了。
    想起方才在公主府的大门口看到的一幕幕，端木纭的心中唏嘘不已，心道：岑公子为了维护京中的秩序，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了！
    青篷马车急速地行驶在夜晚的京城中，越来越快，各条街道上都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除了出来打更的更夫。
    等端木绯姐妹俩回到端木府时，正好伴着刺耳的打更声，已经是一更天了。
    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她们姐妹回来得再晚，门房也不敢怠慢一分，动作利落地迎着马车进了府。
    端木绯这才一下马车，就立刻受到了小八哥的“热烈欢迎”。
    小八哥气坏了，呱呱地叫个不停，似乎在埋怨姐妹俩夜不归宿，它的精力显然十分充沛，一路骂，吃饭骂，喝茶骂……
    等端木绯躲回了內室，它还追着不放，“呱呱”地叫个不停，声音中不见一丝嘶哑，中气十足。
    端木绯只觉得耳边都快嗡嗡作响了，只好从一个小罐子里洒了些松仁在桌上，哄哄这只蠢鸟。
    谁想，蠢鸟今天难哄得很，吃完了松仁，还坏心眼地叼走了她头上的一枚赤金梅花嵌红宝石花钿，停在了窗槛，得意洋洋地抖了抖翅膀。
    “小八！”
    端木绯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这枚赤金花钿比龙眼还小，要是一不小心被它吃进肚子里，那可不妙了。
    可是，端木绯这一叫，反而让蠢鸟更来劲了。
    小八哥衔着那枚嵌红宝石赤金花钿朝窗外飞去在，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那欠揍的样子仿佛在无声地说着，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就在这时，一道灵活的紫色身影忽然如鬼魅般爬上了庭院里的围墙，紫衣少年与她正好四目对视，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呱？！”
    小八哥也看到了封炎了，被吓到了，鸟喙里衔的那枚赤金花钿差点没掉下去，它反应极快，又把它叼住了，扑棱着翅膀朝屋顶跌跌撞撞地飞了过去。
    一片黑羽打着转儿从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正好掉在窗槛上。
    端木绯看着那片黑羽，颇有一种“小八这家伙真是求仁得仁”的唏嘘感。
    “我们去抓它好不好？”下一瞬，封炎就出现在了窗外，笑吟吟地提议道。
    封炎显然是刚刚洗漱过，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那袭簇新的紫色织银袍子在月光中晕出些许光华，衬得他的脸庞神采焕发。
    端木绯闻言眸子登时一亮，兴致勃勃地应了，“小八一定会吓到的！”她就像是一个要恶作剧的孩童，笑得狡黠而机敏。
    封炎看得发直，脸上的笑变得傻乎乎的，只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明月哄她展颜。
    他敏捷地从窗口跳进屋子里，轻轻松松地把端木绯横抱了起来，然后又跳出窗去。
    端木绯也不是第一次跟着封炎飞檐走壁了，从容得很，甚至对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都享受了起来，眉飞色舞。
    不过是弹指间，她就被封炎抱到了高高的屋顶上。
    小八哥傻眼了，除了小狐狸，还没谁跟着它上过屋顶呢，直到它被封炎一把抓住送入端木绯的膝头，它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浑圆。
    看着蠢鸟的蠢样，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从鸟喙里取回了她的赤金花钿，确定蠢鸟没不小心吞掉上面的红宝石，才把那赤金花钿收了起来，然后伸指在蠢鸟的眉心弹了一下。
    傻掉的蠢鸟这才反应了过来，委屈地“呱呱”叫了出来，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似乎在抱怨着，坏人，你自己出门玩了一天，回来还要欺负鸟，还有没有天理了！
    它才叫了两声，就听封炎漫不经心地说道：“蓁蓁，小八好像又胖了。”
    少年俊美的脸庞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一双笑眯眯的凤眼正好与小八哥四目相对。
    小八哥顿时嗓子眼像是被什么给掐住似的，鸟喙张了合，合了张，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拉，那惊恐的神情仿佛在说，它一定也不好吃。
    端木绯好笑摸着小八哥的鸟首，安抚着它的情绪。
    在封炎那笑吟吟的目光中，可怜的小八哥是一动也不敢动弹，乖顺地蜷在了端木绯的膝头。
    四周静了下来，夜晚的端木府分外的静谧安宁，只有那清凉的夜风不时迎面拂来，吹得庭院里的枝叶簌簌作响，吹得二人的头发肆意地随风飞舞着。
    地上是一个个灯笼如无数萤火般点缀在府中的角角落落，天上是漫天的繁星环绕着一弧皎洁的弯月。
    坐在屋顶上，视野辽阔，居高临下，不仅可以一览府中的景致，连那夜空中的星月都仿佛触手可得。
    端木绯一手漫不经心地摸着小八哥，一手调皮地做出摘月的手势，灿然而笑。
    而对于封炎而言，这天上的星月哪里比得上自家蓁蓁的一颦一笑动人，他痴痴地盯着她景致可爱的侧颜，似乎想把过去这两个多月的份一次补回来。
    数以万计的繁星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地眨眼，时隐时现，似乎是在害羞一般。
    端木绯的目光停顿在了夜空最璀璨的那颗北极星上，眯了眯眼，随口说道：“镇星逆向运行到执法星、四辅星的所在天区……停留不前……”
    这个星相预示着国有忧患。
    她摸着小八哥的右手一不小心就多用力了一分，引来小八哥不满的抱怨声，然而才发出一个音节，它又对上某人的凤眼，再次“哑”了。
    端木绯垂首又去看“怂包”小八哥，心里默念着：她什么也没看明白。
    她真是学不乖，看星星就看星星，看什么星相啊！
    端木绯赶紧转移了话题：“看星相，最近京城的天气应该都不错，最适合踏青了。”
    “上次，我和涵星表姐还有姐姐一起去东郊踏青，结果皇上也来了，都没能好好玩，本来还想着改日大家再去一次，可惜后来没去成……”
    她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可是说着说着，就突然想起没能再去踏青的原因是因为罪己诏的事导致皇帝心情太差，涵星生怕惹着皇帝，那之后就没再出宫，踏青的计划也只好取消了。
    一想到那道说皇帝“弑兄夺位”的罪己诏，端木绯咽了咽口水，赶紧放空了脑袋，让自己别细想。
    于是乎，她只好又一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封公子，南境好不好玩？”
    封炎对端木绯一向是知无不言，立刻就说起了他抵达黔州道益城后的种种：
    他和阎兆林是如何守住了道益城，后来他是如何单枪匹马地刺杀了南怀将领琅波乔，还有琅波乔死后，梁思丞凭借琅波乔的兵符已经开始一步步地着手掌控昌旭城的兵权。
    虽然琅波乔麾下的亲信也有质疑梁思丞的，然而没人敢质疑兵符的威信，所有想求见琅波乔的将士都被他拦下了，有的“病”了，有的被调虎离山……
    封炎神采飞扬地说着，尤其强调他此行会如此顺利，都是因为端木绯改良了火铳，让火铳的威力大大地增强了。
    封炎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然而端木绯的嘴角却变得僵硬了起来，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说什么错什么，这又是个讨厌的话题，什么火铳、暗杀、占城的……唔，她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绯欲哭无泪，只能仰首继续看如七彩宝石般嵌在夜幕上的漫天繁星。
    没错，星星真好看。
    封炎说完了南境，心里还记着端木绯刚刚说踏青没去成，便殷勤地表示道：“蓁蓁，过两天我带你去踏青好不好？”
    “我们去西郊的翠微山摘杜鹃花，再去翠微湖遛马，泛舟。这次我们不坐大船，坐小舟，我来给你划舟好不好？”
    端木绯还没试过自己划那种小舟呢，顿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在黑夜中闪着比天上的繁星还要璀璨的光芒，笑逐颜开。
    “好。”她对着封炎频频点头，眼睛笑眯成了两弯月牙儿。
    他的蓁蓁可真可爱！封炎看着她，整颗心都荡漾了，下意识地抬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来真好。
    “沙沙沙……”
    又是夜风吹来，似是下方的那些花木在彼此窃窃私语着。
    等回到公主府时，封炎还在傻笑，一个人傻乎乎地呆立在仪门处，仰望着夜空许久，许久……
    “咳咳，”小厮落风清了清嗓子，禀道，“公子，长公主殿下让公子过去花厅。”
    花厅里，不仅是安平在，温无宸也在。
    厅堂里点着四盏八角宫灯，亮如白昼，两人隔着一张小方几坐在窗边，神情惬意地说着话。
    封炎的到来引得二人都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过去。
    看着儿子那春情荡漾的眼眸，再看他一身鲜亮的紫袍、头戴紫金箍、腰环白玉带的样子，安平觉得好笑极了，心里暗道：真是傻儿子。
    安平嘴角微翘，抬手吩咐道：“把人带过来。”
    短短五个字，她的神色冷了下来。
    很快，就有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削瘦的管事嬷嬷来了。
    这妇人梳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头发间已经能看到缕缕白发掺杂其中，头簪翠玉簪，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暗纹褙子，模样看着很是朴素。
    封炎在对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扫视了一下，认出了对方。

398破绽
    原来是她，她藏得还真是够深的。
    今天耿海和耿安晧如此兴师动众地闹了一番，甚至不惜请皇帝出马，让安平知道公主府里肯定埋着耿家的探子，不然耿海不可能肯定封炎不在府中。

    所以，皇帝一走，安平就下令府彻查。
    自从封炎离京后，安平就封了府，府中上下无事不得外出，这府中进出的记录不难查，没一会儿就把这个周嬷嬷给揪了出来。
    这周嬷嬷是外院管洒扫的管事嬷嬷，在当年宫变前就进了公主府，算算也有十七八年了，她也是从一个洒扫的丫鬟一步步到了现在的位子，平日里一向寡言少语，在府中没一个人不夸的……
    倒是没想到啊。
    安平看也没看周嬷嬷，神色淡淡地抿着茶，那半垂的眼帘下，瞳孔中掠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这个探子埋得那么深，现在毁了，怕是耿国公也会心痛一下吧。
    其中一个黑衣暗卫抱拳禀道：“长公主殿下，她牙齿里藏的毒药已经取下来了。”
    话语间，周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汗水涔涔地自额角滑落，身子差点没瘫软下去，心凉无比：完了！完了！她蛰伏了整整十八年，终究还是毁于一旦！
    封炎笑眯眯地说道：“周嬷嬷，你有什么想说吗？”
    一句话让周嬷嬷额头和背后的冷汗更多了，身上的中衣几乎被汗水浸湿，仿佛整个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说又怎么样，说了也是死路一条！
    她在这公主府潜伏多年，这些年除了偶尔向卫国公传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消息外，她一直没有暴露自己，自然也没机会立什么功，她只能在这公主府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煎熬着，如其他庸庸碌碌的俗人般。
    直到前几日，她的人生才出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卫国公悄悄派人来问封炎的行踪，她隐约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如果这一次，她能立下大功助卫国公一臂之力，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从此享尽荣华富贵，她终于有机会从这卑微的泥潭中爬出来了！
    今日傍晚，她一得知皇帝和卫国公来了府外，就跑来大门处查看，以为这一次卫国公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本来应该不在公主府的封炎竟然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了。
    那时，她就料到情况怕是不妙……
    果然，皇帝走后，她才刚收拾好行囊，出了房门，就看到两个人气定神闲地等在了院子口。
    周围看不到一个公主府的下人，万籁俱寂。
    那一刻，周嬷嬷知道完了，长公主果然是查到她头上了！
    原以为她可以脱离这泥潭，却没想到反而陷入了更绝望的境地。周嬷嬷的眸子里黯淡无光，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看周嬷嬷的表情变化实在是太过精彩，安平微微勾唇，对着温无宸使了一个眼色。
    温无宸立刻领会，他们相交十几年，很多事已经不需要言语也能彼此领会。
    温无宸莞尔一笑，眸光一闪，温声道：“既然嬷嬷无话可说，那干脆我们聊聊如何？”
    “奴婢……我没什么好说的。”周嬷嬷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干涩粗粝得犹如黄土般。
    那可由不得她“说”了算。
    封炎也不说话，径自饮茶，乌黑的凤眸明亮如灿日。
    她要是发现自己暴露了身份，第一个反应不是收拾包袱打算逃走，而是果断地服毒自尽，那他们确实拿她没辙。
    现在就不同了！
    封炎浅呷了口今年的龙井新茶，想着回头得给蓁蓁送几罐过去才行。
    温无宸温文尔雅地看着周嬷嬷，“周嬷嬷，我听说，你进府时说的是豫州口音，在府中也已经十八年了，从不曾离府超过半天……那你的家人呢，还在豫州吗？”
    周嬷嬷瞳孔微缩，沉默不语，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是被抓住了，但死的不过是她一人，如果她招了，让卫国公知道了，那她的家人部要给她陪葬。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温无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嬷嬷，继续问道：“当年一同和你进府的丫鬟一共有七个，其他六人有的病逝了，有的跟着驸马去了封府，有的嫁了人后就没再回公主府做事，只剩下你还在这里……”
    周嬷嬷抿了抿唇，头又伏低了一些，继续沉默着。
    温无宸也不是要从她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内。
    从周嬷嬷被带到这里开始，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但是对于温无宸而言，她已经“说”了不少了。
    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外界发生的事做出相应的反应，尤其当他听到一些切身相关的事，难免会在一些细微的表情和肢体上暴露出自己的内在想法，紧张、愤怒、兴奋、嗤笑、颤抖、出汗……有些神情与动作哪怕是一闪而过，但也有迹可寻。
    方才温无宸就从周嬷嬷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了两点讯息，其一，她有家人，她的家人在卫国公的手上；其二，这公主府中“剩下”不止周嬷嬷一人。
    也就是说，公主府里应该还有卫国公埋下的探子，也许是一人，也许更多。
    温无宸眼睫微微地颤了颤，突然语出惊人地说道：“只要你招出你的同伙，长公主殿下可以设法营救你的家人！”
    他平静的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嬷嬷闻言反应极大，双目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无宸，那神情仿佛在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赤裸裸的，在温无宸那睿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很快，她就又冷静了下来，心道：温无宸恐怕是在诈自己吧！
    没有用的。
    周嬷嬷咬了咬牙，抬起头来，一副轻蔑的表情，冷冷地说道：“你们不用枉费心机了，就算我说了又如何？公主府势单力薄，又能做什么？！何必害人害己！”
    她说话的语气、表情与平日里的温和寡言截然不同，眼眸中隐隐带有一分锐气，安平身后的宫女子月默默地看着，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认识过周嬷嬷。
    就仿佛以前的她在身上披了一层画皮般，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将之撕开，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看着戾气十足的周嬷嬷，温无宸却是嘴角微勾，挥了挥手道：“把人带下去吧。”
    周嬷嬷傻眼了，温无宸根本就没跟她说几句话，怎么就把她打发了呢？！难道是温无宸放弃了？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周嬷嬷的脸上惊疑不定，直愣愣地看着温无宸，嘴巴张张合合，心里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说她方才的话中露出了什么口风。
    不会啊！
    她细细地品味着她自己方才说的那几句话，一头雾水，感觉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喘不过气来。
    两个黑衣暗卫一左一右地拽住了周嬷嬷，立刻就把人给拖拽了下去。
    厅堂里静了下来，夜更深了，远处传来了三更天的锣声，“铛！铛！铛！”
    温无宸修长的手指在一只青花瓷茶盅上缓缓地摩挲着，儒雅的面庞上露出沉吟之色，转头对安平道：“看来京中的不少府邸中恐怕也有耿海埋下的人。”
    从周嬷嬷刚刚的最后一句话中，温无宸听出了更深沉的意思，她说“害人害己”，也就是说，哪怕是“势单力薄”的公主府与人联手也没用，其他府里恐怕也有耿海埋下的探子。
    更甚者……
    “耿海也许还养了私兵。”温无宸推测道。
    安平笑了，眼尾高挑的凤眸中闪着一抹冷芒，徐徐道：“不过，耿海做事一向‘谨慎’。”
    封炎看着温无宸，他那双与安平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眸也是若有所思，他唇角微勾，含笑不语。
    耿海有私兵的事，从前皇帝可能不会太在乎，但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
    温无宸继续道：“皇上如今还忍着耿海，一是因为兵权，二是为了名声。”
    “本宫这皇弟也就是不想背上鸟尽弓藏之名。”安平不屑地冷哼道，“他这个人一向装模作样。”
    温无宸看着茶汤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深邃的眼眸中明明暗暗，思绪翻涌。
    须臾，他的眼神就沉淀了下来，云淡风轻地又道：“这一次，对我们而言，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反而是耿海自己把破绽透给了他们。
    也亏得阿炎回来得正是时候，也亏得端木绯机灵，不然怕是会有些棘手。
    这一瞬，温无宸和安平都想到一会儿去了，有志一同地看向了封炎。
    想着封炎这两个多月来的辛苦，安平心疼不已，柔声道：“阿炎，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商量也一样。”
    封炎给安平和温无宸行了礼后，就精神奕奕地走了，步履还是那般矫健，不见一丝疲态。
    然而，看在安平眼里，只觉得愈发心疼了，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叹道：“这孩子太苦了……”
    窗外的夜风一吹，就吹散了安平的叹息声。
    安平目光怔怔地目送封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口。
    在封炎六岁那年，她就告诉了他他的身世，她让他自己抉择，其实他又何尝有抉择的权利？！
    从那一刻起，阿炎就等于失去了童年，被逼着长大，被逼着努力，从小他就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余的时间他几乎都在练武、读书，寒暑不断，风雨无阻。
    她的阿炎那么贴心，她的阿炎是最好的！
    过去这些年的一幕幕在安平的眼前，飞快地闪过，她的脸上有感慨，有欣慰，眼神微微恍惚了起来。
    她没注意到温无宸正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温和而专注。
    夜更深了，也更浓了。
    庭院里的草丛间似乎隐约响起了些许虫鸣声，与那风声交错在一起，彻夜不止……
    次日一早，朝堂上波澜再起。
    还在休朝的皇帝忽然把几位内阁大臣以及其他几位勋贵重臣都宣来了养心殿。
    这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昨晚发生在公主府大门口的那场冲突，此刻不少人都已经听说了，众人隐约也猜到皇帝在这个时候宣召他们的目的。
    果然——
    “卫国公没有管束好禁军，以至禁军差点冲撞了安平长公主，令朕也无颜面对皇姐。”
    “朕想着既然卫国公公务繁忙，难免有所疏忽，不如就让吏部帮着分分忧，以后这禁军首领官之选授和给由皆由吏部掌管。其它如武官诰敕、清勾替补、俸粮、器械、舟车、薪炭诸事也分别移与六部会同处理。”
    “耿海，你也好分出时间整顿禁军，以后别出岔子了。你觉得如何？”
    皇帝坐在正殿的御座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群臣，目光落在了站在群臣最前方的耿海身上，语气淡淡地问道。
    皇帝看似询问，表情却冷峻无比，显然根本就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
    知皇帝如耿海，心中立刻就了然。
    皇帝这是借题发挥呢！
    自己手掌五军都督府，管着天下兵马大权，皇帝早就对自己忌惮在心，这次他“得罪”安平长公主也不过是借口，皇帝想趁这个机会削弱自己才是真的。
    偏偏昨天的事，皇帝也在场，自己赖不掉，若是自己不认，儿子难免会被冠以擅自出动禁军的罪名，哎，怪只怪没有抓到安平的把柄，不然何至于此！
    耿海的脸颊抽搐，身的肌肉绷紧，仿佛那拉得太满的弓弦，只要再稍微一使力，弦就会断裂。
    殿内寂静无声，其他臣子都是默默地垂首立在一旁。
    这是皇帝与卫国公的博弈，他们这些外人没必要多事，免得吃力不讨好，倒是这兵部似乎渔翁得利啊。
    不少人都暗暗地朝兵部尚书瞅了一眼，头发花白的兵部尚书目不斜视地静立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皇帝也不催促耿海，漫不经心地端起了內侍送上的茶盅，殿内，只有那茶盖轻轻拨动杯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一种无形的催促。
    耿海将身子伏低了一些，恭声应诺：“臣遵旨。”
    三个字几乎让他用尽了身的力气。
    见耿海退让，御座上的皇帝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浅笑，意气风发。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热茶，然后随意地把茶盅一递，內侍立刻就接了过去。
    “耿海，你虽然要查罪己诏的事，但也不要太辛苦了。”皇帝装模作样地对耿海说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周围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快了起来，可是，在场的众人中包括端木宪还是身子绷紧，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端木宪在朝堂上几十年，经历了三代帝王，亲眼看着朝堂上风波不断，潮起潮落，所经风雨也不少了。
    他心如明镜。
    有些事不一样了，皇帝和耿海之间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曾经，也就是在皇帝登基后的几年，他依靠着耿海的兵权以杀伐决断的气势把控住了朝政，君臣之间亲密无间。
    彼时，皇帝时常口口声声说，唯有耿海知他！
    彼时，皇帝对耿海所求皆是二话不说地盘答应。
    彼时，皇帝绝不会在大庭广众斥耿海的不是，夺耿海的权……
    端木宪不着痕迹地朝皇帝那边瞥了一眼，就听皇帝笑吟吟地接着道：“朕也可以让阿隐帮帮你。”
    岑隐不和他捣乱就不错了！耿海的嘴角抽了一下，脸色更不好看了，抱拳又道：“多谢皇上关心，这件事臣心里有分寸，就不劳烦岑督主了。毕竟岑督主贵人事忙！”他的声音生硬而干涩。
    耿海说着，飞快地朝站在皇帝身旁的岑隐看了一眼，就又收回了目光，眸底阴郁深沉。
    看着这君臣之间来来往往地口舌相争，端木宪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下，谁不知道耿海与岑隐水火不容，皇帝竟然提议让岑隐去帮助耿海，这句话本身就等于是在当众打耿海的脸。这君臣之间的嫌隙已经深得不可修补了。
    皇帝静静地看着耿海片刻，也没有坚持，含笑道：“耿海，那这件事就由你接着查着。”
    此刻，皇帝和耿海之间表面看似谈笑风生，实则火花四射，二人之间已经透出了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
    真真物是人非。
    人道：帝王无情。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啊。
    端木宪心里唏嘘地想着，心情愈发复杂。
    “臣一定不负圣恩。”耿海对着恭恭敬敬地皇帝作了一个长揖，“那臣就告退了。”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随意。
    耿海这才转身退下。
    当他转过身的那一瞬，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原本恭敬的眸子霎时间变冷，其中蕴藏着浓浓的憎恶。
    他半垂眼帘，立刻就藏住了眼中的憎色。
    但是，一旁的端木宪早就把耿海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
    耿海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端木宪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耿海的背影收回，神情淡淡，心中却是波涛起伏。
    这一刻，端木宪可以确认，是不是耿海篡改的罪己诏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认定是他了。
    想想那个拟诏的程翰林和翰林院的成大学士此刻都在东厂的大牢里，端木宪忍不住以袖口擦了擦冷汗，暗叹道：真险啊！
    端木宪再次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慨与庆幸。
    耿海出了养心殿后，就径直出了宫，今天的天气无比的明媚，阳光灿烂温和，却温暖不了耿海冰冷的心。
    他对皇帝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耿海出宫后，没有回府，而是就近去了两条街外的云庭酒楼，熟门熟路地来到二楼走廊深处的一间雅座中。
    耿安晧正坐在临街的窗边等着耿海，“父亲。”他站起身来，对着耿海投以询问的眼神。
    耿海做了手势，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就说起了刚才在养心殿发生的事。
    耿安晧亲自给耿海倒了茶，哗哗的斟茶声回荡在雅座中，耿安晧的脸色随着耿海的声音越来越难看，把茶送至耿海身前。
    耿海放在桌上的右手紧握成拳，最后狠狠地说道：“安晧，我看皇上这样子……是要对我们耿家赶尽杀绝了。”
    也许这其中有岑隐的挑拨，可是又有几成是因为皇帝顺势而为呢？！
    这才多少年，皇帝已经然不顾念旧情了。
    是了……杨家已经倒了，知道当年那些旧事的也就是自己和魏永信了。
    耿海的眼眸更幽深了。
    耿安晧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地说道：“父亲，安平长公主府的周嬷嬷联系不上了，想来她已经被安平长公主发现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一个埋了这么久的钉子！”
    这些钉子的一家老小都在耿海的手里，所以耿海和耿安晧不担心周嬷嬷会泄密。
    耿海应了一声，就慢慢地端起了茶盅，送至唇畔，浅啜了两口茶水后，沉吟着道：“虽然我们损失了一个探子，但也并非是一无所获。”
    “父亲，您说的是。”耿安晧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颔首道，“现在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封炎前段时间确实不在京城，不然，安平长公主也不会这么快就想到公主府里有钉子，并把人处置了。”
    如果封炎没有私自京城的话，安平和封炎应该只会以为是他们耿家在趁机闹事，不会联想到公主府里有钉子。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心有同感的眼神。
    耿海蹙眉沉思着，雅座里也随之安静下来，唯有窗外街道上的喧嚣声不近不远地传来，那些摊贩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轱辘声、路人的说笑叫骂声等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喧哗。
    “安晧，”须臾，耿海才沉声开口道，“我现在越来越肯定，岑隐就是镇北王府的余孽。”
    耿海有条不紊地继续说着：“不然，昨日，在公主府的门口，他为何冒着让皇上不快的风险，也要阻止你进公主府。”
    耿安晧微微垂眸，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我有八九分把握，岑隐和安平肯定有勾结……所以，岑隐才会在皇上的罪己诏中动手脚，想让皇上向天下认了他弑兄夺位。”
    说话间，耿海的神色越来越锐利，就像是一把封鞘多年的名刀再一次出鞘了一般，带着一种令人胆颤的锋芒。
    此刻看来，搜公主府本来是无计可施之下行的，虽然没成功，他们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明路。
    耿海再次端起了茶盅，心道：看来自己得再去拜访一下华藜族的族长阿史那亲王了……还有，得设法查查封炎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
    见耿海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耿安晧试探地说道：“和端木首辅联手的事……”
    “安晧，这事你就别想了。”耿海才拿起的茶盅又啪地放了回去，那撞击声在雅座里分外响亮，“如今皇上对我们耿家的态度摆在那里，端木宪这个老狐狸自然也看得明白，更不可能接受和我们耿家绑在一起。”
    “……”耿安晧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梢，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时，雅座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步履声，伴着小二殷勤的声音：“这位爷，这边请。”
    耿海朝房门的方向看去，同时道：“安晧，我今天特意约了你的袁叔叔。”
    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响起：“小二，你退下吧。本……我知道，前头就是清兰间。”男子随口打发了小二。
    耿安晧也听出了声音的主人，面色微凝。
    耿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徐徐又道：“安晧，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们也得早做打算。”他的语调十分凝重，语气中更是意味深长。
    “……”耿安晧的嘴唇动了动，静默了，他第一次有了他们耿家此刻正风雨缥缈的危机感，心口沉甸甸的。
    外面男子叫矫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般敲打在耿安晧的心口，让他心乱如麻。
    耿安晧霍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向房门，亲自打开了雅座的门。

399认了
    门外，一个中年男子就站在走廊上，正要抬手敲门。
    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高大，着一袭官绿色云纹锦袍，腰环犀角带，形貌威仪，只是他已经开始发福，眉目间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干俊朗，一双锐利的眼睛炯炯有神。
    “袁叔叔，快请进。”耿安晧恭敬地迎了中年男子进屋。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小二“蹬蹬蹬”地下楼声，袁姓男子一进雅座，就义愤填膺地替耿海鸣不平：“国公爷，皇上也太过分了！”
    “国公爷，您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您一手提拔起来，你高呼一声，我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袁姓男子越说越是愤怒，眉宇深锁，掷地有声，一副替耿海不值的样子。
    “袁老弟。”耿海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雅座的大门还大敞着，外面大堂那些茶客酒客的议论声隐约地传了过来：
    “……说来天家到现在还在罢朝吧？”
    “这罪己诏都出了，还上什么朝，名不正言不顺的！”
    “说得是。我看‘那位’如今怕是无颜面对朝堂百官了吧。”
    “都说自古天家无父子无兄弟，还真是如此啊……”
    听到外面又在议论罪己诏的事了，耿海只觉得心情愈发凝重，心道：看来皇帝弑兄夺位的事怕是真得压不下来了，也好！
    也就是，儿子怕是要失望了……
    耿海看着耿安晧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思绪飞转：儿子对那个端木纭真是痴心一片，但是，依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不可能选择大皇子和端木家了。
    如今的耿家处境太不妙了，他当然希望能找到岑隐篡改罪己诏的证据一举把岑隐扳倒，然而时间太紧了，倘若他真的拿不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铤而走险”了！
    想着，耿海的眼底隐约蹿起两簇火苗，那是名为野心的东西。
    他已经想过了，如果他真被逼走到了“那一步”，也只好逼宫谋反，清君侧，再扶持某个皇子登基……
    问题是，大皇子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南境，意味着大皇子短时间内不可能回京，而他们自然也不能扶持他登基。
    这大概就是命！
    耿海暗暗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儿子这般喜欢端木纭，若是有机会让他如意，自己这个当爹的，总归还是要让他顺心如意的。
    最多是等事成后，再安排就是……等到了那个时候，端木家又岂敢对他们耿家再说一个“不”字！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耿海心中还是不希望走到那个地步。
    逼宫可不是什么小事，需要细心筹谋，就如同当年的今上般事先做好万的准备。
    如果太心急的话，就意味着不可能计划周，就像肃王和孙明鹰一样，匆匆逼宫的下场就是一场空，满盘皆输，还要连累阖族陪葬！
    只要能够除掉岑隐，化解了这次的危机，耿海觉得大可以再等等，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来临。
    他心里明白，即便是除掉岑隐，他和皇帝也再回不到从前了，就像是摔碎的镜子般，即便是把碎片再拼回去，那裂痕也不会消失。
    “安晧。”耿海唤了一声，耿安晧连忙合上了雅座的门。
    “吱呀”一声，房门彻底地关闭了，也把大堂的那些声音隔绝在了房门外。
    大厅里还在议论纷纷，众人各抒己见，情绪高昂。
    正如耿海所料，罪己诏的事根本就压不住了。
    士林中几乎是闹翻了天，有人觉得皇帝弑兄夺位，得位不正，应当退位；但也有人提出，崇明帝没有留下子嗣，退位于谁都不和宗法，而且只会因此在朝堂上再起皇位之争；又有人说今上继位也超过十六年了，在位期间并无大过，而且已经自认己罪，也算是自省己过了……
    自从三月十六日的罪己诏事发后，这样的争论就没停过，还愈演愈烈。
    皇帝虽然罢朝，却也没因此封闭耳目，他也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下去了。
    三月二十八日，皇帝终究还是御笔下了诏书，在诏书中言辞凿凿地表示先帝临死时，曾口谕废太子。后来崇明帝登基后，自己也一心一意扶持崇明帝，没想到崇明帝因先帝口谕一事疑神疑鬼，亲奸佞，远贤臣，自己才会决定清君侧，肃朝堂。
    无论原因为何，自己终究还是杀了长兄，这些年来悔之不已，才会下罪己诏自省。
    这纸诏书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京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绘声绘色地讨论着。
    碧蝉的消息最为灵通，她去锦食记买点心的时候就在外头听说了，立刻跑回端木府，眉飞色舞地把这些事告诉了端木绯。
    花园里，百花绽放，雀鸟鸣唱，端木绯正在亭子里给她的琴定徽位。
    琴有十三个徽位，也是十三个分音点，不多不少，减之太简，增之则太繁，其用途是作为泛音的定位，也是琴师按音下指取音的参考。
    对于一架琴而言，琴徽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一种部件，需要经过反复计算，才能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端木绯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般，锦瑟在一旁给她打下手，不时给她递工具，擦木屑。
    琴上已经上好了七个徽位，有道是“金徽玉轸”，端木绯选用了赤金螺钿作为琴徽，在那栗壳色的琴面上显得分外醒目。
    碧蝉说她的，端木绯就忙她的，有听没听的。
    上完第八个徽位后，端木绯长舒了口气，拈了颗蜜饯吃，思绪忍不住就转到了皇帝的这道诏书上。
    端木绯抬眼朝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从端木府的位置，当然是看不到皇宫，不过，即便是最近没见过皇帝，端木绯也大致可以猜出皇帝的想法。
    皇帝之所以会决心下这道诏书，自恃的是，当年先帝死的时候只有已经过世的先庆元伯在场，先帝那道废太子的“口谕”就是他的挡箭牌。
    端木绯不禁想到了杨家，想到了前年正是岑隐和东厂查抄了杨家，想到了当年为什么会查抄杨家……
    她咽了咽口水，急忙捧起一旁的温茶水，心道：还是喝茶，别想些有的没的了……
    这春光正好，何必自寻烦恼呢！
    她的脑袋又开始放空，眼神中露出一抹呆滞的神色。
    碧蝉还在继续与她说诏书的事：“对了，姑娘，皇上海在诏书上说，会为崇明帝正名。”
    “……”端木绯差点被口里的茶水呛到，又急切地放下了茶盅，俯首去看亭子外的鲤鱼池。
    一尾尾红色的鲤鱼在池水里欢快地甩着鱼尾巴，无忧无虑，游动时，水面上随之泛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地发散开去，端木绯的眸子也随之微微荡漾了一下，心念一动。
    当年今上即位后，崇明帝就被定为伪帝，就连其牌位也没能进太庙供奉，尸骨更是没能进皇陵。
    现在今上下诏公开承认，正其名，至少崇明帝的牌位与尸骨能正其位了。
    端木绯抿了抿樱唇，脑海里浮现起了封炎，不知为何，她忽然心口抽了抽，眼眶也有些酸涩。
    这种情绪来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古怪。
    这是什么感觉呢？！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本着一种研究学问的态度打算好好理理，就在这时，端木纭熟悉的声音自右前方传来：“蓁蓁！”
    端木绯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循声望去，亭子外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上，款款地走来一个身穿梅红色衣裙的少女，少女一头浓密的青丝梳了一个纂儿，发髻上斜插了一支镶南珠的蒂莲花金钗，荣光焕发，比那身旁的繁花还要明艳动人。
    端木纭提着裙子走入亭子里，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好奇地去看她的琴。
    即便是端木纭原来对斫琴一窍不通，在过去的一年多中，亲眼看着端木绯一步步地亲手制作这把琴，亲耳听她念道着斫琴经，如今对斫琴也有四五分了解了，至少也能看出这把琴制到了哪个阶段。
    “蓁蓁，你的琴快制好了吧？”端木纭随口与妹妹闲聊。
    端木绯点了点头，脆声道：“等定好了徽位后，再给琴上好弦和雁足，我这把琴就完成了。”
    忙了一年多，她的琴终于快要制完了。端木绯看着眼前的琴，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又说道：“不对，我还得给它想一个名字，才算完成。”
    是了，这斫琴最后的一个步骤，也是最麻烦的一个步骤应该是取名才是。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很快就想开了：等她上好了弦，再来想这个就是。
    她笑眯眯地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姐姐，杨夫人来找您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方才杨家来人了，对方是未来的亲家，端木纭也不好不见，只好亲自去待客。
    话语间，锦瑟给端木纭上了茶，端木纭点点头道：“杨夫人刚刚说，你二姐姐马上就要及笄了，杨家想定下她和杨三公子的婚期，杨夫人的意思是订在四月十五日，我刚刚推说，这事得由长辈做主，让杨夫人去和祖父商量。”
    端木绯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往池塘里洒了下去，水池里的鲤鱼登时骚动了起来，你争我抢。
    端木绯看着那些急不可耐的鱼儿，笑眯眯地说道：“杨家是急了。”
    今上弑兄夺位的事一出，当年先庆元伯杨晖是先帝驾崩时随侍在侧的唯一重臣，偏偏杨家又因为官匪勾结、收受贿赂的事得罪了今上，如今势微，生怕今上到时候翻旧账，就想着赶紧抓住端木家这根浮木。
    “姐姐，你真聪明，推给祖父就对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小脸上泛出一抹狡黠得好似狐狸一般的浅笑。
    祖父端木宪是聪明人，哪能不知道其中关键，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让杨家如愿的。皇帝是下旨给端木绮和杨三公子赐了婚，但是端木宪作为堂堂首辅，想拖着一门婚事再简单不过了。
    想着，端木绯默默地给端木宪和自己掬了把同情泪，其实啊，他们端木家都已经上了“最大的一艘贼船”了，别的都是小事而已！
    端木纭含笑道：“等祖父回来，我就去和他说说今天杨夫人来的事……”端木纭本来就懒得理会二房的事，乐得当甩手掌柜。
    端木纭也和端木绯一起喂起鱼来，说琴，赏花，观蝶，饮茶……说说笑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嬷嬷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来了花园，那女子中等身量，身相貌平凡，穿了一件简单的青色暗纹褙子，圆润的脸庞上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姐妹俩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中年妇人，端木纭一下子认出了对方，那是王大保家的，年后她就派了管事王大保和他的媳妇去江南采买。
    端木纭登时精神一振，不一会儿，那王大保家的就随张嬷嬷来到了亭子外，她也不敢进来，就站在亭子外恭恭敬敬地给姐妹俩福身行了礼：“大姑娘，四姑娘。”
    端木纭吩咐丫鬟给王大保家的搬来了一把杌子，让她坐下说话。
    王大保家的谢了主子后，就坐下了，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大姑娘，奴婢和奴婢家那口子今天才刚从江南回京，看天色尚早，奴婢就先过来给姑娘请安。”
    “奴婢这趟去江南采购了不少茶叶、布帛、首饰、瓷器……就是江南玉锦布庄的料子需要预定，估计要两个月后才能送来京城。”
    “这回去江南的运气真是好，正巧还看到了一些珍贵的紫檀木，奴婢家那口子也一并买回来了，奴婢瞅着应该打完一整套的家具，还绰绰有余。”
    一听到王大保夫妇俩此行买到了紫檀木，端木纭和张嬷嬷的眼睛皆是一亮，神采焕发，张嬷嬷忙道：“大姑娘，太好了。等过些日子去公主府里丈量一下新房的尺寸，就能开始打家具了。”
    端木纭含笑道：“不急。我想从江南请几个师傅回来打。”
    王大保家的十分机灵，道：“大姑娘，奴婢家那口子打听过了，江南有两家打家具的铺子中有几位老师傅的手艺极好，那些江南的达官显贵都是去这两家铺子打的家具……”
    王大保家的说起江南的事可谓如数家珍，端木纭颇为满意，不时微微颔首，而端木绯却是听得头晕脑涨，到后来早就魂飞天外了……
    等王大保家的退下后，端木纭笑着对端木绯道：“蓁蓁，我已经找人画了家具的样子，拔步床、罗汉床、美人榻、衣柜、桌椅、屏风……都是今年最新的花样，晚些我拿来给你看看，还有哪里要改的？”
    端木绯的眼睛差点没变成盘香，正色道：“姐姐做主就行了。”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睁得浑圆，一本正经，就像是一只蹲在地上仰首看着的猫儿一般。
    妹妹真可爱。端木纭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自家妹妹真是太可爱了，让她恨不得把她揽在怀里，抱一抱，揉一揉。
    然而，好景不长，端木绮忽然风风火火地带着一个丫鬟来了。
    瞧她眉头紧皱、面沉如水的样子，就知道她的心情不太好，亭子周围的小丫鬟和婆子急忙避了开去，这二姑娘可不是什么绵软性子的人，万一被迁怒了，也就是自己倒霉而已。
    “大姐姐，是不是杨家的人来了？”端木绮快步走到了亭子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随着及笄日的临近，端木绮越来越怕，最近更是寝食难安，没多久，人就瘦了一大圈。她的贴身丫鬟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却也束手无策，这婚事是皇帝赐下的，谁又能抗旨不遵！
    方才，端木绮一听丫鬟说杨夫人来了，就急了，可是等她跑去朝晖厅时，杨夫人已经走了，端木绮只能又跑来花园找端木纭。
    “杨夫人来家里做什么，她……她是不是来提婚约的事？”端木绮下意识地揉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有些忐忑，声音艰涩。
    “不错。”端木纭点头应了一声，如实答了，包括杨夫人想把婚期定在四月十五日。
    饶是端木绮早就猜到了，在她听到端木纭的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瞳孔微缩，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劈在了天灵盖上，她身形瞬间绷紧，如同一根杆子般伫立在亭子口。
    端木纭把杨夫人说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后，又道：“二妹妹，你的婚事祖父自会定夺。”
    端木绯又撒了一把鱼食进池塘，随口提醒道：“二姐姐，你大可放心，以现在的局势，这婚事十有八九成不了。”所以端木绮也别没事找事地自找麻烦了。
    端木绯是好意提醒端木绮，而听在端木绮的耳里，却觉得刺耳得很，怒道：“四妹妹，大家都是姐妹，都姓端木，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你作为妹妹，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合适吗？！”
    端木绮觉得端木绯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也就是事情没临到她的头上罢了。
    端木绯才十二岁，还有三年，等她及笄时，要嫁进安平长公主府，自己倒要看看她急不急！
    端木绮懒得与端木绯废话，急切地朝端木纭走进了一步，用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说道：“大姐姐，你是长姐，又管着家里的内务，四妹妹不懂事，你总该知道我嫁入杨家对我们端木家的姑娘而言，根本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二妹妹，我妹妹怎么样，还容不得你置喙！”端木纭不悦地打断了端木绮，目光清亮而坚定。她的妹妹自是这世上最好的。
    况且，该说的，该提点的，她们也都说了，剩下的就是端木绮自己的事了！
    姐姐威武！要不是端木绮的脸色实在太难看，端木绯几乎想要给端木纭鼓掌了。
    亭子里一片死寂。
    端木绮的丫鬟看着自家姑娘真是心疼极了，心里为自家姑娘感到委屈。大姑娘实在是太冷酷无情了。
    端木绮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一片通红，眸底酝酿起磅礴的怒气。
    她本来也没打算来求端木纭，只是想来问个究竟罢了，没想到她还没开口，这端木绯好似生怕她把她们姐妹拖下水似的，先说了那番风凉话。
    是了，端木纭不会帮自己；祖父只重利益，也不会管；娘亲有心无力，做不了主；祖母被关了；涵星如今只与端木绯玩，想来也不会为她去求皇帝……能帮她的也只有太后了，太后自小就喜欢她，把她视若亲孙女，太后一定会帮她的！
    端木绮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心里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她挺了挺胸膛，咬牙道：“是啊，我管不起四妹妹……我也不需要你们管我！”
    她丢下这句后，决然离去，只留下一道纤细单薄的背影，风一吹，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衣裙被吹得猎猎作响，裙角翻飞如蝶，整个人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端木绮跑就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互看了一眼，都没在意。
    端木纭继续和端木绯说嫁妆的事，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柔声道：“蓁蓁，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家具嫁妆什么的，姐姐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端木绯卖乖地笑了，道：“姐姐，这么好的紫檀木，你给自己也打一套。”
    姐姐既然对她自己的嫁妆不上心，那干脆什么都一式两份就好。端木绯眸子一亮，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端木纭本来想说自己又不嫁人哪里需要打什么家具，可是话到嘴边，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喃喃自语道：“是该也打一套家具才行。”
    端木纭的声音不大，但是端木绯就坐在她的身旁，自然是听到了。
    端木绯登时眼睛一亮，心道：她莫非是要有未来姐夫了？！
    端木绯正想试探端木纭几句，就听端木纭转头朝她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蓁蓁，岑公子说，在中辰街那边有一个三进的宅子要卖，明天你陪我去看看宅子吧。”
    端木纭心里想的是，她既然要买新宅子，当然也需要新家具，正好两套家具一起打了也不错。
    “……”端木绯怔了怔，也想了起来，姐姐好像、似乎是曾念叨过要再买个宅子，这么快就选好了？！
    唔，仔细想想，其实那个落霞马场和温泉庄子也挑得很快，好像每一次她才听说没几天，姐姐就选好了。
    也是，这好东西下手是要快，不然，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乖巧地应了，又顺口道：“正好我还要给这把琴再挑块玉石来做雁足，姐姐，等看完宅子，你陪我去挑吧……上次买的玉石都用来做玉轸了。”端木绯说着，目光又落在她的宝贝琴上，眼神缱绻，越看越满意。
    她已经等不及给它上好弦和雁足，来尽情试弹奏一番了！
    可是，到底该给它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端木绯眨了眨眼，两眼恍惚，又魂飞天外了……
    端木绯苦思冥想，一不小心就睡晚了，一不小心早上又睡过了头，一不小心就迟到了一炷香功夫。
    “岑公子，都怪我，是我早上睡过头了。”
    端木绯一见岑隐，就从马车的车窗后探出头来，乖乖地认错，模样既诚恳又可爱。
    不愧是督主的妹妹啊！岑隐身后的小內侍见了，目瞪口呆，心想：大概除了皇上，也只有督主的妹妹敢让督主干等一炷香了。
    “不妨事。”着一袭湖蓝锦袍的岑隐微微一笑，金色的朝晖下，他绝美的脸庞上泛着柔和的笑容，不止为何，小內侍竟然从中看出一抹慈祥的味道，暗道：莫非督主是把四姑娘当女儿养？

400收获
    除了岑隐和那小厮打扮的小內侍，后方还有一个中年的青衣掮客。
    岑隐今天是便服出行，看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那青衣掮客虽然不知道岑隐的身份，但也看得出这一行人非富即贵，形容之间十分殷勤，哪怕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姐妹俩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跟岑隐见了礼，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宅子来。
    这宅子位于中辰街上的金鲤胡同里，距离安平长公主府不过四五十丈远而已，位置是极好。
    岑隐随口吩咐青衣掮客道：“劳烦带我们看看这宅子。”
    “是是。”青衣掮客连声应道，伸手做请状，“这位公子，两位姑娘，请这边走。”
    端木绯随岑隐和端木纭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从正门进了这个宅子，一进门，就看庭院两边种着如大伞般的大树，替他们挡住了上方的阳光。
    青衣掮客在前头领路，嘴里也没闲暇，介绍道：“三位，这宅子的位置极佳，中辰街那可是京城最中央的地带了，闹中取静，前头就是安平长公主府，再过去的几条胡同住的也都是达官显贵，像是兴王府，康郡王府，安定侯府，都在这条街和临近的两条街上。”
    “这宅子上一任主人是太常寺卿李大人，李大人半个月前刚刚告老还乡，已经离开京城回乡了，所以宅子卖得便宜，里头的家具摆设齐。这要不是李大人正好离京，平日里这条街的宅子那可不好买。”
    进了大门后的左手边就是门房住的倒座房，倒座房后是马棚，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气味扑鼻而来。
    端木纭看着前方的马棚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
    青衣掮客注意到端木纭的神色有些不对，急忙道：“姑娘，李大人家走得急，没好好收拾这马棚。姑娘要是有心买，我给姑娘找人清理一下就是了。”
    端木纭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岑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马棚还是推了吧。”
    没错。端木纭自然地接口道：“我家霜纨可不能住在这种破旧的马棚里……”还有以后飞翩也会跟着妹妹时常来这里做客的，这个马棚可不行。
    端木绯也在打量着前方的马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个马棚太破了，顶都破了，斑驳的墙壁看着摇摇欲坠，还是推倒重建得好。
    小內侍默默地记下了，心想：督主亲自放了话，自己可得机灵点，待会赶紧找人把这马棚推了，重盖一个。四姑娘肯定会高兴，四姑娘高兴了，督主也就高兴了。
    青衣掮客见他们好像没有因为这个破马棚而不高兴，暗暗地松了口气，继续带着他们在宅子里四处闲逛。
    穿过垂花门，就是内院，两边有东西厢房，正前方是正房，从几道小门绕过正房，后面还有后院和后罩房以及一处很小的园子。
    这是个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是环境还算清幽，格局雅致。
    他们最后来到了宅子西北角的小园子，这小园子其实还没端木府的花园一半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俱，亭子、假山、水池、花廊等等一应俱。
    端木纭的眸子亮晶晶的，如同那夜空的星子般璀璨，笑吟吟地说道：“这宅子真是不错，我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端木纭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着：等妹妹成亲后，她就搬来这里住，彼时，端木珩应该也成亲了，自有未来的弟妹接手中馈。这宅子离公主府近，以后妹妹也时不时地可以来这里住几天。
    岑隐当然也听到了端木纭的话，脸上难免露出一丝讶色。
    他本来以为这宅子是端木纭打算买给端木绯当嫁妆的，现在才知道是端木纭是用来自己住的，而且还是一个人住？
    岑隐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地颤了颤，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端木纭目光微滞，又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前方那个波光粼粼的池塘，点点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跃着，像是洒下了一片碎金似的，映得岑隐的眸子里也似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端木绯没注意岑隐，她俯首看着鞋尖，心里幽幽地叹气：看来姐姐果然还是完没考虑过成亲啊。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有些纠结了，但再想想舞阳，舞阳现在自己住在公主府里也逍遥自在的很，若是随随便便嫁人，还不如一个人自在呢！
    没错，她给姐姐慢慢挑就是，宁缺毋滥，她的姐姐那么好，一定要嫁一个配得上她的姐夫才行。端木绯心想着，一副“为姐姐操碎了心”的小模样。
    端木纭神情悠然地环视着四周，越看越满意。
    这栋宅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只这“地段”的优势就可以盖过所有的缺点，最多她找人重新把这宅子修修就是了。
    想到修宅子，端木纭又想起了京郊的温泉庄子，顺口对岑隐道：“岑公子，上次那个温泉庄子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我和妹妹前不久刚去看过，都喜欢极了。这宅子我也想要重修一下，不如你再给我出出主意，看看这个宅子要怎么改建才好？”
    岑隐仿若未闻，直愣愣地看着池塘，好一会儿没动静。
    “岑公子……”端木纭见他没有反应，朝他走近了一步。
    岑隐这才动了，转头对她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刚才在想把这池塘再挖得大一些，深一些，种些莲花不错。”
    端木纭抚掌笑道：“这个主意好，还可以再养些鲤鱼。”妹妹最喜欢喂鱼了。
    不错，以后夏天还可以挖莲藕和莲蓬吃了。端木绯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笑眯眯地直点头。
    岑隐与端木纭一边原路返回，一边继续说着改宅子的事：
    “我看这个园子稍微小了点，反正以后这宅子住的人口也简单，干脆把后照房也推掉一半，把这园子改大些。”
    “还有，宅子周围的外墙可以再加高些。”
    “……”
    岑隐随口说了一些要修的地方，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偶尔补充一些细节，跟在众人后方的小內侍都默默地记下了。
    没半个时辰，端木纭就决定买下这宅子，并果断地给了定金。
    端木绯毫不意外，心道：姐姐就是姐姐，买东西的速度就是这么风驰电掣！不管是马场，还是温泉，还是宅子！
    “姑娘，您这可就买对了。”青衣掮客笑得点头哈腰，眼睛都眯成了缝儿，说了一堆好听的话，又问端木纭打算何时办理过户。
    端木纭一向雷厉风行，几人离开金鲤胡同后，就立刻去了京兆府。
    京兆尹放下手边的其他公务，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过户。
    以后，金鲤胡同的这栋小宅子就改姓端木了。
    端木纭摸了摸收在荷包里的房契，想着今天又办成了一件大事，就觉得神清气爽，笑吟吟地对端木绯道：“蓁蓁，你不是说要给你的琴挑玉石做雁足吗？”
    端木绯差点就把雁足的事给忘了，忙不迭地点头。
    岑隐护送着两个姑娘的马车往城南的琉璃街去了，琉璃街是京中卖玉石首饰的一条街，自打开了海禁后，除了中原常见的发簪发钗、璎珞、珠花、禁步、钗冠等首饰外，又多了一些西洋的首饰，倒是给这条街增加了几分异域风采。
    岑隐陪着姐妹俩连看了三家铺子，端木绯至少看了上百块玉石，还是觉得不满意，不是玉石的品质不够好，就是玉石的颜色与玉轸不般配。
    一个掌柜听说端木绯要寻羊脂白玉，就好心地劝了两句：
    “姑娘，和田羊脂白玉是籽玉中最珍贵的一种，就是有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这种精绝之品。”
    “再说了，即便是哪家铺子有羊脂玉，也多打磨成首饰成品了，姑娘想要玉料，那可没那么容易。”
    “姑娘如果一定要的话，恐怕是要等些时候，容小的替姑娘四处打听打听……”
    当他们从第三家铺子里出来时，端木纭已经开始考虑派人去江南找找了。
    “籽玉虽然珍贵，却也不至于无处可寻。”岑隐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出声，笑得如春风拂面。
    后面的那个小內侍深以为然，督主是什么人物，什么宝贝没沾过手，不过是区区的籽玉罢了。
    真的？！端木绯目光晶亮地看着岑隐，就像是一只乖巧的小奶猫般一脸期盼地看着主人，那双大眼仿佛会说话吧。
    “我让人给你去取。”岑隐脸上笑容更深，然后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在那小內侍的耳边吩咐了几句。小內侍恭敬地领命，匆匆离去了。
    端木绯一脸期待。
    随后，她看向岑隐，笑得十分乖巧，说道：“姐姐，岑公子，我饿了。”
    方才她只顾着看玉石，完没注意到肚子都饿得饥肠辘辘了。
    岑隐勾了勾唇，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愈发柔和，抬手指着前方提议道：“我记得云庭酒楼就在附近，我们先去用些午膳。”
    端木绯连连点头，只要有饭吃就好。
    云庭酒楼就在十来丈外，因此三人撇下车马，直接悠闲地步行了过去。
    “三位客官请！”小二热情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座，“客官来得正好，二楼现在也就一间雅座还空着。”
    小二说着来到了楼梯口的一间雅座前，门旁的木牌上标示着“雪松间”三个红字。
    “吱呀”一声，小二推开了推开了雅座的房门。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雅座，没注意到她们身后对面的一间雅座也开了门，走出一道着宝蓝锦袍的颀长身形，形容俊朗，身形挺拔，正是耿安晧。
    耿安晧完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岑隐，与他四目对视了一瞬，目光微凝。
    跟着，他就朝雪松间望去，一道修长窈窕的背影映入他的眼帘，那道背影是那么熟悉且令他眷恋。
    耿安晧瞳孔微缩，哪怕没看到对方的正脸，他也绝不会认错，那是端木纭。
    端木纭怎么会和岑隐在一起？！
    雅座里的端木纭一边和端木绯说话，一边朝窗边的方桌走去，根本就没注意身后，自然也就没看到耿安晧。
    还在走廊上的岑隐目光淡淡地看了耿安晧一眼，也没打算和他打招呼，就直接进了雪松间。
    “……”耿安晧僵立原地，只觉得岑隐刚才的那个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双拳在体侧紧紧地我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吱呀”一声，雅座的门就被小二关上了，唯有耿安晧一人还静静地站在走廊上，透过那道有些单薄的房门，隐约可以听到小二略显高昂的声音：“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本店的大厨那可是有不少拿手好菜，西湖醋鱼、红烧狮子头、凤尾虾……”
    耿安晧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盯着门边写着“雪松间”三个字的木牌。
    那鲜红的三个字深深地映在他眼中，映得他双眼一片通红。他的耳朵轰轰作响，再也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父亲有一句话说得对，以如今朝堂的局势，端木宪肯定不会和耿家合作的。
    想着，耿安晧的五官也变得狰狞了起来，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中，心中暗暗发誓：若是他们耿家所图之事成了，他必要让岑隐碎尸万断！
    到时候，端木宪必会心甘情愿的把端木纭嫁给自己。
    耿安晧的眸子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目光又看向了走廊深处的清兰间，脑海中闪过那一日在清兰间中发生的一幕幕，眼神很快就变得沉淀下来，似是下定了决心。
    他想要得到端木纭，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耿安晧强忍着想要推门而入把端木纭拉走的冲动，“蹬蹬蹬”地走下了楼。
    耿安晧的去留对于雅座里的三人而言，毫无意义。
    端木绯正随口与小二说着闲话：“小二哥，我听你刚才说的都是苏杭的菜式，莫非你们的大厨是江南人？”
    小二呵呵地笑了，说得是口沫横飞：“姑娘，我们大厨是京城人，不过他年轻那会儿走遍了大江南北，鲁菜、川菜、粤菜、湘菜……这八大菜系是样样精通。”
    “姑娘您无论想吃什么，尽管说！现在不是正值春季吗？我们大厨说了，春天吃些江南的菜式，才应景。”
    “春季万物复苏，适宜吃‘鲜’，”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江南的浙菜、苏菜都不错。”
    岑隐接口道：“浙菜、苏菜善用蔬菜，菜品多是脆软清爽，清俊逸秀，注重保持食材的本色和真味，浙菜在烹制海鲜、河鲜上尤有其独到之处，也算是应了吃‘鲜’。”
    端木绯听岑隐信口说来，登时眸子亮了，一不小心就和岑隐聊起了各大菜系，一旁的小二呆立在一旁有些为难，心道：这还点不点菜呢？
    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直接做主让小二去备一桌他们大厨的拿手菜，又叫小二赶紧拿些点心上来好让妹妹先填填肚子。
    三四碟热腾腾、香喷喷的点心才上来，那小內侍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恭恭敬敬地奉到了岑隐的身前。
    岑隐随手打开了匣子，只见那匣子白花花的一片，里头是羊脂白玉，而且不泛青，不泛黄，都如凝乳白脂搬，让正在吃定胜糕的端木绯几乎看花了眼。
    她见过羊脂玉，也有羊脂玉的首饰，只不过，这么一大匣子，而且部是极品的玉质，晶莹无暇，她还是第一次见呢。
    这该不会是岑隐截下的贡品吧？
    端木绯心里不由浮现一个念头，然后脑袋放空，对自己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岑隐抬手随意地匣子翻捣着，慢悠悠地拿出一块玉佩，一支玉簪，一块玉锁，一个玉坠……每一样都是雕工精致。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把那些玉饰拿在手上，一件件地与端木纭赏玩品鉴着，一会儿赞玉佩上的仙鹤活灵活现，一会儿赞这玉坠取天然籽玉的形状雕成，浑然天成……
    端木绯忙着和端木纭说话，没注意到一旁的岑隐漫不经心地斜了那个小內侍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你取玉料，怎么取了一堆“废物”过来！
    小內侍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也是拿不住四姑娘要的玉料得多大，又怕让督主久等，干脆就把能找到的羊脂白玉一股脑儿地都给带上了，想着最多把玉佩什么的再打磨了。
    岑隐又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个玉蝉，一个玉镯，然后是一对婴儿拳头大小的印石。
    看着印石的大小似乎还算合适，岑隐随意地把玩了一下，唤道：“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正在和端木纭说那玉蝉的雕工，直觉应了一声，转头朝他看来，小脸上看来傻乎乎的。
    岑隐只是这么看着小丫头，就觉得心情愉悦起来，把手里的印石递向了她。
    端木绯怔了怔，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子瞬间就亮如寒星，笑得眉眼弯如新月。
    “岑公子，这两块大小正合适，等我回去打磨一下就可以用了。”
    端木绯接过印石，眉飞色舞地把玩着，已经开始手痒痒了。东西终于都备齐了，她的琴这个月应该就可以完工了！
    “岑公子，等我的琴制好了，你可一定要听我弹一曲……”
    端木绯绘声绘色地夸耀起她的琴有多好，只把它说得堪与那十大名琴相提并论，听得岑隐忍俊不禁地笑了又笑。
    屋子里的三人说说笑笑，直到小二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一道道精巧细腻的菜肴热气腾腾地送了进来，色香味俱，端木绯尽情地大快朵颐起来，吃得不亦乐乎。
    这一趟出门，姐妹俩皆是收获满满，端木纭买好了宅子，端木绯得了羊脂玉，之后，端木绯又是连着几天在家闭门不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但是那些外界的消息还是免不了传入她耳中。
    四月初一，崇明帝的牌位由皇帝亲自供奉进了太庙，从此不再以伪帝相称。
    当日，皇帝下诏，三日后于皇觉寺给崇明帝举行法事。
    这是规模最大的皇家法事，当日凡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及其嫡系子弟都要前往，在大盛朝百余年的历史上也只有过两次，其隆重可见一斑。
    “臣领旨。”
    端木宪带领端木家的众人在仪门处接了旨，他谨慎而仔细地捧着圣旨，然后起了身，正想与来传旨的刘公公寒暄几句，就见刘公公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自己，一脸殷勤地去扶端木绯起来，笑呵呵地问候着什么“四姑娘可好”、“四姑娘气色不错”之类的话，那亲热的口吻让端木宪无语之余，又有种见怪不怪的慨叹。
    自打岑隐认了自家四丫头为“义妹”后，这内廷十二监的太监內侍都对四丫头客气恭敬极了，远远比对他这首辅要殷勤得多。
    刘公公与端木绯寒暄后，才迟钝地想起了端木宪，笑眯眯地对着他拱了拱手，然后就带着来宣旨的几个小內侍告辞了。
    仪门附近很快就只剩下了端木家的人，各房的众人早就起了身。
    端木宪随手把手里的圣旨交给了一旁的丫鬟，目光飞快地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道：“这次皇觉寺的法事，就由我带着老二和老二媳妇、纭姐儿、珩哥儿、绮姐儿……还有四丫头一起去。皇上说要休朝三日，这三天你们也要沐浴斋戒，以示恭敬。”
    “是，祖父。”端木珩几人纷纷地应了一声。
    端木绯朝那道五彩织云鹤纹的圣旨望了一眼，心道：其实皇帝自年后就没怎么上过朝……
    端木宪眸色幽深，似有心事，便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散了吧。他自己带着端木珩去了外书房，想问问长孙的功课。
    端木绯唯恐被端木珩叫住，急忙挽着端木纭朝内院方向走去。
    众人很快就四散而去，各归各院。
    大部分人都没人注意到端木缘落在了众人的最后方，她的樱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神情愤愤。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端木宪与端木珩，然后又朝前看向言笑晏晏的端木纭姐妹俩，眼神更为阴郁。
    凭什么大家都是端木家的嫡枝，他们都能去，就只有自己这房不能去！
    端木缘停下了脚步，纤细的身形绷紧如弓弦，忽然，前方的端木绮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端木缘那阴沉的眼神。
    端木缘冷冷地头一撇，不想去看端木绮。
    端木绮眸光微闪，转身走到了端木缘的身旁，轻轻唤了一声：“三妹妹。”
    端木缘继续往前走去，不想理会端木绮，端木绮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如影随形地走在端木缘身旁，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端木缘的脸色微微变了，再次停下脚步。
    端木绮勾了勾唇角，也停下，悄悄地与她继续说着话。
    不知不觉中，周围只剩下了她们堂姐妹两人，其他人早就走得没影了。
    端木绯已经和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
    她独自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打发了锦瑟、小八哥和小狐狸，净手焚香，亲自磨墨铺纸，然后开始抄经书。
    抄经书时，端木绯一向喜欢独自一人待着。
    她凝神静气，神贯注，一抄起经书来，就忘了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西洋钟的滴答声回荡其中。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悄悄地流逝了。
    西洋钟持续地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日复一日。
    这经书端木绯已经抄了有些时日了，抄到四月初二傍晚，总算是抄完了一卷，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后，端木绯就坐上马车前往中辰街的安平长公主府。

401跪下
    端木绯前一日下午就派人来捎过消息，因此封炎早就等在了仪门处，等得是望眼欲穿。端木绯再不来，封炎都想亲自跑一趟端木家去接她了，可又怕不小心两人在路上错过了。
    “蓁蓁！”
    封炎一上前，碧蝉就没处站了，只好识趣地退到一边，由着封炎殷勤地亲自扶了端木绯下车。
    之后，碧蝉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只好默默地与端木绯、封炎保持一定的距离，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心道：今天的天气真好，天空真蓝，云真白，花开得真好……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了玉华堂。
    安平亲自带着端木绯去了玉华堂里的小佛堂，把端木绯抄好的经书供奉在了观音玉像前，虔诚地跪拜上香后，才离开了小佛堂。
    外面的清风吹散了三人身上的香烟味，安平神色柔和地看着右手边的端木绯，赞道：“蓁蓁，你的簪花小楷写的真好，娟秀雅逸，而不失筋骨。本宫在你这个年纪时，心高气傲，根本就静不下心抄写经书，当时母后常说本宫的字锋芒毕露，就跟野猴子似的，真是字如其人……”
    安平口中的母后指的自然是早就仙去的先太后，也是先帝的原配发妻。
    端木绯看着明艳高贵的安平，实在没法把她和她口中的“野猴子”对上，默默地半垂眼帘。
    安平似乎看出了端木绯小脸上的纠结，“噗嗤”地笑了出来，爽朗地笑道：“本宫年少时，那可是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安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
    春风伴着璀璨的阳光和凌落的花瓣徐徐拂来，吹得三人的衣袂翻飞，鬓角皆是微微凌乱，安平头上斜插的赤金嵌红宝石凤钗也随风摇曳，凤首衔的三缕珠串彼此碰撞着，清脆作响。
    端木绯凑趣地说道：“殿下，人不轻狂枉少年。”顿了顿，她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说，“我也很‘轻狂’的！”
    安平闻言，笑得更为愉悦，愉悦的笑声与那纷飞的花瓣一起随风飘扬开去。
    她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用哄孩子的口吻说道：“嗯，绯儿真乖。”
    “……”虽然这不是端木绯预期听到的反应，不过，这好歹也是夸奖是不是？端木绯乐天地想着。
    看着小姑娘那可爱的样子，安平脸上的笑容更深，转头看向了眼睛早就发直的傻儿子，心里好笑极了。
    她在端木绯看不到的角度飞快地对着封炎眨了下左眼，笑吟吟地说道：“阿炎，今天天气好，你带绯儿去府中各处好好玩玩。”
    封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清清嗓子道：“蓁蓁，我在花园里给你搭了一个秋千，你要不要试试？”
    端木绯顿时就来劲了，点头如捣蒜，安平几乎能看到小丫头身后有一条不安分的猫尾巴在疯狂地摇摆着，想要去玩耍了。
    这两个孩子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了。安平含笑看着这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微微扬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
    安平忽然很想写字。
    安平在庭院里站了好一会儿，任由那翩飞的花瓣落在她身上，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闪过许许多多的往事。
    她抬眼看着那碧蓝的天空，心道：皇兄皇嫂要是在天有灵，看到阿炎现在这样，也该安心了吧。他们的阿炎，真好。
    封炎带着端木绯去了花园，那个秋千就架在花园里最古老粗壮的的一棵老槐树的树枝上，风一吹，那秋千就在半空中微微地摇晃着。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秋千，眼睛亮得出奇。
    她一抓上秋千的绳子，就发现触手出乎意料得柔软，串着秋千板的绳子并非是麻绳，而是一种更结实柔韧的绳子。
    “这是我找做马鞭的人用皮子鞣制后，编织而成的皮绳。”封炎表功道，他也是怕麻绳会磨伤蓁蓁的手，所以才特意找人定制了这皮绳。
    端木绯早就听不进去了，跃跃欲试地坐到了秋千的木板上，双手紧握住两边的皮绳，她的脚尖正好可以点在下方的草地上。
    她轻轻地用脚一使力，那秋千就随之轻微地摇晃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在湖面上泛舟一般。
    端木绯的小脸上泛出轻快的浅笑。
    因为心疾，她从没荡过秋千，只曾羡慕地见舞阳和几个楚家妹妹们玩过，这还是第一次
    真是有趣！
    端木绯自己试探地用脚尖使力晃荡了好几下，很快这种如蜻蜓点水般的感觉就满足不了她了。
    她还没出声，善于察言观色的封炎就已经殷勤地凑了过来，“蓁蓁，我来帮你推。”
    封炎小心谨慎地帮她推动秋千，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让那秋千循序渐进地晃得越来越高……
    坐在秋千上的端木绯感觉自己越飞越高，托之前封炎带她又是翻墙又是爬屋顶的福，她完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反而觉得这种飞翔的感觉有趣极了，如山涧清泉般的笑声自她口中逸出，白皙脸颊上像是在发光，神采飞扬。
    封炎痴痴地看着端木绯的笑脸，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把这张脸与另一张迥然不同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他还记得许多许多年前，他有一次进宫，曾远远地看到阿辞一脸艳羡地看着舞阳在玩秋千……
    现在的她再没有心疾之扰，终于不用再那般小心翼翼，终于可以活得肆意。真好。
    封炎眯了眯眼，一双温柔的凤眸流光四溢，看得不远处的碧蝉几乎快闪瞎眼了。
    碧蝉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反正封公子在，自家姑娘出不了事，她还是赏赏花就好，这花园里的桃花开得真好啊！
    端木绯上了秋千后，就舍不得下来，直到一个管事嬷嬷气喘吁吁地跑来禀话：“公子，宫里的李公公来传口谕。”
    端木绯闻言，停下了秋千，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不想，她方才在秋千上荡了好一会儿，一站起来，就觉得眼睛有些发晕，于是一脚没踩踏实，就感觉脚下一个趔趄，狼狈地朝前摔了下去……
    何为乐极生悲，端木绯算是深刻地领会了，只看那地上的青葱绿草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她还有心思庆幸：幸好草地里没有石子……不对，这是公主府的草地，没有石子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一只有力的胳膊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腰身，然后，她就又脚踏实地了。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双脚在草地上踩了一下，拍了拍微微起伏的胸口，仰首感激地看向了封炎，“封公子，幸好你反应快。”
    封炎与她明亮的双眼对了个正着，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她的脸颊细腻无瑕，吹弹可破，肌肤上泛着一层如桃花般的红晕，像是抹了胭脂似的。
    两人的面庞相距不到一尺，近的能看到彼此脸上那细到近乎透明的绒毛。
    砰砰砰！
    封炎只觉得心如擂鼓，心跳越来越快，他下意识地抬起原本环在她纤腰上的右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
    然而，他的手才抬到端木绯肩膀的位置，端木绯已经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转身道：“封公子，我们去找殿下吧。”
    封炎面红耳赤地僵立原地，耳朵根都快烧起来了。
    来传话的管事嬷嬷也把刚才的一幕看在眼里，看看懵懂的端木绯，再看看害羞的封炎，心里是忍俊不禁，打算待会儿一定要私下告诉长公主殿下。
    表面上，那嬷嬷还是一副若无亲事的样子，亲热地与端木绯说道：“四姑娘，殿下就在玉华堂。”
    宫里来人，照理说，是要去仪门处亲自相迎的，不过，安平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朝堂上下，除了皇帝和太后，也没人有资格让安平去亲迎了。
    封炎随着端木绯朝玉华堂的方向去了，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地弧度，心里隐约猜到几分皇帝的意图。
    当端木绯和封炎抵达玉华堂，小李子正好也到了。
    小李子当然也认识端木绯，心里有些意外。
    他定了定神，上前给安平行了礼，然后客客气气地转述皇帝的意思：“长公主殿下，皇上让殿下带着封公子即刻进宫，明天随圣驾一起去皇觉寺。”
    跟着，小李子又看向了坐在安平左手边的端木绯，原本恭敬客气的笑容霎时间变得殷勤极了，笑吟吟地又道：“四姑娘，咱家本来还要去端木府呢，这倒是巧了。皇上也有口谕给四姑娘，让姑娘今天也进宫，与长公主殿下同住。”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神情有些微妙。
    她约莫也明白皇帝的用意，明天是大日子，不容出岔子，皇帝是生怕安平趁机闹事，便打算不着痕迹地把安平和封炎看管起来。
    只是……
    为什么要自己也进宫？！
    端木绯欲哭无泪地在心里叹气：她这夜不归宿的，小八哥又要生气了！
    安平嘴角的笑意变冷，淡淡道：“本宫收拾一下就进宫。”
    小李子当然看出安平不虞，也没多留，行了礼后就退下了。
    端木绯对着碧蝉招了招手，吩咐道：“碧蝉，你回去和姐姐说一声，让她转告祖父，就说我随长公主殿下和封公子进宫了。”
    碧蝉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整个人都懵了，心里总有一种“自己似乎把姑娘弄丢了”的错觉。
    可是皇命不可违，她不过区区一个奴婢，也只能领了命，然后又嗫嚅道：“姑娘，今天出来只多带了一身褙子和百褶裙……”
    端木绯抬手打断了碧蝉，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事，我进宫去找涵星表姐‘借’就是了。”反正她宫里有人。
    说着，她还调皮地对着碧蝉眨了眨眼，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碧蝉登时心定了，心道：是了，有四公主呢。自家姑娘也不是头一次进宫“小住”了。
    碧蝉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神色间从容了不少，赶紧去马车把这次带出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给端木绯送了过来，之后，她又在仪门处送走了端木绯、安平和封炎，这才坐上自家的马车返回端木府。
    等端木绯三人进了宫，太阳已经西斜了，三人很快就兵分两路，封炎在内侍的引领下去了皇子住的乾西五所，端木绯随安平来到了朝华宫。
    朝华宫是安平未出嫁时在宫中的居所。
    当年崇明帝在位时，就把这宫殿留给了安平，让她哪怕婚后也随时可以回宫小住。后来，今上登基，为表“亲厚”，也没再把朝华宫分给别的公主。
    不过，朝华宫虽然是留着，但是自今上登基后，这十几年来，安平就再也没来这里住过。
    皇帝已经命人匆匆地打扫了朝华宫，又派了宫人过来服侍，但即便是如此，这个宫殿中还是充斥着一种萧瑟荒凉的气息。
    安平跨进宫门口后，就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屋顶上那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炫目得让人几乎有些眼花。
    安平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她握了握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上，这个时候，正是柳絮翩飞的时节，长长的柳枝随风摇曳，雪白的柳絮纷纷扬扬，如鹅毛大雪般飞舞在半空中。
    安平随手一拈，那用凤仙花汁染得红艳艳的指尖就多了一簇白生生的柳絮。
    “这棵柳树还是本宫小时候，皇兄亲手给本宫种的。”安平的凤眸眯了眯，脸上的神色复杂而深沉，前方那一根根摇曳的柳枝映得她的眼眸似乎荡起了一波波涟漪。
    “以前，皇兄和本宫时常坐在柳树下下棋……绯儿，你陪本宫下盘棋好不好？”安平忽然转头看着端木绯问道。
    端木绯脆声应了。
    二人就在柳树下的石桌旁坐下了，朝华宫的宫人急急地去捧棋盘，与此同时，安平带来的宫女子月和方嬷嬷连忙去指挥宫人收拾屋子，又派人去找四公主涵星“借”衣裳。
    周围众人忙忙碌碌，来来去去，一个个都忙得停不下来，与悠然地坐在石桌旁的安平和端木绯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二人与其他人隔绝了开来。
    这大概是端木绯下得最认真的一盘棋，神贯注，每一子都下得恰到好处。
    安平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似有数不尽的心事，渐渐地，她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怔了怔。
    她的黑子下得乱七八糟，也亏得白子这么努力也在勉强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局面。
    看着眼前这星罗棋布的棋局，安平笑了，忽然间豁然开朗。
    他们费尽心机才把“这盘棋”走到了这一步，她在这里悲春伤秋又什么意思，发生的已经发生，时光不能倒转，谁也不能回到过去，她和阿炎、无宸，还有……也只能继续往前走而已。
    安平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含笑道：“绯儿，走，陪本宫用些晚膳去，今晚你早点歇息吧。明早恐怕天没亮就要起来。”
    如同安平所言，次日一早，当尖锐的鸡鸣声刚刚响起，端木绯就被宫人唤醒了。
    整个皇宫也随之苏醒了，一盏盏宫灯在一处处宫殿内点亮了，宫中上下上至皇帝皇子，下至內侍宫人禁军都在为今日皇觉寺的法事做准备。
    卯时过半，帝后陈设法驾卤簿为仪仗，率领皇子公主、宗室勋贵以及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浩浩荡荡地前往皇觉寺。
    天色还有些灰蒙蒙的，旭日才刚从东方的天际探出头来。
    这一路的街道早就被禁军和锦衣卫提前清道，沿途的街道上，着铜盔铁甲的禁军十步一岗地守在街道的两边，还有一些锦衣卫不时在路上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今天皇帝率群臣为崇明帝做法事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上下，距离当年的事也还不到十七年，年纪稍微大些的百姓都还清晰地记得崇明帝。
    当年因为崇明帝背上了“弑父夺位”的罪名，以致没人再敢提崇明帝，但是不提不代表忘记，很多人还是记得崇明帝当年颁布的不少政令，摊丁入亩，改革吏治，减轻赋税……彼时北燕南怀也曾进犯大盛，却被大盛打得屁滚尿流，不敢来犯，哪似今日！
    若非当年崇明帝被冠上那天理不容的罪名，其实他也是一位如先帝仁宗皇帝般的明君。
    如今崇明帝终于可以正名，也有不少百姓感念起他曾经的政绩卓然，自发地过来，在皇宫到皇觉寺的路上沿途相送。
    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中，端木绯正坐在安平的朱轮车里，一路上，车厢里出奇得安静，安平沉默不语，端木绯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也无需言语。
    即便没挑开窗帘，端木绯也知道奔霄就在马车外，在马车外那隆隆如雷的马蹄声中，她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辨识出奔霄的蹄声与“咴咴”声，奔霄在，封炎就在。
    偌大的车队不紧不慢地朝着皇觉寺的方向行去，气氛显得庄严而肃穆。
    在一片声势赫赫的马蹄声、踏步声与车轱辘声中，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皇觉寺所在的盛觉街，车队的速度便渐渐地缓了下来。
    连空气里似乎都能隐约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烟味。
    须臾，端木绯和安平所乘坐的朱轮车就停了下来，外面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也随之停下，四周越来越安静。
    “娘亲。”封炎在朱轮车外低低地唤了一声，亲自挑开了车厢上的帘子，搀扶着安平先下了朱轮车。
    周围的不少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安平，眼神幽深，神色微妙。
    四周似乎更静了，本就庄重的气氛又平添一丝诡异。
    在周围那数以百计的目光中，安平依旧泰然自若，优雅从容如那百花之王牡丹般，令人只能仰望而不敢亵渎。
    紧接着，封炎又殷勤地搀扶端木绯也下了朱轮车。
    端木绯就站在安平的身旁，难免也分到不少打量审视的目光。
    端木绯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她抬眼环视着四周，此刻旭日已经升起，天光大亮，今日的天气不错，一片晴空万里，微风徐徐。
    街道上站满了人，其他的公主、王妃以及官宦女眷也都纷纷下了马车，男子则都一一下马，一眼望去，一整条街上都是人头攒动。
    端木绯的目光很快就与后方不远处的端木宪、端木纭、端木珩等人对了个正着，微微一笑。
    端木宪抬手对着端木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安心跟着安平就是。
    不管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又在提防什么，既然皇帝特意派人接四丫头进宫，那就是想让她以安平未来儿媳的名义出现在这里。他们端木家还是不要做任何让皇帝多想的事好。
    端木纭对着妹妹嫣然一笑，见妹妹安然无事，总算是放心了。
    她只顾着看妹妹，完没注意到后方十来丈外耿安晧与耿听莲兄妹俩正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兄妹俩神色各异，一个热忱，一个阴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耿安晧握了握拳，压抑着上前的冲动，当他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耿听莲的眼神有些不对。
    “五妹妹……”耿安晧微微皱眉，想警告耿听莲不许针对端木纭，然而耿听莲已经对她这个兄长失望之极，根本就不想听他说那些袒护端木纭的话，她抚了抚被风吹动的面纱，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耿夫人的身旁。
    他们兄妹这一点细微的眼神变化，根本就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此刻，这条街上大部分的目光都投诸在安平和皇帝的身上。
    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从那金黄的銮舆上下来了，站在众人的最前方。
    盛觉街的尽头，皇觉寺的两扇朱漆大门大敞着，发须花白的住持大师率领一众僧人亲自出寺来迎，那些僧人井然有序地在大门两边分别站立着，双手合十。
    由住持带领一众僧人齐声给皇帝和皇后行了佛礼，声音整齐划一。
    “皇上皇后，请。”
    接着，住持不卑不亢地迎着帝后进寺。
    紧跟在帝后身后的就是一道着大红麒麟袍的修长身影，后面才是皇子公主，亲王勋贵，首辅阁臣……众人按照品级高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在后方。
    三月十六日太庙发生的一幕幕，还清晰地镌刻在不少人的心中。
    众人看着那道大红色的身影，不禁心道：很显然，经过罪己诏的事，岑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怕是又更上一层楼了。
    而卫国公……
    如果这次罪己诏的事，卫国公不能给皇帝一个交代，这朝堂上下怕是真的要翻天覆地了。
    还有不少人偷偷地瞥着卫国公父子，目光幽深，心里唏嘘不已。
    数百人不紧不慢地进了皇觉寺，长长的队伍如那川流不息的溪水般流淌着。
    大部分人的心口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一个个行事低调，低眉顺眼，唯恐太过招摇惹来皇帝不悦。
    过了约莫两盏茶时间，这两三百号人才都进了寺。
    街道上只剩下了随行的禁军和那些空荡荡的车驾，而皇觉寺里被挤得满满当当，这些僧人还从不曾在一天之中接待过这么的贵客，而且都是身份不凡，僧人们也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只祈祷今日的法事顺顺利利。
    走在最前面的皇帝已经在住持的引领下进了大雄宝殿，跟随皇帝进了正殿的还有皇后亲王、皇子公主、皇子妃等等，封炎和端木绯也跟着安平进了殿内。
    其他人则都候在了殿外的庭院里，密密麻麻。
    大雄宝殿的正前方供着一尊巨大的金漆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眉心白毫，双眼微闭，自然地下视，似乎正俯视着众生，法相庄严慈悲。
    佛像的前方的香案上供着一个红木牌位，皇帝哪怕不看牌位的上的字，也知道这是皇兄的牌位。
    皇帝的身形瞬间就僵直如木雕般，瞳孔微缩。
    皇后等人也感觉到皇帝的不自然，皆是垂首不语，一种凝重肃穆的气氛自然而然地弥漫在殿堂中。
    与此同时，两列着黄色僧衣的僧人也进了殿，在殿堂的两边待命。
    殿堂里，静了许久，无论是皇后，还是住持，都不敢催促皇帝，沉默在殿内蔓延着，殿外也同样是静悄悄的，众人站在旭日的光辉下，一动不敢动。
    春风阵阵拂来，吹得庭院四周的梧桐树枝簌簌作响，殿内殿外显得更静了。
    巳时了。
    住持看看壶漏，发现吉时已到，就念了声佛。
    跟着，殿内响起了僧人们庄严的念佛声，与沉闷的木鱼声，节奏单调，却令得气氛中瞬间多了一种圣洁超凡的味道。
    皇帝身子一颤，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一撩衣袍，跪在了前方的蒲团上。
    “皇兄，是朕对不住你。”

402狂喜
    寥寥几字，皇帝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说了出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自己亲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般。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记清脆的引磬骤然响起，仿佛一锤重重地敲击在皇帝的心口，令他身子又是一颤，面色惨白，那眼下的青影显示他昨晚恐怕是彻夜未眠。
    安平淡淡地瞥了皇帝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这个皇弟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当断不断，优柔寡断。他都已经到了这一步，终究要跪，何不跪得大大方方，爽爽快快！
    端木绯也在看皇帝，神色有些微妙。
    之前，她和皇帝离得有些远，所以没注意到，直到进入这殿内，才发现皇帝的腰侧悬了一块双龙纹镂空羊脂白玉佩，玉佩上编着青色的络子，实在是眼熟得紧。
    唔……
    这不是前两日岑公子命人拿来的那匣子玉饰中的一件吗？！
    那日她看这块玉佩玉质虽然不错，只不过是镂空的，怎么看都不适合打磨成雁足，因此也就没考虑，没想到今天这块“自己挑剩”的玉佩就挂在了皇帝的身上。
    “……”端木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随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心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仅是殿内的几人，殿外的所有人也都跪下了，里里外外的众人一下子都矮了一截，只剩下那些僧人双手合十地站立在一旁。
    殿内众僧人的念佛声与木鱼声此起彼伏，而这肃穆的声音非但不能安抚皇帝，还令他的心湖更乱了，如同那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只能随着那汹涌的浪潮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一起一伏，一升一落……
    许多年前的往事也随之飞快地在他眼前闪过。
    他是父皇的次子，当他出生后，母妃就被封为贺贵妃，深得圣宠，而他也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远超皇兄，而下头几个皇弟文不成武不就，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皇兄是先太后之嫡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早在皇兄出生那年就被父皇立为太子。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慕建铭知道，父皇立太子其实被逼的。
    那一天，他因为读书累了，父皇让他在御书房的内室里小歇，父皇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没有，他亲眼听到先太后石氏来找父皇，斥父皇对皇兄太过严厉，问父皇当年是不是不想立皇兄为太子……
    当日他们吵得很激烈，父皇来回地踱着步，几乎彻夜未眠……
    他后来有悄悄打听过，才知道当年皇兄出生后，当时的王首辅以及石太师就率领群臣向父皇请旨封皇兄为太子，父皇是被逼才立了皇兄为太子。
    那些年，父皇对皇兄一直非常严苛，动辄痛斥责罚，而对他，父皇总是赞赏有加，说他是最像他的一个儿子。
    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父皇废太子，扶他成为新的太子……
    然而，他没能等到哪一天，父皇在去五台山参佛时旧疾复发，驾崩西去，先庆元伯杨晖回京传口谕说，父皇临终前决定废太子，改立自己。
    那一瞬，他以为是皇位已经触手可及。
    他等待着朝臣们来扶持自己，然而，王首辅却以口说无凭，没有圣旨，太子无过，且当时只有杨晖在场为由，依然扶持了皇兄登基。
    他不服气，更恨。
    直到父皇的葬礼后，杨晖悄悄来皇子府见了他，告诉了他关于父皇留下了一道“遗旨”的事，他才知道了真相。
    杨晖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个二皇子更有明君风范，自己才是那个足以担负起大盛江山的天子。
    他心动了，一想到他曾经距离那至高之位不过咫尺之远，他那一度沸腾过的血液就再也冷却不下来。
    他还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要实现，他本就该是那个坐在高位接受众人膜拜的天子。
    他想要登上那至尊之位！
    往事似乎还犹在昨日，皇帝的眼神有些恍惚了。
    “铛！”
    又是一声清亮的引磬声响起，皇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住持亲自给跪在蒲团上的皇帝等人一一递了香。
    跟着，众人就起身走到牌位前，将手里的香插于香炉上。
    然后，众人又回到了蒲团后，再次跪下，气氛愈发庄严。
    皇帝觉得膝盖僵硬，心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杨晖没有胆大包天地藏下父皇的遗旨，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皇帝没有深思，神情怔怔地跪在蒲团上。
    殿内僧人们的念佛声声声不止，然而，皇帝充耳不闻，整个人好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眸子幽深如那深不见底的深海。
    殿内的皇帝等人跪着，殿外的众人也跪着，他们甚至还没有蒲团可跪，直接就跪在了那坚硬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当上午的法事结束时，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下午的法事要在未时才开始，他们都可以歇上一个多时辰了。
    此刻，那些年纪大些的命妇已经跪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那些媳妇、姑娘急忙把人给扶了起来，又唤宫人斟茶倒水搬椅子……
    别说是那些娇弱的妇人姑娘，连不少男子都有些熬不住，只觉得膝盖钻心得疼。
    “父皇……”
    阿史那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他身旁的世子莫隆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阿史那神情复杂，目光正看着从正殿内跨出的帝后一行人，不，他看的人不是皇帝，而是皇帝身旁的岑隐。
    正午的阳光下，岑隐那白皙细腻的脸庞似乎闪着如玉般的莹润光辉。
    阿史那好像着了魔一样盯着岑隐那绝美而又熟悉的侧脸，把他的脸与记忆中的一张丽颜重叠在了一起。
    真像啊。
    阿史那的眉头动了动，移开了目光，面露沉思之色，那深邃的眼眸中隐约藏着一丝恐惧与不安。
    “皇上，这边请。”
    住持在前面给皇帝、皇后等人领路，领着他们前往西厢房小憩。
    皇帝、皇后以及皇子公主们有寺内的院落可以歇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了，皇觉寺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厢房，也只能在树荫下给今日到场的人安排一些桌椅坐下歇一歇。
    此时此刻，殿内殿外的大部分人都起身了，只剩下殿内还跪着三人，安平、端木绯和封炎。
    端木绯有些担忧地看着安平，从昨天进宫起，安平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端木绯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看了看这对神色复杂的母子，伸手去扶安平的胳膊，“殿下，我扶您起来吧。”
    端木绯笑得十分乖巧可爱，眉眼宛如弦月，那可爱的笑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安平觉得心口暖暖的。
    安平应了一声，在端木绯和封炎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起了身，膝盖跪得几乎都麻木了。
    绯儿想必也是如此……
    想着，安平转头朝封炎看去，“阿炎，你可带了药酒？”她说话的同时，飞快地对着儿子眨了下右眼，意思是，你献殷勤的时候来了。
    封炎连忙点头：“娘亲，蓁蓁，我带了药酒……”
    说话间，一个小內侍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客客气气地给安平行了礼，话却是对端木绯说的：“四姑娘，督主给姑娘安排了一间厢房，姑娘过去小歇一会儿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与安平、封炎一起随着这个小內侍也出了正殿，往西厢房一带去了。
    正午的太阳高悬蓝天，四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连带那迎面而来的春风也带着些许暖意。
    此时，皇帝早就到了西厢的某个院子里，皇后等人把皇帝送到后，就退下了，在僧人和內侍的引领下，分别去了别的院落歇息。
    这才短短的一上午，皇帝就觉得身心疲惫，体内仿佛被掏空似的，疲倦得浑身乏力。
    他把屋里的内侍都打发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里头歇息。
    厢房里，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没有。
    皇帝坐在一张圆桌旁，只觉得几乎能听到自己浓重的呼吸声与那激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皇帝面沉如水，感觉时间是那么缓慢而难熬，心口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住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他猝不及防，快得他直到此刻还觉得犹如置身梦境般！
    他的罪己诏被篡改，如今他“弑兄夺位”的罪名怕是已经传得天下皆知，而他要是还想坐在这个皇位上，就必须为皇兄正名……
    从此以后，他慕建铭就成了得位不正的皇帝；从此以后，他慕建铭就要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了。
    亏他这十几年来，呕心沥血，日夜勤政，为大盛朝做了这么多，才有了如今这番足以永载史册的宣隆盛世。
    然而，上苍无眼，他却落入了如今这种境地……
    “吱呀！”
    一阵粗嘎的声音忽然响起，皇帝被吓了一跳，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原本半敞的窗户被风吹得更开了，那窗扇随风摇摆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天空蓝得通透深邃，碧蓝如海。
    耿海。
    皇帝的心中不由得浮现了耿海的脸，浮现许许多年前的往事，又想到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
    皇帝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绷得仿佛要青筋都要炸开似的。
    没错，是耿海，这一切都是因为耿海！
    若非是耿海的野心，若非是耿海贪婪阴毒，背着他搞出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事情又何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是耿海想陷他于不忠不孝不悌不义！
    是耿海在惦记他的至尊之位……
    “吱呀……”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吹来，吹得前方的那扇窗扇又“咯吱咯吱”地扇动了好几下，似乎在附和他一般。
    皇帝的眼眸变得更幽深了。
    这时，窗外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并肩走入院子里，箭步如飞地朝厢房的方向走来。
    远远地，皇帝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人，面色微微一变，跟着就垂首看向身前的茶盅，心里恨恨。
    须臾，门外就响起了耿海熟悉的声音。
    “本公要见皇上，劳烦前去通传。”耿海还算客气地对守在门外的禁军将士说道。
    守在门外的两个禁军将士彼此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为难地出声道：“国公爷，不是小的不帮您通传，是皇上方才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刘公公都被皇上打发了。”
    这两个禁军将士自然不敢得罪耿海，可是他们更不敢做任何激怒皇帝的事。
    耿海当然知道刘公公被皇帝打发了，也知道刘公公去了厨房监管皇帝的膳食，也正是此刻皇帝身旁没有内廷十二监的内侍，他才会挑这个时候来见皇帝。
    皇帝一听到耿海的声音就觉得恶心，本来不打算见，因此也没出声。
    然而，耿海的声音再次在屋外响起：“本公有要事禀明皇上……本公已经查到是谁篡改了皇上的罪己诏，此事事关重大，若有延误，你们可担待不起！”
    两个禁军将士再次对视了一眼，正犹豫着，厢房里的皇帝已经出声道：“让他进来吧。”
    两个禁军将士闻言暗暗地松了口气，年长的那个对着耿海拱了拱手，“那国公爷就请进吧。”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在耿海身旁的阿史那身上扫过，那眼神似乎在说，皇帝只是召见耿海，所以他们也只能放耿海一人进去。
    耿海并不在意，对阿史那道：“劳王爷稍等本公片刻。”
    与此同死，那个年纪轻些的禁军将士推开了房门，请耿海进去了。
    现在是正午，屋子里没有点灯，只靠从窗户与大门送进屋的光线照亮了屋子，半明半暗。
    皇帝坐在那圆桌旁，红漆雕花圆桌还在阳光中，而皇帝却是置身于阴影中，俊朗的脸庞深沉难解，就像是潜伏在阴暗处的野兽一般，不知何时会用它的锐齿与利爪给出致命一击。
    耿海定了定神，走到了圆桌前，对着皇帝抱拳行礼：“皇上。”
    皇帝慢慢地饮着茶水，就这么晾着耿海，由着他维持行礼的姿态。
    耿海半垂眼帘，将心中对皇帝的愤懑、不满、失望等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冷静地开口禀起正事来：“皇上，经臣仔细查证，臣可以确定篡改罪己诏的人是岑督主无疑。”
    听到这个所谓的结果，皇帝已经出离愤怒了，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茶盅朝耿海掷了过去，怒骂道：“胡说八道！”
    “啪！”
    耿海没有躲闪，那茶盅擦着他的衣袍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水四溅，溅湿了他的鞋子。
    皇帝犹不解恨，抬手指着耿海的鼻子阴恻恻地说道：“你上次到朕跟前污蔑安平，害朕跟着你一起犯傻，让安平母子看了笑话，现在又要来污蔑阿隐，你真是居心叵测！”
    皇帝越说越气，额角青筋乱跳。
    耿海早有准备，因此还算镇定，有条不紊地接着道：“皇上请息怒，臣并非是空口白话地诬赖岑督主。”
    “皇上，任何人如果要篡改那道罪己诏就需要用到诏书的卷轴和玉玺，臣思来想去，这两者恐怕也只有司礼监可以任意取用。”
    “臣也找过司礼监，想看看这两年定制了多少卷轴，又用了多少，这些都是要记录在案的，可是司礼监不愿意配合，分明就是其中有鬼。”
    皇帝哼了一声，并没有被耿海这三言两语就说动，冷声道：“这些证明不了什么！”皇帝只觉得耿海为了推卸责任真是不择手段了！
    君臣之间的气氛变得更为僵硬，屋子里一片死寂。
    耿海抿了抿嘴，眸光闪烁。
    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他也知道光凭这些皇帝是不会相信他的，但是他必须让皇帝先意识到一点，岑隐是绝对有能力伪造一道诏书的。
    耿海看着圆桌另一头的皇帝，又道：“臣也知道光凭这些，皇上不会相信……但是皇上，臣可以保证岑督主绝对有理由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因为他就是镇北王府的余孽，是镇北王薛祁渊的独子，当年的镇北王世子薛昭。”
    耿海话落以后，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大年初一宫宴上的事，当时耿海就与那阿史那一唱一和，非说阿隐长得像镇北王妃火黎郡主。
    现在耿海又故技重施，他这是咬着阿隐不放了吗？！
    皇帝神情冷淡地看着耿海，只觉得他现在就跟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你还说你不是空口白话？！”皇帝不耐烦地说道。
    “皇上，臣有证据。”耿海笃定地说道，“还请皇上让阿史那亲王进来说话。”
    皇帝眯了眯眼，虽然心里不耐，但还是决定看看他们俩这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皇帝应了。
    耿海眸底掠过一道锐芒，谢过皇帝后，就出去把被禁军拦在门外的阿史那唤了进来。
    阿史那刚才在外头也把君臣之间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因此进来后，也不废话，先与皇帝行了礼，接着就直言道：“皇上，岑督主的容貌真的与舍妹火黎有八分相象……”
    当初在宫宴上，阿史那说岑隐像火黎有大半原因是顺着耿海的话说的，虽然当时他也隐约回想起火黎的样子，觉得岑隐确实有些像自己的妹妹……
    约莫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宫宴后的当晚，阿史那久违地梦到了火黎，梦中的火黎面容模糊，她一次次地入梦，容貌也越来越清晰，直到一个月前的一晚，阿史那从噩梦中惊醒，脑海里清晰地记起了火黎的脸。
    火黎和岑隐实在是太像了。
    比如刚才，那样远远地看着岑隐，阿史那几乎怀疑他的妹妹火黎从阴间回来找他索命了。
    阿史那咽了咽口水，脸色青青白白地微微变化着。
    皇帝越看他们越是烦，嘴角泛出一丝冷笑，他甚至懒得跟阿史那说话，直接对着耿海质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拿不到‘犯人’，才要嫁祸阿隐！”
    “……”耿海的脸色有些僵硬，皇帝虽然没直说，但是语外之音分明是在指责自己是犯人。
    耿海急切地给阿史那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阿史那理了理思绪，又道：“皇上，臣有证据。当初镇北王世子薛昭三岁时，臣曾经见过一次，彼时见过他的人也是个个都夸那孩子与舍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臣还记起了一件事，薛昭的左肩上有一块新月般的胎记。臣可以保证，千真万确！”
    “皇上若是不信，臣……臣愿意以我华藜族的封地立保！”
    阿史那言之凿凿地说着，神情十分激动。
    这一个月来，阿史那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几乎在千雅园里日日闭门不出。
    直到半个多月前，皇帝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弑兄夺位的事如一声旱雷炸响天际。
    这下，阿史那怕了。
    十年前，是他暗中向皇帝告密，才导致镇北王府覆灭，现在皇帝要给崇明帝正名，誓必日后也会为镇北王正名，这么一来，自己肯定会被卷进去的。
    皇帝当然不能有错，错就要臣子背，阿史那几乎是寝食难安，唯恐自己成为替罪羊。
    短短半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
    七日前，耿海悄悄约他在京郊见面，与他密谈了一番，也说起了当年他告密的事，耿海的句句都说中了他的担忧。
    “王爷，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王爷可有什么打算？”
    “要是王爷不想束手就擒的话，本公有一计。”
    “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皇上知道，罪己诏的事都是当年镇北王府留下的余孽为了挑拨离间搞得鬼。”
    “没有证据，我们就弄些证据给皇上看就是。王爷，只要你跟皇上说镇北王世子的肩膀有一块胎记……”
    当时耿海说得那番话，还犹在耳边，阿史那力图镇定地垂首站在原地，几乎不敢正视皇帝的脸，心跳砰砰加快，胸口起伏不已。
    当日卫国公一说，阿史那就想了起来，他的侄子薛昭的肩膀上确实有一块胎记，他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却听父王偶然提过一句。
    如果说岑隐也有这块胎记，那么他会不会真的是……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阿史那，眼神尖锐，似乎想要把阿史那看透似的。
    厢房里陷入一阵沉默，唯有那风吹窗扇的声音偶尔响起，“咯吱咯吱……”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许久都没有任何表示，阿史那的身子随着沉寂的蔓延愈来愈僵硬，感觉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就像是三伏天一样，让人透不过起来。
    耿海静立一旁，看似目不斜视，嘴角却是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翘。
    知皇帝如耿海，至少能看出皇帝已经对岑隐起了疑心。
    皇帝的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转动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眉梢动了动。
    耿海没错过皇帝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瞳孔中闪过一抹寒锋，再接再励地又道：“皇上，阿史那亲王所言是真是假，把岑督主宣来，一看便知有无那胎记。”
    皇帝眯了眯眼，朝耿海看去，耿海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他也一看就知道……
    耿海心里也明白，坦然地与皇帝对视，一派光明磊落的做派，又道：“皇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假使岑督主真是那镇北王府的余孽，臣实在是不敢想象他这么多年来潜伏在皇上身边，到底图的是什么……”
    耿海的话直刺皇帝心口最担忧的地方。
    皇帝的眉心跳了跳，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耿海想要祸水东引，陷害阿隐罢了，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万一”耿海说的是真的呢？！
    自己对阿隐宠信有加，并托付重任，可谓推心置腹，阿隐想要害自己的话，恐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那自己岂非养虎为患……
    皇帝脸色绷得更紧了，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皇帝就觉得如芒在背。
    “好。”皇帝徐徐道，“朕这就让人宣阿隐，由你们当面对质。”
    耿海心跳砰砰加快，强压着心头的狂喜，道：“那臣让金吾卫邬指挥使去宣岑督主。”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403胎记
    耿海恭敬地抱拳领命，走出了厢房所在的院子，院子口一个着赤铜色盔甲的中年男子早就候在了那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还有两个禁军士兵立在一边。
    “国公爷……”中年男子见耿海出来了，急切地走向他。
    耿海简单地吩咐道：“邬兴东，你去把‘人’带来。”
    “是，国公爷。”邬兴东铿锵有力地抱拳应道，他一手搭在腰侧的剑鞘声匆匆朝前面去，他带来的两个禁军士兵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奔跑时，盔甲的甲片彼此撞击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耿海看着邬兴东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转身回了厢房。
    邬兴东绕过西厢，很快就来到了大雄宝殿附近，在几棵枝叶繁茂成荫的梧桐树下找到了岑隐。
    岑隐正坐在一把红漆木大师椅上，悠然品茗，身旁只有两个小內侍在旁边服侍着，一个给他看炉火，一个给他泡茶。
    邬兴东的嘴角翻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岑隐的跟前，也没有行礼，就直接蛮横的说道：“岑督主，皇上宣督主过去一见。”
    他身后的两个禁军士兵一左一右地一站，也没什么额外的动作，就释放出一种“你不走也得走”的气息。
    岑隐又浅呷了一口热茶，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盅，他儒雅的气度与对方的蛮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围的不少人当然也看到了邬兴东，更有不少人心知邬兴东是卫国公的亲信，脸上露出或是揣测或是审视或是惊疑或是深思的表情。
    岑隐淡淡地一笑，抚了抚衣袖，从容惬意地说道：“带路。”
    邬兴东心中松了半口气，伸手做请状。
    二人就朝邬兴东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只留下后方一道道神情各异的目光在二人的背影上来回扫视着。
    岑隐和邬兴东才刚从左侧绕过大雄宝殿，就看到一道着水绿色衣裙的娇小身影正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少女的目光很快就看向岑隐和邬兴东，步履轻快地朝他们两人走了过来。
    “岑公子，”端木绯对着岑隐福了福，很可爱地看着他问道，“你见过我姐姐吗？”
    岑隐摇了摇头，还没说话，一旁的邬兴东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岑督主，皇上还在等您呢！这要是让皇上久等了，皇上怪罪下来，你我可担待不起！”邬兴东高傲地仰起下巴，气势嚣张。
    “皇上怪罪与否，还不劳邬指挥使费心。”岑隐阴柔的声音不疾不徐，令人听着如沐春风，说话间，他眉眼微微一挑，那狭长幽深的眸子里就释放出一股锐利的冷意，看得邬兴东心里咯噔一下。
    邬兴东咽了咽口水，心道：且忍他一时，岑隐这阉人也嚣张不了几时了。
    “端木四姑娘，这皇觉寺就这么大，你姐姐想来走不远。”岑隐含笑道，“你可知她之前去过哪儿？”
    “我大哥说姐姐去寺中散步了，但我找了一炷香了，也没找到姐姐。”端木绯一脸苦恼地皱了皱小脸。
    她上午从抵达皇觉寺起，就一直陪在安平的身边，早上的法事结束了，她就和安平一起去了內侍安排的厢房里小憩，又用封炎给的药酒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总算又舒畅了。
    看着快到午膳的时候了，安平就提议把端木纭也叫过来一起用膳，端木绯自是答应了，兴冲冲地跑出来找姐姐，没想到找了半圈都没找到人。
    “别急，我让人帮你找。”岑隐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安抚，那和气的样子看得邬兴东的神情有些微妙，心道：听闻岑隐这阉人和端木家关系匪浅，还真是如此。
    岑隐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个小內侍连忙上前，对着端木绯那是点头哈腰，谄媚地连说“四姑娘放心”、“小的这就派人去找”云云的话。
    那小內侍哄着端木绯走开了，岑隐与邬兴东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正午的阳光还是那般灿烂，映得那碧蓝的天空通透得仿佛无暇的蓝宝石一般。
    岑隐负手在阳光下往前走着，他走得也不慢，却给人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与他身旁五大三粗的邬指挥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一盏茶后，二人就来到皇帝所在的厢房中。
    耿海和阿史那还在里头，垂手站在一旁，屋子里静悄悄的，地上还是一片狼藉，耿海和阿史那的脚边那摔碎的茶盅还没有收拾，茶水肆意地在地上横流。
    岑隐给皇帝作揖行礼，道：“皇上，这屋里乱得很，皇上可要移驾别处？”
    耿海眉头一跳，即便是岑隐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这里乱得很”，听在他耳里，就觉得岑隐是在指桑骂槐。
    耿海冷笑了一声，先发制人地说道：“岑督主还有心思关心这些细枝末节，还是先想想怎么跟皇上交代一下你篡改诏书的事吧！”
    岑隐动了动眉梢，还是一派泰然自若，问道：“国公爷此话怎讲？”
    耿海抬手指着岑隐的鼻子，冷哼道：“本公已经查到是你篡改的诏书，诏书所用的卷轴还有玉玺也唯有你司礼监可以随意动用！”
    面对这诛心之言，岑隐还是平静得很，如惯常般云淡风轻，不卑不亢，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卫国公可知何为怀璧其罪？”岑隐淡淡地反问了耿海一句，又转向皇帝，直截了当地对皇帝说道，“皇上，那道诏书从拟诏开始，臣都不曾沾手，后来诏书送至太庙后，守卫太庙的禁军都是卫国公亲自指派的。莫非是禁军护卫不当，方才给了歹人可趁之机？”
    “既然如此，恕臣直言，卫国公就该反思了，皇上，这禁军乃是我大盛的精锐，连一纸诏书都护不了，如何保家卫国？！”
    岑隐有条不紊地说道。
    皇帝的神色半分未变，眼神严厉而深沉，在岑隐和耿海之间来回扫视着，看不出他对于岑隐的这番话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耿海两道浓眉跳了跳，面色登时就变了，岑隐这阉人还真是巧舌如簧，硬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自诏书送入太庙后到三月十六日这三天间，确实是由禁军在太庙把守，自己若是承认真正的诏书被盗了，那就是禁军办事不力，才会让皇帝丢了这么大的脸，自己当然难辞其咎！
    他也知道皇帝最近意图削自己的兵权，这难免是个把柄。
    可若是不承认，也就是说，岑隐完没有篡改诏书的机会！
    岑隐真是狡诈。
    幸而自己早有准备。
    耿海按耐住心头的怒火，他本来也没指望岑隐会轻易认罪伏法。
    他咬了咬牙，绕开这个话题，使出杀招：“皇上，臣确信岑隐是为了替镇北王薛祁渊报仇，才会篡改诏书，故意陷皇上于不义，意图颠覆我大盛江山，其心可诛！”
    耿海说着朝岑隐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尺，近得可以看到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薛昭，你就别装了！”
    “本公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事实俱在，铁证如山，你再托辞狡辩，也欺瞒不了皇上！”
    耿海用一种仿佛野兽般的目光盯着岑隐。
    “呵，国公爷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啊！”岑隐毫不退缩地与耿海四目对视，“大年初一朝贺宫宴时的招数，国公爷莫非还想故技重施地再玩一次？！空口无凭，本座也可以说是国公爷篡改了诏书！”
    “岑督主。”耿海瞳孔微微一缩，眸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气，“你以为你这般东拉西扯，颠倒黑白，就能混淆圣听？！真的假不了……你要证据，那本公就给你证据！”
    耿海的声音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岑督主，你的肩头有一块胎记吧！你可敢解开衣襟，让皇上看看你的左肩？！”耿海指着岑隐的左肩冷笑道。
    耿海再也掩盖不住心底的激越与杀气，这一次，他一定要一举拿下岑隐。
    屋子里的气氛也随着这句话绷紧至了顶点，一触即发，连皇帝的脸上都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了岑隐的左肩上，锐利得仿佛要刺破那薄薄的衣袍。
    耿海给阿史那使了一个眼色，阿史那就接口道：“薛昭，你可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我曾经去北境看过你，你的眉眼我记得真切，像极了我那妹妹。”
    “还有你身上的胎记，我也是亲眼见过的，那是如一个如新月般的胎记。”
    “你母亲也有一个同样的，只是长在右肩，而你的那个长在左肩。”
    “只要你解开衣襟一看便知……”
    阿史那侃侃而谈地说着，步步紧逼。
    对他而言，不是岑隐死，就是他自己死，他不能让皇帝迁怒到他身上，就唯有让岑隐来背这个锅，岑隐到底是不是薛昭其实也不重要，只要他肩上真的有那个胎记就好！
    岑隐目光淡淡地瞥了阿史那一眼，对耿海道：“国公爷，內宦进宫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本座身上有没有胎记，一查便知。”
    无论是妃嫔、宫女还是內侍，进宫的规矩都极为繁琐，这些事阿史那不懂，皇帝和耿海却是知道的。
    如同秀女进宫要经过层层筛选，仔细验身般，內侍进宫也一样要经过严格的检验，相貌须得端正，四肢俱，身体也须得康健，免得把病气过给主子，等等等等。
    这要是內侍的身上有什么胎痣，也会记录在册，这也是防止人被别人顶替的一种方式。
    “岑督主，何必这么麻烦，只要您一解衣襟便知！”耿海老神在在地说道。
    以岑隐今时今日的地位，想要修改当年的记录轻而易举！
    岑隐越是推拒，耿海就越确定自己查到的信息不假，岑隐的肩上定是有块胎记。
    阿史那在一旁给耿海助威：“是啊。岑督主，这件事再简单不过，只要你稍微露出左肩一看便知。”
    皇帝还是没有说话，眯了眯眼，似是若有所思。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耿海如狼般盯着岑隐，那身子似乎蓄势待发，随时都要朝他飞扑过去。
    见岑隐不动，耿海有些不耐烦，正想再催促，就听皇帝开口道：“阿隐，你就让卫国公看看，也省得他天天到朕这里‘胡搅蛮缠’。”
    皇帝这“胡搅蛮缠”四个字表面上是在斥耿海，却同时也让他自己立于进退两可的地步。
    耿海心知，皇帝心中果然是起疑了。
    一动不动地静立了好一会儿的岑隐终于动了，对着皇帝作揖道：“皇上，那就请恕臣御前失仪。”
    岑隐慢慢地解开了腰间的玉带，然后随手交给了身后的小內侍，那小內侍高抬双手接过。
    岑隐的动作极缓慢，也极为优雅，赏心悦目。
    岑隐这是想拖延时间？！耿海心里冷笑，心道：今日即便是安平赶来，岑隐的这衣襟也得解！
    倘若安平真的来了也好，这也就证明了安平确实和岑隐勾结在了一起，而自己这一回可就是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了！
    想着，耿海的眸子更亮了，眼角的余光瞟向院子口，真希望下一瞬那道骄傲的倩影会出现在那里。
    只可惜，院子口始终空荡荡的。
    岑隐又缓缓地解开了腋下的细绳，那交领的领口松弛了些许……
    耿海也顾不上院子口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岑隐的领口，他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与那大红色的锦袍透着一抹极致的美感，就像是一幅精心描绘、色彩绚丽的工笔画。
    岑隐敞开了麒麟袍的领口，再将里头霜白色的竖领中衣也解开了些许，露出他优美的锁骨以及一块绯色的“胎记”……
    耿海双目瞠大，心中是尘埃落定的喜悦：果然！那个老太监说得不错，岑隐的肩头果然有一块胎记！
    他下意识地朝门外又看了一眼，门口除了守在那里的禁军和邬兴东等人，空荡荡的一片。
    无论是安平还是封炎都没有出现，看来岑隐已经是安平的弃子了。
    哼，只可惜安平怕是别想如愿了，自己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让她撇清关系的！耿海心里暗暗地发誓。
    “岑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耿海指着岑隐肩头的胎记阴测测地说道，这一刻，对耿海而言，岑隐已经是个阶下之囚，自然也当不得什么“督主”的称号。
    “皇上……”耿海抱拳看向皇帝，想让皇帝做主将岑隐治罪。
    “够了！”皇帝冷声打断了耿海，原本紧蹙的眉心渐渐地舒展了开来，心头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渐渐地弥漫开去。
    耿海拧了拧眉，总觉得皇帝的语气有些不对。
    不过罪证在前，岑隐根本没有再辩驳的余地，耿海的神情仍是很稳定，并不惊慌。
    皇帝怔怔地看着岑隐锁骨下方的那个“胎记”，在方才看到这个的那一瞬间，皇帝就想起了一件往事，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岑隐左肩的这个印记乍一看像胎记，其实是一道疤。
    而且这道疤还是因自己而起。
    八年前的秋猎，他带人进山狩猎，在追逐鹿群时，场面一度混乱，一道流矢忽然朝他射来，快得他猝不及防……
    彼时，是岑隐救驾有功，在危机时刻替他挡了一箭。
    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那一箭射穿了岑隐的肩胛骨，当时太医还说需要养上三五个月，而且以后逢刮风下雨，这伤口恐怕是会隐隐作痛。
    也是因为那一次，皇帝觉得这个叫阿隐的少年是可用之人，让他认了岑振兴为义父，自此就改名叫了岑隐。
    那一年，耿海没有随驾去秋猎，他只知岑隐救驾有功得了皇帝的青眼，却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原本已经有些模糊的往事此刻清晰地在皇帝眼前闪过，皇帝的心口有几分柔软，叹息道：“要不是为了救朕，你身上也不至于留下这道疤。”
    说话间，皇帝看着岑隐的眼神也更柔和了，其中又多了一点感动。
    疤？！耿海和阿史那都愣了愣，然后定睛朝岑隐的那个“胎记”看去，这一看，才发现那个绯色的印记微微凸起，根本就不是胎记，而是一道疤。
    岑隐似是不经意地整了整领口，让那疤痕完整地映入二人眼中，这个疤痕也不是月牙形的，而是“乂”形的。
    岑隐三两下就整好了衣襟，然后接过小內侍递来的玉带再束回了腰上，又变回一派衣冠楚楚的样子。
    屋子里好一会儿就只剩下了岑隐整衣的窸窣声。
    耿海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之前爬得有多高，此刻摔得就有多痛。
    岑隐整好衣裳后，就恭恭敬敬地对皇帝作揖道：“护皇上周，乃是臣的本分，纵然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何况不过是留下一道小小的疤痕。”
    岑隐这番效忠之语皇帝也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多少遍了，大部分说来听着只是漂亮的场面话，可是此刻由岑隐说来，皇帝感觉受用得很，不禁想起了千雅园宫变的事，彼时，若非是岑隐冒险替他去搬救兵，恐怕已经让肃王和孙明鹰得逞了。
    岑隐接着说道：“臣这疤痕乍一看也确实有几分像是胎记……”
    说着，岑隐看向了几步外的阿史那，随意地拱了拱手，“敢问王爷当年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镇北王世子的身上有一个胎记的？！”
    岑隐的神态和语气似乎是简单的询问，但是只要稍稍一想就知道，其言下之意是在暗示阿史那和耿海分明就是在暗地里偷偷调查了自己，却不想把疤痕看作是胎记，并且自曝其短地将之作为证据跑到皇帝跟前来指证自己！
    皇帝不是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岑隐的意思，眯眼看向了耿海和阿史那，抿紧了嘴角，心中自是不快。
    耿海为了栽赃嫁祸岑隐，真是昏招频出了，耿海这是借着自己对镇北王府的忌惮，所以才敢用如此的手段！
    好你个耿海！
    “耿海，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帝面如寒铁如地质问道，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岑隐是他这几年最信任的人，朝堂中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由岑隐经的手，若他真是镇北王世子，皇帝简直不敢想象他在其中可以动多少手脚，可以提拔安插多少镇北王府的余孽……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这个皇帝真是要寝食难安了。
    皇帝眸光微凝，恐怕这也正是耿海的意图。
    一旦岑隐被定为镇北王世子，那么自己就势必要仰仗耿海来稳定朝局。
    原来如此。
    耿海就是为此才三番两次陷害岑隐，说破了，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而阿史那……
    皇帝的目光又从耿海转移到了阿史那身上，阿史那被耿海笼络意图欺骗自己，耿海到底许了阿史那什么好处？！
    再联想到“天命凤女”的事，皇帝瞬间就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通了。
    皇帝心里一方面更厌耿海了，另一方面也庆幸不已，还好自己英明，没信了耿海，这要是没了阿隐，耿海无人制衡，更要为所欲为了！
    耿海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如利箭般刺人，知道今天又让岑隐逃过了一劫，心下不甘，心头似有一头野兽在咆哮。
    可是事到如今，无论他说什么也没用了，只会让皇帝以为自己不到黄河心不死。
    耿海的心思转得飞快，眼眸半垂，挡住瞳孔中的异芒。留给他的选择不多了。
    皇帝见耿海没说话，反而更怒。
    “啪！”
    他一掌重重地拍在身前的圆桌上，拍得那圆桌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耿海，你先指朕的皇姐，现在又指阿隐篡改诏书……你这是查不出来呢？！还是故意想把罪名推给他人，自己贼喊捉贼呢？！”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阴冷得仿佛自无底地狱而来。
    耿海心底发寒，还是没说话，阿史那急了，连忙认错道：“皇上，是臣误会了岑督主，不过，臣那外甥镇北王世子薛昭的肩头确实有胎记，臣是亲耳听父王提起的，这件事便是在我华藜族也是有不少人听说过的……”
    方才还说是自己亲眼所见，现在又说是听他父王说的……这是仗着死无对证吗？！
    皇帝越听越烦，冷声打断了阿史那：“够了。”
    “耿海，距离一月之期，还有十天，你可是在朕跟前立了军令状的，要是到时候你交不出犯人，别怪朕不念君臣之情。”皇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近乎一字一顿。
    耿海瞳孔微微一缩，与皇帝四目对视，既没有谢罪也没有下跪。
    君臣对视之时，空气冷得彷如腊月寒冬，快要结冰似的。
    阿史那更慌了，手足无措，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和耿海搅和在一起。
    岑隐没有再说话，神情淡淡地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般。
    这时，又是一阵微风拂来，窗扇吱嘎吱嘎地又摇晃了起来。
    岑隐随意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却是目光微滞，不远处，几缕青烟袅袅地升腾而起，看这样子显然不是炊烟……似是寺中的一处院落走水了。
    不仅是岑隐，皇帝也发现了。
    这时，院子外一个內侍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听他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咱家有事要禀报……”那內侍被门外的禁军拦下了。
    皇帝皱了皱眉，心情正不好，岑隐见状，就体贴地说道：“皇上，臣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吧。
    岑隐看也没再看耿海和阿史那，转身离开了厢房，也把这一室的寂然抛在身后。
    屋外的空气清新，阳光璀璨，与那略显昏暗的厢房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那个內侍形容焦急，连忙禀道：“督主，药师殿走水了。”
    走水就走水呗，岑隐神色淡淡，并不在意。
    那內侍继续禀道：“督主，端木大姑娘许是在那里。”
    听到这里，岑隐的脸色霎时变了，那优美的唇线绷紧了几分。
    內侍还在接着说：“小的刚刚已经告诉四姑娘了，四姑娘慌了，自己跑去了药师殿，小的没拉住。”
    他的话没说完，岑隐就像是一道风似的跑了，一头乌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凌乱地散在他那绝美的脸庞上与那抿紧的嘴角上，眸色变得异常幽深。

404疯了
    殿内，一簇簇火焰熊熊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滚滚烟雾，幔布、香案、香烛架、窗棱……都烧了起来。
    “咳咳咳……”
    端木纭不断地咳嗽着，小脸憋得通红，脑袋里还昏昏沉沉的。
    这几年她不知道来过皇觉寺多少遍，哪怕这里都烧了起来，她都能认出这里是药师殿。
    而她之所以会在这里……
    端木纭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神色复杂地看向了就站在几步外的耿听莲，“耿听莲，你疯了吗？！”
    早上的法事结束后，她去了趟净房，出来后，就遇上了耿听莲。
    端木纭并不想理会耿听莲，可是对方却不过放过她，纠缠之间，耿听莲用一方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端木纭只觉得浑身一软，一下子就被黑暗吞没，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个药师殿了。还是着火释放的灼热感唤醒了她，而放火的人不用说，显然就是——
    耿听莲。
    耿听莲的脸上还是戴着那方半月白色的面纱，朦胧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庞，只露出一对眸色冰寒的眸子，阴冷得仿佛淬了毒一般。
    “我早就疯了！”耿听莲的嘴角在面纱下微微笑着，语气冰冷地说道，“我早就被‘你们’逼疯了！”
    说到“你们”时，她的眉心剧烈地跳了跳，眼底翻动着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
    “反正我已经不想活了……”耿听莲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缓缓地说着，“但是我不能一个人去死，你得陪着我才行。你活着，哥哥就不会清醒，只会被你迷惑……你必须去死！”
    说着，她抬手指向了端木纭，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形容中隐约透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
    相比下，端木纭还是那般平静，如常般挺直了腰杆，直言道：“耿听莲，我已经拒了耿家的提亲，耿家非良配。”
    端木纭越是平静，耿听莲就觉得越难受，仿佛在她心头浇下一桶热油般，灼烧得她煎熬难耐。
    “耿家不是良配？！那谁是你的良配？！”耿听莲冷冷地一笑，咬着后槽牙道，脸都发青了。
    干卿何事！端木纭皱了皱眉，不想理会这个疯子。
    “滋吧滋吧……”
    四周的火焰烧得越来越猛，前方的大门已经烧了起来，一个燃烧的香烛架被人蓄意挡在了门后，如一堵火墙般熊熊燃烧着，也挡住了这里的出路。
    端木纭的无视与沉默让耿听莲更怒。
    她朝端木纭的方向逼近了一步，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岑家吗？！你想嫁给岑隐吗？！”
    端木纭皱了皱眉，本来不想再理会耿听莲，但涉及岑隐，又不得不说：“耿听莲，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装模作样！”耿听莲冷哼了一声，觉得端木纭不过是在装傻而已，像她这种女人就是到处勾三搭四，勾得男子为她失魂落魄，为她付出一切，“你难道还想假装你不知道岑隐喜欢你吗！！”
    耿听莲咬牙切齿，这句话出口的同时，眸子迸射出一道冷芒，眼神中有不甘，有嫉妒，有怨恨。
    为什么岑隐偏偏要喜欢这个女人！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那样的男子为她掏心掏肺！
    想到了大哥的执迷不悟，想到了自己的脸，想到了岑隐……耿听莲的瞳孔中似有一股龙卷风在肆虐着，且越来越狂暴。
    既然她已经毁了，那么她就要毁掉端木纭。
    既然她要下地狱，那么她就要拖端木纭一起下地狱！
    端木纭觉得耿听莲果然是疯了。
    岑公子喜欢自己，这怎么可能呢？！
    岑公子待人一向和善又温柔，对自己和妹妹一向亲厚，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们投缘吧……
    耿听莲怎么会这么想？！
    端木纭看着对方癫狂中掩不住妒意的眼神，忽然灵光一闪，有如神助般想通了。
    砰砰！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原来如此。
    是耿听莲自己喜欢岑公子，以致走火入魔了，看不得岑公子对别人友善！
    端木纭感觉心口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胸口空空的，又像是有什么梗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火势变得更猛了，赤红的烈火好似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
    不行，自己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端木纭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可不想陪耿听莲这个疯子去死。
    正门是出不去了，端木纭又四下看了一圈，烈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它能所能接触的一切，连空气都热烫得仿佛要灼烧起来。
    滚滚浓烟随着火焰升腾而起，烟雾缭绕，连带耿听莲的身形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咳咳咳……”
    越来越浓重的烟雾钻入咽喉，呛得端木纭剧烈地咳嗽个不停，眼睛都被烟呛红了。她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小时候，父亲跟她说过，走水时很多人都是被浓烟熏死呛死的，烟和热气会往上走，俯下身子才可以不被热气给灼伤。
    端木纭微微俯低身子，打算去佛像后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小门或者偏门，一栋屋子不可能只有一扇门的，尤其是皇觉寺这种皇家寺庙。
    耿听莲一看端木纭想要找别的出路，狞笑着朝她追去，伸手想要抓住她，嘶吼着：
    “端木纭，你别想走！”
    “我做鬼也要拉你一起！”
    几乎同时，“啪嗒”一声，上面一大片燃烧的幔布掉了下来，明黄色的幔布早就被烈火所吞噬，火焰猛地往上蹿着，张牙舞爪地挡在了端木纭的前方。
    端木纭急忙收住了步子，也因此，她的右臂正好被后面追来的耿听莲猛地抓住了，一阵疼痛感自手腕传来。
    耿听莲露出更为狰狞的阴笑，曾经秀丽的五官此刻扭曲如恶鬼，便是面纱也挡不住那深深的恶意与丑态，这一刻，她已经不是人了，更像是一头咬住了猎物的野兽般。
    “端木纭，你、别、想、跑。”耿听莲得意而疯狂地笑了。
    她的脸已经被端木纭毁了，她这一生也毁了！
    如今岑隐和耿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亡的地步了，岑隐更不会再看自己一眼，自己既然得不得岑隐，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纭得偿所愿！
    她让端木纭给她陪葬！
    耿听莲狠狠地瞪着端木纭，她的双眸中仿佛也燃烧了起来，瞳孔中似有火苗飞蹿着。
    端木纭根本懒得与耿听莲这个疯子废话，和这种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疯子也根本就讲不清道理。
    她眸底掠过一道利芒，猛地出腿，一脚狠狠地踢在了耿听莲的右小腿胫骨上。
    这一脚，端木纭踢得不留一点情面。
    耿听莲吃痛地低呼了一声，端木纭趁着她分心的那会儿，抓起一旁的一个空烛台就往耿听莲手背上一扎……
    “啊！”
    这一次，耿听莲的惨叫声几乎掀破屋顶。
    “啪嗒，啪嗒……”
    上方烧焦的残木还在一块块地掉下来，落在地面上，那一簇簇的火焰一片片地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火网，无数火星在半空中跳跃着，发出“滋滋”的声响，也难免飞溅在端木纭的衣裙上，烧出了几个黑点。
    她们俩人的周围几乎被火所包围，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了，浓烟更是几乎把整个药师殿吞噬……
    端木纭环视四周，发现她已经没有路可以逃了。
    “哈哈哈哈……”耿听莲自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你是逃不掉的，上天也不让你逃走！”
    她捂着受伤的右手，殷红的鲜血自五指之间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被火焰吞噬。
    周围那如群魔乱舞般的火焰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她看着端木纭疯狂地大笑不已。
    “轰！”
    一大段烧焦的横梁从上方又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横梁上飞溅起无数焦黑的碎片与火星，一股灼人的热浪像海啸般扑面而来……
    “咳咳咳……”
    端木纭连退了好几步，又是一阵疯狂的咳嗽，眼睛也被呛出了泪水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说着：这一回，她怕是真逃不出去了。
    幸好，妹妹定亲了，封公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妹妹的……
    看着端木纭这狼狈不堪的样子，耿听莲只觉得对方就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虫子一般，脸上的笑容更为扭曲，声音却变得异常的柔和，柔和得阴森诡异，念念有词地说着：“我们会死在一起的，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耿听莲的话。
    药师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道着大红色锦袍的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殿内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么熟悉。
    岑隐！
    端木纭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出现在前方的青年，脱口而出：“岑公子。”
    端木纭不禁笑了，沾了不少黑灰的脸庞本来狼狈不堪，那灿烂的笑容瞬间点亮了她的面庞。
    “督主，小的这就……”一个披着棉被的內侍本想冲进火海去救人，可是他才跨出一步，就觉得身上一轻，他身上的被子已经被人夺走了。
    內侍彷如石化般僵立原地，傻眼了，眼睁睁地看着披着那床薄被的岑隐飞身跃入火海中。
    “督主！”內侍失声惊叫出声。
    岑隐将身上的那床薄被一扫一挥，带着一阵阵强劲的劲风，就把四周的火苗压下了些许，他身姿轻盈地从火焰上跃过，很快就来到端木纭的身旁。
    “跟着我。”
    岑隐也不多说，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并用那床被子也覆盖住端木纭的背，将四周的热焰与热浪隔绝在薄被外。
    这一幕看在耿听莲的眼里，是那么刺眼，就像是一箭狠狠地刺在了她的心口。
    大火终于蔓延到了她的脑海中，让她无法思考，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端木纭逃走！
    “不许走。”
    “端木纭，你不许走！”
    耿听莲好像一头野兽般朝端木纭飞扑过去……
    岑隐的嘴角泛出一丝冷笑，眼神冰冷。
    刚才在赶来药师殿的路上，岑隐已经听那个来禀报的內侍说了，他之所以能发现端木纭的下落是因为他看到卫国公府的丫鬟形容鬼祟地从药师殿的方向跑来，就把人给拦下了，从那丫鬟口中逼问出了端木纭的下落，这才知道是耿听莲把端木纭带来了药师殿……
    岑隐手中抓着薄被用力地一甩，卷起一旁燃烧的香烛架将之甩飞了出去，朝着耿听莲撞去。
    耿听莲惊呼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香烛架朝自己越来越近，那上面赤红的火焰张牙舞爪，似乎要把她吞噬般。
    这一瞬，耿听莲也不知道她是伤心多一点，还是惊恐多一点。
    她双目瞠大，想要逃，可是身体似乎不听她使唤了，那燃烧的香烛架重重地撞在她的身上，那灼热刺痛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也跟着要燃烧起来。
    耿听莲怕了，她的喉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岑隐完没理会耿听莲，更懒得看她一眼，此时此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带端木纭离开这里。
    “走。”他一边说，一边揽着端木纭朝殿外跑去，用那薄被扫开从房顶上掉下的焦木与火星……
    “砰砰砰！”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砰砰砰！”
    眼前的世界又突地一亮，端木纭才骤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从火海里冲出来了，当岑隐甩开他们背上的薄被时，她的视野一下子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端木姑娘，你没事吧？”岑隐关心地问道，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拧起。
    端木纭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耳边响起了方才耿听莲癫狂的声音：“你难道还想假装你不知道岑隐喜欢你吗！！”
    端木纭转过身，下意识地朝殿内看去。
    耿听莲狼狈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打着滚，她的右袖燃烧了起来，烧得她面目扭曲，烧得她撕心裂肺……
    “姐姐！”
    一个清脆熟悉的女音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纭的注意力，端木绯带着哭腔朝端木纭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右胳膊，她的小脸上泪眼朦胧，眼眶中盈满的泪水在碰到端木纭的那一刻，泪水自眼角汩汩地流下……
    方才是她第一个赶到了着火的药师殿，就想撞门冲进去救端木纭，却被随后赶到的岑隐拉住了。
    岑隐一脚踢开了大门，快她一步地冲进了火海。
    端木绯知道自己不能再进去给岑隐添乱，就立刻稳定心神，开始组织人手救火，又让人把院子里易着火的东西移除，以免火势向其他地方蔓延。
    “姐姐，姐姐……”端木绯盯着端木纭的脸庞反复地叫着，近乎呢喃，她的小手攥紧了端木纭的袖子，紧紧地，死死地。
    这一瞬，她的脑海中又闪过许多年的事，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她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三个最亲的亲人。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中盛着不安、恐惧、后怕等等的情感。
    端木纭看得心疼极了，拉住了妹妹柔软的小手，温声道：
    “蓁蓁，我没事的。”
    “蓁蓁，姐姐在这里。”
    她会永远陪着她的妹妹！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一个个拎着水桶的僧人、內侍、禁军赶来了，后面还有人驱着水车，周围的各种声音交杂在了一起。
    “哗！哗！哗！”
    清水一桶桶地往药师殿内倒去……
    “蓁蓁。”封炎奔跑着过来了，形容焦急，快得像一道风，停在了石阶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抱在一起的姐妹俩。
    端木纭的头发有些凌乱，还烧焦了些，一些被烧得卷曲的发丝凌乱地覆在面上，脸上布满了炭灰，身上的衣裙更是被烧得残破不堪。
    “四姑娘……”一个小內侍捧着一件斗篷气喘吁吁地赶来了，端木绯这才放开了端木纭，亲自替她围上了斗篷，系上斗篷的系带。
    随着这一个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端木绯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嘴角又有了笑意。
    见状，封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凤眸中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浪潮。
    只要端木纭安然无恙就好。
    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是封炎知道他的阿辞、他的蓁蓁不能再失去了。
    端木纭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人，封炎简直不敢相信如果端木纭有个三长两短，蓁蓁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封炎的眸中一闪而过……
    哪怕此刻再回想记忆中那个悲痛欲绝的少女，封炎还是觉得心痛难当，他简直不敢想象荏弱的阿辞是怎么度过那番艰难的岁月。
    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四周也越来越嘈杂，有人看到殿内还有人，高呼了一声，就有人叫嚷着得赶紧救人才行……
    周围泼水声、奔跑声、燃烧声、呼喊声交错在一起。
    岑隐眼看周围越来越乱，上前一步，提议道：“端木姑娘，这里乱，姑娘不如去后寺的厢房休息一下……”
    岑隐说得含蓄，端木纭也得换个地方去整整衣装。
    端木绯迫不及待地替端木纭应了。
    岑隐又吩咐了一个小內侍宣太医，小內侍就步履匆匆地去了。
    药师殿里外，人来人往，这里升腾而起的浓烟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救火的，看热闹的，打探消息的……乱成了一团。
    皇帝在此做法事，药师殿却突然走了水。
    这么大的事不仅是今日到场的众人很快就得知了，连皇帝很快也闻讯，大惊失色地赶来了现场。
    原本围在药师殿外的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人齐齐地俯首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面沉如水，步履带风，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大步走进了药师殿所在的院子，看着前方被烧得焦黑的殿宇，脸上是青了白，白了红，红了黑，色彩激烈地变化着。
    他的思绪随着面色变化千回百转，一会儿想着这场大火是不祥之兆，一会儿怀疑是不是皇兄在天有灵在作祟，一会儿又疑心有人浑水摸鱼在这里搅风搅雨……
    随皇帝一起来的还有耿海和耿安晧父子俩。
    耿海对这场大火还所知不多，只是方才有人来向皇帝禀报说这里走水了，所以一起过来看看。
    经过在场数以百计的僧人、內侍和禁军的协力扑火，药师殿的火总算是扑灭了大半，还剩下一些零星的火苗，还在扑哧扑哧地燃烧着，炭灰如秋风中的残叶般零零落落地掉落下来……
    皇帝面色紧绷，眸子深邃。
    负责扑火的一个禁军将士过来禀着大致的情况，比如这药师殿是一炷香前烧起来的，还没查明失火的原因，比如之前端木家的大姑娘方才也在药师殿里，被岑隐救出去了，受了点惊吓，人没什么大碍……
    皇帝听端木纭安然无事，心里松了口气。
    这端木家的大孙女若是今日在此出了事，怕是端木宪爱孙心切，难免也受些影响，如今内阁的政务都赖着端木宪，他可不能倒下。
    哎，还是阿隐牢靠，万事以大局为重，以身涉险把端木家的大姑娘救出了火海。
    耿安晧也松了口气，很想问岑隐把端木纭带去了哪里，可是这里的场合又不太合适。
    耿海听着却是有些失望，暗道：着岑隐真是命大，冲进火场竟然也没烧死他！
    “来了！来了……”
    前面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跟着药师殿外救火的人群就骚动了起来，两个禁军士兵从殿内抬出了一个人，远远地，隐约可以看出对方是一个女子，衣裙被烧得焦黑一片，比乞儿还要破烂。
    耿海和耿安晧只以为是一个宫女，并没有在意。
    这时，又一个禁军将士从人群中快步走了过来，对着皇帝抱拳禀道：“皇上，卫国公府的五姑娘也在里面，刚刚救出来了……”
    “你说什么？！”耿海失态地打断了对方，也顾不上皇帝了，大步地朝前冲了过去，没注意到后方的皇帝不悦地皱了皱眉。
    “莲姐儿！”耿海担忧地喊着。
    前方的那些禁军、內侍见耿海来了，自动朝两边让开，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耿安晧紧跟在耿海的身后，也是一脸的担忧焦急。
    耿听莲被人放在了青石板地上，她两眼紧闭，脸上的面纱也被烧掉了一半，露出右颊边缘那条肉色的疤痕，她的脸上、身上都布满了烧伤，被烧成了焦炭的衣裳与那烧红的烫伤交融在一起，看来触目惊心，人不人，鬼不鬼。
    “莲姐儿，莲姐儿！”耿海蹲在女儿身旁，连着叫了两声，手指微颤地伸到了女儿的口鼻间……
    耿听莲的气息十分微弱，脸色惨白，显然是晕厥了过去。
    耿海和耿安晧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都想到了。刚刚那个禁军将士明明说岑隐曾冲进过火海救出了端木家的姑娘，也就是说，岑隐肯定也见到耿听莲了，却见死不救。
    岑隐他……他好狠的心！
    他分明是因为与他们耿家有怨，就伺机报复到了耿听莲的身上！
    这一瞬，耿安晧的心里真是想拿刀一刀捅死岑隐的心也有了。
    “督主……”院子口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耿安晧和耿海都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
    此时不过是未时，正是下午阳光最刺眼的时候，灿烂的阳光洒在岑隐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肌肤如同透明般，然而，不见暖意，反而透出一种清冷锐利的气息。
    岑隐已经又换了一身簇新的麒麟袍，身上纤尘不染，闲庭信步地走来。

405心火
    “皇上。”
    岑隐给皇帝行了礼，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耿海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回来，指着岑隐怒斥道：“岑隐，我是有不和，但是一码归一码，对一个弱女子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君子之风！”
    岑隐淡淡地一笑，道：“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
    耿海被岑隐的无耻惊到了，还要与他争论，就听耿安晧低声提醒道：“父亲，还是先给妹妹请个太医才是当务之急。”
    耿海想想也是，先忍下了，对着皇帝抱拳道：“还请皇上宣太医为小女医治。”
    皇帝虽然看耿海不顺眼，却也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正要开口，岑隐抢在了他前面：“国公爷，不急。”
    岑隐还是那般云淡风轻，双手负于身后，看着耿海说道：“本座还有一事想请教国公爷呢，就是关于这药师殿走水的事。”
    “今日的法事皇觉寺里里外外的守卫都是由禁军负责的，而禁军是由五军都督府调配，如今，圣驾还在皇觉寺，法事还未完成，寺中却突然走了水，这分明就是禁军守卫不严导致！”岑隐义正言辞地斥道。
    皇帝一听，眯了眯眼，觉得岑隐所言甚得他心。
    耿海强忍着心头怒火，唇角抿出刀锋般的线条，面色紧绷，道：“岑督主，还未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想把罪名往五军都督府上推，未免也太过武断了吧。”
    “国公爷，这‘纵火’的罪魁祸首自然是要查的，”岑隐淡淡道，“但是一码归一码，总是因为禁军布防不严，才给了有心之人可趁之机，且走水后，禁军姗姗来迟……今日这事要是指望禁军，这药师殿怕是早就烧光了！”
    耿海皱了皱眉，听岑隐的口气，莫非是确定这药师殿走水并非是偶然，是有人蓄意纵火？……亦或是他为了陷害自己故意将此事闹大？偏偏女儿现在昏迷不醒，自己不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耿海心里有些没底，但是他也不能向岑隐示弱，冷声道：“岑督主，可曾听过一句话，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火花四射。
    四周的那些禁军、內侍以及跑来看热闹的好事者全都寂静无声，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少人都隐约意识到卫国公恐怕再次落于下风了。
    岑隐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头看向了皇帝，对着皇帝作揖道：“皇上，短短一月不到，禁军连连失责，上次护不住诏书，这次连皇上的安全都顾不到。”
    “臣以为这卫国公之失职。”
    “卫国公即然统领不好禁军，那不如把禁军的调兵权交给兵部！”
    岑隐一字字一句句铿锵有力，话落之后，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心思各异，不少人皆在心中叹息着：岑隐还真是敢说！把禁军的调兵权从耿海手中抢走，那无异于从耿海的身上割掉一大块肉，对于卫国公府和五军都督府而言，这可就是伤筋动骨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岑隐身上落下光斑，但枝叶随风摇曳时，那光斑就在他身上晃晃悠悠地跳跃着，晃得耿海一阵头晕眼花。
    这个岑隐好大的口气！耿海只觉一股心火直冲脑门，两道剑眉皱在了一起，厉声道：“岑隐，不过是司礼监的太监，们司礼监的职责是什么，不用本公教吧！管得未免太多了！”
    耿海一字比一字洪亮，一字比一字冰冷，他手下不知道见过多少血，当雷霆震怒时，那种嗜血的杀气就在无形间迸射了出来，不少人都移开了目光。
    面对杀气腾腾的耿海，岑隐还是气定神闲。
    “我们司礼监管什么自有皇上做主，还由不得国公爷置喙。”岑隐淡淡道，四两拨千斤，“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
    皇帝心里听得受用极了，觉得无论是刚才岑隐的那个提议，还是他现在地这番话，都是以自己这个皇帝为优先。
    哎，阿隐果然是没有一点私心，不像耿海，不像朝中那些勋贵老臣……
    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皇帝心中一动，心潮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摇头看着耿海道：“耿海，亏朕如此信任，真是让朕太失望了！”
    皇帝做出一副被耿海辜负的做派。
    耿海双目微瞠，看向了皇帝，而其他人大概也看出了皇帝的选择，一个个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没人注意到岑隐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耿海，那之中透着一丝狠戾，一闪而逝，当他移开目光看向皇帝时，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皇帝还在继续说着：“皇觉寺走水，禁军难辞其咎，若是不给朝臣、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朕也说不过去，也难免为天下人所诟病。”
    皇帝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神情间透着几分唏嘘，那做派仿佛在说，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总要有个表示。
    “……”耿海看着皇帝的眼睛瞠到了极致，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皇帝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耿海犹如置身冰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冷静。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飞快地在他的眼前闪过，让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动着。
    这段时日，十七年前的往事经常浮现在他的心头。
    当年是他先向慕建铭投诚的。
    那个时候……
    他和崇明帝虽然很好，在外人看来，他是崇明帝的伴读，他们之间的交情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君臣相宜，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比起他，崇明帝明显更器重薛祁渊。
    薛祁渊毕竟常年镇守北境，比不上他常年待在京城，他本来以为岁月漫长，总有一天，崇明帝会明白自己比薛祁渊更得用，然而崇明二年底，薛祁渊来京朝贺。
    一日，他去御书房拜见崇明帝，却偶然听到崇明帝正和薛祁渊提及要改制五军都督府……
    彼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谓的“改制”向来意味着分权……
    那一日，他没有惊动崇明帝，回去后他几日几夜地辗转反侧，最后去试探了崇明帝。
    如同他所猜测的，崇明帝想要削五军都督府的兵权，想要从他卫国公府割肉放血……
    是可忍孰不可忍。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才决定投效今上慕建铭，彼时慕建铭还只是仁王。
    他只是略略地发出试探，慕建铭就回应了他，如他所料，慕建铭野心勃勃……
    也是，慕建铭差点因为先帝的一道“口谕”而登上皇座，他曾经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野心已经被唤醒，又岂是那么容易再放下的，这就如同被圈养的老虎，一旦让它尝了人肉的滋味，开了荤戒，就再也不可能成为家畜！
    那个时候，慕建铭向自己许诺，若他能够顺利登基，这朝堂之上，就无人能越过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慕建铭许诺与他共享这片大盛江山，文功武治，这武治就交给他了……
    当初的承诺还历历在目，然而，物是人非。
    耿海看着与他不过相距三尺的皇帝，徐徐地问道：“皇上，还记不记得当初您与臣亲口说过：‘大盛兵权，永远是耿家的。’”
    一句话就像是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帝的脸色难看极了。
    这句话确实是他亲口所说，皇帝当然也记得，更记得他当日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下许下这个承诺。
    耿海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指责自己兔死狗烹吗？！
    他选择在这个时机当众说这番话，群臣听了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揣测？！
    皇帝的心不断地往下坠落，咬紧了牙，对耿海失望到了极点。
    这时，岑隐阴柔的嗓音再次在皇帝的耳边响起：“国公爷错了。”
    春风徐徐而来，阳光灿烂依旧，可是四周的众人却感觉寒秋提前来临般，凉飕飕的。
    本来也猜到了今日皇觉寺的法事，皇帝的心情怕是好不起来，众人只求今日能平平顺顺地过去，事情发展到此刻这个地步，不少人都心生了一种“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的慨叹。
    皇觉寺之行最终竟变成了皇帝、岑隐和耿海的又一场权利之争，甚至于这一天恐怕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了。
    岑隐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那种诡异的气氛，气定神闲地接着道：“我大盛的兵权当然是皇上一人的，怎么能说是耿家的呢！”
    “国公爷，把皇家置于何地？！”
    “岑隐，分明就是……”这阉人，“在搬弄是非！”耿海用一种阴毒而憎恨的眼神一霎不霎地盯着岑隐。
    是啊，若不是岑隐搬弄是非，便是自己和皇帝有些龃龉，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岑隐看着耿海，微微笑着，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国公爷，本座是有一说一而已。是非对错，皇上自有评断。”
    是的，一切还是要看皇帝。耿海再次看向了皇帝。与岑隐这阉人费再多口舌也不过是意气之争，说到底还是要看皇帝到底怎么想。
    皇帝被耿海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拳头松了握，握了松，衡量着利弊。
    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了耿海的错处，错过这次机会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皇帝的眼神变了好几变，终于还是义正言辞地说道：“走水的事是禁军失职，朕要给百官、给皇觉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耿海，自己领罚吧！”
    耿海的心彻底凉了，也彻底死心了。
    是啊。他早该认清了现实，认清了皇帝。
    耿海笑了，双目中带着空洞与冷漠，对着皇帝咬牙抱拳道：“臣领旨！”
    三个字落下后，气氛更为诡异，周遭的声音与温度似乎都被吸走了般，静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耿海从怀中掏出了一道赤金令牌，手一甩，“啪”的一声丢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赤金雕花令牌在地上微微地弹跳了一下，静静地躺在了那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吸引了周围不少复杂的目光。
    耿海看也没看那道令牌一眼，仿佛他丢掉的就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耿海随意地对着皇帝拱了拱手，丢下了一句话：“皇上，那臣就告退了。”
    说完后，耿海让人抬上耿听莲的担架，又招呼了耿安晧，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帝也没看耿海他们，他半垂眼帘，目光正盯着那块被耿海扔在地上的令牌，脸色阴鸷，越发后悔自己这些年太过纵容耿海了，以致他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
    两人背道而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耿海出了院子，彼此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耿海拐过弯后，停下了脚步。他还是没有回头，抬眼看着蓝天，看向前方皇宫的方向。
    十六年前的九月初九发生的事，此刻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兵器交接，尸横遍野，血腥的一幕幕彷如昨日般。
    政权的交迭难免伴有鲜血，过去如此，现在也还是如此……
    皇帝既然不仁不义，就别怪他了！
    如今的大盛王朝已经不值得他效忠了……就像是岑隐说的那样，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父亲……”耿安晧见耿海停下了，低低地唤了一声。
    耿海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再也没停留，他的背影是那么决绝。
    一墙之内，皇帝还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岑隐使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内侍立刻就把地上的那块赤金令牌捡了起来，仔细地擦拭后，才呈给了岑隐。
    岑隐捏着那道令牌走到皇帝身旁，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道：“皇上，可要派人盯着？”
    “……”皇帝被岑隐这一提醒，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耿海当年背叛了皇兄的事，目光落在岑隐手上的令牌上。

    虽说现在耿海交出了调动禁军的权力，但是五军都督府还有统领天下兵马的大权，而且耿家掌兵权由来已久，从禁军到各卫所中的将领多是耿家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要是耿海打算谋反，振臂一呼，皇帝心里还真是没把握有多少人会响应耿家……那就麻烦了。
    皇帝下意识地转起了拇指上的玉扳指，牙根紧咬，脸上掠过一抹恨恨之色。
    偏偏自己又不能先下手为强，以免得落个鸟尽弓藏的恶名……皇帝只要想想，就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的头上已经驾着一把铡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幸而，阿隐提醒了自己。
    皇帝对着岑隐微微点头，以眼色示意他去办吧。
    岑隐恭敬地对着皇帝作揖，俯首的同时，那浓密长翘的眼睫微颤，眸子里寒芒四溢。
    等他直起身子时，嘴角又噙上了一抹和熙的浅笑，柔声劝道：“皇上，这都未时了，下午的法事应该马上要开始了，皇上您是不是先去用点斋饭，免得待会儿乏力。”
    岑隐一提，皇帝才惊觉饥肠辘辘，想着今日发生的事，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决定随便用一些吃食。
    “阿隐，去去忙吧。”皇帝含笑道，带着一个內侍与几个禁军离开了。
    周围其他人在恭送圣驾后，也纷纷离去，赶紧都跑去用膳。
    没一会儿功夫，药师殿四周就变得空荡荡的。
    岑隐匆匆地去往后寺，想去看看端木纭的情况，可是走到一半，他忽然收住了脚。
    他的右手边是一片金镶玉竹，脚下是一条青石板小径，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人，只有他一人。
    春风习习，吹得那片青葱的金镶玉竹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叶与竹竿随风摇曳着。
    “沙沙沙……”
    岑隐狭长的眸子随之荡漾了一下，跟着又平静无波，眸色变得异常深邃，薄唇抿紧……渐渐地，薄唇抿出了一抹淡淡的笑，然而，这抹笑令人不觉欢愉，反而使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压抑与悲凉。
    他像是石化般僵立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抬手把几缕凌乱地覆在面颊上的发丝拂到了颈后，将他光洁的额头与脸庞整个露了出来，这一刻，他又是那个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东厂厂督，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意志。
    岑隐转过了身，神情坚定地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灿烂的阳光愈发炽热了，未时过半，下午的法事准时开始了。
    端木纭在火海里死里逃生，皇帝特意恩准她不必参加下午的法事。
    端木绯安顿好了端木纭后，还是如上午般陪在了安平的身旁。
    她一看到岑隐，就特意上前去道谢。
    “岑公子，今日真是多亏救了我姐姐。”端木绯正色道，精致的小脸上是罕见的郑重其事，大眼清亮澄澈，不染一丝尘埃，“太医已经给我姐姐看过了，她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岑隐微微一笑，态度温和。
    岑隐早就跟太医打听过了，端木纭确实没什么大碍，她胆子大，在北境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敌军攻城的危机，根本没受惊，只是剪掉了一些烧焦的头发，手上有几处小小的烫伤，咽喉因为被浓烟呛了而有些烫伤，太医给她开了方子，让她服几日治疗咽喉的药茶。
    端木绯道了谢后，想着岑隐正忙，就打算先回安平那里，转身时，目光正好与不远处的耿安晧四目对视。
    耿安晧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端木绯，嘴角绷紧了几分。
    他很想问端木绯端木纭怎么样了，却终究没有上前。
    没请到太医，方才他和父亲就把妹妹送去了最近的医馆，妹妹苏醒后，形容癫狂，疯言疯语，他这才知道原来药师殿的火是妹妹放的。
    父亲暴跳如雷，把妹妹痛斥了一番，妹妹又晕厥了过去。
    看着满身烧伤的妹妹，耿安晧是又恨又心痛。
    事已至此，端木纭怕是恨上他们耿家了……
    端木绯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耿安晧般，立刻就回到了安平和封炎的身旁，下午的法事即将开始，他们又都跨进了大雄宝殿。
    群臣以及家眷也在殿外各就各位。
    庄严的念佛声、木鱼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大雄宝殿中，一切似乎与上午没什么差别，又似乎已经全然不同了，就像是那表面上平静无波的海面，其下早已暗潮汹涌，一股风暴在暗处一点点地酝酿着。
    空气更凝重了。
    大雄宝殿的众人在住持的指示下，跪拜、磕头、上香……
    排队上香时，端木绯忍不住打量着前方的皇帝，他的背影看着还是那般挺拔，可是挺拔中却多了一抹憔悴，他那俊朗的脸庞从这个角度看去，似乎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岁。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法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直到申时过半，法事就顺利结束了。
    殿内殿外的几百号人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一天是那么漫长煎熬，所幸总算是结束了。
    此刻再想到发生在药师殿的一幕幕，众人的心头更复杂了，今日过后，皇帝和卫国公闹翻的事定会在京中传开，这又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风浪呢。
    对于这些，端木绯满不在乎，法事结束后，她就与安平、封炎告别，和端木家的人一起返回端木府。
    “姐姐，的头发……”
    姐妹俩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端木绯看着姐姐头上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头发，心疼极了，她的姐姐原本拥有一头那么乌黑那么浓密的秀发，如鸦羽般柔顺光泽……
    “等回府后，姐姐得多吃些黑芝麻、何首乌补补头发才行。”端木绯认真地叮咛道。
    端木纭正有些恍惚的看着马车外，闻言才回过神来。
    她放下了车帘，随意地撩起几缕还有些卷曲毛糙的头发，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事的，回去再把头发修修就好，过些日子就全长回来了。”
    在北境的那些年月，时常就会有兵临阵下之忧，端木纭常常能见到伤亡的士兵和平民百姓，相比起来，只是损了一些头发，端木纭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端木绯深以为然，只要姐姐没受伤就行了！
    端木绯的态度还算平和，等姐妹俩回了湛清院后，把张嬷嬷和丫鬟们都给吓了一跳。
    听说端木纭今日死里逃生，张嬷嬷连声念着阿弥陀佛，把耿听莲痛骂了好几遍，又说幸好没和耿家结亲，这种小姑子可受不起，跟着又嘀咕着得念几天地藏经谢菩萨保佑才行……
    连小八哥和小狐狸都围过来看热闹，看到端木纭好像被狗啃过的头发，两个小家伙罕见地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同情地看着了端木纭一会儿，一个回头舔了舔自己的白毛，一个用尖喙啄了啄自己的乌羽。
    真是可怜啊！
    小八哥想了想，贴心地去庭院里叼了几朵花送给端木纭，小狐狸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枇杷送来慰问端木纭，可把她给感动坏了。
    湛清院正热闹着，又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来禀说，太医院的黄院判带着五个太医过来给大姑娘请脉。
    六个太医加上他们带的药童看着声势赫赫，一下子就把左次间挤得满满当当，又是诊脉，又是会诊，郑重其事。
    诊断的结果其实和皇觉寺里的差不多——
    “大姑娘口鼻吸进了些浓烟，导致咽喉有些灼伤，可能要咳上一阵子。”
    “最近这几日，姑娘最好吃些温和的流食，之前张太医开的药茶每天都喝着。”
    “姑娘吸进的迷药不算重，多喝些水，睡一觉，残余的药性也就彻底化解了。”
    “过两天，我们再来给姑娘看看……”
    黄院判细细地把会诊的结果说了一遍，心里忐忑，他是被东厂的人遣来的，听说是岑督主义妹的长姐受了伤，不敢轻慢，特意带上了五名太医过来会诊。
    幸而这位端木大姑娘确实没什么大碍，他们回去对岑督主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了。

406活该
    太医们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端木绯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拉着端木纭给她沐浴洗漱，又亲自给她绞干头发。
    这时，药茶也好了，紫藤送来了热腾腾的药茶，端木绯端过来吹啊吹，确定药茶温润适口了，这才送到了端木纭的手里。

    端木纭显然也察觉到了端木绯的不安，万事不管地由着妹妹，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喝完药茶，又漱了口后，她就在端木绯的催促下，在榻上歇下了。
    端木绯亲自给端木纭掖了掖被角，又跑去拉下了窗户边的湘妃帘，內室里暗了下来，静谧而安详。
    端木纭过上了几天清闲日子，府里要是有什么事，小事端木绯就让那些管事嬷嬷自己解决，大事就由她来拿主意，反正大原则就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骚扰端木纭。
    谁不知道如今四姑娘最得老太爷的宠爱，在府里说一不二，没人敢和她顶。
    在端木绯的操持下，府中的内务井井有条。
    端木纭舒舒服服地养了三天，每天各种补品如燕窝、何首乌、乳鸽、老参、花胶等等似流水般入腹，养得她的肌肤如玉似瓷，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纭表姐，你的气色真好！肌肤细腻……”
    涵星一来，就把端木纭好生地夸了一通，又找张嬷嬷讨了药膳方子，说要回去给端木贵妃试试。
    说完了养颜的事，涵星才想起了她和舞阳此行是来探望端木纭的，清清嗓子，拿出了一个小瓷罐，笑眯眯地说道：“纭表姐，母妃说，这个喉糖好，含着可以润喉养肺，你试试。”
    舞阳也带了东西来，“阿纭，你试试这养发膏，是本宫在京中的点绛斋买的，洗头发时抹一抹，可以养护头发。”
    “纭表姐，你这发髻是谁梳的，是弯月髻，但又有些不一样，做了些变化……呦，这手可真巧，完看不出碎头发。”涵星说着，眸子熠熠生辉。
    皇觉寺做法事的那日，涵星和舞阳听说端木纭被人从药师殿救出的事后，就立刻去探望过她，但是那日下午还有法事，因此两位公主也没有久留。涵星是亲眼看过那日端木纭的头发被烧成了什么样子。
    “是蓁蓁给我梳的。”端木纭抚了抚头上的发髻，笑得温柔和熙，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在涵星惊讶的眼神中，端木绯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涵星和舞阳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绯妹妹啊，就是懒，她自己总是梳个鬏鬏头和双螺髻就应付了事，比如现在头上除了朵绢花，啥也没戴。
    涵星心念一动，笑眯眯地提议道：“绯表妹，下次你进宫陪本宫小住的时候，你也给本宫梳这个头。”
    一听到进宫，端木绯的小脸差点没垮掉，立刻表示她现在也可以的。
    四个姑娘坐在花园的花厅里说说笑笑，那愉悦清澈如山涧清泉的笑声随风而去。
    花厅四边的窗扇都打开着，旭日的光辉照得屋子里一片透亮，春风拂动池塘的水面，荡起阵阵水波，连带吹进花厅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些微的水汽，令人神清气爽。
    小八哥就停在池塘边的一株桃树上，好奇地打量着花厅里的四个姑娘，“呱”地叫了一声，试图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然而，端木纭和端木绯谁也没理会它。
    涵星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八怎么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好笑地摇了摇头，碧蝉兴冲冲地告诉涵星：“四公主殿下，小八它可坏了，自己敲碎了花瓶，却把碎片都叼到了团子的窝里，叼了一半被团子发现了，它们就打起了，这才把人给惊动了。四姑娘现在罚谁也不许理它……”
    涵星听着笑得不能自抑，前俯后仰，“小八它真是太好玩了。”
    舞阳捧着茶盅浅呷了一口热茶，却是若有所思，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舞阳放下茶盅，话锋一转道：“阿纭，绯妹妹，耿家把纵火的罪名‘推’给了卫国公府的一个小丫鬟，你们可听说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慢慢地饮着她的药茶。
    温温的药茶沾唇入喉，一股醇香中透着清凉的感觉自舌尖散开，她干涩的喉头就觉得舒畅了不少。
    这件事姐妹俩已经听端木宪提了，耿海对皇帝的交代是，那小丫鬟不小心碰倒了药师殿的烛火，因为害怕，就独自跑了。他一气之下已经把人杖毙了，还丢了具尸体给大理寺。
    耿家做得嚣张之极，连掩饰也不屑掩饰。
    但是皇帝却认了这个说法，让大理寺不要再查了。
    舞阳拧了拧英挺的眉头，愤愤不平地说道：“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耿海也太无法无天了。”端木纭虽然不曾直言是耿听莲纵火，但是有些事，即便不说，也不代表别人猜不到。
    端木绯抿了抿樱唇，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
    耿海和皇帝已经公然撕破脸了，所以，相对于别的来说，在皇帝看来，这只是件小事。
    倘若这一次端木纭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帝也许会给端木家一个交代，可是端木纭只是虚惊一场，反倒是耿听莲伤得惨不忍睹。
    耿海既然在禁军调兵权这件“大事”退了一步，皇帝就不会再咄咄逼人。
    “耿听莲这次是自作自受。”涵星皱了皱小脸，娇声道，“昨天张太医来钟粹宫给母妃请平安脉，本宫特意找他打听了几句，张太医说，耿听莲这次肯定是毁容了，她脸上的疤本来用头发和脂粉遮掩一下，多少也能挡住，现在可好了，脸上、身上、四肢……至少被烧伤了五六成，怕是等烧伤愈合了，身上也会留不少疤，便是有华佗再世，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端木绯并不同情耿听莲，目光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纭，心里只觉庆幸，以及几分后怕。
    要不是岑公子及时出现，以她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把姐姐完好无损地带出火场，幸好姐姐没事……
    想着，端木绯的大眼中就露出几分好像小鹿似的不安。
    她这样的眼神，端木纭这三天来已经看了许多遍了，立刻就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端木纭飞快地拈起一颗酸梅塞进了端木绯的小嘴里，那动作快速流畅得如行云流水，下一瞬，端木绯的右颊就鼓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腮帮子鼓鼓的小兔子似的。
    端木绯还傻乎乎的，完没反应过来，看得舞阳和涵星姐妹俩忍俊不禁地笑了。
    端木绯含着酸梅又抿了抿唇，嘴里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得她的大眼眯成了一条缝儿，暗道：对于耿家。封炎他们筹谋已久，也关系重大，她不能因一时激愤而乱了他们的布置。
    这笔账，暂时留着就是。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呱呱！”
    小八哥在树上又叫了两声，涵星忍不住又去看窗外的小八哥。小八哥在树枝上歪了歪脑袋，那可爱的样子看得涵星的心都快化了。
    涵星随手从碟子上捻了块金黄的小米糕，朝窗外的小八哥丢了过去，嘴里清脆地喊了一声：“小八。”
    涵星的臂力不错，投壶、射箭什么的也都玩得好，这龙眼大小的小米糕被她准确地抛向了小八哥所在的桃枝，小八哥只要伸长脖子张嘴一咬……
    在小米糕飞过的那一瞬，小八哥动了，却是回首去啄自己的乌羽，任由那块小米糕在它身前飞过，然后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入池塘里，飞溅起无数的水花，也惊动了池塘里的鱼儿，那些红黄白相间的鲤鱼欢快地游了过去。
    花厅里，陷入一片古怪的沉寂，四个姑娘彼此互相看了看，然后噗嗤地一起笑出了声，涵星更是笑得眼泪都沁出了眼角。
    她摸出一方丝帕擦了擦眼角，“纭表姐，绯表妹，你们家小八还是这么有‘原则’。”
    小八哥一向傲娇得很，除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给的吃食，它一概不吃别人给的食物，但是自己会偷，从厨房偷，从花园摘果子，机灵得很。
    端木绯与涵星笑作一团，她的眼角也笑出了泪花，靠着涵星的肩膀道：“涵星表姐，你别理它。这个小八啊，谁理它，它就来劲。”
    “坏坏！”小八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拍着翅膀在树枝上跳脚，似乎是在抗议着什么。
    姑娘们看着小家伙笑得更欢快了，端木纭终究还是不忍心了，抬手给它丢了一块米糕，这一次，小八哥反应极快，米糕才飞出窗口，就被它一口咬住，欢欢乐乐地在半空中绕了个圈，带着明显的炫耀。
    涵星感慨地说道：“小八太聪明了。绯表妹你的运气真好。”涵星一脸艳羡地看着端木绯，小八、团子还有飞翩都这么乖。
    “我的运气一向好。”端木绯得意洋洋地说道，完忘了小八哥是怎么来的。
    她们正说笑着，一个青衣小丫鬟步履匆匆地进了花厅，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卫国公府那边送了些伤药和补药过来看，是耿世子亲自送来的。”
    话落之后，花厅里静了一静。
    舞阳和涵星面面相觑，气氛隐隐有些怪异。
    端木纭一听到耿安晧来了，明艳的脸庞上神色微妙，脑海闪过了三日前药师殿的一幕幕，耿听莲那一句句歇斯底里的疯话还犹在耳边：“……你活着，哥哥就不会清醒，只会被你迷惑……你必须去死！”
    听耿听莲的意思，显然耿安晧还没对自己死心……
    端木纭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直接拒了：“让耿世子把东西都带回去吧。”端木纭不想让耿安晧误会，也不想给对方任何不切实际的遐想。
    “是，大姑娘。”青衣丫鬟福身领命，就退下了。
    花厅里的姑娘们都看不上耿家的那点做派，谁也没在意这一点点小小的涟漪，继续逗逗鸟，赏赏鱼，说说话。
    四月的春光正好，繁华的芳香随风弥漫在府中，青衣丫鬟迎着风一路来到了东角门，转告了门房后，门房就出了角门，对着正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耿安晧抱拳道：“耿世子，我们姑娘说了，东西请世子带回去吧。”
    她不肯收。耿安晧闻言瞳孔微缩，抓着马绳的右手下意识地更为用力，唇角的线条绷紧如铁，目光忍不住越过门房朝角门里望了一眼，虽然他明明知道看不到端木纭……
    自药师殿走水后，他就不曾见过端木纭，也不知道她伤成了什么样。
    想起妹妹浑身上下那惨不忍睹的烫伤，想起妹妹至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想起太医和大夫皆是含蓄地说妹妹的烫伤十有八九是会留疤，耿安晧心里越来越担心端木纭。
    他本就没指望能见到端木纭，只希望她能收下他送来的药……现在看来她果然是生气了。
    是了，端木纭本就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姑娘，妹妹对她下了如此狠手，她又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耿安晧怔怔地看着角门内，幽深的眸子慢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他们两家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水火不容的地步？！
    即便是他们耿家真的再上一层楼，他和端木纭还有可能吗？
    只是这么想想，耿安晧就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重物碾轧般，疼痛如绞。
    耿安晧眼神恍惚，浑浑噩噩，连他自己是怎么离开权舆街，又是怎么回的卫国公府都不记得了。
    耿安晧一回府，就被叫去了耿海的外书房。
    “你是不是去了端木家？”
    耿海正在窗户边修剪一盆兰草，见儿子进来了，他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随口问道，神色复杂。
    “咔擦。”耿海一剪子剪掉了长长的叶片上的枯尖。
    耿安晧抿着薄唇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耿海行了礼，然后在他身旁坐下了。
    耿海吩咐丫鬟上了茶后，就把丫鬟给打发了，书房里只余下他们父子两人。
    “咔擦，咔擦。”
    耿海果断地剪去兰草中的老叶、黄叶、弱叶，那些被剪落的残叶在方几上凌乱地散落着。
    明明外面阳光璀璨，可是屋子里却透着一种阴冷萧索的感觉。
    耿海心里叹气，也没再提端木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沉声道：“安晧，今天为父又找了几个京中的名医来看过你五妹妹。”
    “你五妹妹高烧了三天，才刚退了烧。”
    “大夫说她能退烧，已经是捡回一条命，身上的那些烫伤十分严重，怕是要养上好几个月，伤好了也会结疤……”
    “哎，你五妹妹可是姑娘家！”
    耿海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烦躁得很，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女儿明明是天命凤女，本该鸿运当头才是，怎么会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耿安晧才刚凑到唇畔的茶盅又突地放下了，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捏着茶盅，几乎将他捏碎。
    他的眼眸里翻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涌动了好几下，渐渐地，眸色冷冽了起来，徐徐道：“爹，五妹妹她这是自作自受。”他的声音中也染上了一丝寒气。
    耿海皱了皱眉，眉心隆起，一双锐利的眼眸变得异常深邃。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屋子里，父子俩四目对视，明明再也没有人说话，却似有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回荡在空气中。
    窗外，微风吹得枝叶摇曳，斑驳的树影映在父子俩的脸上，形成一片诡异的阴影，让父子俩的神色看着深沉复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耿海忽然放下了剪子，“咯噔”一声，剪子与桌面的碰撞声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房里很是响亮。
    阳光自窗口照进来，照得那剪子的两片刀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安晧，”耿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般，一字一顿，“为父已经决定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之间，耿海眼眸中迸射出令人几乎难以直视的利芒，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封存许久的长刀终于出鞘了，凌厉中带着几分阴鸷，空气骤然间变冷。
    他的话说得意味不明，可是耿安晧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精神一振。
    三月二十九，他在云庭酒楼里偶然遇到岑隐、端木纭和端木绯后，回府他就和父亲提出立刻逼宫，他们耿家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距离皇帝给的一月之期也过了近半，与其等皇帝下手，坐以待毙，还不如他们自己给自己挣一条活路，从此也不必再仰人鼻息。
    彼时，耿海没有答应，让儿子稍安勿躁。
    时间太赶了，仓促“行事”，对耿家而言，风险太大了。
    这可不仅仅是攸关耿家满门，更是一次关乎整个大盛的博弈，耿家不能输，也输不起！

    这才短短不到十天，耿海却不得不改变主意。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现在闹成这样，皇上肯定也有所防备了，我们行事也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耿海眯了眯眼，眸子里深不见底。
    耿安晧急切地应了一声，一双与耿海十分相似的眼眸中同样凌厉如刀锋，又道：“父亲，时间紧急，我想过了，我们能调动的恐怕也只有离京最近的冀州卫和辽州卫了。”
    耿海点了点头，右手成拳在方几上随意地敲了几下，“加上你袁叔叔手上的神枢营……我们至少也能有七八成胜算。”
    禁军三大营除了神枢营，还有五军营和神机营，其统领个个与耿海相熟，可是谋反不是小事，不容一点差错，除了他的心腹神枢营统领袁惟刚以外，耿海实在不敢轻信任何人，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去一一试探、收买人心。
    “簌簌簌……”
    窗外的风似乎变得更猛烈了，他们的声音还没飘出窗户就被风吹散了，庭院里的树木疯狂地摇摆，像撩拨在耿海的心头似的，泛起阵阵涟漪。
    他没想走到这一步，这都是皇帝逼他的！
    屋子里又静了半晌。
    耿安晧亲自给耿海添茶，沉声道：“父亲，我们成事后，必要扶持一个皇子，您的意思是……”
    无论是耿海，还是耿安晧，都没想过这个天下能立刻改姓耿，这其中的变数与风险太大了，弄不好就是大盛四分五裂，还不如徐徐图之。
    十六年前，耿海既然可以扫平朝堂障碍，扶持今上登基，那么如今他也可以！！
    “是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当傀儡，还是扶持三皇子……”耿安晧接着道，眸子里明明暗暗。
    若是扶持小皇子登基的话，待到日后，只要让小皇子禅位，耿海即可“名正言顺”地登基；而扶持三皇子的话，就要等耿听莲生下儿子，让那个拥有耿家血脉的孩子登上那至尊之位。
    两者各有利弊。
    父子俩彼此对视着，皆是思绪飞转。
    “虽然让三皇子里应外合更能成事，但是……”耿海既然说了“但是”，其实就等于是否定了三皇子慕祐景。
    耿安晧心如明镜，一口饮尽了杯中残余的温茶水。
    现在耿家仓促起事，以三皇子慕祐景的心性，恐怕是不敢冒险，即便是要试探，也该是一步步谨慎地试探彼此进退的余地，贸然拿出自己的底牌，很有可能会弄得满盘皆输。
    这一局，他们耿家输不起。
    答案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父子俩的心中，对他们而言，一个不经事的皇子显然更容易摆布，也同时可以给耿家挣得几年的时间为“禅位”做好准备。
    “安晧，今天是四月初八了吧？”耿海忽然问了一句，面无表情。
    耿安晧应道：“是啊，父亲，已经是四月初八了。”
    距离皇帝给的期限还有八天，这件事关系到耿家的存亡。
    不知何时，天空中变得阴沉了下来，浓密的云层挡住了太阳，让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风更大了，枝叶“哗啦哗啦”地作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直到外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亲随匆匆地进来禀道：“国公爷，世子爷，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在外求见。”
    耿海动了动眉梢，他这个时候哪有心情见阿史那，本想打发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把人带来吧。”
    阿史那是哭着来的，一个大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双肩抖动，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国公爷！”
    他一来就二话不说地跪下了，祈求地仰首望着耿海，“国公爷您这次可以一定要帮帮我啊！我可指望国公爷您了！”
    耿海与耿安晧面面相觑，耿安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爷，您有什么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史那怔了怔，这才从耿安晧那一声“王爷”听出了言下之意，急急地又道：“国公爷，耿世子，你们还不知道啊。皇上说要削了我的王位，收回我的封地，打发我即刻回北境。”
    “国公爷，北境的封地数百年来代代都是属于我们华黎族的，这让我回北境后何以面对族人，面对列祖列宗啊！”
    阿史那哭得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个大老爷们可怜兮兮的。
    皇觉寺的法事结束后，皇帝就开始秋后算账。
    昨日一早，皇帝就把阿史那宣进了宫，说阿史那既然敢以封地做保指证岑隐，现在也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不仅要夺他封地，还要连世袭的亲王头衔也一并夺了。
    阿史那苦苦哀求了皇帝，又给在场的岑隐也郑重其事地赔不是。
    然而，皇帝毫不动容，直接下令把他赶出了宫，还限他和一双子女在本月内离开京城。
    阿史那一日一夜都没睡。
    他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实在不该掺和到卫国公和岑隐之间的争权夺利之中，卫国公也不过是失了禁军的调兵权，而自己却是血本无归，一无所有了！
    他在京中无亲无故，也只能来求耿海帮忙。

407惶惶
    “国公爷……”阿史那放下了所有的尊严，膝行了几步，苦苦哀求道，“国公爷，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啊！我也只能仰仗国公爷了！”
    亲随早在耿海的手势示意下退出了书房，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人。
    耿海和耿安晧父子俩再次对视，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俩才懂的眼神，两人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深沉的浅笑。
    耿安晧站起身来，含笑地把跪在地上的阿史那扶了起来，“王爷，有话好好说。”
    “是啊。”耿海温言安抚了一句，“坐下来，我们慢慢商议就是。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阿史那早就乱了方寸，耿海说什么，就是什么，二话不说地坐了下来，看着耿海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样。
    “安晧，还不给王爷倒茶！”耿海吩咐耿安晧道，又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哗哗”的斟茶声随即就回响在屋子里，闻着清雅的茶香，阿史那的心定了不少。
    “王爷，”耿海指了指方几上的那盆修剪过的兰草道，“可懂养兰？”
    阿史那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耿海也没指望他回答，径自接着道：“养兰的过程中，修剪叶片是十分重要的事。”
    “当兰草的叶片过于繁茂时，就必须剪去一些老叶、枯叶、病叶，如此才能让好的叶片有更好的空间生长……”
    “养兰也好，做人做事也好，首先就要懂得‘取舍之道’。”
    说着，耿海再次拿起了方几上的剪子，“咔擦”一声，他毫不留情地剪下了一片青葱完好的兰叶。
    这一下，剪得干脆利落。
    那片长长的兰叶就这么从枝头跌落，轻飘飘地落在了方几上，与一堆残叶混在了一起。
    阿史那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剪子，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随之微微一变，眸子阴郁。
    空气变得越来越凝重，就像是暴风雨欲来的夏日傍晚般，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卫国公府连着几日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府中上下都知道国公爷心情不快，每个人都是夹起尾巴做人，战战兢兢。
    不仅是卫国公府，整个京城亦然。
    四月初十，皇帝正式下诏修建皇陵，迁崇明帝后尸骨于皇陵中。
    本来皇帝是不愿意的，但是岑隐提醒了他：
    “皇上，您都已经为崇明帝正名，供奉太庙，大办法事，昭告天下……那不如把最后一步也操持了，为崇明帝后迁皇陵。”
    “如此，也好堵悠悠众口，免得世人口舌，说您说一套做一套，徒留人话柄。”
    “反正这也不过是些场面上的‘仪式’罢了。”
    岑隐说得不无道理，但是皇帝还是迟疑了好几日，辗转反侧，最后还是下了诏，只是心里对耿海的恨又多了几分，把账全算到了耿海的头上，琢磨着等一月之期到了，定要好好惩治耿海。
    即便是他一时还杀不了耿海，但也可以禁军办事不严的罪名问罪耿海，降他的爵，削他的权，以后自己这堂堂一国之君就再也不用被耿海掣肘！
    他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点一点地慢慢来，他必要让耿海这个欺君罔上的奸人佞臣死无葬生之地，让他们耿家永无翻身的可能！
    这么一想，皇帝的心情好些了，着礼部尚书为崇明帝选陵地。
    从皇帝下罪己诏到为崇明帝正名再到修皇陵，这一连串的事来得实在是太快，快得朝臣们至今还有些懵，但眼看着曾经权倾天下的卫国公被步步打压至此，群臣也聪明不说什么，袖手旁观。
    朝野上下，一片平和安定。
    唯独卫国公的心越来越沉重，随着皇帝给的最后期限一天天的逼近，他好像是急了，令金吾卫在京中的大街小巷搜查，声势赫赫，所经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京城上下一片混乱，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就连素来与卫国公府作对的东厂都按兵不动，其他人更是敢怒不敢言，不少人无事都不敢出门，唯恐被牵扯到这场风暴中。
    对此，皇帝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以至金吾卫更加肆意猖狂，茶馆酒楼，戏园客栈，书斋书院……任何地方，金吾卫都没有放过，搜府，查铺，抓人，行事肆无忌惮，把整个京城弄得天翻地覆，那些商户惶恐不安，百姓怨声载道。
    甚至连国子监也没逃过这一劫。
    一连三天，金吾卫天天硬闯国子监，气势汹汹地把国子监翻来覆去地搜查着，以搜查取证为名，每次都把国子监闹得一团乱，弄得监生们全都心神不宁，无心向学，有些监生干脆请了假，以避风头。
    “咚！”
    当一众金吾卫又一次撞开国子监的大门口，在里头横冲直撞地转了半圈后，他们却发现今日的国子监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邬指挥使，”一个大胡子侍卫挎着长刀快步来到一个高壮的中年将士跟前，抱拳禀道，“属下打听过了，今日国子监停课……”
    “是啊是啊。”跟在邬兴东身旁的门房满头大汗地连声道，“指挥使大人，小的说了，今儿这里没人。”
    大胡子侍卫瞪了门房一眼，粗声又道：“邬指挥使，他们是都去了隔壁的惠兰苑……”
    这么一说，连邬兴东都惊讶地动了动眉稍，大胡子侍卫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今日无宸公子应邀去惠兰苑给女学的学生们讲课，这个消息三天前一经传出，就惊动了国子监。
    在这些监生的心目中，无宸公子那可是传奇人物，更是他们所仰望的对象。
    想着最近国子监一直不得安生，也没法好好上课，就有几个监生大着胆子和国子监祭酒提了去惠兰苑旁听的事，孙祭酒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亲自去惠兰苑与戚大家等三位女先生商议了一番，决定今日女学破例向国子监开放。
    今早，那些监生们没来国子监，都去了隔壁的女学。
    说完后，那大胡子侍卫询问地看着邬兴东，“指挥使，您看……”
    “搜女学！”邬兴东眸色阴沉，果断地拔高嗓门下令道。
    他身旁那些金吾卫的侍卫们皆是抱拳，齐声应道：“是，指挥使。”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于是，三四十个金吾卫侍卫就声势赫赫地从国子监出来，又冲向了惠兰苑，“咚咚咚”，其中一人粗鲁地敲响了惠兰苑的大门。
    “军爷，有何指教？”
    惠兰苑的门房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头发花白，形容枯槁，有些畏畏缩缩的。
    “开门！”一个三角眼的侍卫扯着嗓门喊道，“我们金吾卫奉命搜查这里，还不赶紧给我们都让开！”
    门房大惊失色，一边对着身后的一个青衣婆子使着眼色，一边客客气气地对那侍卫解释道：“军爷，这是女学……”
    门房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三角眼侍卫粗鲁地一把推开了，对方冷声斥道：“啰嗦什么，给老子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被强势地撞开了，大门处吆喝声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嘈杂不堪。
    那青衣婆子急匆匆地朝璇玑堂跑去，她得赶紧去通禀三位大家才行，这帮军爷看着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青衣婆子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
    此刻的璇玑堂里，人头攒动，青春少艾的姑娘公子们齐聚一堂，一片语笑喧阗声。
    厅堂里摆着一张张书案，每一张书案上都铺着一幅字画，字画旁的砚台上墨迹未干，显然这些画都是才刚画的。
    众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却多是落在一把轮椅上，或者应该说，是轮椅上的青衣男子身上。
    温无宸穿了一件简单的天青色素面直裰，头发以一支竹簪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狭长的眸子温和明亮，哪怕是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看来也还是那么从容闲适而儒雅，通身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轮椅停在某一张书案前，温无宸正垂眸看着书案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仕女图，一轮赤红的烈日高悬天空，根根柳枝随风肆意飞舞，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女骑在一匹白马上飞驰而去，手执一杆鞠杖全力挥出。
    这幅画上只看到少女的背影而不见其真容，反倒是她胯下的白马嘶鸣着回首看来，那奔驰腾跃的神态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十分生动有趣。
    “这幅画的布局疏密有致，无论是人还是马的神态，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整幅画动静得宜，又留有一丝余味，引人遐想……”温无宸不紧不慢地点评着，嘴角噙着一抹和熙的浅笑。
    戚氏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是十分赞同温无宸的评语。她看着就站在温无宸身旁的端木绯，神情慈祥。
    今日温无宸会来女学讲课，也有戚氏的促成。
    她知道端木绯十分敬仰无宸公子，一早就给端木绯递了消息，告诉她温无宸要来女学，其实哪怕戚氏不说，端木绯也会从封炎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这不，今天还是封炎一早去端木家把两姐妹接来了惠兰苑。
    这人既然来了，戚氏就干脆趁着温无宸出题让端木绯也画了一幅。
    温无宸方才出的题是“马球”，姑娘们以及国子监的几个监生都画了，但是完成的这些画作的构图却是大同小异，多是几个骑士策马追逐着一颗球鞠，骑士们在马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在数十幅画作中，唯有端木绯的画令人眼前一亮。
    她化繁为简，只画了一个人一匹马，也没有强调那些华丽的技巧，就已经清晰地把打马球时的那种畅快跃然纸上，淋漓尽致。
    温无宸从画中抬起头来，看向了端木绯，笑着道：“端木四姑娘，这幅画画的可是令姐？”
    虽然端木绯的这幅仕女图没有画少女的正脸，不过，不少认识端木纭的人也能看出这幅画上这个策马奔腾的少女是她的姐姐，那种明艳爽利的气质就这么透过她的笔触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无宸公子，您的眼光真利。”端木绯也不避讳，脆声应了，心里琢磨着等回去她要把这幅画好好地裱起来，挂在小书房里。
    她话音才刚落下，那个青衣婆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惊慌失措的样子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
    “戚大家，李大家，钟大家，金吾卫的人来了，说要搜查惠兰苑。”青衣婆子冲到了戚氏、钟钰和李妱三人跟前，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短短一句话让这厅堂里炸开了锅。
    在女学就读的贵女们面色微变，她们这些人都是基本上都是出身官宦人家，身世显赫的也不在少数，平日里哪有人敢随便对她们无礼，此刻听这婆子一禀，或惊，或疑，或怒，或是不知所措。
    至于那些监生们则是义愤填膺，一个个骚动了起来。
    “太过分了！”
    不知道是哪个监生喊了一句，其他监生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他们是什么意思？！天天都跑去我们国子监没事找事！”
    “我们都避出来了，他们还不依不饶的，真是欺人太甚！”
    “……”
    封炎不悦地皱了皱眉，心火“呲”地被点燃：蓁蓁难得出来散心，心情好不容易才好转了，这些人又来捣乱！真是有完没完了！！
    想着，封炎眯了眯那双漂亮的凤眼，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一旁的温无宸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径自赏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骚动间，厅堂外传来了阵阵凌乱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男子的呼喝声：“指挥使，应该就在那边！”
    透过厅堂敞开的窗户，厅中的众人可以看到几十丈外的一条游廊中走来数十个身着锦衣的带刀侍卫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快步走来，一个个昂首挺胸，目露冷光，颇有种来者不善的味道。
    很快，以邬兴东为首的金吾卫就冲了进来，让这厅堂原本就僵硬的气氛多了几分森冷的气息。
    邬兴东环视众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粗声道：“搜！给本指挥使好好搜！”
    那些监生们一个个眼冒火光，敢怒不敢言。
    封炎负手上前了几步，凤眼微挑地看着邬兴东，问道：“敢问汪指挥使要搜什么？！”他的脸上似笑非笑，神态间带着骄矜之色。
    俊美的少年如骄阳般耀眼璀璨，让人生不出一丝恶感。
    “封指挥使，”邬兴东神情傲然地与封炎对视，义正言辞道，“最近这京中频频出现宵小之辈，我们可是奉旨缉拿贼人，以保京师太平。”
    邬兴东口中所谓的“奉旨”也就是皇帝给耿海的一个名目，毕竟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要查篡改罪己诏的人吧。
    “要是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邬兴东对着封炎拱了拱手。
    他的语调看着还算客气，但是神态间却是透着一股子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炎笑了，笑容灿烂，随意地抬了抬右手。
    意思是，请自便。
    汪指挥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对着后面的侍卫们一一吩咐道：
    “们几个走西路！”
    “们几个跟本指挥使去东路！”
    “还有们三个留下把这几处屋子细细地搜了！”
    那些侍卫们斗志高昂地一一领命，跟着他们就好似失控的野兽般，横冲直撞地朝着惠兰苑的各个角落四散而去，也包括邬兴东。
    “砰！啪！咚！”
    厅外很快就传来了响亮的碰撞声，通过厅堂四周大敞的窗户，可以看到那些金吾卫的侍卫们在外头的庭院里粗鲁地搜查着，随脚踢倒边上的花盆，长刀在灌木丛间戳来劈去，连路过的粗使婆子都被他们用刀鞘扫倒在地……
    外面一片鸡飞狗跳。
    厅堂里还留下了三个侍卫，大摇大摆地在穿梭在众人之间，他们锐利的目光不善地在周围的姑娘公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看得不少人都皱了皱眉。
    “喂，！”一个黑膛脸侍卫随意指着一个蓝衣监生的鼻子质问道，“说的就是，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他肆意地查问起对方的身份来。
    不止是他，另外两个侍卫也都指着几个监生又是质问，又是搜身，那种屈辱的感觉令得监生们涨红了脸，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强自忍耐着，毕竟对方有圣旨为倚仗。
    那黑膛脸侍卫查完一个人后，又朝周围看了半圈，忽然就朝封炎、温无宸、端木绯他们这边走了过来，有恃无恐地笑道：“封指挥使小的认识，不过这位公子还有这两位姑娘是何人？还不赶紧都报上……”
    他的话还未说完，戛然而止，封炎毫无预警地上前一步，在众人包括那个黑膛脸侍卫还未回过神来时，封炎在他身上一推一拉，那个黑膛脸侍卫高大如小山般的身躯不知怎么地就飞了起来，从旁边的某个窗口摔出……
    厅堂里，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似的，众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扑通！”
    那个黑膛脸侍卫直接坠入厅外的小湖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众人都傻眼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封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三角眼的侍卫气势汹汹地上前几步，封炎但笑不语地朝对方逼近，吓得身子僵直的又退了一步，声音微颤道，“……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也飞了出去，好像是下饺子似的也摔进了窗外的湖水中，又溅起一大片水花。
    而封炎看也没看窗外落水的二人，只是对着这厅堂里最后一个侍卫挑衅地勾了勾食指。
    此刻，厅堂中的其他人已经回过神来，那些公子姑娘们的脸上都露出畅快的表情，只差没给封炎鼓掌了。
    “啪啪啪。”
    端木绯毫无顾忌，直接就鼓起掌来，嫣然一笑。
    那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厅堂里的寂静。
    封炎转头朝端木绯灿烂地笑了，得意得尾巴都快朝天了。蓁蓁对自己果然是很满意！
    厅堂中的其他人都神色微妙地看着封炎和端木绯，大部分人都知道皇帝给他们俩赐了婚，此刻难免就有一种什么锅配什么盖的感觉。
    封炎适才的行为虽然畅快，却是剑走偏锋，某些古板的监生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
    “踏踏踏……”
    这时，厅外又传来了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邬兴东又带着手下横眉怒目地回来了。
    方才连着两人落水，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惊动了正在惠兰苑搜查的金吾卫，于是邬兴东就火急火燎地又返回了璇玑堂。
    厅堂里剩下的那个侍卫急忙上前，对着邬兴东告状道：“指挥使，是封指挥使他……”
    邬兴东抬手示意他噤声，大步流星地走到封炎身前。
    “封炎！”
    这一次，邬兴东也懒得跟封炎客气了，直接喝斥道：“吾等奉旨行事，抗旨不从，乃是死罪！”
    封炎气定神闲，“啪”的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心里觉得自家蓁蓁画的折扇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嘴上慢悠悠地说道：“本公子记得清楚，圣意是让卫国公在京中搜查贼人，本公子也由着们搜了。邬指挥使，圣旨可没让们搜身。”
    封炎优雅地摇着手里的折扇，话里却是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邬指挥使，以圣旨为由借题发挥，本公子实在是看不过眼。不如咱们即刻就进宫，由皇上亲自裁决如何？”
    说着，封炎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邬兴东的脸色微微一变，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封炎不过是在揪字眼而已，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曾经，以卫国公和皇帝之间亲厚的关系，别说是“搜身”，就是直接把人带回去审问，也不算什么大事。
    如今皇帝和卫国公之间势成水火，皇帝就等着抓卫国公的把柄，他要是跟着封炎去御前理论，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卫国公！
    封炎就是仗着这一点呢。
    邬兴东心里有些不甘，握着刀鞘的左手更为用力，紧绷如铁铸般。
    他一眨不眨地与几步外的封炎对视，空气随着沉默的蔓延而凝重起来，似有火花隐约闪现。
    大局为重。邬兴东在心里对自己说，眸色幽深如那无底深渊般。
    他是耿海的心腹，也知道耿海在谋算什么。
    搜查只是一个幌子罢了，搜没搜到东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只是转瞬，邬兴东的心里已经有了取舍。他抬眼朝窗外刚从湖里游上来的两个侍卫看去，斥道：“丢人现眼。”
    话音一落，他就拂袖走了。
    他手下的那些金吾卫面面相觑，虽然觉得有些面上无光，可是既然连老大都走了，他们也就都灰溜溜地跟着离开了。
    没一会儿，金吾卫的这几十人就走得干干净净，连原本在惠兰苑其他地方搜查的人也都离开了。
    他们一走，厅堂中的其他人好像又活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封炎盯着他们的背影望了片刻，唇边划过一抹似笑非笑。
    随后，他讨好地看向了端木绯，一改适才的锋芒毕露，把手里的折扇递给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蓁蓁，我出去一趟，这把折扇先替我收着。我很快就回来接……和姐姐的。”
    封炎在心里默默地夸了自己一句，觉得把折扇先留给蓁蓁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妙了。即便是蓁蓁没等他来接，他也有接口为此跑一趟端木府了。
    端木绯根本就没机会拒绝，那把折扇就已经被强塞到了她手里，她无语地看着封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封炎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封炎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耳朵开始发烫，移开目光看向轮椅上的温无宸，对温无宸拱了拱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408岑隐（两更合一）
    温无宸看着封炎离去的背影和那发红的耳尖，温润的嘴角抿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端木绯一向耳聪目明，一不小心就注意到了，心中隐约浮现某个想法封炎他该不会是要……
    别多想。别多想。端木绯赶紧放空脑袋，没注意到温无宸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两眼。
    温无宸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随从就推动轮椅，往着下一张画案去了。
    轮椅滚动的声音登时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把几道目送封炎的视线引了过去。
    封炎出了惠兰苑的大门后，吹了声口哨，原本在巷子里玩耍的奔霄就自己叼着马绳跑了过来。
    封炎利索地一跃而上，道了声“去五城兵马司”，奔霄就嘶鸣了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五城兵马司距离惠兰苑和国子监所在的鸣贤街不过是两三条街的距离，以奔霄的脚力，一盏茶功夫很久抵达了目的地。
    封炎进去没一会儿，就带上数十个弟兄们浩浩荡荡地一路往东，去了五军都督府。
    这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京城的街道上如此兴师动众地招摇过市，自然也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等一些路人百姓看到这帮子纨绔子弟冲到了五军都督府的大门口，都傻眼了。
    大盛朝百余年的历史上，内阁是文相，五军都督府那堪称武相，手掌天下兵马大权，而且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一向是由卫国公兼任，又有谁敢找五军都督府的麻烦！
    “封指挥使，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不仅是路人傻眼，连守在五军都督府门口的守卫也傻眼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封炎在马上随意地拉了拉马绳，奔霄打了个激烈的响鼻，威风凛凛。
    “本指挥使发现这附近有盗贼横行，特来搜查缉拿！”封炎冠冕堂皇说道，脸上似笑非笑的，他还装模作样地转头看向某个公子哥，“方才你们几个是看到那盗贼潜入了五军都督府是吧？”
    “是啊是啊。”
    “我和老厉、老樊几个亲眼看到的。”
    “如今这些盗贼真是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擅闯五军都督府！”
    “我们五城兵马司专管这些鸡鸣狗盗之辈，可不能让他给跑了！”
    几个纨绔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搭，说得是煞有其事。
    “给本指挥使搜！不能让那小贼给跑了！”
    封炎翻身下马，带着人就朝里头横冲直撞进去，里头的其他守卫听到动静也闻讯而来，十几人堵在了门口。
    有个班头模样的男子外强中干地喊道“此乃军机重地，又岂是尔等可以擅闯的！”
    “你说的这就不对了。”封炎一副你真是顽固不化的无奈状，“就是因为五军都督府是军机重地，才不可让一些来路不明的小贼有了可趁之机，谁知道那小贼会不会是南怀北燕派来的探子。这要是泄露了军机，谁担待得起啊。搜，赶紧给我搜！”
    封炎再不跟对方废话，直接就里头去，那班头还想拦，可是跟在封炎身旁的一个公子哥儿已经出脚直接把人给踹了。
    其他的公子哥儿们也没客气，这要论打架生事，谁能跟他们五城兵马司比啊！
    随行的二十来人直接就把那些个守卫都给干倒了一地，摔得他们歪七扭八地撞成了一团，这些守卫根本就连封炎的衣袖都没沾到一星半点。
    封炎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兄弟们，都给本指挥使好好搜，决不能让那小贼给逃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要仔细地核实身份，一只苍蝇也不能让它飞出去了！”
    “是，指挥使。”
    那些公子哥笑嘻嘻地应着，一个个兴致勃勃。
    他们事先都得了封炎的提点，手下都没客气，之前邬兴东带着金吾卫是怎么在惠兰苑“搜查”的，他们就依样画葫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该摔的摔，该踢的踢，该查的查，该搜的搜……
    上至都督同知，下至打杂的小厮，都被封炎带来的人提押到大堂，一个个地审问，一个个地核实身份。
    大堂里挤得是满满当当，便是一开始有人质疑，也被这些公子哥打得不敢吭声了。
    “来来来，都排好队，一个个来，别乱了！”
    “会写字的，就自己把姓名、籍贯、履历等等的写明白了。”
    “我们是来捉拿盗贼的，只要查明了身份，是不会为难大家的。”
    “……”
    这边，封炎等人还没搜查几人，耿安晧就急匆匆地闻讯而来，他稍微一走快，步履之间就露出几分瘸态，显得有些狼狈，以及气急败坏。
    “封炎，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真是欺人太甚！”
    耿安晧根本就懒得与封炎寒暄，一进厅，就对着坐在上首的封炎怒声斥道。
    封炎姿态惬意地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托着右侧脸颊，笑眯眯地说道“耿世子，你这话就言重了。”
    “我这也是奉旨办事，我们五城兵马司负责的就是‘京畿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这些条文那可是写在大盛律例里的。”
    封炎理直气壮地拿律例当挡箭牌挡了回去，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耿安晧看着封炎只觉得厌烦极了，在一旁忍耐着，由着封炎折腾，心道反正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且再忍他几天。
    封炎和五城兵马司的巡卫们在五军都督府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消停，走的时候，封炎还丢下一句
    “这贼人真是狡猾，还是让他给跑了，不过，没准他还会再来，明天我再来看看。”
    封炎带着他的小弟们大摇大摆地走了。
    时值正午，太阳金灿灿的，照得封炎身上的织金锦袍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耿安晧眯了眯眼，目光阴沉地看着封炎的背影，嘴里近乎无声地说了四个字“一群纨绔！”
    一旁的都督同知有些担心地上前了一步，对着耿安晧道“世子爷，这要是……”明天他们还来捣乱那可怎么办？
    “任他也折腾不出什么玩意！”耿安晧冷声道，声音阴恻恻的，“本世子就怕他不敢再来。”
    耿安晧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只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心里复杂极了。
    什么时候竟也轮得到别人欺负到他们五军都督府的头上了。莫非真的是盛极必衰，风水轮流转？！
    耿安晧也没心思再留在五军都督府，直接返回了卫国公府。
    一回府，耿安晧就去给耿海请安，耿海正坐在窗边翻看《六韬》的第三卷《龙韬》，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久久才翻动一页。
    “参见世子爷。”
    听到外头传来亲随的行礼声，耿海从兵书中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出儿子的神情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安晧？”耿海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册。
    耿安晧给耿海行礼后，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封炎带着一群纨绔子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去五军都督府捣乱。”
    耿安晧说着皱了皱眉，心中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上次带人去公主府的事，封炎记恨在心，现在看国公府势弱，才伺机报复？
    耿海已经见过了邬兴东，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大致说了女学的事，然后道“安晧，这点小事你不必在意。现在这样，正和了我们的心意。”
    这段时日，京城越乱越好，他们才能浑水摸鱼，他们暗地里的动作才不会发现，那么他们的胜算才会更大！封炎行事这般肆意鲁莽，倒是对他们更有利。
    封炎年轻气盛，只要再稍加挑拨，接下来肯定还会持续找五军都督府的麻烦。五城兵马司又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一旦闹起来，京城只会更乱。
    这个时机正好！
    耿海眯了眯眼，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就会放箭而出。
    “哗哗……”
    一阵风自窗外拂来，吹得庭院里枝叶摇曳，吹得方几上的那本《龙韬》一页页地翻起，发出细微的翻页声，彷如那扑火的飞蛾在灯罩上不住地拍翅。
    耿海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不住翻动的《龙韬》上，静了片刻后，才道“安晧，为父今晚就出京，接下来，京中的事就靠你了。”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副家里就托付给他的样子。
    随着这句话的响起，屋子里的空气一凝。
    耿安晧俊朗的脸庞上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乌黑的眼眸变得更亮，透着一种急切的灼热。
    他当然知道父亲此行是为了什么，心跳砰砰加快了两拍。
    耿安晧饮了两口茶水，定了定神后，才道“父亲，要不要把娘和仪哥儿送走……以防万一。”他的意思是为耿家保下一条血脉，万一他们事败的话。
    “不用了。”耿海摇了摇头。
    风停止了，被翻开的书册也停止翻动，摊开在其中的某一页。
    耿海眼帘半垂，盯着那一页上的某一行字“……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国，必有破军杀将。”
    十日。
    是啊，一切的成败就在短短十日。
    不是敌亡，便是己方被敌军彻底击溃，将死兵亡。
    耿海的眼神愈发深邃了，接着道“我要离开京城已经很招眼了，东厂跟个癞皮狗似的一直紧盯着我们国公府，要是再把你娘和仪哥儿送走，只怕是瞒不过东厂的耳目，要是岑隐借机跑去皇上那儿嚼舌根，只怕会露陷。”
    耿安晧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表情在听到“岑隐”这两个字时，又阴冷了几分。若非岑隐，他们耿家又何至于被逼到这一步；若非岑隐，他和端木纭之间又怎么会艰难至此！
    只是想想，耿安晧就觉得心痛难当，瞳孔中风起潮涌，翻动着极其强烈复杂的情绪。
    他们耿家也好，他也好，都没有退路了。
    不是皇帝死，就是他们亡。
    耿安晧再抬眼时，眼神已经平静了不少，像是蒙上了一层冰似的，问道“父亲，袁叔叔那边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耿海点了点头，“你袁叔叔已经在暗中整兵了……”说着，耿海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示意耿安晧跟他来。
    耿海带着耿安晧进了书房的内室，内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偌大的羊皮舆图，图纸上所绘地形繁复如蛛网般。
    这是京畿一带的舆图，也是最详尽的一幅，恐怕连皇帝宫里的那一幅都没有他这幅更细。
    耿海看着前方的这幅舆图，自信地勾了勾唇，抬手将食指点在了舆图上的某个位置上，“我也已经派孟大同把冀北的私兵调来京城了。”
    “还有辽州卫、豫州卫也奉调而来，我会去安定县与两位总兵会和，商议大计。”
    “届时，由我和你袁叔叔先带我们耿家的私兵和神枢营攻城，随后辽州卫、豫州卫的军队会分别从南北两边合力攻打京城……”
    耿海一边说，一边手指在舆图上的各个位置点动着，成竹在胸，仿佛这一些他都已经考虑过了许许多多遍，深思熟虑。
    耿安晧聚精会神地听着，眸子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凌厉。
    “父亲，你放心，我会留在京城策应的。”耿安晧沉声道，“届时我会与邬兴东带金吾卫里应外合，一切求快。”
    他们的兵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他们想要成事，行事就必须快如疾风闪电，在皇帝反应过来以前，就破城逼宫，决不能给皇帝调兵的时间，否则只这五军营的二十万大军调集起来，他们恐怕就没什么胜算了。
    这一点，无论是耿海，还是耿安晧都是心如明镜，所以他们这一次起事务必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就是满盘皆输。
    耿海反复地与儿子推敲起了计划中的种种变数，与攻城时的各种作战计划，事无巨细。
    父子俩关在书房里足足一个多时辰，耿海才离开了卫国公府，带着三四个亲兵乔装悄悄出了京，策马一路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耿海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马不停蹄地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才在太阳西下时来到了安定县外的一处山谷。
    这处山谷不在京畿一带的舆图上，这里本是一处秘密的军器局，知道的人唯有历代皇帝，一直到崇明帝为止。
    十六年前九月初九的那场宫变后，他瞒住皇帝把这里收归己有，还在这里养了私兵。
    彼时，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谋反，而是为了以防万一，自古君王无情，人心易变，他又怎么能不提防一分，总要给他自己、给耿家留一条后路。
    距离那场宫变已经十六年又七个月了，曾经，他还一度以为他此生也用不上这支私兵了，以为这会是他留给后辈的一点保障，没想到他与皇帝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句“狡兔死走狗烹”，他终究还是被逼用上了这条后路。
    十六年的准备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踏踏踏……”
    凌乱的马蹄声重重地回荡在耿海的耳边，他的眸色幽深如那无底深渊，心底那名为野心的凶兽已经被放了出来。
    这一次，他要永绝后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耿海“吁”地拉了拉马绳，在山谷外停下了马，疾驰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儿从鼻腔喷着粗气。
    在山谷口放哨的士兵早在半盏茶前就看到了耿海，并去里头通禀了，因此几乎是马蹄声停下的同时，一个身穿深青色袍子、身量中等的中年男子就从里头走出，带着两个健壮的士兵箭步如飞地来到耿海的马前，步履间，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彼此碰撞着。
    “参见国公爷。”中年男子的声音洪亮如钟，对着耿海抱拳行礼。
    耿海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免礼，沉声问道“孟大同，你这边怎么样？”
    “国公爷，末将已经整军，共有一千骑兵、两千步兵，个个都是精锐，只等国公爷差遣！”孟大同铿锵有力地禀道，短短的一句话，整个人释放着一种凌厉的锐气，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奔赴战场，大杀四方。
    “好，很好！”耿海朗声道，又拉了拉马绳，胯下的黑马踱了两下铁蹄。
    “不过，国公爷……”孟大同迟疑了一瞬，眉心微蹙地说道，“袁统领还没到，他不会是……”反悔了吧？！
    剩下的话在耿海阴沉的目光中被孟大同咽了回去，风一吹，他的话音就消失在空气中……
    耿海皱了皱眉，眸色幽邃。
    他担心他和袁惟刚一起出城太醒目，就令袁惟刚提前半日赶来安定县，又派了黄管事接应，照理说，人早该到了。
    “……”耿海正要吩咐孟大同几句，就听后方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似乎是朝这边而来，马蹄声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很快，山谷中又有一个放哨的士兵快步走出，对着孟大同禀了一句后，孟大同就上前对着耿海又道“国公爷，是袁统领来了。”
    话语间，马蹄声渐近，不一会儿，四个骑士就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策马而来。
    骑在最前方的两人耿海都认识，正是黄管事和袁惟刚，后面还跟着袁惟刚的两个亲兵，马蹄飞扬，带起滚滚烟尘。
    袁惟刚依约现身，耿海半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嘴角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袁惟刚多年来对他一向是忠心耿耿，以他马首是瞻。几个亲信中，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袁惟刚了。
    “国公爷。”袁惟刚的马在几步外停下，在马上对着耿海拱了拱手，笑容豪迈，“恕小弟来迟了，正好遇上了些‘变数’，来不及通知国公爷。小弟这边有个好消息，想来我们这次可以事半功倍！”
    说着，袁惟刚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语调中神秘兮兮的，又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他带来的两个亲兵也紧跟着下马。
    耿海也从马上一跃而下，疑惑地挑了挑右眉，问道“袁老弟此话怎讲？”
    “国公爷，小弟今日截获了一样宝贝。”袁惟刚一边说，一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个亲兵立刻就解下了背在身后的一个包裹。
    这长长的包裹以青色棉布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解开后，露出裹在其中的一个黑筒状的玩意，便是没拿在手上掂量过，也能看出它实沉得很。
    “袁统领，这是……”孟大同看不出这是什么，迟疑地问道，然而，率先回答他的人却不是袁惟刚，而是耿海。
    “这难道是火铳？！”耿海用的是疑惑的口吻，可是他的眼神与表情却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变得笃定起来，精明锐利的眼眸眯了眯。
    没错，这应该是火铳，虽然跟他曾经见过的火铳不太一样。
    “国公爷果然是好眼光。”袁惟刚从亲兵手里接过这杆沉甸甸的火铳，朗声笑道，“小弟今日一早正好看到运往南境的粮草出城，看其中一部分的运粮车留下的辙印有些不对，就带人在城外拦下运粮车，打开运粮车的暗格后，就发现里面藏着一批火铳……”
    “就是这玩意！”
    “其中还有四车配了火铳所需的铁丸和火药，小弟也就是为了这事才额外耽误了几个时辰，因此来迟了。”
    袁惟刚一边把玩着手上的这把火铳，一边解释道。
    听了袁惟刚这番话，耿海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浓了，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把火铳。
    这把火铳远比神机营所配备的火铳更为轻巧精致，很显然，应该是有人精心将火铳改良，令它从一件双人的武器，变成了一件单兵就可以使用的火器。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到的事。
    而且，此人还能把一批火铳暗藏着送往南境的粮草车中，运粮的车队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这说明那个幕后之人十有在军方拥有极大的势力。
    京中竟然潜藏着这么一号人物，只是想想，耿海就觉得心惊不已。
    “袁老弟，你可知道到底是谁借着运粮偷偷运这批火器出城？”耿海沉声问道。
    “这个人国公爷也熟得很。”袁惟刚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是安平长公主的儿子封炎。”
    封炎。
    耿海双目微瞠，薄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一方面意外，一方面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
    封炎从元月中旬开始一直到三月下旬，足足两个多月不在京城，自己之前还奇怪这两个多月中封炎会去了哪儿，如今再一想，封炎必定是去了南境。
    不管封炎这趟去南境是为了勾结南怀人，还是为了收买前方的大盛将领，其所图必然不会是皇帝所期望看到的。
    袁惟刚截到的这批火铳也不一定是第一批，有了火器还不够，安平和封炎还要能提供足够的火药才行，而大盛的硝石矿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封炎所图甚大啊！
    “封炎私造火铳，还私掘硝石矿，果然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皇上这是养虎为患，他一定会后悔的。”耿海咬着后槽牙道，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间挤出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看皇帝那张悔不当初的嘴脸，但是，一切都迟了，便是皇帝跪在他前面求他，也是覆水难收。
    想着，耿海的眼眸眯了眯，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国公爷可要试试这火铳？”袁惟刚忽然把火铳递向了耿海，“小弟试过，这火铳可以连发三弹，而且无需点燃引线，只要叩动扳机就可发射火铳，是个好东西！”
    听袁惟刚一说，耿海的眸子登时就亮了，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个火铳。
    先把玩了一番后，耿海就在袁惟刚的指点下，给火铳上了铁丸与填充了火药，然后把火铳对准了不远处的一根木桩。
    “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发射声令得孟大同皱了皱眉，觉得耳边轰轰作响，跟着就闻到了一股子火药味钻入鼻尖。
    “这，这，这……”
    孟大同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前方三十丈外那根被射出了一个孔洞的木桩，结结巴巴。
    “好！实在是好！”耿海抓着手里热烫的火铳，忍不住再次叩动了扳机，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下一瞬，木桩上又多了一个孔洞。
    木桩的孔洞和火铳口都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风一吹，烟就散了。
    耿海身为堂堂卫国公，执掌天下兵马大权，当然曾经见识过普通火铳是如何操作以及其威力。
    有对比，才有强弱，显优劣。
    他手里的这杆火铳比之大盛最普遍的那种火铳优势太明显了，更轻巧，更简易，更准确，更机变，更易上手，也更适合单兵作战！
    如果说他手下的兵能够配上这种火铳的话，那么……
    想着，耿海的眼眸迸射出如狼似虎的光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里的这杆火铳，急切地问道“袁老弟，这火铳……你一共截获了多少？”
    袁惟刚沉吟着道“国公爷，我估摸着应该至少有两千杆。”
    两千杆！这个数量远超过耿海的预计，他的瞳孔中瞬间就被点燃了两簇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他心里忍不住衡量思忖起来，一旦他手下的其中两千精锐都配备上这火铳，他们将有以一敌十之能，两千火铳兵相当于两万精锐的实力，又何愁拿不下京城！
    耿海喜形于色，把那杆火铳交给了一旁的孟大同，抬手拍了拍袁惟刚的肩膀道“好，袁老弟，你干得好！老弟你真是本公的福将啊！”
    耿海意气风发，原本他对这一战有六七成的把握，有了这两千火铳，他的把握一下子就上升到了成。
    “国公爷，这一次，封炎和安平长公主也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袁惟刚哈哈大笑，“小弟一得了这利器，就即刻赶来想让国公爷亲眼看看。小弟已经命手下一路把这批火铳护送到了安定县。”
    “好！”耿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抚掌连声道好，“那本公派人前去接应你的人。”
    耿海吩咐了孟大同一句，孟大同就吩咐一个年轻的将士随着袁惟刚带来的一个亲兵一起上了马，这二人策马朝着安定县的方向奔驰而去。
    “袁老弟，你随本公先进谷。”耿海看着袁惟刚的神色更为亲切了，招呼他道。
    袁惟刚应了一声，伸手做请状，“国公爷先请。”
    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山谷。
    眼前的这个山谷，一眼看去，不知道该说是一个小小的寨子，还是说一个村落，两边依山建了一些房屋、搭了一些帐篷，错落有致。
    中间的平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身着玄甲的士兵密密麻麻地列成了方阵，一边是牵着马的骑兵，一边是拿着刀枪的步兵，部身子笔挺地站立着，就像是一尊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寂静无声。
    耿海和袁惟刚一前一后地上了高高的点兵台上，耿海俯视着在场的众将士，负手而立，衣袍在山风中被吹得鼓起，猎猎作响。
    “参见国公爷。”
    那三千精兵齐齐地对着耿海单膝下跪，抱拳行礼，数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喊声如雷般，似乎连那天地都为之一震，空气肃然中透着一抹杀气。
    眼前这副景象令得所有置身其中之人都不禁热血沸腾了起来。
    袁惟刚也紧跟着单膝下跪，对着耿海抱拳道“国公爷，小弟……不，末将手下的弟兄们也必会追随国公爷，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袁惟刚一副以耿海为尊的样子，神色间同时又露出一抹野心勃勃。
    耿海见状，哈哈大笑，亲自躬身把袁惟刚扶了起来，含笑道“袁老弟何须多礼，都是自己兄弟，待事成之后，封侯拜相，本公决不会亏待袁老弟。”
    “小弟就赖国公爷了。”袁惟刚顺势起身，对着耿海拱了拱手，双目灼灼。
    跟着，耿海对着下方的众将士朗声道“兄弟们，大家也都起来吧！”
    “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成王败寇。”
    “马上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十多年的蛰伏只为今日！”
    “待事成之后，论功行赏，金银珠宝，功名利禄，都少不了兄弟们！”
    “……”
    耿海慷慨激昂地呐喊着，下方的那些将士们随之应声，挥拳，情绪被调动起来，只恨不得立刻就踏上征途，破城逼宫，杀下一番锦绣前途。
    在一片豪情壮志的呼喊声中，一个高大的士兵匆匆来禀“国公爷，那批火铳到了！”
    短短七个字令得周围静了一静。
    耿海目露异芒，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快让他们赶紧进来！”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谷口的方向，只听那马蹄声、车轱辘声、与踏步声渐渐临近，一群神枢营禁军押送着五六十辆粮车朝浩浩荡荡地进来了，那七八百禁军神色冷峻，前前后后地把这些粮车护队列的中间。
    那些粮车都停在了点兵台的下方，袁惟刚朗声下令道“开箱！”
    紧接着，护送粮车的禁军就把粮车上那些沉甸甸的麻袋数都推到了地上，“咚咚”的麻袋落地声此起彼伏。
    再一一打开运粮车上的暗格，藏在暗格中密密麻麻的黑色火铳就露了出来。
    看在耿海的眼里，这些“破铜烂铁”比金银珠宝还要宝贵，他激动得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快步下了高台，走向了其中一辆运粮车，随手拿起一把火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掂量着。
    袁惟刚如影随形地跟在耿海身旁，也随意地抄起了一把火铳，好像舞枪似的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两下……
    耿海呵呵笑了，“袁老弟，你的身手倒是灵活不减当年啊。本公还记得你年轻时那可是外号京师赵子龙啊！”
    “多谢国公爷夸奖。”袁惟刚笑容满面地说道，手里的火铳又转了一圈，然而这一次，他手中的这把火铳却是直接抵在了耿海的额心。
    孟大同的面色瞬间变了，吼了出来“你想……”
    他话音未落，袁惟刚身旁的亲兵猛然出脚，一脚踢在孟大同的小退胫骨上，如疾风闪电般夺走了他手里的那把火铳。
    耿海的脸色不太好看，那冰冷的火铳抵在他额心，让他感觉好像是黑白无常拎着锁魂链朝他走来。
    “袁……惟刚，你这是在干什么？！”耿海冷声质问道。声音僵硬紧绷得好似那随时都要绷断的弓弦。
    袁惟刚只是看着耿海，但笑不语。
    “砰！”袁惟刚的亲兵叩动了手中那杆火铳的扳机，打在了孟大同的额心。
    几步外的孟大同一下子就没了声息，两眼灰暗，劲瘦的身躯轰然倒下，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耿海瞳孔猛缩，脸上瞬间血色无，心也沉到了谷底，几乎不敢相信袁惟刚居然背叛了自己！
    与此同时，周围那七八百个神枢营禁军都动了起来，飞快地拿出暗格中的火铳，人手一把，然后熟练地填入铁丸和火药，训练有素。
    “砰砰砰！”
    “砰砰砰……”
    如轰雷般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山谷中的火铳发射声，被火铳击中的私兵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只不过是弹指间，周围已经是一片血淋淋的，横尸遍地。
    不仅是耿海傻眼了，那些私兵们也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局面会突然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大转折。
    “砰砰砰！”
    那火铳发射声冷酷无情，每一声响起，就有一个人倒下。
    周围瞬间乱了，有人想逃，却被从背后击倒；有人迎面冲来，也被一记火铳声击溃；有人傻立当场，致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兵的马匹也都受了惊，四下乱蹿，踩踏，奔逃，嘶鸣。
    “投降不杀！”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把一杆火铳指向天空，连发两铳，“砰砰！”
    “投降不杀！”其他的神枢营禁军也喊了起来，这些声音与那声声火铳声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种凝重的威慑力，就像是一把把铡刀悬在了上方似的。
    山谷里的这些私兵本来也不曾真正经历过沙场的历练，在这种气氛下，吓得失魂落魄，一个接着一个地器械投降，跪在了地上，双手放在了脑后。
    只不过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三千私兵中，两成的人伏尸当场，三成的人弃械投降，剩余的人如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浓浓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弥漫在山谷中，风一吹，那种让人闻之欲呕的气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郁了，萦绕鼻尖……
    “砰砰砰！”
    在那连续不断的火铳声中，那些负隅顽抗的人数丢了性命，再无声息，六七成左右的人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身子更是如筛糠一般瑟瑟发抖。
    空气中那血腥味与火药味对他们而言，就是死亡的气息，而他们仿佛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一般。
    火铳声终于停止了。
    周围只剩下了风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马蹄声，“得得得……”那些零落的声音却反而衬得四周更静了。
    “袁惟刚，”耿海咬牙切齿，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质问袁惟刚，“你为什么要背叛本公？！”
    他们可是有几十年的过命交情！
    “皇上值得你这般效忠吗？！”
    皇帝的真面目难道袁惟刚还看不透吗？皇帝生性多疑，无情善变……自己如今的下场不正是将来袁惟刚最好的参照！
    耿海实在是不明白。
    袁惟刚哈哈一笑，乍一眼，如往日般豪爽，再一看，神情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冷厉。
    “皇上……”他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似是轻蔑，似是嘲讽……又意味深长。
    谷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那些神枢营士兵自动地分出一条只供两人并行的空隙来，一个着红色麒麟袍、身披黑色披风的丽色青年不紧不慢地朝点兵台这边走来。
    周围血河长流，伏尸遍地，但是那青年视若无睹，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他正行走于繁花之中，而非杀戮之地。
    背光下，青年的脸庞有些模糊，但是耿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岑隐。

409薛昭（两更合一）
    难道说……耿海的心中不禁浮现某个可能，身体僵如石雕，难以置信地看向袁惟刚。
    袁惟刚手里的火铳已经交到了他的亲兵手中，他大步流星地转身上前两步，对着岑隐恭敬地抱拳行礼道：“参见岑督主。”
    岑隐撩开黑色的披风，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袁惟刚免礼，“袁统领，辛苦了。”
    真的是这样！耿海惊诧地瞪着岑隐，眼眶几乎瞠到了极致，眸中布满了血丝，赤红一片。
    “哈哈哈……”
    耿海忽然仰首狂笑起来，张狂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着，他嘴角勾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袁惟刚，竟然投靠了一个太监！”
    原来袁惟刚不是投靠了皇帝，竟然是投靠了一个太监。
    “哈哈哈哈……”
    耿海歇斯底里地大笑不已，看着袁惟刚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似的。
    投靠一个太监能有什么前途，历史上又有哪个得势的阉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袁惟刚竟然短视到了这个地步！
    耿海笑得癫狂，相比之下，岑隐和袁惟刚却是那么平静，云淡风轻，在他们眼里，耿海已经与一个死人无异。
    “国公爷，人各有志。”袁惟刚意味深长地说道，他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他的亲兵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一掌劈下……
    正疯狂大笑的耿海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无边的黑暗急速地将他笼罩其中，意识渐渐远去，他只隐约听到岑隐那阴柔清冷的声音似近还远地传来：“袁统领，这里就由来处置……”
    岑隐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耿海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的意识彻底地沦陷在黑暗中，如坠深渊……
    当耿海再次醒来时，周围又暗又冷又湿，一股难闻的霉味直冲入鼻尖，他的颈后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耿海皱了皱眉，起身坐了起来，他手上脚上的镣铐因此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耿海抬眼看向了前方的栅栏，面沉如水。
    很显然，这是一间牢房，不见天日的牢房。
    周围一片昏暗，没有窗，没有烛火，他甚至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晕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朝耿海疯狂地涌来，那一幕幕仿佛犹在眼前，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直到此刻身陷囹圄，耿海还是不敢相信，临到最后关头，背叛他的竟然是袁惟刚，袁惟刚竟然投靠了岑隐。
    自己是那么的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第一人，连如此机密的事都告诉了他，没想到自己看错了人……
    耿海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十六年前，袁惟刚被上官为难，把剿匪失败的罪责推到了他身上，当初是自己出手帮了袁惟刚一把，袁惟刚发誓会以命相报。
    袁惟刚这么说，也这么做到了，在过去十六年中，袁惟刚曾经在战场上救过耿海好几次，甚至有一次流矢射中袁惟刚的胸口，差点就射中心脏，九死一生。
    所以，耿海一直最信任袁惟刚，却没想到即便是过命之交也可能在最紧要的关头捅自己一刀！
    耿海的眸子中似有一场风暴在肆虐着，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
    忽然，牢房外似乎亮了些许，远处隐约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朝这边走来。
    牢房外越来越亮，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一道熟悉的大红色身形进入了耿海的视野，岑隐的手里提着一个八角宫灯，宫灯散发出莹莹的光辉把牢房里也照亮了大半，也在岑隐那绝美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橘色的灯光。
    “国公爷可好？”岑隐似笑非笑地看着与他只隔着一道木栅栏的耿海，神情中透着一抹邪魅的气息，“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在这个幽暗的牢房中，岑隐看着不像凡人，更像是一个自阴暗处走来的鬼魅狐怪。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人，不近不远地站在两三丈外，昏黄的灯光隐约照亮了其中一人的面孔，正是袁惟刚。
    一看到袁惟刚，耿海心口的怒火就再次猛地窜了起来，直冲脑门，怒火中烧，烧得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袁惟刚，本公待不薄，竟然背主！”耿海的右手穿过栅栏的空隙指向两丈外的袁惟刚怒斥道，“这个人两面三刀的小人！竟然投向岑隐这阉人，宁愿做一个阉人的走狗！！像这种背主之人，以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袁惟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一种淡漠的神情看着耿海，任由耿海谩骂，他也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等耿海说够了，袁惟刚方才平静地说道：“我的主子从来就不是，也不是岑督主。”他用一种包含着轻鄙与怜悯的眼神看着牢房中的耿海。
    不是岑隐那又会是谁？！耿海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了袁惟刚身后的另一人，对方颀长挺拔的身形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中，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却又隐约感觉到此人有些熟悉。
    他心里的直觉告诉他自己，他认识这个人，而且还不陌生。
    耿海又看了看袁惟刚，不禁又想起了发生在山谷中的一幕幕，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用火铳来让他麻痹大意，让他毫无提防地放袁惟刚的人进山谷，以至一败涂地……
    耿海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灵光一闪，双目瞠大。
    火铳。
    其关键就是火铳。
    袁惟刚之前言道，那批火铳是封炎暗中派人运去南境的，如果说火铳是一个陷阱，那么“封炎”是袁惟刚的借口，亦或是……
    他不由想起，自己之所以会选择在今日离京，正是因为封炎带着五城兵马司肆意地去五军都督府闹事，把京城的局势搅得更乱，让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时机……
    难道说……
    耿海的心中浮现某个可能，当他的目光再次移向袁惟刚身后那个形容模糊的人，他忽然明白了，就像是被人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浑身冰凉，心如明镜。
    “封炎，是封炎。”耿海冷声叫了出来，神色冷峻，眉宇紧锁，“事到如今，又何必躲躲藏藏！”
    封炎！现在耿海再想来，封炎的种种行径，分明就是在请君入瓮！而自己中计了！
    下一瞬，黑暗中就传来了少年耳熟的嗤笑声，似一缕微风徐徐而来。
    原本置身阴影中的少年悠闲地上前了两步，袁惟刚微微侧身，神情恭敬地让道给少年。
    少年闲庭信步地走入昏黄的灯光中，形容也清晰地进入耿海的眼帘。
    封炎穿了一袭简单的玄色素面直裰，鸦羽般的长发高高地束在后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步履间，那种少年特有的阳光般的朝气仿佛将这牢房中的阴森都冲散了几分。
    耿海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他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悲凉。
    果然，袁惟刚和封炎，不，应该说是安平，勾结在了一起。袁惟刚说他的主子不是岑隐，那恐怕就是安平了。
    一片静默中，封炎走到了岑隐的身旁，两人并肩而立，皆是神情淡淡地俯视着坐在牢房中的耿海。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着黑，一个着红，便像是黑暗与光明一般矛盾，此时站在一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几道栏杆将三人分隔开来，牢房里与牢房外便是两个世界，天与地之别，成王败寇。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着，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时间在这一瞬似乎停住了。
    耿海看看封炎，又看看的岑隐，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笑了，只是笑容狰狞。
    灯笼中那微微跳跃的火光洒在耿海布满胡渣子的脸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光影，让他看来形如恶鬼。
    他忽然从地上猛地蹿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牢房的栏杆，手上脚上的镣铐“咔啦咔啦”的作响，咬牙道：“岑隐，和安平果然是一伙的。……”
    他顿了顿，寂静的牢房中回响着他“咯咯”的磨牙声，与那镣铐的声响交错，在这阴森的牢房中显得分外的刺耳。
    “果然是薛昭。”耿海徐徐道，神情坚定。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几乎用尽耿海全身的力气。
    对于岑隐肩膀上的那个胎记，虽然耿海是从一个老太监那里打听到，但是四月初五皇觉寺的法事后，阿史那口口声声地宣称镇北王世子薛昭确实有胎记，耿海心中对岑隐真正的身份还是很有些怀疑的，只是因为他和皇帝的一月之期逼近，他暂时没时间来查证这件事。
    他想着反正待他夺了天下，无论岑隐是不是薛昭，都得死！
    而此刻，再想起岑隐左肩的那道箭疤，想起岑隐是为了救驾才受的伤，耿海一下子全明白了。岑隐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竟用这样的方式毁了自己的胎记！
    岑隐太谨慎了，如果这道疤不是因为皇帝所留，那一日在皇觉寺，皇帝恐怕还不会完全信了岑隐，皇帝的心中始终会留下一丝疑虑。
    岑隐此举分明是不想留下一丝一毫可能泄露身份的线索！
    耿海目光灼灼地盯着咫尺之外的岑隐，如火焰似野兽，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果然是薛昭！”
    对方深谋远虑地谋划了这么多年，也难怪自己输了……
    耿海神情复杂，嘶哑地说道：“真狠。”
    是了，岑隐，不，薛昭他连自残己身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别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着，耿海又觉得可笑，嘴角泛起一抹混合着嘲讽、惊诧的诡笑，嗤笑道：“若是薛祁渊知道他唯一的儿子竟成了太监，会怎么样？！”
    “国公爷，人死如灯灭。”岑隐阴柔的声音悠然响起，慢慢悠悠。
    这还是他今日见耿海后说的第一句话，意味不明，而又意味深长。
    “我这个人从不信什么前生今世，什么轮回报应……今世债，今世了。”岑隐的神情与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耿海与他曾经处置过的其他犯人没有什么差别，仿佛耿海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蝼蚁。

    岑隐从头到尾不曾提一个“薛”字，可是听在耿海耳里，却等于是岑隐终于承认了他的身份。
    耿海又是哈哈大笑，脸上的笑容空洞而癫狂，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眸变得浑浊起来，冷声道：“当年本公亲自带兵打进北境，将镇北王府满门斩杀，鸡犬不留。”
    “薛昭，可知道爹是怎么死的？！哈哈哈，是本公杀的！是本公亲手将刀捅进他的胸膛，一刀又一刀，本公足足捅了他十刀！也是本公亲自砍下他的头颅，带回京去献给皇上的。爹尸骨不全，死后也是无头鬼。”
    “还有娘……娘怀胎七月，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薛昭，能捡回一条小命，薛祁渊想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哈哈哈，他要是知道他薛家最后还是断了血脉，怕是在阴间做鬼都不会安息！！”
    耿海仰天大笑不止，头发凌乱地披散了下来，心中颇有几分快意：薛祁渊啊薛祁渊，自认光风霁月，自认光明磊落，最后儿子却成了心狠手辣的东厂厂督，为世人所唾弃！将来的儿子也只会遗臭万年！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耿海退了两步，空洞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久久不散。
    岑隐手里的八角宫灯微微摇晃了两下，那摇晃的灯光映在他那绝美的脸庞上，灯光摇曳，他那微抿的嘴角唇线绷紧了几分，他身上隐约地透出了一丝凌厉的气息。
    “我劝国公爷还是操心自家事吧！”封炎慢悠悠地开口道，那双乌黑的凤眼在灯光中像是嵌了碎宝石一般璀璨，“薛家还有大哥，至于们耿家，怕是全要尸骨无存了。”
    耿海双目微瞠，猛地又看向了封炎，一瞬间，双目中迸射出如秃鹰般的光芒。
    看着封炎那双与安平极为相似的眼眸，耿海的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心里隐约浮现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似乎快要从那浓浓的迷雾中呼之欲出……一闪而逝。
    封炎嘴角微勾，俊美的面庞上如平日里般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耿海，既然当初选择背主，那么，如今的这一切，也该是受的。”
    “放心，们耿家人会一个个下去陪的。”
    封炎的声音愈来愈冷，脸上的笑容却愈来愈浓，灿烂如骄阳。
    “封炎！”耿海的瞳孔中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就算毁了耿家，甚至毁了皇上又如何？！姓封，不过是安平的儿子，这个天下还由不得来做主！”
    “以为岑隐……薛昭真得会服从吗？！他不过是拿当幌子罢了……”
    说话间，耿海的情绪越来越高昂，声音尖锐得彷如一柄利剑，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厮杀着，碰撞着，不分敌我。
    封炎唇角微勾，静静地看着牢房内的耿海，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般，少年人那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撕开了耿海外强中干的表象，目光直看到他的心底深处，对方那种气定神闲的冰冷与锐利让耿海几乎无法与他对视。
    封炎与岑隐相视一笑，淡淡道：“这些……就不用卫国公费心了。”
    “国公爷，还是顾好自己吧。”岑隐缓缓地转过了身，目光也随之从耿海身上移开了，声音阴柔而清冷，“在这诏狱里，国公爷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作生不如死！”
    “薛、昭……”
    耿海咬牙切齿地念道，但是岑隐没有再理会他，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嘴角噙着一抹幽魅冰冷的笑。
    “本公要见皇上！”耿海咬牙道。
    岑隐走了，封炎和袁惟刚也都离开了，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耿海的声音再也进不了他们的耳。
    随着他们三人的远去，宫灯发出的烛光也渐渐地远去了，四周越来越暗……
    耿海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被黑暗所吞噬，又喊道：“薛昭，无权处置本公！”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沉默，岑隐和封炎再也没有回头。
    耿海的眼睛深邃阴郁如无底深渊，思绪飞转：
    没错，就算他犯得是谋反大罪，也该经过三司会审，无论是岑隐还是东厂都无权处置他。
    只要他有机会见到皇帝，他就能翻身！
    他与皇帝相识几十年，对于皇帝的性格再了解不过，皇帝生性多疑，又想当仁君，这件事涉及谋反，皇帝决不会听信岑隐一人之言。
    也许皇帝此刻刚闻讯，正怒极，可是等皇帝冷静下来后，一定会传召他的！！耿海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拳重重地捶在了牢房的栏杆上，手腕上那沉甸甸的镣铐撞击在栏杆发出“咚”的声响。
    耿海踉跄地坐回到牢房的地面上，牢房冷硬的地面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如同冰窖般，耿海感觉浑身刺骨得冷。
    不知何时，四周的灯光彻底消失了，地牢中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
    牢房里静悄悄的，寂静无声，只剩下了耿海一人浓重的呼吸声，“呼——”，“呼——”，一声又一声地回响在空气中……
    此时，岑隐、封炎和袁惟刚已经走出了地牢的大门。
    与黑暗阴冷的地牢不同，外面的空气温暖和熙，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小半，天空中彩霞满天，绚丽似锦。
    “袁统领，”封炎在地牢外的树荫下停下了脚步，对着袁惟刚慎重地作揖道，“辛苦这十几年来忍辱负重。”
    袁惟刚惶惶不安，连忙也躬身作揖，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言重了。”
    袁惟刚俯首看着地面上的斑驳的光影，眼睛里涌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
    对他来说，崇明帝可说是恩重如山。
    当年崇明帝遇难后，他故意向耿海示好，打算慢慢赢得耿海的信任，再伺机复仇。
    后来他收到了镇北王府的密信，才知道崇明帝尚有子嗣在，他们打算联合起来里应外合，却没想到他们还没起兵，镇北王府就出了事。
    而他没有暴露。
    他按捺了下来，继续原本的计划，继续向耿海投诚示好，静待时机。
    十六年了，他足足用了十六年才一步步成为耿海的心腹，成为耿海最信任的手下。
    “大哥，我先走了。”封炎对着岑隐拱了拱手道，“后面的事就交给大哥了。”
    封炎的嘴角抿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凤眸里锐气四射，就仿佛一把出鞘了一半的利剑，闪着杀伐之气。
    封炎身上还有一件不能耽误的要事，他要趁机去收服被耿海调来京畿的辽州卫和豫州卫。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岑隐和封炎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后，封炎就带着袁惟刚离开了。
    只留下岑隐独自一人站在浓密的树影下，目光幽深地看着封炎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岑隐一动不动地静立着，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般，肤光胜雪。
    夕阳又往下落了些许，连带天色也变得昏黄起来。
    岑隐仰首望着西边那金红色的天空，眼神渐渐恍惚了，狭长的眸子被映成了金红色，如血染般，似乎眨眼间，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当年镇北王府覆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姐姐带着他藏在秘道里，三天三夜，一直到饿得受不了，他们才出去。
    外面早就物是人非，空气中扑鼻而来的便是浓浓的血腥味，以及满目的尸体，腐肉，蛆虫，乌鸦……
    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从小，父王就时常教导他——
    “薛昭，我们镇北王府的职责就是守护北境的太平，要记住，我们是大盛北方的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只要镇北王府在一天，无论是北燕还是匈奴，谁也别想南下中原！”
    “我们是军人，手上染血无数，但是，薛昭，我们杀的是侵犯我大盛山河之人，杀的是残害我大盛百姓之人！！”
    他很小的时候，父王就带着他上过战场，他也亲眼见过那尸横遍野的场景，可是当这一幕出现在王府时，他才知道什么是人间地狱。
    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歪七扭八地横躺在整个王府，那一张张面孔全都是他自小认识的人，他们惨白狰狞的面庞看来如此熟悉，又如此的陌生……
    他们全都死了。
    娘亲一尸两命，一把长刀刺穿了娘亲隆起的腹部，娘亲腹中才七个月大的弟弟也跟着娘亲走了。
    当时，他想把娘亲他们的尸体都埋起来，但是姐姐拉住了他。
    姐姐说，不能让人发现，镇北王府还有他们姐弟活着。
    姐姐说，为了镇北王府，他们必须活下去。
    姐姐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们一定可以为父母报仇。
    姐姐女扮男装带着他一路南下，没过多久，北燕来袭边境，无数流民一路逃难，他和姐姐也混在了逃难的流民中，一路乞讨，一路流亡，吃树皮，挖野草，饮泥水……日子越来越艰难，但是他们姐弟咬牙熬了下来。
    然而，即便是姐姐用泥土掩饰她的容貌，她还是被人发现了女儿身。为了自己，姐姐她……
    当年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岑隐一向平静的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黄昏的微风徐徐吹来，吹得他身上黑色的披风哗哗飞起，乌发飞舞在风中，明明面无表情，明明沉默不语，整个人却透出一股深沉的悲凉……以及追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终于动了，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东厂，然后策马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得得得……”
    马蹄声在黄昏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响亮，马匹越跑越快，让那迎面而来的风变得锐利如刀。
    岑隐原本激荡的心在单调的马蹄声中渐渐平和下来。
    当他抵达宫门时，整个人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睥睨天下的东厂厂督。
    夕阳已经只剩下了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橘红，宫门快要落锁，但是对于岑隐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
    “督主。”
    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岑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如常般不疾不徐，在夕阳的余晖中，目标明确地走向御书房。
    一盏茶后，解下了披风的岑隐就出现在了御书房中，将耿海意图谋反，他带人在安定县附近拿下耿海的事大致地禀明了皇帝，三言两语间，说得是避重就轻。
    “什么？！”
    “耿海竟然暗藏了三千私兵，还打算造反？！”
    “啪！好大的胆子！”
    皇帝双眸之中冷光大作，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身前的御案上，紫檀木御案微微一震，摆在上头的一叠折子就塌了，啪啪地落在下方的汉白玉地面上，折子凌乱地散开着。
    皇帝觉得犹不解气，挥臂一扫，案上的茶盅、文房四宝、笔架等等全部被扫到了地上，霹雳啪啪地摔了一地，一片狼藉。
    然而，皇帝对此毫不在意，霍地站起身来。
    “耿海，好个耿海！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皇帝怒气冲冲的声音几乎是微微颤抖起来，负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皮肤下盈满了怒意。
    御书房内的空气陡然一冷，冷得仿佛寒冬腊月，寒风呼啸，御书房里服侍的內侍们几乎双腿都要打起颤来，噤若寒蝉。
    皇帝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后，才稍稍冷静了一些，停下了脚步，朝岑隐看去，心中后怕又侥幸。
    幸好！
    幸好，上次阿隐说要派人盯着耿海！
    岑隐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又禀道：“皇上，臣命东厂盯着耿海，今早发现卫国公出城调动私兵。为免打草惊蛇，就私下调动了袁统领的神枢营，一举将卫国公拿获，击毙了那些叛党逆贼！事出突然，未曾提前禀明皇上。”
    “阿隐，辛亏当机立断！”皇帝赞赏地看着岑隐，叹道，“又给朕立了一件大功！”
    两年前的千雅园宫变对皇帝来说还记忆犹新，事关谋反，自当便宜行事，这一旦让耿海整军攻城，恐怕也会造成京畿一带的不少伤亡，还会导致人心动荡……
    这地龙翻身和罪己诏的事才刚刚过去，倘若再出现谋反逼宫，哪怕是自己调集大军拿下耿海，这件事也势必会惊动天下，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质疑他得位不正！
    也许这也是耿海的意图，哪怕他事败了，他也让自己坐不稳这皇位。
    耿海，真是其心歹毒！
    想着，皇帝愤愤地咬牙，额角青筋乱跳。
    他想喝口茶润润嗓，却又发现桌上的茶盅早就被他扫落了。
    岑隐察言观色，立刻就吩咐內侍给皇帝重新上了茶，另一个內侍赶忙开始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皇帝就近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冷声道：“朕要把耿海交给三司会审，叛上作乱，密谋造反，罪无可恕！朕定要把耿家这伙背主的奴才满门抄斩，碎尸万断，方消朕心头之怒。”
    皇帝一说起来，就是火冒三丈，如果耿海此刻在这里，恐怕他已经让人直接把耿海拖去午门斩首了。
    “皇上，臣以为不妥。”岑隐走到皇帝跟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皇帝疑惑地动了动眉梢，这个时候，他正在气头上，这要是别人跟他说什么不妥，他恐怕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新茶盅给砸了出去。
    “阿隐，此话怎讲！”皇帝耐着性子问道。
    “皇上，您想想，刚有天命凤女的事在前，又有罪己诏的事在后……这要是耿家再出事，世人恐怕会以为皇上在铲除异己。”岑隐不紧不慢地解释，有条不紊。
    “而且，卫国公府自太祖皇帝建立大盛朝后就一直手掌天下兵马大权，这一代代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光是这沾亲带故的人就数不胜数，牵扯到的人脉和权势更是难以估量……一旦处理好不，臣唯恐大盛会因此动荡。”
    岑隐话落之后，御书房里就安静了下来。
    那些內侍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摔碎的东西，汉白玉地面又恢复原本光鉴如镜的样子，御案上多了一套簇新的文房四宝，仿佛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窗外，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天色昏暗如鸦，皇宫的各处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照亮四周，御书房里也点起了两盏宫灯，灯光映得周围亮如白昼。
    皇帝捧着茶盅慢慢地呷了一口茶，然后又一口，神色凝重。阿隐说得不无道理。
    “阿隐，有何提议？”皇帝沉声问道。
    岑隐看出皇帝的神色有一丝松动，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就恢复如常，正色道：“皇上，为了大盛江山安稳，臣以为不如让卫国公‘死’于意外，皇上再施恩，纳了‘凤女’以安抚为卫国公一派的势力。”
    “之后，皇上再改制五军都督府，以分化耿家的人脉，收拢兵权。”
    “等时机成熟，耿家自然就任由皇上随意处置了。”
    随着岑隐的这一句句，皇帝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在最初听到让他纳耿听莲时，皇帝憋屈得差点没打断岑隐，可是听到后面“改制五军都督府”、“分化耿家的人脉”、“收拢兵权”等等时，皇帝的神色又缓和了下来，神色间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耿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有多大，也不用岑隐再给皇帝细细分析，皇帝心里最清楚。
    谋反作乱，非同小可，一旦三司会审，不知道要扯多少人下水，斩耿家满门不算什么，可要是把朝堂上与耿家相关的武将都斩了，那恐怕大盛江山都要震上一震，更何况，南境的战事未熄，那些在南境的武将恐怕就有不少与耿家相关……
    还有，北燕和蒲国也一直觊觎在侧，要是让这些蛮夷以为大盛无将可用，伺机率大军进攻中原，那么……
    皇帝不敢再想下去了。
    皇帝又浅啜了口茶水，方才道：“阿隐，就依的意思。”皇帝说得极慢，脑子里不禁浮现皇觉寺那日耿听莲被烧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一想到自己堂堂皇帝，竟然要委曲求全地娶一个被毁容的奸佞之女，皇帝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为了大盛江山，还真是“忍辱负重”了！
    岑隐郑重地作揖，恭维道：“皇上为了我大盛真是殚尽力竭。”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的叹息声就被窗外草木的“沙沙”声压了过去。
    岑隐似有迟疑之色，犹豫了一下，才又问道：“皇上，您可还要见见卫国公？”
    顿了一下后，岑隐又道：“卫国公说，请皇上念在十六年前的旧情的份上……”
    皇帝一听到什么十六年前，就怒火中烧，目眦欲裂，打断了岑隐：“不用了，朕不想再见这个人！”
    事到如今，耿海居然还想用十六年前的旧事来要挟自己！
    这么多年，自己一直那么信任耿海这个奸佞，委以重任，还不就是因为念着当年的“旧情”！
    然而，耿海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永远想要更多，还一次次地托辞狡辩，拒不认罪。
    是自己太心软了。
    当初罪己诏事发后，自己还想给他一次机会，这才有了一月之限，可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打算谋反作乱！
    自己给他的机会已经太多了，多到他无法无天，多到他目无天子！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全部是耿海搞得鬼，皇帝就恨得仿佛在烧心，眉心拢在一起，寒意森森。
    他跟耿海已经无话可说！
    谋反是他的底线，他是不会再给耿海任何机会的！
    皇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果断地说道：“阿隐，耿海就交由来处置。还有耿家……”
    为了大局，皇帝暂且先忍了耿家，不过，没有了耿海这主心骨在，耿家不成气侯。凭耿安晧恐怕还撑不起五军都督府！
    皇帝眯了眯眼，心情既沉重，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五军都督府权利太大，以致朝堂上下的多数武将颇有种只知耿海不知天子的意味，一个个都是耿海的意思为尊。
    等他一步步弱化五军都督府，将兵权分散，以后让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彼此制约，他这天子才可以稳当，“做主”的才是他这天子。
    皇帝越想越是热血沸腾，目露异芒。
    这一切多亏了阿隐。
    皇帝眯了眯眼，又想起了端木宪提起的改革兵部的折子，打算再把那道折子翻出来再仔细看看。
    岑隐在一旁将皇帝脸上那些微的神色变化一一收入眼内，始终神色淡淡，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柔和中透着一分邪气。
    一个內侍悄悄地瞥了岑隐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心知如今卫国公“倒”下了，岑督主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更稳固了。
    以后，岑督主就是这朝堂上下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恐怕再没人敢跟岑督主说个“不”字了。
    那內侍与身旁的另一个內侍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反正他们只要尽自己的本分服侍好皇帝……有什么事及时请示岑督主就是了。
    须臾，皇帝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着岑隐道：“阿隐，今天这事办得好。去忙吧，耿家的事，就交给全权负责。”
    “是，皇上。”岑隐作揖领命，跟着就退下了。
    岑隐从御书房里出来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繁星如那数之不尽的宝石镶嵌在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
    浑圆的银月皎洁如银盘似玉玦，没有一点瑕疵，月光似水，自九霄之上倾泻而下，把这偌大的皇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岑隐仰首望着夜空中的银月，那双狭长幽魅的眸子在月光的映衬下，美得不可思议。
    周围万籁俱寂。
    他静静地赏了会儿月。
    守在屋檐下的一个小內侍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了黑色的披风。
    岑隐迈步往前走去，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彷如一柄藏匿于阴影中的长剑。
    夜渐渐深了……
    第三卷完

410掌控（两更合一）
    “华总兵！”
    屋子外面传来了守卫恭敬的行礼声，接着，原本闭合的房门被人从外面“吱”地推开了。
    黎明的屋子里一片昏暗，里面没有点灯，随着房门的推开，些许光线照进屋子里，可见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屋子中间的一张圆桌旁，两边的窗户全部紧闭着。
    “华景平，成王败寇，我落到手里是我没本事，要杀要剐随便！一直把我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到底想怎么样！”
    中年男子对着屋外不耐烦地吼道。
    他长着一张黝黑的国字脸，上下颔留着短须，身上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石青色衣袍，身上的软甲早就被他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公子请。”
    出现在屋子门口的是两个男子，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儒雅男子，青衫纶巾；另一个是顶多才十六七岁的玄衣少年。
    玄衣少年率先跨入屋中，目光准确地看向了坐在屋子中央的中年男子，随意地拱了拱手，“田总兵。”
    中年男子也就是豫州总兵田元方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俊美的玄衣少年，惊得差点没站起身来，双目圆睁。
    封炎，这个被华景平称作公子的少年竟然是安平长公主之子封炎。
    在田元方复杂的目光中，封炎神情惬意地来到窗边，笑吟吟地说道：“田总兵怎么不开窗，这屋子里多闷啊。”
    封炎一边说，一边“吱呀”地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然后撩袍坐下了。
    紧跟在封炎身后的华景平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方几。
    田元方来回看着封炎和华景平，心头似是掀起了一片惊天骇浪，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浮现心头。
    青州总兵华景平怎么会和封炎在一起？！
    封炎是安平长公主之子，无诏不可出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泾天县？
    还有他们把自己掳来此处的意图究竟是……
    这些疑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了。
    田元方很快就将心底的狂风巨浪都压了下去，先发制人地斥道：“封炎，华景平，们好大的胆子，竟然串通一气，扣押朝廷命官！”
    “华景平，身为青州总兵，胆敢擅自离开驻地，这是不要头上这顶乌纱帽了吗？！”
    田元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而，他那双闪烁的眼眸却出卖了他自己。
    封炎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元方，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漫不经意。
    耿海想要谋反，在最短的时间里能够调动的也就只有辽州卫和豫州卫，所以封炎早早就暗中派人通知了青州总兵华景平让他注意辽州卫与豫州卫的动静，务必把他们截下来。
    辽州卫与豫州卫是暗中出兵，自然不敢调动所有的兵力，免得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力，这反而给了华景平机会，他带人分别伏击了他们，把豫州总兵田元方和辽州总兵崔嘉一伙都拿下了，并关押起来，直到封炎今早匆匆赶到。
    这一战，他们已经胜了！
    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笑吟吟地对着华景平说道：“华总兵，身为堂堂总兵，怎可擅离驻地？”
    “公子，我这人一向奉公守法，最守规矩了，怎么会擅离驻地。”华景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这泾天县可是在我青州边境，我不过是前些日子带着些新兵过来练练兵而已。”
    顿了一下后，华景平又道：“田兄不会跟我说，带兵来这里是为了练兵吧？”
    田元方脸色一变，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泾天县正好就在青州与冀州的边境，名义上属于冀州，但是泾天县周边的山河田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划分界限了。
    华景平这老狐狸出现在这里还勉强可以蒙混过关，可是自己就不行了！他身为一州总兵，不经皇上传诏就私下带兵出驻地，那可是攸关性命的大罪！

    封炎摇了摇头，故意道：“田总兵如此就不对了，自己擅离豫州驻地，还背着皇上私自调兵出豫州，反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田元方的眼神明明暗暗，拳头下意识地在桌面下捏了起来，他们双方其实都知道彼此有问题，现在也不过是在彼此耍花枪，意图试探对方罢了。
    华景平带兵出现在泾天县这种穷乡僻壤很显然不是什么巧合，对方是特意带兵伏击自己，所以对方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自己会北上……
    那么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有……
    田元方的目光越过封炎朝窗外的看去，窗外树影摇曳，金红色的旭日在东边的天空徐徐升起，露出了半边脸。
    他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天，现在也过了他和卫国公约定的时间，京城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封炎忽然道：“耿海如今自身难保，崔总兵已经向我投诚……田总兵，现在需要担心的是自己。”
    怎么可能？！
    这一次，田元方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惊诧，猛地站起身来，身体撞到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咯噔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尤为响亮。
    田元方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国公爷他……他现在这么样了？”
    当这句话问出的同时，他感觉到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封炎的意思是说，卫国公起兵失败了？！
    是啊，若是豫州卫和辽州卫都没有赶到，那么以卫国公手上现有的兵力想要拿下京城太难了！
    田元方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似的，颓然地坐了下去，双目无神。
    卫国公如果被拿下，那么自己又怎么可能撇得一干二净！
    等等！
    田元方又想到了什么，刚刚封炎好像说了崔嘉已经向他投诚，难道说封炎有法子替他们瞒下这件事，有办法“封”住卫国公的口？！
    这个可能性让田元方心口猛地一跳，一方面觉得封炎不可能有这种通天之能，另一方面心底又隐约浮现一丝希望：
    反正他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封炎他既然能悄悄地笼络了华景平，那么想来安平长公主早就筹谋已久……
    砰砰！
    田元方的心跳又加快了两拍，额角青筋乱跳，那双眼眸里波涛翻涌。
    屋子里静了下来。
    无论是封炎，还是华景平都没有催促他，自顾自地欣赏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旭日，金色的阳光自房门、自窗口洒了进来，照亮了封炎那俊美的脸庞，风轻云淡，悠然自得。
    屋子里半明半暗，在那张置于中央的圆桌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线。
    忽然，田元方站了起来，对着封炎单膝下跪，咬牙道：“田元方愿听公子差遣，求公子指点一条明路。”
    田元方的眼眸幽深，心底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早在他收到卫国公发出的调令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卫国公对他有提携之恩，他不能背信弃义地告发卫国公，倘若他不应卫国公，卫国公一旦成事，势必会秋后算账；
    卫国公若是败了，谋反叛上，这可是足以满门抄斩的死罪，还会牵连无数，接下来，也就该轮到皇帝找他们这些耿家旧部清算了……
    哪怕是无辜者也难免被牵连，更何况他收到过卫国公的调令。
    封炎看着田元方那变化不已的脸色，勾唇笑了。
    田元方显然是个聪明人，很好，他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田总兵，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态度，”封炎笑眯眯地说道，气定神闲，“说是不是？”
    田元方的唇角又绷紧了几分，封炎这是暗示他献上“投名状”吗？！
    “公子想让末将怎么做……”田元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头伏了下去。
    “簌簌簌……”
    他的话尾被那庭院里的习习春风所淹没，庭院里花木摇曳，似在低语，又似在窃听着屋子里动静……
    一炷香后，田元方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封炎和华景平还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二人目送田元方离去的背影，眸子在旭日的光辉下熠熠生辉，闪着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光芒。
    封炎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袍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接下来，也该去会会崔嘉了。有了田元方的投名状，想来我可以少费不少唇舌。”
    华景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方几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绢纸，微微一笑，儒雅的脸庞上是大局在握的笃定，伸手做请状。
    “公子请。”
    外面的旭日高悬在东边的天空，天光大亮，温暖和煦，似乎连那蓝天白云灿日都在徐徐春风中微微笑着……
    连着几天都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当封炎从青州边境泾天县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十六日的巳时了。
    一身玄衣的封炎风尘仆仆，但是精神奕奕。
    这一趟出京十分顺利，收获颇丰。
    以后京师周围的青州卫、辽州卫、晋州卫和豫州卫四卫就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了。
    这次封炎是趁着皇帝没功夫也没心思管他悄悄出京的，但也不能在外久留，办完了事，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沐浴更衣，挑了件今春新做的紫藤色缠枝纹直裰穿上，又配了端木绯亲手给他做的荷包以及嵌着白玉的绣银丝线腰带，打扮得那个花枝招展。
    封炎满意地打量了自己一番，感觉还缺了点什么，对了，蓁蓁送他的扇子。
    他正要去找那把扇子，就听屋外传来了落风气喘吁吁的声音：“公子，端木四姑娘到了！”
    这下，封炎也顾不上找扇子了，直接就从敞开的窗口跳了出去，接着又是爬树，又是翻墙，挑了最快最短的一条路朝仪门的方向赶去。
    但还是迟了一步。
    封炎赶到时，端木绯已经下了马车，正在方嬷嬷的带领下跨过仪门的门槛，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当端木绯亲眼看着封炎飞檐走壁地翻过墙，然后在一棵树上好像荡秋千似的一荡，轻盈地落在端木绯的前方。
    “蓁蓁！”封炎笑容满面地朝端木绯走来，步履轻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小脸。
    今天端木绯来公主府做客，也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桃粉色绣折枝桃花襦裙，挽着双平髻，头上戴着粉玉珠花，明丽动人，就像是俏然绽放枝头的桃花似的。
    封炎眼里只看得到她，一霎不霎，一旁的方嬷嬷忍俊不禁地以帕子掩嘴窃笑。
    “封公子。”端木绯看着封炎，心里有些一言难尽。原来封炎在自己家里也是这样不走正门，动不动就翻墙爬树。
    端木绯忍不住为公主府的护卫们捏了一把同情泪，心道：这公主府的护卫们肯定个个眼神都好，否则，要是不小心把主子看成了小贼，亦或是不小心把小贼错认为主子，那岂不是天天闹笑话？
    “公子，端木四姑娘，”方嬷嬷看着这对璧人，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脸上的皱纹如菊花般层层绽放，“殿下让厨房备了桃花糕、桃花饼还有桃花茶，请公子和四姑娘去桃花林享用桃花宴吧。”
    端木绯一听到桃花宴，就眸子晶亮，馋虫都被唤了出来，笑眯眯地说道：“方嬷嬷，我记得桃林是在花园的东北角，就在湖边对不对？”
    方嬷嬷笑着点头道：“四姑娘记性真好，就是在湖那边。”
    说着，三人就朝花园的方向走去。
    封炎来了，也就轮不到方嬷嬷带路了，她与碧蝉跟在二人身后，不近不远地与保持一定距离。
    端木绯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说她做了些桃花酱带来送给安平。
    封炎很自觉地把那个食盒接了过去，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没一会儿，就从花园一侧的小门进去了。
    清凉的微风自园中阵阵拂来，温柔地吹在端木绯的脸颊上。
    端木绯的鼻尖动了动，闻到了空气中那醉人的桃花酒香。
    好香的酒！
    端木绯陶醉地嗅了嗅，一副垂涎欲滴的小模样，看得不远处正坐在桃林中的安平哑然失笑。
    “绯儿，快过来。”安平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一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酒香四溢。
    安平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身旁的封炎，笑容更深。
    母子俩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知子莫若母。不用言语，安平就知道封炎此行十分顺利，当饮一杯庆功酒。
    “殿下。”端木绯好像一只欢乐的小奶猫般朝安平小跑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桃花酒。
    安平笑道：“这还是一个月前，无宸采集这园中的桃花亲手酿的桃花酒，刚满一个月，今天正好可以开坛了，绯儿，来的可真是时候。”
    安平今天的心情出奇得好，脸上不施胭脂，依旧明艳动人，比四周那朵朵粉桃还要艳丽。
    端木绯深以为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附近的下人已经被打发了，桃林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端木绯很自觉给安平和封炎当起小丫鬟来，亲自给他们斟酒。
    随着“哗哗”的斟酒声，空气中的酒香更为浓郁，与周围桃林散发出的桃香糅合在一起。
    安平执起小巧的白瓷酒杯，含笑道：“来，阿炎，第一杯给洗尘。”
    端木绯听着，眼皮跳了跳，安平的意思是，封炎前几天又出门了？
    她木然地捧起酒杯，当做什么也没听懂，心道：她就是来喝酒的。
    三人将杯中的桃花酒一饮而尽。
    这桃花酒并不是烈酒，又加了蜂蜜，甜甜的，口感清冽爽口得很。
    端木绯满足地抿了抿樱唇，又殷勤地给三人都满上了酒杯。
    安平再次执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第二杯就算是庆功。”
    封炎笑了，端木绯却是眼皮又跳了一下，感觉封炎这趟出去又干了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好事”。
    她什么也不知道。端木绯放空脑袋，咕噜咕噜地喝了第二杯……
    接着又是一阵哗哗的斟酒声，端木绯一不小心就连饮三杯，酒气醺得她的脸颊又开始泛红。
    安平看着不对，这小丫头显然酒力不胜得很，才这么三小杯米酒似的桃花酒就把丫头给灌得半醺了……
    然而，端木绯自己还毫无所觉，满足地舔了舔唇，想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半杯酒，却发现手里一空，手中的酒杯被人夺走了。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漂亮的大眼里直勾勾地看着封炎，眸子里波光潋滟。
    封炎被她看得耳根又开始发烫，想也不想地就把手里的那半杯桃花酒一饮而尽……
    四周一片沉寂，只剩下了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时间似乎静止了。
    端木绯被封炎这一吓，原本的醺然一扫而空，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的目光下移，从封炎的脸看向前方那个空空如也的白瓷酒杯，心道：难道封炎是喝醉了？……原来封炎的酒量这么差啊！
    端木绯再次看向封炎，这一次，她眼尖地注意到他的耳根一片通红似血，觉得自己真相了。原来如此。
    封炎完全没注意到端木绯那诡异的眼神，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要一想到他刚才做的傻事，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这可是蓁蓁刚才喝过的酒杯……想着，封炎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安平一不小心就看了一场好戏，闷笑得肩膀抖动不已，笑得肚子都疼了。
    封炎手里还拿着端木绯的那个酒杯，是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蓁蓁，会‘同数’吗？”
    所谓的“同数”，就是划拳，也是喝酒时行酒令的一种方式。
    端木绯眸子一亮，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摇了摇头道：“我只远远地看人玩过。”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封炎。
    封炎“自然”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来教吧。”
    封炎细细地和端木绯说起了划拳的规则，简单得很，就是以手势比数字，双方猜测两人所出数字之和，双方都猜错时，就继续划拳，直到一方猜对时，猜错者便自罚一杯，还有，出了“臭拳”者也同样要自罚一杯。
    说完了规则后，两人就试探地玩了三次，跟着就正式开始了。
    “咸四鸿喜”、“五经魁首”、“八仙过海”等等的口令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空气中，两人玩得兴致勃勃，安平看得有趣极了。
    也不知道是端木绯在划拳上真的太有天分，还是她的傻儿子放水放得不露痕迹，两人玩了七八回，她的傻儿子就输了七八回，于是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端木绯全神贯注，把注意力集中在封炎的手和脸上，从他的手势和神情变化，猜测他的打算出几。
    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一不小心就看得封炎的耳根又慢慢地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
    糟糕。自己把封炎灌醉了。端木绯心里暗道不妙，觉得自己的脖子似乎又有点凉了。
    又赢了一次后，端木绯默默地往酒杯里倒了桃花茶，然后卖乖地把茶递给了他，笑得讨巧又可爱。
    封炎看着端木绯可爱的笑脸，傻乎乎地把酒杯接了过来，把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心道：蓁蓁对我真好。

    想着，他的耳朵更烫了。
    看着封炎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端木绯几乎怀疑自己方才是错把桃花酒当成了桃花茶。
    她正打算打开茶壶看看，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一个着青色短打的女子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打破了林中原本的恬静，禀道：“殿下，公子，卫国公过世了。”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静了一静。
    安平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风一吹，她颊畔的几缕青丝零散地抚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冷艳高贵。
    封炎亲自给安平又斟了酒，哗哗的斟酒声回荡在空气中。
    安平怔怔地看着半空中自酒壶的壶口“哗哗”落下的透明酒液，随口问道：“千颐，怎么说的？”
    千颐恭敬地答道：“殿下，据说是卫国公带兵出京缉拿匪徒，那帮匪徒穷凶恶极，在走投无路时，被激起了凶性，最后拼死一搏，反杀了不少人。混乱中，卫国公不慎摔下山崖，尸骨无存。余下残匪已经全数被绞杀。”
    安平又浅呷了一口酒水，然后道：“阿炎，代公主府去耿家吊唁吧。”
    封炎淡淡地应了一声，就挥手把千颐打发了。
    端木绯垂首默默地饮着香喷喷的桃花茶，心想：耿海真死了吗？……唔，她怎么就不信呢。
    端木绯眸光微闪，白皙的手指在白瓷浮纹茶盅上随意地摩挲着，耳边听到安平问道：“耿海人呢？”
    封炎漫不经心地答道：“死也太便宜他了。”
    封炎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边喝，一边说道，“薛伯伯一家的仇，岂是他一死了之就能了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是那话中的冷意却如冰箭般锐利。
    很显然，“有人”不会让耿海死得那么轻易！
    “……”端木绯差点被口里的茶水呛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什么也没听到，她什么也不知道……对，她本来就不知道耿海身上发生了什么，此刻又在哪里。
    说服了自己后，端木绯的身子就放松了下来，魂飞天外，目光一不小心就被封炎手里的酒杯吸引了过去。
    哎，她可以再喝一杯桃花酒吗？！
    半杯也好啊……
    封炎当然注意到她的目光，慌得下意识地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好不容易才冷却下来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看着这对小儿女，安平心中的沉郁一扫而空。
    四月中旬的春风暖暖的，拂在人的脸上，说不出的舒适和煦。
    公主府中，一片恬静温馨，耿海的生与死也不过是母子间的寥寥数语罢了，而朝堂上却因为耿海意外身亡的消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大悲，满朝哗然。
    皇帝悲痛欲绝，在早朝上，情真意切地说着他与卫国公这么多年君臣相宜，赞颂卫国公为大盛立下的种种汗马功劳，痛斥匪徒无法无天，最后，皇帝决定罢朝三日。
    次日一早，皇帝又亲自前往卫国公府吊唁。
    皇帝来了，端木宪、游君集等一众大臣自然也都跟随而来。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太阳被密布的云层挡住，京城就仿佛一幅黑灰色的水墨画，黯淡无光。
    卫国公府沉浸在一片悲怆肃穆的气氛中。
    府里府外都挂起了一道道白绫白幡，庭院里白色的纸钱随风翻飞在半空中，犹如一只只白蝶振翅而飞。
    灵堂里充斥着阵阵抽泣声，一个巨大沉重的黑色棺椁摆放在灵堂的正中，棺椁前跪着一个个披麻戴孝的耿家人，男女老少，皆是泣不成声。
    除了耿家人以外，今日还来了不少耿家的旧部，大部分人都是闻讯后就快马加鞭地从外地赶来京城为耿海吊唁，屋里屋外都是人。
    皇帝的到来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以耿夫人、耿安晧为首的耿家人出了灵堂给皇帝行了礼，耿夫人说了一些“失礼之处，请皇上恕罪”之类的场面话。
    耿夫人看来憔悴瘦弱，身上穿着一身雪白的孝服，外罩粗糙的麻衣，那乌黑的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鬓角戴着一朵小白花，双眼哭得又红又肿，脸上更是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不复平日里的雍容高贵。
    今日的耿夫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超一品诰命夫人，她不过是一个丧夫的可怜女人。
    “耿夫人，不必多礼。”皇帝既然都忍气吞声地来了，也会把场面给做足，沉声道，“朕也就是想来给耿爱卿上柱香。”
    “多谢皇上。”耿夫人在二儿媳的搀扶下，对着皇帝福了福，眼睛通红，声音微微哽咽。
    “皇上请。”耿安晧的嗓音也有些沙哑，恭敬皇帝进灵堂，他幽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皇帝身后着银白蟒袍的岑隐身上扫过，握了握袖中的拳头。
    短短几日，耿安晧就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微微凹了进去，看来憔悴不堪。
    皇帝从內侍手里接过了三支点燃的香，亲自给灵堂上的那个灵位上了香，跟着就在耿安晧的陪同下出了灵堂，其他耿家人恭送皇帝，又跪倒在灵堂中，有人烧着纸钱，有人抽泣不已，有人摇摇欲坠，有人不知所措……
    随行的大臣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始进灵堂上香，井然有序，庄严肃穆。
    “安晧，逝者已逝，要劝劝母亲节哀顺变。”皇帝拍了拍披麻戴孝的耿安晧，看来就好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谢皇上关爱。”耿安晧受宠若惊地俯首作揖，那双半垂的眼眸里明明暗暗，心里惊疑不定，甚至可以说惶恐不安。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快得他猝不及防，快得他到现在还混乱如麻。
    四月十三日，父亲与他商量完计划后，就出了城，他与邬兴东严阵以待，只等父亲发出行动的信号，只等父亲与辽州卫、豫州卫攻城，里应外和……
    然而，那之后，父亲那边就如泥牛入海般再也没有音讯，这几夜，耿安晧一直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派人留心着城门附近的动静，得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不安……直到昨日突然收到父亲的死讯，耿安晧整个人都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完全不知道父亲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究竟是父亲真的在出京的路上遇上匪徒所以出了意外，还是……
    耿安晧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压抑着去皇帝的冲动，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耿安晧不傻，当然不会相信父亲是出了意外，这个可能性太小了，这里可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匪徒怎么会傻得来这里抢掠，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一直派人盯着父亲，发现了父亲打算逼宫的意图，皇帝怒极之下，对父亲下了诛杀令。
    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了。
    可是细细一想，耿安晧又觉得不太可能。
    父亲败得也太轻易了。
    就算这次起事匆忙，准备不够充分，自家也有私兵三千，有袁惟刚的神枢营，又有豫州卫和辽州卫两卫襄助，哪怕是被皇帝提前发现，他们也是有殊死一搏的可能，谁胜谁败也犹未可知，父亲怎么可能毫无声息地就败了！？
    昨天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来时，已是惨不忍睹，他像是从一处极高的地方坠落，脸被撞得面目全非，身体上布满了撞伤、挫伤，体内多处骨折，尸体也开始腐烂，血肉模糊……
    父亲的身上还穿着那天离开时穿的便袍，破烂不堪，这件衣袍耿安晧记得，耿夫人也记得。
    耿夫人伤心欲绝，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整个国公府当下就乱了。
    照道理，要是皇帝发现了自家的谋划，应该会直接下旨诛满门，又怎么会亲自带着群臣来国公府吊唁……
    难道说，是自己多想了，真的只是一桩“意外”？！
    只是转瞬，耿安晧心中已经是千回百转，想了诸多的可能性，他终究还是借着拭泪的动作，飞快地朝皇帝和岑隐瞥了一眼，心绪起伏不已。
    皇帝在出了灵堂又下了石阶后，就停下了脚步，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安晧，朕与爹可不仅是君臣，也是亦师亦友，有何为难的地方就尽管跟朕说。”
    “五军都督府日后还要靠耿家，是卫国公世子，就要如父祖般担起大任，卫国公府以后还要来撑起来！”
    耿安晧压下心中的混乱与疑惑，再次对着皇帝作揖：“谢皇上器重，小侄一定不负圣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真相为何，以后耿家就只能靠他了！
    皇帝负手往前走了几步，耿安晧连忙跟上，他方才跪得久了，膝盖与小腿又麻又痛，步履间就露出了几分踉跄。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耿安晧的右小腿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道：“安晧，的脚伤了，不能太过操劳，而且年纪也还轻……这样吧，朕会再派一个人去协助。”
    一句话令得气氛微僵，空气也冷了下来。
    耿安晧瞳孔微缩，差点没失态，他袖中的双拳紧握着，浑身紧绷。
    周围的那些朝臣们也都听到了，面色各异，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或惊，或疑，或喜，或是唏嘘慨叹，尤其端木宪、游君集、礼亲王、魏永信等人一个个都是聪明人，心如明镜。
    不管耿海是怎么死的，皇帝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分耿家的权呢！
    耿安晧虽然是卫国公世子，但是也不过弱冠之年，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军中，也都没什么威信，比起卫国公到底还是弱了一筹！
    卫国公有底气拒绝皇帝的“好意”，而耿安晧，毕竟还是年纪太轻了。

    不少大臣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耿安晧的身上，该吊唁的人继续吊唁，四周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包括灵堂里面。
    那些耿家的旧部面色大变，神情各异。
    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将领对于这几个月来在京中发生的事所知不多，不禁面露愤然之色。
    这卫国公还尸骨未寒，棺椁还在灵堂里呢，皇帝已经想要往五军都督府放他自己的人，来夺耿家的权了。
    本来，很多耿家的旧部就觉得耿海死得蹊跷，心中有所怀疑，却又不敢多想，此时此刻，被他们强压下的念头就再次浮现在心头：难道说卫国公其实是皇帝弄死的！其目的自然是看不得耿家手掌天下兵马大权，想要削耿家的兵权！
    皇帝真是好狠的心！
    卫国公一心为了皇帝为了朝廷，尽心尽力，却得了这样的下场。
    那些将领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一个个义愤填膺。
    “谢皇上对臣的关爱。”耿安晧定了定神，心里也明白皇帝的意图，却只能做出一副不胜荣宠的模样，“臣这些年一直跟随先父在五军都督府办差，臣有自信可以接替先父。”
    “是啊。”一个中年将士立刻站了出来，上前两步走到了耿安晧的身旁，抱拳道，“皇上，世子虽然年轻，但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定会协助世子的。”
    说话间，立刻又有三四个将士也站到了耿安晧的身后，一个个都是军中正一品正二品的大员，纷纷附和着，一派众志成城。
    端木宪、游君集等文臣一个个都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有岑隐漫不经心地仰头看着庭院里纷纷扬扬的白色纸钱，似乎完全不在意皇帝和耿安晧说了些什么。
    皇帝眉眼一挑，慢慢地环视着聚集在耿安晧身旁的耿家旧部，眸色微深，周身释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皇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面无表情，照现在的情形，若是自己公然说耿海谋反，怕是整个大盛朝都要乱了。
    皇帝的心里慨叹不已：幸好阿隐提醒了他，幸好他早有准备……
    “沙沙沙……”
    阵阵阴冷的微风拂来，刮得上方的枝叶激烈的摇晃着，周围如鹅毛大雪般的纸钱舞得更疯狂了。
    “……”耿安晧的脖颈后方汗毛倒竖，额角渗出些许冷汗来，只觉得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似的。
    过去，耿安晧一向自认他决不比父亲差，就算是没有父亲和卫国公府的庇佑，他也可以创出一番天地。
    直到此刻，耿安晧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庇护下……以后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安晧，朕意已决。”皇帝声音微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皇上……”
    耿安晧还想说什么，就见皇帝抚了抚衣袖，话锋一转：“令妹的伤势如何了？朕已经吩咐太医院派了几个太医过来，给令妹好好看看。朕打算趁着热孝迎她进宫，封为庄妃。”
    皇帝打了一棒子，就又给了一颗甜枣。
    群臣心中皆是一片哗然，露出震惊的表情。
    －－－－－－题外话－－－－－－
    一死了之肯定是不够的！猜猜看，明天会有糖吗？
    —*—*—
    《爷是病娇，得宠着》，顾南西著
    父亲总说：徐纺，怎么不去死呢。因为她6号染色体排列异常，不会饿不会痛。
    萧轶博士却常说：徐纺，是基因医学的传奇。因为她的视力听力是正常人类的二十一倍，弹跳、臂力是三十三倍，再生与自愈高达八十四倍。
    周边的人总是说：徐纺啊，她就是个怪物。
    只有江织说：阿纺，原来吃了鸡蛋会醉啊，那我喂吃鸡蛋好不好？醉了就答应嫁给我行不行？

411行刑（两更合一）
    皇帝的这个决定让群臣和耿家人都是一惊，面面相觑。
    群臣揣测的是皇帝的意图，而耿家人心里掂量的却是这其中的利益。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皇帝朗声又道：“天命凤女乃大吉之象，若是能诞下皇子，必定聪慧机敏，堪当大任。”
    围在耿安晧身旁的将士们皆是心念一动，眸色缓和了不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是啊，皇帝与卫国公一向亲如兄弟，皇帝对卫国公更是信赖有加。如今卫国公先去，世子毕竟年轻，而南境战事吃紧，皇帝想派人协助世子也是为了大局。
    耿五姑娘乃是天命凤女，皇帝纳其为妃，来日待庄妃娘娘诞下皇子，那可就是太子了！
    这是皇帝对耿家的恩宠！
    连那些京中的耿家旧部也是神色稍缓，私下暗暗交换着眼神。
    虽然这几个月来皇帝看着和卫国公闹得有些僵，但到底是君臣相得数十年，卫国公死了，皇帝也痛心，皇帝的心里还是有卫国公，有耿家，也有他们这些老将的一席之地。
    想着，周围的那些耿家旧部以及耿家人都三三两两地彼此对视着，再也没说什么。
    这也等于双方各退了一步。
    哪怕是耿安晧心底犹有一丝疑虑，此时他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接受了皇帝的“好意”。
    皇帝满意了，带着岑隐等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卫国公府，把这府中的哀乐、泣声以及满腹心事的众人都抛在了身后……
    皇帝离开卫国公府后，就直接起驾回宫了。
    天气似乎更阴沉了，阴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空中，沉重得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皇帝在一片汉白玉雕龙扶栏边突地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天空的阴云，沉声道：“阿隐，帮朕参详参详，派谁去五军都督府为好……”对于这个人选，皇帝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有满意的。
    皇帝一边说，一边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眸子里倒映着空中的阴云，显得更为幽邃。
    岑隐挑了挑眉梢，似有沉吟之色，静了两息后，提议道：“皇上觉得君世子如何？”
    君然。皇帝难掩惊讶地转头看向了岑隐，岑隐的这个提议完全出乎皇帝的意料。
    “怎么说？”皇帝淡淡地问道。
    岑隐含笑着答道：“君世子是简王世子，给他一个差事，一来可以免得简王总想着回北境，二来也能向简王府施恩。卫国公’死‘了，臣以为简王是当世难得的一员猛将，朝中也有不少武将出自他的军中，还是得以安抚为主。”
    皇帝心念微动，左手的拇指慢慢地摩挲着玉扳指上的花纹，喃喃道：“简王和耿海素来不合……”
    岑隐接着道：“耿世子年纪还轻，不比卫国公，这会儿恐怕还不足以服众。”
    皇帝眸光闪烁，思绪也随之飞快地转动起来，眸子越来越亮。
    “用君然来分化五军都督府……”皇帝若有所思地低声说着，声音低得只有他和岑隐能听到，似是在自语。
    这个计划也许可行。
    皇帝眯了眯眼，又继续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岑隐看着皇帝的背影，静立了两息，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皇帝往前走着，手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那个白玉扳指。
    君然凭着他简王府世子的身份，五军都督府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可能对君然出手，最多也就是晾着他。
    君然的年纪还轻，未及弱冠，又不是耿家人，他想要真正收服耿海的人脉是不可能的，只能倚靠自己这个皇帝，等于可以帮自己深入五军都督府……
    皇帝在屋檐下停下了脚步，守在御书房门口的两个小內侍连忙给皇帝和岑隐俯首作揖。
    皇帝视若无睹，又转头看向岑隐，沉声道：“阿隐，说得有理。”
    无论是安抚人心，还是分化耿家的势力，君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还可以安抚简王府，简直就是一石二鸟。
    皇帝望着卫国公府的方向，心情大好地笑了，明朗的笑声随风散去。
    自从耿海死了后，皇帝觉得如释重负，过去这几个月的郁结也一扫而空，这些日子以来，皇帝晚上睡得安稳得很，整个人精神奕奕。
    御书房门口的两个小內侍虽然不知道皇帝和岑隐之前说了什么，却都知道皇帝刚刚去了卫国公府吊唁。
    见皇帝大笑不已，两个小內侍都把头伏得更低了，只觉得那笑声中透着一丝冷意，两人好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透心得凉。
    伴君如伴虎啊。
    皇帝收回了目光，一边转身朝御书房内走去，一边挥了挥手道：“阿隐，先去忙吧。”
    “是，皇上。”岑隐站在石阶下，目送皇帝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锦帘一起一落，皇帝那颀长的身影就消失了，岑隐还静立在那里，看着那道微微摇晃的门帘，红艳似血染的薄唇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两个小內侍恭送皇帝进了御书房，这才刚抬起头，就看到了岑隐那妖魅的笑脸，吓得心头咯噔一下，又连忙低下了头去，心里反反复复地对自己嘀咕着：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岑隐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宫，他身上黑色地披风随着风肆意翻飞着。
    这一次，他去了东厂。
    那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牢。
    耿海还在同一间牢房里，可是他的境况却与四天前迥然不同了。
    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整个人削瘦如柴，双臂大张地被钉在了十字形的木桩上，那粗大的铁钉钉穿了他的琵琶骨，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的鞭痕、刀伤，伤口渗出的鲜血将霜白的中衣染上了暗红的颜色，一身污浊，狼狈不堪。
    谁又能认出这个恍如疯子般的男子是曾经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卫国公！
    “薛、昭。”
    当看到岑隐出现在牢房的栅栏外时，耿海的眸子迸射出狼一般的光芒，只恨不得把岑隐生吞活剥。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他看不到日月，自然也就不知时日，只能隐约从狱卒送来的饭食判断已经过去了四天。
    岑隐走了四天，耿海也被行了整整四天的刑，东厂种种惨不忍睹的酷刑都施展在了他身上，让他生不如死，但他心底还有一线希望在。
    只要能见到皇帝，他就还有一条活路，即便是皇帝要削他的权、夺他的爵，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他耿海一定可以东山复起的。
    三司还没有会审，现在只是东厂肆意妄为而已，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不审，更不能瞒下……
    他要等着三司会审，要等见到皇帝。
    就是这一线希望支撑着他到现在。
    即便是他真的要死，他也要拖着薛祁渊的儿子，还有安平和封炎一起陪他下地狱！
    一瞬间，耿海的眸子里变得阴冷如毒蛇般，仿佛下一瞬，它就会猛然蹿起，露出它剧毒的獠牙……
    “今天是国公爷的葬礼，”岑隐阴柔的声音忽然在这昏暗的地牢中响起，恍如这里蓦地刮起了一阵阴风般，“本座和皇上刚刚去了卫国公府吊唁回来。”
    他说什么？！耿海怔了怔，双目瞪得浑圆，瞳孔猛缩。这怎么可能呢！！
    岑隐与他四目对视，看着他的那双眸子里如一汪古潭般，平静无波，清冷幽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无卫国公耿海此人。”岑隐缓缓地说道，音调如常般不轻不重。
    他要掐灭耿海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他要让耿海置身地狱，他要让耿海血债血偿。
    耿海的额角青筋暴起，似有一头野兽在他的肌肤下咆哮着就要破体而出。
    “不可能！”耿海忍不住反驳道，也不知道是在否定岑隐的话，还是在劝服他自己。
    岑隐笑了，声音变得更为轻柔了，“是真是假，国公爷等等不就知道了？”
    “国公爷不必着急，等本座收了耿家的人脉和兵权，自会送国公爷的亲眷进来陪着国公爷。”
    “放心吧。本座怎么也会留着国公爷最后一个死，让亲眼看到耿家的下场才好。”
    随着这一句句，岑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就像是那绽放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般，鲜红似血，美得那般妖异、危险，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曼珠沙华是含有剧毒的黄泉之花。
    这一瞬，耿海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岑隐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了自己，耿家还在岑隐虎视眈眈的觊觎下，还能支撑多久呢？！
    想到这里，耿海就觉得他的心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攥在了手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五官狰狞，眼眶中布满了一条条可怖的血丝，形如厉鬼。
    “薛昭，有本事就杀了本公！”耿海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否则，待本公逃出生天，一定会把碎尸万段！”
    他的儿子、他的那些旧部一定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他们一定会发现不对，一定有办法救他的。耿海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本座为何要杀了国公爷？”岑隐淡淡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这东厂的诏狱有十八种酷刑，杖刑、刷洗、站重枷、红绣鞋、弹琵琶……国公爷才不过受了区区三种，还有时间一样样地试过去……”他是不会让耿海就这么轻易地死了的。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一般，不远处的地牢入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步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响亮。
    对于耿海来说，这些人的步履声已经十分熟悉了，他知道是行刑的时间又到了。
    “督主。”
    两个东厂番子恭敬地对着岑隐行了礼，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好好招呼国公爷吧。”岑隐淡淡地吩咐道，负手站在原处。
    两个东厂番子应了一声，接着就打开了牢房的房门，走了过去，其中一人打开了手里的木匣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国公爷今天来试试插针怎么样？”
    只见那木匣子里放着无数黑针，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另一个东厂番子笑眯眯地说道：“国公爷，小的以前干过仵作，对人体的结构最了解不过了，这人身上可以插针的地方除了十指以外，那可多着了！”
    说话间，十枚针已经无情而利落地插进了耿海的手指甲缝。
    十指连心，那是一种锥心刺骨之痛。
    饶是耿海的意志再坚强，饶是他本不想在岑隐跟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他还是忍不住嘶吼出声，如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屋子里，一声比一声凄厉。
    岑隐木然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映不入他眼神，什么都传不进他耳中。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步履还是那般不疾不徐，闲庭信步，可是浑身却是释放出一股令人胆颤的戾气。
    当他走出地牢时，发现外面天气已经阴转晴，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灿烂，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督主。”
    一路上，那些东厂番子一个个地对着岑隐恭敬地行礼，岑隐视若无睹地往前走着，狭长的眼眸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恨，阴郁得仿佛从地狱中爬回来的阴魂。
    那些东厂番子皆是俯首，根本就不敢与他对视。
    这里的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已然“身故”的耿海就关在东厂的地牢里，心里只奇怪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惹督主生气。

    小蝎不近不远地跟在岑隐身后，如影随形，也没问岑隐要去哪儿，岑隐上马，他也跟着上马；岑隐策马离去，他也就跟上。
    二人二马沿着空旷的林荫大街上飞驰，这条街上是东厂的所在，路人百姓一向避之唯恐不及，路上总是空荡荡的，除了偶尔进出的东厂番子，根本就没什么人。
    一黑一白两匹马驶过两条街后，就右转进入了繁华的祁门街。
    “吁——”
    岑隐忽然叫了一声，拉住了马绳，他胯下的白马发出激烈的嘶鸣声，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
    “岑公子。”路边的端木绯奋力地对着岑隐挥了挥手，小脸上一双弯弯的月牙眼笑吟吟的，如一泓清水般。
    小姑娘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着海棠红牡丹缠枝纹刻丝褙子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弯月髻，发髻上缠着些红珊瑚珠串，斜插一支赤金嵌红珊瑚珠如意钗，映得少女如玉的面庞上染着浅浅的红晕。
    端木纭也看到了岑隐，对着他露出灿烂明媚的笑靥，白皙的肌肤似乎比那枝头怒放的白玉兰的花瓣还要细腻无瑕。
    春风中，白玉兰与紫玉兰那馥郁的香味随风钻入鼻尖。
    岑隐怔怔地看着距离他不过丈余的端木纭，她的眼眸清澈，笑容璀璨，似乎半个月前在皇觉寺发生的一切没在她心中留下一点阴影。
    岑隐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她微微翘了起来，不同之前在地牢中的笑，他此刻的笑容温暖和煦，彷如那晨曦拨开了乌云，整个人也随着这个微笑而变得明亮起来。
    “端木姑娘，端木四姑娘。”岑隐对着姐妹俩微微颔首，下意识地让胯下的白马又朝姐妹俩走近了两步，随口问了一句，“们这是要去九思班？”
    端木纭惊讶地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问，是怎么知道的？
    岑隐右手的食指朝端木纭手里的书册指了指。
    端木纭下意识地看去，书册的蓝色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牡丹记》。
    《牡丹记》是戏名。
    九思班每一季都会排一出新戏，不似那些个百姓耳熟能详的戏目如《花木兰》、《西厢记》等等，新戏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陌生得紧，九思班干脆找读书人把新戏都写成了戏本子放在戏班附近的几家书铺卖，经常会有人听了戏后就跑去买戏本子。
    端木纭最喜欢在看戏前，把戏本子先买了，大致看看这出戏说什么，因此她和端木绯才会提前在祁门街下了马车，先去了前头的书海斋买戏本子。方才端木绯一进书铺就不肯出来了，又额外给自己多淘了好几本棋谱、琴谱和字帖，此刻她怀里抱的一叠书，就是她刚买的。
    端木纭看着手里的那册《牡丹记》怔了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笑道：“九思班出了新戏，舞阳约了我和妹妹一起去看戏。”
    端木纭说着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岑公子，我和蓁蓁过几天要去郊游，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郊游……岑隐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话到嘴边，当他对上她那双殷切的眼眸时，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好。”
    他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应下了。
    端木纭闻言笑得更为愉悦，笑容明艳，“等我和蓁蓁定了时间和地方，我派人去公子府上传讯。”
    说话间，她头顶上方的枝叶与花朵随风摇曳，点点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头上、脸上轻快地跳跃着。
    端木绯看看端木纭，又看看岑隐，总觉得自己有些插不上话，唔，是她的错觉吗？
    她歪了歪小脸，一不小心就被一朵从枝头吹落的紫玉兰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然而，她抓空了，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紫玉兰在距离她指尖不到半寸的地方滑落。
    端木绯小脸微僵，正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却见一只比她还要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右手的下方，准确地捏住了那朵粉嫩的紫玉兰，然后往端木绯那边稍稍递了递。
    端木绯霎时就把方才的出师不利给忘了，美滋滋地接过了那朵紫玉兰，“岑公子，我的琴做好了，我们去郊游时我弹给听。”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紫玉兰，满足地眯了眯眼。
    岑隐含笑应了，又是随手往空中一抓，拈住了一朵雪白的白玉兰，递向了端木纭。
    端木纭长翘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如蝶翅扑扇般，迟疑了一瞬，才抬手捏住了那朵白玉兰。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
    等端木绯从自己的紫玉兰里抬起头来，就见姐姐的手里多了一朵白玉兰，凑过去闻了闻。
    姐妹俩的小脸贴得几乎碰在一起，脸颊上都晕出花瓣般的红晕，娇艳欲滴。
    岑隐眸色微深，移开了目光，提醒道：“我记得九思班下午的戏是未时开场，们现在慢慢地走过去应该也差不多了。”
    端木绯掏出袖中的怀表看了看，“姐姐，还有一炷香时间，我们走过去正好。”
    岑公子真是细心。端木纭对着岑隐又似一笑。
    姐妹俩对着岑隐挥手告别，抱着书册朝九思班的方向去了。
    马上的岑隐看着姐妹俩轻快的背影，抬手做了个手势，后方的小蝎立刻就策马上来了，聆听岑隐的吩咐。
    风一吹，那本就轻若蚊吟的声音就散了……
    已经走到了十来丈外的端木绯和端木纭自然是没听到，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往右拐去，进入龙江街，九思班就在龙江街的尽头，这条街比祁门街还要热闹几分，路上也不乏和姐妹俩一样赶着去看戏的人以及在路边摆摊的小贩。
    “官兵来了！”
    “前头有官兵来了！”
    远处不知道有谁叫了一声，仿佛是一滴水掉落了热油锅般，整条街瞬间就炸开了锅。
    那些路边的小贩都慌了，连忙开始收拾东西，有的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把摊在地上的青布四个角一拉就把货物都裹了起来，跑进了巷子里；有的人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就打翻了水果箩，果子骨碌碌地散了一地；也有人是直接推着推车就跑……
    一些路过的路人见状停下了脚步，一个青衣妇人拉着一个灰衣老妇问道：“王大姐，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官兵吗？怎么跟见了土匪似的……”
    那个灰衣老妇压低声音道：“张家妹子，是最近才回京城，所以不知道啊。从上个月开始那个什么金吾卫还是金乌卫的，成天在京中各处横冲直撞的，说是是搜查什么匪徒。可是照老婆子看啊，他们才是匪徒呢。”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干瘦的蓝衣妇人也停下了脚步，与她们俩搭话，“那些个什么金吾卫真是蛮横霸道，什么宅子也敢闯，路上看到什么摊位货郎，那被砸了摊子缴了货物也算是小事，就怕人被带走！”
    “哎，听说前几天卫国公在城外被匪徒所害，这两天卫国公府正在办丧事呢，京里京外就搜查得更严了。”那灰衣老妇无奈地叹了口气。
    端木纭和端木绯正好走过，也听到了，面面相觑。
    前方“得得”的马蹄声更清晰了，周围也随之更乱，那些还没收拾好东西的小贩们更急了，慌不择路地横冲直撞……
    端木纭小心地护住端木绯避开了一辆板车，正想提议要不要就近先进路边的一家竹编铺子避一避，却听后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跟着是一队东厂番子出现了。
    为首的班头扯着嗓子高声喝斥道：
    “怎么闹哄哄的！”
    “光天化日之下，都跑什么跑！都给我停下！”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搞得一塌糊涂，成何体统！”
    随着这几句斥责，整条街道仿佛冻结了似的，那些小贩那些路人全都一动不敢动，生怕激怒了东厂的人。
    不远处的十来个衙差有些尴尬，这些衙差都是京兆府的衙差，因为卫国公之死，奉京兆尹之命在京中各处巡逻，就是生怕最近卫国公府正在办丧事，万一又出什么事，恐怕不好交代。
    衙差们也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骚动，哪里还敢在这里巡逻，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街上的那些小贩和路人全都站在原处不敢动弹，而那些原本在酒楼的窗户口或者铺子的门口看热闹的人则都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东厂的班头对街上的“井然有序”颇为满意，急忙策马踱到了端木绯和端木纭的身旁。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那班头在马上殷勤地对着姐妹俩拱了拱手，“督主说了，近日京城有些乱，就叫小的几个过来这里瞧瞧，也免得有人冲撞到两位姑娘。”
    那三个站在端木纭和端木绯身旁的妇人已然石化，僵立原地，只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劳烦这位大哥了。”端木绯笑吟吟地也对着那班头拱了拱手，又转头对姐姐说，“姐姐，岑公子真是细心。”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勾唇笑了，乌眸璀璨，心道：岑公子待妹妹也很好呢。
    端木绯方才的那一声“大哥”把班头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可当不起督主的妹妹这声“大哥”。
    班头咽了咽口水，连忙道：“四姑娘，您唤我一声小汪就是了。”
    端木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肯定超过了不惑之年的班头，神色微妙地念了声“小汪”。
    小汪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自己仿佛捡回了半条命，赔着笑又道：“四姑娘，您和令姐尽管在这里逛，当我们不存在就行。”
    端木绯还真想逛逛，拉着端木纭进了旁边的竹编铺子，买了一个竹编的书箱，把两人的书都往里头一放。
    小汪亲自给端木绯当书童，姐妹俩在一众东厂番子的护送下，在整条街的路人那怪异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来到了街尾的九思班。
    小汪留了两个东厂番子在街上巡视，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街上的其他人见东厂只是巡视，没有抓人的意思，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该吆喝的吆喝，该赶路的赶路，该买的买……龙江街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九思班中，舞阳已经到了，就在二楼的雅座中，对着刚进戏班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招了招手。
    姐妹俩打发了迎客的小二，熟门熟路地自己上了二楼，进了正对戏台的一间雅座。
    “阿纭，绯妹妹，们可总算来了。”舞阳笑吟吟地抱怨了一句，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册，目光落在端木绯手里的那个竹编书箱上，“们买什么了？”
    说到这个话题，端木绯来劲了，兴致勃勃地打开了刚才买的那个竹编书箱，把她从书海斋淘的那些琴谱、棋谱等等的一本本地拿给舞阳看。
    最后，端木绯翻出了压在最下面的那册《牡丹记》，放在了端木纭的跟前，正好与舞阳的那一册一模一样。
    舞阳挑了挑眉，和端木纭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莞尔一笑，“都说这出戏不错，曲折离奇，本宫就先买来翻翻。”
    “不错的话，那我下次再陪涵星表姐来看，”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免得她抱怨我们撇下她来看戏。”
    今天，端木绯是特意带端木纭出来散心的。
    自从皇觉寺回来后，这都快半个月了，端木绯总觉得端木纭有哪里不对劲，时常心神恍惚，不时坐在窗边发呆，还打翻好几次茶盅和果盆，昨天甚至还不小心拔了小八哥的羽毛，以致小八哥到今天看到端木纭还吓得躲得老远。
    端木绯觉得是端木纭十有八九是被吓到了，正好舞阳说要看戏，就怂恿着她一起出来了。
    说话间，一楼大堂的锣鼓敲得震天响，代表下午的戏开场了。
    两个浓妆艳抹的戏子咿咿呀呀地粉墨登场，九思班的花旦无论扮相，还是唱功，都是一等一的，声音婉约动听，把周围的看客都吸引了过去。
    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
    这出《牡丹记》说的一个年轻的李举人在去白龙寺上香时，偶遇了在寺中赏牡丹的程姑娘，一见钟情，询问之后才知道程姑娘是知县家的长女。李举人请母亲上门求亲，然而程知县的夫人嫌弃李家只是个耕读之家，拒了这门亲事，说除非李举人能得中状元，否则绝无可能。
    李举人为了心上人毅然赴京赶考，还真的高中状元。
    可是没等他回乡，就听闻了程大姑娘落水身亡的事，李状元痛不欲生，程夫人后来把自己的次女许配给了李状元。程二姑娘过门两年未曾有孕，李状元又纳了表妹温姑娘为平妻。
    又是两年过去，李状元带着妻儿去江南赴任，却偶遇了一个长相与程姑娘极为相似的妇人洪夫人。李状元本以为人有相似，可是温氏却惶恐不已，一次趁着洪夫人去上香，意图用剪刀刺杀对方。
    洪夫人受了刺激，忆起了往事，原来洪夫人就是当年的程家大姑娘，三年前是温氏把她推下了河，她落水后失去了记忆，直到此刻记忆方才恢复。
    温氏形容癫狂，说都是程大姑娘无耻，夺人所爱，说她和李状元自小指腹为婚，可是因为程大姑娘，李老夫人和李状元就把当年的婚约当做戏言，她不能让任何人抢走李状元，还有如今是李夫人的程二姑娘下跪求洪夫人原谅温氏。
    戏台上，闹哄哄的，温氏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那狰狞如恶鬼的模样令得满堂寂静，雅座中的端木纭神情怔怔地看着温氏，眼神恍惚了一下，不禁把温氏和另一张扭曲如恶鬼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
    戏楼中的声音已经离她远去，只剩下了彼时耿听莲那歇斯底里的喊叫声：“难道还想假装不知道岑隐喜欢吗？！”
    在温氏的磕头声与李夫人的抽噎声中，这第三折戏落幕了。
    刚才的第三折可说是本戏的高潮，不少看客都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说“斥李家悔婚”，有人叹“这温氏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有人说“洪夫人才无辜，遭了无妄之灾”云云，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
    端木绯见端木纭的茶杯空了，就殷勤地给她添茶，却见端木纭的眼神有些恍惚，目光还落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戏台上。
    端木绯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动了动眉梢。明明刚才姐姐的精神看来挺好的，怎么忽然又感觉不太对劲呢？
    舞阳抿了两口茶，想着方才的戏，忍不住感慨地咕哝道：“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才三个女人，就足以唱一台大戏，更别说是后宫中三千佳丽只围绕着一个皇帝了。自小，舞阳可没少见那些嫔妃斗得死去活来，一尸两命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后宫中除了皇后以外，也没什么舞阳眷的了。
    舞阳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浅笑，神情淡淡地说道：“本宫现在是越来越懒得回宫了，一个人住挺好的，清净。”
    说着，舞阳看向了坐在她对面的端木纭，“阿纭，本宫记得说要买宅子的，要不要跟本宫做邻居？”

    端木纭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含笑道：“我已经买好了宅子，就在中辰街的金鲤胡同。”
    一听那宅子在中辰街，舞阳立刻就体会到了端木纭的用意，金鲤胡同距离安平长公主府也不过是步行半盏茶的距离。
    端木纭还在继续说着：“那宅子有些旧了，我正找人改建，等修好了，再请和涵星表妹过去玩。”
    “不着急，慢慢重修就是了。”舞阳意味深长地说着，笑眯眯地朝端木绯看了一眼，反正端木绯才十二岁，等她出嫁至少还有两年半呢。
    “阿纭，和绯妹妹什么时候有空去本宫那里住几日啊？”舞阳话锋一转，眉飞色舞，“去了本宫那里，们什么都不用操心，想干嘛就干嘛，我们可以睡在船上看夜空，可以尽情纵马，可以一醉方休……”
    端木纭听着有些心动，以前在北境时，父亲和母亲从来都不拘着她和妹妹，她们姐妹就像那些北境的姑娘家一般活得尽情肆意。
    舞阳对端木纭眨了眨眼，意思是，以后等搬到自己的宅子里，自然就不用被其他人拘束，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
    舞阳又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转头试图勾引端木绯：“对了，绯妹妹，在本宫的公主府，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端木绯一听想睡多久就可以睡多久，眸子登时就亮如星辰，期盼地看向端木纭，却发现姐姐又跑神了……
    “姐……”端木绯想说什么，却听她身旁的舞阳“咦”了一声，俯视着楼下的大堂，右眉微挑。
    端木绯下意识地顺着舞阳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色翻领长袍的异族男子跨过门槛，进了戏班，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火红色绣花长袄的异族少女，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履叮当作响。
    这父女俩无论是衣裳还是头上的毡帽、首饰，都与中原人迥然不同，难免引来了一些看客打量的目光。
    舞阳和端木绯都一眼认出了来人是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和他的女儿克敏郡主，不由面面相觑，第一个念头都是，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阿史那的目光在楼下的大堂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等他往二楼往来时，很快就看到了其中一间雅座中坐着大公主舞阳和端木家的两位姑娘，脸上顿时一喜。
    阿史那粗鲁地推开了迎上了的小二，对着女儿说了一句后，就“蹬蹬蹬”地快步上了楼，目标明确地带着女儿来到了端木绯她们所在的雅座中。
    “大公主殿下。”阿史那对着舞阳拱了拱手，一旁的克敏郡主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身，也行了礼。
    “王爷，郡主，”舞阳笑眯眯地看着阿史那父女俩，故意道，“真是巧啊，原来王爷喜欢看戏。”
    “是小女喜欢热闹，与臣说，这中原的戏有趣得很，臣就跟着小女来凑凑热闹。”阿史那赔笑道，急切讨好地看向了端木绯，用熟稔的口吻说道，“端木四姑娘也跟小女一样喜欢看戏啊。”
    说着，阿史那对着女儿使着眼色，“克敏，还不给端木四姑娘见礼，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412求情
    克敏郡主眼帘半垂，右手的手指在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似有几分不情愿，但迟疑之后，还是落落大方地上前了一步，笑容满面地用一口标准的大盛语说道：“端木四姑娘，中原的戏可比我们北境要精彩多了，让我欲罢不能。”
    阿史那含笑看着女儿和端木绯，眸子里灼热而殷切。
    克敏郡主当然不是真的喜欢看戏，这也不是一场“偶遇”，是阿史那特意带着女儿来这里找端木绯的。
    皇觉寺的事后，皇帝要削阿史那的爵位，夺他的封地，阿史那束手无策，只能去卫国公府求耿海帮忙，当时耿海父子俩说只要他做一件事，保证他可以保住他华藜族的封地。
    那之后，阿史那在千雅园里胆战心惊，辗转难眠，结果没等来耿海的进一步指示，却等来了耿海的死讯。
    阿史那觉得自己完了，封地和爵位恐怕是都保不住了。
    阿史那早就后悔了，在他看到岑隐的肩膀上没有胎记的那一刻，就觉得岑隐应该不是薛昭，心里其实怪耿海误导他，才把他置于如今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牵扯到这件事里，退一万步说，就算岑隐是薛昭又如何，当年的他才多大，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自己告的密。
    现在连耿海都死了，阿史那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他想找人商量，又不知道该找谁，还是儿子莫隆提醒他不如去向岑隐示弱吧，向岑隐投诚，只要能保住封地和爵位。
    事到如今，阿史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当天就去找了岑隐，他都做好了打算，无论岑隐提了什么条件都行，甚至他可以把女儿送给岑隐为妻为妾伺候左右，没想到最后连东厂和岑府的门都进不了。
    岑府的门房傲慢地表示，这京中上下要求见督主的人多着呢，见不见那得看督主乐不乐意，还说什么要是个阿猫阿狗的，督主都得见，那岂不是污了督主的眼！
    阿史那心里自是屈辱万分，可也只能忍了，谁让虎落平阳被犬欺呢，他连着几日去岑府，可还是没见着岑隐，心急如焚，生怕皇帝一旦下了旨，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阿史那在京中打听来打听去，才知道岑隐有一个义妹，是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很得岑隐的宠爱，就带这女儿急匆匆地找来了。
    虽然费了一番波折，总算是见到了人，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阿史那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那黝黑的方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试图和端木绯套近乎：“听闻端木四姑娘小时候也是在北境长大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去北境玩……”
    阿史那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入袖中，打算拿出一件和田玉佩讨好端木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两个东厂番子出现在了雅座的门口，其中一人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对端木绯拱了拱手，“四姑娘，这两人是不是打搅您看戏了？”
    当他的目光看向阿史那和克敏郡主时，眼神就变得凌厉起来，“四姑娘在此看戏，闲人勿扰，请。”
    他的语气听着还算客气，伸手做请状，神情之间流露出完全不许人拒绝的气势。
    克敏郡主脸上的笑意登时就僵住了，右手的指尖微微掐进了左手的手背上，恨不得转头就走。
    “端木四姑娘……”
    阿史那还想说什么，但是两个东厂番子根本不给他再往下说的机会，半推半就地就把他和克敏郡主给“请”走了。
    阿史那父女俩就这么被“请”出了戏楼，两个东厂番子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口，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
    阿史那的头都开始疼了，他当然也可以硬闯，可要是这两个东厂番子回头去找岑隐告状，那自己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阿史那眉头紧蹙，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现在整个京城，能帮他渡过这次危机的也只有岑隐了。
    当年他殚精力竭，付出了那么多才拿到这个爵位，怎么能就这么失去呢？！
    阿史那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周围的路人来来去去，却映不入他眼中，他浑浊的瞳孔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过去的记忆飞快地在眼前闪过……
    他的妹妹镇北王妃火黎与他乃是异母兄妹，他们兄妹之间一向并不亲近，与火黎关系最为亲近的是和火黎同父同母的长兄吉萨，也因此吉萨与镇北王府的关系也非常亲近，经常往来，父王更是对镇北王薛祁渊十分赏识，视这个女婿如亲子般。
    当年，是他无意中看到了镇北王府和父王的信件往来，才知道了镇北王府打算“起兵”的事，彼时，他就觉得父王、薛祁渊他们简直是疯了，区区北境军怎么可能与今上的几十万禁军对敌？！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也许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他是庶子，生母早亡，自小他就知道王位是属于大哥的，哪怕他不比大哥差，可就因为他的出生比大哥差那么点，就得屈居于大哥之下，只能一辈子对着大哥卑躬屈膝，他不甘！
    他想到了今上。
    今上本来也不过是个庶子，剿灭伪帝，“拨乱反正”，才能登上这至尊之位，成为天下之主，他何不仿效呢？！
    他悄悄地派亲信快马加鞭地去了京城，给今上送了一封密信，信中把薛祁渊给父王的那封信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们计划何时起兵。
    之后的日子，极为漫长煎熬，当镇北王府覆灭的消息骤然传来，父王悲痛不已，卧病不起，当皇帝派来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兵临他华藜族时，北境的局势已是尘埃落定。
    数万大军下，华藜族的那点兵力是那般渺小，彼时父王病重，他暗中说动了族中长老，让他们以父王的名义废世子，以此讨好朝廷，免得皇帝降罪华藜族。
    一年后，父王病逝，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族长，世袭的亲王。
    这些年来，他安享荣华富贵，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一趟来京城朝贺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不甘心啊！
    他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都是耿海害他！
    阿史那的额角青筋乱跳，五官有些扭曲。
    “父王……”克敏郡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手指在手背上的点点红印上抓挠着，“我们回去吧。”
    阿史那又僵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上了马，父女俩策马而去。
    戏楼里又响起了锣鼓声，《牡丹记》的第四折开场了，几个戏子再次登场，戏台前的笙乐声把外面的马蹄声压了过去。
    雅座中的舞阳看了一眼街道上那两匹一闪而过的黑马，皱了皱眉，沉声道：“这华藜族的王爷是怎么回事？”舞阳当然不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偶遇”。
    端木绯抿了两口花茶，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眯眯地随口道：“也许是因为卫国公过世了吧。”
    舞阳怔了怔，想起了大年初一在宫宴时阿史那和耿海一唱一搭地当着父皇和百官演了一出好戏，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梢。
    原来如此。
    “也难怪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舞阳嘲讽地勾唇道，“没了耿海撑腰，阿史那现在恐怕是担心岑隐会秋后算账吧，毕竟谁不知道岑隐这个人睚眦必报。”
    舞阳说得是“睚眦必报”，但是听在端木纭耳里却是另一种意思，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岑公子一向恩怨分明。就像东厂办事也一向是明理得很。”
    端木绯差点被口水呛到，急忙捧起茶盅，默默饮茶，心道：姐姐高兴就好。
    舞阳还在想阿史那，戏谑地挑了挑眉梢，“你们说，这个阿史那这么‘喜欢’唱戏，怎么就不来九思班学艺呢？！”
    什么唱戏？！端木纭越听越糊涂，她没有参加大年初一的朝贺，知道当日地龙翻身，知道当日皇帝曾赶去太庙祈福，却不知道宫宴上发生的细节。
    “阿史那亲王跟卫国公到底做了什么？”端木纭不解地问道。
    这事也不是什么机密，舞阳随口就把当日的事说了，包括阿史那言辞凿凿地说岑隐与镇北王妃火黎郡主十分相似，暗示岑隐与镇北王府之间关系匪浅。
    说起镇北王府，端木纭的眸光微闪，捏着茶杯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想起了一些往事。
    镇北王府出事时，她才三岁，蓁蓁还没出生，那段时日，原本平和宁静的北境忽然间就变天了。
    由于北境没了镇北王府坐镇，北燕人的野心又被撩动了，他们开始试探地对边境的一些城池发出一波波的进攻，接下来的半年中，扶青城里经常有逃亡逃难的流民南下，父亲和城中其他官员每天都忙忙碌碌，安置难民，开仓放粮。
    彼时，娘亲与一些夫人常常施粥，连带府里也过得紧衣缩食。
    因为城里乱，她也被拘在府里，好久没出门，只记得好像有一次城里有个灯会，为前方死去的将士和百姓祈福，母亲带着她去河边放莲花灯……
    那一夜的扶青城灯火通明，是那么美丽，美丽中却又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哀伤。
    三岁时的很多事端木纭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是那一晚发生的一幕幕却朦胧地映在她脑海中。
    偶尔午夜梦回时，她会梦到那一盏盏璀璨的莲花灯如漫天繁星般，在莲花灯下，她似乎还遇到了谁……
    端木纭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看向端木绯正色叮咛道：“蓁蓁，像这种人，你不必去理会他。”
    端木绯一向唯姐姐之命是从，乖顺地应了。
    端木纭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道：岑公子那么好的人，无论他是不是镇北王府的世子，任何想要害他的人，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戏台上，那几个戏子唱得更热闹了，有的吵嚷，有的哀求，有的流泪，有的不知所措……
    端木绯的手指随着乐声的节奏点动着，看着下方菜市场一样的戏台，兴致勃勃，她最喜欢看热闹了。
    戏班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就有人出去，雅座外的走廊上隐约传来了男子的交谈声。
    “王兄，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这戏都唱到第四折了。”其中一人粗声抱怨了一句。
    “张兄失礼失礼。”另一个温和的男音歉然道，“我也是路过卫国公府时，刚巧看到来搬圣旨的天使走了，路边的人说得正热闹，就听了几句。”
    卫国公去世的消息是这两天是京城中的一件大事，京城上下都听说了，戏楼中也有其他人闻声朝这说话的二人望去。
    第一个粗嘎的声音有些好奇地问道：“王兄，听你这口气莫非皇上下的这道圣旨还有什么门道？”
    “那是。”那王公子神秘兮兮地稍微压低了嗓门，“圣旨上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让耿世子承爵，还有一件事就是皇上要迎卫国公府的五姑娘入宫为妃。”
    这一句话雅座里的三位姑娘都听到了，注意力从戏台上移开了，端木绯差点没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三个姑娘哑然地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微妙，端木绯的大眼眨巴眨巴，仿佛在问舞阳，你听说过没？
    舞阳惊讶地摇了摇头，她昨日才进过宫，倒是没听皇后提过。
    门外的两人还在继续说着，那张公子惊讶地叹道：“卫国公府的五姑娘岂不就是那天命凤女？！”
    那王公子啪地收起了手里的折扇，形容十分激动，“国有难，应了！天命凤女，也应了！张兄，你说皇上膝下无嫡子，说不定这大盛未来的天子要出在耿家呢！”
    “没准。”张公子唏嘘地直点头，“那位孙真人还真是有通天之能啊！”
    这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隔壁的一间雅座，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雅座里，安静了几息。
    舞阳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轻声嘟囔一句：“耿听莲身上的烧伤可不轻……父皇的心还真是大。”舞阳也知道耿听莲在皇觉寺纵火的事，对她的下场没有一丝同情。
    是啊，都烧成这样了……
    端木绯也在心里咕哝着，脑子不受控制的转动起来，她想到了封炎和岑隐，想到了耿海，想到了耿海的“死”……
    一点点的线索如那散落的珍珠般瞬间都串在了来，端木绯的眼眸一下子就瞪得浑圆。
    她默默地垂首，默默地举杯，把茶杯中剩下的大半杯茶水一口气灌入腹中，神情间有些欲哭无泪，恨不得捶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学不乖，又没事瞎想那么多……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还是看戏，看戏就好。
    端木绯脑子放空，又朝下方的戏台看去，然后傻眼了。
    不知何时，乐声止，戏台上的五六个戏子排成一排正给周围的看客们施礼，周围的爆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
    端木绯却是懵的，缓缓地眨了眨眼，话说，《牡丹记》的结尾到底是什么？……没事没事，反正她过两天还要陪涵星过来看一遍。
    现实原比这戏本子更精彩，四月二十八日，皇帝迎了还在热孝的耿听莲进宫，封为庄妃。
    耿庄妃进宫后入主了景阳宫，景阳宫那可是东六宫之一，皇帝对其的看重可见一斑，平静了许久的后宫随着她的到来，泛起了些许涟漪。
    当天，京城上下、宫里宫外的目光都紧盯着耿听莲，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据说，皇帝赏赐了耿庄妃不少奇珍异宝，名贵的滋补药材。
    据说，皇帝怜耿庄妃刚刚丧父，特意在景阳宫给她修建了一个小佛堂，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据说，皇帝对耿庄妃恩宠无限，许是很快就要有小皇子了……
    这些都是碧蝉出门时打听到的街头巷尾的传言，她说得绘声绘色，端木绯左耳听，右耳出，听过也就算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姐妹俩坐在湛清院的几株柳树下，一边下五子棋，一边商量出门郊游的事。
    “姐姐，我昨晚看过天象了，”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白子，冰凉的棋子在左手的手背上随意地摩挲了两下，“三天后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之后，怕是时不时就要下雨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把手里的那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那就三天后吧。”端木纭含笑道，放下一枚黑子，吩咐紫藤道，“紫藤，你去给岑府那边递张帖子……还有封公子那边。”
    “是，大姑娘。”紫藤福身领命，退下了。
    端木绯又紧接着放下白子，端木纭也看了出来，“咦”了一声，刚刚那枚白子一下子让棋盘上断断续续的白子一下子串联了起来，而且还是“一箭双雕”。
    “承让承让。”端木绯抬手挠了挠脖子，美滋滋地从棋盘上收起了九枚白子，那星罗棋布的棋盘上登时就高下立现。
    “姐姐，前几天我在书海斋淘的那张残谱，我昨晚已经补全了，正好去郊游的时候，我带上我的琴，我们一起去翠微湖，我弹给你们听好不好？”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感觉自打上次去东营湖那边打马球后，她就被拘在京里快两个月了。
    不过……
    端木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她新制好的那把琴还没取名呢？
    到底取什么名字好呢？
    端木绯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下巴。
    “蓁蓁！”端木纭忽然把头凑了过来，微微蹙眉道，“我看你脖子有些红……你一直在挠自己？是痒吗？”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看着端木绯的脖子、下巴、头皮，发现头皮的边缘长出了一个个浅红色的斑疹，约莫米粒大小，那些斑疹周围的肌肤上还有一道道浅浅的挠痕……
    绿萝和碧婵闻言也朝端木绯的脖子凑了过去，想到了什么，绿萝第一个脱口而出：“水痘？……姑娘难道是出痘了？！”
    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湛清院都骚动了起来，那些丫鬟婆子都围过来看，皆是面色微变。
    这出痘可大可小，弄不好就会身上留下痘疤，不可小觑。
    端木纭双目圆睁，脸色微微发白，她也想到了水痘，连忙吩咐道：“快，赶紧去请大夫！”
    有一个小丫鬟连连应声，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湛清院。
    “蓁蓁，你可不能再挠自己了。”端木纭起身拉住了端木绯的右腕，往屋子的方向走，“我们先进屋去吧。”
    她心里着急，身子正好装在了石桌上的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下子就乱了，还有七八枚棋子哗啦啦地掉了下去，滚了一地……
    端木纭早顾不上这些了，心里自责不已：妹妹出水痘了，可是她居然现在才发现。
    “呱——”
    树上的小八哥看到了，兴奋地展翅俯冲下来，叼住了其中一枚黑子，它得意洋洋地叼着那枚黑子在端木纭和端木绯的头上飞了半圈。
    端木绯忍着脖子上传来的瘙痒感，心里默默地叹气：出痘三天可好不了，这下郊游是去不成了。
    在小八哥激动的“呱呱”声中，众人簇拥着姐妹俩进了屋，张嬷嬷对于应对水痘也很有经验了，把屋里屋外服侍的下人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得过水痘的，另一种是没得过的，这后者全部被撵出了屋，让她们赶紧到后头的屋子用艾草水洗洗，再离开。
    小八哥和小狐狸反正也不会感染上人的水痘，也就没人去理会它们，一鸟一狐都被眼前的这场混乱给惊住了，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写着相同的疑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在一片喧闹的气氛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拎着药箱随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来了。
    这才短短不到两盏茶的功夫，端木绯脖子上那种细小的红疹又多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
    “何大夫，”端木纭对这位经常来端木府的老大夫也十分熟悉了，干脆明了地说道，“劳烦您替我妹妹看看，她应该是出痘了。”
    屋子里张嬷嬷、碧蝉几人都后退了几步，把空间让给了何大夫。
    何大夫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望、闻、问、切，周围静悄悄的，其他人皆是微微屏息。
    这水痘是常见的毛病，何大夫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蹙眉道：“四姑娘确实是出痘了，而且稍微有些发热，这也是出痘的常见症状。”
    顿了顿后，何大夫就接着道：“这痘一出，短则七、八日，长则十天半个月，这段时日可要精心照顾，千万不能把水疱给挠破了……我赶紧给四姑娘开一张方子，再写一张需要注意的事项。大姑娘，四姑娘，二位也别太担忧了，四姑娘年纪小，得了水痘也易痊愈。”
    端木纭哪里能不担忧，她现在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山似的，心里只庆幸自己小时候出过痘，她急忙吩咐张嬷嬷带着何大夫去写方子。

    大夫下去了，屋子里却更忙碌了。
    端木纭让丫鬟把內室全部收拾了一遍，又换上了新的床帐被褥，自己则亲自给端木绯修剪了手指甲，嘴里是千叮咛万嘱咐。
    “蓁蓁，你待会擦擦身子就上榻去歇着。”
    “你要注意，再痒都不可以挠自己……你要是觉得难受的话，掐我好了。”
    “你放心，我得过水痘，不会再染上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端木纭说一句，端木绯就应一句，其实她除了觉得有些痒、脸颊稍微有些热以外，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端木绯笑得乖巧极了，那可爱的样子仿佛在说，姐姐，我都听你的。

413心安
    无论是以前的楚青辞，还是如今的端木绯，都是一个最配合的病人，基本上，端木纭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擦澡、上榻、喝药、吃粥……她脸上一直笑吟吟的，还会反过来安慰端木纭：“姐姐，只是出痘而已，也出过的。”
    从前，她没有出过痘，她从小身体不好，祖父祖母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意外。但她也见过府里的姐妹们出痘，最多也就是发个烧，七八天就能好。
    端木纭却笑不出来，“蓁蓁，要是不舒服，可要告诉我。”
    张嬷嬷和碧蝉等丫鬟也是提心吊胆，他们都能注意到端木绯的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斑疹，浅红，朱红，深红……那种不健康的红色看得人心里发毛。
    连小八哥和小狐狸都意识到了端木绯有些不对劲，变得安静了下来。
    见端木纭眉宇紧锁，端木绯灵机一动，撒娇地说道：“姐姐，我身上有些痒，姐姐给念书听好不好？”
    这倒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主意。端木纭立刻就应了，问道：“蓁蓁，想听什么？”
    端木绯想了想，伸出一根食指，笑眯眯地说道：“《牡丹记》。”上次在九思楼没能把《牡丹记》看完，干脆就让姐姐念给她听好了。
    端木纭立刻就吩咐紫藤去取她上次买的那册《牡丹记》，然后按照端木绯的要求从第一折开始念起。
    屋子里只剩下了端木纭一人的声音，她吐字清晰，读书的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节奏。
    端木绯侧耳倾听，满足地眯着眼，慢慢地喝着水，一杯又一杯。
    她身上的斑疹还在持续地变多，身上随之越来越痒，浑身上下热烘烘的，不太舒服，心头一种烦躁的感觉慢慢地升腾而起……
    不知不觉中，黄昏降临了，外面的天空一片昏黄，带着一种黑暗即将来临的压抑。
    “蓁蓁……”
    即便是端木绯极力压抑，她身上释放的那种焦躁的气息还是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端木纭担忧地放下了手里的那册《牡丹记》，担忧地看着妹妹。
    张嬷嬷也凑过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榻上的端木绯，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发痘期最难熬了，您觉得怎么样？”
    张嬷嬷觉得端木绯的脸似乎又红了一些，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脸色更为难看，“四姑娘烧得更厉害了……快，快备水！”
    发热、头疼、倦怠、呕吐等等这些本来就是出痘会有的初期症状，张嬷嬷立刻就令丫鬟取来了盆水来，仔细地给端木绯冷敷额头，又不时喂她喝温水。
    即便是她们再小心谨慎，做了一切她们能做的，端木绯的额头还是越来越烫，身上的体温也越来越高，脸颊红彤彤的，就像是喝了酒似的。
    “蓁蓁。”看着妹妹这副样子，端木纭越来越慌，吩咐紫藤道，“快去请何大夫。”
    端木绯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感觉浑身的皮肤像是火烧似的，现在无论是坐着，横躺，侧躺……都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此刻，天色早就黑了，繁星密布夜空，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外面早就宵禁了，但是凭着首辅府的面子，紫藤还是顺利请到了人，这已经又是半个时辰后了。
    “咣！咣！”
    府外传来了二更天的锣声，响亮刺耳，在这寂静的夜晚，仿佛一记记重锤硬生生地敲打在人的心口上，令人感觉有些忐忑。
    何大夫显然是被人从榻上唤起来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睡眼惺忪。
    “何大夫，我妹妹刚才烧得晕过去了，劳烦大夫赶紧替她看看。”端木纭彻底慌了神，暗自懊恼，觉得她今天就不该让何大夫走的。
    何大夫不敢轻慢，快步走到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给端木绯搭了脉，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斑疹，那些红斑疹的表面已经开始形成了一些水疱，看得周围的丫鬟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大夫面沉如水，赶忙又给开了方子。
    他早有准备，因此是带着草药来的，给下午开的那方子稍稍又加了两味药后，就让丫鬟下去煎药。
    等丫鬟煎好药，又一点点地喂了昏迷不醒的端木绯喝下后，已经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四姑娘的烧还是没退。”张嬷嬷反复试了试端木绯额头的体温，看着她昏迷不醒的睡脸心疼极了，“何大夫，您快想想办法啊！”
    发着高烧的端木绯此刻嘴唇苍白干裂，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嬷嬷以帕子给端木绯擦着汗珠，碧蝉则不时以棉絮沾水给她润润干裂的嘴唇。
    端木绯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樱唇微动，似乎在呢喃呼唤着什么。
    端木纭心疼极了，只觉得像是什么在剜着她心口般疼痛难当，她压下心口的酸楚，力图镇定地看向何大夫，问道：“何大夫，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替我妹妹退烧吗？”
    何大夫以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忐忑地说道：“端木大姑娘，我还很少有见到像四姑娘这种年纪出痘这么凶险的，一般来说，十七八岁以后的成年人症状会比较严重，凶险些……”可是四姑娘也才十二岁而已。
    何大夫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端木绯，提议道：“端木大姑娘，要是可以的话，姑娘不如还是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端木纭眉头紧皱，面沉如水。
    照理说，首辅府没有请太医的资格，就算端木宪去求皇帝赐太医，那至少也要到明天天亮后了。
    而现在才二更天而已。
    “姐姐……”
    昏迷的端木绯隐约地呢喃出声，一会儿叫着姐姐，一会儿叫着爹爹，一会儿又叫着娘亲……
    她红得出奇的脸颊因为瞳孔微微扭曲，低低地呻吟着，小脸上掩不住痛苦与煎熬。
    端木绯这一声声叫得张嬷嬷眼眶都红了。
    下一瞬，就见端木纭霍地站起身来，抛下一句：“张嬷嬷，在这里守着蓁蓁，我去想办法请太医。”
    话音未落，端木纭已经大步流星地打帘出了內室，一路出了湛清院，直接去了马厩。
    她从马厩里把霜纨牵了出来，骑上马就要出府。
    这时，已经是三更天了，更夫一边打更，一边慢慢悠悠地叫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锁好门窗，注意防盗。”
    这深更半夜的，端木纭要出门，门房肯定要拦：“大姑娘，这都三更天了，不如……”
    “让开！”端木纭冷声给了两个字，门房吓得咽了咽口水，只能侧身让开了。
    这两年，端木纭管着府里的内务，在府中上下积威已重，门房哪里敢硬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纭策马从东侧角门出去了。
    门房抓耳挠腮，朝端木纭远去的背影看了看，赶忙走回门内，使唤了一个门房婆子赶紧去禀老太爷，心里后悔不已，他刚才应该问问大姑娘这到底是要去哪儿的！
    “得得得……”
    三更天，夜空漆黑如墨，四周那些府邸的早就都熄了灯火，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唯有天空中的明月与繁星照亮前路。
    半夜的街道上因为宵禁空无一人，从巷子里走出的更夫看着一个姑娘骑着一匹白马飞驰而过，吓得踉跄地退了好几步，几乎怀疑是刚才那是女鬼。
    端木纭根本就没注意那更夫，她现在只想加速，再加速……在一条条空旷的街道上，如闪电般飞驰着。
    一炷香后，端木纭就看到写着“岑府”二字的灯笼出现在前方，她脸上一喜，一夹马腹，身子伏低，霜纨也跑得更快了。
    她很快就在岑府的大门口停下了马，利落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然后叩响了一侧角门。
    “咚咚咚……”
    周围万籁俱寂，这叩门声显得十分响亮刺耳。
    “来了来了……”
    不一会儿，门的另一边就传来了门房不耐烦的声音，跟着“吱呀”一声，角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门房探出头来，黝黑的脸庞上睡眼惺忪，不悦地说道：“谁啊？三更半夜扰人清静……”
    端木纭对着门房拱了拱手，连忙道：“这位大爷，我有事要找岑公子！”
    门房神情有些古怪，这岑府中就一个人姓岑，对方要找的人自然是督主，这还从来没人敢大半夜地敲岑府的门说要见督主！
    这要是来敲门的是别人，门房就直接甩门了，但他认得端木纭，知道这位姑娘是端木四姑娘的姐姐，而端木四姑娘那可是督主唯一的义妹啊。
    门房定了定神，还算客气委婉地说道：“端木大姑娘，这天色晚了，督主肯定歇下了……”除了皇帝以外，谁有那个胆子把岑督主从被窝里挖出来啊。
    “我妹妹病了……劳烦去通禀岑公子，就说我妹妹病得厉害。”端木纭正色道。
    什么？！岑督主的义妹病了？！门房心里一惊，面色也随之变了，连忙说道：“劳烦姑娘在此稍候，小的这就让人去通禀一声。”谁不知道岑督主对这个义妹视若亲妹，这情分非同小可。
    门房说是通禀，其实是让婆子跑去请示了小蝎，小蝎一听，当机立断就去了岑隐的书房。
    都三更天了，但是岑隐却还没有歇下。
    他身着一身霜色中衣，鸦青长发直披散到腰际，头发上还散发着些微的湿气，正坐在书房内室的窗边慢悠悠地翻着手里的一册书，一页接着一页。
    小蝎匆匆进屋时，一眼就瞥到了那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牡丹记》，他若无其事地上前，简明扼要地禀道：“督主，端木家的大姑娘来了，说是四姑娘病了。”
    岑隐眉心微蹙，放下了手里的书册，吩咐道：“快去迎！”
    “是，督主。”小蝎连忙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岑隐随手拿起一根月白色的丝带把头发束了起来，又拿起一件月白直裰穿上，跟着就出了书房，朝着大门方向去了。
    庭院里点着一盏盏灯笼，密密麻麻，如萤火般照亮了前路。
    穿过一条曲折的游廊，又穿过一道月洞门，岑隐就看到端木纭急匆匆地随小蝎朝这边走来，银色的月光下，披着丁香色斗篷的少女行色匆匆，眉宇紧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安与焦急的感觉。
    “岑公子。”端木纭一看到岑隐，略显激动地唤了一声，走得更快。
    她一着急，就没注意脚下，右脚被脚下一块微微凸起的鹅卵石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摔去……
    “小心。”岑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准确地一把抓住了端木纭的右小臂，又在她的左手肘上扶了一把，端木纭就稳住了身形。
    夜风习习，吹得二人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岑隐的一缕青丝在夜风中不经意地拂上端木纭的脸颊，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咫尺，近得端木纭可以看到他的发梢还带着些微的湿气，近得端木纭的鼻尖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飘来的皂角味混合着熏衣袍的檀香。
    端木纭傻傻地与岑隐四目对视，乌黑的双眸因为这个意外而微微瞠大，心跳如鼓，砰砰地回响在耳边。
    岑隐从来只见过落落大方、直爽干练的的端木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眸色微深。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指下少女的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
    “端木姑娘，别急，有事慢慢说。”岑隐看着她乌黑的柳叶眸柔声道，他松开了端木纭的手腕，待她站稳后，就往后退了一步。
    清凉的夜风中，他温和的笑容以及不疾不徐的嗓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让端木纭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像是有了主心骨般。
    端木纭一眨不眨地望着岑隐，急切地上前了一步，拉住了岑隐的袖子，“蓁蓁……蓁蓁她出痘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后方的小蝎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微凝，默默地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道：真是有其妹必有其姐，这四姑娘的姐姐真是与她一般胆大得很。
    岑隐目光微滞地看着端木纭拉住他袖子的右手，她的指尖因为紧张担忧微微发白，手指绷紧。
    岑隐身形一僵，但终究是没动弹。
    “大夫怎么说？”他以温和的目光示意她继续，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蓁蓁她现在高烧不退，晕厥了过去，大夫说有些凶险……”端木纭说着声音微微哽咽，把她下午发现妹妹身上出了红疹，到她后来被大夫确诊出痘，以及大夫提议请太医的事一一都说了。
    夜风徐徐，四周只剩下她一人的声音，与那风拂枝叶声交错在一起。
    清冷的月光在岑隐周身裹上一层银色的光晕，把他身上那袭月白直裰照得如霜似雪。
    这一刻，他身上不见平日里那种邪魅危险的气息，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般，散发着一种如谪仙般的优雅气质，配上他绝美的面庞，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端木纭下意识地把岑隐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仿佛这样他就不会飘走，仿佛这样就能从中得到了力量般，她的心绪渐渐地平静下来。
    岑隐看着端木纭六神无主的样子，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浅笑，然后转头吩咐小蝎道：“小蝎，亲自去请太医跑一趟端木府。”
    “是，督主。”小蝎领命而去。
    “端木姑娘，别担心，”岑隐柔声安慰道，“太医院的李太医最擅长治疗痘疹，令妹一定会没事的。”
    端木纭仰首看着岑隐那双在月光下尤为幽深的眸子，理智渐渐归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连忙松开了他的袖子，明艳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少见的赧然，道：“岑公子，多谢了。”
    这又是一个平日里的端木纭鲜少露出的表情，岑隐狭长幽邃的眸子微微荡漾了一下，退了半步，“小事一桩而已。”
    当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不知为何，端木纭觉得有些不自在，感觉周围静得出奇，她的耳根微微发烫，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思绪还有些混乱。
    当何大夫提议请太医时，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来找岑隐，行动比思绪还快……就像是她坚信岑隐一定会帮她的。
    想着，她的心跳砰砰跳了两拍。
    “端木姑娘……”岑隐看着端木纭的脸色有些不对，轻轻地唤了一声。
    端木纭身形绷紧，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清了清嗓子道：“岑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岑隐仰首看着夜空那无暇的弯月道：“端木姑娘，我送送。外面宵禁，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岑隐一片好意，端木纭也就不扭捏地接受了，她想赶紧回去看妹妹……也不知道妹妹现在怎样了。想着，她的眉心就皱了起来。
    岑隐伸手做请状，示意她跟他来，两人并肩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门房以最快的速度给岑隐备好了马，目送岑隐和端木纭一前一后地出去了，心里感慨着：四姑娘不愧是督主的义妹啊！督主简直是把四姑娘当做心头肉啊，以后自己看到端木家的两位姑娘，那可一定要更恭才行。
    二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并肩往前驰去，昏暗的街道上什么人也没有，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般。
    “得得得……”
    清亮的马蹄声似乎与另一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清晰地回荡在岑隐的耳边。
    岑隐转头去看身旁的端木纭，呼吸微窒，她精致的侧脸线条分明，犹如一株清兰般，明艳清丽。
    “岑公子……”
    端木纭本想告诉岑隐前面有一条近道可以去端木府，转头时，正好对上岑隐那明亮的目光，不禁怔了怔。
    两人四目对视之时，岑隐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流光，他没话找话道：“端木姑娘，令妹怎么会染上水痘的？”水痘不会凭空而来，多是从别处染来的。
    端木纭又愣了愣，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
    岑隐说的这些其实端木纭也知道，只是因为下午端木绯的病来得急，端木纭关心则乱，因此才没有去想这些。
    “最近蓁蓁都在府里也没出门，也就是……”端木纭想起了什么，“十天前，就是我们在祁门街遇上的那天，我和她一起去了九思班看戏。”从头到尾，她都一直和端木绯在一起。
    等等！
    端木纭猛地拉紧了马绳，胯下的霜纨似乎感觉到端木纭的情绪，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端木纭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那一天在九思班发生的一幕幕，那天，她、端木绯还有舞阳一直坐在雅座里，接触过的人除了九思班待客的小二，也就是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父女俩。
    “我们在九思班还‘偶遇’了阿史那亲王和克敏郡主……”端木纭无意识地喃喃道。
    此刻再回想当时的场景，端木纭不禁想起克敏郡主似乎不时地在挠她的手背，而且她的脖颈和耳朵似乎也有些浅红色的斑痕。
    “端木姑娘……”岑隐看出端木纭似乎记起了什么，想问，却被前方的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打断了。
    十几个举着火把、身着铜盔铁甲的羽林卫从前面的街道拐了过来，与岑隐和端木纭撞了个正着，两方人马相距不过三十来丈，那些个羽林卫当然看到了街道上奔驰的二人。
    “吁！”
    那些羽林卫纷纷停下了马，他们手里的火把滋吧滋吧地燃烧着，照亮了前后七八丈远。
    班头身旁的一个大胡子羽林卫没好气地扯着嗓门斥道：“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现在可是宵禁，们竟敢在外面随意走动！”
    这伙羽林卫正好挡住了前路，端木纭和岑隐只得也缓下了马速，两方人马不近不远地对峙着。
    班头本来没打算出声，方才远远地看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策马奔驰在街道上，他只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姑娘半夜私奔呢，就想着由属下处理这两人，然而，就在他打算继续往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看清了前方的那位年轻的贵公子……
    这，这是……
    班头一下子认出了岑隐，瞳孔猛缩，正好见身旁的大胡子羽林卫抬手做了个手势道：“兄弟们，这两人形迹可疑，把他们拿下……”
    “放肆！”班头急忙打断了那大胡子羽林卫，心里觉得这小子真是不要命！连岑隐都敢拦，还想把岑隐带回去……
    “岑督主。”班头赔笑着对着岑隐拱了拱手，笑得讨好又谄媚，“怪小的眼拙，刚才没认出。多有得罪还望督主莫要见怪！”
    什么？！那大胡子羽林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发颤。岑督主，如今这京城可只有一位岑督主，那一位可是权柄滔天，只手可遮天啊！
    眼前这个穿着月白衣袍彷如书香门第的贵公子的青年怎么可能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东厂厂督呢？！
    大胡子羽林卫吓得身子悠一软，竟然从马上滑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已。
    岑隐看也没看那个大胡子羽林卫一眼，神色淡淡地对那班头道：“不知者不怪。”
    班头松了口气，颇有种捡回条命的庆幸，使唤着手下们赶紧给岑督主让道，那些羽林卫都有些胆战心惊，以最快的速度分成两边站好，规规矩矩地守在街的地两边，连刚才摔马的大胡子也都牵着马灰溜溜地避到了一边，低眉顺眼，巴不得岑隐把他给忘了。
    班头笑得更殷切了，含笑问道：“不知督主可要小的们给督主打个灯笼，这三更半夜的，路上暗……”
    岑隐抬手打断了他，班头立刻噤声。

414喜爱
    “我们走吧。”岑隐转头对着端木纭道。
    二人策马继续上路，朝着端木府的方向策马飞驰，那十几个羽林卫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岑隐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岑隐和端木纭的再也没有停留，一路通畅地来到了权舆街，然后敲响了端木家的一侧角门。
    “咚咚咚……”
    门房因为端木纭离府的事一直心神不宁，一听有人敲门，就立刻来应门了。
    当他打开角门，看到门外端木纭那熟悉的面庞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喜出望外地喊道：“大姑娘，您可……”回来了。
    后面的三个字还没出口，就咽了口去。
    门房也看到了端木纭身后的岑隐，双目微瞠，惊疑不定。
    这三更半夜的，大姑娘竟然把一个年轻公子给带回府了……而且，他瞅着这位年轻公子似乎有几分面熟，好像以前也来找过大姑娘。
    看着门外这对如玉琢金装的男女，门房的心里不禁迟疑地想着：自己这到底要不要让这位公子进去呢……
    没等门房纠结出个结果来，端木纭已经催促道：“还不开门！”
    “是，大姑娘。”门房下意识地连连应声，只好打开了角门，迎着这二人二马进府。
    门房心里还有些忐忑，再次把一个婆子招了来，让她赶紧再去禀老太爷。
    端木宪的外书房灯火通明，两炷香前，端木纭离开端木府时，端木宪闻讯后就起了身，之后就一直没歇下。
    今天下午，端木宪下衙回府时，就知道端木绯出痘了，也亲自去湛清院探望过，当时端木绯虽然身上起了些红疹，但是精神头好极了，再加上小孩子出痘，一般都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要忍着瘙痒不能乱挠。
    端木宪就没太担心，没想到大半夜的端木绯竟然高烧不退，还晕厥了过去，更没想到端木纭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个人跑出了门。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就这么孤身跑出去了，端木宪又怎么会不担心，因此也没再睡下，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端木宪看了看一旁的西洋钟，这都午夜了，端木纭还没回来。
    “来人……”端木下正打算派人出去找端木纭，却见之前来禀报的门房婆子又急匆匆地来了。
    “老太爷，”门房婆子行了礼后，就气喘吁吁地禀道，“大姑娘刚刚回来了，还……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公子来。”门房婆子把头伏低，完不敢看端木宪的脸色。
    年轻公子？！
    端木宪怔了怔后，第一个浮现心口的念头是，大孙女终于看上了某家公子，终于能嫁出去了？
    喜悦之后，端木宪稍稍冷静了下来，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端木宪也没多说，直接就对那婆子道：“前面带路。”
    端木宪带着那门房婆子匆匆出去了，想看看跟着端木纭来的那个公子到底是谁。
    然而，当端木宪看道仪门附近那道优雅挺拔的身形时，傻眼了，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岑隐，怎么会是岑隐呢？！端木宪儒雅的面庞上写满了震惊之色。
    所以大孙女三更半夜忽然单独跑出去，就是为了去找岑隐？
    岑隐是四丫头的义兄，知道四丫头出痘，跑来探望似乎也没错……
    可就算要探望，也没有大半夜来的道理吧？
    压下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端木宪快步上前给岑隐行了礼：“岑……督……公子。”端木宪看着眼前的岑隐，心情极为复杂，吐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角门那边的门房一直注意着端木纭和岑隐，此刻听到夜风中隐约传来端木宪的招呼声，身子登时就石化了。刚才老太爷是叫那位年轻公子“曾公子”还是“杜公子”来着？
    门房一会儿看看端木宪，一会儿看看端木纭，一会儿又看看岑隐，惊呆了，连老太爷都认识这位公子，而且态度还这般客气，难道这一位公子是未来的大姑爷？
    自己刚才应该没有失礼之处吧？门房心里暗暗回想着刚才自己的举止是否得体。
    端木纭给端木宪行了礼后，解释道：“祖父，我请岑公子帮忙去请了太医给蓁蓁看看。”
    端木宪一听，暗道果然，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真是劳烦岑公子了。”
    他伸手做请状，又殷勤地请岑隐进去小坐，其实端木宪只是客气而已，毕竟这大半夜的，没想到岑隐还真应了。
    端木宪只能硬着头皮把岑隐请到了朝晖厅。
    端木纭心里想着端木绯，魂不守舍，也没心思留下寒暄应酬，道：“祖父，岑公子，我还要回去照顾蓁蓁，就先告辞了。”
    她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后，就在端木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了。
    端木宪完没想到端木纭竟然说走路就走了，嘴巴张张合合，还没开口，端木纭就已经走到了厅堂外。
    “岑督……公子，我那孙女性子直，有失礼之处，还请公子见谅。”端木宪忙向岑隐致歉，背后出了身冷汗。
    “端木大人不必如此见外。”岑隐微微一笑，神情温和。
    端木宪嘴上连连应声，心里哪里敢和岑隐“不见外”，态度始终客气又不失恭敬，又吩咐丫鬟上了茶和点心。
    这时已经快四更天了，屋外还是一片黑漆漆的，万籁俱寂。
    端木宪觉得这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眼看着一盅茶都快喝完了，岑隐竟然都没有想走的意思，端木宪心里有些着急，他还想去看看自家四丫头呢。
    偏偏他又不敢赶人，就急忙吩咐丫鬟去把端木珩叫过来当陪客。
    端木珩还没到，太医先到了，端木府的大门口热热闹闹的，来了好一队人马，五六个太医加上五六个药童簇拥着黄院使浩浩荡荡地在门房婆子的指引下来了朝晖厅。
    “端木大人，恕下官来迟了。”黄院使带着几个太医对着端木宪和岑隐连连拱手，诚惶诚恐，“岑……”
    “好了，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你赶紧带人去给端木四姑娘瞧瞧。”岑隐抬手打断了黄院使，“本座就在此等着。”
    岑隐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黄院使和几位太医却是一点也不敢轻慢，连连应声。
    端木宪看着这一幕，恍然大悟：这岑督主对自家四丫头还真是不错，原来他在这里不走是在等太医给四丫头会诊啊。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想法般，岑隐看向了端木宪，含笑道：“端木大人也过去看看吧。”
    这话是说到了端木宪的心坎上，他本想应下，但话到嘴边，觉得把岑隐一个人丢在这里还是不妥，就道：“我还是与岑公子一起在此等消息吧。”
    说着，端木宪看向了黄院使，“黄大人，我那四孙女就劳烦大人和几位太医了。”
    黄院使连连应声，带着一众太医跟着一个丫鬟又风风火火地朝内院的方向去了。
    内院中骚动了起来，立刻有丫鬟婆子在路上点起一个个灯笼，把这一条条小径、游廊照得灯火通明。
    张嬷嬷已经听说太医来了，早早就守在了湛清院的门口，亲自迎着黄院使和几个太医进了屋，一直来到了内室中。
    端木绯的烧还没退，她躺在一张薄被下，脸颊红艳欲滴，眼睫不时微微颤动着，似乎沉浸在一场无尽的噩梦中。
    张嬷嬷趁着引路的那会儿功夫已经把端木绯的种种症状都说了一遍，太医们一进內室，就由擅长痘疹科的李太医上前，给端木绯诊脉。
    内室里的其他人皆是屏息，尤其是端木纭，忧心忡忡地盯着李太医。
    李太医给端木绯诊了脉后，就与其他太医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一番，跟着李太医上前对着端木纭拱了拱手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这痘症来势汹汹，确实有几分凶险……”
    屋子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一沉，端木纭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正要说什么，就听李太医谨慎地又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现在体内热毒炽盛，她之所以会发热，就是因为她的热毒郁伏于体内发不出来，所以我要设法把她体内的热度逼出来。”
    “我先给四姑娘开个方子，再配合施针，试着把她的热度退下来。”
    “不过，四姑娘正处于发痘期，看她的症状这么凶险，发痘期恐怕要持续个三四天……等过了这三四天，她就会慢慢进入恢复期，也就化险为夷了。”
    “接下来的三四天，最为关键。”
    端木纭认真地听着李太医的叮咛，面色凝重。
    接下来，太医们忙碌了起来，李太医让擅长针灸的赵太医给端木绯施针，自己则去开方，让丫鬟们每日一剂，以水煎服，煎两次，每日上、下午各服一次，这个方子先服上两日看看，又叮嘱张嬷嬷她们用布套把端木绯的手包起来，免得不慎挠坏皮肤。
    内室中好一阵忙碌，端木纭心疼地看着赵太医给端木绯扎针，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似，心痛、酸楚、担忧等等的情绪交融在一起。
    黄院使忽然想起了岑隐还在朝晖厅等着，就拉上李太医急匆匆地去复命。
    他们一进厅，还来不及行礼，就听端木宪急切地问道：“黄大人，不知道我那四孙女如何？”
    朝晖厅里，除了端木宪和岑隐外，又多了端木珩，三人急切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两位太医身上。
    黄院使登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额头不自觉地渗出些许汗珠，他连忙把端木绯的种种症状都禀了一遍，比如“舌尖边红，苔微白厚”、“脉细弦数”、“身遍布暗红色丘疹、疱疹”等等，乃是“热毒郁肺”之症。
    最后，他又着重强调道：“岑督主，端木大人，只要四姑娘的烧退了，熬过这一关，也就没有大碍了。现在赵太医正在给四姑娘施针……”
    端木宪稍稍松了半口气，对着黄院使和李太医拱了拱手，“劳烦两位太医了。”
    岑隐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看来优雅沉静如一尊玉雕。
    黄院使悄悄地瞥着岑隐的神色，见他一直不说话，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让李太医把给四姑娘开的方子也说上一说呢。
    正想着，他忽然就对上了岑隐那狭长幽深的眸子，吓得他差点没脚软。
    “黄院使，”岑隐抚了抚微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问道，“近日华藜族有没有请过太医？”
    黄院使怔了怔，没想到岑隐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华藜族，与身旁的李太医面面相觑。
    李太医上前半步，回道：“回岑督主，阿史那亲王前些日子向皇上求赐太医，克敏郡主得了水痘，还是下官去的四夷馆，如今郡主已经渐好了。”
    说话间，李太医眉头动了动，他擅长痘疹科，当然知道关于出痘的一些规律，算算日子，这时间上似乎是有些巧，莫非是四姑娘是从克敏郡主……
    李太医心跳砰砰加快了两拍，连忙把头伏低，对自己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无论内情为何，他是太医，只负责治病，其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管。
    后宫中这么多弯弯绕绕，太医要是学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就丢了性命了。
    端木宪还一头雾水，但是他是聪明人，也不觉得岑隐会无缘无故提起华藜族，眸色微深。
    岑隐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茶水，厅堂里静了几息，跟着，岑隐又道：“黄院使，你们几个可要好好给四姑娘治。”
    黄院使和李太医都听明白了岑隐的意思，也就是说端木绯的烧不退，就不让他们走。
    两人心里感慨着：督主果然喜爱这位义妹！
    “是，岑督主。”黄院使和李太医没敢拒绝，连连应声。
    李太医又道：“下官已经开好了药方，带出来的药还差三味，下官这就让药童去太医院取药。”
    岑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已经是四更天了，月色清冷幽静。
    岑隐对着小蝎吩咐了一句：“你让东厂给他们开路。”
    黄院使闻言，恭维道：“还是督主思虑周。”现在还是宵禁的时候，药童出门后要是遇上夜间巡逻的禁军，难免有理说不清，有了东厂的人陪着，那就方便了。
    小蝎带着一个药童走了，黄院使和李太医也匆匆地返回了湛清院。
    朝晖厅里，只剩下了端木宪的岑隐两人。
    端木宪见茶水凉了，又使唤丫鬟重新上茶，心里是恨不得即刻就端茶送客，把岑隐这尊大佛送走了，他也好赶紧去看自家的四丫头。
    偏偏岑隐居然还不肯走。
    等丫鬟重新上了两盅热茶后，端木宪装模做样地呷了口茶，委婉地说道：“岑……公子，这天色也不早了，您公务繁忙，这都没好好休息……”
    端木宪一脸期待地看着岑隐，就指望对方接口说告辞。
    然而，岑隐还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仿佛根本没听懂端木宪的暗示，只说了一句：“首辅才是日夜为国操劳。”就不再说话。
    端木宪只能客气地应了句哪里哪里，他也不敢真的赶岑隐，只能留在朝晖厅陪着一起等。
    东边的天空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天空有几分蒙蒙亮的感觉，庭院里那些雀鸟拍着翅膀不时在枝头飞过，鸣叫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头传来了公鸡洪亮的鸣叫声，代表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黄院使和李太医在鸡鸣声中快步又来了朝晖厅，黄院使如释重负地禀道：“岑督主，端木大人，四姑娘的烧退了，人也醒转过来。”
    黄院使说着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说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际上，过去的这两个时辰，可不好熬。
    端木绯施了针又服了汤药后，起初非但烧没退，反而水痘长得更多更吓人了，身都是水疱疹，把端木纭、张嬷嬷她们吓得是手足无措，亏得李太医沉稳，他给端木绯开的就是解表透疹的药，目的是把她体内的热毒逼出来、发出来。
    果然，熬过了最艰难的一个多时辰后，端木绯的情况就开始稳定下来，浑身的水疱疹虽然难看，可是烧却开始退了，脸色也好了，人也醒了。
    李太医接着黄院使之后禀道：“四姑娘的烧退了，脉象也暂时稳定了。接下来，只要控制住病情，不再反复高烧，也就没大碍了。”
    说话间，李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心里十分惊讶，没想到岑督主还真就在端木府坐了一晚上！
    传言不假啊，岑督主对于这位义妹果然是视如己出……不对，是视如亲妹。
    岑隐淡淡道：“很好，端木四姑娘的病就交给你们了。”说完，他就挥手打发了黄院使和李太医。
    “是，岑督主。”黄院使和李太医连连应声，这大半夜来一直不上不下的心总算是平稳地落了地，感觉他们真是劫后余生。
    两个太医拖着疲倦的身子离开了朝晖厅。
    这一夜，端木宪和端木珩也折腾得不浅，祖孙俩在释然的同时，脸上都隐约露出一丝疲惫。
    端木宪定了定神后，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岑隐道了谢，然后客气地相邀道：“岑督主不如在寒舍用些早膳再走吧？”
    现在已经是卯时了，自打卫国公“过世”后，停了数个月的早朝，终于恢复了正常。这也就意味着，端木宪和岑隐一会儿都得进宫去。
    岑隐没有留下，“本座就不叨扰首辅了。”他一边说，一边起身，话锋一转，“端木大人，本座看还是应当派人去一趟安平长公主府才是。”
    没等端木宪表态，岑隐就对着小蝎吩咐道：“你派人跑一趟吧。”
    这要是别人敢在自家反客为主，端木宪怕是要翻脸了，可是面对岑隐，他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的笑意，有些头疼：他要上早朝，珩哥儿要去国子监，这封炎要是上门来探望四丫头，这府中也没个人可以招待。
    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自曝自弃地心道：左右不过一件小事，岑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于是乎，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用了早膳后，才刚刚出门，闻讯的封炎就策马匆匆赶来了。
    把奔霄往胡同里一丢，他自己飞檐走壁，熟门熟路地赶到了湛清院，从后院翻墙爬上了一棵高高的梧桐树。
    树枝上的某只黑鸟本来停在那里歇息，身旁忽然就多了一个人，还是某个可怕的人，吓得它鸟嘴大张，直挺挺地从高高的树枝上掉了下去，甚至忘了挥动翅膀……
    封炎眉梢动了动，可不想为了这只蠢鸟惊动了院子里的人，更不想端木绯为它操心，他随手一抓，就拎住了蠢鸟的一只爪子，把它倒拎了起来。
    “嗝——”
    小八哥发出了奇怪的打嗝声，下一刻就发现自己“躺”回了树枝上。
    它眨了眨眼，一跃而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另一边退一步，再退一步，与封炎保持着距离。
    而封炎根本就没看小八哥，正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前方的屋子，心跳如擂鼓回荡在耳边。
    “砰砰砰！”
    内室的窗户为了通风开了半扇，通过这半扇窗，树上的封炎可以看到屋子里的端木绯正靠着一个大迎枕坐在床榻上，樱唇微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封炎甚至能隐约看到她额头上、下巴与脖颈间一片片红色的斑疹。
    小蝎派去的人已经把端木绯的状况都说了，封炎也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是看着她这副样子，封炎还是觉得心疼极了。
    阿辞自小体弱多病，以前一年几乎有近半的时候都病着，阿辞总是很乐观，从不让人担忧……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像现在这样偷偷地从树上瞧瞧她而已。
    蓁蓁。
    封炎在心里默默地叫着她的名字，他抬起手，想碰触她……
    “呱！”
    小八哥狼狈地叫着，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了下去，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窗槛上。
    “呱呱！”它拍着翅膀在窗槛上跳脚，想告诉內室里的姐妹俩什么。
    端木纭和端木绯循声朝小八哥看去，就见小狐狸从窗边的竹箩里探出头来，冰蓝色的眸子轻蔑地看了小八哥一眼。
    姐妹俩还以为是小八哥又招惹了小狐狸，相视一笑，她们早就习惯了小八哥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样子，都没在意。
    “呱呱！坏坏！”小八哥又叫了两声，然而，回应它的只有窗外的风拂枝叶声。
    端木纭收回了视线，注意力又放在她碗里的香菇鸡丝粥上，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把勺子凑到了端木绯的唇前。
    端木绯乖巧地凑过去，咽下了粥。
    她的身上疱疹比昨天厉害得多，那些水疱疹晶莹透亮，皮肤也因此微微浮肿。
    端木绯的烧退了不少，但是整个人因为发着低烧还是蔫蔫的，她的双手依着太医的指示套着布套。
    其实这手上的布套并不妨碍她喝粥，只不过……
    对上端木纭那双关切的眼眸，端木绯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乖乖地由着端木纭喂她喝粥，心道：姐姐高兴就好。
    比起昨夜，湛清院里平静了不少。
    这时已是辰时，包括黄院使在内的大部分太医早已经离开了端木府，只剩下了李太医、赵太医和杨太医候在了东次间里。
    张嬷嬷自然是好生招待着这些太医，上的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点心也是都是厨房的拿手点心。
    只可惜，三位太医大都有些食不知味。

415别闹
    “李老哥，”赵太医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你与我说说你给四姑娘开了什么方子？”
    李太医皱了皱眉，吹胡子瞪眼，“赵大宇，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的方子不对吗？”
    “怎么？”赵太医被李太医这么一说，也不高兴，“你的方子就不能问了？”
    两人目光之间火花四射，都是半百之人，竟然跟孩子似的赌起气来。
    杨太医比他们俩都小了五六岁，连忙打圆场“李老哥，赵老哥，这事关四姑娘的病，我们大家一起探讨一下也好。”
    顿了顿后，他也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四姑娘好得快，我们也可以早点回去是不是？”
    李太医和赵太医都沉默了。
    之前岑督主说把端木四姑娘的病就交给他们了，这句话黄院使和他们几个太医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觉得岑隐的意思是要让他们几个太医留下给端木四姑娘把病看好了。
    因此，黄院使就把他们三个给留下了，只要端木绯一天没好，他们就得在这里住着，这端木府哪里会有自己家舒服啊！
    李太医和赵太医神色微动。
    杨太医抛砖引玉道“李老哥，这出痘一般是用葛根汤，但是我看以端木四姑娘的病情，葛根汤似乎轻了点。”
    “那是。”李太医捋着胡须顺着台阶下了，“葛根汤太轻，所以我自己拟了方子，除了葛根外，还加了桑叶、茯苓、芦根、甘草、柴胡、紫草……”
    李太医说起草药与药房来，侃侃而谈，“就是要用柴胡、葛根、紫草等这些解表透疹的药把热毒给逼出来……”
    “你这方子用上两天也该差不多了吧？接下来几天水痘都透发出来，这葛根、柴胡就该减了，再加上……”
    “……”
    三个太医在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得口沫横飞。
    屋外的两个丫鬟打帘朝这三个太医看了看，面面相觑，她们还得去外院给三位太医安排一个院子才行。
    丫鬟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这些骚动与声音是传不到端木绯耳中了，她喝了粥后，就在端木纭的搀扶下又睡下了。
    她还病着，浑身发痒，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什么吸走似的，虚软无力。
    “姐姐，你早点回去歇息吧。”端木绯虚弱地说道。
    端木纭随口应了一声，柔声道“蓁蓁，你快闭上眼。”
    端木绯听话地闭上了眼，她本来还以为自己会痒得睡不着，谁想两眼一闭，就睡着了。
    端木纭仔细地给端木绯掖了掖被角，痴痴地看着她的睡脸，隔一会儿，就反复地去测试她的体温，不耐其烦。
    “紫藤，蓁蓁好像又烧起来了。”
    不知道第几次以掌心试探了端木绯的额头后，端木纭紧张地叫了出来，紫藤赶忙走到了榻边，也仔细地摸了摸端木绯的额头，颔首道“是有些烧，不过烧得不厉害。”
    紫藤轻声安抚端木纭道“大姑娘，太医说了，四姑娘在出痘，发热是难免的，只要不是高烧就好。这里有奴婢看着，大姑娘您彻夜没睡，还是先去休息吧。”
    “我不累。”端木纭还是看着端木绯的小脸，下意识地又想抬手去摸摸她……
    紫藤不动声色地对着后面的碧蝉使了一个眼色，碧蝉机灵地退下了，等她回来时，身旁又多了张嬷嬷。
    张嬷嬷是李氏的奶娘，自小看着端木纭长大的，情分自是不一般，她一阵好劝歹劝，总算是把端木纭给哄走了，嘴里说着“大姑娘，您放心，只要四姑娘一醒，奴婢就去唤您。”
    眼看着端木纭要走，小八哥急了，“呱呱”地叫着，意思是坏人还在外面呢！
    它扑扇着翅膀朝端木纭追了过来，就像是一只母鸡一般扑腾着，看得一旁的丫鬟们忍不住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小八乖，蓁蓁在睡觉，你别吵着她了。”
    可惜，端木纭根本不懂小八哥的意思，抓着它往肩头一放，就打帘出去了。
    “呱呱！”小八哥还不死心，一会儿“呱”，一会儿“坏”，一会儿“嘎”的，声音渐远。
    端木纭和张嬷嬷她们出去后，内室里就剩下了碧蝉独自守在端木绯的榻边。
    碧蝉也一晚上没睡了，靠提神茶撑着，一杯接着一杯……然而，这茶喝多了，难免就想去净房。
    碧蝉忍了又忍，小脸憋得有些扭曲，她又试了试端木绯的体温，又确认她的双手都好好地系在布袋里，就起身冲去净房了。
    见内室中只有端木绯一人，封炎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冲动，从树上一跃而下，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却瞒不过小狐狸的耳朵。
    小狐狸用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朝封炎看去，看着他推开了另外半扇窗，看着他轻盈地跃过窗槛，来到了榻边。
    封炎在榻边坐下，学着刚才端木纭的样子，以自己的右掌心试了试端木绯额头的温度，左手则放在了他自己的额头上，右掌下传来的感觉明显要更灼热一分。
    还好，烧得不厉害。
    封炎释然地微微勾唇，眼前闪现了许许多多过去的回忆，一双漂亮的凤眼幽深如深海般，其中流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阿辞，你要好好的。”他轻轻地呢喃道。
    她必须好好的！
    封炎眼眶微酸，心口像是被什么掏走了一块似的疼痛，空虚，难受……这种感觉他在三年前已经经历了一次，他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封炎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地勾勒着她脸颊的轮廓，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肌肤上的那些疱疹，划过她的眼帘、眼睫、鼻尖……
    睡梦中的端木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螓首微微动了动，封炎只感觉她柔嫩的樱唇正好在他指腹下划过……
    轰！
    封炎的感觉指尖像被火灼烧似的，这种灼热一下子蔓延身，他的耳根又热又红，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好像石化一样动弹不得。
    外面突地吹来一阵风，吹得那窗扇吱呀地摇曳了一下，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
    端木绯闭合的眼帘下眼珠微微动了动，眼睫也随之颤动了两下。
    有一瞬，封炎几乎以为端木绯要醒了，却见她的樱唇动了动，嘴里呢喃了一句“小八，别闹。”
    封炎的身子再次僵住了。
    “呱！”
    窗口的方向又响起了某只蠢鸟不知死活的叫声，小八哥“劝”不回端木纭，只好自己飞了回来，正好在窗外听到了端木绯的声音。
    不过它终究没敢再往前飞，踉跄地落在了窗边的方几上，外强中干地叫了两声。
    封炎好一会儿没动弹，他盯着端木绯的樱唇看了几息，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指尖，再转头看向了窗边的那只蠢鸟。
    话说，到底是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才会让蓁蓁在方才那样的情况下，叫出“小八，别闹”这四个字呢？！
    这只蠢鸟到底以前“闹”过什么？！
    封炎眯了眯眼，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小八哥登时就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呱，”它吓得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又通过窗户飞了出去，掉下两根黑色的羽毛。
    封炎撇了撇嘴，觉得就这么放过这只可恶的蠢鸟，未免太便宜它了……
    这时，封炎忽然感觉袖子一紧，他低头看去，就发现端木绯包着布套的手从薄被下伸出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乖……”她樱唇微动，又吐出一个字。
    封炎怔了怔，就像是一个得了夸奖的大男孩般，薄唇无法抑制地翘了起来，笑得傻乎乎的。
    他想要去回握她的手，可是他的手指才动了下，就听到门帘外传来了轻快的步履声以及丫鬟的说话声。
    “碧婵姐姐，我给四姑娘煎好了药……”
    “给我吧。”
    封炎皱眉朝门帘看了一眼，只好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把自己的袖子从她的手中拉了出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自窗口一跃而出……
    几乎同时，打帘声响起，碧婵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立刻就停了下来，隐约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太一样。
    碧婵转头朝窗口的方向看去，发现原本只开了半扇的窗户此刻完打开了……“吱呀”，风一吹，窗扇就发出粗嘎的声响。
    难道是被风吹开了？
    这个念头才浮现在碧蝉的心头，下一瞬，她就发现窗边的方几上多了两根黑色的羽毛。
    这两根羽毛是属于谁的，不言而喻。
    原来“又”是小八啊。
    碧蝉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相了，捧着托盘继续往前，又在榻边坐下了。
    她完没注意到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有一双明亮的凤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上沉睡的少女。
    风一吹，梧桐树的树枝在风中摇曳不已。
    接下来的三天，天气都十分晴朗，阳光明媚。
    三天后，反复发着烧的端木绯总算是稳定了下来，不再发烧了。
    一早，李太医再次端木绯诊脉后，宣布端木绯的发痘期终于结束了，开始进入恢复期，李太医重新给端木绯调整了方子，加了行气消滞、清热解毒的药草。
    端木绯精神了不少，她身上还是布满了疱疹，那些水疱中的液体开始变得浑浊，变灰、变黄、变硬。
    除了汤药外，李太医还开了药膏，让丫鬟们替端木绯涂抹在水疱和斑疹上，他们需要非常小心，不能弄破水疱，否则就有可能留下疤痕。
    于是乎，端木绯变得更“娇贵”了，她只要稍微动一动，哪怕是去拿本书，都有丫鬟大惊小怪地跑过来，替她拿书，替她翻书，替她念书……
    水痘从出疹到结痂一般要七八天，端木绯的症状比常人又重了一些，李太医预计她怕是要养上十来天才会痊愈。
    端木绯出痘的事此刻已经传开了，怕她无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送到端木府来，有封炎送的，有岑隐送的，有李廷攸送的，有端木宪和端木珩满京城淘来的，也有两个公主送来的，把端木绯的内室堆得满满当当，小八哥每天都兴奋极了，围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转。
    这一日一早，小八哥又守来了一样新玩意。
    “蓁蓁，你看，这是岑公子刚刚派人送来给你的。”端木纭捧着一个雕花木匣子走了过来。
    端木绯、小八哥和小狐狸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纭手里的那个瞎子，一人一鸟一狐的眼神出奇得相似，看得端木纭忍俊不禁地翘起了唇角。
    端木纭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在了窗边的小方几上，在三道期待的视线中打开了匣子，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玩偶。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玩偶，做成了一个西洋少女的模样，一头浓密卷曲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身上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西洋礼服，大大的裙摆蓬松如伞状，少女身姿优雅地坐在一把圆凳上，双手置于一张圆桌上，右手拿着一支鹅毛笔，做出写字的姿态。
    端木纭也是此刻才第一次看到这个玩偶，同样兴致勃勃，道“蓁蓁，岑公子派来的人说这个玩偶会动。”
    端木绯把这个玩偶打量了一番后，心念一动，吩咐碧蝉道“碧蝉，你去磨些墨来。”
    碧蝉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就去了，没一会儿，她就熟练地磨好了墨。
    端木绯的手上还包着布套，她指挥碧蝉把墨水倒在了玩偶手边的小罐子上，然后又让碧蝉把发条转紧了。
    “哒哒哒哒……”
    在发条机械的转动声中，那个玩偶动了，它手执鹅毛笔，一会儿蘸蘸小罐子的里的墨水，一会儿在纸上写字，一会儿眨眨眼点点头，似乎是若有所思。
    端木绯看傻了眼，这个玩偶实在是太精致了，一看就是和那些音乐盒一样是从西洋来的玩意。
    小狐狸和小八哥也看呆了，尤其是小八哥，嫩黄的鸟喙张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须臾，那个玩偶就停了下来。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个玩偶在纸上写了什么，那张约莫才一寸大小的白纸上留下了一些古怪扭曲的线条……
    端木纭眨了眨眼，就听端木绯道“这是西洋文字，意思是快乐的一天。”
    端木绯看着那个玩偶，眼睛发亮，觉得这个玩偶真是太神奇了，这个小的身躯内，到底是安置了什么，才能让它自己动起来，甚至还能写字呢。
    “呱呱！”
    小八哥催促地叫了两声，一脸期待地看着碧蝉，仿佛在说，再来一遍。
    碧蝉也正想再来一遍，她去裁了纸，取代了原来那张写了字的纸，又给罐子里添了墨水，然后再次把发条上好。
    很快，那个玩偶就动了起来，再次挥舞手里的鹅毛笔写起字来。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中午，当封炎再一次悄悄地来到了内室中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端木绯、小狐狸和小八哥围着那个写字的玩偶，目光晶亮。
    “封公子。”端木绯看到出现在窗外的封炎，也不意外。
    这些天封炎来了好几次，端木绯早就习惯了，但是小八哥一点也不习惯，吓得从方几上摔了下去，“呱呱”叫着，没一会儿就飞得不见影了。
    封炎完没在意小八哥，拎着一个食盒轻盈地跃进了屋子里，“蓁蓁，我给你带了些吃的来。”
    今天已经是端木绯出痘的第七天了，她脸上、身上的水痘已经结痂，变硬，呈现暗红色，太医特意再三叮嘱不可以去用手去抠，哪怕痘痂的边缘开了一道缝，也不能去扯去挠，必须让痘痂自己脱落，才能让肌肤完长好，不留疤痕。
    端木绯的样子看着还是有些可怕，就像是长满了麻子似的。
    但是封炎不在意，只觉心疼。
    这次的水痘把端木绯折腾得不浅，最前面三天的出痘期她不仅反复发烧，而且食欲不佳，现在整个人看来都瘦了一大圈，连身上的长袄都有些空荡荡的。
    封炎急切地打开了食盒，把里面的点心一样样地取出来，道“我娘说，出痘的人不可以吃过于辛辣油腻的食物，我给你带了一些清淡解毒的点心。”
    封炎今天带来的是蜂蜜绿豆糕、马蹄糕，还有一壶野菊花茶。
    端木绯的眼睛登时就亮了，下意识地抬手就去拈绿豆糕。
    “等等！”
    封炎急忙出声制止她，端木绯还套着布套的右手傻乎乎地停在了半空中，眨了眨眼。
    下一瞬，她就见封炎拿起从食盒里拿出了一双筷箸，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块绿豆糕，端木绯还以为他是自己要吃，可是跟着就看到筷箸夹的那块绿豆糕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所以——
    他这是要喂她吃？
    端木绯的身子僵得更厉害了，想说她的手上虽然套了个布袋，但是吃块绿豆糕还是可以自己来的。
    封炎见她没动，就把手里的筷箸又往端木绯樱唇凑了凑，绿豆糕几乎碰到了她的唇瓣……
    端木绯最近这几天被人“投喂”惯了，下意识地就张开了嘴，咬下了一口绿豆糕。
    封炎满意地笑了，俊美的脸庞上笑得如窗外的骄阳般灿烂。
    端木绯木然地咬着绿豆糕，一口又一口，起初还觉得有些赧然，渐渐地，就破罐子破摔了，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反正这些天她就是怎么被人“喂”过来的。
    这些天，她在湛清院里几乎是被当成了易碎的搪瓷娃娃，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仿佛碰一下她，她就会碎了似的。
    这种感觉让端木绯有些不习惯……当午夜梦回时，当她高烧不退时，她感觉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彷如隔世。
    以前，楚青辞的身子弱，她的心疾发作时，她时常连着几个月躺在床榻上，严重时，连抬一下手的力气都没有，多亏了身边的亲人精心照顾，她才能活到了十四岁……
    这才过了短短三年多，她却有一种仿佛过了半辈子的感觉……
    “蓁蓁……”封炎看出她的神色间隐约透着哀伤与怀念，忍不住唤了一声，把“阿辞”两个字硬是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直觉，方才她一定是想到了楚家，想到了过去……
    端木绯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封炎夹的那块绿豆糕已经被她吃完了，而她差点就张嘴往那空空如也的筷箸上凑。
    她有些尴尬，只好傻笑，试图蒙混过去。
    封炎立刻给了她一个台阶下“要喝茶吗？”
    要！端木绯用力地直点头，然而，当她看到封炎开始给她倒花茶时，心里登时就咯噔一下，隐约浮现一个不妙的预感。
    果然——
    几息后，一杯清香温热的菊花茶凑到了她唇畔。
    端木绯再次僵住了，对方封炎清亮殷切的眼眸，心里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悲叹她真的真的……真的可以自己拿杯子的。
    端木绯很努力地只用“四口”就把一杯花茶喝完了。
    小狐狸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神，见那个写字的玩偶再也没动弹，就无趣地缩回了自己的窝去。
    眼看着封炎又要去给她倒茶，端木绯不动声色地转移他的注意力，笑眯眯地说道“封公子，你真会照顾人。”
    蓁蓁在夸奖自己了！封炎的心里不由地冒起一个个名为喜悦的泡泡，脱口道“你也是。”
    他正想表一番忠心，就听门帘的另一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着端木纭的声音“蓁蓁！”
    等端木纭进来时，就发现妹妹的身旁多了好几碟点心和一壶花茶，表情有些微妙。
    端木绯的表情也有些古怪，还在想封炎那句“你也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端木纭朝窗外看了一眼，大致猜到了方才是谁来过，或者说，“某人”最近就没少来。
    虽然于礼不合，但是他们俩处得融洽，是好事。
    端木纭洒脱地想着，笑眯眯地说道“蓁蓁，该上药了。”
    说话间，內室的窗户被人从里面“吱”地关上了。
    端木纭小心地拉着端木绯的袖子，把她拉去了紫檀木座的屏风后。
    端木纭每天都要带着丫鬟给端木绯亲自给端木绯上三次药，唯恐一点疏漏会在妹妹身上留下痘疤。
    虽然端木绯的水痘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是留在端木府的三个太医还是天天给端木绯诊脉。
    李太医又给端木绯换了第三张方子，这张方子去了毛冬、茯苓、蒲公英等清热解毒的药物，加了旱莲草、太子参等滋阴生津的草药。
    到了第七天和第八天，端木绯身上的痘痂越来越小，一部分痘痂的边缘开始微微地掀起，露出些许新生的肌肤……
    等到了第十天，她身上的痘痂差不多部脱落了，新生的肌肤呈现健康的粉红色，与周围的肤色还有些许差别，不过，再过几日，就会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端木纭仔仔细细地把端木绯身上脱痂的部位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端木纭悬了十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不只是端木纭和湛清院的下人们松了口气，李太医、赵太医和杨太医更是如释重负。
    他们被拘在端木家已经十天了，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大概也只有岑隐有这个胆子，留着他们不让走了。
    端木纭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派人把三位太医送回了府，又分别送上了厚礼。
    太医们终于自由了，大病初愈的端木绯却不然，端木纭不放心，又把妹妹在家多拘了几天，又把整个湛清院统统都打扫了一遍，端木绯病时用的被褥、衣裳等等部都烧了，器皿用沸水煮了。
    等到五月初十，湛清院才算解了禁，涵星终于能来见她了。

416微妙
    前些日子涵星不仅给端木绯送了东西过来，也亲自来过端木府一次，因为她没出过痘，所以不能进来瞧端木绯。
    一听说端木绯的水痘彻底痊愈，涵星第一时间赶来了，然而，满腹的关切之语在看到一屋子的小玩意时，忘得一干二净。
    各种各样的乐器、棋类、孔明锁、四喜人、竹蜻蜓、陀螺、兔儿爷、音乐盒……几乎是京中能看到的各式玩意这里都有了。
    涵星随意地拿起其中几样把玩了一番，戏谑地说道：“绯表妹，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子吗？”
    端木绯怔了怔，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笑眯眯的，“知我者，表姐也。”
    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了半圈后，目光落在了窗边的那个写字的玩偶上，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绯表妹，这个玩偶是不是会自己写字？”
    也不等端木绯回答，涵星已经走到了方几旁，娴熟地开始上发条。
    她上发条发出的咔哒声立刻就吸引了小八哥和小狐狸，它们本来一个占据了一棵梧桐树，一个占据了墙头，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两个小家伙立刻就从高处下来了，一个飞，一个跃，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窗槛上，排排坐，目光灼灼地盯着涵星。
    端木绯有些好笑，自打岑隐送了这个礼物给她后，这个会写字的玩偶就成了两个小家伙共同的爱好，比那个西洋钟里会报时的“小鸟”还要受宠。
    涵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她还从来没在小八哥和小狐狸身上得到过这么大的关注，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呱！”
    小八哥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涵星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继续上发条。
    那个少女玩偶很快就开始写字了，小八哥和小狐狸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聚精会神。
    等玩偶停下后，小八哥就一脸期待地再次看向了涵星，那意犹未尽的模样仿佛在说，再玩一次！
    涵星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诱惑道：“小八，本宫的父皇前两天也得了一件类似的玩意，只要上了发条，就会画画。如果你肯跟本宫进宫的话，本宫去找父皇讨来给你玩好不好？”
    端木绯听着，看着玩偶的眼神登时就有些微妙，这个玩偶在七天前就被岑隐派人送来了她这儿，该不会是岑隐先挑了以后，才……
    她什么也不知道。端木绯习惯地放空了脑袋。
    “呱！”
    小八哥拍了下翅膀，也不知道听懂了涵星的话没，它的反应是直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慢悠悠地打着转儿掉了下来。
    涵星期待的目光又看向了小狐狸，小狐狸用冰蓝色的狐狸眼给了她一个轻蔑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连那只蠢鸟都骗不了，还想骗我？
    小狐狸一甩毛绒绒的大尾巴，敏捷地从窗槛上一跃而下。
    涵星看着小狐狸那蓬松的白尾巴，就有些手痒，心里默默叹气：绯表妹家的小八和团子真是太难“骗”了。
    骗不了两个小家伙，涵星只好转移了目标，转而去骗它们的主人：“绯表妹，你在家闷了这么多天，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端木绯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抚掌道：“果然是知我者，表姐也。我闷在家里十来天，都快发霉了。”
    端木绯挽起涵星的胳膊就想出门。
    这时，一阵利落的打帘声响起，端木纭进来了。
    端木纭刚刚在花厅里处理内务，听闻涵星来了府中，匆匆处理完事务，就赶来了，方才在外面她也听到了涵星和端木绯的对话，微微蹙眉。
    端木纭担忧地说道：“蓁蓁，你的病刚好，出门小心见了风……”
    “纭表姐，你也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正好盯着绯表妹。”涵星笑嘻嘻地挽上了端木纭，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三人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涵星的马车就候在仪门处，表姐妹三人上了马车后，拉车的内侍一甩马鞭，黑漆平顶马车就从东侧角门出了门，沿着权舆街一路东行。
    在家里被拘了这么久，端木绯一出门，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般，不时地挑开窗帘，看着外面兴隆街上热闹繁华的景象，眉飞色舞。
    看着妹妹那欢喜的样子，端木纭的神情柔和极了，心道：这十来天苦了蓁蓁了，是该让她出来散散心了。
    涵星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提议道：“我们去露华阁怎么样？本宫听说今天有人包了露华阁，还请了不少闺秀去玩，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对了，今天是五月初十。端木纭想起了什么，动了动眉梢，道：“涵星，你说的包下露华阁的人可是宣武侯府的王三姑娘？”
    涵星应了一声，挑眉朝端木纭看去，“纭表姐，你也知道这事？”
    端木纭颔首道：“王三姑娘的请柬前几天也送到了家里。”只不过，端木纭那几天心里只有端木绯的病，也就没理会。“二妹妹和三妹妹今天应该去露华阁赴宴了。”
    端木绯拈了一颗蜜枣塞入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她这些天病着，对于王三姑娘以及请柬什么的，自然是一无所知。
    马车在闹市中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外面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卖花的女童大胆地追上来，跑在马车的窗户边问她们要不要买花。
    五月正是牡丹花绽放的季节，女童提的篮子里的牡丹花虽然品相一般，不过胜在花香怡人，娇艳欲滴，端木绯便向那女童买了三朵。
    黄色的那朵给了涵星，粉色的那朵留给了自己，最后这朵大红色的自然是给――
    “姐姐……”
    端木绯抬手把那朵大红色的牡丹递向了身旁的端木纭，却见她神情怔怔地看着窗外的街道。
    端木绯好奇地循着端木纭的目光看去，就见五六丈外，一个十三四岁、披麻戴孝的小姑娘跪在街边的一条巷子旁，她的身前铺着一张破烂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身上覆着白布的男子，一动不动，白布清晰地勾勒出男子的轮廓。
    小姑娘的头上插着一根绿草，这个打扮代表着卖身。
    很显然，她这是要卖身葬父。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卖身葬父的小姑娘难免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有人打量，有人驻足，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露同情……
    那小姑娘不时地给着路人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请大家行行好吧”、“俺给大家磕头了”。
    马车很快在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身旁驶过，端木纭的目光还在看着对方，眼神恍惚，她似乎在看那个小姑娘，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一双乌黑的柳叶眼中恍惚间闪过了一些画面。
    似乎很久以前，她也曾看到过有人跪在一张草席边，神情倔强，对方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深沉的悲伤与苍凉来。
    画面一闪而过，她想细思，却又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一幕似梦，似一段久远的记忆……
    “姐姐，听她的口音，应该是辽州来的流民吧……”端木绯徐徐道，声音有些艰涩。
    端木纭收回了视线，眉心微蹙，“去岁辽州、冀州、晋州几地皆是遭了雪灾，听说冻死了不少庄稼和牲畜，百姓苦不堪言。不少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
    端木纭管着府中的内务，对于府外和京中的情况当然也不是一无所知。
    说起这个话题，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端木绯捧起了桌上的茶盅，眸光微闪。她听端木宪嘀咕过，知道得比端木纭要更多点。
    其实这些百姓会变成流民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因为雪灾，还因为赋税。
    辽州雪灾本该降低赋税，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可是由于南境的战乱久久没有平息，打仗靠的士兵拿命去拼，烧得可是银子，为此各州非但没有降低赋税，反而提高了，这才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马车在前方的岔道右转，出了兴隆街后，车速开始加快，很快就把兴隆街的喧嚣甩在了后方。
    一炷香后，她们的马车就到了露华阁。
    照道理说，今日是需要凭请柬入阁，普通的客人都被拒之门外。
    涵星一下马车，就有一个迎宾的丰腴妇人殷勤恭敬地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问道：“敢问姑娘可有请柬……”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后头另一个纤细妇人笑吟吟地打断了：“殿下和端木姑娘大驾光临，是敝阁的荣幸，请。”
    涵星是公主，平日里就是来凝露会，那也都是空着手来的，从没有什么凝露帖，谁又敢拦堂堂公主呢！这露华阁里从掌柜到小二，不少人都认识涵星、舞阳等几位常来这里玩的公主。
    那丰腴妇人惊得头一低，低眉顺眼地退了两步，立刻就从刚才纤细妇人的这一声“殿下”猜出来人是公主，心砰砰乱跳。她是这两月新来的女小二，因此才不认识涵星和端木绯。
    纤细妇人干脆就自己接待了端木绯、涵星和端木纭三人，殷勤地引着三人进了临街的茶楼，然后穿过茶楼往后面的花园方向去了。
    端木绯三人是临时起意来的，到得算是宾客中比较晚的，等她们来到露华阁东北方的花园时，花园里早就到了不少宾客，姹紫嫣红的繁花之间，人头攒动，一片语笑喧阗声。
    自打大年初一的地龙翻身后，京中各种事端频出，皇帝的心情不太好，京城里的各府也都提心吊胆，很少举办宴会，就算是寿宴、婚宴、满月宴什么的，也都是悄悄的办，越低调越好。
    宣武侯府在大盛朝也是百年勋贵，颇有名望，宣武侯以前一向与卫国公交好，以他马首是瞻。
    如今卫国公去了，这朝堂的局势变化莫测，宣武侯心里对自家的前程颇为忐忑，琢磨着想要笼络笼络京中各府，但又不敢在自家府里大肆操办，干脆就借了牡丹花会的名义包下了露华阁，只当作是一场风雅的聚会，又是府里的小辈出面下帖，就算有什么不妥，也可以用孩子不懂事蒙混过去。
    因此，今日得了请柬来露华阁的都是一些世家勋贵的公子贵女，一眼望去，皆是风华正茂，朝气蓬勃。
    涵星随意地把那引路的纤细妇人给打发了，表姐妹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花园里摆了七八张桌子，那些姑娘家坐一边，公子们多是坐在另一边，赏花，说话，喂鱼，饮茶，听曲，投壶……
    一阵悠扬悦耳的琵琶声回荡在四周，不远处，一个穿着水蓝色宫装的伶人坐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弹着琵琶。
    宣武侯府的几位王姑娘正在前头待客，涵星也就没特意过去打招呼了，今日来赴宴的人不少，涵星、端木绯和端木纭三人的到来也没引来太多的目光。
    在场的二三十个宾客中，当然也有认识涵星和端木绯的，比如章若菱，她只是朝端木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和几位姑娘玩着投壶；再比如丹桂和蓝庭筠，眉开眼笑地对着表姐妹三人招了招手，把她们三人唤了过去。
    “涵星，”丹桂小声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了。你都好些日子没出来找我玩了。”
    涵星耸耸肩，撅着小嘴抱怨道：“母妃……亲这些天一直拘着我，不让我出门。今天还是我说来找纭表姐和绯表妹玩，母亲才放我出来的。”
    皇帝的心情不好，这后宫中的嫔妃皇子公主们自然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丹桂和蓝庭筠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两人面面相觑，蓝庭筠直接把一支竹矢塞到了涵星手里，“你来的正好，我们这组正好缺一人呢。”
    涵星往前面的铁壶看了一眼，然后就随手把手里的竹矢丢了出去，利落地正中壶口。
    涵星眉头一动，想到了什么，朝四周看了半圈，随口问道：“丹桂，你的表妹芝兰不是很会玩投壶吗？她没来？”
    丹桂眉心微蹙，无奈地说道：“芝兰她前几日出痘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要再忍两天，等痘痂脱落。”
    幸好妹妹都好了！端木纭下意识地朝端木绯看去，正好对上两三丈外章若菱那闪烁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章若菱随手丢出了手上的竹矢，她太过用力，竹矢“嗖”地从壶口上飞过，“扑通”一声射入池塘中，溅起不少水花。
    端木纭没在意章若菱，拉着端木绯在池塘边的一张长桌旁坐下了，一边看着涵星、丹桂她们投壶，一边听她们闲聊。
    端木绯找露华阁的侍女讨了鱼食，饶有兴致地看着池塘里自由自在的火鲤们。
    “丹桂，等芝兰痊愈了，我们约她一起出去泛舟，散散心吧。”蓝庭筠提议道，“我看今天这伶人的琵琶弹的不错，干脆下次也把她带上，泛舟听曲。”
    “这个主意好。”涵星最喜欢热闹了，连忙抚掌附和。
    “那是，这个伶人可是我母妃从江南特意请来的。”丹桂得意洋洋地说道。这露华阁是庆王妃的产业，丹桂是庆王妃的女儿，对这里的一切自然是如数家珍。
    琵琶声渐渐走向了高潮，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说到“听曲”，涵星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投了第二矢后，她就兴冲冲地走到端木绯的身旁坐下，问道：“绯表妹，你之前不是说你的琴快制好吗？”
    “制好了！”端木绯从池塘里收回了目光，朝涵星看去，小脸上逸出灿烂的笑容，“前两天，我刚给它想好了名字，就叫‘鸣玉’。”
    前些日子因为出痘被拘在湛清院无事可做，她费了一番心思，终于把琴的名字琢磨了出来。
    完成了取名这最后一道工序，她的琴才算是完工了。
    “太好了。”涵星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下次你弹给我听。”涵星亲眼看着端木绯在这把琴上付出了那么多心力，早就跃跃欲试了。
    “不急不急。”端木绯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神秘兮兮地说道，心里不禁想起了因为出痘没能成行的郊游，有些失落。
    这把“鸣玉”的木材是封炎掏银子买的，她后来也忘记还了。雁足是岑隐寻来送给她的。
    她早就想好了，等琴制好后，要先弹给他们俩听，让他们看看“鸣玉”有多好！
    她得好好想想，要挑首什么曲子才算对得起“鸣玉”的第一次亮相。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投下一团团鱼食，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池塘里的火鲤们红艳如火，闻到鱼食的香味，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在那田田荷叶下欢快地甩着鱼尾。
    端木纭也俯首欣赏着池水中的火鲤，随口道：“蓁蓁，前些日子闽州那边送来一车料子，我记得里面有匹碧色的，我原来觉得那个碧色有些素净，现在想想，要是绣几片荷叶与几尾火鲤，倒也趣致。”
    端木纭这么一说，端木绯便觉得手痒痒，兴味盎然地提议道：“姐姐，我来画一幅火鲤图，给你回去当绣样好不好？”
    涵星最喜欢看端木绯画画了，立刻就抚掌附和，并唤来露华阁的侍女准备笔墨，她很是殷勤地亲自给端木绯铺纸磨墨，让她体会了一番何为红袖添香。
    端木绯瞥了眼池塘，就执笔“刷刷”地画起来，笔法娴熟，一口气画了一片田田的荷叶，荷叶青翠欲滴，上面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弹琵琶的伶人又换了一首曲子，琵琶声清脆如黄鹂吟唱，伴着那伶人婉约的歌声，似有一个天真不知愁的闺中少女在草地上尽情地起舞，优美的曲调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好些姑娘们都朝那伶人的方向望去。
    “这是《凤凰引》吧。”端木绯刚画好了荷叶，放下了手里的笔，耳朵动了动，“不过……”
    “不过曲子好像被改了些许。”另一个清雅的女音接口道。
    这《凤凰引》是两百年前，前朝永元年间的一位罗贵妃所谱的曲子，那罗贵妃是知名的才女，备受圣宠，这曲《凤凰引》曾被排练成歌舞曲，名动天下。
    端木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方才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绣遍地芙蓉花长袄的姑娘家，那姑娘看来十四五岁，纤腰盈盈，领口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那张清丽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弱不禁风的娇弱。
    见端木绯看向那个纤弱秀雅的姑娘家，蓝庭筠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那是寄居在宣武侯府的季姑娘。”
    听到“季”这个姓氏，端木绯的眉梢动了动。她记得宣武侯的次女当年嫁给了豫州布政使季成天。
    涵星显然也听过这位季姑娘，问道：“那位季姑娘可是已故的豫州布政使季大人的女儿？”
    “是啊。”蓝庭筠点头应了一声，看着季姑娘的眼神有些微妙。
    这位季姑娘本来出身高贵，母亲是侯府嫡女，父亲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年纪轻轻就官至豫州布政使，可是四年前，季成天去豫州白云县视察时，遭遇洪水决堤，生死不明，连尸首都不曾寻到。
    季夫人给夫君安排了丧事后，就带着女儿投奔了宣武侯府。
    即便宣武侯府是季姑娘的外祖家，但终究不是自己家，可想而知，季姑娘在侯府中的地位怕是有些尴尬。
    端木纭听着若有所触，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位如弱柳扶风般的季姑娘，心中不禁想起了六年前自己带着妹妹来京城投奔祖父时的情景，眼神微微恍惚。
    这一眨眼，就六年过去了。
    妹妹都十二岁了，也定了亲……
    想着，端木纭的心神飘远，思绪回到了许久许久以前。
    几个姑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语间，原本愉悦轻快的琵琶声渐渐地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伶人的歌声也随之哀泣，歌曲中透着一种缠绵悱恻的感觉，欲说还休，把周围听众的情绪一步步地牵引到曲子的世界中，仿佛也感受到那位罗贵妃的丧父之悲。
    在一段忧伤的曲调后，曲调又变得大气辉煌起来，一幅凤凰展翅直冲就九霄的画面浮现在众人的眼前。
    一个翠衣姑娘忽然感慨地说道：“虽然罗贵妃一生荣宠，尊贵无比，不过最后距离凤座还是有一步之遥。”
    “那又怎么样？”另一个粉衣姑娘反驳道，“最后还不是罗贵妃的亲子登上了天子之位，还追封了其母。”
    “是啊。那位李皇后膝下无子，又无圣宠，说来也不过是徒有皇后的虚名。”
    “……”
    一片热闹的议论声中，蓝庭筠唏嘘地说道：“也许这就是命。听说啊，那罗贵妃幼时就有人说她有‘凤命’……这人就是有命数。”
    一说起“凤命”这个话题，不少姑娘和公子都是若有所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本朝的那个“天命凤女”。
    章若菱忍不住接口道：“蓝大姑娘说得是，这人就是有命数，上天给了‘凤命’，就注定她要飞进宫去。”
    章若菱的语气意味深长，谁都知道她是在说最近进宫被皇帝封为庄妃的耿听莲，周围静了一静。
    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也有些微妙，只余下歌声与琵琶声回荡在四周。
    表面上看，耿听莲一进宫就被封为了庄妃，荣宠无限，可是皇帝的年纪几乎可以当她的爹了，膝下又有数个皇子皇女，即便是耿听莲真的能生下一儿半女，她的儿子有没有罗贵妃之子这般的好命可不好说。

417破灭
    “真是世事无常啊。”一位蓝衣姑娘感慨地说道，与身旁相熟的闺中密友交换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有惊叹，有唏嘘，却没有羡慕。
    曾经，耿听莲作为卫国公府的嫡女，是京中明珠，“天命凤女”的事发生后，更是让她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谁都以为她将会是未来的太子妃，至少也是皇子妃，没想到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进宫……
    “张姐姐，你这话说得古怪。”另一位红衣姑娘不以为然地对那蓝衣姑娘说道，“喜事都被你说得不喜庆了。如罗贵妃这般进宫侍候皇上，将来生下皇子，指不定以后能够母以子贵，成为太后，那可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对耿听莲的艳羡。
    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有这么简单的！涵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悄声与端木绯咬耳朵：“绯表妹，我前几日看到了耿听莲……她脸上蒙着面纱，但是风吹起时，我看得清楚，她的脸毁了一半，左脸上都是一道道烧伤，看着比上次太医说的还重，这疤都凸起来了……也不知道身上烧成了什么样呢。”
    端木绯不置可否，自顾自地继续喝茶吃点心，听曲子。
    而那位红衣姑娘则越说越起劲，感慨地说道：“说来，皇上对卫国公府真是恩宠，下旨夺情，耿世子就不必守三年孝了。”
    她说得忘了形，把卫国公府直接挂在了嘴上。
    “咳咳。”
    忽然，就坐在红衣姑娘身旁的青衣姑娘干咳了两声，似乎在提醒什么。
    红衣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去看那青衣姑娘，见对方悄悄地给自己比了三根手指，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感觉霎时变得敏锐起来，只觉得四周的那些姑娘家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她顺着青衣姑娘的视线往前看去，发现十丈外的一条青石板小径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手执一把折扇的俊朗少年，少年优雅高贵，只是此刻嘴角微僵。
    红衣少女不禁想起方才青衣少女对着她比了一个“三”。
    如果是平时，红衣姑娘也不觉得“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想到刚才说的话题，想到此刻周围那种诡异的气氛，她心底隐约浮现某个猜测——
    难道说这是三皇子？！
    四周的琵琶声连绵不止，如歌如泣地随风飘散，而这一刻，红衣姑娘却觉得四周静得出奇，额头渗出了滴滴冷汗。
    三皇子慕祐景早在姑娘们说起“凤命”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他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她们是在借着那个罗贵妃暗指耿听莲，面色不太好看。
    周围那些公子姑娘看着慕祐景的表情怪异，当初三皇子对着卫国公府和耿听莲频频献殷勤所图为何，不少人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大皇子远在南境边关，二皇子已经大婚，本来大部分人都以为凤女最后会花落三皇子的怀中，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慕祐景力图镇定，心里却是思绪翻涌如潮。
    当日，他在耿海和岑隐之间，选择了耿海，为的就是耿听莲。现在耿海死了，耿听莲毁了容又被父皇纳为庄妃，结果是岑隐独大。
    而他做的一切就像是笑话般！
    慕祐景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觉得众人的目光像数以千计的针刷刷刷地刺在他的面庞上，他觉得难看，觉得屈辱，觉得不甘。
    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五六个年轻公子朝慕祐景走了过去，他们虽然觉得尴尬，可是他们都认得三皇子，总不能当做不认识。
    “参见三皇子殿下。”
    几个公子哥恭恭敬敬地向慕祐景抱拳行了礼。
    慕祐景哪怕此刻心里有多么不悦，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他自己的颜面。
    他手里的折扇又慢慢地扇动了起来，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风度翩翩，从容镇定，含笑道：“免礼。”
    这几天，他都在想着该怎么力挽狂澜，改变自己的劣势……
    慕祐景眸光微闪，眼底深沉如黑潭。
    他收起折扇，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在涵星的那桌停下了，笑着与涵星打了招呼：“四皇妹，你也来了啊。”
    涵星站起身来，对着慕祐景福了福，笑眯眯地回礼：“三皇兄，真是巧。”
    几个皇兄中，与涵星处得最好的当然是与她同母的大皇子，涵星的性子有几分娇气，但是个性开朗活泼，与其他皇兄、皇弟处得也都不错，只除了二皇子。
    自从她知道二皇子豢养僧人还嫁祸舞阳的事后，就对二皇子完看不上了，便是见了面，也懒得理会。
    “早知道三皇兄要来，那本宫就蹭三皇兄的车坐了。”涵星玩笑地与慕祐景说道，兄妹之间看着颇为和乐。
    慕祐景微微一笑，“不迟。待会为兄送你回宫。”
    此刻，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对兄妹的身上，不少人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四公主今天也来了露华阁。
    坐在一个亭子里的端木绮、端木缘和贺令依神情微变，她们也看到了涵星身旁的端木纭和端木绯。
    端木绮眼神阴郁，暗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这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们姐妹也打算来露华阁，为何不与自己一道来？！
    都是端木家的人，她们分两批来，看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别人只会以为她们端木家的姑娘不和。
    端木绮霍地站起身来，也没跟端木缘说什么，就直接出了亭子，端木缘和贺令依面面相觑，也起身跟了过去。
    慕祐景也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自然注意到了端木绯跟前那幅画了一半的画，用熟稔的口吻笑道：“素闻端木四姑娘琴棋书画皆是一绝，待姑娘这幅《荷塘火鲤图》画好了，可定要邀本宫共赏。”
    虽然端木绯这幅画还只画了荷叶，不见半条鱼，但是从她书案上备的朱砂，倒也不难猜。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蒙殿下不弃。”
    慕祐景笑得温文儒雅，不动声色地藏住了眼底的那抹炽热。
    岑隐无亲无故，对谁都不亲近，岑隐几乎没有弱点，也没法讨好。
    这样的岑隐让慕祐景觉得头疼，又同时安心。因为岑隐的“无懈可击”，以致二皇兄当初虽然选择了岑隐，但是到现在还没能讨好到岑隐。
    如今，京中的不少人都知道，端木家的四姑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得了岑隐的欢心，被岑隐认作义妹。
    岑隐对这唯一的义妹十分关爱，视若亲妹，这大概是岑隐身上唯一的突破口了。
    想着，慕祐景的心情又有几分复杂，不知道是恼怒多，还是不甘多。
    偏偏岑隐的义妹是端木家的姑娘……哎，也幸好大皇兄现在不在京里，不然真是让他占了便宜了。
    慕祐景眸光闪了闪，嘴角浮现一抹儒雅的浅笑，眸色更深。
    可惜，这位端木四姑娘是定了亲的，否则的话……
    慕祐景的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声。
    这时，端木绮、端木缘和贺令依走到了近前，三人对着慕祐景和涵星先行了礼，跟着端木绮不善的目光就射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
    “大姐姐，四妹妹。”
    端木绮的眼角跳了跳，压抑着心头的怒意。
    端木纭和端木绯实在是太过阴险了，她们故意和涵星一起来露华阁，那么看在别人的眼里，肯定以为是她们与涵星的关系更亲近，分明就是以此抬高她们姐妹俩，贬低自己！
    端木绮用力地绞着手里的帕子，纤细的手指线条绷紧，那白皙的手背上更是青筋根根凸起。
    她这些日子也想亲近涵星，也希望她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三年前的亲近，可是徒劳，如今她们俩在一起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明明以前在端木家和贺家的几个表姐妹中，涵星与她最投契，与她最聊得来，现在却变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哪怕她力图把它拼回去，也修补不了那上面的裂痕。
    端木绮眼底掠过一抹冷芒，嘴角却勾出一抹亲昵的微笑，故意问道：“你们俩要和涵星一起来露华阁怎么不跟我和三妹妹说一声？”
    端木绮这句话乍一听是随口一问，稍微一细思，就可以听出她这是在指责端木绯和端木纭故意不说涵星会来露华阁，又特意撇开了自家姐妹，就是为了攀附公主。
    端木缘就站在端木绮的右手边，不冷不热地在一旁看着。
    端木纭当然听明白了端木绮的嘲讽，但是像这种小家子气的冷嘲热讽，她根本就懒得理会，云淡风轻地看着端木绮，唇畔噙着一抹淡雅的浅笑，明朗得体又不失大方优雅，如一株春风中微微摇曳的幽兰。
    她什么也没辩解，但是，她身上这种由内而发的从容立刻就把端木绮阴阳怪气的小家子气给比了下去，高下立见。
    姐姐就是姐姐！端木绯目露崇拜之色地看着端木纭，笑得嘴角弯弯。
    “……”端木绮完没想到端木纭竟然会是这种反应，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四周的那些公子姑娘此刻都看着她们姐妹几个，神色间多是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
    其实，各门各户中这么多兄弟姐妹，姐妹间有什么龃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家丑不可外扬，这闹到外头来，那可就是一桩笑话了。
    歌声与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曲《凤凰引》结束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了细细的风拂花木声。
    “沙沙沙……”
    池塘边的那个伶人也注意到端木绯、端木纭这边的动静，僵硬地坐在原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端木绮狠狠地瞪着端木纭，身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般，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慕祐景见气氛不对，“啪”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笑吟吟地打圆场道：“端木二姑娘，不如坐下再说话吧。本宫闻着这露华阁的牡丹花茶委实不错。”他笑得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
    端木绮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眸子里明明暗暗，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她心里真是巴不得一巴掌抽在端木纭的脸上，打碎她那高高在上的笑脸，却也还有一分理智在……
    她定了定神，优雅地对着慕祐景福了福，“多谢殿下。”端木绮顺着慕祐景给的台阶下了，在旁边的那桌坐了下来。
    露华阁的侍女们眼看着一场火花四射的龃龉在慕祐景的三言两语下化于无形，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给端木绮、端木缘和贺令依三人斟茶上点心。
    不远处，一位身量中等的鹅蛋脸少女也把方才的一幕幕收入眼内，如释重负。
    她身着一件梅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织锦褙子，下头一条细折子的百褶裙，发髻间插着一支赤金拔丝丹凤口衔明珠宝结，一身的华贵高雅。
    鹅蛋脸少女定了定神，低声吩咐一旁的青衣丫鬟，然后又朝慕祐景和涵星等人的方向望去，眼眸幽深。
    这是他们宣武侯举办的赏花会，这要是端木首辅家的姑娘在这里闹起来，也只会让侯府的这个赏花会也变成一桩笑话。
    青衣丫鬟赶紧跑去了池塘边，对着那个伶人附耳说了几句，须臾，那悦耳的琵琶声再次响起，伶人又弹奏起了一曲《琵琶行》，乐声铮铮，园子里更热闹了。
    前方又有人陆陆续续地在侍女们的引领下来了花园。
    “绯绯！”
    熟悉清脆的喊叫声自某个方向传来，端木绯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抬手对着来人挥了挥，笑得灿烂，“小西。”
    隔壁桌的端木绮不屑地撇了撇嘴，樱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谄媚。”她自顾自地饮着牡丹花茶。
    来的人不仅是君凌汐，还另一道熟悉的倩影，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莲青色的襦裙，头挽弯月髻，形容端庄，挺拔秀雅，与君凌汐的活泼轻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只比君凌汐落后了半步，走得其实也不慢，却给人一种安然徐行的感觉。
    端木绯看着前方这熟悉的少女，笑得嘴角抿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章五姑娘。”她也好久没见她的章家小表妹了，小表妹还是这么可爱。

    一看到章岚那一本正经的矜持样，端木绯就觉得手痒痒，好想在她可爱的脸颊上捏一捏，在她柔软的鬓发间揉一揉。
    很快，章岚与君凌汐就一起走到了端木绯她们的跟前，君凌汐当然认识慕祐景，含笑地对着他拱了拱手，“三皇子殿下。”她笑容可掬，姿态豪爽。
    一旁的章岚也顺势福了福。
    “君姑娘，”慕祐景对着君凌汐拱手回礼，笑得温和得体，“令兄怎么没来？”
    君凌汐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里有些幸灾乐祸。君然最喜欢凑热闹了，当然也想来，只可惜啊……
    “我大哥刚去五军都督府任职，最近忙着呢。”君凌汐笑着道。君然这才刚去五军都督府坐堂，便是他再厚脸皮也不好屁股没坐热，就请假出来玩啊。
    君凌汐想着君然昨晚那哀怨的样子，就笑得肚子也抽了两下。
    周围随着君凌汐的这句话静了一静。
    皇帝在五天前就下了圣旨，把简王世子君然调去了五军都督府。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场也已经有一些人听家中的父辈们提过了。尤其是那些将门子弟。
    这道圣旨在军中激起了千层浪，不少人都在暗暗地揣测皇帝的意图，想着皇帝是不是打算以简王府来压一压卫国公府，亦或是皇帝担忧耿世子压不住军中的这些老将……
    端木绯当然也感受到四周那种古怪的气氛，默默地饮着她的牡丹茶，茶水香醇甘美，却还是压不住端木绯活跃的思绪。
    到底是皇帝的意思，亦或是“某人”的意思，那还不好说呢。
    唔，不关她的事，别想太多了。端木绯眨眨眼，又放空了脑袋。
    “三皇子殿下，四公主殿下。”
    那个着梅红色衣裙的鹅蛋脸少女带着几个姑娘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地给慕祐景、涵星等人行了礼，以主人的语气说着“招待不周”的客气话。
    “王三姑娘客气了。本宫看这花会雅致得很。”慕祐景摇着手里的折扇，温和地笑了。
    他本来还想借着涵星，再和端木绯多套套交情，但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又多是姑娘家，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随意地找了个托辞就和几个公子去池塘的另一边投壶去了。
    君凌汐和章岚也看到了端木绯画了一半的画，两个小姑娘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那殷切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不画了。
    章岚接替涵星给端木绯伺候起笔墨来，端木绯只好乖乖地接着往下画，三两笔就画了一尾火鲤……
    王三姑娘没有离开，优雅含笑道：“四公主殿下，丹桂县主，君姑娘，端木姑娘，今日难得赏花会，又是牡丹花开的季节，我从侯府带了些牡丹酒来，与各位品品。”
    她说着抬手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几个露华阁的侍女捧着一个个放着白瓷酒壶和透明琉璃酒杯的托盘来了。
    那些侍女们训练有素地给在场的公子姑娘们一一斟酒。
    “哗啦啦……”
    一股深红透亮的酒液自壶口倾泻而出，倒入那透明的水红色琉璃杯中，还能清晰地看到一片片牡丹在色泽鲜亮的酒液中沉沉浮浮，只是这么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香醇的酒香自一盏盏琉璃杯中飘散而出，其中夹杂着牡丹特有的香气，与周围的花香交融在一起，那种扑鼻而来的香味沁人心脾。
    王三姑娘见众人惊叹不已的目光，自得地微微挺胸，笑着也拿起了一盏斟满了牡丹酒的琉璃杯，轻轻地摇晃着酒杯，那深红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红宝石般的光芒。
    “这牡丹酒是天山雪域上的冰川水和来自洛阳的红牡丹，醇厚绵柔，甘冽清爽，而且酒性轻，姑娘们也可以品几杯试试，不会醉人的，最适合赏花吟诗时饮。各位请尽情品佳酿，赏花王，莫要拘束了。”王三姑娘含笑道，就如这满园的牡丹花王般，高雅大方。
    “好香醇的酒。”一个少年笑吟吟地赞了一句，声音明朗轻快，“珩表弟，这来的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端木绯刚抿了一口君凌汐递到她嘴边的牡丹酒，听到这个声音，酒水差点从口中喷出来，这说话的人她认识，对方话中的“珩表弟”，她也认识。
    端木绯咽下口中甘香的酒液，然后闻声看了过去，就见李廷攸和端木珩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表兄弟俩与一众国子监的学生都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觑，她们俩都没想到端木珩居然也来了，两人习惯地对着端木珩露出了那种讨巧卖乖的笑，那模样仿佛在说，我们很乖的。
    国子监一共来了十七八个监生，这些监生中有的人衣着华贵，如端木珩般是出身显贵的世家公子，也有的人衣着饰物平平，形容局促，看来应该是寒门子弟。
    露华阁的侍女们赶忙给这些监生也分别安排了座位，引去池塘另一边和那些公子们同座。
    周围的其他宾客们都迫不及待地品起酒来，一个个对这牡丹酒赞不绝口，夸这酒甘香醇美，有的公子哥趁着酒兴一下子就诗兴大发，吟诗泼墨。
    与此同时，端木绯、涵星等姑娘们皆是起身，与端木珩、李廷攸二人纷纷见礼。
    端木珩皱眉看着端木绯手里的那杯牡丹酒，半是提醒半是训诫地说道：“四妹妹，你大病初愈，当小酌即止。”
    “是，大哥哥。”端木绯乖乖地应了，把手里的琉璃杯放在了长桌上，一副“听话的好妹妹”的样子，心里却是想着：不喝也罢，反正比起无宸公子酿的桃花酒差远了。
    端木珩满意地笑了。
    李廷攸在端木纭的身旁坐下，也饶有兴致地执起起了一盏牡丹酒，右手轻轻地晃了晃琉璃杯，轻嗅着那酒香与花香交融的香气，那高雅的举止说不出的好看，彷如一个书香世家走走出的翩翩公子。
    她这个表哥又在装模作样了。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心里默默地想着：她这个李家表哥啊，她最了解了，这上好的龙井和路边的三两粗茶对他而言，根本就没什么差别，烤焦的烤肉拿刀削一削照吃不误……他的舌头啊，就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牛嚼牡丹。
    李廷攸只要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自家这个黑芝麻馅的团子表妹又在腹诽自己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端木绯不服气地瞪圆了眼，她本来就很乖好不好！
    李廷攸又把玩了两下那琉璃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抿了一口牡丹酒，让那香醇甘美的酒液慢慢地滚过舌尖，再滑下咽喉，一股暖暖的感觉浮动在喉与腹之间，齿颊留香，沁香怡人。
    他正要赞一句好酒，就听涵星低声咕哝道：“这酒也不过如此……还没有绯表妹酿地好喝呢。”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直点头，觉得妹妹酿的梅花酒比这个不知道好喝多少。
    李廷攸的神情有些僵硬，力图镇定地继续饮着牡丹酒，端木绯在一旁把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笑得肩膀抖动不已。
    涵星没注意到李廷攸的异常，饮了两口牡丹酒后，就意兴阑珊地放下了酒杯，挑眉朝李廷攸看去，问道：“李廷攸，你的马球打得不错，你会不会蹴鞠？”
    李廷攸挑了挑剑眉，自信地说道：“我们闽州男儿就没有不会蹴鞠的。”
    涵星眸子一亮，璀然而笑，笑得如春花绽放，明丽照人。
    “太好了。”她抚掌道，声音清脆不失婉转，“本宫和锦绣县主说好了，要组队蹴鞠比赛，五男五女各组一队……”
    涵星的话还没说完，君凌汐的螓首已经凑到了两人之间，兴趣盎然地说道：“涵星，人齐了吗？也算我一个吧！”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涵星。
    涵星笑眯眯地应下了：“那还用说吗？”君凌汐的身手那可是姑娘之中少见的，涵星怎么会错过她这员大将。
    涵星的目光自动地略过端木绯，看向了端木纭，殷切地问道：“纭表姐，你会不会蹴鞠？”
    跟端木绯不同，端木纭无论是马球、投壶、射箭等等都玩得极好，要是她也会蹴鞠的话，那自己可就是如虎添翼了。涵星盯着端木纭，乌黑的杏眸一眨不眨。
    在涵星和君凌汐期待的目光中，端木纭点了点头：“我的马球和蹴鞠都是爹爹在世时教我的……”
    忆起过去在北境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端木纭眉眼含笑，染上几分怀念，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就有一分遗憾，“可惜爹爹没来得及教蓁蓁。”
    “姐姐，你来教我就好。”端木绯撒娇地拉了拉端木纭的手，逗得她嫣然一笑。
    涵星、李廷攸、君凌汐等人都是静了一静，神情一言难尽。
    在端木纭眼里，她的妹妹可说是文武双，尽善尽美，无一处不好。事关妹妹，端木纭已经可以用“盲目”两个字来形容。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得任谁出马来教，都不可能把端木绯这个“榆木疙瘩”变成一个蹴鞠高手的。
    李廷攸又呷了口牡丹酒，清清嗓子对涵星道：“殿下，您还邀请了谁组队？蹴鞠重在配合，比赛前，我们得聚在一起练习一下该怎么配合，还有分配好每个人的位置和职责。”
    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数着手指把她心目中的队伍名单一一报了出来：“还有大皇姐，慕瑾凡，忠勇将军府的……”
    端木绯听着心念一动，“涵星表姐，那你知不知道锦绣县主邀请了谁？”她笑吟吟地把一双大眼眯成了狡黠的狐狸眼，笔杆在下巴上挠了两下，机灵又活泼。
    涵星怔了怔，眨了眨眼，隐约猜到了端木绯的意图，摸着下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该去查查。”
    李廷攸在一旁默默地饮酒，只要小狐狸表妹针对的不是自己就好……唔，他只要负责看看戏就好。
    “李廷……攸表哥，本宫记得你和慕瑾凡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很熟吧？”涵星晶亮的目光忽然就对上了李廷攸的双眸。
    李廷攸心里咯噔一下，还没说话，他身旁“坑表哥不偿命”的端木绯已经替他点头道：“是啊，他们经常一起去喝酒遛马。”
    涵星的眼睛更亮了，亲热地娇声道：“攸表哥，要不你和慕瑾凡一起去查查吧？”
    涵星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京城中消息最灵通、最擅长搜查取证的除了东厂和锦衣卫，应该就是五城兵马司了吧。
    “对了，要是有好的人选，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涵星挥了挥右拳，神采飞扬。
    这对表姐妹一唱一和，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人时，让人几乎无法拒绝她们。
    于是，李廷攸莫名地就又揽上了一件差事，感觉嘴里的酒都不香了，暗道：以后自己看到她们俩就要绕道走。

418救场
    李廷攸喝了这杯牡丹酒，就一溜烟地跑了，去了池塘对面跟其他公子玩投壶去了。
    李廷攸这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端木纭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看着妹妹笑容璀璨的样子，心里觉得是该让妹妹出来玩玩，这段时日真是把妹妹给闷坏了。
    丹桂和蓝庭筠坐不住，说了一会儿话，两人就跑去跟人玩木射了。
    端木绯又执笔继续画了起来，这一次，她一鼓作气地画了三四尾形态不一的火鲤，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啪！”
    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掌掴声。
    这声音在婉约的琵琶声中不算特别响亮，却也惊动了园中的不少公子姑娘，一个个循声望了过去，也包括正在池塘边看端木绯作画的端木纭和涵星。
    只见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两个姑娘彼此对峙着，怒目而视，一个十二三岁，另一个看来大上一两岁。
    前者穿了一件粉色莲花纹刻丝袄子搭配一条月华裙，一头青丝梳成了双平髻，鬓发间戴了一对赤金拔丝珐琅蝴蝶，此刻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左脸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掌印。
    年纪大点的姑娘穿着一袭月白衣裙，右手微微抬起，哽咽道：“如表妹，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怎么说也是的表姐啊！”
    那月白衣裙的姑娘看着弱不禁风，一双柔弱的眼眸泪眼朦胧，仿佛下一刻泪水就会溢出眼眶。
    她正是宣武侯府的表姑娘季兰舟。
    “季兰舟！”王家五姑娘王婉如气得小脸涨得通红，一手捂着左脸，一手指着季兰舟，逼近了两步，“竟敢打我？！”她被怒火烧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的俏皮可人全然不再。
    “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吃我们王家的、穿我们王家的，还敢打我？！这是想翻天了吗？！”王婉如火冒三丈地跺了跺脚，气急败坏。
    季兰舟似乎被她吓到了，连退了好几步，眸子里泪光点点，胸膛微微起伏着，那纤细的身影似乎比那一旁随风飘扬的柳树还要柔弱无依。
    “如表妹，我知道我和母亲是寄人篱下，平日里我什么都可以让着，但是……刚刚怎么能说我娘是……是……”季兰舟的声音哽咽了，身子更是摇摇欲坠，看着楚楚可怜。
    “我怎么不能说了？！娘就是勾三搭四，不知廉耻！”王婉如越说越气，觉得四周其他人的目光火辣辣的，如千万道利箭般刺在她脸上。
    “如表妹，我娘可是嫡亲的姑母，我是的表姐，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怎么能这般口出恶言……”季兰舟眼睫微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溢了出来，一行清泪淌落颊畔。
    王婉如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更怒，眼里似在喷火。
    她快步上前，推搡了季兰舟一把，刁蛮地说道：“们姓季，我们姓王，谁跟是一家人！”
    王婉如的声音是那么尖锐，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园子，令得更多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季兰舟被王婉如猛地这一推搡，脚下一阵踉跄，狼狈地又退了两步，眼看着右脚绊到左脚，往后摔了下去……
    “小心。”端木珩正在后方几丈外赏牡丹，见状，连忙出手在季兰舟的右臂上扶了一把。
    等季兰舟站稳了，他就立刻退开了，一本正经地对着季兰舟作揖道：“姑娘，得罪了。”
    见状，王婉如嘴角泛出一丝冷笑，“季兰舟，我没说错吧，……”
    “五妹妹，少说两句。”王三姑娘看到这边的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出声打断了王婉如，然后又看向了几步外的季兰舟，温婉地劝道，“兰舟，也知道五妹妹她年纪小，性子急，别跟她计较。”
    “若表姐。”季兰舟低低地唤了一声，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用帕子擦去了眼角的泪花，楚楚可怜地微微垂首，不再说什么。
    王婉如犹不解气，还在继续骂骂咧咧道：“三姐姐，她打我！这个小贱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周围的其他公子姑娘也听到了，微微皱眉，心里暗道：一口一个“小贱人”，这哪像一个侯府姑娘家，比市井泼妇还不如。
    “啪！”
    涵星被王婉如略显尖锐的声音吵得头都大了，重重地拍案，娇声道：“还有完没完了！”涵星微微蹙眉，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虞之色。
    真是的，万一把绯表妹好好的一幅《火鲤图》给毁了，她们王家赔得起吗？！
    周围的其他人登时都静了下来，连不远处在玩投壶、木射以及赏花的公子姑娘们都是下意识地噤声，四周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了暖暖的微风轻拂着柳枝的声响。
    王三姑娘王婉婷的脸色不太好看，对着涵星福了福，“四公主殿下，都是舍妹不懂事，还请殿下勿见怪。”
    王婉婷朝面色发白的王婉如看去，轻斥道：“还不给殿下赔不是！”
    她这句话是让王婉如给涵星赔不是，却不是给季兰舟。
    哪怕王婉如再不甘，也不敢得罪涵星，微咬下唇，委屈地上前了半步，对着涵星屈膝道了歉：“是臣女无礼，还请殿下勿怪。”
    涵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没事就退下吧。”
    这时，端木绯正好画好了火鲤，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羊毫笔放在了一边的笔架上，看也没看王家几人。
    王婉如又咬了咬下唇，还想说什么，她身旁的王婉婷似乎察觉到了，拉住了她的手腕，警告地微微使力。
    “五妹妹，刚才四姐姐和六妹妹说要去玩躲猫猫，已经叫了几个姑娘了，也一块去玩吧。”王婉婷笑吟吟地说道，递了一个眼神给王婉如，警告她，若是再闹，自己回去后定会禀告祖父祖母的。
    “是，三姐姐。”王婉如只能把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甘心地暗道：四公主“帮”得了季兰舟一次，也帮不了她一世，这笔账待会再算！
    王婉婷笑得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又看向了涵星和端木绯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两位要不要也跟她们去玩玩？”
    “是啊。”站在另一边的王四姑娘上前了半步，机灵地接口道，“端木四姑娘，我已经叫了七八个姑娘，大家一起玩，肯定热闹。”
    端木绯还没说话，端木纭已经开口替她拒了：“多谢王五姑娘的好意。我妹妹最近身子有些虚，不宜多动。”
    王家姐妹没想到端木纭竟然如此不给面子，面色微僵。
    不远处的端木绮和端木缘也听到了，皆是不以为然。
    端木绮和端木缘当然知道端木绯前些日子出痘了，才刚好，不过既然出来玩，还如此矫情，真是小家子气！
    “二姐姐，我们端木家的脸都要被她们丢光了！”端木缘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小声地在端木绮耳边嘀咕道，“回去后我们一定要跟祖父说说才行，祖父不能总偏心……”
    端木绮眸色幽深，默默地把目光移向了池塘的另一边，杨旭尧正在那边与几个公子玩投壶，笑得眉飞色舞。
    端木绮的视线在杨旭尧俊朗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下意识地捏了捏左袖的袖袋，深吸了一口气。
    端木绯露出乖巧的笑容，点头道：“我都听姐姐的。”她知道她这次出痘吓到了姐姐，因此非常听话。
    王婉婷的面色僵了几息，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得温和亲切，“端木四姑娘既然身子虚，就在此多歇息歇息吧。这露华阁的牡丹可都是名品，难得恰逢花季，在此赏赏花，喂喂鱼，也很是惬意。”
    王婉婷心里当然也为刚才端木纭的“无礼”感到不悦，这要是平时，她早就懒得理会端木家的这对姐妹，哪怕她们是首辅家的姑娘，哪怕她们是四公主的表亲，然而这一次的赏花会不同。
    早在赏花会之前，王婉婷就得了祖父与父母的反复叮嘱，让她要和京中那些显贵人家的姑娘多处处，尤其是端木家的这位四姑娘，她不仅是首辅的孙女，还是东厂岑督主的义妹，听闻岑督主一向最宠这个义妹了。
    现如今东厂的权势可说是只手遮天，朝堂上，更是岑督主说得算，他们宣武侯府和岑督主的义妹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
    一旁的王婉如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不屑地想道：这一个两个都把自己当病西施了吗？！装模作样！
    王婉婷说了一会儿话，见端木纭和端木绯始终是神色淡淡，便也没再多留，拉着王婉如退下了。
    季兰舟对着涵星福了福，也跟着王婉婷姐妹一起离开了，留下一道纤细的背影，在那飞舞的柳枝中显得愈发柔弱。
    涵星看着表姐妹三人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目光停顿在了季兰舟身上，这位季姑娘那副柔柔弱弱、委屈求全的样子让涵星不禁联想到了另一个人。
    魏如娴。
    涵星忽然开口道：“绯表妹，可听说了？魏如娴前不久已经跟潘家解除了婚约。”
    说起魏如娴退婚的事，涵星的语气中有几分唏嘘，几分惊讶，“她如今搬到京郊的庄子上给她母亲守孝去了。”
    以魏如娴那懦弱的性子能做到这一步，涵星至今想来还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端木绯并不关心魏家的事，因而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动了动眉梢，转头朝季兰舟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涵星表姐，季姑娘和魏姑娘可不一样。”
    涵星怔了怔，叹道：“也是，季姑娘是寄人篱下……”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没有再说什么。
    涵星看着端木绯嘴角的浅笑，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笑容看来神秘兮兮的。
    涵星正想追问端木绯，一个青衣小丫鬟朝她跑了过来，屈膝禀道：“四公主殿下，我们县主请您过去一起玩木射。”
    小丫鬟说着朝她来的方向指了指，涵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前方的一棵老槐树下，丹桂冲着她招了招手，两眼晶亮，满脸飞霞。
    一看丹桂的口型，涵星就知道她是唤自己去救场，眸子一亮。
    她最喜欢扭转败局了！
    涵星兴致勃勃地跟着那个青衣小丫鬟去了，留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忍俊不禁地笑了。
    端木绯再次执笔，继续画她的《火鲤图》，往画上再添上水波与涟漪，还有那偶然飘入池水中的片片花瓣，花瓣在水中沉沉浮浮，飘飘荡荡，也不知道是随波逐流，还是被那些火鲤所逗弄……
    端木纭聚精会神地看着妹妹作画，目光渐渐地痴了。
    白色的宣纸上，碧波荡漾，荷叶田田，那碧波与荷叶几乎融为一体，一片碧色中，七八尾火红的火鲤灵动地甩着鱼尾，或是彼此嬉戏，或是互相追逐，或是吐着泡泡，或是打着转儿，或是自水间飞腾而起，在空中甩出一片清澈的水花……
    看着这幅图，端木纭觉得她似乎隐约听到了水花声，唇角微勾，舍不得移开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绯终于收了笔，满意地笑了。
    这幅《火鲤图》的效果出乎她预料得好。
    “蓁蓁，说，这幅图用来绣斗篷好，还是制一条裙子好？”端木纭面露沉吟之色。
    端木绯已经想好了，笑眯眯地说道：“姐姐，说做一套骑装怎么样？”要是让针线房赶赶的话，正好姐姐下次去玩蹴鞠时可以穿，一定好看极了。
    想着，端木绯笑得更欢快了，眉眼弯弯。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就把一旁露华阁的侍女招了过来，“劳烦给我取个画筒来。”
    “是，端木四姑娘。”那侍女屈膝领命，她转身就要离去，却正好与一个迎面而来的小丫鬟撞了个正着。
    那个小丫鬟紧张地低呼了一声，手里的托盘摔了出去。
    “砰！啪！”
    那个托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连托盘上的的两杯牡丹酒也摔破了，琉璃杯碎裂后，那红色的酒水四溅开来，正好溅在端木绯水红色的百褶裙上，看着就像是染上了鲜血似的，触目惊心。
    “端木四姑娘恕罪。”那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连连道歉，“都是奴婢太不小心了。”小丫鬟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端木绯没太在意，笑笑道：“我带了衣裙来，换一身就是了。”说着，她就吩咐碧蝉去马车里取一条新裙子来。
    小丫鬟松了一口气，“那奴婢领姑娘去后面的墨水轩更衣吧。”
    端木纭招来了一个露华阁的侍女看着画，自己陪着端木绯一起跟那个小丫鬟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请这边走。”
    小丫鬟走在前面引路，领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绕过前面的池塘，又走过一条鹅卵石小道，往前面的几棵百年槐树走去。
    “两位姑娘，过了前面那片槐树林，就是墨水轩了。”
    这五六棵百年老槐树也是露华阁中一道美妙的景致之一，粗壮的树干要三四个姑娘家才能合抱得过来，树冠繁茂如一把把巨大的花伞。
    每年的这个时候，如同一串串银铃般的槐花都会挂满枝头，煞是可爱。
    微风习习吹拂着，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周围很是幽静。
    随风而来的除了那槐花素雅的清香，还有女子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姐妹俩跟着那小丫鬟继续往前走去，越临近前方的老槐树，说话声就越清晰。
    “季兰舟，故意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是想让我丢脸是不是！”
    “以为这样我就拿没辙吗？！”
    “这笔账，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激动。
    她那尖脆的声音十分有辨识度，端木绯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那位王家五姑娘王婉如，和身旁的端木纭面面相觑。
    端木绯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某株粗壮的老槐树后，隐约可以看到王婉如与季兰舟就站在树下的阴影中。
    紧接着，就听季兰舟娇柔的声音随风传来：“如表妹，今天的赏花会请了京中不少显贵人家，昨日外祖父、外祖母也特意叮嘱我们要好生款待宾客……而且端木四姑娘也在。如表妹，还是当以大局为重……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后再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季兰舟，刚才打我一巴掌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会让外人看笑话？！”王婉如语气不耐地打断了季兰舟，“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了！端木四姑娘又怎么样？以为我怕了她吗？”
    说着，王婉如脸上露出一抹不屑，想起昨日祖父祖母还有双亲的耳提面命，让她今日务必要多多亲近端木家的四姑娘。
    这端木家不过是寒门出身，也不知道祖父祖母还有双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宣武侯府何必对端木家卑躬屈膝！
    这端木家的大姑娘和四姑娘也是给脸不要脸，故意跟着四公主姗姗来迟，也不知道是在炫耀些什么？！
    即便她们是首辅的孙女和公主的表妹又如何，这京中多的是身份比她们贵重、家世比她们显赫的贵女！
    “如表妹，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季兰舟看着有些忐忑，就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般，“端木姑娘怎么说也是堂堂首辅家的姑娘，祖父祖母也都说了……”
    “堂堂首辅？！”王婉如嘲讽地说道，“哼，堂堂首辅又怎么了？！我看啊，这端木家也不过如此，听说那位端木大姑娘都快十七岁了，孝期也早就过了，却还没定亲，没准是身染恶疾，又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才不能成亲！”
    “否则，哪有下头的几个妹妹先定了亲，她这个长姐还死赖在家里不出嫁的道理！”
    “如表妹……”季兰舟娇柔的面庞上更为慌张，咬了咬微微发白的下唇，惊慌地朝周围看了看，劝道，“别再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了？！”王婉如越说越起劲，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刚刚我还看到那个端木二姑娘和三姑娘悄悄地去了后面，哼，也不知道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都是一丘之貉！”
    “我们端木家规矩再糟，也比宣武侯府在背后道人是非要好。”
    一个清脆软糯的女音忽然响起，在那沙沙的花叶摇曳声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清冷。
    王婉如一下子脸色煞白，如石化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从几棵老槐树后走出，进入她的视野中，端木纭如影随形地跟在端木绯的身后，神色淡淡。
    她们俩怎么会在这里？！王婉如惊得心口砰砰乱跳，家中长辈们的叮嘱还犹在耳边。
    想到当时祖父与父亲那凝重的面色，王婉如的脸色更白了，心中慌了神。
    这要是自己刚才说得这些话传出去，祖父非打死自己不可，就连父亲都不会放过自己……
    “不是我！”王婉如硬声说道，纤细的手指把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抬手指着季兰舟道，“是她。刚刚的话不是我说的，都是她说的。”
    反正她就是不认，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如表妹……”季兰舟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婉如，感觉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娇躯发起抖来，也不知道是怒多，还是惊多。
    “五妹妹，别闹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耳熟的女音略显高昂地喊道，语气中难掩激动。
    王婉如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王婉婷的声音，面色微变，转过身循声望了过去。
    这几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冠茂密，树干粗壮，正好挡住了不远处的一个凉亭，此刻她稍微转过身，才看到这个凉亭，亭子里，或坐或站着七八位姑娘，姑娘们都齐刷刷地朝王婉如的方向看来，皆是神色微妙。
    其中三人正是王婉婷与两个王家姑娘。
    王婉婷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宇紧锁。
    她真是抽王婉如一巴掌的心都有了，却只能按捺着。方才她与几位姑娘玩累了，就在这亭中休息，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方才这一幕。
    王婉如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当众胡闹，简直让王家丢尽了脸！
    王婉婷歉然地福了福身，对端木纭和端木绯赔笑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这五妹妹有口无心……”
    “三姐姐，四姐姐，六……”王婉如局促地看着亭子里的众人，傻眼了。
    这一瞬，王婉如如坠冰窖，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浑身冰凉无比。
    自己刚才说的话，这么多人都听到了，这件事瞒不过去了……
    王婉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她想也不想地脱口道：“是她故意害我！”她指着季兰舟强调道，“都是她故意设计陷害我！”
    王婉如的声音更尖锐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就像是那垂死挣扎的野兽般。
    亭子里的那几个姑娘家都没有说话，看着王婉如的神色更为复杂，或是皱了皱眉头，或是轻蔑，或是慨叹，或是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很显然，没有人信王婉如。
    “……”季兰舟樱唇微颤，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垂首，那如蝶翅般的眼睫轻轻地颤动着，在她白皙的眼窝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又是一阵风拂来，吹得树冠上的根根树枝彼此碰撞着，噼啪作响。
    风中夹杂着少女们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季家三代单传，祖上做过皇商，有万贯家财，如今只这一个独生女。”
    “当初季夫人带着季姑娘来京城投奔父母时，把季家的家财都带着呢。”
    “那岂不是金山银山地捧进了侯府？”
    “是啊……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吃谁呢！”
    “……”
    姑娘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声音中多是带着几分讥讽。

419怕了（一更）
    端木绯和端木纭听到了，王家几位姑娘也隐约听到了几句，脸色更为难看，夹杂着尴尬与羞恼。
    王婉婷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脸上火辣辣得疼，心里想着等回府后，一定要告知父亲母亲让他们好好教训王婉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今日他们宣武侯府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王婉婷面沉如水地使了个眼色，王家另外两位姑娘立刻就心领神会，半是强硬地把王婉如给拖走了。
    王婉如走了，但是周围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方圆十来丈都是静得出奇，只听池塘的方向远远地传来投壶声与那些公子的嬉笑声。
    王婉婷又朝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方向走了两步，福了福身，歉然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那五妹妹许是魔障了。我回去会让父亲母亲好好教训她的，还望两位姑娘海涵，莫要因此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
    王婉婷一脸真挚地看着姐妹俩，心里忐忑，唯恐端木纭和端木绯一怒之下就甩袖走人。
    周围的姑娘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唏嘘不已，说到底，谁家里没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呢。
    端木纭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云淡风轻。
    对于那些闲言碎语，早在她六年前父母双亡后她带着妹妹来京城投奔祖父，就没少听，有说她们姐妹克父克母，有人说她是“五不娶”的丧妇长女……她要是把这些话放在心中，早就寸步难行了。
    “王三姑娘不必多礼。”端木纭端庄从容地淡然一笑，指了指端木绯裙摆上沾染的红色酒液道，“我还要陪妹妹去更衣，我们姐妹就先失陪了。”
    话语间，捧着新衣赶来的碧蝉气喘吁吁地到了，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
    端木绯乖巧地笑了笑，挽住端木纭的胳膊道：“姐姐，我们走吧。”她示意那个小丫鬟继续带路。
    当端木绯转过身时，嘴角的笑意就收了起来，乌黑的大眼幽深如墨。
    她之所以没理会王家姐妹，把这件事轻轻放过了，一来是不想她们姐妹落下得理不饶人的名声，二来也是有些在意王婉如刚才说的那句话――
    “刚刚我还看到那个端木二姑娘和三姑娘悄悄地去了后面……”
    端木绮和端木缘两人绕到后面去是想做什么？！
    以她对端木绮的了解，在今天这种贵女齐聚的场合，端木绮应该更愿意和那些名门贵女们玩在一起才是。
    思绪间，墨水轩出现在前方，端木绯和端木纭带着碧蝉进了屋，而那个小丫鬟则守在了屋外。
    端木绯换上一条桃粉色的细直纹长裙，碧蝉仔细地把那条溅上酒液的裙子收了起来，有些心疼地说道：“四姑娘，这条裙子还是第一次穿，上面的牡丹酒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干净……”
    端木纭亲自给端木绯重新佩戴好荷包，又替她抚了抚身上的衣裙，没注意到端木绯朝碧蝉手上的那条裙子望去，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姐姐，我们走吧。”
    整理好衣裙的端木绯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纭的胳膊，不疾不徐地出了墨水轩，嘴里撒娇道：“姐姐，我看这露华阁的后院景致不错，我们在这里逛逛吧。”
    端木绯笑得甜糯可爱，心里想着：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所以，王婉如犯错，王婉婷撇不开关系；所以要是在这个时候，端木绮和端木缘闹出什么，就必定会给端木纭这个长姐惹麻烦。
    端木纭自然是应下了，姐妹俩说说笑笑地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前走，两边是盛开的石榴花，红艳如火的石榴花绽放在枝头，像是那枝头着了火似的。
    端木绯随手拈下了一朵石榴花，正想给端木纭戴上，左手边的一条抄手游廊中忽然走出了一道丁香色的倩影。
    少女行色匆匆，在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的那一瞬间，双目瞠大，掩不惊慌之色。
    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昂了昂下巴看着姐妹俩，神色淡淡地唤道：“大姐姐，四妹妹。”说着，她就想绕过二人离开。
    “二姐姐。”端木绯出声唤住了端木绮，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咫尺，风一吹，一股淡淡的香味就从端木绮的身上飘来，钻入端木绯的鼻尖。
    端木绯小巧的鼻头动了动，瞳孔微缩，她一下子就辨别出了这股香味中的某些成分，淫羊藿、依兰香、蛇床子……
    这几种可是用来制作催情药的草药。
    去岁在宁江行宫时，为了戚氏所用的九和香，她在行宫研究过许多香料，看了不少医书，因此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端木绮、端木缘再加上催情香，想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二姐姐，三姐姐人呢？她没跟在一起吗？”端木绯故意笑眯眯地问道。
    端木绮脸色微僵，嘴角勾出一抹倔强的冷笑，冷冷道：“不关们的事！”
    “二姐姐，三姐姐也是我姐姐，怎么会不关我事呢？”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二姐姐这么说，莫非是三姐姐惹了什么麻烦？！”
    端木绮眉头微蹙，硬声道：“瞎说什么啊！三妹妹怎么会惹麻烦！”
    端木绯却是唉声叹气，“二姐姐，就别瞒着我了，刚才露华阁的侍女说，看到三姐姐和起了争执，二姐姐还打了三姐姐一巴掌。”
    “胡说八道！”端木绮没好气地打断了端木绯，唇线绷紧，“我怎么会打三妹妹！”
    “许是我记错了。那就是三姐姐打了二姐姐……”端木绯歪了歪小脸，上下打量着端木绮，“可是二姐姐看着不像被打了啊。”
    端木绯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还是端木绮打了端木缘。
    端木绯指了指方才端木绮来的方向，“二姐姐，三姐姐是不是在那边……”
    “不是。”端木绮更慌了，俏脸上难掩局促，“我说了不关的事。”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了，透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烦躁。
    端木纭是聪明人，立刻就看出了端木绮的神色有些不对。
    她不知道端木绮和端木缘之间到底起了什么争执，才让端木绮露出这种心虚的表情，但是可以肯定应该是有哪里不对……端木绮十有八九是要对端木缘使坏。
    端木纭懒得管她们俩，但是这里是府外，她们又都姓端木，要是让端木绮和端木缘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连累的是端木家的名声，甚至是妹妹的。
    端木纭神色微冷，端木绮一向死鸭子嘴硬，再和她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还不如――
    “蓁蓁，我们过去看看。”端木纭根本就不理会端木绮，对端木绯说道。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的手就朝端木绮刚才走来的那道抄手游廊走去。
    “端木纭，给我站住！”
    端木绮吓到了，连忙伸手想要拉住端木纭的手腕，但是她没能拉住端木纭，反而被端木纭擒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利落地反制到了她身后。
    端木绮低低地痛呼了一声，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喊着：“端木纭，放开我！”’
    端木纭也依她所言地放开了她，端木绮没想到她会突然松手，挣扎得太过用力，反而使她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地跌坐在了地上。
    端木纭看也没看端木绮一眼，又拉起了端木绯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前方的抄手游廊，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是一座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怪石嶙峋，如一座庞然大物静悄悄地盘踞在那里。
    一眼望去，周围除了她们姐妹俩，什么人也没有。
    端木绯的鼻尖又动了动，闻到了微风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催情香的气味，是从……
    端木绯肯定地看向了假山的方向，朝那边走了过去，端木纭连忙跟上。
    从假山的洞口往里面走，山洞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黑幽幽的，端木纭从荷包里摸了颗夜明珠出来，夜明珠发出的莹莹光辉立刻就照亮了山洞。
    “蓁蓁，看……”
    端木纭一眼就看到山洞一角的地上坐着一个身穿樱草色褙子的少女，少女的背斜靠在假山的巨石上，两眼紧闭。
    虽然少女的面庞有大半被笼罩在山洞的阴影中，但是端木纭和端木绯都一眼认了出来，这是端木缘。
    “三妹妹。”端木纭加快脚步冲到了端木缘的身旁。
    端木绯紧随其后，眸光微闪，鼻尖又动了动，她的目光落在后方不远处一个盘香上，被点燃的盘香袅袅地升起一缕青烟。
    端木绯当机立断地抓起那个盘香，随手往山洞的另一个洞口丢了出去，只听“扑通”一声，盘香坠入池塘中，溅起了些许水花。
    山洞里回荡着端木缘急促而浓重的呼吸声，她两眼紧闭，脸上一片潮红。
    哪怕端木绯不懂医术，光看端木缘此刻的症状，也能确定她肯定是吸进了不少催情香。
    “三妹妹，三妹妹……”端木纭轻轻地推了推端木缘的肩膀，一声低低的呻吟声自端木缘的口中逸出，她红艳的樱唇动了动，却还是没睁开眼。
    后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端木纭一手揽着端木缘的肩膀，回头看去，语气凌厉地质问后方的端木绮：“二妹妹，到底对三妹妹做了什么？”
    出现在山洞里的正是追过来的端木绮。
    端木绮看着地上的端木纭和端木缘，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游移，讷讷道：“她……三妹妹她只是贪杯喝醉了而已。”
    不见黄河不掉泪！端木纭看着端木绮的眼神更冷了，对端木绯道：“蓁蓁，找丹桂去借个人，我们先把三姐姐带回府去，再请大夫。”
    一听到“大夫”，端木绮双眸几乎瞠到极致，心跳更是砰砰加快，不知所措。
    若是“事情”成了，哪怕事后被祖父骂，她也认了，但现在事情没成，就被端木纭和端木绯打断了……
    她该怎么办？！
    端木绮语无伦次地说道：“请什么大夫，她不过是喝醉了而已……”她开始怕了，心脏几乎从喉头跳出。
    话说到一半，假山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夹着男子迟疑的声音：“端木二姑娘……”
    端木绮登时噤声，脸上血色全无，身子微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
    端木绯透过假山的缝隙与空洞朝外看去，可见外面的抄手游廊中走出一道着湖蓝色锦袍的颀长身形，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朝这边走来。
    这是……

420偏心（二更）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看到了来人，并认出了对方。
    杨旭尧！
    端木纭灵光一闪，想起了刚才被妹妹丢进池塘的那个盘香，她看看面色潮红的端木缘，看看假山外闲庭信步的杨旭尧，再看看做贼心虚的端木绮，之前心头的疑惑犹如一颗颗散开的珠子般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忽然就都明白了，心如明镜。
    端木绮竟然给端木缘下了那等见不得人的催情香，然后又故意把杨旭尧约来此处，一旦杨旭尧也闻到那个催情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端木绮为了破坏她自己和杨旭尧的婚事，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无耻到了极点。
    端木纭的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端木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姐姐，我去把杨三公子打发了。”说着，她快步朝假山外走去，步履轻盈地走向前方的杨旭尧。
    “杨公子。”端木绯迎上杨旭尧惊讶的目光，笑得天真可爱。
    山洞里一片寂静无声，只剩下了外面轻轻的风声以及浓重的呼吸声，也不知道是属于昏迷的端木缘，亦或是端木绮。
    端木纭沉默不语，看着端木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杨旭尧；看着杨旭尧迟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但终究还是转身离去；看着杨旭尧渐行渐远……
    端木纭再次看向了端木绮，眼神只剩下了厌恶，淡淡道“二妹妹……”
    端木绮被端木纭的眼神刺激到，情绪瞬间就失控，咬牙怒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这门婚事本就该是你的，我就不信如果是你，会甘心就这么嫁到杨家这种破落户……”
    “够了。”端木纭不耐烦地打断了端木绮罗，“二妹妹，你要是还有什么话，就等回去后，和祖父说去。我只是姐姐，管不了你。”
    端木绮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眼神阴鸷而倔强。
    周围再次陷入沉寂。
    “沙沙沙……”
    渐渐地，风愈来愈猛烈，吹得庭院里的花木都疯狂地摇摆起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等端木绯、端木纭他们回到端木府已经一个时辰后了。
    申时，太阳开始西斜，阳光还是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但是朝晖厅里气氛却有些阴冷。
    朝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下了衙的端木宪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环视着厅堂中的众人。
    除了长房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以外，剩下的四人就是二房的二老爷端木朝、小贺氏、端木珩以及端木绮，至于端木缘，已经被带下去休息了。
    不过，其他人都是坐着，唯有端木绮跪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脸倔强，腰杆挺得笔直。
    好一会儿，厅堂里都只有端木纭一人的声音，清越而不失婉转。
    端木纭有条不紊地把今日发生在露华阁的事一一道来。
    气氛随着她的话越来越凝重，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傍晚般，空气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厅堂中，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端木珩的右手紧紧地握着扶手，俊朗的面庞上面无表情。
    小贺氏眉宇紧锁，身子微微摇晃着，脱口道“不可能的……”
    她剩下没出口的话被端木宪一个瞪眼就咽了回去，只能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了端木朝，意思是，老爷，你总不能由着长房的丫头这样编派我们的女儿吧。
    端木朝只能先给了妻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端木绯捧着一个青花瓷茶盅，默默地嗅了嗅茶盅中的茶香，浅啜着热烫香醇的茶汤，陶醉地眯了眯眼，仿佛完感受不到这厅堂里的喧嚣似的。
    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当然是部交给祖父来处置了。
    唔。真是好茶。她满足地又抿了口龙井。
    端木宪面色铁青，单刀直入地质问跪在下方的端木绮道“绮姐儿，你大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回府的这一路，端木绮慌过，乱过，怕过……可是当事到临头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是真的。”她知道这件事蒙混不过去，干脆爽快地认了。
    反正等端木缘身上的药效散去后，苏醒过来，她肯定会指证自己，而且，自己对端木缘下的那盘催情香，也是一条可以查证的线索。
    小贺氏吓住了，浑身几乎动弹不得，秀丽的脸庞上血色无，一方面是惊女儿竟然真的做了这等事，另一方面不明白怎么女儿就傻得认了呢？！
    这怎么能认呢！！
    谋害堂妹，这个罪名可不小……老太爷肯定不会轻轻放过女儿的！
    小贺氏越想越是不安，慌乱地说道“绮姐儿，你怎么这么糊涂！赶紧给你祖父赔个不是！”小贺氏心里是恨女儿不争气，可是女儿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事到临头，她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
    然而，端木绮并不领情。
    她仰着下巴，毫不退缩地与上首的端木宪四目对视，小脸上还是倔强得很，纤细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般。
    端木宪一眼就看出她到此时此刻还没有一点悔意，心里对这个二孙女失望到了极点。她已经没救了。
    端木绮被端木宪锐利的目光看得心慌，但嘴上还是理直气壮地说道“祖父，反正三妹妹也要议亲，反正家里又不肯断了和杨家的婚事，那就让三妹妹嫁好了！”
    “三妹妹不是说，我母亲给她找的婚事不好嘛，你们不都说杨家的婚事不错嘛，那敢情好，这门婚事给她岂不是两其美！”
    端木宪的脸色更冷了，就像是覆了万年寒冰似的，不怒自威。
    端木绮还硬撑着，可是端木朝却被吓到了，暗暗地咽了咽口水，觉得小贺氏真是把这个女儿给宠坏了，竟然敢如此对老爷子说话，竟然敢干下如此无法无天的事。
    端木朝霍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端木绮，猛地抬手。
    “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骤然在厅堂里响起，令得四周静了一静，看得小贺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好像被揪住似的，心痛难当。
    端木绮根本没想到端木朝会打她，整个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白皙的脸庞迅速地浮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其上。
    端木绮的眼眶通红，眼眶中迅速地盈满了泪水，屈辱、不甘、羞愤等等的情绪交融在一起。
    她长这么大，父亲与母亲以前还从未打过她，她一直是他们掬在掌心的明珠。
    而现在，不同了。
    从她沾染上杨家这门亲事，她在父亲的心中就失去了价值，她在府里的地位也再不如从前……
    “父亲，”端木朝转过身，郑重地对着上首的端木宪作揖道，“绮姐儿是被我们宠坏了，才会如此无法无天。儿子一定会好好教训她的。”端木朝把头伏低，做了一个深深的长揖。
    端木朝话落之后，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一片死寂。
    小贺氏看着女儿那红肿的脸庞，心疼极了，眸中泪光闪闪，只觉得端木朝真是好狠的心。
    端木宪看看端木朝，又看看跪在地上犹不悔过的端木绮，眉心紧紧地皱在一起，右手成拳在一旁的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二，我原本就没打算真把绮姐儿嫁到杨家。”端木宪沉声道，神情凝重。
    如今卫国公府随着耿海的死摇摇欲坠，杨家也是半死不活，不过短短两三年中，皇帝上位时的其中两大重臣都倒了，这朝野的局势让端木宪也有几分摸不透。
    无论如何，他们端木家现在正蒸蒸日上，他当然不会让杨家这种破落户缠上来，所以一开始就拖着，打算找个机会再解除婚约……毕竟是圣旨赐的婚，不是他说悔婚就能悔婚的，得找合适的时机才行。
    没想到端木绮竟然会动这种歪主意……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眸底掠过一道犀利的异芒，看向端木绮道“你大哥应该跟你说过让你不要急……”
    这桩赐婚涉及的利害关系太大，端木宪实在不放心跟老二两口子和端木绮说，只能与端木珩私下分析。
    但是端木珩也特意安抚过端木绮，让她不用着急。
    “祖父，您还想敷衍我？！”端木绮捂着方才被端木朝打了一巴掌的脸颊，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浅笑，“祖父您也太偏心了！”
    端木绮咬了咬下唇，眼神中愤愤不平，“明明大姐姐都这个年纪了还没定亲，您也不把这婚事给她，反而要给我！”
    “你倒是会指鹿为马。”端木宪嘴角抽搐了一下，气得都笑了。
    当年要不是端木绮和小贺氏打算设计端木纭，又怎么会阴错阳差地招来这门婚事！
    端木朝眼看着父亲更怒，又高高地抬起了手，作势又要打……
    “绮姐儿！”小贺氏再也压抑不住，如同一头护犊的母兽般朝端木绮飞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将她护在自己的怀中。
    端木朝的手登时就僵在了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额头青筋乱跳，对小贺氏怒道“你给我让开！”
    小贺氏哪里肯让，把端木绮抱得更紧了，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绮姐儿说得没错！长幼有续，明明纭姐儿的婚事都没定，凭什么让我的绮姐儿先出嫁！”
    小贺氏蛮不讲理地撒着泼，她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睛通红，气息急促，脖颈中浮现一根根青筋，彷如一个蛮不讲理的市井妇人般。
    她就是想搅混水，想把这件事搅过去，不然女儿给隔房的堂妹下春药，这种事……端木宪是肯定饶不过女儿的。
    小贺氏越想越担忧，把女儿抱得更紧了，又哭又喊“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
    “你祖父不管你，心里只有你大姐姐和你四妹妹，你若非是谁也指望不上，又怎么会自己以身涉险走上这条绝路！”
    “我可怜的女儿，娘知道你心里苦……”
    小贺氏伸手暗暗地掐着端木绮的胳膊，示意她赶紧装昏，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可是，小贺氏再次失望了。
    端木绮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下巴微扬，倔强如铁，只当不知道小贺氏的暗示。
    这个傻女儿啊！小贺氏暗暗心急，真是不知道拿这个傻女儿如何是好，只能继续哭天喊地，犹如泼妇骂街，无平日表现的尊贵优雅。
    厅堂里，恍如菜市场一般热闹。
    一步外的端木朝看着这对母女，脸上青青紫紫，身子更是气得微微发颤，咬牙怒吼道“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了！”
    端木朝这一声怒吼令得整个厅堂都静了一静，小贺氏被吓到了，甚至忘了继续哭闹，几行泪珠挂在颊畔。

421成全
    “咯嗒。”
    茶盅放在方几上发出的碰撞声在这一刻尤为响亮，端木纭忽然站起身来，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端木绮母女。
    “祖父，我和妹妹先回去了。”端木纭对着上首的端木宪福了福，告辞道。
    对于此刻的这场闹剧，端木纭从头到尾都没有置喙什么，也懒得与小贺氏这种泼妇论理，就像她之前说的，端木绮的事还轮不到她来管。
    端木宪被小贺氏吵得头也痛了，心想着反正这里也没有端木纭和端木绯什么事了，就温和地说道：“你们回去吧。四丫头，你大病初愈，回去后要多休息。”他对着端木绯谆谆叮嘱着。
    看着祖父那和蔼的态度，跪在下方的端木绮心中仿佛被浇了一桶热油似的，怒火烧得更旺了，眸子里一片赤红，像是有什么野兽在其中怒吼着，翻滚着。
    她纤细的身形又绷紧了几分，就是不肯服软，更不肯在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跟前服软。
    端木纭和端木绯给端木宪行了礼后，就不疾不徐地朝厅外走去。
    随着她们姐妹俩的离去，厅堂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直到端木绯跨出了高高的门槛，才听到端木宪冰冷的声音响起：“绮姐儿，既然你这么‘心急’，那我就成你，我会尽快和杨家定下婚期，等笄礼后，你就出嫁吧……”
    “不，我不要！”
    端木绮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后方厅堂里传来，几乎要掀掉朝晖厅的屋顶。
    端木宪再也没说什么，似乎他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她也支持端木宪的决定。
    既然留端木绮在家里一直惹事，那不如早些嫁出去吧，总这样闹腾不是给妹妹添麻烦吗？！
    虽说就算端木绮真闹出什么事来，安平和封炎也应该不会迁怒妹妹，但是像今天这种丑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她的妹妹还要风风光光地嫁人呢！
    姐妹俩迎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径自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把后方的喧嚣彻底抛在了身后。
    端木绯一回湛清院，就让人开她们姐妹的私库，去找李家送来的那匹碧色的料子。
    端木纭笑吟吟地坐在一边，拿起罗汉床上完成了大半的绣活，继续缝起最后几针来。
    忙了好几天，这件披风终于快完成了。
    端木纭不紧不慢地缝着，一针接着一针。
    不一会儿，绿萝就抱着那卷碧色的料子来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针线房的程嬷嬷。
    端木绯看着布卷的粗细估计着这卷料子的长度，提议道：“姐姐，我看这料子做两身衣裳也够了，干脆我们各做一身一式的骑装，你说好不好？”
    端木绯这么一说，端木纭暂时放下手里的绣活，抬起头来，抚掌道：“蓁蓁，这个主意好！”
    端木绯的兴致更高昂了，拿出那幅《火鲤图》，又道：“程嬷嬷，你就依着这幅图做绣样，我再给你画个骑装的样式……”
    她吩咐丫鬟备了笔墨，就刷刷刷地执笔画了起来。
    “这骑装是蹴鞠用的，所以不要有大翻领。”
    “袖子要做窄袖口，最好把手腕这里束起来。”
    “还有这裙摆，莫要太长了……”
    “……”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程嬷嬷在一旁偶尔也提几句建议，比如这里可以再镶个边，领口可以再绣个花什么的。
    明明她们是在说衣裳，可是端木纭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不知道怎么就把话题转到了首饰上：“蓁蓁，你的首饰与这骑装都不配，我得再给你打几套轻便干练的。”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手里的笔停顿在了半空中，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纭，想说她的首饰都快放不下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端木绯挥了挥手打发了程嬷嬷，小脸有些纠结。
    以姐姐的脾性，恐怕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首饰多，只会说是屋子太小了……算了，她住得好好的，可不想改建屋子。不过一些首饰而已，姐姐高兴就好。
    端木纭又拿起了绣活，仔细地给手上的那件披风收针，没注意端木绯那纠结的小脸。她以剪子剪断了线后，把手里的针线放进了一旁的针线箩里，目光怔怔地盯着手里的这件披风。
    这是一件玄色的披风，稳重大气，披风上绣着一头展翅翱翔的白鹰，那锐利的鹰眼清澈如蓝天，仿佛盯着不远处的猎物般，睥睨天下。
    端木纭一手轻轻地抚着披风上微凸的绣花，眼神有些恍惚了，周围的声音似乎离她远去……
    自打端木绯的病好后，湛清院里就是一片岁月静好，府里的那些喧闹丝毫没有影响到姐妹俩。
    碧蝉每天都精神奕奕，院里院外地跑，找府中的其他人打探消息，看着比这院子里的任何都忙碌。
    听说，当晚端木缘的药性过去后，就把她的兄长——府里的二少爷端木珝叫了去，端木珝跑去二房大闹了一番，又是砸东西，又是叫骂，若非是下人拦着，怕是要冲去端木绮的房间了。
    听说，端木珝之后去找了端木宪，然后就气冲冲地策马出府了。
    听说，次日一早，端木缘的外祖家唐家那边就来人了，唐太夫人口口声声说三老爷夫妇俩不在，他们这舅家还在，会给端木缘做主讨公道。当时端木宪不在，小贺氏得知后，就匆匆去接待唐家人，端木纭也乐得清静。
    听说，唐大夫人一见面就是一巴掌打在了小贺氏的脸上……
    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而端木纭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带着端木绯出门了。
    姐妹俩先去了岑府，端木纭想着妹妹的病多亏了岑隐帮忙，所以亲自上门道谢。
    现在才巳初，岑隐不在府里，姐妹俩留下端木纭才刚做好的那件披风就告辞了，接着马车又调头去往金玉斋的方向，端木纭打算带着妹妹去打首饰。
    马车穿过两条街道后，车速就缓了下来，前面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似乎外面的街道上聚集了不少人。
    端木绯从车厢的一边挑开了窗帘，往外看去，就见街上人头攒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大部分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端木绯心念一动，这里是兴远街，要是她记得没错的话，前面应该就是四夷馆了。
    仿佛在验证她的猜测般，路边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短打的中年男子，拉住一个灰衣男子急切而好奇地问道：“老弟，我听说皇上刚刚下旨到四夷馆了？”
    “是啊是啊。”灰衣男子兴致勃勃地直点头，“我刚刚听人说，皇上给一个什么藜族的亲王下了旨，贬亲王为郡王，连封地都夺了一半呢！”
    “什么？那可是大盛朝有史以来第一回啊。”青衣男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了，“也不知道知道那个什么王爷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两个男子说着朝四夷馆的方向走去。
    不止是他们，还有更多人闻讯而来，跑去看热闹，兴远街上人流越来越拥挤，马车几乎是寸步难行。
    拉车的马夫迟疑地请示道：“大姑娘，四姑娘，小的要不要换一条路走？”
    端木绯与端木纭相视一笑，端木绯开口道：“不必了，我和姐姐下车走过去吧。”
    金玉斋就在兴远街和兰亭街的交叉口，从这个位置走过去也就是一盏茶功夫的事，倘若她们调头绕路，就要从另一边的华盛街绕一个大圈子。
    姐妹俩很快都下了车，吩咐车夫从另一条路走，待会儿去金玉斋接她们。
    车夫应了，挥着马鞭调转方向，和姐妹俩背道而驰。
    越靠近四夷馆，看热闹的人就越多，聚集在四夷馆的大门外交头接耳。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以看到一个中年太监跨过高高的门槛从四夷馆中走了出来，大门口的庭院里，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颓然地瘫软在地，失魂落魄，其中一个男子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端木绯经过时，随意地朝四夷馆内看了一眼，自然认出了对方是华藜族的阿史那亲王，不，经过今天的这道圣旨后，他就是阿史那郡王了。
    端木绯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与端木纭一起穿过人群间的空隙慢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然而，大门另一边的阿史那已经看到她了。
    “端木四姑娘！”阿史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仿佛瞬间又获得了某种力量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端木绯的方向踉跄地跑来，眼底又隐约浮现了一丝希望。
    如果端木四姑娘肯帮自己去跟岑隐求求情的话……
    来传旨的中年太监一听“端木四姑娘”，耳朵霎时就竖了起来，他往街上看了看，也看到了端木绯，连忙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中年太监带来的几个禁军中，立刻就走出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攥住了阿史那的双臂，如铁钳般。
    端木绯和端木纭都没有理会阿史那。
    “放开我！”阿史那激动地叫嚷着，挣扎着，然而，无济于事，他很快就被这两个禁军用汗巾捂上嘴巴拖走了。
    中年太监见状，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没让这个粗鲁的蛮汉冲撞了四姑娘。
    他步履匆匆地下了石阶，来到端木绯跟前，对着姐妹俩拱了拱手，亲热地唤道：“四姑娘，您和令姐是出来散心吗？……哎呦，这街上人多，咱家让人给四姑娘开道吧。”
    中年太监甩了甩手里的银色拂尘，对着随行的小內侍和禁军招呼了起来，两个小內侍连忙指挥七八个禁军把周围看热闹的那些路人部都驱逐到了街道两边，没一会儿，就清出一条足够三四人并行的道路来。
    “劳烦公公了。”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那中年太监拱了拱手，笑得甜糯可爱。
    “哪里哪里，这是咱家应当的。”中年太监近乎谄媚地说道。能在督主的义妹跟前露脸，那可是他的荣幸。
    端木绯又对着中年太监灿然一笑，挽着端木纭，继续往前走去。
    四夷馆发生的这一切对于端木绯和端木纭而言，微不足道，姐妹俩转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继续朝兰亭街的方向走去。
    走到分岔路口时，一个着青莲色锦袍的少年从右手边的兰亭街走来，差点就与端木绯撞了个满怀。
    端木绯怔了怔，跟着就露出灿烂的笑靥，“封公子，真巧。”
    “真巧。”封炎看着她，也勾唇笑了，凤眸熠熠生辉。
    其实一点也不巧，方才他听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巡卫提起在兴远街看到了端木绯，就特意赶来这里与端木绯“偶遇”。
    这时间算得正正好！
    封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觉得五城兵马司的这些小弟们真是比他们公主府的暗卫要机灵多了。
    像上个月端木绯出痘，他晚了大半天才从岑隐派去的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事后，他每每想到这点，就觉得懊恼极了。
    他派在端木绯身边的暗卫真真都是榆木疙瘩，他吩咐他们只要暗中保护就行，他们就真的只“保护”了，连出痘这样的大事也不来禀告自己！
    端木纭可谓旁观者清，隐约看出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对于封炎，她心里颇有种姐姐看妹婿越看越有趣的感慨。
    端木纭故意道：“封公子，我和蓁蓁正要去前头的金玉斋看首饰。”
    封炎给端木纭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连忙接口道：“蓁蓁，我陪你和姐姐一起去吧。”
    这只是一件小事，端木绯根本就没多想，就应了。
    三人在十字路口右转，进了前面的金玉斋。
    端木绯和端木纭也是金玉斋的常客了，掌柜一看到她们姐妹来了，亲自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说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这正好昨天铺子里来了不少江南来的新首饰，两位可要看看？”
    江南的首饰婉约精致，款式新颖，端木纭给端木绯备的嫁妆里就有不少是来自江南的首饰，她立刻就让掌柜的把首饰拿出来瞧瞧。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还有这位公子，里面请。”掌柜殷勤地请他们去了里面的贵宾室，又吩咐伙计去把那些新到的首饰拿出来。
    后面的贵宾室与前面也不过是一帘之隔，却是幽静了不少，屋子里点着淡淡的熏香，让人闻了心境平和。
    两个伙计捧来了好几个红漆木托盘放在靠墙的长案上，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银玉饰，发钗发簪、耳环耳珰、抹额项圈、珠花华盛、玉佩戒子等等，应有尽有，一片珠光宝气，看得人目不暇接。
    端木纭想着要配那个绣火鲤的碧色骑装，就专捡翡翠和嵌了红宝石、红珊瑚的，兴致勃勃地在端木绯的头上比着，觉得是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干脆就让掌柜都替她包起来。
    掌柜乐不可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吩咐伙计忙前忙后。
    连封炎也来凑热闹，捧起其中一个托盘送到端木绯的跟前，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她：“蓁蓁，你看看这些怎么样？”
    空气中静了一静。
    端木绯神色复杂地看着托盘上的首饰，这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红宝石的成色很好，工匠的手艺也很精细，绝非那种粗制滥造之物，可是这套头面实在是太富丽了一些，就像是某些暴发户似的巴不得把金银首饰往身上戴。
    端木绯看了看那些首饰，又看了看封炎，他身上的锦袍是由青莲色鲤鱼浪花水纹云锦制成，料子上嵌的金丝在窗口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这颜色鲜艳、图案绚丽的料子衬得少年的面庞像是在发光似的，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说来，封炎好像很喜欢这种颜色鲜亮的料子呢。
    端木绯默默地回忆着封炎曾穿过的衣袍，再看看托盘上的那些过分“富丽”的首饰，又想起她的李家表哥，心里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对于他们这些公子哥的眼光，有些一言难尽。
    “封公子，这种类似的首饰我有不少了。”端木绯委婉地说道。
    封炎毫不泄气，转头问掌柜：“掌柜的，你这里可还有什么别的新样式？”他的眸子明亮如星辰。
    端木绯对于封炎这种“过分明亮”的眼神太熟悉了，每次姐姐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就非要买点什么回去……
    端木绯想了想，故意转移封炎的注意力：“封公子，你喜欢蹴鞠吗？涵星表姐要组队和锦绣县主比赛蹴鞠，姐姐和攸表哥他们都会参加，可惜我不会蹴鞠。”端木绯惋惜地叹道。
    封炎闻言，想也不想地说道，“那我替你去比赛！”封炎一脸殷切讨好地看着端木绯。
    有了封炎加入，这场比赛一定会更精彩。端木绯乐滋滋地想着，频频点头，笑吟吟地合掌道：“那等比赛那天，我去给你和姐姐还有攸表哥他们助威！”
    封炎的眸子更亮了，理所当然地说道：“蓁蓁，你放心，我们一定赢。”他一定给蓁蓁争脸！
    唯恐端木绯不信，封炎急切地又道：“蓁蓁，我记得隔壁的有一家铺子卖皮鞠，我们去买一个，我蹴鞠给你看。”
    端木绯登时就忘了她原本的意图，眸子晶亮，想也不想地一把拉起了封炎的手，就往外去，嘴里说道：“姐姐，我跟封公子去隔壁买皮鞠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打帘冲了出去，只看那道锦帘在半空中来回晃荡着。
    妹妹还是孩子呢。端木纭失笑地摇了摇头。
    当端木绯柔软的小手拉上他的那一瞬，封炎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掌心那温暖柔软而又细腻的小手，俊美的脸庞上泛出傻乎乎的笑容。
    他任由端木绯拉着他出了金玉斋，然后又进了隔壁的铺子。
    隔壁是一家卖蹴鞠与马球用具的铺子，不止是有皮鞠，也有打马球用的鞠杖、马鞭等。
    伙计一看有客人来了，立刻就迎了上来，“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姑娘，不知道两位想买些什么？”伙计自然看到了两人交握的双手，古怪的眼神停留了一瞬。
    端木绯傻乎乎地顺着伙计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牵着封炎的手，身子差点没石化。
    她……她……她又忘形了！
    不过幸好，他们已经定亲了，所以她应该不算“轻薄”了他吧？
    没错，就是这样。
    想着，端木绯悬在半空的心又放下了，定了亲真好！
    她很“自然”地松开了封炎的手，抬手随意地指了某个黑色的皮鞠问道：“封公子，这个怎么样？”
    封炎动了动眉梢，虽然他觉得这个皮鞠素了点，不过蓁蓁喜欢就好。
    “这个皮鞠我们买了。”封炎从腰带里摸出个银锞子，随意地丢给了伙计，随手就抓起了那个黑色的皮鞠。
    这皮鞠是用十二瓣硝制过的牛皮缝合而成，球体中充气，约莫人的头颅大小。
    见封炎轻轻松松地就用一手把皮鞠稳稳地抓了起来，端木绯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比他小了快一半的手掌，又抬眼去看封炎的大掌，心道：她的手是小，但是够灵巧是不是？
    封炎见端木绯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皮鞠，讨好地说道：“蓁蓁，我表演‘白打’给你看好不好？”
    蹴鞠有两种玩法，一种是带球门的蹴鞠比赛；另一种就是“白打”，以除了手意外的身体其他部位来顶皮鞠，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技巧。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封炎，直点头。
    封炎拉着端木绯出了铺子，在街边就开始演示给她看，比如以脚踢起皮鞠使其高起落下，称为“飞弄”；比如让皮鞠起伏于身上为“滚弄”；比如用上身触皮鞠称为上截解数……
    他的身形灵活矫健，蹴起皮鞠来动作更是如行云流水，矫若游龙，迅若流电，那皮鞠仿佛他身体的一部分般，时而飞起，时而滚动，时而回旋，时而坠落……
    端木绯看得目不暇接，直接能“啪啪”地连连鼓掌。
    封炎见状，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又连着表演了高难度的“流星赶月”、“八仙过海”、“落花流水”等等。
    封炎的技巧那自是一等一的，不知不觉中，就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有人也跟着端木绯鼓起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个少年郎的‘白打’玩得可真精彩，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你就别吹牛了，你年轻时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呢，就能玩几下‘飞弄’而已。”
    “我都好几年没看到蹴鞠玩得这么好的少年郎了。”
    “……”
    端木绯与有荣焉地频频点头，兴奋得脸颊上染上了一片红润的飞霞，心道：要论“玩”，封炎确实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端木绯拍得掌心都疼了，忽然，就听“咚铛”几声，几个铜板被一个老妇随手抛在了地上，老妇的嘴里还咕哝着：“怎么也不放个碗或者罐子……”
    紧接着，围观的好几人也都往地上丢了些铜板，其中某个铜板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端木绯的鞋边，“铛”的一声，那个铜板平躺在了地面上。
    端木绯傻乎乎地盯着脚边的那个铜板，甚至忘了鼓掌，心里浮现某个想法：莫非……莫非封炎是被人当成是卖艺的了？！
    想着，端木绯抬眼再次看向了封炎，却见封炎似乎不在意，笑吟吟地又使了几招花里胡哨的技巧，什么转乾坤，什么斜插花，什么旱地拾鱼……
    周围的铜板“哗啦啦”地如雨下，夹杂着一个冷笑声从端木绯身后传来：“哎呦喂，封炎，你可真有兴致啊！”

422真酸
    对方的声音酸溜溜的，就像是吃了酸葡萄似的。
    话音刚落下，一个身着蔚蓝锦袍的少年公子出现在端木绯的身侧，吊儿郎当地双臂抱胸，正是君然。
    君然看着几步外正在玩球的封炎，心里是真酸啊。
    哎！他这些天都快累成狗了！
    他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人在家中坐，这麻烦就从天降，莫名其妙地就被一纸圣旨弄到了五军都督府。
    他和父王都摸不透皇帝的意思，就打算让他先去五军都督府混混日子，谁想耿安晧和耿家的旧部们一个个就跟吃了火药似的，事事针对他。
    君然也不是那种会傻乎乎得任人欺负的性子，谁弄他，他反击的更狠，所以这几天过得很是“充实”，斗智又斗勇，好不容易今天闲了些，打算回去休息了，经过兰亭街，就看到封炎在街上“卖艺”哄他媳妇开心，就跟个孔雀似的到处开屏！
    君然酸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人家在玩，而自己呢，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老天爷也太亏待他了吧！
    君然这么大个人就站在端木绯的身旁，封炎当然也看到他了，嘴角一勾，忽然一跃而起，使了招潇洒的“燕归巢”，轻快地把皮鞠踢向了君然……
    君然下意识地轻轻一跳，熟练地以胸膛接住皮鞠，又用膝盖顶了一下皮鞠，脚背一踢，把皮鞠回传给了封炎。
    他的动作驾轻就熟，挥洒自如，那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那几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中展露无遗。
    君然才把皮鞠踢出，脸就一僵，发现不对：他可不是来陪封炎“卖艺”的！
    那个黑色的皮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路上围观的路人连连鼓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啪啪啪……”
    她又笑眯眯地鼓起掌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对可爱的月牙。
    封炎早就做好了准备，右脚一蹬，身子再次飞腾而起，但这一次却是身子倒转了过来，一个利落的倒挂金钩再次把皮鞠踢向了君然。
    “好！”
    掌声更热烈了，端木绯的目光忙碌地追着皮鞠跑，却见那皮鞠轻盈地落入了君然的右掌中，引得路人发出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蹴鞠可以用身体的任何部位踢球，足、头、肩、臀、胸、腹、膝，就是不可以用手。
    君然的这个动作显然代表着他们的“白打”表演结束了。
    既然热闹散场了，那些围观的路人也就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人的继续往前走，也有的人干脆就进了旁边的那个铺子也给自己买了个皮鞠，这才一会儿功夫，就卖了十几个皮鞠，只把铺子里的伙计乐得眉开眼笑，觉得封炎和端木绯真是他的财神爷。
    “君世子，”端木绯睁着一双大眼，热烈而殷切地看着君然，“也加入涵星表姐的蹴鞠队吧，过几日一起去比赛！”
    端木绯都开口了，君然来不及说话，封炎直接替他应了：“算他一个。”
    “……”君然手里的那个皮鞠差点就没滑下去，一脸幽怨地看着封炎。他在五军都督府都快忙得没日没夜了，封炎倒好，还给他找差事。
    不行，不能光苦了自己，好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才行。
    想到自己堆在五军都督府的那几叠山一样高的公文，君然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上前两步，拍了拍封炎的右肩，笑嘻嘻地说道：“阿炎，我那里还有些公文要看，最近忙得很，这样吧，帮我一起看，那我就有时间去参加蹴鞠比赛了。”
    君然意有所指地对着封炎眨了眨眼，意思是，想给家团子争脸吧？！
    “君世子……”
    就在这时，刚刚结好账的端木纭从金玉斋出来了，有些惊讶地看发现路边又多了一个君然。
    端木纭正想邀请君然和封炎一起去云庭酒楼吃饭，然而，话还没出口，就听君然笑眯眯地说道：“阿炎说要给我帮忙去，端木大姑娘，团子，我们先告辞了。”
    君然得意洋洋地把心不甘、情不愿的封炎拖走了，扬长而去，只留下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面面相觑，端木纭疑惑地想着，团子在家里没来啊？
    封炎虽然走了，但是午膳还是要照吃，姐妹俩坐上自家的马车，径直地去了云庭酒楼。
    当日，等端木绯和端木纭回到端木府时，已经快要未时了，五月中旬的太阳越来越灼热了。
    姐妹俩在仪门下了马车。
    一个穿铁锈色褙子的嬷嬷就候在了那里，上前给姐妹俩行了礼后，迟疑地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唐家的人还没有走，说要等老太爷回来，请老太爷给三姑娘做主。”
    端木纭一点也没打算掺和进唐家和二房的事，随口说：“那就等老太爷回来吧。”
    端木纭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回了湛清院，第一件事就是哄了端木绯去午睡。
    出门玩了小半天，端木绯也是真的有些累了，一沾美人榻就睡着了，等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就听紫藤对着端木纭禀道：“姑娘，唐老夫人还没走，看着是非要等老太爷回来了……”
    倚在窗边看书的端木纭淡淡地应了一声，她一眼对上了端木绯睡眼惺忪的眸子，笑了，“蓁蓁，醒了。”
    内室里，好一阵忙忙碌碌，丫鬟们忙着伺候端木绯起身，端木纭也过去凑热闹，亲自替端木绯梳了头。
    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端木绯这一觉就睡了一个时辰，整个人又变得精神奕奕。
    她与端木纭一起用了些点心，就美滋滋地跑去了小书房给涵星写信，告诉她，她又给蹴鞠队找了两个队友。
    她一写起来，就是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除了把封炎蹴鞠的本事好好夸奖了一番，还把今日在四夷馆的见闻也当趣事与涵星说了……
    夕阳渐渐落下，外面的天空变得昏昏沉沉，眼看着夜幕就要降临了。
    紫藤带着那个穿铁锈色褙子的嬷嬷又来了，这一次，那嬷嬷步履匆匆，形色间难掩焦急担忧之色。
    “大姑娘。”嬷嬷一边行礼，一边急匆匆地禀起来，“唐老夫人和二夫人又吵起来了，吵得还越来越凶……奴婢瞅着唐老夫人的脸色铁青，一口气像是快喘不上来似的，不太好。”
    端木纭放下手里的绣活，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色已是半明半晦。
    “祖父还没回来？”她问了一句。
    嬷嬷连连点头，冷汗涔涔。
    自打端木宪荣升首辅后，大部分时候都忙得很，尤其是今年，皇帝三天两头的罢朝，政务几乎都交由了司礼监和内阁，端木宪自年初起，常常都是鸡鸣而起，日落方归，有时候干脆就宿在宫里或者衙门里。
    端木纭皱了皱眉，她当然可以仗着自己是小辈，不去管这件事，可是，要是唐老夫人在端木家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好了，不仅会扩大两家的矛盾，而且对祖父那边也不好交代。
    虽说端木纭并不在意管家权，但是她也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大权在握”的好处，她握着管家权就能让妹妹在府中过得更无拘无束……在妹妹出嫁前，端木纭是不打算放手的。
    如此，在她管家期间，就不能出什么乱子让人拿捏了把柄。
    端木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优雅地抚了抚衣裙道：“我且随去看看。”
    那嬷嬷这才松了半口气，这时，端木绯正好写好了信，随手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笑盈盈地说道：“姐姐，我跟一起去。”
    她吩咐锦瑟替她吹干墨迹，就和端木纭一起出了湛清院。
    天空中只剩下了西边的最后一抹暗红色，夜空中灰蒙蒙得，彷如阴云密布其中般。
    庭院里已经点起了一盏盏灯笼，如点点萤火般照亮了前路，与夜空中的繁星彼此映照。
    不一会儿，端木纭和端木绯就到了内院最前面的真趣堂，姐妹俩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厅堂里传来妇人尖锐刺耳的声音：
    “……们端木家以为就这么把我们晾着，就能了事吗？！”
    “我们唐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今天们非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话语间，端木纭和端木绯并肩进了真趣堂，就见穿着一件绛紫色元宝纹刻丝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对着上首的小贺氏尖声吼叫着。
    厅堂里此刻点着两盏八角宫灯，昏黄的灯光给屋子里的几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端木纭和端木绯却是没看唐大夫人，而是看向了下首的那个老妇。
    那老妇看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杏色灵芝仙鹤纹刻丝褙子，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戴着一对白玉扁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此刻略显苍白，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脸色看着是不太好。
    小贺氏正在慢悠悠地饮着热茶，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来了，嘴角撇出一道冰冷的弧度，阴阳怪气地说道：“亲家大夫人，府里能做主的来了，们有什么事跟她说便是。”
    她故意重重地把茶盅放到了一边，对着端木纭斥道：“纭姐儿，我还没见过像这样当家的，客人来了这都快一天了，才出面！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唐家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端木纭身上。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端木纭还是云淡风轻，含笑地看着小贺氏，反问道：“不知道二婶母想让侄女出面做什么？”
    “……”小贺氏本想说让她帮着打发了唐家人，但是话到嘴边，又支吾着咽了回去。
    长房这对姐妹一向孤僻，独善其身，女儿出了这种事，她们俩看自家的热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帮着自己，说不定还要帮着唐家的人来打压自己！
    唐大夫人抢着说道：“端木大姑娘，端木家任由隔房的堂姐欺凌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就是欺她父母不在京，这件事们端木家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唐大夫人的语速又快又急，咄咄逼人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纭转身看向了唐大夫人，问道：“不知道唐大夫人打算如何？我虽然是小辈，但是此刻祖父不在，有什么事，我会一五一十转告给祖父，让祖父做主。”
    见端木纭这么容易说话，小贺氏面色微变，急了。
    唐大夫人与身旁的唐太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总算是没白白在端木家耗这一天……
    唐家名义上是特意来给端木缘作主来了，但是这件事说到底是端木家的家务事，最多就是把罪魁祸首也就是端木绮罚得更狠点……
    唐太夫人和唐大夫人心里也明白，端木绮是不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就凭借她和杨旭尧的婚事是皇帝钦赐，端木家怎么也要把她全须全尾地嫁出去，所以端木绮能遭的罪顶多也不过受点家法，抄点佛经。
    这根本就不痛不痒，所以，她们特意登门来是想着借着这件事为由头让端木宪帮个忙。
    唐太夫人眸光一闪，浑浊的眼眸中有些复杂。想当年两家结亲的时候，端木家和唐家相差无几，这么多年过去，端木家现在蒸蒸日上，而他们唐家越发微末……
    如今也只能指着端木宪能雪中送炭了。
    唐太夫人给唐大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紧紧地攥紧手里的一串碧玉佛珠。
    唐大夫人理了理思绪，正色道：“端木大姑娘，东厂说我家老爷侵占屯田，把他抓进了诏狱，至今还生死不明。我家老爷都是无辜的，是下头的人欺上瞒下，故意把罪名嫁祸给我家老爷……”
    说着，唐大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祈求地看向了端木纭身旁的端木绯，“端木四姑娘，麻烦去向岑督主求求情，把我家老爷放出来，再严惩那罪魁祸首。”
    本来唐大老爷出事前，唐大夫人他们还不知道端木绯竟然得了这种大造化，认了岑隐为义兄……直到这事出了，他们四处找人托关系求情，经人好心提点才知道这么一回事。
    正巧端木珝去唐家说了端木缘的事，请外家替他们兄妹做主，唐太夫人和唐大夫人灵机一动，想着正好，就赶来了端木家。
    没想到她们来了以后，既见不到端木宪，也见不到端木绯，达不成目的，婆媳俩当然就不肯离开。
    唐大夫人方才的那番说辞，听在端木绯的耳中可谓漏洞百出，随口反问了一句：“既然‘有人’侵占了屯田，那些屯田的出息去了何处？”
    总不至于罪魁祸首侵占了屯田，却把出息都给了唐家吧？！
    唐太夫人脸色微变，赶紧糊弄道：“这些事我和舅母妇道人家哪里会知道……端木四姑娘，唐家舅父那是再忠厚不过的人了，从来不会占人便宜的……”唐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端木绯抿嘴浅笑着，笑得十分可爱，对于唐太夫人所言，不置可否，心道：也难怪唐太夫人看起来一脸病容，原来是为了自家儿子的事啊……
    唐大夫人见端木绯不说话，心里急了，忙又道：“端木四姑娘，我们两家本就是亲家，理应同气连枝。只要我家老爷没事了，缘姐儿那边……‘万事’都可以商量的。”
    唐大夫人故意在“万事”上加重音量，说得十分隐晦，暗示只要唐大老爷那边没事，便是让端木缘代替端木绮嫁去杨家也未尝不可。
    小贺氏立刻就听出了唐大夫人的言下之意，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眼底闪现一抹希望的火花。
    对于女儿端木绮的那门亲事，她也头疼了好几年，几乎已经绝望了……尤其昨日端木宪已经放了话让女儿出嫁。在这个家中，端木宪的命令是绝对的，没有人可以违抗。
    没想到这才一夜，事情竟然又峰回路转地有了转机。
    如果端木缘可以代替女儿嫁到杨家的话，岂非是两全其美？！
    想着，小贺氏精神一震，眼睛更亮，清了清嗓子，一改之前的怒容，帮着唐家说起情来：“纭姐儿，绯姐儿，唐大老爷怎么说也是缘姐儿的嫡亲舅父，能帮就帮一下才是。”
    “……”对上小贺氏和唐太夫人婆媳三对殷切的眼眸，端木绯眨了眨大眼，心里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她们几个还真是自说自话的，也不想想端木绮和杨家那是御赐的婚事，就算是祖父端木宪最开始想要搅混这门亲事，那也得慢慢来，被他们说得好像端木家可以随意抗旨一样，这心可也真够大的，也不知道是谁给了她们这样的错觉或者应该说是底气？
    端木绯正要开口，她身旁的端木纭先一步开口了，义正言辞地说道：“二婶母，东厂行事一向秉公明理，不会徇私枉法，他们既然抓了人，那肯定是唐家大老爷有错在先。二婶母有些话还是别乱说，免得惹祸上身。”端木纭的眼神明亮清澈，一派泰然。

    什么？！唐太夫人婆媳和小贺氏都惊呆了，被端木纭这番“东厂秉公明理”的言论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三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怪异。
    厅堂里静了下来。
    纭姐儿这到底是说真心的，还是故意在说场面话？！小贺氏心里忍不住浮现这个想法，盯着端木纭那张明艳精致的小脸。
    唐太夫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随即怒火中烧，觉得端木纭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不敢反驳端木纭，毕竟端木纭都把东厂夸到这份上，她们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东厂哪里哪里不好吧？
    唐太夫人的右手更为用力，几乎捏碎手里的碧玉佛珠，额角的青筋乱跳。
    连端木绯的神情都有些古怪，看着姐姐轮廓分明的侧脸，大概在场的这些人中，也唯有她知道姐姐说的这些关于东厂的话全都是发自肺腑的。咳咳，姐姐高兴就好。
    沉默蔓延着，唐太夫人的面色变了好几变，须臾，她才道：“端木大姑娘，这东厂事务繁忙，难免会有差错……”她努力把话说得委婉，却难掩与语调中的生硬。
    小贺氏连忙帮腔道：“是啊，纭姐儿，这不过是件小事，让绯姐儿去跟岑督主说说就是了。我看岑督主对绯姐儿很是另眼相看……”
    小贺氏说着，语气就有些酸溜溜的，想起那晚端木绯不过是出痘，就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端木绯这个臭丫头，到底是哪里得了岑督主的青眼，竟然有这样的福分！
    小贺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按下心中的酸涩，脸上挤出亲和的笑容，自顾自地打包票，“前些天，绯姐儿出痘，那也就是岑督主一句话，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就在府里轮班……这唐大老爷的事只是小事罢了。”
    小贺氏这么一说，唐太夫人婆媳俩如死灰般的眸子登时又燃起了希望，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纭气极反笑，话不投机半句多。
    “蓁蓁，我们走。”端木纭一把牵起端木绯的小手，淡淡地说道，“既然们觉得是小事，就更不需要我妹妹出面了。”
    “站住！”小贺氏感觉像是被端木纭狠狠地在脸上抽了一巴掌般，顿觉颜面大失，她霍地站起身来，想叫住端木纭。
    唐大夫人紧接着也站了起来，急切地高喊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且留步……”
    然而，端木纭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带着端木绯毫不留地跨出了真趣堂，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外面的夜色似乎更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水，夜空中的明月皎洁如一个银盘。
    后方的屋子里，小贺氏还在与唐家人赔笑：“亲家太夫人，都是我那两个侄女不懂事，二位放心，等老太爷回来，我一定亲自与他说情……”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月色的笼罩中闲庭信步地往前走着，后方小贺氏等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姐妹俩熟门熟路地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一边散步，一边赏月。
    此刻已经是一更天了，今晚的月色很好，夜风带着丝丝凉爽，吹在面庞上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端木绯乖巧地牵着姐姐的手，听着姐姐说话。
    “蓁蓁，我看这唐家太不像话了，她们要是背着我去找，千万别理会她们，让他们有什么事去找祖父就是。”
    “二婶母也是，二姐姐犯下这等大错，不想着让她反省，还想着法儿让她得偿所愿……”
    端木纭对着妹妹谆谆教诲着，端木绯乖巧地频频点头。
    端木纭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她的妹妹最乖巧可爱了。
    想着妹妹方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唐家人话中的漏洞，端木纭红艳的唇角翘得更高了，“蓁蓁，还小，什么事自有长辈做主，有我，有祖父在。”
    “姐姐，放心，我都听姐姐的。”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岑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他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岑公子做事一向稳妥。”端木纭深以为然，“祖父且这么忙，岑公子每天除了要处理那么多朝堂政务，还要管着东厂，怕是忙得分身无术。”
    说话间，端木纭的心中浮现某张绝美的脸庞，青年薄唇微翘，似笑非笑……
    好像自己和蓁蓁每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好像没有任何人可以令他动容，仿佛没有任何事难倒他。
    端木纭的眼神微微恍惚。

423允婚
    “骨碌碌……”
    一只黑色的皮鞠从前面的湛清院滚了过来，一直滚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脚边。
    这是……
    端木绯眨了眨眼，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封炎送给她的那个皮鞠，可是这皮鞠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就见一道白影从院子里敏捷地蹿了出来，一头白色的小狐狸进入姐妹俩的视野，浑身柔软的白毛在月光下似乎镀着一层银色的光晕。
    小狐狸那双冰蓝色的狐狸眼与姐妹俩静静地对视着，似乎连时间都静止了。
    下一瞬，端木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静，端木纭看着两丈外的小狐狸，一本正经地问道：“团子，也喜欢蹴鞠吗？”
    端木纭熟练地以脚尖勾起地上的皮鞠，然后轻轻地一踢，皮鞠就慢悠悠地朝小狐狸的方向飞了过去……
    端木纭的力道把握得很好，她有把握皮鞠会恰好落在小狐狸的身前。
    眼看着皮鞠离小家伙越来越近，小狐狸突然就一跃而起，额头往皮鞠一顶，“咚”，那个皮鞠就被它又顶了回去，轻快地朝端木纭飞去。
    “团子，踢得好！”
    端木纭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轻快了，容光焕发，那张精致的脸庞染上如桃花般的红晕。
    她动作娴熟地以膝盖卸去了那皮鞠上的力道，然后再次将皮鞠踢出，轻轻巧巧……
    小狐狸“嗷嗷”地叫了两声，继续与端木纭玩着顶球接球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端木绯就负责站在一旁，为这一人一狐欢欣鼓掌，嘴里不时叫着：“姐姐真厉害！团子好棒！”
    姐妹俩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回荡在夜风中，随风飘扬……
    端木纭没管晚上唐家人何时走，也没管唐家人次日何时又来了，反正唐太夫人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出不了人命，她和唐大夫人想来就来呗，反正家里也不过是多一两双筷子而已。
    端木纭就当了回撒手掌柜，于是乎，次日下午，端木宪一回府，面对的就是这副糟心的局面。
    唐太夫人婆媳俩并小贺氏都冲去拦端木宪，三个人一唱一和，把之前在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演过的那一出又按部就班、层层递进地再演了一遍。
    尤其是小贺氏的演技愈发进益了，对着端木宪做出“教女无方”的样子，帮着唐太夫人婆媳俩敲边鼓。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台戏直唱得端木宪头都疼了。
    这些内宅妇人动不动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端木宪应付起来驾轻就熟，毫无转圜余地地抛下了几句话：

    “亲家，要是觉得我端木家亏待了缘姐儿，就把她接回去吧。”
    “老二媳妇，婚事是皇上赐的，圣命不可违，绮姐儿要是不想嫁，还有一条路，就做姑子去。”
    端木宪只用寥寥数语就把三个女人都打发走了，或者说，她们不想走也不行啊，端木宪直接叫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差动上手了。
    虽然暂时打发了唐家，但是端木宪还是无法放心，这唐家昏招频出，甚至不惜以端木缘的婚事为筹码讨好小贺氏，还想让自家四丫头跑去向岑隐开口，真是异想天开！
    自己拒绝了他们，他们接下来也不知道又会出什么昏招？！
    端木宪心里的担忧一闪而过，派了府中的护卫盯着唐家那边。
    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当天傍晚，端木宪就听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气得端木宪立刻就把端木绯和端木纭叫来了外书房。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端木宪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怒道，“这唐家人的脑子是进了水吧？！竟然以我们首辅府的名义去岑府求见岑隐，还自称是四丫头的长辈请岑隐帮个忙！”
    端木宪这一回气得不轻，额头青筋乱跳。这唐家行事委实是上不了台面！
    端木绯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以她昨天看到唐太夫人婆媳俩的行径，这也确实他们唐家能做得出来的蠢事。
    “祖父息怒。”端木绯亲自给他斟茶，还贴心地把茶盅奉到了他的书案上，“喝些茶，消消火。”
    外书房里渐渐地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茶香，夹着窗口飘来的花香。
    端木纭听了也是又惊又气，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案几上，怒道：“怎么会有这般无耻的人！”
    端木宪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了下来，呷了口热烫的茶水，半垂眼帘，沉默地看着茶汤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眸底幽深复杂。
    唐家的事，端木宪是不愿管，也不敢管。
    如今的唐家虽然微末，但也勉强算是耿家的旧部，之前岑隐和卫国公闹得这般风风雨雨，就差把大半个朝堂给翻过来了，最终岑隐大获全胜。
    虽然皇帝号称卫国公是死于“意外”，但是端木宪怎么都不相信会这么巧！就在如今这么微妙的时机，权倾朝野的超一品卫国公死于普通的流寇手里？！想想简直比被雷劈死的几率还低！
    而且，唐大老爷犯的事是私占屯田，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保不齐就是岑隐在分五军都督府的权，就像简王世子莫名其妙地就被安置到了五军都督府……
    思绪间，端木宪的眼眸愈发幽深了，如一片深海。
    无论如何，自己是文臣，与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傻了才会把自己扯进去！
    唐家还是“蠢”得出乎他的意料，连这种不入流的招数也使得出来！
    端木宪慢慢地饮着热茶，脑海中思绪转得飞快，一下子就衡量了利害关系。
    “姐姐，别为了这种人生气。”端木绯柔声安慰端木纭，她好像一个小丫鬟似的忙忙碌碌，紧接着又给端木纭也斟了茶。
    茶香更浓了。
    端木绯笑得天真无邪，对着端木纭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岑公子又岂是那种会轻易被人摆步的人，唐家想借着我的名义，哪有那么容易？！”小心偷鸡不着蚀把米！
    端木纭怔了怔，笑了，才捧起的茶盅停在了胸口的位置，含笑道：“蓁蓁，说的是。东厂最公正严明了。”
    端木宪一脸愁容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到端木纭刚才的那句话，从茶汤里抬起头来道：“四丫头，放心，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置的。”
    端木宪眯了眯眼，右拳在案几上烦躁地敲了两下，心道：这要是因着唐家让岑隐迁怒了四丫头，就太不值得了！
    “祖父，”端木纭想了想后，又道，“三妹妹那边这两天一直哭闹不休，今早还说要去京兆府告状……她的丫鬟偷偷来禀我，我就把人拦下了，暂时把三妹妹拘在了院子里。”
    端木宪闻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都开始痛了。
    这府中这么多小辈一个个都大了起来，没个合适的长辈压阵还真是不行。
    大孙女虽然能干得很，但是她到底没有出阁，又是晚辈，有些事……她终究不能做。
    说来说去，还是贺氏把府里弄得一团乱，二房、三房的几个孙女全被教成了这副德性，一个绮姐儿自私阴毒，一个缘姐儿鲁莽冲动，这两个丫头的眼里都只有她们自己，没有端木家，更看不到大局。
    想着，端木宪的头更痛了，额头一抽一抽的。
    端木绯最后给自己也倒了茶，浅啜了两口热茶后，笑吟吟地说道：“祖父，昨晚我听唐家舅母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是，只要祖父给他们解决了唐家舅父的麻烦，他们就同意让三姐姐代嫁……不如把这件事告诉三姐姐怎么样？”
    端木绯说着，大眼眨巴眨巴，笑得十分可爱而又机灵。
    端木缘也不过是仗着有外祖家作主，才敢越闹越凶……当她发现，她能倚靠的只有端木家的时候，还会这样吗？！
    而唐家，现在打着给外孙女做主的名义，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战端木家的底线，倘若端木缘不再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唐家又还能用什么借口来“麻烦”端木家？！
    “四丫头，这个主意好！”端木宪眉头登时就舒展开来，他这个四丫头就是聪明，剑走偏锋，借力打力……用来应付端木缘，这一招恰恰好。
    端木绯狡黠地对着端木宪眨了眨眼，笑眯眯地拈起了一块绿豆糕塞入口中。
    端木宪沉吟了片刻，又道：“纭姐儿，这件事就交给了。”
    端木纭一边应声，一边顺势起身，带着端木绯告退了。
    端木纭只花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把端木缘的事给解决了，本来这件事也用不上她亲力亲为，她离开端木宪的外书房后，便使人叫来了三房的一个管事嬷嬷，吩附了对方几句，就回去湛清院陪她家团子玩蹴鞠去了。
    当日唐家婆媳和小贺氏达成的那个“交易”就传到了端木缘的耳中，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端木缘知道后，起初不相信，唐家的外祖母和大舅母为了她的事连着两日登门，她也是知道的，因为外祖母和大舅母一直见不到祖父，她才会说要去告京兆府，不过是想把祖父逼回府来罢了。
    端木缘觉得自小外祖母和大舅母都待她亲厚，怎么可能会如此对待她！
    后来还是管事嬷嬷提醒了端木缘，二夫人一向无利不起早，若非是有好处，恐怕下午也不会帮着唐太夫人和唐大夫人去拦端木宪……
    端木缘气坏了，几乎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全数给摔了，一夜未眠，一早就气冲冲地非要端木珝带她去外祖家，这一次，端木纭没拦着，直接令下人备了马车。
    端木缘冲去唐府大闹了一场，单刀直入地逼问唐太夫人是不是想让她代替端木绮嫁到杨家。
    唐太夫人自然是不认的，好言哄了端木缘一番，表示绝无此事，唐大夫人更是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小就视她为亲女，把过去的事一一例举了一番。
    端木缘心里虽然还有一丝疑虑，但是想着自小舅父舅母确实是对自己极好，神色缓和了一些。
    见状，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连忙招呼着端木缘坐了下来，又是斟茶，又是上点心。
    端木珝也坐了下来，关切地问起了唐大老爷的事，问道：“外祖母，大舅母，不知大舅父现在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一说到唐大老爷，唐大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叹气道：“珝哥儿，缘姐儿，我们也给岑府那边递了帖子，可是连岑督主的面都没见到……”
    说着，唐大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殷切地看向端木缘，抽泣道：“缘姐儿，怎么也要帮帮大舅父啊，大舅父……”
    唐大夫人的话才起了个头，端木珝听着就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霍地站了起来，怒道：“大舅母，大舅父的事哪里轮得到我妹妹出面？！大舅母，您和外祖母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端木珝眯了眯眼，莫非外祖母和大舅母果然是有那个心思想让自己的妹妹代嫁？
    端木缘闻言，面色也变了。
    唐太夫人见唐大夫人说漏了嘴，心里暗道，嘴里只能安抚道：“缘姐儿，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我怎么会不想好，自己想想，杨家虽然被夺爵，但到底是百年的显贵人家，其实还不错，即便是一时落魄了，底子还是很厚的……”
    唐太夫人好生地劝了端木珝和端木缘兄妹俩一番，滔滔不绝，越说越觉得是这样没错。
    端木缘便是再蠢也不会相信了，气得把方几上的东西全都砸到了地上。
    只听那“噼里啪啦”的一阵响，端木缘把这厅堂里能摔的茶盅、花瓶、盆栽等等全数砸了，吓得唐天夫人婆媳俩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之后，端木缘才随端木珝一起回了端木府，从此彻底老实了，每天除了去闺学，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倒是小贺氏急了，一边生怕唐家不认账，一边又变着法地与端木绯在府中偶遇，前天赏花，昨天遛鸟，今天又亲自来了湛清院，想哄端木绯答应去说说情，好生热闹。
    端木纭和端木绯只当在看戏。
    端木绯最近忙着准备蹴鞠比赛的事，她使唤针线房定制了统一的绣花绸带当比赛用的抹额，又把李廷攸调查来的敌队资料整理归纳成了一本小册子，还给大伙儿制定了一些策略与阵型，又编成了另一本小册子……忙乎了六七天，不亦乐乎。
    眼看着比赛的日子快要到了，姐妹俩的新骑装也做好了，正在进行最后的修改，这一日，碧蝉忽然递来了涵星送来的信，第一句就开门见山地说起蹴鞠比赛要推迟。
    端木绯怔了怔，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她捏着信纸继续往下看。
    涵星提及，推迟的原因是锦绣县主那队中有人出痘了。
    端木绯直接把涵星的信念了出来，一旁的端木纭也听到了，感慨地叹息道：“最近出痘的人真多。”
    端木纭不禁想起那日在露华阁，丹桂县主曾经提起她的表妹芝兰也出痘了。
    姐妹俩也没太紧张，毕竟出痘又不是天花，并非什么大事，对于多数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而言，也就是要在府里被关上十来天，像端木绯这次那么凶险的，也是罕见。
    “估计应该要月底了吧。”端木绯看着信纸喃喃自语，撅了噘樱唇，“今年真是太不顺了，先是郊游没去成，现在连蹴鞠都延期了。”
    端木绯也只是随口一说，放下涵星的信，就继续翻起她的医书来，自从露华阁的事后，她愈发觉得多读点医书可以傍身，每天闲时都看些医书。
    她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不知岁月，直到一个消息骤然传来，让端木绯骤然有种回到尘世的感慨。
    华藜族的阿史那郡王死了，死于风寒。
    “皇上还给阿史那郡王赐了一个太医，但是他的风寒太过凶险，病来如山倒，终于没熬过去，昨晚刚走……”
    端木宪沉声道，右手慢慢地捋着下颔的山羊胡，忍不住朝坐在窗边的端木绯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感慨。
    之前四丫头出痘时，七八个太医聚在府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说来自家四丫头比那个区区郡王的面子大多了……岑隐对四丫头确实没话说。
    端木绯没注意端木宪的眼神，她正在对着棋谱摆棋，这棋谱是端木珩今天刚从旧书铺淘来的，其中的一个残局委实精妙绝伦，端木绯一看，就觉得手痒痒，便在端木宪这里摆起棋来。
    端木宪之前说的那些话题，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还是因为端木宪提起了阿史那才让端木绯额外地分出几分心神来。
    想着阿史那曾经犯下的那些事，端木绯早就猜测过他会有的下场，或者是被夺爵夺封，或者是今天这般，表面上从皇帝的圣旨来看，似乎是轻轻放下了，但最后阿史那终究要为他曾经做过的事、犯下的错误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哒。”
    端木绯随手把拈在指尖的黑棋放在了棋盘上的右上角……
    如果说这朝堂是一局棋，那阿史那也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罢了，一枚棋子也许能力挽狂澜，扭转败局；大部分的情况下，一枚棋子也不过是随波逐流，在大局已定的前提下，阿史那的生死早就不是他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端木绯对照着棋谱，又拈起了一枚白子，漫不经心地放下。
    端木宪怔怔地看着自家四孙女，看着她笑盈盈的小脸，目光微凝，然后又看了看坐在棋盘另一边的端木珩，端木珩正捧着一个茶盅，茶盅停顿在他唇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他似是陷入了沉思。
    端木宪在心里叹了口气，心如明镜：很显然，他家四丫头怕是早料到了阿史那的结局……
    端木绯又落下一枚黑子，棋盘上的棋局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心里忍不住想着：如果执白子的人是自己，自己又会如何走下一步的。
    “那些部族们怕是要急了。”端木绯没急着放下手里的白子，一边随手把玩着，一边说道。
    她的一句话就正中关键。
    端木宪点了点头，手指在书案上的白瓷浮纹茶盅上摩挲着，缓缓道：“阿史那的死讯传出后，已经有几个部族上折子求回封地了。”
    这些部族本是为了年初的朝贺才来了京城，后来意外频发，皇帝没功夫也没心思理他们，他们也就一直没有回封地，住在四夷馆和千雅园中，不知不觉中，他们在京中呆了也有半年了。
    本来这些部族的亲王郡王们就有些慌，现在阿史那又死了，而且他死前刚刚才被降爵，这个时机太巧了，总让人觉得，皇帝是故意的，也许是要针对他们这些北地的部族，打算一步步地收回封地。
    如今这些部族王公们都是人心惶惶。
    端木绯在心里同情了替“某人”背锅的皇帝一息，随口道：“皇上应该不会让他们走的。”
    端木宪没说话，眸光闪了闪，他也想到了，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珩，考校道：“珩哥儿，怎么看？”
    端木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想了想后，就一本正经地作答道：“这些部族王公们挑在这个时候提出离京，皇上恐怕会担心他们是不是对他心生不满，一旦放他们离京，天高皇帝远，皇上就更难控制他们了。”
    不错，孺子可教。端木宪对于长孙能想到这些还觉得颇为满意，又补充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皇上对于这些部族王公一直都是既笼络又提防……”
    端木珩面露沉吟之色，端木绯又放下了一枚棋子，笑眯眯地说道：“皇上的‘记性’一向好得很，他对这些王爷们还有心结呢。”
    端木宪嘴角抽了一下，四丫头分明是在暗指皇帝心眼小，爱记仇。
    是了，之前那些部族王公们为了讨好耿海，曾经联名上折子请皇帝立太子妃，这件事也没过去几天，皇帝心里恐怕还记着呢，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耿庄妃的存在，在不时地提醒着皇帝。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端木绯继续摆着她的棋，觉得这个棋局真是越来越精妙，亏得大哥哥竟然淘了这么个宝贝。
    端木绯投了端木珩一个赞赏的眼神，虽然大哥哥和祖父一样棋艺平平，不过这眼光足以弥补了。
    就在这时，门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见丫鬟打帘进来了，禀道：“老太爷，杨大老爷来了。”
    丫鬟口中的杨大老爷正是杨旭尧的父亲，原本的庆元伯世子。
    端木宪眉头动了动，神色淡淡，对此并不意外，吩咐道：“让人把杨大老爷迎去朝晖厅。”
    今年以来，杨家那边时不时地有人过来打探婚期，一直被端木家敷衍了过去，杨家一直不气馁，昨天杨大老爷在户部衙门外“偶遇”了端木宪，这一次，端木宪松了松口。
    端木宪虽然态度委婉，但是杨大老爷立刻就心领神会，于是，今儿就上门了。
    丫鬟匆匆地退下了，而书房里的气氛登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端木珩放下手里的茶盅，握了握拳，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祖父，您真的打算把二妹妹嫁到……”杨家。
    端木珩当然知道端木绮犯了弥天大错，但是端木绮终究是他的亲妹妹，他又怎么可能对她毫不在意。
    “珩哥儿，这事不必不管了。”端木宪果断地打断了端木珩，神色间毫无商量的余地。
    端木绮既然敢做，就要敢当，她必须为她所犯之错受罚。

424找死
    端木宪心里是一万个不想让杨家攀附上来，但是这桩御赐的婚事只要存在一天，端木绮就能折腾一天，还不知道她以后会做出什么蠢事，弄不好会连累家里。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她嫁了，一了百了。
    “珩哥儿，跟我一起去朝晖厅吧。”说着，端木宪站起身来。
    端木绯抓住时机立刻与祖父和大哥告辞，一溜烟地跑了，心里只剩下她的棋谱。
    她得赶紧回去把这册棋谱上剩下的棋局也摆摆，这册棋谱真是妙不可言啊。
    端木绯屁颠屁颠地跑了，当天，端木绮的婚期定下了。
    端木绮的及笄是六月十五，婚期就定在及笄的一个月后。
    黄昏，端木珩就去了琼华院，把这件事告诉小贺氏和端木绮。
    厅堂里的气氛沉甸甸的，闷得就像是三伏天一样。
    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的端木绮发出了嘲讽的冷笑声，只说了四个字：“果然如此。”短短几日，她看来就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浑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她死死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子变得更幽深了。
    她就知道祖父早就打算把她嫁入杨家了，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她就知道她谁也指望不上！
    小贺氏的脸色白了几分，看着就坐在一丈外的女儿，心如刀割。
    她知道端木宪一向说一不二，前日当端木宪说要让端木绮嫁去杨家时，她就知道这件事没指望了，这婚事势在必行，直到唐家给了她一线希望。
    小贺氏眉宇紧锁，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又看向了端木珩，“珩哥儿，唐大夫人说了，只要我们能设法把唐大老爷救出来，他们就答应让缘姐儿代嫁……珩哥儿，不是和四妹妹一向交好吗？去哄哄她，求求她，让她去向岑督主开句口。只要这件事成了，绮姐儿自然就可以从这泥潭中脱身了。”
    见端木珩不动如山，小贺氏越说越急，“珩哥儿，倒是说话啊！”
    端木珩静静地坐在那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任由小贺氏把话说完后，才道：“母亲，我当初就劝过和二妹妹，让们耐心，祖父不会在婚事上委屈了二妹妹，偏偏二妹妹自己不争气。她做错了事，难道非但不罚，还反而要让她得偿所愿吗？！”
    “那以后她要想什么，就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亲人，不顾家族，不顾礼义廉耻了吗？！”
    端木珩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看着端木绮的眼神严厉而失望，他知道他这个妹妹一贯娇蛮，被母亲宠坏了，以前端木绮也犯过错，但那些多是女孩子家家任性妄为，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端木绮所为真的越线了。
    端木珩这番话发自肺腑，但是无论是小贺氏还是端木绮都听不进去，小贺氏愤怒地一掌拍在了手边的方几上。
    “够了！”
    “啪”的一声，震得茶盅微微跳动了一下，屋子里服侍的两个丫鬟噤若寒蝉，连忙低下了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从露华阁事发后，这几日，琼华院的上下都是提心吊胆，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唯恐被主子迁怒。
    “珩哥儿，绮姐儿可是嫡亲的妹妹，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下半辈子尽毁吗？”小贺氏愤怒地责备道，额角青筋乱跳，胸膛更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端木绮又发出一声冷哼，神色间更为阴郁了，彷如从地狱来的恶鬼般。
    “母亲，您不用再劝大哥了。”端木绮一字比一字阴冷，“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大哥如今只当端木纭和端木绯是他的亲姐妹，大哥他这是怕我这个亲妹妹给他丢脸呢！”
    “……”端木珩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跟着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眸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最后归于平静。
    端木珩一边起身，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母亲，您还是赶紧给二妹妹准备好嫁妆吧……祖父心意已决，不会再改变主意的，免得到时候，空着手出嫁。”
    端木珩说完后，对着小贺氏作揖行了礼，然后就转过身，朝屋外走去。
    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端木珩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瞳孔更是异常深邃，如深海似深渊。
    “珩哥儿！”
    小贺氏还在激动地叫着端木珩，却唤不住他，他没有回头，步履坚定地跨出了屋子。
    端木绮没有看端木珩，眼睫微颤，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她这辈子是彻底完了。
    此刻正是申时过半，太阳西斜，阳光灿烂而温暖，柔和地洒在了端木珩的身上，映得他俊朗的面庞也变得明亮了起来，一双眼眸变得更清更亮，也更为坚定。
    端木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琼华院，就往外院去了，他还要柳先生那里读书，对于端木珩而言，他的日常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读书，在家中读书，去国子监读书，一切只为了今秋的秋闱。
    在专心读书的同时，端木珩也没忘了留心京中的局势。
    接下来的几天，京中喧喧嚷嚷，人心骚动，本来除了那些部族的亲王郡王在意以外，阿史那郡王之死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反而倒是那些王公们上的折子引来了不少关注。
    正像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分析过的那样，皇帝按下了那些部族王公的折子，美其名让他们过了万寿节再走，说他们难得千里迢迢地来京一趟，自当在京畿一带好好玩玩。
    皇帝的话说得十分漂亮，可是这个结果却只是让这些北地的部族更加焦虑，一个个都在暗地里揣测着皇帝的意图。
    在商量过后，由兀吉族的摩轲莫亲王代表各部族进宫求见皇帝。
    摩轲莫在御书房里呆了近一个时辰，走的时候，神情凝重，步履沉重。
    皇帝的脸色在湘妃帘放下的那一瞬，瞬间就变了，收起了嘴角寒暄的笑意，眼眸瞬间凝结如冰面，冷哼了一声。
    书房内的气温也随着皇帝的这一下冷哼骤然下降，犹如寒秋来临。
    一个小內侍急忙给皇帝重新封了热茶，皇帝看也没看一眼，霍地起身，负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没好气地抱怨道：“阿隐，朕的顾虑果然没错！对这些蛮夷小族果然不能太好，他们啊，一个个心都向着耿海呢！”
    想起当初他们上奏封耿听莲为太子妃的折子，皇帝面沉如水，咬牙道：“耿海这才刚死，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京，也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
    早不走，晚不走，他们非要挑这个时机莫非是在筹谋什么？！
    “皇上息怒。”一袭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就站在御案边，含笑地看着皇帝，如常般笑得如春风般温和怡人，“臣一直派人盯着这些部族，想来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
    皇帝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停下了脚步，看着窗外庭院里那些随风摇曳的花木，五月下旬，正是繁花绽放的时候，姹紫嫣红，摇曳的花木映入他瞳孔中，让他的眼眸看来显得有些阴鸷。
    皇帝静了片刻，没有说话，但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越来越凌厉。
    这些部族肯定不安好心。
    现在他以万寿节的名义暂时把他们留下了，但是早晚都得放他们回去，不然，就连朝臣和天下百姓都会因此非议自己……
    “阿隐，”皇帝转过身来，看向了岑隐，“替朕好好查查，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背光下，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是，皇上。”岑隐作揖领命，气定神闲。
    看着岑隐那从容不迫的样子，皇帝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有阿隐，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皇帝在窗边坐了下来，见状，御书房里服侍的小內侍立刻就给皇帝奉了茶。
    皇帝慢慢悠悠地以茶盖拂去茶盅上的浮叶，叹了口气道：“这数月来，朕就没清静过，身心疲累，阿隐，也亏得有啊……”
    “皇上言重了，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岑隐微微一笑，得体地说道，“左右离万寿节还有几个月，皇上可要去宁江行宫散散心？”
    皇帝动了动眉梢，这时，窗外一阵微风吹来，把那淡淡的花香带进屋子里，芬芳馥郁。
    皇帝扫视着庭院里的一片繁花似锦，手指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道：“朕想去江南走走，说来朕已经四年没去过江南了。”
    “朕还记得江南的湖光山色，明媚多姿，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比起京城繁华，还是江南婉约，更合适散散心。”
    皇帝越说兴致越高，吩咐那奉茶的小內侍道：“去把礼亲王和魏永信叫来。”
    看着神采飞扬的皇帝，一旁的岑隐眸光微闪，背光下，他绝美的脸处于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那红艳似火的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皇上。”那小內侍连忙领命，跟着皇帝又看向几步外的岑隐，随意地挥了挥手，“阿隐，先先忙吧。”
    岑隐行了礼，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只留下皇帝一人坐在窗边品茗，茶盖拂过茶盅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督主。”
    外面候在屋檐下的圆脸小內侍仔细地给岑隐披上了一件披风。
    那是一件玄色的披风，上面绣着一头展翅飞翔的白鹰，在金色的阳光下，这威严霸气的雄鹰栩栩如生，彷如要从上面飞出来似的。
    岑隐自己亲系上了披风的系带，白皙修长的右手轻轻地抚过披风的边缘，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柔和如水，然后就下了石阶，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那圆脸小內侍如影随形地跟在岑隐的身侧，一边走，一边禀事：
    “督主，这几日已经陆续有赴京考核的武官抵达了。”
    “小的一直派人盯着卫国公府，有一部分人已经去求见了耿安晧。”
    “督主，要不要再带几人回东厂审审，先吓吓他们？”
    “不急。”岑隐神色淡淡地说道。
    那圆脸小內侍说完了正事后，两人之间就沉默了下来。
    圆脸小內侍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灵机一动，试探地说道：“督主，听说端木四姑娘过几天要与人比赛蹴鞠。”
    岑隐“哦”了一声，脚下的步履微缓，转头看向了那个小内侍，挑了挑右眉。
    见岑隐果然是感兴趣了，那圆脸小內侍心里觉得自己还真是够机灵，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道：“好像是四公主殿下邀请端木四姑娘一起组队与人比赛。”
    岑隐嘴角微翘，想起端木绯那副手脚不协调的样子，狭长魅惑的眼眸里笑意点点。
    督主对四姑娘果然是不一般。那小內侍心里暗道。
    岑隐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着，随口问道：“还有谁？”
    圆脸小內侍立刻就答道：“应该还有封公子，李家三公子，大公主殿下……对了，还有四姑娘的姐姐。”
    岑隐又拨了下身上的披风，眸光微闪，看着披风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的云纹，长翘的眼睫轻轻地扇动了两下，又问道：“哪一日？”
    那圆脸小內侍怔了怔后，才意识到岑隐是在问蹴鞠比赛是哪一日，连忙说道：“回督主，日子还没定……等日子定了，属下立刻就来禀报督主。”
    他一边说，一边心想着：督主这么问，莫非是也要去看那场蹴鞠比赛，督主真是疼爱四姑娘啊！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宫门口。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正是最刺眼最灼热的时候，宣告着炎热的夏季即将来临。
    守在宫门口的禁军早就汗流浃背，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彷如一尊尊石雕般。
    几个內侍见岑隐出来了，急忙被他牵来了马，却被几个候在宫门口的人抢在了前面。
    “参见岑督主。”
    三四人蜂拥着冲到了岑隐跟前，恭敬地对着岑隐作揖。他们的鬓角早就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将鬓角的头发浸湿，形容间难掩狼狈之色。
    岑隐目光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其中的一个年轻公子连忙道：“岑督主，家父唐如海……”
    来者正是唐家人，唐太夫人、唐大夫人和唐大公子都来了，三人的脸上都是诚惶诚恐。
    上次他们亲自送了帖子去岑府，可是哪怕打着端木家的名义，也压根儿没见到岑隐，就被门房赶走了。
    岑隐平日里公务繁忙，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宫里，就是在东厂，想要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他们不敢去东厂，就只好来宫门口守着，这不，守了两个多时辰，总是等到了人。
    然而，岑隐根本就不打算理睬他们，优雅地翻身上了一匹白马，对他而言，唐家人不过是蝼蚁，何须理会。
    他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儿就轻快地踱了起来，朝前而去。
    “岑督主留步……”唐太夫人急了，在唐大夫人的搀扶下，又朝岑隐走近了一步，想追上去。不过是短短几日，这对婆媳俩看着就瘦了一大圈，憔悴不堪。
    “放肆！”随行的那个圆脸小内侍不客气地伸臂拦下了唐家三人，阴阳怪气地冷嘲道，“以为是谁，敢让督主留步，我们督主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的！”
    唐家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尴尬，难掩羞窘之色，尤其是唐大公子年纪还轻，血气方刚，被內侍这番轻蔑的言辞羞得满脸通红，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唐大夫人为了丈夫的安危，是顾不上面子什么的了，急切地拔高嗓门道：“岑督主，我是端木四姑娘的舅母，还请督主听我们一言。”
    岑隐拉了拉马绳，停下了马，转过头，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几步外的唐家三人。
    唐大夫人与身旁的唐太夫人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这个法子果然是对了。岑督主对端木四姑娘的情分果然不一般。
    唐大夫人连忙又道：“岑督主，外子不久前被带去了东厂，至今没有消息，还请督主看在端木四姑娘的份上，释放外子……外子实在是被奸人所害。”
    烈日灼烧下，唐家三人额头的汗液更密集了，满怀期望又忐忑不安地看着马背上的岑隐。
    岑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问那圆脸小內侍：“唐如海现在在哪里？”
    圆脸小內侍连忙答道：“在诏狱。”
    岑隐红艳似血的薄唇翘了翘，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一家人分开了也不好……”
    唐太夫人、唐大夫人闻言以为岑隐是同意释放唐如海，喜不自胜，唐大公子急忙作揖道：“多谢岑督主。”事情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
    话音未落，就听马上的岑隐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那就把他们三个也关进去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督主英明，让他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圆脸小內侍笑着抱拳应了，当目光看向唐家三人时，眼神就变得锐利如刀锋。
    什么？！对于唐太夫人、唐大夫人和唐大公子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般，三人都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督主，我们可是端……”
    唐太夫人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声音尖锐，还想说什么，但是一旁待命的另外几个內侍哪会再给她机会去骚扰督主。
    “吵什么吵！”其中一人没好气地说道，另外几人熟练地分工行动，分别钳住了唐家三人的胳膊，动作娴熟而麻利，神情冷漠。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唐大夫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求饶，哭天又喊地，没一会儿，眼泪就糊了一脸，眼眶一片通红。
    然而，岑隐再也没看他们一眼，再次一夹马腹，继续策马往前行去，那个圆脸小內侍连忙也翻身上马，紧跟在他身旁，二人渐行渐远。
    “唔唔……”
    很快，唐家三人的嘴巴都被內侍用汗巾堵上了，三人的口中“咿咿唔唔”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之中又透着一抹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要去东厂啊，他们可是端木四姑娘的舅家啊！
    然而，他们再挣扎，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这些个內侍最擅长对付这些不服管教的人，利索粗鲁地把人拖了下去。
    另一边的岑隐忽然又停下了马，绝美的脸庞上似有沉吟之色，引得那圆脸小内侍也有些紧张，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本座记得这次江南送来的贡品里有一个皮鞠颇为趣致，派人送去端木家。”岑隐随口吩咐道。
    “是，督主。”圆脸小內侍立刻就领了命。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太阳才刚刚西斜，一个簇新的皮鞠就被送到了端木府的湛清院。
    比起被小狐狸霸占的那个黑色皮鞠，这个新送来的皮鞠绚丽精致得很，以不同颜色的皮子拼接而成，每一块皮子上都画了一只可爱的动物，有猫，狗，鹦鹉，狐狸，马匹……
    姑娘家都喜欢好看精致的东西，端木绯爱不释手，直到傍晚去端木宪那里还不肯放下，端木纭宠溺地看着妹妹，心里觉得岑隐真是太细心了。
    端木宪并没有在意端木绯手里的皮鞠，他正为唐家的事心烦，这也是端木宪把端木纭也一起叫来的原因。
    “纭姐儿，四丫头，们还不知道吧，唐家人被抓进诏狱了！”端木宪沉声道。
    端木宪大致把唐家人怎么找上岑隐又被岑隐下令带走的事说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乍听这个消息自是惊讶却毫不同情唐太夫人她们。
    这唐家人也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去宫门口找岑隐，难道真以为凭借他们唐家三言两语，东厂就会放人？！
    端木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揉了揉眉心。
    唐家好歹也是他们端木家的姻亲，这要是唐家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自家也会被连累……端木宪最怕的就是岑隐因为唐家干的荒唐事迁怒到四丫头。
    想着，端木宪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就染上了一丝担忧。
    端木绯对这位祖父再了解不过了，一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故意把那个被她放在篮子里的七彩皮鞠捧了过来，笑眯眯地显摆道：“祖父，这是今天下午岑公子派人送来的，您看好不好看？”
    “呱呱！”
    率先出声的不是端木宪，而是不知何时出现在窗槛上的小八哥。
    小八哥一向喜欢颜色鲜艳的玩意，自打这个皮鞠送到湛清院后，它就一直虎视眈眈，因此端木绯才把皮鞠带来了端木宪这里。
    端木纭抬手在它嫩黄的鸟喙上点了点，然后摇摇食指说：“小八，不行。”
    这皮鞠委实不适合鸟类玩，以小八哥的性子什么都喜欢用鸟喙啄一啄，叼一叼，皮鞠到了它的鸟爪中，那就等着被它啄坏吧。
    小八哥看得懂端木纭的这个手势是否定的意思，难以置信地“呱呱”叫了两声，很是受伤。它不平地看向了端木绯，委屈巴巴。
    端木绯也只能对着它摇了摇食指，小八哥蔫了，伤心欲绝地拍着翅膀飞了出去，停在外面的梧桐树上背过了身，一副“我要静静”的模样，看得姐妹俩又好奇又好笑。
    端木宪看着姐妹俩那轻快的小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岑隐下午还给四丫头送了礼物，那显然是没生气……没生气就好。
    端木宪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管唐家是死是活，自己早劝过了，他们非要找死，也怪不了自己！

425庶女
    想通之后，端木宪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捧起身前的茶盅，又有心情品茗了。
    至于端木纭，还在看窗外赌气的小八哥，心疼了：看来她们家小八是真喜欢球鞠。
    干脆等回了湛清院后，她用藤条和铃铛给它编一个藤球，藤球既可以用鸟喙叼，也可以用鸟爪抓，最适合小八哥了。
    端木纭正想着，就见树枝上的小八哥偷偷地朝这边看来，端木绯也注意到了，坏心地把手里的皮鞠又放回了旁边的竹篮里，小八哥艰难地伸长脖子，爪子一个打滑，差点没从树枝上摔下来……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端木纭心里也觉得好笑，嘴里却是道：“蓁蓁，就别逗小八了，小心它真的生气了，几天不理！”
    “不碍事。”端木绯笑嘻嘻地对着端木纭眨了眨眼，“它要是真的生气，我就带她去惠兰苑。”小八哥喜欢热闹，又喜欢漂亮东西，最喜欢那些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都围着它转了。
    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
    听端木绯提起惠兰苑，端木宪心念一动，想起了章家，那个章文轩与戚氏义绝真是自毁前程，也难怪保不住嗣子的位置。
    “四丫头，我记得和章家二房的五姑娘处得不错？”端木宪突然问道。
    她与章家小表妹当然处得极好的。端木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章五姑娘性子活泼，可爱得紧。”
    端木纭听着自家妹妹一本正经地夸别人可爱，这话从模样精致可爱的妹妹口中道来，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端木宪真正想说的也不是章岚，他眼帘半垂，看着浮在碧绿茶汤上飘荡不已的茶叶，思绪飞转。
    章家老大章文轩和老二章文澈虽然是同父同母，性子却大不一样。
    章文轩看似有几分才学，其实自命清高，目下无尘，相比下，章文澈的性子就圆融不少，而且章二夫人楚氏长袖擅舞，又出身宣国公府，与京中不少勋贵世家都素有些交情。
    自章文澈夫妇俩抵京后，章家在京城中如鱼得水，与各府的走动往来也更频繁了。
    章老太爷在年前就回了淮北，看起来，章家那边应该是打算把章文澈夫妇留在京城，主持京中的事务了，也就是说，章家的新嗣子和下任家主十有八九就是章文澈了。
    章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与楚家齐名，虽然近些年已有颓势，但在端木宪看来，对于章家还是当以交好为主。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笑着道：“章家大老爷章文轩前两日带着儿子启程回了淮北老家的，他的女儿忽然出了痘，就留在京城没走。章二老爷既然现在没走，想来应该是会留京了，四丫头，以后可以和章五姑娘多走动走动。”
    “祖父，那我回去就给章五姑娘下帖子。”端木绯连忙道，心里想着：还真是巧啊，章若菱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痘了。
    端木绯也懒得管别人家的闲事，没多想，只想快点把章家小表妹叫过来玩。
    她再也坐不下去了，急切地说要回湛清院，端木宪看着小丫头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挥了挥手，就让她和端木纭去了。
    端木绯回去后，也没写帖子，干脆让人送了几箩筐荔枝给章家小表妹。
    接下来，就是等着鱼儿咬钩了。
    果然，次日一早，章岚就亲自上门道谢。
    小表妹一哄就过来了。端木绯心里就像是有一只麻雀在轻快地扑腾着，心情大好，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可爱。
    相比下，章岚则是一脸的端庄，梳着规矩的弯月髻，穿着一身柳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朵幽兰，清雅明丽，却硬是让她看来比实际年纪大上一两岁。
    “多谢端木四姑娘……”
    章岚的话还说完，就被端木绯笑吟吟地打断了：“章五姑娘，来，这边坐。”
    端木绯热情地起身招呼着章岚，心道：哎，小表妹老是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老气，真是浪费她长得好似搪瓷娃娃般可爱。
    端木绯拉着章岚的手在窗边坐下，又吩咐丫鬟给她上茶上点心。
    章岚端庄地坐着，身姿优雅笔挺，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就像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一般，气质恬静。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环境，这间东次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窗外青葱的槐树以及金镶玉竹把屋子里映得一片幽绿色，宁静幽谧，让人不禁就放松了下来。
    端木绯看着章岚，真是越看越有趣，手心痒痒的，好想在她头上揉了揉。
    “章五姑娘，我给看个好玩的。”端木绯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神秘兮兮地对着章岚眨了眨眼，又抬手把碧蝉招了过来，附耳吩咐了一句。
    碧蝉点点头，立刻就去内室把那个西洋写字娃娃取来了。
    且不说这个娃娃能自己写字，光是它外表的精致繁复就不是中原的摩喝乐可以比拟的。
    “端木四姑娘，这玩偶可真精致。”章岚低头打量了这个西洋玩偶一番，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些，神情还是那般矜持稳重。
    端木绯灿然一笑，熟练地给那个写字娃娃上起了发条，碧蝉又连忙给写字娃娃身前的墨罐中加墨。
    章岚是聪明人，立刻就从碧蝉的这个动作中看出了什么，心中浮现某个猜测。
    端木绯上好了发条后，直起身子退开了，跟着那个写字娃娃自己拿着鹅毛笔笔走龙蛇地在一张纸上写起字来，看得章岚目瞪口呆，樱桃小嘴不自觉地张成了圆形，一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写字娃娃，直到那写字娃娃停了下来，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糟糕。她方才也太不端庄了。
    章岚欲哭无泪地抿了抿小嘴，可是眼睛又舍不得离开那个写字娃娃。这个小玩意竟然这么神奇，她以前还从来不曾见过呢！
    章岚那种意犹未尽的眼神，端木绯最熟悉不过了，小狐狸和小八哥经常对着这个写字娃娃露出这种类似的表情。
    她的小表妹还是这么可爱。
    端木绯笑吟吟地再次给那个写字娃娃上了发条，如玉的颊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心情大好地又吩咐绿萝和碧蝉去取其他的小玩意。
    没一会儿，绿萝和碧蝉就把空竹、陀螺、竹蜻蜓、皮鞠等等的各种玩具堆满了东次间，屋子里原本的雅致登时消失殆尽，把章岚看得目不暇接，小脸上又纠结了起来，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要端庄，要端庄。
    端木绯故作不知，笑眯眯地与章岚说着闲话：“章五姑娘，我前些日子出了痘，这些都是哥哥姐姐为了哄我开心的……”
    章岚怔了怔，才知道端木绯刚出过痘。
    端木绯从绿萝手里接过那个岑隐送的皮鞠，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本想提议去花园里走走，话还没出口，就见章岚惊喜地看向了窗外，眸生异彩，喊道：“小八……”
    话出口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赶紧收敛了神色，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可目光还是晶亮地看着停在窗外槐树上的小八哥。
    槐树上蹲着的不只是小八哥，还有小狐狸，一鸟一狐都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手里的皮鞠。
    “这是我家团子。”端木绯笑眯眯地介绍小狐狸，把手里的皮鞠递给了章岚，章岚傻乎乎地顺手接下了。
    几乎下一瞬，她就看到树上的一鸟一狐都有了反应，小八哥展翅从树上朝窗口这边俯冲了下来，小狐狸也动了，三两下就从高高的树枝上跃下，然后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出现在窗槛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章岚手里的皮鞠，让章岚不知道是该觉得受宠若惊，还是该觉得如芒在背。
    “呱！”
    小八哥不高兴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这是我的！
    小狐狸没出声，但是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是盯上了猎物一般。
    章岚手足无措地看看两个小家伙和端木绯，实在没法应对它俩那期盼的眼神，脑子一片空白，干脆就把那个皮鞠又塞还给了端木绯，如释重负。
    端木绯看着小表妹那可爱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闷笑。
    小狐狸一看没戏了，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道灵活而孤高的背影。
    章岚直直地看着小狐狸离去的背影，神情怔怔，好一会儿，都没反应，直到耳边传来端木绯疑惑的声音：“章五姑娘。”
    章岚这才回过神来，力图镇定，却还是难掩眸中的一丝赧然，“前日戚先生布置了一幅画，我想了两天还是没有灵感，方才忽然有了主意。”
    端木绯嘴角一勾，拉起了章岚的小手，“那可得趁着‘心境’赶紧画出来才好。”她笑眯眯地拉着章岚去了她的小书房。
    章岚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被端木绯风风火火地拉走了，锦瑟给她铺纸磨墨，伺候笔墨，连小八哥都跟着她们飞了过来，停在小书房的窗槛上，似乎想看看章岚这是要画什么。
    想着心里的那张构图，章岚跃跃欲试，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羊毫笔就画了起来，挥洒自如，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浅笑……
    端木绯在一旁一会儿看她画画，一会儿又逗逗小八哥。
    屋子里宁静闲适，只有小八哥偶尔“呱呱”地叫着。
    章岚完全投入到作画中，一鼓作气地把这幅画画完了，当她搁下笔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端木绯好奇地起身凑过去看，这是一幅只用了黑白灰的水墨画。
    画的主角是小狐狸，或者说，是一头雪狐。通体雪白没有一点瑕疵的雪狐站在溪水边，遥望着溪水流淌而来的方向，它的身旁是几支干枯灰暗的芦苇，如鹅毛般的芦苇穗在风中摇曳着。
    整幅画透着一种清冷萧条的气息，如临冬日……
    “呱！”小八哥也认出了画中的那只狐狸，在窗槛上直跳脚。
    端木绯没理会小八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幅画，沉吟片刻后，随口问道：“章五姑娘，戚先生这一题不会是和‘冬天’有关吧？”
    章岚眨了眨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难掩惊讶地看着端木绯，跟着，她勾唇笑了。难怪大伯母，不，戚先生总说端木四姑娘聪慧。
    “端木四姑娘猜得七七八八。”章岚含笑道，“戚先生出的题是‘冬’，但不可见冰雪。”
    这一题说难不难，简单的就是画梅、画雪莲、画冬眠的动物、画寒风中的枯木等等，可是这些别人也都能想到，直到方才小狐狸的那孤高的背影给了章岚这幅画的灵感。
    端木绯仔细打量着这幅画，笑吟吟地说道：“这幅画还能再改改。”
    “还请端木四姑娘赐教。”章岚殷切地看着端木绯，对着她福了福。
    端木绯笑着指了指画纸上方，“这里再加一轮冷月从阴云中半露半遮，觉得如何？”
    章岚双目瞠大，眸中似是映着夜空繁星般，璀璨生辉，她急切地拿起笔，又刷刷地画了起来。
    端木绯看着章岚那专注的侧脸，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的小表妹还是这样，人是长大了不少，但是性子一点也没变……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端木绯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
    须臾，章岚就放下了笔，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幅画，这冷月与阴云真是妙极了，让人感觉这一夜风雪欲来，让这幅画显得空灵，又不是一种紧迫感。
    章岚越看越喜欢，看的是画。
    端木绯也越看越喜欢，看的是自家小表妹。
    她心念一动，趁着章岚在看画，以诱哄的语气提议道：“章五姑娘，涵星表姐还有我姐姐、我李家表哥他们要组队与锦绣县主比赛蹴鞠，就在六月初一，也一起来吧。”
    章岚正沉浸在画中，差点就脱口应下了，但最后还是刹住了。她从画里抬起头来，小脸上透出一丝纠结：这蹴鞠也太不端庄了，再说……
    “我不会蹴鞠。”她诚实地说着。
    端木绯莞尔一笑，笑得脸上的梨涡更深了，早就想好了，立刻就道：“我也不会，但是我们可以画画啊！万一下次戚先生让画蹴鞠呢？”
    端木四姑娘说得有理！章岚眸子一亮，如宝石般璀璨。
    端木绯心里笑得肚子也疼了，又怕把小表妹给气走了，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她和涵星特意择了一块山清水秀之处比赛，届时大家还可以去四下遛遛马……
    章岚原本是打算在午膳前就告辞离开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被留了用了午膳，又一不小心陪着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吃了些下午茶，等她离开端木府时，已是黄昏了，伴随她一起回府的，还有大包小包的水果点心、花茶果酒。
    送走了章岚后，端木绯的心情更好了，觉得小表妹那懵掉的小模样足以她好好地回味好几天。
    次日一早，她就给章家下了帖子，约章岚于六月初一去翠微湖畔蹴鞠游玩。
    跟着，她就数着日子等着，临近六月，天气越发炎热了，烈日灼灼，夏季正是来临了。
    但是，到了六月初一当日，来到翠微湖畔的却不是章岚，而是章家大姑娘章若菱。
    端木绯下了马车后，却看到旁边的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人竟然是章若菱，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章若菱也看到了端木绯，款款朝姐妹俩走去。
    翠微湖畔，山风徐徐，林荫密布，比京城倒是凉爽不少，此刻才辰时，空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清晨的朝露与雾气。
    不远处停着一排排车马，翠微湖畔也摆好了一张张桌椅，还有丫鬟小厮忙忙碌碌，有的在整理蹴鞠比赛的球场，有的沿着球场搭建观赛的帷棚，有的在摆果盘点心，有的看着红泥小炉烧水煮茶，附近百来丈都是一片热闹的喧阗声。
    章若菱很快走到姐妹俩跟前，微微一笑，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福了福，“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别来无恙？”
    章若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梳了一个繁复的牡丹头，戴着点翠云雀发钗，身上穿了一件蓝绿色的褙子，搭配一条柳黄色的马面裙，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莲花与芙蓉，颜色清雅脱俗，衬得章若菱周身散发着一种优雅秀美的气质。
    端木绯淡淡一笑，端木纭笑着与她寒暄：“章大姑娘，托福。”
    章若菱并不在意姐妹俩对她的冷淡，解释道：“舍妹出了痘，所以今日不能来了。”
    端木绯皱了皱眉，明明前几天，章岚人还好好的……
    “章大姑娘，敢问章五姑娘是何时出的痘？”端木绯问道。
    章若菱叹了口气，秀丽的眉心微蹙，显得忧心忡忡，“就是前天晚上。”
    端木绯半垂眼眸，眸光闪了闪，水痘可以潜伏十来天，算算时间，也就说章岚上次回去后没两天就染上了水痘。
    怎么会这么巧！
    端木绯抬眼又望向了几步外的章若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如纯净清澈的山泉水般，仿佛能看透人的表象，洞悉人心。
    看着前方的端木绯，章若菱忍不住又想起了她的嫡母戚氏，心情如潮水般起伏翻涌。
    她不自觉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避开了端木绯的目光，转而对端木纭道：“端木大姑娘，今天是要下场比赛吧？我不会蹴鞠，也只能给姑娘鼓鼓劲了。”
    端木纭今日穿上了那身新作的碧色骑装，骑装的裙摆上游走着一尾尾火红的火鲤，火鲤的色彩鲜艳亮丽，却不俗艳，反而给这淡雅的碧色添加了一抹矜贵，衬得少女红艳的朱唇似染了朱砂般，明艳夺目。
    同样款式的一身碧色骑装穿在端木绯身上，却又是另一种感觉，清丽活泼，细细一看，就会发现原来这两身骑装上的火鲤姿态不同，前者慵懒高贵，后者活泼调皮，因而呈现出两种迥然不同的感觉。
    姐妹俩的这两身骑装引来了不少周围姑娘艳羡的目光，交头接耳地点评着，她俩只是这站在这里，就是不少人目光的中心。
    封炎远远地就看到了端木绯来了，就像是一条看到主人的小狗般，欢快地跑了过来，“蓁蓁……”
    然而，不仅是他看到了端木绯，“别人”也看到了，他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宫女从珍就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快他一步来到姐妹俩身旁，屈膝禀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请二位过去。”
    不远处，正在和几位公子贵女说话的舞阳和涵星对着端木绯和端木纭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赶紧过去。
    涵星的身旁，君然、李廷攸、慕瑾凡、丹桂、蓝庭筠等人也都聚集在周围，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章大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端木纭对着章若菱微微一笑，就和端木绯一起朝涵星那边走去，封炎好像端木绯的尾巴般也跟了过去，一边与她搭话。
    章若菱站在原地目送姐妹俩离去，原本绷紧的身形放松了些许，舒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朝周围环视了半圈，参加蹴鞠比赛的公子贵女一共有二十名，但是此外，还来了不少像端木绯、章若菱这般是为了观赛游玩来的人。
    今日来的人大多是京中的勋贵子女，其中有一部分章若菱也曾见过，他们都是京中顶级的门阀显贵人家的姑娘，至少也是亲王、郡王、侯伯人家的子弟，很多人的身份都比那天去露华阁赴宴的人更加金贵。
    这些人自成一个圈子，平日里普通世家、朝臣家的公子姑娘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些人。
    他们章家是四大家族之一，自然显贵，可是她不过是庶女，这里的贵女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地与一个庶女往来。
    她今日能来这里不过是借了“别人”的光而已……
    想着，章若菱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前方的端木绯，她正笑吟吟地与涵星说着话，几个公子姑娘言笑晏晏，气氛很是和乐。
    “涵星表姐，看这些抹额，我让针线房做的，待会比赛时，们就都系上。”端木绯从绿萝手里接过一个篮子，从篮子里的几条抹额挑了一条给涵星。
    这些抹额都是火红色的，正好与端木纭、端木绯骑装上的火鲤颜色一致，端木绯特意让针线房在抹额上以银丝线绣了几尾鲤鱼，抹额戴在端木纭的额头上，与她的骑装十分相配。
    不仅是涵星有份，封炎、李廷攸他们这些参赛的成员统统有份。
    涵星随手把抹额绑在了额头上，从珍立刻捧了一个菱花镜上前，涵星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她早就知道抹额是红色的，因此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大红骑装，与这抹额也配得很。
    “绯表妹，亏得有。”涵星娇声道。
    她这句话不是客气话，这场比赛确实亏得有端木绯一起帮手操持、组织。
    为了今天的比赛，他们这些人已经聚在一起练习过几次，确定各自的位置、职责，又练习了配合，也演练了一些蹴鞠的战术等等。
    涵星住在宫里，平日里想要出来多少没那么方便，连练习也不得已缺席过两次，很多琐事都是端木绯和李廷攸帮着张罗的。
    比如现在，端木绯还肩负着军师的职责，让大伙儿都围成一圈，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战术：
    “蹴鞠如战场，讲究谋略、力量、配合以及临场反应。”
    “封公子，和君世子、攸表哥默契十足，们三个人可以作为进攻的主力。”
    “涵星表姐，灵活，技巧又娴熟，来组织中后场的防守，可以抓住时机发动进攻……”
    “慕公子，性格冷静沉稳，就看着球门吧……”
    “……”
    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的小脸，目光灼灼，那痴迷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君然和李廷攸也注意到了，有些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年们皆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场大杀四方。
    这时，从珍看向了某个方向，对着众人禀道：“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二皇子殿下来了。”
    她这一说，端木绯、封炎等人有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朝前望去，百来丈外，一个着湖蓝锦袍的少年公子正策马朝这边驰来，他的身旁还有一辆朱轮车随行，很显然，来的人不仅是二皇子慕祐昌，还有二皇子妃楚青语。

426下注
    涵星看不上她这个二皇兄，嘴里发出不屑的冷哼声，完没打算上前和他们打招呼，舞阳就更不用说了。
    附近的其他人当然也注意到了二皇子夫妇来了，也注意到大公主、四公主那边的气氛有些怪异，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当年二皇子与那僧人玄信的事，所知之人不多，事关皇家，很多人也不敢宣扬，但是在场的公子姑娘们出身显贵，还是有一部分人知道当年发生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神色间便染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慕祐昌很快就在前方的一片槐树下停下了马，轻盈地翻身下马，他身旁的朱轮车也停了下来，随行的宫女正要扶二皇子妃下马，却见慕祐昌过来了，急忙退开。
    慕祐昌伸出右手，亲自把一道纤细的紫红色身影扶了下来，正是楚青语。
    楚青语穿了一件华丽的紫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头上梳着一个极为繁复的牡丹头，戴着赤金嵌东珠衔珠串五翅斜凤钗，看来端庄富丽，与慕祐昌并肩站在一起时，女的俏，男的俊，让人不禁赞叹好一对神仙眷侣。
    章若菱嫣然一笑，连忙上前，姿态优雅如修竹，心中暗暗庆幸着：她一个姑娘家，要是二皇子是孤身前来，她自是不方便独自上前去行礼，可是有楚青语在就不同了。
    楚家是二婶母楚氏的娘家，且与他们章家世代交好，这情分自然是不一般。
    “二皇子殿下，”章若菱对着慕祐昌先福了福，接着就看向了楚青语，亲昵地唤道，“语表姐，你可还记得我，我是章家的章若菱。”
    此刻走得近了，章若菱才注意到楚青语看着有些憔悴，虽然她特意在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但还是掩不住她眼窝处的青影。
    不仅如此，她的脸色似乎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大病初愈，神色间有些蔫蔫的。
    偏偏章若菱与楚青语也不过是几面之缘，没说过几句话，有些话说多了便是交浅言深，因此她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楚青语当然认识章若菱，神色淡淡，章若菱不过是章家长房的庶女，无论前生今世，都是庸庸碌碌，又怎么值得自己费心！
    楚青语对着章若菱微微颔首：“原来是章家表妹。”
    话语间，又有几个公子贵女过来给慕祐昌和楚青语见礼，而章若菱“自然而然”就被众人所无视了。
    她与他们明明如此近，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她与他们分隔开来。
    章若菱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们，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握在一起，指尖掐进柔嫩的掌心，心里愤愤：本来她是有机会记在戚氏名下的。
    本来她是有机会成为章家嫡女的。
    本来她也有机会像楚青语一样嫁皇子世子，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
    本来她可以拥有一个完不同的人生……
    可是这一切都被端木绯破坏了，这一切都随着戚氏与父亲的义绝再无可能了……
    章若菱的眸底翻动着惊涛骇浪，其中夹杂着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有愤懑，有绝望，有嫉妒，有不甘心……
    慕祐昌与那些人寒暄了几句后，就转头对着楚青语道：“语儿，我们过去和大皇姐还有四皇妹她们打声招呼吧……”
    他话音未落，后方又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跟着是少年轻快明朗的声音：“二皇兄，还是小弟慢了一步。”
    慕祐昌眸光微闪，嘴角僵了一瞬，当他转头朝慕祐景望去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儒雅和熙的浅笑，“三皇弟。”
    他笑得温和，心里却对慕祐景很是不屑：在他看来，慕祐景已经不配成为他的敌人，慕祐景之前选择了耿海，而非岑隐，慕祐景已经走错了一步，以岑隐锱铢必较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扶持慕祐景的。
    想着，慕祐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慕祐昌忙着与慕祐景虚与委蛇，没注意到楚青语正看着不远处的封炎，瞳孔里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眼眸。耿海倒了，封炎的绊脚石少了一块……
    只是……
    楚青语微微拧眉，轻咬下唇。
    这时，慕祐昌正好转过头来，看到了楚青语面色不对，柔声问道：“语儿，你可是晕马车了？要不到前面的树荫下坐下歇歇吧，本宫让人给你泡些药茶喝。”
    慕祐昌看来温柔体贴，引来某些不知内情的姑娘们一道道艳羡的眼神，觉得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真是鹣鲽情深！
    楚青语嫣然一笑，得体地说道：“殿下，妾身没事。我们还是先过去跟大皇姐和四皇妹打个招呼吧。”
    于是周围的这些公子贵女就簇拥着慕祐昌夫妇和慕祐景朝舞阳和涵星那边去了。
    接下来，又是好一阵见礼。
    舞阳和涵星根本就懒得掩饰她们对慕祐昌和楚青语的不喜，打了招呼后，就不再与他们夫妇俩说话。
    慕祐昌虽然心里不悦，但也不可能在这里发作出来，若无其事地借着楚青语身子不适为由，往一边的树荫下歇息去了。
    君然、李廷攸他们看到不远处有熟人来了，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一个小內侍步履匆匆地跑过来禀道：“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球场已经准备好了。”
    不远处有的绿茵球场上，两队的球门已经安置好了，球场上也拉了白绳做好了边界和中场的记号，连捡球的内侍们也守在了球场四周。
    舞阳和涵星还没应声，就听树上传来一个一个轻佻明快的男音：“四公主殿下，锦绣县主，既然球场好了，那比赛可以开始了吧！”对方的声音透着些许急切。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二十来岁、着宝蓝锦袍的青年斜躺在一段粗壮的树枝上，神情慵懒地看着下方的众人。
    “急什么，池六，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呢！”一个十五六岁紫衣少女大步流星地从西南方朝这边走来。
    少女一张清秀的圆脸，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个朝云近香髻，插着赤金红宝石蝴蝶花簪，流光溢彩，映得少女双颊生霞。

    被称为“池六”的青年轻快地自树上一跃而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又道：“锦绣县主，反正大家现在闲着没事，干脆找点乐子，先下个注怎么样？”他笑嘻嘻地看向舞阳等人，“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君然……你们觉得如何？”
    青年对待几位公主县主世子的态度很是随意，嬉皮笑脸。
    章若菱一听对方姓池，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位青年应该是辅国公府的六公子池彦，辅国公那可是超品的勋贵，在大盛朝也是地位超然。
    舞阳笑吟吟地接口道：“那本宫当然是押我们红队。”她说着随手从腰侧拔下一个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佩交给池彦。
    “本宫押一千两。”涵星紧接着说道，出手豪爽。
    有了两位公主起头，其他人也都纷纷地开始下注，端木绯庆幸自己随身带着她的金锞子，投了两个八哥锞子作为她和姐姐的赌注。
    池彦兴致勃勃地使唤两个宫女准备了两个分别系着红、蓝绸带的篮子安放这些赌注，又吩咐一个內侍把众人下的赌注都记录下来。
    他干脆就带着两个宫女和那个內侍沿着湖畔的那些帷棚吆喝起来，怂恿着到场的众人都来下注。
    在场的公子姑娘们多与他相熟，随意地往篮子里丢着小玩意，不过多是凑热闹，也就是随手拿随身的玉佩、簪子、金银锞子什么的当赌注。
    翠微湖畔随着池彦的吆喝声愈发热闹了，说笑声随着山风飘扬在四周，一片朝气蓬勃。
    池彦容光焕发，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着，活脱脱的一个货郎。
    片刻后，他就来到西北边一个蓝色的帷棚前，正要跟对方打招呼，在看清对方容颜的那一瞬间傻眼了，嘴巴张圆。
    帷棚里坐着一个着蔚蓝云纹锦袍的青年，青年形容昳丽，五官美得惊心动魄，慢悠悠地饮着茶水
    池彦心跳砰砰加快，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着：这……这……这一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差点没抬头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池彦咽了咽口水，面色一正，讪讪地对着对方拱了拱手，“岑督主，打搅了。”
    他也没指望岑隐会理会他，打了招呼后，就打算走人，却被岑隐叫住了：“池六公子。”
    岑隐一边说话，一边放下了手里的白瓷浮纹茶盅，他那修长的手指似乎比白瓷还要细腻白皙。
    池彦身子一僵，连忙止步，转身笑得十分客套，“岑督主，可有何指教？”
    “池六公子，这是在下注吧？”岑隐抬手指了指后方宫女手里的篮子，宫女拿着篮子的手登时一颤，低眉顺眼。
    池彦点了点头，心道：这一位总不会也想下注吧？
    仿佛在回答他心头的疑问般，岑隐又道：“本座下一注，就押端木四姑娘那队。”
    端木四姑娘？！池彦的神情有些微妙，端木四姑娘不是不参加蹴鞠比赛吗？
    不过……
    池彦想了想，端木大姑娘的额上绑着红抹额，想来是参赛的，反正投给妹妹，就是投给姐姐。
    池彦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其中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岑隐从袖子里取出一小锭金锭，随手扔进了系着红绸带的篮子里。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池彦从帷棚里出来时，还有一种犹如置身梦境的虚幻感，那砰砰的心跳提醒他刚才的一幕并非是幻觉。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
    “池六公子！”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把余惊未消的池彦惊得差点没跳起来。
    下一瞬，就见两个青衣小內侍从后方的一棵柳树下笑吟吟地追了上来，客气地对着池彦拱了拱手，其中一人笑眯眯地说道：“池六公子，刚才督主可是下注了？”
    没等池彦回答，另一个小內侍就说道：“我们就想跟着督主给四姑娘……我是说端木四姑娘押一注。”
    又是端木四姑娘。池彦的嘴角抽了一下，抬眼朝涵星和端木绯的方向看了过去，见那对表姐妹笑作一团，心道：原来端木四姑娘真的是岑隐的义妹啊！他以前还以为是谣言呢！
    “两位公公请随意。”池彦笑嘻嘻地说道。
    反正对他来说，越多人下注，就越好玩。
    这一下起注来，就没完没了了，一路上，池彦一次次地被人叫住，那些內侍都悄悄地跑来下注。
    等池彦又回到涵星、端木绯他们那边时，那个系着红绸带的篮子已经被五花八门的赌注装得满满当当。
    君然懒洋洋地歪在一把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扇着手里的折扇，看到池彦回来了，立刻招呼道：“池六，快过来，下注怎么能漏下本世子呢。”
    君然说着心里有些扼腕，他怎么就没想到开赌局，平平让池彦这家伙抢了先机呢。
    他随手摸出一个银锭子就要下注，却惊讶地发现那系着红绸带的篮子里居然满了……
    咦？
    君然好奇地朝另一个系着蓝绸带的篮子看了看，只见那个篮子却是不满一半。
    “看来我们还是大热门啊。”君然得意洋洋地笑了。
    那是自然。端木绯和涵星在一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封炎亦然，心里暗道：有自己在，当然会赢。蓁蓁一定会高兴的。
    池彦的表情却有些微妙而纠结，又似有几分欲哭无泪。
    “我……”池彦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碰上岑督主了，他一下注，跟进的人就不少。”
    君然也没想到岑隐来了，有些意外，连手里的折扇都停顿了一下。
    端木纭和端木绯当然也听到了，姐妹俩下意识的抬眼找了一圈，就在西北方的一个蓝色帷棚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正悠然品茗，一派闲云野鹤。
    端木纭对着岑隐勾唇笑了，端木绯也抬起手，轻快地招了招手，笑得眼如新月。
    岑隐对着姐妹俩莞尔一笑，神情间变得柔和了不少。
    池彦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暗暗心惊，是他眼花了吗？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岑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东厂厂督有几分慈眉善目？
    这果然是个梦吧？池彦暗暗地捏了自己一把……好痛。他的五官有些扭曲。
    一旁的君然看着池彦在那里犯傻，笑得肩膀抖动不已，一张俊脸躲在扇子后。
    涵星和舞阳觉得莫名其妙，只以为君然又脑抽筋了。
    这边的骚动就如同一颗丢入湖水中的石子般，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了开去，渐渐地，不少人都得知了岑隐来了的消息，一道道神情各异的目光都投向了岑隐所在的方向，又敬又畏又疑又惊。
    周围的说笑声一下子就少了不少，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倒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于岑隐的到来欣喜不已。
    “没想到岑隐会来……”二皇子慕祐昌低低地喃喃道，唯有坐在他身旁的楚青语听到了他的声音，眼帘半垂。
    慕祐昌的手指在手边的茶盅上轻轻地摩挲着，心道：这位岑督主心狠手辣，对什么人都不亲近，却独独对这个义妹这般重视。
    “端木四姑娘可真是不一般。”慕祐昌慨叹地又说了一句。
    楚青语的嘴角勾出了一抹轻蔑的浅笑，别人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得很，岑隐不是给端木绯面子，岑隐他真正在意的人是端木纭。
    楚青语想提点慕祐昌一句，可是想到他们旁边还坐着慕祐景，终究没有说什么，捧起一盅茉莉花茶，慢慢地饮着茶。
    “二皇兄，”慕祐景收回视线，含笑地看上了慕祐昌，“小弟以为二皇兄更喜欢舞文弄墨，没想到对蹴鞠也感兴趣。”
    慕祐景笑得如春风拂面，看似与慕祐昌随口闲聊，实际上在嘲讽对方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样子讨好朝中的文臣。
    “三皇弟，父皇常说，我们大盛是马背上打下的天下，慕家男儿自当文武双。父皇的叮嘱，本宫自当记在心中，三皇弟，你说对不对？”慕祐昌温文儒雅地笑了，一派兄长对弟弟的谆谆教诲。
    装模作样！慕祐景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朝楚青语看了一眼。
    他们俩的这门婚事是怎么成的，慕祐景也心知肚明，慕祐昌虽然娶到了楚家女，却反而失了楚家心，就这样，还不死心地想和他争皇位，真是异想天开！
    慕祐昌忽然站起身来，对楚青语道：“语儿，我们这里的视野有些不太好，干脆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楚青语微微一笑，夫唱妇随地也站了起来，夫妇俩没再理会慕祐景，朝着西北方走去。
    真是心胸狭隘。慕祐景心里暗道，正要端起茶盅，突然又意识到不对，二皇兄去的方向是……
    慕祐景霍地站起身来，朝慕祐昌和楚青语的背影望去，他们俩果然是朝岑隐所在的帷棚去了。
    慕祐景不甘落后，连忙追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
    周围的其他人大多没注意两位皇子，随着一声响亮的击鼓声响起，球场中央，由蓝队先开球，一个黑色的皮鞠被一个绑着蓝抹额的青年重重地踢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穿过了小半个球场，前方另一个头戴蓝抹额的少年朝前狂奔而去……
    球场上的那些参赛队员以及球场边的观众都把目光投注在那个腾飞的皮鞠上，目不转睛。
    慕祐昌、慕祐景和楚青语走入帷棚中，笑容满面地与岑隐打了招呼：“岑督主。”
    三人笑得殷切，相比下，岑隐却是神色淡淡，与他们微微颔首，“二皇子殿下，二皇子妃，三皇子殿下。”
    也只是如此，岑隐甚至没有起身，仿佛在他面前的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慕祐昌和慕祐景根本就不敢多说什么，以岑隐如今的地位，除了皇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令他折腰，连耿海都倒下了……
    他们这些皇子看着身份贵重，其实手中根本没有一点权利。
    岑隐看着外面的球场，只见一个着碧色骑装的少女忽然纵身而起，抢在蓝队的少年前，把皮鞠截了下来，然后她叫了一声，“攸表哥！”
    皮鞠被明艳的少女一脚利落地一脚踢出，又朝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
    李廷攸游刃有余地接住了皮鞠，看也没看朝他飞奔而来的蓝队队员，即刻把皮鞠又传出，皮鞠又划出一道曲线。
    封炎毫不迟疑地一个倒挂金钩，皮鞠就如流星般风驰电掣地朝球门直射而去，快得肉眼几乎抓不住。
    两息后，一阵欢呼声就在球场中炸响，比赛开始才不到半盏茶功夫，红队就率先进了一球。
    岑隐似牡丹般娇艳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看着球场中那个神采焕发的少女，心情愉悦。
    慕祐昌和慕祐景都能查觉到岑隐的心情不错，慕祐景连忙与岑隐搭话：“炎表哥不仅马球打得好，蹴鞠也玩得不错，看来红队是十拿九稳了。岑督主刚才可有下注？”
    “随便下了一注。”岑隐淡淡道。
    他这个三皇弟还真是厚脸皮，他当初都投向了耿海，还好意思找岑隐搭话。慕祐昌心里暗骂着，他虽然恨不得与慕祐景唱反调，可偏偏端木绯的长姐就在红队，慕祐昌也只能强颜欢笑地说道：“这倒是巧了。本宫与岑督主一样，也投了红队。”
    两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岑隐说着话，跟在慕祐昌身旁的楚青语始终没有说话，悄悄地打量着岑隐，眸子里复杂至极。
    当耿海丧命的消息传来时，楚青语惊得差点没摔了杯子。
    上一世，耿海此刻还活着，耿家和五军都督府正风光。在接下来的数年中，耿海和岑隐一次次的博奕，跟着五军都督府不断地被皇帝削弱……彼时，楚青语早就出嫁了，她身处成家内院，所知都是从表哥成聿楠那里听来的。
    成聿楠那会儿已经入朝，在户部任职，偶尔闲暇时会与她说一些朝堂的事，说起皇帝又当朝斥责耿海了，说起皇帝把内廷十二卫的调配权给了兵部，说起皇帝让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共同主持武官的世袭考核及任官比试……直到五年后，在皇帝出巡避暑的路上，耿海率军来袭，意图逼宫……
    再然后，五军都督府就随着耿海的身亡彻底完了。
    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处置了很多耿家的旧部，颇有种株连十族的架势，东厂在京中和各州肆意搜捕，大盛乱作一团。
    甚至于，因为不少将领出事，西北与北境几个强大的部族蠢蠢欲动，边境也乱了，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那时候的大盛就像是一盘散沙，只要一阵狂风暴雨来袭，就可以将之彻底覆灭。
    直到，封炎携着那股巨浪来袭，岑隐倒戈投效了封炎……
    想起前世种种，楚青语的眼神更复杂，她垂下浓密的眼睫，乌黑的眼眸中闪着夹杂了恐惧、慨叹、敬畏的光芒，一双素手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外面又是一阵欢呼声传来，把楚青语从思绪中唤醒，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球场上，刚才君然又进了一球，他正神采飞扬地与其他队友纷纷击掌，意气风发。
    她再看旁边的记分牌，两边的比分是三比零，红队遥遥领先。
    这一点，楚青语毫不意外。
    “君世子这一球也该算炎表哥一半功劳，若非炎表哥劫球又迅速传球，这一球恐怕还不会进得那么顺利。”楚青语的耳边传来了慕祐景的声音。
    是啊。楚青语抿了抿唇，眼眸幽深。封炎，他本就是天命之子。那些人注定会聚集在他身边……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真的。

427脸面
    楚青语暗暗地咬着牙。
    她没想到耿海会死得那么早，她本来打算等耿海吃了几次亏，她再让二皇子出手相助，以换取耿海的助力……
    没想到，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楚青语心里一片茫然，就像是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到前路……她真怕自己走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已经想了一个多月，都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反倒是脑海中总是浮现楚青辞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还是这样，做事不用脑子。难怪祖母总说你目光狭隘，心量太小，难成大器。”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诅咒般反复地在她耳边响起，在她梦中将她惊醒……
    楚青辞。
    楚青辞她就算是死了，还不肯放过自己。
    楚青语的双手狠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将帕子绞烂。
    她该怎么办呢？！
    楚青语抬眼看向了身侧的慕祐昌，而慕祐昌根本就没注意她，他正殷切地看着岑隐，笑脸逢迎地说道：“听闻岑督主的马球和蹴鞠都是一绝，要是督主下场怕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对了，岑隐。楚青语眼帘微颤，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看着几步外的岑隐。
    还有岑隐呢！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岑隐都没有变，他依然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即便是她今生嫁了皇子，皇子与她这皇子妃在岑隐面前，却还是卑躬屈膝，摧眉折腰。
    岑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从茶盅里抬起眼来，朝楚青语看来，两人四目对视了一瞬。
    岑隐那双狭长的眼眸如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般，幽深，清冷，没有一丝温度，看得楚青语心口一颤，一种恐惧的感觉由心底升腾而起，就像是那熊熊燃烧的野火疯狂地蔓延着。
    楚青语的脑海中又闪过许多关于岑隐的传闻，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
    岑隐行事心狠手辣，谈笑风生间，樯橹灰飞烟灭，他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前世在京中掀起的那一场场腥风血雨，她此刻想来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似的。
    岑隐，他简直没有七情六欲，只除了对端木纭……
    她没有把握可以控制岑隐，因此也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如今却是没有选择了。
    耿海没了，现在皇帝身边的重臣唯一还值得拉拢的就只有岑隐了。
    岑隐他没有情，他的眼里只有权利和利益，前世他投效了封炎也不过是封炎给了他更多，让他成为了手掌兵政大权的九千岁，无论之后，岑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在自己死之前，岑隐确实是风光无限。
    倘若慕祐昌愿意付出同样甚至是更高的利益，也未必不能拉拢到岑隐。
    这一些却是慕祐景还有慕祐显他们不敢许诺给岑隐的，唯有她知道岑隐对皇帝并非那么忠心耿耿，他的私心、他的野心远超耿海！
    “进了！进了”
    又是一阵阵欢呼声响起，这一次，蓝队的队员在场上沸腾了，经历了一番苦战，锦绣县主的三哥慕华庭终于给蓝队进了一球，鼓舞了原本低靡的士气。
    三比一。
    红队还是领先，只是又多了一分紧迫感。
    楚青语望着球场的封炎，眸光微闪，现在的封炎还远远不够，还不过萌芽而已，她还有机会……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话，却见一道娇小纤细的倩影拐进了帷棚中，那双清澈的大眼中盈满了笑意，“岑公子。”少女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青衣丫鬟。
    “端木四姑娘。”岑隐绝美的脸庞上泛起浅浅的笑意，阴柔的声音依旧清冷，神情间却多了一分亲和。
    “四姑娘，您请坐。”
    帷棚中的内侍机灵地立刻给端木绯搬来了一把圈椅，直接就把慕祐景给挤开了，慕祐景脸色微微一变，“放肆”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终究还知道岑隐在这里，忍下了这一时的屈辱。
    慕祐昌在一旁看着，只觉幸灾乐祸。他不以为这內侍是为了端木绯而排挤一个皇子，心里只以为对方是为了慕祐景曾经向耿海示好才故意给他软钉子吃。
    端木绯笑吟吟地坐了下来，使唤绿萝打开了食盒，献宝道：“岑公子，我昨晚特意用井水冰了些荔枝带过来，你试试，这荔枝又甜又凉又爽口。”
    “还有，我和姐姐今天起了大早，做了一些点心……我和姐姐的手艺可好了！”

    端木绯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软糯，笑得眉飞色舞，与此同时，绿萝把一碟碟瓜果点心放在岑隐手边的方几上，除了冰镇荔枝以外，还有菱粉糕、红豆椰酥卷、糖蒸酥酪等等，这架势仿佛是来郊游的。
    “你和你姐姐的手艺当然是好。”岑隐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柔了，如春风拂过大地。
    慕祐昌心里暗暗心惊：闻名不如见面，看来岑隐对这个义妹还真是非同一般啊。
    慕祐景早在之前九思班里就见识过了岑隐对端木绯的亲和，此刻面上平静无波，想着：看来自己以后对这位端木四姑娘还要更客气些才行。
    对于这两个皇子怎么想，端木绯不在意，岑隐更不会在意，两人只顾着看比赛、论比赛。
    大多数时候都是端木绯说，岑隐听。
    “接下来慕华庭应该会把皮鞠传给冯公子了。”
    “我看冯公子脚下的技术一般，这皮鞠怕是保不住多久……”
    “漂亮！攸表哥这铲球的技术真是厉害，他过了前面这人后，应该就把皮鞠会传给君世子和封公子吧。”
    “……”
    “快看，姐姐要进球了！”
    起初，一旁的慕祐景和慕祐昌只当端木绯是小姑娘家家随便说说，可是听着听着，神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场上的局势居然都被这位端木四姑娘说得七七八八，就仿佛她能看到几息以后的将来似的，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慕祐景眸光闪了闪，无论如何，只要岑隐在意这个义妹，对他而言，端木绯就有价值。
    慕祐景放下手里的茶盅，笑着看向了端木绯，赞道：“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精通蹴鞠。”
    他本就长相俊逸，笑起来犹如清风朗月，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三皇子殿下过奖了。我才刚开始学蹴鞠呢，只会踢着滚几下而已，也就是前两天看了会儿姐姐他们练习蹴鞠，才略通了几分。”
    她说得是大实话，但是听在别人耳里，却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在过分谦虚，瞧她方才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啊。
    对于端木绯的手脚有多不协调，岑隐最清楚不过，笑得眼睛微微眯了眯。
    慕祐景也不在意端木绯说得是真是假，顺着她的话又道：“蹴鞠不难学，本宫看令姐就玩得极好，相信只要令姐稍加提点，姑娘就能学会的。”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姐姐和封公子都说了会教我的。”
    听到端木绯提起封炎，慕祐景嘴角微僵，楚青语也是亦然，刚端起的茶盅僵在了半空中。
    这时，球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正好打断了这尴尬的沉寂，慕祐景做出专心看比赛的样子。
    慕祐昌瞥了慕祐景一眼，优雅地端起了一旁的青花瓷茶盅，浅呷了一口热茶，用茶盅掩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知道慕祐景如此折腰逢迎一个小姑娘不过是为了讨好岑隐罢了，可惜啊，他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慕祐昌不动声色地对着身旁的楚青语使着眼色，想让她去和端木绯搭话，然而，楚青语眼帘半垂地看着手里的茶盅，眼神有些恍惚。
    楚青语的心情很是烦躁，一会儿想封炎，一会儿想端木绯，一会儿又想岑隐。
    她早知岑隐待端木绯不错，这也是她决定放弃岑隐去拉拢耿海的原因之一，然后伺机雪中送炭，让耿海领了慕祐昌的好。
    偏偏耿海不争气，她不得不再考虑岑隐。
    更麻烦的就是端木绯，这个前世没有的程咬金。端木绯抢走了封炎，而她偏偏还是端木纭的妹妹……不管前世，岑隐和封炎达成了什么样的利益交换，现在，有端木绯在，岑隐被封炎拉拢的可能性只会更大。
    自己和慕祐昌想要拉拢岑隐，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其中关键是端木绯。
    只要没有了端木绯，那么封炎和岑隐之间自然而然就少了一条纽带，那么……
    “砰砰！”
    楚青语的心跳加快，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其中又隐约燃着一丝希望的火花。
    “咚！”
    球场上传来的一阵响亮的鼓声，代表着上半场比赛结束了，五比二，红队还是遥遥领先。
    端木绯略显激动地站起身来，身子撞到了身后的圈椅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岑公子，我去找姐姐了。”端木绯对着岑隐福了福，就步履轻快地跑出了帷棚，绿萝赶忙追上去。
    “姐姐，舞阳姐姐，涵星表姐……”
    端木绯就像是一只碧绿的彩蝶般朝刚下场的端木纭、舞阳他们飞扑过去。
    岑隐看着那几个说说笑笑的姑娘家，薄唇紧抿，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狭长的眸子变得异常深邃。
    他忽然站起身来，抚了抚袖子，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本座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岑督主慢走。”
    慕祐昌和慕祐景都急忙起身相送。
    岑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帷棚，随行的内侍连忙替他披上了一件玄色披风。
    又有另一个內侍眼明手快地替岑隐牵来了他的马，岑隐一手拉住马绳，翻身了上马，身后传来少女熟悉的声音：
    “岑公子。”
    端木纭大步流星地走向马上的岑隐，步伐矫健。
    她刚刚打了半场比赛，额角还有些许汗滴，浸湿了鬓角，肤光胜雪的脸颊上泛着芙蓉花瓣的红晕，让她看来神采焕发，娇艳欲滴。
    端木纭走到距离岑隐三四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仰首看着马上的岑隐。
    她当然看到了岑隐身上的那件披风，披风上的那头白鹰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连绣样也是她亲手画的，她再熟悉不过了。
    端木纭的目光在披风上的白鹰上流连了一番，笑了，笑容明艳。果然，就像她想的那样，这件披风很适合岑公子。
    “端木大姑娘，”岑隐看着端木纭，想告辞，可是话出口时就变成了，“你的蹴鞠玩得很好。”
    端木纭笑得更灿烂了，“我的蹴鞠是我爹爹在世时教我的，岑公子，有机会我们切磋一下？”
    “会有机会的……”
    岑隐被她感染了笑意，低笑道，他拉着马绳调转了方向，策马离去。
    端木纭看着岑隐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上前了半步，又道：“岑公子，一会儿我让人把彩头给你送去。”
    她心情明朗，显得既活泼又自信，意思是，他们这队是不会输的。
    岑隐怔了怔，眸底掠过一道极为炽热的光芒，只吐出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他的嘴角压抑不住地翘起，身子微微前倾，胯下的马儿立刻就撒开蹄子朝前奔驰而去。
    草长莺飞，风和日丽。
    端木纭站在原地，含笑地目送岑隐策马远去。
    她在看岑隐，也有人在悄悄地看着她。
    当端木纭转身的那一瞬，楚青语立刻就撇开了视线，眼睫如那扑火的飞蛾般颤动不已。
    端木纭又朝端木绯、封炎他们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明媚如骄阳的笑意，连带步履也变得轻快。
    还没走近，她就听到妹妹正一本正经地对着涵星、君然他们训话：
    “涵星表姐，你的特点是灵巧，千万别和人硬碰硬。”
    “君世子，你别老是逗弄别人，小心人家恼羞成怒，该传球时就赶紧传……”
    “还有，大家由攻转守的速度太慢，所以才会猝不及防地让蓝队进了第二球。”
    “……”
    端木绯认真地讲解分析点评，封炎在一旁神贯注地聆听着，频频点头，心里觉得自家的蓁蓁可真是能干。
    舞阳和涵星一边喝着温茶水，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姐妹俩还没缓过劲来，宫女在一旁仔细地替自家主子擦汗。
    相比封炎、君然和李廷攸都是进过军营又上过战场的，涵星、舞阳等几个姑娘家的体力多少还是差了那么点。
    端木绯一口气说了一通话，觉得有些口干，她还没说话，一杯茶已经递到了她手边，她下意识地接过了，本来还以为是绿萝，却对上了一双明亮的凤眼。
    封炎殷勤讨好地说道：“这是温茶水，不烫的。”
    茶杯触手温热，端木绯对他笑了笑，咕噜咕噜地饮了大半杯茶，才觉得舒畅了。
    她看到端木纭回来了，就顺手把茶杯递还给了封炎，过去挽住端木纭的胳膊，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嘘寒问暖。
    封炎拿着手里的空茶杯，勾唇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真好，蓁蓁与自己一点也不见外。
    君然看到了这一幕，默默地扶额，觉得阿炎对上端木家的团子时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他忍不住朝身旁的慕瑾凡看去，想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然而，慕瑾凡却是一脸木然地看着他，跟着把手里的水囊递给了他。
    君然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这个慕瑾凡真是太“木”了。
    慕瑾凡见君然一动不动，耸耸肩，又把水囊拿了回去，仰首灌着茶水。
    上下半场之间可以休息两盏茶功夫。
    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等场边的一个沙漏停下来，又是一声击鼓声响起，也就意味着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咚！”
    红蓝两队的队员再次登场，下半场，这些公子姑娘多是难掩疲惫之色。
    黑色的皮鞠很快被人一脚踢出，高高地飞翔在绿荫场上，落下又飞起……
    岑隐都走了，端木绯自然也就没再去那个蓝色帷棚，去了另一边和丹桂、云华她们所在一个青色帷棚小坐。
    帷棚中坐了八九个姑娘，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一边观赛，一边说话。
    端木绯的到来让这里变得热闹了不少，那些个内侍们不时地进进出出，殷勤地拿来各式各样的吃食，牛奶茯苓霜、枣泥山药糕、瓜子松仁、如意糕、桑椹、樱桃……摆得满满的一桌，连带其他姑娘也沾光，吃得停不下嘴。
    丹桂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云华姐姐，我看这场比赛胜负已定，现在就看最后会各进几球了。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猜猜？”
    云华被丹桂勾起了兴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其他姑娘家也是纷纷附和，反正她们只是观赛，闲着无事，正好自己找点乐子玩玩。
    一旁的章若菱见机会来了，笑容满面地对着云华和丹桂提议道：“郡主，县主，不如我们先自己在纸上写下来，由宫女统一收着，等下半场比赛结束了，再揭晓，二位觉得如何？”
    云华和丹桂还没说话，刚咽下嘴里的如意糕的端木绯已经接口道：“章大姑娘这个主意不错……”
    端木绯这句话才出口，就有一个中年內侍连忙吩咐一个小内侍去备笔墨，几个內侍又是一阵忙忙碌碌，取来了好几副笔墨砚，接着磨墨铺纸。
    几个姑娘纷纷起身，走到备好好的笔墨前，其中也包括端木绯，她朝球场看了一眼，略一沉吟，就提笔在一张绢纸上写了两个数字，接着落款。
    她也没吹干墨迹，就把那张绢纸折了起来，投进了某个竹篮中，然后又回到了长桌旁，只是这一次，她故意坐到了章若菱的身旁，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章大姑娘，我听说你要马上要回老家？”
    章若菱怔了怔，想着前几日章岚刚去过端木家，端木绯到底是听谁说的，不言而喻。
    她不想理睬端木绯，正想含糊地蒙混过去，就见丹桂也回来了，在端木绯的另一边坐下，顺口道：“章家的老家是在淮北吧。我还没去过淮北呢。”
    “听说淮北相山风光秀丽，素有‘相灵叠翠’的美誉，山中有显通寺三面环山，环境幽美，数百年来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那里留下的笔墨都制成了碑刻。”云华接口道。
    章若菱虽然一点也不想说淮北，但是云华和丹桂都提起了，也不好意思不吭声，笑着道：“显通寺确实风光秀美，春赏牡丹，秋赏菊，而且还灵验得很，有机会郡主和县主一定要去走走。”
    端木绯看着章若菱，不动声色地从桌子下方拉了拉丹桂的袖子。
    丹桂眨了眨眼，虽然不懂端木绯的意思，但还是机灵地又接了一句：“章大姑娘，我听绯妹妹刚才说你马上要回淮北老家，那有机会，我去了淮北，可要请姑娘做东了。”
    章若菱的笑容微僵，道：“是端木四姑娘误会了，回老家的是我爹爹和两位兄长，我还要在京中留一段时日。”她说得有些含糊不清。
    “章大姑娘留在京城也好，还可以与令妹做做伴。”端木绯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她说得“令妹”指的自然是章岚。
    章若菱长翘浓密的眼睫轻轻地扇动了几下，应了一声，端起茶，避开了端木绯的视线。
    端木绯也没再与章若菱多说，反正她要验证的也差不多了。
    她之前就觉得章若菱出痘的时机太巧了，现在看来果然不是巧合，章若菱是故意的。
    章文轩不可能为了这个女儿影响他的行程，所以章若菱就替她自己制造了一个走不了的理由，一旦章文轩父子几个离开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赖在京城了。
    章文澈和楚氏毕竟是隔房的长辈，也不能强行把章若菱送回淮北去。
    想着之前露华阁和今日章若菱的种种表现，端木绯大致可以推断出，章若菱想留在京城，想要结识权贵人家的贵女们……
    对于章若菱的这些小心思，端木绯并不是特别在意，她在意的是——
    既然章若菱出痘不是巧合，那章岚呢？！
    章岚恰在这个时机出痘，是巧合吗？！
    “咚！”
    前方的球场上，皮鞠重重地撞击在了球门的木桩上，皮鞠反弹着又朝反方向飞了出去，那球门的木桩来回地簌簌颤动着。
    端木绯和帷棚中的其他姑娘们也都被这一幕所吸引，连那几个正在后面的另一张大案前猜比分的姑娘也闻声转过头来，再也没人提淮北。
    章若菱暗暗地松了口气，默默地抿着茶水。
    姑娘们又兴冲冲地看起比赛来，为着球场上的变化心情起伏。
    球场如战场，瞬息万变，可能前一刻，某一队一马当先，势如破竹，下一刻，形势又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比如这会儿，蓝队忽然气势如虹地连进了两球，把比分拉近了不少。
    锦绣县主的支持者掌声不断，端木绯还是气定神闲，近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
    丹桂隐约听到端木绯说了什么，正想问，就见一个翠衣姑娘步履匆匆地走进帷棚中，丹桂立刻认出了对方，唤道：“芳菲，你怎么才来啊，比赛都快结束了。”
    那个被称为芳菲的姑娘呼吸急促，她调整了下呼吸，才解释道：“县主，我今天出城后，在路上偶遇了宣武侯府的表姑娘，她的马车坏了，我就送了她一程……”
    宣武侯府的表姑娘？！周围静了一静，在场的姑娘都想到了什么，云华随口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位季家姑娘？”
    芳菲应了一声，在云华身旁坐下了，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水。
    一个青衣姑娘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道：“这姑娘家外出的马车说坏就坏，分明就是下人不上心！”
    季兰舟寄居宣武侯府，安排马车的当然是宣武侯府的下人。
    这个道理在场的姑娘们都想得明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再联想露华阁中王婉如和季兰舟的那场闹剧，不少姑娘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428全无
    “这宣武侯府还真是道貌岸然。”芳菲嘲讽地叹息道。
    后面的一个粉衣姑娘搁下笔，款款走了回来，问道：“我听人说，季家母女当年回京时，其实带了季家的所有家产，是不是真的？”
    “那是当然。”那青衣姑娘知道得不少，说季家来口若悬河，“季家本是皇商，还是盐商，说是家财万贯那也是客气的。”
    “季家人也是精明，知道树大招风，十六年前，由季成天的父亲做主，把季家的产业捐出了一半给朝廷，用于镇压之乱。本来商户卑贱，要弃商三代方能科举，先帝不仅封了世袭三代的永安伯，还特允了季成天科考。季成天天资聪颖，十七岁就被今上点为状元郎，风光无限。年纪轻轻就做了豫州布政使，本来是有机会入阁拜相，只可惜遭飞来横祸，留下了孤女寡母。”
    “季家三代单传，五服内没有亲眷，因当年季老太爷立下不世功勋，皇上感念旧情，想着季成天膝下无子，特意下旨让季姑娘日后的次子改‘季’姓，也好延续季氏香火，继承永安伯的爵位。”
    不少人听着都面面相觑，神色间有几分唏嘘与慨叹，明白她的未尽之言，那位季姑娘的次子何止是延续季氏香火和爵位，还能继承季家的金山银山。
    “这么说来，这宣武侯府还真是结了一门好亲。”不知道是谁叹了一句。
    丹桂与她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她也不避讳，娇声道：“这王家实在是不地道。王家姑娘在府外就这般欺辱那位季姑娘，而且做得理所当然，这在府里，也不知道过分到什么样呢！”
    在场的好几位姑娘当日也在露华阁，也是深以为然。
    可见这王家的家教实在是不怎么样。
    “宣武侯府早就没有两代前的辉煌了。”那粉衣姑娘卷着手里的帕子，漫不经心地又道，“记得母亲教我管家时，说起过王家的一件旧事，说七年前王家一个庶女出嫁时，才三十二抬嫁妆，里头有一半都是布匹锦被衣裳，还都是过时的料子……被人笑话了好一阵。”
    “这件事我也听我母亲以前说起过，还说王家前些年里卖了好几家铺子田庄。”青衣姑娘接口道，眸子晶亮，“但是这几年，王家似乎好起来了。上次我跟母亲去王家做客，他家用的花瓶摆设还有茶盅都是江南的玉瓷斋新出的款式，可不比官窑的差！”
    这么说来……
    那些姑娘家都冰雪聪慧，登时就心领神会了。
    原来如此。
    本来这京中的人家都以为宣武侯府收留了季家的孤女寡母，妥善照抚，堪称仁义，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丹桂嘲讽地说道：“那天我还听王婉如说季姑娘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吃他家的用他家的，我看是倒过来才对。”
    “王婉如不过是迁怒罢了。”一个紫衣姑娘写好了比分，把折起的纸条放进篮子后，也走回来坐下，“我表妹与宣武侯府是姻亲，她前两日告诉我说宣武侯夫人想把季姑娘嫁给王家的三公子，那便是王婉如的亲兄长，但是让季夫人拒绝了。”
    “……”
    那些姑娘们说得兴致勃勃，一副“看透了王家真面目”的样子，既替季家母女惋惜，又不齿王家所为。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脑海里回想着露华阁里的一幕幕，想着那位季兰舟姑娘，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饶有趣味。
    有趣，真是有趣。
    帷棚中一片语笑喧阗声，姑娘们口若悬河地说着话，这时，又是一道纤细优雅的倩影款款地走了进来，姑娘们都下意识地朝来人看去，见来人是二皇子妃楚青语，便起身福了福。
    “二皇子妃。”

    大部分姑娘在行了礼后，就坐了回去，只有章若菱等两三个姑娘上前几步，与楚青语寒暄，章若菱亲昵地唤着“语表姐”，恭请楚青语坐下。
    与此同时，又有宫女赶忙给楚青语奉了茶。
    楚青语笑得雍容高贵，其实心里却不甘愿。这里都是姑娘家，慕祐昌身为男子不便过来，只好让她来这里与端木绯多亲近亲近。
    她不能让慕祐昌觉得她不识大体，只能过来了。
    章若菱笑吟吟地对楚青语说道：“二皇子妃，我们正在猜比赛的进球数，您可要试试？”
    “这倒有点意思。”楚青语微微一笑，看向了斜对面的端木绯，“端木四姑娘，我听你方才与岑督主分析起比赛来，头头是道，你可有什么高见？”
    端木绯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枣泥山药糕，又擦了擦手，才看向楚青语道：“二皇子妃，我与你素来不和，何必要强颜欢笑，虚以委蛇？”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楚青语，说的话犀利如刀锋，不留一点情面。
    对端木绯而言，楚青语已经嫁了，她是慕家妇，自己不必再顾及楚家的颜面而与她虚以委蛇了。
    这句话简直跟挥手往楚青语的脸上打一巴掌无疑，帷棚中静了一静。
    章若菱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绯，楚青语可是堂堂二皇子妃，端木绯竟然敢这么跟二皇子妃说话，她是疯了吗？！
    连楚青语都没想到端木绯会在大庭广众下不给自己一点脸面，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众人的目光更是如利箭般朝她直刺而来。
    楚青语本来对端木绯就不喜，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此时此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浪，忍不住站起身来喝了一声：“大胆！”
    端木绯还是笑眯眯地，歪了歪螓首问道：“二皇子妃，您是不是还要掌我的嘴呢？”
    她停顿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二皇子妃您的脸颊还痛吗？”
    端木绯的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楚青语却是一下子就联想起了去年在蕙兰苑的一幕幕，想起当时端木绯令內侍掌嘴……
    当时的那种屈辱让楚青语此刻想来，都恨不得撕了端木绯。
    楚青语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眸子里似在酝酿一场风暴。
    几个內侍心急火燎地冲了过来，其中为首的中年內侍对着楚青语阴阳怪气地说道：“二皇子妃，四姑娘在这里看比赛呢，您别吵着四姑娘了！”
    其他几位姑娘看着这一幕，心头的感觉复杂极了。早知道岑隐如今在朝野如日中天，可是亲眼看到这些內侍为了讨好岑隐，竟然完不把楚青语这位二皇子妃放在眼里，那种感觉还真是复杂极了。
    也没有人会去冒着得罪岑隐的危险替楚青语说话，多是默默垂首，要么饮茶，要么吃点心，饶是章若菱本来想说什么，见其他姑娘这番表现，也不敢当出头鸟，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小內侍昂首阔步地走到了楚青语跟前，客气地伸手做请状。
    楚青语哪里肯就这么离开，咬牙切齿地看着端木绯，怒道：“端木绯，你敢？！”
    慕祐昌本来就不时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立刻就发现不对，心里忍不住想道：这要是端木绯不喜欢楚青语，小姑娘家家在她义兄那里随便发几句牢骚的话，会不会影响到岑隐对自己的态度呢？！
    慕祐昌半眯眼眸，眸底掠过一抹不满，急忙站起身来，心里觉得楚青语真是不会说话，无论她到底是为什么惹了端木绯不悦，这个时候，她应该做的是说说软话哄哄端木绯，端木绯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家家，给了她台阶下，事情不就过去了。
    慕祐昌心里埋怨着楚青语，儒雅的面庞上却不露声色，还是笑得如春风拂面。
    “语儿，本宫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方才晕了马车还没好？”慕祐昌温柔体贴地问道，只当做不知道刚才的一幕幕，打算把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搅和过去。
    “……”楚青语的双手绷得更紧了，心中的怒意未平，她不甘，不悦，不平，不满……她也愤慕祐昌不肯给她做主，但是她毕竟不是真的才十几岁，知道无论慕祐昌平日里待她有多好，也抵不过他对皇位的渴望，她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殿下，妾身觉得有些气闷。”楚青语压下心中汹涌的怒浪，忍气吞声地说道。
    慕祐昌又是一阵嘘寒问暖，说着让宫女给她泡药茶的场面话，带着楚青语又返回了隔壁的帷棚。
    在转身的那一瞬，慕祐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必须得问清楚楚青语是怎么得罪端木绯了，这关系到岑隐！
    他现在比三皇弟占有优势，他可不想为了一点点姑娘家的龃龉，就惹得岑隐不悦。
    但这里不是合适的场合。
    慕祐昌抬眼对上慕祐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手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让自己稍安勿躁。
    慕祐昌若无其事地搀扶着楚青语坐下了，懒得理会慕祐景。
    端木绯根本看也没看二皇子夫妇，自顾自地看着比赛，为着端木纭、封炎和舞阳他们在场中的精彩表现而鼓掌。
    章若菱却是根本没看球场，借着喝茶的动作，一直悄悄打量着端木绯，她很想知道端木绯到底和楚青语有什么恩怨，却又不想与端木绯搭话，心里指望别人会问，可是，谁也没问。
    帷棚里的姑娘们很快又各自说笑起来，一边看蹴鞠比赛，一边饮茶嗑瓜子，和乐融融。
    相比这里的悠闲，球场上的较量更激烈了，随着球场边的沙漏上部的沙子越来越少，也代表着比赛快结束了。
    现在的情况是红队进了九球，蓝队进了四球。
    红队还想再多进一球，而蓝队则拼命阻拦，不想让比分再拉大。
    少年公子姑娘们的额头上的抹额随风飘扬，让他们看来神采飞扬，散发着骄阳般的光芒。
    “咚！”
    几乎是鼓声响起的那一瞬，封炎又一脚踢出，把皮鞠踢入敌队的球门。
    比赛结束了！
    红队以绝对的优势获胜了！
    涵星乐坏了，一会儿抱抱舞阳，一会儿在端木纭脸颊上亲了一口，一会儿又朝蓝庭筠扑去，蓝庭筠一点也不给脸面地避开了，不客气地说道：“热死了，你离我远一点！”
    涵星不以为意地追着她跑，看得一旁的君然、李廷攸等人都有些无语了。
    至于封炎，早就朝端木绯那边跑了过去，君然几乎可以看到封炎的背后疯狂地摇着狗尾巴，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慕瑾凡莫名其妙地看了君然一眼，从他身旁走过，觉得这个君世子还真是古怪，时不时就会脑抽筋。
    一看蹴鞠比赛结束了，丹桂迫不及待地问端木绯道：“绯妹妹，我刚才猜了八比三，你猜了多少？”
    端木绯勾唇笑了，正要回答，后方已经响起了云华的声音：“十比四。绯妹妹，你也太神了吧。”
    端木绯摇头又晃脑，才刚启唇，话又被丹桂抢走了：“好了好了，知道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了……”
    说着，丹桂已经“噗嗤”地笑了出来，端木绯也跟着笑了起来，吐吐舌头，样子十分可爱。
    周围的云华、舞阳和涵星也听到了，她们都知道这句话后背后的故事，也都笑了起来，其他姑娘多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时，封炎也走进了帷棚中，听说端木绯刚才猜中了比赛的结果，不禁笑了。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话：“这次只是巧合而已。”她也就是随便猜猜，选了可能性最大的某个组合而已。
    幸亏自己进了最后一球。封炎沾沾自喜地心道，蓁蓁对自己一定很满意吧。
    想着，封炎正好对上端木绯笑吟吟的眼神。
    “封公子。”端木绯对着他招了招手，很体贴地给他斟茶，递给他。
    封炎赶紧收下了，一口气就把温茶水喝完了，喝完，又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喝慢点才对，这可是蓁蓁亲手给斟的茶。
    端木绯又给封炎添了茶，不仅是封炎，端木纭、舞阳、涵星她们都得了端木绯亲手斟的茶，帷棚里随着他们这些人的到来，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也更热闹了。
    涵星稍微缓过劲来后，就想起了一件事，探头探脑地往左右看了看，“池六呢？”
    “殿下，您放心，我逃不了。”池彦笑嘻嘻地来了，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拎着篮子的宫女，“账我都算好了，现在就分赃。”
    什么分赃？！她这是光明正大赢的好不好！涵星心道，懒得纠正池彦，“你就快分吧。”
    池彦乐呵呵地分起银子来，先把赌注还给那些下注红队的人，接着又把他们赢的钱也都分给他们，没一盏茶功夫，两个篮子就都空了。
    池彦看岑隐走了，就主动地把岑隐赢得那份直接给端木绯，“端木四姑娘，这是岑督主的份，就扰烦姑娘了。”他可不想再跑去找岑隐，他的心脏没那么好，可不想得心疾。
    也不等端木绯答应，池彦就一溜烟地跑了。
    一旁的端木纭看着也觉得有些好笑，把岑隐的那份小心地收到了荷包里，对端木绯道：“蓁蓁，等回去，我们给岑公子送去。”
    端木绯顺口应了。
    涵星掂着刚赢的银锭，美滋滋地说道：“大皇姐，绯表妹，纭表姐，丹桂……今日本宫心情好，赢了比赛又赚了银子，干脆本宫做东，咱们一起去云庭酒楼吃一顿庆功宴怎么样？”涵星笑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君然最喜欢热闹了，第一个应了，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那本世子就不客气了。”
    舞阳、端木纭等人也纷纷附和。
    这时，慕祐昌也走了过来，闲庭信步，优雅如竹，“大皇姐，四皇妹，你们要去庆功宴，也算上本宫吧。”
    “还有本宫。”慕祐景也不甘落后，连忙也出声。不仅是端木绯，他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和君然多亲近亲近。
    涵星笑意微敛，淡淡的目光看向了慕祐昌，他们怎么说也是兄妹，本来好歹也要维持一些表面功夫，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可是啊，有人的人就是不识趣。
    “二……”
    涵星刚启唇，她的声音已经被舞阳压了过去：“二皇弟，本宫不想与你同席。”
    舞阳目光清亮地看着几步外的慕祐昌，神色傲然，金色的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看来大气而是不失端庄。
    舞阳（大皇姐）真是霸气！
    端木绯和涵星皆是目光晶亮地看着舞阳，表姐妹俩笑吟吟的，神情看着十分相似。
    慕祐昌神色尴尬，脑海中不禁又浮现了玄信那张清秀的面庞，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完无法直视舞阳。
    舞阳也懒得与慕祐昌再多说什么，招呼了众人一声，他们就浩浩荡荡地走了，其中也包括三皇子慕祐景。
    “二皇兄，那小弟就先告辞了。”
    慕祐景语气温和，却是在别人看到的角度给了慕祐昌一个挑衅的目光，然后信步跟上。
    慕祐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深邃、阴郁，似有一场龙卷风在其中肆虐，许久没有动弹……直到他身后传来楚青语迟疑的呼唤声：“殿下……”
    慕祐昌静了三息，眨了下眼，又恢复成了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二皇子。
    “语儿，”他转身看向了楚青语，缓步朝她走去，楚青语正站在帷棚口，秀丽的小脸笼罩在帷棚的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慕祐昌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语儿，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端木四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清澈如那潺潺的山涧清泉。
    楚青语眼神闪烁，心底对端木绯的厌恶几乎是难以压抑，她和端木绯之间的过节也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的。
    她长翘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话，敷衍道：“那端木四姑娘一向骄矜，上次在惠兰苑就曾仗着岑隐打……打了我一巴掌……”
    这件事，慕祐昌当然知道，当日，楚青语回了二皇子府后，就开口让自己给她做主。
    但是慕祐昌不敢得罪岑隐，反而是亲自去向岑隐陪了罪。
    想着当时的事，慕祐昌眯了眯眼，又朝楚青语走近了半步。
    他不是傻子，无缘无故地，端木绯又怎么会使人掌嘴堂堂皇子妃，她们俩的梁子肯定不是那个时候结下的。
    “真的吗？”慕祐昌问道，声音更柔和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楚青语的身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楚青语咽了咽口水，咬死不松口：“就是那个时候。那时女学考试，妾身好意出言主持公道……端木四姑娘素来刁蛮，觉得妾身当众扫她的颜面，心生不满，就……就……”
    楚青语微微哽咽，眼眶都红了，看来楚楚可怜。
    然而，慕祐昌的神色还是那么温和，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出口的声音却是阴测测的。
    “语儿，本宫一向恩怨分明，”他抬手轻柔地抚上楚青语白皙如玉的脸颊，指尖冰凉，“要是因为你有所隐瞒，不肯说真话，导致本宫错过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话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那种森冷的气息幽幽地释放了出来，与平日里那温润如玉的二皇子天差地别。
    楚青语只觉得如置冰窖，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颤抖。
    她知道，因为宣国公府对慕祐昌的冷淡以及自己近来没帮上他什么忙，慕祐昌对自己已早有不满了。
    她嫁给二皇子慕祐昌已经九个月了，虽然慕祐昌没有侧妃侍妾也没有通房，但是他和她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致到现在都没怀上孩子……为此，慕祐昌的生母文淑嫔不知问了她好几次，最近看着她的目光也越来越冷淡，话里话外都是劝她给慕祐昌纳侧。
    她也心急，想快点怀个孩子，就算是普通人家，也都在意子嗣，在意香火，更何况是皇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的肚子，最近她与京中一些妇人应酬时，总觉得有些人看她的神情很古怪，像是同情，像是嘲讽，像是唏嘘，像是看好戏……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试探过几句，但是那些人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阴沉的少年，楚青语心里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和表面上的不同，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有多光风霁月，表象之下的他就有多么……
    她不敢再深思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择了。
    暖暖的夏风吹来，吹得楚青语颊畔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拂上她的面颊，让她看来那么纤细而脆弱。
    慕祐昌仔细地替她理了理鬓角，身上那种阴冷的气息又收敛了起来，恢复如常。
    旁人远远地看着，不禁赞叹二皇子对皇子妃真是体贴入微。
    楚青语却是不然，浑身绷紧，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上她的脸颊，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舔过一般，让她心生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可是，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蛛网将她束缚了起来。
    慕祐昌又退了半步，温柔地叮嘱道：“语儿，你既然知道你做错了，就该备上礼，上门向四姑娘道歉。”
    “……”楚青语的嘴唇动了动，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即便她极力压抑，那种屈辱与不甘还是溢满她的瞳孔。

    当日在惠兰苑被內侍掌嘴的人可是她，慕祐昌反而让她去给端木绯道歉，她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慕祐昌微微低头，俊脸向她靠近了一点，嗓音轻柔似呢喃：“语儿，你不肯吗？”
    说话间，他随意地拔下了她发髻上的一朵红珊瑚珠花，在手间把玩了一下……然后忽然把珠花抓在了手心，漫不经心地一揉，那一颗颗如鱼目大小的红珊瑚珠子就如那断线的珠链一般，纷纷坠落，红艳的珊瑚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鲜红如血……

429后悔
    楚青语脸色一白，吓得身子微微颤抖了两下，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道：“我去……我去！”她甚至忘了自称妾身。
    不远处的丫鬟连翘也看到了这一幕，也是噤若寒蝉，身躯如筛糠般颤抖着，脑海里浮现一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慕祐昌看着楚青语那受惊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般，安抚道：“语儿，本宫看到你的脸色不太好，你早些回府吧，好好歇歇……”
    话语间，一个小內侍赶着朱轮车过来了，慕祐昌亲自搀扶楚青语上了马车，同时道：“你先回府吧。本宫还有些事，今天就不回去了。”
    楚青语停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进了马车。
    当马车的帘子落下时，她的脸色整个变了，眼神混乱如麻，翻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忐忑，猜疑，不安，焦虑……
    最近的这几个月，慕祐昌对她越来越冷淡，经常外出，夜不归宿，刚开始她以为他养了外室，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因为他的身上没有脂粉香……而且，他是皇子，想要纳几个女人都行，犯不着养外室。
    楚青语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哪里不太对劲，这是一种女性的直觉，让她的心不上不下……
    外面传来了清亮的马蹄声，楚青语忍不住挑开窗帘，朝窗外望去，慕祐昌已经策马飞驰到前方二十来丈外，马蹄飞扬，渐行渐远……
    她就这么看着他，而他毫无所觉，没有回头。
    随着车夫的挥鞭声，朱轮车也开始往前驰动，慢慢地加速，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回荡在耳边。
    慕祐昌的身形早已看不到了，可是楚青语还呆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思绪翻涌，她忍不住想到了前世，想到了成家表哥。
    上一世，表哥成聿楠虽然有姨娘也有通房，但是大多数的时候，表哥都是陪着自己的，自己说什么，表哥也会慎重对待，而现在，她却几乎日日独守空房。
    慕祐昌的心里没有她，有的只是她这个人所代表的价值与利益。
    她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忍不住浮现在楚青语的心头，她放下了窗帘，神情怔怔，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入了魔障。
    坐在她对面的连翘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欲言又止。都说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无论二皇子殿下到底如何，自家主子也不可能和二皇子和离……
    朱轮车在马儿的嘶鸣声一路飞驰，把翠微湖远远地抛在了后方，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当朱轮车从西城门进城，已经太阳西斜了，京中的街道上还是那么热闹繁荣，喧哗声此起彼伏地传入马车中。
    连翘试探地开口道：“主子，前面就是川息街了，要不要奴婢给您去买些您最喜欢吃的金丝蜜枣？”
    川息街……楚青语眨了眨眼，原本恍惚的眼神又有了焦点，她挑帘朝外看去，外面的街道很是熟悉，她知道这是大宇街，就临着川息街，前世表哥回府时，时常会亲自去街上一家名叫“金玉满堂”的点心铺子排队，因为她最喜欢这家铺子卖的玫瑰蜜饯。
    “停车。”楚青语下意识地脱口道，声音略显尖锐。
    赶车的小內侍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马车。
    “连翘，你去前面的‘金玉满堂’买些玫瑰蜜饯来。”楚青语吩咐道。
    “是，主子。”连翘连忙领命，匆匆地下了朱轮车。
    朱轮车停在了街边，连翘没半盏茶就回来了，除了玫瑰蜜饯，她还买了玫瑰花饼、玫瑰花茶和玫瑰花露。
    朱轮车就开始徐徐地沿着大宇街往前，车厢里的楚青语近乎急切拈了些玫瑰蜜饯送入口中，双目微瞠目，明明是用糖渍过的蜜饯，可是她却觉得有些苦涩。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种苦涩是自唇舌中而来，还是自心底。
    她咽下嘴里的蜜饯，又端起茶杯浅啜了几口茶水，当嘴里的蜜饯余味被茶水冲散后，她又恢复了冷静，整个人又振作了起来。
    某些回忆中的味道也许不过是被记忆所美化罢了，前世终究是前世，她已经没得选择了。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她一定要让祖父祖母让所有人……尤其是让封炎看到她楚青语决不比楚青辞差！
    “把这蜜饯丢了吧。”楚青语冷冷地说道，眼神冰冷如铁。
    “……”连翘傻眼了，赶紧应声，把那个装着玫瑰蜜饯的匣子收了起来，她总觉地主子似乎变了……
    当下了决心后，楚青语就彻底抛下了那些不必要的尊严，开始思量着要送什么东西去端木家。
    于是，次日一早，二皇子府的礼就送到了端木府，门房惶惶，不敢收，赶紧派婆子去湛清院禀报大姑娘。
    然而，端木纭以“祖父不在，不敢擅收”为由拒了。
    门房婆子哪里敢劝大姑娘，得了令后，就匆匆地又走了。
    当天黄昏，端木宪回来后，端木纭特意随端木绯一起去见了端木宪，把这事说了。
    “纭姐儿，这件事你做得没错。”端木宪满意地看着长孙女，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道，再次感慨自打长孙女掌家后，他真是少了不少麻烦，更省了不少心。
    端木纭微微一笑，“祖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端木宪抬手去端身前的茶盅，以茶盖轻轻拂去茶汤上的浮叶。
    他们端木家是大皇子的外家，这就意味着，他们和大皇子是绑在一起的，端木家自然要尽量避免和别的皇子有什么瓜葛。
    只不过……
    “二皇子府为什么会突然送来礼来呢？”端木宪喃喃自语，近乎无声。
    饶是端木宪再聪明，也弄不明白这其中的理由。
    端木绯从端木宪的唇形变化隐约猜出他在疑惑什么，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某种妖艳绝伦的面庞，然后默默垂眸，心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宪浅啜了一口热茶，自问自答：“难道他是想要搅和混水……”
    “……”这一次，端木绯一不小心就听到了端木宪的低语，心道：祖父，您想太多了。
    想到岑隐，端木绯倒是记起另一件事来，她昨天只顾着蹴鞠比赛，完忘了约封炎和岑隐来试听她的“鸣玉”。
    她可怜的“鸣玉”，宝琴蒙尘……
    端木绯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了。
    端木宪没注意端木绯，看着手里的茶盅眯了眯眼，自顾自地喃喃道：“他肯定不安好心。”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
    端木宪想着慕祐昌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对这个问题也没再纠结，无论如何，只要他们端木家不接招，饶是慕祐昌心思再多，也无从下手。
    端木宪又浅啜了一口杯中的龙井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话锋一转：“皇上今天在早朝后，把我叫去了御书房，说是他决定九月南巡，届时我肯定是要随驾的……”
    皇帝在位就快十七年了，一共南巡过三次，一路巡视河工海防、观民察吏、培植士子、阅兵祭陵、减免赋税……
    这是对外的说辞，朝臣其实都心知肚明皇帝南巡的目的更多的是为了游山玩水。
    端木宪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抬眼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又道：“四丫头，届时你也和我一块儿去吧。”他其实也想把端木纭带上的，但这一府的糟心事，没有端木纭在，怕是真压不住。
    去哪里？正分心的端木绯楞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祖父的意思是说带她去江南？！
    “好啊好啊！”她双目登时就亮如星辰，她还从来没去过江南呢，只从文字、图画以及别人的口述中领略过江南风光。
    看着妹妹那兴奋的小模样，端木纭不由嘴角含笑，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心里琢磨着，如果要去江南，那么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距离九月还有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端木宪却是眉宇深锁，盯着茶汤中慢慢沉下去的茶叶，心也随之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皇帝南巡有利有害，甚至于害大于利，过去三下江南花费巨大，每一次出行都要花费四五个月，随驾官员士兵至少三千余人，还有其他用马用车用船以及雇佣役夫不计其数，可谓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三次出巡至少花费千万两白银。
    每次最为发愁的就是户部。
    愁的就是银子。
    明明开了海禁，盐引制进行得也很顺利，去年到今春入国库的赋税也多了，但是南境还在打仗，就是在烧银子，皇帝又要再修园林，款待赏赐那些前来朝贺的北地部族，再加上赈灾……银子花起来如流水般。
    这次去江南至少要准备三百万两银子，他该怎么挪银子呢？
    端木宪的眉心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而且，江南虽然富饶，但之前三次接驾也损耗不少，更有地方官吏借机敲诈百姓，中饱私囊，以致民间怨声载道。
    端木宪越想越愁，今早在御书房里，他曾试探性地跟皇帝说了一句国库银子不够，皇帝立刻就不高兴了，觉得自己成天哭穷。
    哎，这两年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端木宪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端木绯闻声朝端木宪望去，看端木宪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大概也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
    大盛国库贫瘠早不是一年半年的事了，开放海禁只是开源，不节流的话，也改变不了现状。
    端木绯抿了抿唇，耳边浮现了祖父楚老太爷对皇帝南巡的评价，一共六个字——
    作无益，害有益。
    “祖父莫要太心急。”端木绯笑眯眯地安慰端木宪道，“九月时，夏税差不多上来了，应该可以稍解燃眉之急。”
    恐怕还远远不够啊。端木宪在心里算了算，就听端木绯语锋一转：“祖父，皇上南巡，岑公子应该是会留京吧？”
    “十有八九。”端木宪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眸子幽深，凝重如墨。
    皇帝最近越来越多疑了，肯定不放心让任何一位皇子监国，所以这一次南巡肯定也是和之前罢朝时一样，由司礼监主政。
    端木绯并不意外，勾唇笑了，歪着螓首看着端木宪，“既然如此，祖父不如去请教一下岑公子。”
    端木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捋着胡须的手也停顿了下来，神色间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他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说不准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定。
    端木宪凝重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
    端木绯提点了一句后，笑得更可爱了，不再说朝事，兴致勃勃地盯着端木宪问：“祖父，江南好玩吗？”
    端木宪也曾陪着皇帝两下江南，说起江南来如数家珍，说江南风光秀丽，水天一碧，说西湖“水光潋滟晴方好”，说烟雨楼台听春雨，说起渡江游览长江……
    端木绯听得聚精会神，眸子如寒星般璀璨生辉，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去江南是好，可若不是伴驾，会更好。
    至于端木纭的心神早就跑远了，在心里至少给出行列了七八张单子，单子上的物品还在持续不断地增加。
    皇帝九月要南巡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每次圣驾南巡，京中不少宗室勋贵和文武大臣都会伴驾出行，于是乎，京里上上下下也开始准备了起来。
    更有不少有心人在等着，皇帝这一次会命谁来监国理政。
    六月初十，皇帝定下了九月初一出行。
    京中也随着这道诏书变得愈发热闹了，尤其是京中的那些铺子一个个客来客往，不少府邸都忙忙碌碌地为出行采购相应用品，那些掌柜的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才短短几日，端木纭就已经为出行准备了三辆马车的东西，可是根据她列好的单子，这才是其中的一半而已。
    端木绯很想说，还缺什么的话，路上也可以买的，可是看着姐姐兴致高昂的样子，还是没说出口。
    反正，姐姐高兴就好。
    端木绯跟端木纭一起用了午膳后，就出门去了章府，目的当然是为了探望章岚。
    楚氏也在府中。
    楚氏对端木绯的印象不错，觉得端木家的这个小姑娘聪慧灵巧得很，知道小姑娘特意来瞧女儿，便亲自带她去了章岚的院子。
    见端木绯与女儿处得好，楚氏也有心与她亲近，一边走，一边与她说着话：“岚姐儿也想亲自来迎你，不过她刚痊愈，不能吹风，我让她在屋子里等你。”
    “这些天可把岚姐儿闷坏了，昨天她知道你要来看她，兴奋得大半晚都没睡着。”
    “不过这些话，你可别跟她说，这丫头啊，最爱面子了。”
    楚氏笑盈盈地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有了一个小秘密般。
    “章二夫人，您放心，我的嘴最牢靠了。”端木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笑容璀璨。
    一瞬间，端木绯有些恍惚，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过去，就好像她还是楚青辞，在楚家与姑母一起说说笑笑。
    话语间，章岚的院子出现在前方。
    章岚早就知道端木绯到了，在堂屋里等着端木绯和楚氏。
    彼此见了礼后，端木绯上下打量起章岚来，章岚看着清减了一圈，一头鸦羽般的青丝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鬓角戴着两朵碧玉珠花，身上穿了一件柳色暗纹绣玉兰褙子，下头搭配一条翠绿的百褶裙，看来优雅而不失清爽。
    章岚的脸颊光洁如玉，泛着健康的红晕，这代表着她的痘症已经好了。
    端木绯勾了勾唇，忽然笑意又僵住了，注意到章岚右额鬓角的位置上留下了一点米粒大小的痘疤。

    端木绯目光微凝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痘疤。
    留下了痘疤，那就说明这里曾被抓破过……
    端木绯皱了皱眉，楚氏也注意到了端木绯的异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女儿额角的痘疤，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往她的额角抚了抚，提议道：“岚姐儿，你还是把鬓角的头发放下来，剪个刘海，把这个痘疤遮一遮。”
    “母亲，不妨事的。”章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才这么点痘疤不碍事的，这要是剪个刘海，那岂不是显得小孩子气了？
    章岚的心中不禁浮现自己留着齐刘海的样子，越想越觉得绝对不能剪。
    “……”楚氏动动脚趾头，就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心里有些一言难尽，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彼此胶着着，谁也不肯退让。
    楚氏笑眯眯地说道：“娘来帮你剪。”
    娘，你别闹了！章岚用眼神说，嘴里说的是：“母亲，父亲说了不许您拿剪子的。”上次娘亲拿了剪子的后果就是剪破了她自己的手指。
    楚氏从容应对：“那就让端木四姑娘帮你剪好了。”
    “……”章岚嘴巴张张合合，想要委婉推了，就听端木绯一唱一和地说道：“章二夫人，我的手艺很好的，上次我姐姐在皇觉寺不小心被烧掉些头发，就是我给她剪的头发，梳的头。”
    在两双灼灼的眼眸下，章岚根本无力反抗，莫名地就在圈椅上坐下了，解开了她的发髻，由着端木绯在头上忙忙碌碌，先剪了刘海，又给她梳了个新发髻。
    当章岚看着丫鬟手中的铜镜时，小脸上勉强笑着，却是掩不住其中的欲哭无泪。
    不是说端木绯梳得不好，她梳得太好了，自己头上的发髻是在双平髻的基础上加以改良，与青色的丝带一起编了一缕缕的小辫子，缠在发髻里，就像是她头上缠了绿萝似的，衬得她的娃娃脸愈发粉雕玉琢了。
    真可爱啊。端木绯与楚氏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心满意足的楚氏借口还有内务要处理，把这屋子留给了这对可爱的小姑娘。
    章岚连忙请端木绯坐下，又让丫鬟奉茶，跟着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致歉道：“端木四姑娘，上次我身子抱恙不得已爽约，还请姑娘海涵。”
    看着可爱的小表妹非要做出端庄严肃的样子，端木绯心里就是一阵忍俊不禁，努力地忍着笑，神情轻快地挥了挥手道：“小事一桩，姑娘不必介怀。”
    端木绯叹了口气，似是不经意地说着：“最近出痘的人可真多，之前蹴鞠比赛就因为锦绣县主的表妹厉姑娘出痘而延期了一次。”
    “我上次跟你说过，我四月时也出痘了，那时候可难受了，我姐姐担心得不得了，一直守在我榻边，跟着我瘦了一圈。姐姐说，估计是她带我去戏班看戏时染上的。”
    说着，端木绯好奇地凑过去问章岚：“章五姑娘，你可是在女学染上的？”
    端木绯问了，章岚就想了想，“不是女学，五月下旬女学休沐……”算算日子，她应该是在五月二十日左右染的痘症，“而且，那天我从端木家回来后就没再外出了。”
    五月十九日，她是直接从端木家回的家，中途没去别的地方，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在家里染上水痘的。
    章岚不禁眉头一动，她是聪明人，立刻就想起了一件事来。
    五月二十日，她接到了端木绯派人递来的帖子，当晚，针线房送来了新制好的中衣，让她试试尺寸，针线房的媳妇子看起来还很急的样子，她就试了。
    那身中衣大小正合适，那媳妇子留下中衣就退下了……
    想到某种可能性，章岚瞳孔微缩，握了握拳，努力冷静了下来，把疑惑暂时压下。
    端木绯一直在留意章岚脸上的细微变化，见她神情中似是想起什么似的，端木绯也就没再继续出痘这个话题，改而说起了蹴鞠。
    “章五姑娘，你那天没能去看蹴鞠比赛，我特意买了一个皮鞠送给你。”端木绯抬手做了个手势，碧蝉立刻把手里红漆木匣子打开了，匣子里装的是一个桃粉色的皮鞠，颜色粉嫩鲜亮得很。
    章岚还记得那日她去端木府，端木绯的屋子里堆着一大堆小孩子的玩具，彼时，端木绯还美滋滋地说：“……这些都是哥哥姐姐为了哄我开心送我的……”
    所以说——
    端木绯是觉得她是姐姐？！
    想到这一点，章岚的小脸就变得无比的纠结，很想告诉端木绯自己都十四岁了，而端木绯才十二岁而已！
    她们两个，要是论起序齿来，姐姐当然是自己！
    端木绯看着章岚那张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笑得更欢乐：她的小表妹可真是可爱！
    她只作不知，抬手示意碧蝉把那个皮鞠送到章岚的跟前。
    章岚迟疑地把那桃粉色的皮鞠拿在手里，她在端木家见过小狐狸玩皮鞠，小狐狸身子小归小，玩起皮鞠来，灵活极了，想着章岚有几分跃跃欲试，可又觉得和小狐狸一起蹴鞠好像似乎可能不太端庄……
    章岚的小脸更纠结了。
    “章五姑娘，下次你去我那里的时候，我们和团子一起玩蹴鞠好不好？”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我姐姐还给小八亲手编了一个藤球，在藤球里放了铃铛，小八每天玩得可开心了！”
    听端木绯说起这番情景，章岚顿时露出向往之色，原本的纠结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连忙点头道：“好啊。”她笑得樱唇弯如上弦月般。
    只是这么看着小表妹可爱的面庞，端木绯就觉得心情畅快，笑得欢快，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
    六月盛夏，天气正是炎热，屋子里放着一个冰盆，其中一扇窗户敞开了半扇透气，偶尔有暖风徐徐地飘进来，夹杂着花木特有的清香。
    气氛温馨闲适。
    端木绯在屋子里呆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告辞，又让章岚好好去歇个午觉。
    章岚派人送走了端木绯，之后，她让人把母亲楚氏叫了过来，自己则取出了那件上月新送来的中衣。

430拐卖
    这是一身霜色的中衣，乍一看素净，其实领口和袖口都以淡粉色的丝线绣了桃花，在章岚看来，太过鲜嫩可爱了些，她上身试过后就让丫鬟放一边，再也没穿过。
    章岚细细地检查着这身中衣，从外观一直到中衣的内侧，最后在领口内侧发现一点指甲大小的暗红色污渍……
    这是……
    章岚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污渍，眸光微凝，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丫鬟来禀道：“姑娘，二夫人来了。”
    楚氏步履匆匆地来了，眉眼含笑。她也知道端木绯已经走了，心里只以为是女儿要跟她说什么关于端木绯的事。
    “岚姐儿……”
    章岚下意识地朝楚氏望去，甚至忘了起身行礼，这让楚氏立刻觉得女儿有些不对。
    “母亲，你看这件中衣……”章岚指着中衣上的污渍对着楚氏说道，声音中难掩干涩，又把这件中衣是何时送到她这边的一一说了。
    楚氏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一下子就明白女儿在怀疑什么，瞳孔猛缩。
    她在章岚身旁坐了下来，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件霜白如雪的中衣，白雪看着纯净，可是谁又知道那皑皑白雪下掩藏着多少污秽。
    深宅内院也是亦然，看似繁花似锦，其中却不知掩藏着多少类似的阴私手段。
    楚氏眯了眯眼，温婉的脸庞上多了一抹冷峻与决绝。
    她转头看向女儿，一针见血地说道：“她是为了六月初一的蹴鞠比赛？”楚氏的语气冰冷，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母女俩都知道她在说的人是谁。
    五月二十日章岚收到帖子后，就向楚氏禀了端木绯约她去看蹴鞠比赛的事，现在楚氏把前因后果放在一起，很快就想明白了。
    想必是章若菱知道了这件事，才想让章岚去不成，她就可以取而代之。
    楚氏不禁想到五月三十那日，章若菱忽然来找自己，口口声声地可惜着那张帖子，自己想想也不过是件小事，就把帖子交给她了，没想到……
    楚氏嘴唇紧抿，恶心得像吞了苍蝇。
    “长房来京早了半年，倒是把这府中上下都给拢络住了。”楚氏抚了抚衣袖，不紧不慢地又道，嘴角勾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可惜了。你大姐姐从小得你大伯母精心教养，倒是没能养出半点你大伯母的气度，和她爹还有姨娘一样，只会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楚氏是真怒了，眸子似有风暴在肆虐着，尤其想到女儿额角留下那个痘疤，她就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在灼烧般，更怒。
    她的女儿是她精心娇养长大的，自小又乖巧又听话，从没磕着碰着过，这一次，女儿不仅因着出痘遭了大罪，还留了疤……大夫说了，这疤过几天会淡些，但是想要完不留一点痕迹却是不可能的了。
    本来她以为是意外，只是为此感到无奈和心痛，现在知道女儿会出痘根本就是一场算计，心里是恨上了章若菱。
    这笔账她记下了，她决不会轻易算了。
    听到这里，楚氏身旁的嬷嬷总算是明白了，气得也不轻。这嬷嬷是楚氏的奶娘，也是从小看着章岚长大的，说是半个亲人也不为过。
    李嬷嬷气呼呼地说道：“夫人，大姑娘简直欺人太甚了！”
    出痘可大可小，虽说以五姑娘的年纪多数不会有事，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也不是没人因此丢了性命。章若菱如此行径根本就不念一丝姐妹之情。
    楚氏冷声又道：“她这是仗着她是隔房的，以为我有所顾忌，不敢收拾她呢！”
    楚氏说着从女儿手里拿过那身中衣，吩咐道：“李嬷嬷，你把这身衣裳丢去大姑娘那里！再让人把针线房的人也叫来。”
    “是，二夫人。”李嬷嬷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一静。
    丫鬟见楚氏气得不轻，连忙给她斟茶倒水。
    楚氏抿了两口热茶后，又冷静了不少，问道：“岚姐儿，可是方才端木四姑娘与你说了什么？”
    章岚提起这件事的时机太过凑巧了，楚氏难免联想到了端木绯的身上。
    章岚也没打算瞒着母亲，如实地把今天她和端木绯的那番对话复述了一遍。
    楚氏眸光微闪，眼神中多了一抹兴味。
    十有八九是端木绯看到当天去翠微湖的人是章若菱而不是女儿章岚，就心生了怀疑，再加上以章若菱这般功利的心性，很可能做了什么事，让端木绯感觉到不对，所以，小姑娘今日才特意跑来提点女儿的。
    楚氏感叹道：“端木四姑娘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倒是与你那辞表姐有几分相像……”
    想到侄女楚青辞，楚氏的脸上有些怀念，有些唏嘘，这一转眼，阿辞走了都三年多了。
    慧极必伤啊。
    楚氏抬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章岚有些无奈，可是谁让这是她母亲呢，只能由着她，心里默念“百善孝为先”。
    看着女儿那副隐忍的小模样，楚氏又笑了，眉眼温润。
    对了，那位端木四姑娘还和阿辞一样爱逗女儿。
    “岚姐儿，那位端木四姑娘是可交之人，你以后可以和她多走动走动。”楚氏含笑叮咛道。
    章岚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朝放在一旁的桃粉色皮鞠看去，心里琢磨着，她得先好好练练怎么蹴鞠，下次才能和团子、小八一起玩耍。
    想着可爱的两个小家伙，章岚笑得眉眼弯弯。
    见女儿没被这些腌臜事坏了心情，楚氏心里也暗暗地松了口气，又继续抿着茶，眸光闪烁。
    楚氏的这盅茶还没喝完，李嬷嬷就步履匆匆地回来了，禀道：“二夫人，大姑娘‘病’了。”顿了一下后，她不屑地补充道，“她一看到奴婢拿去的那身中衣，就病了。”
    李嬷嬷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与嗤笑，谁都知道章若菱是装病。
    楚氏淡淡道：“许是水痘还没好，也不能传染给别人了，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封了她的院子，不许她出来半步。”
    “一天三次的汤药别忘了送去，也免得别人说我这婶母亏待了她。”
    “还有，大姑娘病着，就别吃那些油腻的东西，还是清淡些的好。”
    楚氏心里自有她的成算，她是隔房的婶母，确实不便直接罚章若菱，可是淮北老家还有章若菱的亲祖父在，自有人有“资格”来惩戒章若菱。
    李嬷嬷连连应声，她还没退下，又一个青衣丫鬟进来了，说是针线房的孙安直家的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楚氏根本就不打算见对方，直接下令道：“打。给我杖责三十棍！”
    她眼底释放出一股冷厉的气息，子女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软肋，谁敢犯了她的忌讳，便是死了，那也是活该。
    她今天要杀一儆百。
    “是，二夫人。”青衣丫鬟恭恭敬敬地俯首领命。
    没一会儿，外面的庭院里就传来了阵阵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二夫人饶命，五姑娘饶命！”
    凄厉的惨叫声与那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交错在一起，令得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仿佛风雨欲来。
    楚氏仿若未闻般，气定神闲，接着又对李嬷嬷吩咐道：“李嬷嬷，你待会让人去库房拿两匹时新料子送去端木家。”
    李嬷嬷连连应声：“还是二夫人想得周到。”
    这件事是章家的家务事，所以，端木绯只是委婉地提点一两句，所以，楚氏不能大张旗鼓的去道谢，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
    总之，端木绯的这份恩情与善意，楚氏记下了。
    于是，黄昏时，端木绯就收到了章宅送来的礼，一匹火红色的料子与一匹樱草色的料子显然是送给姐妹俩的。
    自家姑母真是细心，不愧是祖母教出来的。端木绯来回看着两匹料子，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眼珠像是黑玛瑙般，熠熠生辉。
    她知道楚氏和章岚母女俩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放下心来。
    从来最怕的就是以有心算无心，就好像当年的楚青语，那么轻易地就在云门寺算计到了自己……
    只要章家小表妹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她，章若菱再想要得逞就难了。
    端木绯让丫鬟把这两匹料子拿去针线房，给她和端木纭各做一身衣裳，然后继续悠哉悠哉的整理着东西，她打算明日去舞阳的公主府小住几天。
    在舞阳那里自己就可以吃了睡，睡了吃，那可真是神仙日子，再也没大哥端木珩时刻盯着她的学业，也没有祖父时不时叫她说朝事，美中不足的大概也就是端木纭不能陪她一起去，不仅是因为端木纭管着端木府的内务，也因为端木绮的及笄礼快到了。
    端木绯在舞阳府里只住了三天，就无奈地于六月十四日返回了端木府，无论如何端木绮与她都是同姓端木，对方的及笄礼端木绯怎么也不能缺席。
    六月十五日，端木绮的笄礼终于到了。
    曾经端木绮和小贺氏对这场笄礼有多么大的期待，如今就有多大的失落，这场笄礼平平无奇地结束了，小贺氏从头到尾都是强颜欢笑。
    在杨家刻意宣扬而端木家也没故意隐瞒的情况下，来出席笄礼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杨旭尧与端木绮婚期已定的消息。
    这杨家又被抄家又被夺爵，都落魄成如今这样，端木家还是履行了婚约，难免也在宾客间引来一阵议论，有人惊讶，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赞不绝口，夸端木家守信，端木宪不愧为首辅，以身作则云云的。
    这一日，等席宴结束，送走那些客人，已经近申时了。
    端木纭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湛清院，端木绯端茶送水，像个小丫鬟似的很是殷勤。
    “姐姐，这事忙完，你也可以歇上几日了。”端木绯贴心地说道。
    端木纭喝了半盅茶，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心念一动，提议道：“蓁蓁，干脆我们明日就去温泉庄子上小住几日，散散心，顺便避暑，怎么样？”
    端木绯眸子一亮，频频点头，笑得欢快，“最近荷花开得正好，我们正好可以赏荷，钓鱼。”而且，去了庄子避暑，岂不是代表她又可以躲懒了！
    端木纭看着妹妹欢喜的模样，明艳的脸庞上也被感染了笑意，想起了一件事，“上次赢的彩头还没给岑公子呢，明日出门时也正好顺便送去。”
    姐妹俩正闲聊着，忽然紫藤急匆匆地进了左次间，焦急地对着端木纭禀道：“大姑娘，二姑娘不见了。二夫人已经命人在后院各处都找了一遍，现在正让外院那边也帮着找呢……”
    这府里丢了人可非同小可，端木纭就只好跟着紫藤去了前头的真趣堂。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的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心里暗道：姐姐可真辛苦！
    为了端木绮及笄的事，端木纭都忙了好些天了，好不容易仪式结束了，又闹出这种事来。
    端木绯抬手做了个手势，碧蝉立刻就心领神会，跟着去了前头打探。
    端木绮确实是跑了，她应该是趁着笄礼后，离府的客人多，一时没人顾得上她，就悄悄溜了出去。
    小贺氏在真趣堂里又哭又闹，非说是府里把端木绮逼走的，迁怒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身上，说是什么要不是端木绯不念骨肉亲情，没有去向岑隐为唐如海求情，端木绮又怎么会被逼得只能偷跑。
    端木纭一向不是吃亏的性子，直接让人禀了端木宪，由着小贺氏哭闹叫骂。
    这要是平时，小贺氏一听到老太爷，早就怂了，但这一次，因为女儿端木绮不见了，小贺氏彻底乱了，也彻底慌了，一张嘴叫骂个不停，若非有丫鬟拦着，她已经冲上去和端木纭厮打起来了。
    “要是绮姐儿真的有什么万一，我非要找你们姐妹拼命不可！”
    “都是因为你，还有你妹妹，你们就是不肯放绮姐儿一条生路，是你们逼她的！”
    “明明只要你妹妹去找岑督主说一句话就是了，唐如海犯的那点事也不过是欲加之罪，只是岑督主抬个手的事……”
    小贺氏喋喋不休的牢骚被一道严厉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了：“够了！”
    端木宪闻讯而来，大步流星地走入真趣堂，眉心乱跳，怒火冲冲。
    小贺氏真是胆大包天了，居然公然带出了岑隐，甚至话里还有指责岑隐的意思……
    端木宪忍不住想到那些被东厂抄家的府邸，额角青筋暴起，觉得小贺氏真是不要命了！
    这要是此刻在他跟前的人是儿子端木朝，端木宪恐怕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看到端木宪来了，小贺氏登时噤声，脸色更白了，完不敢直视端木宪，可为了女儿，她还是鼓起了勇气道：“父亲，您可不能不……”管绮姐儿啊！
    “住嘴！”端木宪再次斥道，声音冷得如腊月寒冬。
    他也不想管端木绮，然而端木绮终归是姓端木，她离家出走这事一旦被外人知道，毁的是府里所有的姑娘的名声，甚至是端木家的名声。
    就是要找人，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纭姐儿，”端木宪看向端木纭道，“我已经让人悄悄去找绮姐儿了，这府里还要你来整顿……一切便宜行事。”
    端木纭真心不想揽这个差事，但是为了妹妹，她也知道绝不能让这件事闹大，福了福，“祖父，我知道了。”
    端木纭对着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就下去了，把门户都闭了，不许下人随意外出，又把阖府的管事嬷嬷部叫了过去，下了封口令，并让她们管束下头的人，要是敢碎嘴，一律发卖，绝不留情。
    这些种种也都一一地传到了湛清院的端木绯耳中。
    姐姐威武！端木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目光灼灼。
    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落下了一半，给这府中笼罩了一层血色的光晕，散发着一种不祥且不安的气息。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不断地下沉，天色越来越暗，然而端木绮依然没有消息。
    这一夜，端木府中一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对于这府中的大部分人而言，这都是无眠的一个夜晚，人心忐忑，尤其是端木绮的轻芷院中，那些下人几乎是瑟瑟发抖，可以想象，如果二姑娘找不回来的话，二夫人必然会迁怒到她们的身上，她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夜晚，时间过得尤为缓慢，又似乎快得出奇。
    当黎明的鸡鸣声冲破寂静时，夜空变得灰蒙蒙的一片，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彻夜未眠的小贺氏简直要疯了，这夜不归宿，女儿的名节怎么办？！

    她不能再这么傻乎乎地坐等下去了。
    “宋嬷嬷，你让人去备马车，我要回一趟贺家！”
    小贺氏也顾不上梳妆打扮，就带着宋嬷嬷想要离府，在她看来，端木家根本没有好好地去找自己的女儿，既然如此，她就回娘家，让娘家帮忙去找。
    然而，马车还没出门，就有门房婆子悄悄去湛清院通禀了端木纭，端木纭也不跟小贺氏客气，干脆下令把小贺氏关在了她自己的琼华院里。
    府里的吵吵闹闹没有影响到端木绯。
    她还是按照平时的作息睡下，睡到大天亮才起身，之后她就出门去了岑府。
    虽然今天温泉庄子是去不成了，但彩头还是要送去的。
    她的运气不错，岑隐没有出门，端木绯立刻就被下人殷勤地引去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浓浓的书香与墨香，两面靠墙都放着一个个高高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是五花八门的各种书籍，比端木宪书房里的书还要多。
    不愧是岑公子啊。端木绯心道，笑眯眯地给岑隐见了礼。
    “岑公子。”端木绯笑得甜糯可爱，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柳青色荷包递给他，“这是那天的彩头。”
    荷包上只绣了几片简单的竹叶，青翠鲜亮，平平无奇，可是岑隐却一眼认了出来，这几片竹叶与那件披风上绣的竹叶针法一模一样。
    她赢了，如同她当日所言。
    岑隐看着那个荷包，脑海里浮现那个明艳开朗的少女，薄唇微微翘了起来，一种愉悦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看得一旁服侍的小蝎感慨不已，心道：四姑娘不愧是四姑娘。
    小蝎奉上了热茶，端木绯正要去端茶，发现方几上放着一册曲谱，封皮上写着《瑶台赋》。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瑶台赋》是由前朝知名的才子吕长卿所谱写，这个吕长卿是个狂人，所谱的曲子以难出名，根本就不适合常人弹奏，因此流传也不算广泛。
    这册《瑶台赋》在楚家时，也曾是她的收藏之一。
    端木绯忽然有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兴奋，忘了端茶，她又朝岑隐看去，话锋一转道：“岑公子，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的琴制好了，我后来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鸣玉’。本来是想我们去郊游时弹给你听的……”偏偏她不巧出痘了，郊游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等哪天岑公子有空，我请你听听‘鸣玉’的声音。”端木绯笑得十分可爱，带着几分沾沾自喜的味道。
    岑隐听着端木绯那口气好似不是在说琴，而是在说她自己的孩子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端木绯说完后，又想起自家最近乱糟糟的，不适合待客，唔，她得等家里折腾完了才能请岑隐过去。
    于是，她连忙又话锋一转：“就是要过几日了……到时候，我派人来与岑公子约个时间。”
    岑隐含笑应了。
    小蝎看了看岑隐，又默默垂眸，心里简直怀疑哪怕是端木绯要摘天上的月亮，督主也会应下。
    端木绯喝完了手边的这盅茶后，就没再久留，打道回府了。
    小蝎亲自送端木绯出去了，等他再回到书房时，就听岑隐吩咐道：“你去查查，看看端木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督主。”小蝎才刚进门，就又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岑隐一个人。
    岑隐看着方才端木绯用过的那个白瓷浮纹茶盅，眸光微闪。
    窗外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似乎在响应着什么。
    岑隐看了会儿庭院里那摇曳的竹枝竹叶，就收回了目光，又去看端木绯送来的那个柳青色荷包，目光幽深地盯着那上面绣的几片竹叶。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竹叶，岑隐却像是着了魔似的看了许久许久，如玉般修长的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抚摸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碰触一件稀世珍宝般，神情柔和。
    岑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荷包收进一个匣子后，就继续翻阅起书案上的折子。
    屋子里一片宁静安详，只有窗外的暖风不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与那纸张的翻动声掺杂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挑帘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小蝎又急匆匆地回来了，神色微妙。
    “督主，是端木二姑娘在昨日的及笄礼后，离家出走了，端木府的人找了一夜，现在还在找……端木家现在紧闭门户，倒也还算安稳。”小蝎先禀了大概，跟着又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简单地说了一遍，心里觉得这个端木绮简直是蠢得没脑子。
    岑隐从折子里抬起头来，下意识地看向了他放荷包的那个匣子，狭长的眸子变得幽深了。他记得现在主持端木家中馈的应该是端木纭……
    岑隐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小蝎还在接着禀道：“督主，东厂那边查到端木二姑娘昨日离京后，进了城西的一家黑店投宿，后来被拐子卖去了百花楼。”小蝎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岑隐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手边的折子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道：“三天后再派人去告知端木宪一声。”
    “还有，”岑隐指了指窗边方几上的那册《瑶台赋》道，“那个你找人抄一册，给四姑娘送去。”
    “是，督主。”小蝎作揖后，拿起那册《瑶台赋》就退下了，心里明白督主这是要让端木绮吃些苦头呢，免得总惹事生非的给四姑娘添麻烦。
    小蝎步履轻快地出了屋。

431听琴
    屋子里黑漆漆的，四周的窗户部紧闭着，这间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声音。
    “呼——呼——呼——”
    端木绮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地面上，浑身不自主地微微发抖着，只听到自己浓重的呼吸回荡在耳边。
    她一头青丝凌乱不堪地散乱着，头上、身上不见半点首饰，那张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安、恐惧、震惊、绝望等等的情绪，双目中一片茫然，至今还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不想嫁给杨旭尧，想来想去，才想到了离家出走的主意。
    这段时日，她几乎是被软禁在轻芷院中，不能随意外出，她知道她唯一的机会就是笄礼这一天。
    于是她耐心等待着，耐心熬过了笄礼，趁着送客的时候，她混着宾客中悄悄地离府了。
    其实，她是打算去外祖家，因为怕当天就被家里人找到了，才找了客栈投宿，想着晚些再去外祖家……
    她也没想过要真的离家出走，就想让家里急急，吓唬吓唬祖父，逼迫祖父重新考虑她和杨家的这门婚事。
    然而，没想到她竟然会投宿到一家黑店中，没想到那黑心的老板娘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药，还把她卖到了这种腌臜地方……
    她……她该怎么办？！
    他们又会怎么对待她？！
    想着，端木绮的身子就颤抖得更厉害了，如同风雨中的一株小草，楚楚可怜。
    明明是六月盛夏，可是她却觉得仿佛自己置身寒冬腊月，从头到尾皆是寒凉如冰霜。
    “蹬蹬蹬……”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对于此刻的端木绮而言，这步履声就如同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般，一步步地朝她逼近，而她已经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只要再退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她怕了，她悔了，她只恨不得回到及笄那日，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跟着就是开锁声，“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
    然后，前方的那道房门被人“吱呀”地推开，动作粗鲁得很，几缕光线随着房门打开照了进来。
    端木绮又往后缩了缩，可是她的背后就是墙壁，根本无处可退。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酱紫色元宝纹褙子的中年妇人扭着屁股带着两个龟公进来了，那中年妇人中等身量，体型有些丰腴，圆盘一样的面庞上笑呵呵的，却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小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老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绣花帕子，心里想着：都饿了这丫头三天了，便是她再不服软，这力气也差不多饿没了。
    “何妈妈，你放我走，只要你肯放我走，我家里可以给你一百两，不，一千两！”端木绮急切地说道，“何妈妈，你买我也不过用了二十两而已。”
    这个时候，哪怕老鸨开口说要一万两，端木绮也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留着你，才能给妈妈我赚金山银山！”何老鸨冷冷地看着端木绮，眼里充满了恶意，看来这丫头还是没想明白。
    她当然知道这丫头出身名门，虽然她的首饰早就被人给扒了，可是从她的衣裳、鞋子，脸上用的脂粉，还有这一身细皮嫩肉都能看出她家世不凡，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自己要是把这丫头送回去，别说是酬金了，恐怕要被治个拐卖良家妇女之罪！
    “丫头，你既然到了老娘我这里，以后就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何老鸨抛下这句，扭着腰身就要走人。
    端木绮急了，想起身叫住老鸨，但是她饿了三天，浑身乏力，才起身又虚弱地摔了回去，形容狼狈。
    绝望之下，她终于忍不住亮出了她最后的底牌：“何妈妈，我是当朝首辅家的姑娘……”
    谁想，何老鸨强势地打断了端木绮：“首辅家的又怎么样？”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谁会知道你在这里！”
    何老鸨嘴上虽然说得镇定，心里却是震惊不已，心思飞转：不管这丫头说得是真是假，自己的动作得快点了，只要这丫头挂了牌，卖了身，即便她是公主又如何？皇帝会认一个当了妓女的女儿吗？！
    “丫头，今晚，你就给老娘挂牌接客！”何老鸨果断地说道，吩咐身后的两个婆子，“你们俩赶紧给她沐浴更衣……”
    其中一个麻子脸的婆子迟疑道：“何妈妈，万一她伤了客人怎么办？”
    “给她闻点春意香不就得了，还要老娘教你吗？！”何老鸨没好气地说道，甩袖走了。
    “是是。”麻子脸的婆子唯唯应诺，而缩在角落里的端木绮脸色更白了，这春意香一听就是媚药……
    “何妈妈！何妈妈……”
    端木绮连滚带爬地想要追上去，却被两个婆子拦下了。
    这两个婆子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狠狠地攥着端木绮的胳膊，如铁钳般。
    端木绮已经吓得魂都快没了，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放开我，放开我！”她不能接客，她不能卖身！
    两个婆子见惯了端木绮这种不服管教的姑娘家，麻子脸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汗巾，往端木绮的口鼻一捂，端木绮两眼一翻就失去了意识……
    等端木绮再醒来时，她感觉头昏沉沉的，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桃红色齐胸襦裙，胸口露出了一大片如玉的肌肤。
    她惊叫出声，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捆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根本就动弹不得。
    正在给她梳头的一个干瘦婆子阴测测地说道：“芍药姑娘，你最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晚要挂牌接客，老婆子不敢伤了你的脸，但是让你吃点苦头还是可以的。”
    说话间，那麻子脸的婆子笑呵呵地朝她走近了一步，手里把玩着一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姑娘可曾听过有一种酷刑，叫插针，就是用这种缝衣针或者铁钉什么刺进人的指甲缝，还有关节、耳膜等等的其他位置。”
    麻子脸的婆子把手里的银针往端木绮的右手指尖凑近了一些，端木绮吓得身子绷紧，脱口斥道：“放肆……啊！”
    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到最后，端木绮的声音都嘶哑了，咬着自己下唇，再也不敢出声，纤细的身子如一只怯怯的白兔般，两眼通红，看着泪眼朦胧。
    她脸上的妆容十分艳丽，眉心贴着梅花形的花钿，樱唇上抹了红艳艳的口脂，一头青丝挽了一个妩媚的堕马髻，妩媚的样子与过去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夜幕就要降临了。
    何老鸨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已经梳妆打扮完毕的端木绮，满意地笑了，甩了甩手里的帕子道：“再一炷香，百花楼就要开门迎客了。待会出去见客人的时候，你可不许给老娘哭，否则老娘有的是手段整治你！”
    何老鸨不怀疑好意地看了端木绮染上了红蔻丹的指甲，“不仅是插针和春意香，我们百花楼可有的是手段让你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何老鸨的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看着端木绮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蝼蚁，一件物品。
    端木绮的心更凉了，心急坠而下，坠向了无底深渊。
    完了！
    她的心彻底绝望了，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生毁了，彻底毁了，早知今日她还不如嫁去杨家呢……
    端木绮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剧烈了，何老鸨看着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打了一棒子就给一颗甜枣吃，“只要你乖乖的……”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何老鸨皱了皱眉，正想斥责一番，转头望去，却见一个俊朗的少年公子带着五六个护卫冲了进来，气势汹汹。
    端木绮也看到了来人，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到了极致，差点没掐自己一把，唤道：“大哥哥！”
    端木珩来了！
    她的哥哥端木珩竟然来了！
    端木绮眨了眨眼，喜极而泣，两行泪水自眼角滑落，喊着：“大哥哥，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她原本如死灰般的眸子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相反，何老鸨吓得脸上血色无，脚一软，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果芍药这丫头之前说的那番话是真的，那么这位公子岂不是首辅家的公子？！
    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
    端木珩的面上如同覆了寒冰一般，语调是前所未有的犀利，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拿下，送去京兆府。”
    “是，大少爷。”护卫长连忙应声，让手下的护卫用麻绳把老鸨等人捆绑了起来。
    何老鸨和两个婆子真慌了。
    他们仗着就是他们买卖姑娘的渠道隐秘，不会被找到，才敢让芍药接客。没想到这才短短三天，竟然就让她的家人找过来了，而且还是他们万万得罪不起的人！
    何老鸨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令妹公子带走就是……小人一定对令妹的事守口如瓶。”
    端木绮一听，心动了，即便是她在这百花楼是有惊无险，可要是老鸨进了京兆府，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她就完了。
    “把人带走。”端木珩俊逸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再次下令道。
    护卫们连忙领命，用抹布塞了老鸨等人的嘴巴，把人粗鲁地拖了下去。
    “大哥哥……”端木绮一把抓住端木珩的袖子，想说什么，然而，她已经几天滴水不沾，身子虚弱得很，情绪一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就晕厥了过去……
    之后，端木绮昏昏沉沉，在马车里朦朦胧胧地醒了一次，听到丫鬟在她耳边哭哭啼啼，用沾水的棉絮给她润唇。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昏睡了过去，她感觉她似乎发烧了，喉头似有烈火在灼烧……
    等她第二次苏醒时，人已经在她的轻芷院了，熟悉的环境让她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至于端木珩把人送到后，就急匆匆地去了前头找端木宪复命。
    “绮姐儿没有大碍就好。”
    端木宪听端木珩说端木绮被带回来了，只是稍微吃了点皮肉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申时，端木宪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就看到一个东厂的内侍等在了那里，对方婉转地告诉了他前两天有人往百花楼里“送”了一个姑娘。
    端木宪一下子就明白对方说的人是他离家出走的二孙女端木绮，至于东厂为什么会好心关注这件事自然是冲着端木绯的面子。
    “这一次真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端木宪喃喃地说道。
    端木珩并不知道岑隐和东厂也在这件事中插了一脚，虽然隐约听到端木宪在嘀咕着什么，却是一头雾水。
    端木宪看也没看端木珩，心事重重。
    端木绮是没事了，可是对于端木家而言，此刻还有更伤脑筋的事。
    端木家的姑娘被人卖进了窑子里，不管有没有真得接客，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家都不用做人了。
    哪怕是御赐的婚，指不定连四丫头也要被安平长公主府退婚，这也是有理有据，即便是皇帝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事情要真闹到这一步，恐怕是整个京城都会人尽皆知，那自家大孙女就更嫁不出去了……
    端木宪又急又气，烦躁地负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了两圈，脚步又停下了，看着窗外的一丛丛紫菀，心道：不对啊，大孙女本来就不想嫁人！
    想着固执的大孙女，端木宪心里又是一阵一言难尽，赶紧把心思转回到端木绮的身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求家中其他几个姑娘像大孙女、四丫头这般聪慧机敏，有大局观，能够乖乖听话就好了，偏偏就出了端木绮这个惹事精，没完没了地给家中惹麻烦，这一次更是闹到了快要无法收拾的地步！
    然而，就算是端木宪对端木绮又烦又厌，也不能对她置之不理，后面的事也还是要做的。
    “珩哥儿，我出一趟门，家里你和纭姐儿多看着点。”
    端木宪嘱咐了端木珩一句后，就匆匆出了门，赶往京兆府。
    端木宪好歹是当朝首辅，在这朝堂上也混迹了几十年，一向长袖善舞，这人脉关系自然是有的。
    端木宪忙忙碌碌了两天，总算舍下脸，托了京兆尹把百花楼还有之前端木绮投宿的那间黑店都给一一查封，那些老鸨、龟公、店家等等数下了狱。
    这些人这些年可没少干买卖人口、逼良为娼、谋财害命、伤天害理之事，可不经查，种种罪状写了足足三页供状都写不完，于是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也算是最大程度地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端木宪这几日几乎是三头烧，疲累不堪。
    好不容易等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府，这一才一进门，门房就悄悄地禀道：“老太爷，大姑娘和四姑娘请了封公子与曾公子过府……”
    曾公子？！端木宪愣了愣，没明白过来曾公子是谁，第一直觉就是，难道自家大孙女打算嫁人了？
    想到这里，端木宪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想着家里总算是又有好消息了。
    见状，门房不禁想起了上次老太爷对那位曾公子也是十分客气，莫非大姑娘真的有喜事近了？
    端木宪快步走了进去，打听了一下，知道人就在花园，就调转了方向，朝着花园那边去了。
    端木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步履轻快，所经之处，不时有府中的下人给他行礼。
    老太爷这些日子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过，难得看到老太爷今天嘴角含笑的样子，下人们心中皆是松了口气，只觉得笼罩在端木府上方好些天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去了，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分外灿烂。
    远远地，端木宪就在花园外听到了一阵急促激昂的琴声随风传来，琴声铮铮，如雷电风雨，如万马奔腾，如金戈铁马，如风起浪涌……激情澎湃，听得人热血沸腾。
    端木宪也不需要人指路，跟着琴声就往前走，一听就知道这是自家四丫头在弹琴，除了她，府中又还有谁能弹出如此大气蓬勃的曲子！
    不过这曲子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生，也不知道四丫头又从何处淘了什么的新的琴谱……
    端木宪唇角翘得更高了，穿过一道芬芳馥郁的花廊，继续循着琴声往前走去，前方池塘边的一个凉亭赫然映入眼帘，亭子里坐着两男两女，皆是丰神俊秀，如一幅精心描绘、色彩明亮的工笔画。
    其中一个粉衣少女坐在琴案后，双手置于琴上，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舞，快得几乎幻化出一片虚影，而琴声更激烈了。
    彷如浪头一浪比一浪高，直冲云霄！
    而端木宪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这琴声般，惊得浑身石化般僵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凉亭中身穿宝蓝色直裰的昳丽青年。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岑隐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绯完没注意到端木宪，完沉浸在琴中，渐渐地琴声变了，几声快一声慢，如鹰击长空，一时鹰啸几天，一时又悠然地展翅翱翔……
    接着，琴声又舒缓了下来，明快清脆，如百鸟惊飞，在那潺潺的山泉上扑棱着翅膀，四下逃窜……
    这一曲的技巧极高，反差极大，就像是有两个完不同的琴师在分别合奏着曲子的上下部分。
    这若是平时，端木宪定会好好赞叹四丫头的琴艺又有了进益，可是现在他的心思却被岑隐所填满，心里十分纠结。
    站着不好，走了更不好，端木宪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继续朝亭子走了过去。
    琴声更缓了，断断续续，如细雨点点，似游丝飘荡，像羽毛翩飞……
    等端木宪走到了亭子外，端木纭才发现，对着端木宪招了招手，示意他到里边走下。
    岑隐也朝端木宪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端木宪的身子更僵硬了，客套地笑了笑，就撩袍进了亭子，在端木纭的身旁坐下了。
    端木纭附耳对端木宪叮嘱道：“祖父，您轻点声。”
    “……”端木宪的心头更复杂了，除了点头，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反应。
    与此同时，她又给紫藤做了个手势，紫藤连忙轻手轻脚地给端木宪上了茶。

    封炎从头到尾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抚琴的端木绯，似乎完没发觉端木宪的到来，神贯注地聆听着。
    曲调变得越来越轻柔细腻了，如蜻蜓点水，似乎能看到池塘里的荷花荷叶随风摇曳着，阵阵荷香随风飘来。
    明明是六月盛夏，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琴声清凉起来。
    端木宪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一开始他的思绪还有些混乱，时不时去看斜对面的岑隐，后来他也完沉浸在琴声中，食指在膝头随着节奏偶尔轻轻叩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琴声在几声轻颤后，便消逝在空气中，如一行清泪滑下。

    “啪啪啪！”
    封炎拼命地鼓着掌，赞不绝口：“琴好，曲好，弹得也好！”他的蓁蓁果然是最出色的！
    端木绯看着至于自己身前的“鸣玉”，金色的阳光自亭子的一边洒了进来，轻柔地抚触着那栗色的琴身。
    她也觉得“鸣玉”很好，岑隐前两天派人送来的《瑶台赋》用来作为“鸣玉”的第一曲，也正是恰到好处。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笑了，手指头觉得还意犹未尽，想尽情地再抚上一曲。
    端木绯正想问岑隐想听什么，这一抬头却发现端木宪不知何时坐在了端木纭的身旁。
    “祖父，您怎么也来了？”端木绯下意识地说道。
    “……”端木宪的神色更为微妙。
    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岑隐微微一笑，致歉道：“岑督主，我不知道您要来，都没好好招呼招呼。”
    岑隐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含笑道：“端木大人客气了。”
    岑隐今日穿着常服，形容之间看着比平日里柔和了不少，可是端木宪却是一点也不敢轻慢。
    “祖父，是我邀请岑公子过来听琴的。”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宪听着有些心酸，四丫头这把琴做好后，连自己这个当祖父的都还没听过呢，倒是让岑隐和封炎占了先机。
    想着，端木宪看着岑隐和封炎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复杂。
    他定了定神，脸上挂上了寒暄的笑容，对着岑隐拱了拱手道：“岑督主，我那二孙女的事……多亏了督主了。”
    岑隐绝美的脸上始终噙着一抹浅笑，勾了勾唇，但笑不语。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说：“祖父，刚刚那曲是我从岑公子送我的《瑶台赋》中挑的一曲，您要不要再听一曲？《瑶台赋》中有好几曲都相当不错。”
    端木宪和封炎都是脸色一僵，心思难得地达到了同步。什么《瑶台赋》，有什么稀奇的，回头他就给四丫头（蓁蓁）去搜集一堆更稀罕更珍贵的琴谱！
    端木绯没注意到这两人的神色有异，她早就迫不及待了，示意锦瑟重新焚香后，她又弹了起来。
    这一曲的风格与前一曲迥然不同，调子尤为缓慢，尤为婉约，在场的几人大都懂琴，知道这一曲的难度可不比上一曲简单。
    众人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幅百花绽放、繁花似锦的画面，鲜明亮丽，彩蝶在百花丛中振翅，他们几乎能听到那薄薄的蝶翅扇动的声音……
    自家四丫头（蓁蓁）弹得可真好！端木宪和封炎再次心有灵犀地发出无声的赞叹声。

432不准
    花园中，悠然静谧，琴声潺潺。
    须臾，又是一曲结束了。
    岑隐起身告辞：“端木大人，端木姑娘，我还有些公务，今日就不叨扰了。”
    他的姿态动作还是那般优雅从容，如一个无可挑剔的贵公子般。
    端木宪下意识地也跟着他起身来，想也不想地说道：“岑督主，我送送你。”
    说着，端木宪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封炎，其中带着催促的味道，很想趁机把封炎也给送走。
    封炎泰然自若地移开了目光，取身前那个早已凉掉的茶盅，装模作样地饮着茶，还赞了声好茶，只当他完没看到端木宪的眼神。
    端木宪嘴角抽了一下，想着封炎和端木绯毕竟已经定亲了，终于还是把某种混合着不甘、辛酸以及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微妙心态压了下去。
    算了，让这臭小子多呆一会儿吧。
    端木宪眯了眯眼，他本来对封炎和端木绯的这桩婚事多多少少有些不乐意，但现在，出了端木绮的事……嗯，只要安平长公主不退婚，怎么都行！
    “岑督主请。”
    端木宪伸手做请状，与岑隐一前一后地出了亭子，朝着仪门的方向而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寒暄，岑隐始终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而端木宪的心情却无法像他这般平静。
    岑隐位高权重，这京中自然不乏府邸想要讨好他，请他去前去赴宴，不过岑隐罕少应邀，更别说像今日这般，可见他对四丫头的重视与亲近……这本该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是端木宪心里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总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可是，岑隐还能为了什么呢？！
    这种古怪的感觉只是一闪而逝，端木宪并没有太过在意，他心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端木宪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正值正午，正是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候，烈日灼目，他立刻就收回了视线，眸光微闪。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出了花园，端木宪试探地说道：“岑督主，皇上马上就要南巡，只是这国库空虚……”
    岑隐忽然停下了脚步，导致端木宪也有些紧张，紧跟着停下了步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的面色。
    岑隐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那绝美的脸庞上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北地部族。”
    岑隐丢下这四个字，就继续往前走去，闲庭信步。
    这个答案完不在端木宪的预计中，他怔了怔，一不小心就落后了好几步。
    也没时间再深思，端木宪连忙朝岑隐的方向追了过去，心里是一头雾水。
    等送走了岑隐，端木宪这才继续琢磨起岑隐话中的深意，下意识地往花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半，他又停下了，想到封炎在，现在也不便和四丫头讨论这个问题，又调转方向往外书房那边去了。
    今日的风有些大，暖风不时拂过庭院里的花木，簌簌作响，地上那斑驳的树影也随之摇曳着。
    端木宪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祖父！”
    前方传来了端木珩的声音，刚从国子监下学的端木珩就候在端木宪的书房门口，对着他作揖行礼，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端木宪知道长孙的意思，微微点头，表示端木绮的事应该不会泄露出去，但凡事总有人为控制不了的意外。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
    端木珩再次作揖，就匆匆地走了。
    端木宪看着他的背影，不问也知道他这是要去内院，长叹了一口气，叹息声眨眼就被周围的“簌簌”声压了过去。
    如端木宪所料，端木珩去了琼华院见小贺氏。
    “母亲，祖父已经出面把事情压下来了，应当不会有人知道妹妹被人卖进青楼的事。”端木珩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一点起伏，面沉如水。
    小贺氏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形放松了不少。
    在最糟糕的情况过去后，小贺氏心里又不满了，嘴里咕哝道：“珩哥儿，你妹妹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
    “哎，要不是你祖父还有端木纭、端木绯这两个小贱人这么欺负你妹妹，她怎么会离家出走，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你妹妹自小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小贺氏喋喋不休地说着，而端木珩只觉得疲累。
    自打那日端木绮离家出走后，端木珩也没好好休息过，足足有三天他没去国子监，帮着四处找人，找到了人后，又担心这件事的善后。
    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根本就没什么好争的，可是母亲太过护短，太过盲目，只会胡搅蛮缠，这般胡搅蛮缠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回头，祖父能把事情压下那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小贺氏还在说着：“珩哥儿，你爹现在心里就只有莫氏和她生的小贱种，也只有你可以为你妹妹做主了，你祖父一向疼爱你，你说的话……”你祖父一定能听进去。
    “母亲，您别再闹了。”端木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小贺氏，郑重其事地说道，“祖父已经说过，要是再有任何事，妹妹就进庙里清修吧。”
    说着，端木珩的眼神更复杂了，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他们说的人是他的妹妹，他也不忍，可是他不能再纵容，纵容只是让端木绮一步步地走向更错误的深渊。
    端木珩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身的力气才勉强冷静下来，徐徐道：“母亲，您若不舍得妹妹，也可以一起去。”
    小贺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非是她还坐在椅子上，她恐怕都要虚软得倒下去。
    “珩哥儿，”小贺氏用力地攥住了圈椅的扶手，手指的指关节微微发白，“你说什么？！”小贺氏的声音气得掩不住颤音。她的亲生儿子竟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小贺氏感觉好像被长子背叛了一般，心里又气又急又失望。
    “母亲，我先告退了。”
    端木珩对着小贺氏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珩哥儿！珩哥儿！”
    小贺氏火冒三丈地站起身来，尖声高喊着，但是端木珩没有停留，留下的是一道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门帘。
    “二夫人息怒。”宋嬷嬷连忙安抚，搀扶着小贺氏又坐了回去，给她顺气。
    小贺氏喝了两口茶后，胸膛还是气得起伏不已，跟宋嬷嬷恨恨地抱怨着：“宋嬷嬷，你说那对姐妹到底对珩哥儿下了什么蛊？珩哥儿一直对她们百般维护，对自己的妹妹置之不理。”
    “当初要不是端木纭，绮姐儿又怎么会沾上这门亲事，又怎么会有后面的这些事……”
    “这对姐妹也就知道说风凉话，什么圣旨赐婚不可退婚，端木绯也快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多，等她及笄了，我倒要看端木纭到时候急不急！”
    一旦端木绯嫁入了安平长公主府，那等于是一辈子都要胆战心惊，不知道皇帝何时会拿安平和封炎母子开刀！
    “二夫人说的是。”宋嬷嬷顺着小贺氏的话连连称是，“大姑娘眼界就是浅，她也就是因为四姑娘还有几年，这才成天说些风凉话，也不想想唇亡齿寒……”
    小贺氏微微蹙眉，觉得宋嬷嬷也太不会说话了，什么唇亡齿寒，她女儿活得好好的呢！
    小贺氏瞪了宋嬷嬷一眼，倒没说她，捧起茶盅，又浅啜了一口热茶，眯了眯眼，冷哼又道：“这端木纭也是古里古怪的，都快十七岁的姑娘家了，到现在还不肯出嫁！我看啊，她就是贪恋府里的权力，想把掌家权握在手里，不肯松手！”
    宋嬷嬷又是连连附和：“二夫人，大姑娘以为她自己还年轻呢，等过两年，她嫁不出去的时候，看她急不急！”
    小贺氏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慢悠悠地以茶盖轻抚去茶汤上的浮叶。
    一旁的大丫鬟迟疑地说道：“二夫人，奴婢今天从外面买了点心回来时，从门房那里听说，大姑娘请了一位姓曾的公子来府中做客。”
    小贺氏眉头一动，想起上次好像听说过端木纭与一位曾公子私会的事，没想到这回都登堂入室了。
    “那位曾公子可还在？”小贺氏有些急切地问道。
    大丫鬟摇了摇头，答道：“曾公子一炷香功夫前已经走了，还是老太爷亲自送人出来，府里现在都在传，说是那位曾公子是未来的大姑爷。”
    “……”小贺氏双目微瞠，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既然端木纭与那曾公子都过了明路，那想来这门婚事已经被端木宪认可了……
    这位曾公子也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公子。
    小贺氏眸色幽深，紧紧地捏着手里的茶盅，开始思考这京里有哪户人家是姓曾的。
    等等！
    难道是宣平侯府？！
    宣平侯那可是自太祖皇帝起承爵百年的勋贵人家，爵位世袭罔替，无需降等，在大盛朝，这等勋贵人家已经不多了。
    那位曾公子莫非就是宣平侯府的世子爷？！
    想到这种可能性，小贺氏的心口就燃烧起熊熊烈火来，嫉妒，仇恨，愤怒，不满……种种负面情绪弥漫在小贺氏的心口。
    自家女儿要嫁去杨家这种破落户，而端木纭却能嫁入像宣平侯府这样的高门，将来成为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太不公平了，老太爷实在是太偏心了！
    端木纭把杨家这门婚事弄到女儿头上，自己却能攀高枝，老天爷实在是不长眼啊！！
    小贺氏越想越愤怒，越想越替女儿感到委屈，这次吃了这番苦头后，女儿回来都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小贺氏想起女儿那日被送回府时憔悴狼狈的样子，就心痛得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那日女儿回府后哭了很久，喝了粥，又点了安神香后才睡着，却一直睡得不安稳，半夜不停地惊醒，这两晚一直是如此，小贺氏心疼坏了，一天十二时辰都让丫鬟陪在女儿身旁不许离开。
    小贺氏长叹一口气，也没心情喝茶了，把茶盅放到了一边，这时，一个青衣丫鬟步履匆匆地来了，禀道：“二夫人，二姑娘醒了。”
    自从端木绮回府后，小贺氏不放心，就让女儿住在琼华院的厢房里。
    小贺氏连忙起身，匆匆地出了堂屋，去往东厢房。
    外面的阳光似乎更灼热了，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小贺氏的额头就隐约渗出些许汗珠，令她烦躁不堪。
    但是，当她进入女儿的厢房时，又不得不强自挤出笑容来，笑得温柔和蔼，“绮姐儿！”
    “娘亲。”
    短短几日，端木绮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好似病入膏肓般，形容枯槁。
    无论是小贺氏，还是闹过一场的端木绮都知道，事到如今，杨家那边的婚事是再没有退路了，甚至于她们还必须得小心瞒着，决不能让杨家知道端木绮在百花楼待了三天的这件事，不然，端木绮怕是要青灯古佛一辈子了。
    母女俩一时有些相对无语，小贺氏定了定神，率先开口道：
    “绮姐儿，你吃过了没？娘让人给你下个鸡汤面好不好？”
    “娘，我吃过了。”
    母女俩的对话干巴巴的。
    端木绮不敢再闹了，每天都待在房里足不出户，小贺氏则匆匆地开始准备着嫁妆。
    和端木纭不一样，小贺氏在端木绮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了，想让女儿风光地大嫁。
    可是，因为她要赔李氏的嫁妆损失了不少，再加上这两年又没有了管家权，挪不到银子，而且杨家的婚事也实在太糟心，所以，后面几年她就耽搁了一些，以至于现在备好的嫁妆十分浅薄。
    现在距离端木绮的婚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时间太紧，小贺氏也只能拿着公中给的嫁妆银子赶紧去采买，怎么也要给女儿凑齐六十四抬整副嫁妆。
    这门婚事已经够寒碜了，要是连女儿的嫁妆都上不了台面，怕是更加被旁人看不起了，甚至那种逢高踩低的人会以为女儿是端木家的弃子。
    贺氏力图用手头现有的银子给女儿整出一副还算体面的嫁妆。
    小贺氏忙着备嫁妆，府里总算是消停了，端木宪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就想赶紧把人嫁出去，要闹腾就去杨家再慢慢闹腾吧。
    反正等端木绮嫁去杨家，那就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
    端木宪现在也没精力管府里的事，朝上的事都来不及处理呢，让他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来。
    在得了岑隐的提点后，端木宪也想到了北地的那些部族。
    这些北地部族本就富庶，朝廷为了笼络他们，不但不需要他们纳贡，每年还拨出了大量的银两、布匹、粮草等等，使得他们一个个都肥得流油。
    为了给国库省点银子，端木宪就和他们绕上了，斗智斗勇，时不时还回来告诉端木绯一些进展，端木绯只当听故事，在她看来，祖父跟喜欢炫耀的小八哥简直没什么两样。
    唔，祖父和小八哥肯定处得来，要不，她以后把小八哥也一起带来，有小八哥陪着祖父说话，她就轻松多了。
    “蓁蓁，东西收拾好了。”端木纭挑帘走了进来，含笑道，“我们走吧。”
    “姐姐，我也都准备好了。”端木绯忙不迭起身，挽起端木纭的胳膊离开了湛清院，姐妹俩朝着仪门方向去了。
    姐妹俩是打算去舞阳的公主府，明天就是七夕，她们和舞阳约好了，要一起乞巧和逛庙会。
    她们坐马车抵达公主府时，才巳时而已，涵星已经抵达了。
    “纭表姐，绯表妹。”就坐在庭院里的涵星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挥着手，笑得异常灿烂，“父皇答应本宫可以在大皇姐这里住上几天了。”
    涵星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对着舞阳和姐妹俩说起她是怎么软磨硬泡地说服皇帝答应让她出宫来这里住上几天。
    舞阳神采飞扬，笑眯眯地说道：“你们住的院子，本宫都安排好了，待会本宫领你们去看看。”
    舞阳出宫开府已经一年半了，她在这公主府里过得很是自在。
    对于这个不愿意成亲的大女儿，皇帝一直有几分心虚，因此拿她没辙，就等着哪天她自个儿想通了就好了。皇帝甚至私下悄悄与她说，要是她乐意，等以后挑了驸马，成了亲，养几个面首也成。
    舞阳听了，实在是一言难尽，也不好告诉皇后。
    “大皇姐，你最好了。”涵星笑得更灿烂了，撒娇地缠着端木绯一定要陪她在这里多住两天。
    端木绯二话不说地应了，她也喜欢舞阳这儿，比家里还自在，又没人管束，住上一年她也愿意。
    四个姑娘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舞阳的大宫女青枫带着两个小宫女来了，手里捧着几个红漆木盒子，笑着道：“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端木大姑娘，端木四姑娘，奴婢备好了蜘蛛……”
    说着，青枫打开了她手里的那个木盒子，可以看到匣子的角落里有一只指头大小的蜘蛛，挥舞着八足……
    涵星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尖声道：“远点远点！”
    七夕节的习俗之一就是在七夕前夜抓一只小蜘蛛放进盒子里，放上一晚，等次日一早再打开盒子看看里面的蜘蛛织的网，以蛛网的稀密来评选得巧之多少，称之为喜蛛应巧。
    只不过，涵星一向娇气，她最怕这些虫子了，按照她的说法就是：“本宫就是不擅女红，反正本宫是公主，不做女红也是理所当然。”
    端木贵妃就涵星这一个女儿，也就由着她。
    青枫连忙示意一个宫女把几个装着蜘蛛的盒子拿了下去，想着待会再私下给端木家的两位姑娘送去。
    青枫笑吟吟地又道：“奴婢知道有一件事四公主殿下肯定喜欢……”
    她身旁的小宫女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一股混着明矾味的花香传了出来，涵星眸子一亮，抚掌道：“大皇姐，本宫来帮你染指甲吧。本宫最会染指甲了。”
    打发了几个宫女，四个姑娘兴致勃勃地彼此给对方染起指甲来，说说笑笑，一起玩，一起用膳，一起散步……到了三更天，她们才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当四个姑娘在舞阳这里用早膳时，青枫就笑吟吟地来禀说：“喜蛛织网了。奴婢把三个匣子比较过了，端木四姑娘的喜蛛织的网最多。”
    涵星看了看端木纭，又看了看舞阳，心道：这些个小蜘蛛居然还挺神的，比投壶、射箭什么的，纭表姐和大皇姐肯定强于绯表妹，但是论起针线的话，纭表姐和大皇姐一向不太上心……
    不过，她还是不喜欢那些小蜘蛛，所以喜蛛应巧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涵星放下筷箸，吩咐宫女上茶，慢悠悠地饮起茶来。
    用了早膳后，姑娘们就从公主府出发了，目标是城东的城隍庙，城隍庙里不止供了城隍老爷，还供了织女，每逢七夕节，就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
    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一带，不仅是为了拜织女，也是为了城隍庙边的庙会。
    四个姑娘抵达城隍庙时才不过巳时过半，周围已经是人山人海，她们的马车在一条街外就寸步难行，于是她们干脆就下了马车，自己步行了过去，之后又在织女殿的门口排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算轮到她们进殿。
    这时，她们身后的队伍早已经排到城隍庙的大门口了。
    殿堂里放了六个蒲团，因此除了端木绯、端木纭四人外，还有一对母女也跟着她们一起进来了。
    那对母女一跪下，那三十多岁的妇人就急切地对着前方的织女像合掌祈求道：“天仙娘娘，麻烦您一定要给信女的女儿安排一个如意郎君啊。只要小女可以嫁得如意郎君，信女一定来还愿。”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四个姑娘家颇为感慨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涵星也想到了自家母妃，心里默默地叹气：母妃老早就说要给她挑驸马，可是挑了都一年多了，也没挑好……选驸马什么的，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端木绯也是垂眸合掌，做出祈福的样子，心里暗自庆幸着：幸好她的婚事已经解决了，否则不是还要让姐姐为自己的婚事操碎了心？
    唔，她不如还是求求天仙娘娘赐她一个姐夫吧。不对，姐夫什么的不重要，姐姐高兴就好了。
    没错。端木绯抿了抿唇，小脸变得十分坚定。
    端木纭就跪在端木绯身旁，她也就是陪着大家过来凑个热闹，除了希望妹妹以后可以和封炎和和美美，她也没什么好求的。
    一阵穿堂风忽地自后方刮来，吹得殿内的帷幔簌簌作响，蜡烛剧烈地跳动着，仿佛随时就要熄灭似的……
    端木纭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就见织女像旁的红色帷幔如那翩飞的衣袂般抖动着，轻柔地拂在织女像上，衬得那面目慈祥的织女彷如随时就要乘风而去。
    端木纭怔怔地盯着那红艳艳的帷幔，眼前不禁浮现一道大红色的身形……
    “阿纭……”舞阳唤了一声，端木纭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
    舞阳指了指走向门外的涵星和端木绯道：“四妹妹和绯妹妹说要去解签。”舞阳来拜织女只是为了七夕节应个景罢了，不是真的来求姻缘的，也就没凑这个热闹。
    端木纭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看着端木绯和涵星那轻快如麻雀的背影，不禁笑了。妹妹玩得高兴就好。
    拜完了织女又解了签，四个姑娘就离开了喧闹拥挤的城隍庙，舞阳和端木纭顿时觉得四周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涵星还在看手里的签文，念念有词：“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解签的大师说这签意味着好事已近，让我多留意身旁的缘分……”
    “可是母亲很久没给我挑驸……也没说她最近要给我相看啊！”
    涵星蹙着秀气的眉头，自顾自地说着，最后下了结论，“这个城隍庙的签真是太不准了！”

433断袖（双倍求月票）
    舞阳听着涵星完不知道害臊的样子，对着端木纭投了一个“真是见笑了”的小表情，清清嗓子提议道：“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一会儿吧。”
    从城隍庙出来，往西走二三十丈，就有一间云清茶楼，今天因为七夕节的缘故，城隍庙的香客多，连带茶馆的客人也不少，进进出出，客来客往。
    茶馆的雅座早就满了，只剩下了一楼的大堂。
    端木绯她们只是打算来这里歇个脚，喝个茶，因此也不介意，让小二哥带她们去了大堂角落里的位置。
    大堂里人头攒动，坐了不少年轻的公子与姑娘家，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有不少人也都在讨论今天求的签。
    涵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茶客，目光在几个学子身上停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纭表姐，绯表妹，我听母亲说，珩表哥今年要参加秋闱是不是？”
    涵星忽然提起端木珩，正在喝茶的端木绯惊得差点没被茶水呛到，还以为是大哥来了，朝茶楼门口张望了一番，心里想着：千万不能让大哥逮着了！要是被大哥抓回家去，那可就不美了。
    端木纭看着妹妹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点头应道：“是啊，祖父和柳先生都觉得他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涵星笑眯眯地说道：“纭表姐，你就别替珩表哥谦虚了。母亲说，珩表哥就算得了不了解元，亚元和经魁还是十拿九稳的。”
    端木绯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要收回看着门口的目光，忽然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二皇子慕祐昌和楚青语并肩走进了茶楼。
    夫妻俩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三公主舒云、宣武侯府的五姑娘王婉如、季兰舟以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
    他们几人在小二的引领下沿着楼梯往二楼的雅座去了，说说笑笑，完没注意到角落里的端木绯四人。
    “几位客官放心，你们的雅座都给几位留着呢，还是临街的位置，从窗口看下去，还能看到城隍庙呢。”走在最前面的小二哥笑呵呵地说着。
    慕祐昌一边上楼，一边摇着手里的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浅笑。
    今天的茶楼客人实在是太多，连带二楼的雅座都有些嘈杂，失了往日的幽静。
    慕祐昌在雅座门口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转身说道：“语儿，舒云，你们几个进去吧，我和廷惟今天还要去一趟皇觉寺，听觉远大师讲经。”
    楚青语面色僵了一瞬，立刻就温婉地笑了，体贴地说道：“殿……夫君，你和王二公子早去早回。”
    慕祐昌微微一笑，就率先走了出去，王二公子王廷惟紧随其后，两人匆匆地下了楼。
    楚青语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二人下楼。她心里的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楚青语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光闪烁不已。
    方才，她和慕祐昌一起去求了子，现在只希望能赶紧怀上，那她的儿子就是大皇孙，无论是皇帝还是慕祐昌都会因此高看自己一眼……
    孩子才是她未来的倚仗！
    楚青语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时，一旁的舒云见楚青语一动不动，喊了一声：“二嫂。”
    楚青语这才回过神来，温和地说道：“我们进去吧。”
    她率先走进了雅座中，然后才是舒云、王婉如和季兰舟。
    四人围着雅座里的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楚青语的丫鬟连翘连忙出声吩咐小二道：“小二，来几壶你们这里的好茶，再来些拿手的点心。”
    王婉如连忙接口道：“二少夫人，三姑娘，七夕吃藕，这云清茶楼的桂花糯米藕和糖莲藕都味道不错，二位可要试试？”
    七夕吃藕既有乞巧之意，又有情意绵绵的寓意，十分应景。
    舒云也觉得这寓意不错，笑着应了。
    “好好，客官稍等。”小二连忙下去了。
    季兰舟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如娇花照水，娴静柔弱，仿佛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王婉如轻蔑地瞥了季兰舟一眼，心道：这般小家子气，连句话也不会说，真是上不了台面。
    她也懒得理会季兰舟，含笑地与舒云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求的签文，一会儿说九月南巡的事，一会儿又说这京中灵验的寺庙不少，下次她们可以一起去白云寺、清净寺游玩上香，她的模样中难掩讨好之色。
    王婉如的确是在讨好三公主，在她看来，自家二哥品貌双，又是侯府出身，便是公主郡主都配得上，像季兰舟这种丧父又没有兄弟的姑娘根本就配不上自己的哥哥！
    王婉如的眸底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朝门外看了一眼。
    自家二哥和三公主的亲兄长二皇子交好，二哥还是很有机会成为未来的三驸马的。
    没一会儿，小二就捧着热茶和点心上来了，摆了满满的一桌，楚青语和舒云只是每一样试了试味道，就放下了筷箸。
    王婉如见姑嫂俩意兴阑珊，心里着急了，想了想，又道：“二少夫人，三姑娘，我记得前头新开了一家名叫新燕堂的首饰铺子，做首饰的师傅以前是江南金燕堂的，尤其擅长燕形的首饰，做的是惟妙惟肖，精致华丽，如今，这定制首饰的人都排到一个月后了。”
    金燕堂在江南也算是鼎鼎大名了首饰铺子了，再说了，这女子又有那个不喜欢首饰的。
    王婉如这一说，楚青语和舒云都被挑起了几分兴趣，舒云就对楚青语道：“二嫂，我们过去看看吧。”
    王婉如心中暗喜，又若无其事地对身旁的季兰舟说道：“表姐，你先在这里等我们。二姐姐她们拜完织女就会来这里，也免得她们找不到人了。”

    王婉如说得冠冕堂皇，但事实上，她随便留下一个丫鬟也可以替她们在此候着。
    季兰舟揉着手里的帕子，眉头似蹙非蹙，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乖顺地应了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楚青语和舒云看也没看季兰舟，纷纷起身，出了雅座。
    王婉如跟在最后，不屑地回头看了季兰一眼，眸色幽深如墨。
    她好不容易得到和二皇子妃以及三公主亲近的机会，才不会让季兰舟这个扫把星沾光呢！
    哼，等二哥娶到了三公主，她一定让季兰舟这个贱人好看！
    想着露华阁中的事，王婉如心中就是一阵恨意翻涌，甩袖走了。
    雅座里只剩下了季兰舟一人，里头静悄悄的。
    楚青语、王婉如三人下楼的一幕当然也落入了端木绯的眼中，端木绯一边饮茶，一边下意识地抬头朝雅座的方向看去。
    一排雅座的窗户都敞开着，端木绯一眼就能看到某一间雅座中的季兰舟，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那张柔美的侧脸。
    她朝茶楼门口的方向俯视了一眼，见王婉如三人跨出了茶楼，就收回了视线，慢悠悠地端起了一盅茶，垂眸浅啜着热茶，优雅如兰，神情悠然。
    真有意思。端木绯看着季兰舟，眨了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眸子里兴味盎然。这宣武侯府估计还有的热闹了！
    舞阳没在意季兰舟，她正看着茶楼门口的楚青语和王婉如，心里想的却是慕祐昌和王廷惟，想着方才二人策马离去的身影，舞阳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冰冷的笑。
    她住在宫外，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不少，又有慕祐昌和玄信的事在先，所以早就知道慕祐昌和王廷惟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他们自以为瞒得好，实际上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这诺大的京城里，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舞阳浅啜了一口清甜的鲜藕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青瓷杯，嘲讽地轻声道：“二弟与王二公子还真是亲如手足啊，干脆义结金兰，结个契兄契弟也好……”
    端木绯和涵星完不知道契兄契弟还有另一层含义，两张小脸上都是懵懵懂懂。
    涵星随口道：“哪有那么容易的，父……亲那关就过不了。”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皇帝怎么可能会随便收义子！
    舞阳闻言一下子被藕汁给呛到了，“咳咳……”
    涵星连忙体贴地给她拍了拍背。
    舞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涵星的神情有些微妙。
    涵星说的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是又似乎对了一半……咳咳，父皇那关确实过不了！
    舞阳心里暗自想着，对上两个妹妹那天真的眼神，默默地继续去喝杯中的鲜藕汁。她这是哪壶不该提哪壶啊。
    涵星总觉得舞阳的神情有些不对，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大姐姐，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说得都对。”舞阳急切地说道，深怕涵星再问起那个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话题。
    她也觉得是这样。涵星沾沾自喜地笑了，没看到舞阳释然地与端木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端木纭忍不住低头闷笑着，真是太好玩了。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感觉姐姐和舞阳之间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她没来得及深思，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茶楼的门口。
    来人四下张望了半圈，就与端木绯四目对视，凤眸一亮。
    端木绯欢快地抬手对着他招了招，一下子就把别人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封炎立刻就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了过去，小二见有客人来，本来要上去迎，却被封炎一个瞪眼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蓁蓁。”封炎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露出灿烂的笑容，接着才想到在场的另外三人，颔首打了招呼。
    照理说，父皇给绯表妹和炎表哥赐婚也有一年多了，但是偶尔看着他们俩，涵星还是有种古怪的感觉。炎表哥果然就是当初那个被绯表妹轻薄的小可怜吧！
    端木纭看到封炎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封炎约了妹妹去逛庙会，含笑道：“封公子，你和蓁蓁去逛逛吧。我们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端木绯在这里歇了也有一炷香功夫了，早就又精神奕奕了，起身道：“姐姐，那我去玩了。”
    她跟端木纭、舞阳和涵星挥手告别，就和封炎一起顺着人流往庙会的方向去了。
    越靠近庙会，前面就越拥挤，川流不息，摩肩擦踵。
    庙会就在城隍庙东侧的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前面的顾兴街，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今天是七夕，这庙会里除了寻常卖的那些东西，又多了不少应景的玩意，比如针线、红头绳、巧果、七巧板、染指甲的凤仙花、牛郎织女的摩喝乐等等。
    封炎在一家摊位前停了下来，买了牛郎、织女和老牛的摩喝乐给端木绯，又买了个篮子装摩喝乐。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四下扫视着，就在封炎差点挥手想把这摊位上的摩喝乐都买下时，端木绯动了，她抬手从一堆摩喝乐中拿起了一个黑马的摩喝乐，笑吟吟地递向封炎道：“封公子，你看这个像不像奔霄？”
    当对上她那双弯如月牙的双眸时，封炎想也不想地说道：“像。”
    他的蓁蓁可真好看！
    封炎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黑马摩喝乐，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
    这个是蓁蓁送给他的，他回去一定仔细收起来。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一边说话，一边探头探脑地在各个摊位铺子之间寻寻觅觅，零零散散地买了些面具、酥糖、折扇、摩喝乐等等的吃食与小玩意。
    两人没一会儿就买了不少东西，但是美中不足，还差了一个摩喝乐。
    “就差飞翩了……”端木绯的嘴里喃喃念着，她想把奔霄一家四口凑齐了，可在庙会找了大半圈，还只找到了三个摩喝乐，就差一个代表飞翩的摩喝乐了。
    “蓁蓁，你看那个像不像飞翩？”
    还是封炎的眼睛亮，指了指右前方的某个地摊，地摊上摆了大大小小的摩喝乐，还有些花瓶茶壶之类的东西。
    端木绯顺着封炎指的方向一看，也看到了摊位上的一个马形摩喝乐，而且那还是一匹四蹄皆白的黑马，马尾活泼地甩动着，抬首做出嘶呜状，模样看着与飞翩有几分形似。
    “像，很像。”端木绯笑了，连忙跑了过去，在那个摊位前蹲下，指着那个摩喝乐脆声道，“老板，我要买这个摩喝乐。”
    摊主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干瘦青年，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姑娘，我这里的东西不卖的。各凭本事。”
    端木绯怔了怔，朝摊位上打量了一番，才注意到摊主的胳膊上套着几十个碗口大小的竹圈，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这里是玩套圈的。
    “老板，给我十个圈。”端木绯的兴致被挑了起来，给了五个铜板换了十个竹圈。
    她把手里的竹篮递给奔霄咬着，自己学着摊主的样子把九个竹圈套在了左臂上，右手拿着一个竹圈，小心翼翼地瞄准了那个形似飞翩的摩喝乐，谨慎地再三比划后，才把手里的竹圈抛了出去……
    “啪嗒。”
    竹圈掉在了一个香囊旁。
    “蓁蓁，只差一点点了。”封炎殷勤地给端木绯鼓劲，“下次一定能套到。”
    端木绯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又从左臂撸了第二个竹圈，跃跃欲试。
    “……”摊主没说话，目光默默地在方才端木绯丢出的第一个竹圈和那个马形摩喝乐来回看了看，这二者之间至少相距一尺多，这两人年纪轻轻的，眼神也太差了吧！
    端木绯很快就抛出了第二个竹圈，摊主完不意外地看着那竹圈歪歪扭扭地飞到另一边去了，偏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的第三个和第四个竹圈也还是落空了……没一会儿，七八个竹圈就七零八落地落在了摊位上，连那个摩喝乐的边都没蹭到。
    摊主几乎是有些同情这小姑娘了，笑呵呵地劝道：“小姑娘，你就别套这马了，我看你还是挑个近点……”
    这时，封炎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伸出了右手，端木绯眨了眨眼，立刻就明白了什么，连忙把手里最后第二个竹圈递给了封炎，眼巴巴地看着他。

    封公子，靠你了。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仿佛会说话似的。
    封炎勾唇一笑，将那个竹圈掂了掂，然后随手一丢，竹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稳稳地套在了那个摩喝乐的马脖子上。
    “套中了！套中了！”端木绯眉飞色舞地为封炎鼓掌，眸子晶亮。
    摊主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捡起那个马形的摩喝乐递给了端木绯，客气地说道：“姑娘，给你。”
    端木绯欢喜地把玩着这个形似飞翩的摩喝乐，还凑到封炎跟前给他看，“封公子你看，它真的很像飞翩。”
    封炎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问道：“蓁蓁，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端木绯立刻就把手里的最后一个竹圈递给了他，指着某个茶壶道：“我要那个茶壶。”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白瓷茶壶，就胜在壶盖做得可爱，壶盖上蹲着一只舔爪子的白猫，让这个原本单调的白瓷茶壶多了几分趣致。
    封炎二话不说就把这最后一个竹圈丢了出去，轻松地套住了中间的那个茶壶。
    摊主瞬间就僵住了，这位公子哥一看就是个高手，要是人家还想再玩一轮，他是让人玩，还是不让人玩呢？这要是不让人玩，对方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摊主纠结地想着，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摊位前已经空无一人，地上的某个罐子里多出了一个银锞子。
    摊主眼冒红光地把那个银锞子捡了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心里后悔了：早知道他应该拉着那公子姑娘多玩一会儿，要是这贵人开心，没准就赏他一锭银子呢！
    逛完了庙会后，封炎和端木绯就去河边随便找了把长凳坐了下来。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整理起他们刚才买的东西来，首先就是把奔霄、飞翩一家四口摆在了长凳上，四匹马神态不一，摆在一起时，好似在彼此嬉戏低语，让人看着不禁会心一笑。
    端木绯满足地抿了抿唇，自言自语道：“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就是。封炎深以为然，等以后蓁蓁过门，他们一家人也就齐齐整整了。
    只是想想，封炎的耳根就又开始发烫发红了。
    端木绯没注意封炎的异状，继续整理着篮子的东西，猴子面具、香囊、折扇什么的都是一人一件，篮子底部还有两盒酥糖。
    端木绯看着酥糖盒，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混着芝麻、杏仁的香甜气味。
    她拿起其中一盒酥糖，打开了盒盖，把盛满了香喷喷的芝麻酥糖的盒子递向了封炎。
    “来，试试味道。”她笑眯眯地说道。
    封炎怔怔地看着她，一瞬间，思绪回到了许多许多年以前，才九岁的楚青辞以帕子拈着一块酥糖递向自己，“阿炎，你试试，很甜的！”
    “封公子？”端木绯见他一动不动，疑惑地歪了歪小脸。
    “阿炎。”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端木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让她唤他阿炎。她的小脸登时就有些纠结，感觉好像是“冒犯”了他一样。
    不过，他们是定了亲的，好像也合情合理。
    “阿炎，你试试。”端木绯又说了一遍，唇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这一次，封炎动了，修长的手指从盒子里拈起一块酥糖送入口中，咬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就溢满口中。
    他笑了，凤眸璀璨如星河般。
    看他这样子，这酥糖应该不错吧。端木绯心道，也从盒子里拈起一块酥糖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又香又脆又甜。
    端木绯嘴里念念有词道：“待会我们再去买几盒吧，一盒给舞阳姐姐，一盒给涵星表姐，一盒给姐姐，一盒给殿下……”
    封炎在一旁直点头，端木绯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他都听蓁蓁的。
    端木绯吃了一块酥糖，又喂了身旁的奔霄吃了一块，“奔霄好吃吗？”
    奔霄发出“咴咴”的声音，逗得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
    端木绯脸上的笑靥灿烂如花，看得封炎的眼睛都痴了，唇角也翘了起来，心中一片明快安然。
    阵阵微风徐徐自河上拂来，吹得河岸的柳枝随风拂动着，沙沙作响。
    “扑通。”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落水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两人这才注意到河边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一个个蹲在河岸上，俯首看着河面，似乎在往水里丢着什么……
    “扑通，扑通……”
    端木绯被挑起了好奇心，起身凑过去看，只见几十个娃娃状的摩喝乐漂浮在水上，随着水波漂漂荡荡，慢慢悠悠地朝前漂去……
    封炎一向夫唱妇随，也跟着凑了过来，直觉地认为这是七夕节的某种习俗，迟疑是不是也该丢一个摩喝乐下去……可是那是蓁蓁送给他的啊！
    “封公子，我们要不要也丢一个下去？”端木绯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凑在他耳边提议道。
    端木绯从篮子里把那个老牛摩喝乐摸了出来，但又觉得不对，好像丢在河面上的摩喝乐不是男娃娃就是女娃娃。
    她歪了歪螓首，正打量着，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夫君，我们还是再丢一个蜡烛娃娃吧，万一老天爷没看到，没给我们小宝宝怎么办？”
    “但是再丢一个，万一上天以为我们要两个可怎么办？我听我娘说生双胞胎很危险的……”
    “那倒也是……”
    旁边的一对年轻夫妻俩说得，然而，蹲在河边的端木绯和封炎已经都石化了。
    很显然，这里的男男女女都是在求子。

434七夕（二更）
    端木绯此刻再一看，才意识到这河岸边的这些男男女女看着似乎都是夫妻，不少人也注意到了她和封炎，用一种“趣致”的眼神看着他俩，窃窃私语着。
    端木绯的耳朵根霎时间就红了，想说不是这么回事，但又没法解释。
    她……她……她真的不是来求子的啊！
    端木绯正欲起身跑开，却感觉右脚有些麻，一个踉跄，往后摔去。
    封炎就在她身旁，想也不想地往旁边一倒，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正好撞进了他温暖的的怀中，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薰香味，一品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的右手正好抓住了他的前襟上。
    砰砰！
    端木绯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两拍，觉得脸上好像有些热。
    “蓁蓁……”
    头顶上传来封炎的声音，端木绯能感觉到右掌下他的胸膛随着话语微微起伏着，小脸更热了。
    她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周围好几道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如神助”般一把把地上的封炎拉了起来，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
    直到跑出了庙会，端木绯才停下了脚步，气息微微凌乱，脸颊上也不知道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害羞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红扑扑的，就像是盛开的夏花般芬芳娇艳，生机勃勃。
    封炎还在笑着，脑海里忍不住想着，将来等他和蓁蓁成亲了，他们可以在七夕时再来这里扔蜡烛娃娃。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发生过……端木绯反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脑袋习惯地放空了。
    封炎美滋滋地牵着端木绯柔软的小手，心里颇为满足，直到前方的人群中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端木绯也看到了这两人，抿唇笑了。
    “绯表妹。”
    涵星惊喜地朝端木绯跑来，如同如燕归巢般，小脸上喜不自胜。
    “涵星表姐，”端木绯惊讶地看看涵星，再看看她身后的李廷攸，“和攸表哥怎么会在一起？”
    “别说了，之前城隍庙那头的人太多了，都涌来了庙会，我一不小心就和大姐姐、纭表姐她们走散了。”涵星撅着小嘴抱怨道。
    她一边说，一边亲昵地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完全没注意到封炎那嫌弃的眼神。
    “幸好攸表哥拉了我一把，否则我差点就被人群挤倒了。”涵星解释道，“不过我们走了半圈，我都没看到大姐姐和纭表姐，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又走回云清茶楼那边去了。”
    听涵星叫自己攸表哥，李廷攸的神情有些微妙。
    自打某一天后，涵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改口唤他表哥，让他应不是，不应也不是。

    哎，这个四公主与他的小狐狸表妹还真是亲表姐妹，都这么“自来熟”！
    端木绯和涵星走在前面，封炎和李廷攸就跟在后面，封炎差点没把涵星的后脑勺盯得烧出两个洞来，又嫌弃地抛给了李廷攸一个眼神。
    李廷攸莫名其妙地看着封炎，一头雾水。他最近好像没惹过封炎吧？
    这一路，就见表姐妹俩亲亲热热的，好似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路上又买了足足十盒的芝麻酥糖回去送人，两个公子相对无语。
    如同涵星所猜测的，舞阳和端木纭在庙会里没找到涵星和端木绯，就干脆返回了云清茶楼。
    六人干脆在茶楼里又喝了会茶，这才满载而归地各自回去了。
    端木纭回了端木府，她毕竟管着家里的中馈，也不便出府太久，而端木绯和涵星又在舞阳那里住了好几天，玩得乐不思蜀，一直到端木绮成亲的前一天，端木绯才回府。
    七月中旬，天气更炎热了，也更沉闷了，仿佛要把人烤成烤肉般。
    七月十五一大早，天还没亮，端木府就苏醒了，府中各处都挂着一盏盏大红灯笼，这是端木家这一代的第一桩喜事。
    可是府中上下的气氛却十分诡异，谁都知道小贺氏母女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下人们忙忙碌碌，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而端木绯毫不受影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早饭后，端木纭就过来接端木绯一起去轻芷院给端木绮添妆。
    屋子里一片热闹喧阗，围了好些过来看新娘子的女眷，都是端木家的亲朋好友，一个个都称赞新娘子漂亮、有福相云云，全福夫人也在一旁陪着。
    端木绮已经穿上了大红色绣金凤的嫁衣，梳好了头发，瓜子脸上妆容精致，显得秀美而端庄，她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就差把那珠光宝气的凤冠戴到头上了。
    虽然养了二十多天，但是她看起来还是比从前要消瘦，身姿优雅却又神情冷淡地坐在那里，丝毫不见一点新嫁娘的喜气。
    “二妹妹（二姐姐），我们来给添妆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分别送了端木绮一个赤金九转璎珞和一支赤金嵌红宝石发钗作为添妆。
    端木绮强忍着心中的屈辱，觉得她们姐妹不过是来看自己的好戏。
    自打端木绮从百花楼回来后，就一直住在小贺氏的琼华院里，直到昨晚才搬回了轻芷院，为出嫁作准备，这段时日，除了母亲小贺氏外，她谁也没见过。
    这也是自六月十五的笄礼后，姐妹三人第一次见面。
    “猫哭耗子假慈悲。”端木绮语调冰冷地说道。
    曾经她嫌弃杨家这门亲事，现在却是相反，这二十几日，她在府里几乎是度日如年，不敢出门。
    虽然母亲跟她说，她在百花楼三天的事已经瞒下去，府里上下只以为她去外祖贺家住了三天，也只有端木珩和当日去百花楼的几个护卫知道而已。
    可即便是如此，端木绮还是觉得心虚，哪怕是院子里的下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她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如今的她只能去杨家才能重新开始。
    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朝不远处坐在窗边喝茶的全福夫人看了一眼，今天是端木绮的婚礼，既然她不在意让别人看了笑话，端木绯也不在意。
    “二姐姐，我喜欢猫，”端木绯指了指自己，“要是不介意当老鼠，我是不妨事的。”
    “……”
    端木绮的额角青筋乱跳，一旁的大丫鬟夏堇生怕今天大喜的日子闹出声来，连忙替端木绮谢过端木纭和端木绯来添妆，又招呼她们坐下添茶。
    一旁的全福夫人看似在喝茶，其实把这一幕收入眼内，心里隐约能感觉到这端木家的几位姑娘之间似乎是暗潮汹涌，端木家的三姑娘甚至没过来添妆。
    这种尴尬的气氛只是一闪而过，后面又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有几个夫人姑娘簇拥着涵星朝这边来了。
    今日是端木绮的婚礼，从前涵星和端木绮的关系最好了，她也特意过来道贺。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涵星也不过是给端木绮添了妆，就相对无语，直接和端木纭、端木绯一起离开了清芷院。
    真趣堂那边自有小贺氏待客，端木纭也巴不得躲懒，少管些事，表姐妹俩一起去了湛清院，只出席了中午的席宴。
    午膳后，涵星就告辞回宫了，端木绯酒足饭饱就开始打哈欠，拉着端木纭回去睡午觉，这大热天的，最适合睡个午觉了。
    直到府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端木绯从睡眠中唤醒，端木绯拿过床头柜的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是申时了。
    听到里面的动静，碧蝉和绿萝跑了进来，仔细地服侍端木绯起身，与此同时，碧蝉好似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与她说着前面的热闹。
    “姑娘，新郎官和花轿一盏茶前刚到，大伙儿都去仪门那边看热闹了。”
    “现在几位少爷和表少爷正拦门，给新郎官出题呢。”
    碧蝉比端木绯还忙碌，一会儿往前头去看热闹，一会儿跑回来禀告，小八哥似乎也知道今天府里有喜事，不厌其烦地跟着碧蝉飞来又飞去。
    “新姑爷答了三题谜题后，就放进门了，还给拦门的每位少爷都发了红包。”
    “新姑爷去给老太爷、二老爷和二夫人请安磕头了。”
    “……”
    等吹锣打鼓鞭炮声再次响起时，碧落又一次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了，“姑娘，大少爷背着二姑娘上了花轿，花轿已经启程了。”
    说话间，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代表着花轿也随之远去了。
    端木绯一边放下手里的一册曲谱，一边朝大门的方向望去，此时已经是酉时，天际的夕阳落下了一小半，一片片色彩绚烂的云彩布满了天空。
    姐妹几年，终究还是要各奔东西，端木绮以后就是杨家妇了，她再出什么岔子，可就不会有端木家的人那么“恰好”地给她收拾残局了！
    以后会怎么样就看她自己了。
    端木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手中的曲谱，这是封炎给她送来的，最近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给她送各种曲谱，就像是跟曲谱干上了一样。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心道：真是封炎心，海底针啊。
    算了，反正她也不介意多收几本。端木绯很快就专注到手里的曲谱中。
    不仅是端木绯，此刻正在书房里的端木宪手里也拿着一册曲谱，他满意地翻看着，心里想着：四丫头肯定会喜欢的。
    一旁的大丫鬟进来禀说：“老太爷，二姑娘的花轿已经离开权舆街了。”
    端木宪应了一声，心里松了一口气：绮姐儿总算是嫁出去了！
    端木宪又看了看手里的曲谱，觉得他的这些孙辈们一个个都让他操碎了心。
    “把这个拿去给四姑娘。”端木宪把曲谱递给了大丫鬟。
    大丫鬟退出后，书房里就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不管端木绮出嫁时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三朝回门时，她的脸色显然是比婚前更好了，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端木家的人都聚集在朝晖厅，目光各异地看着那对新人穿过庭院并肩朝这边走来。
    今天的端木绮和杨旭尧都穿着真红色的衣裳，两人都是相貌出众之人，此刻被身上鲜艳的衣裳衬托得神采飞扬。
    小贺氏看着女儿气色不错，心里暗暗地舒了口气。瞧女儿的样子就知道女婿对她还不错，那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新人很快就走进了厅堂里，先对着端木宪行了礼，然后便去拜见端木朝和小贺氏。
    如今这对新人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哪怕小贺氏心里再看不上杨家，为了女儿，也只能对女婿露出十分亲切的笑容，连忙道：“都起来吧。旭尧，我这女儿自小让我娇生惯养，娇里娇气，以后还要请多担待了，只要们小夫妻俩和和美美，就好。”
    “岳母言重了。绮儿温柔大方、端庄贞静、品貌双全、多才多艺，能娶到她，是小婿的福气。”杨旭尧只把端木绮夸得只应天上有。
    无论端木绮性子再娇气，杨旭尧也不会在意，关键是端木绮姓端木，是首辅家的姑娘。
    对于如今的杨家而言，端木绮就是他们家的浮木。
    不过，杨旭尧心里还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贺氏无论是端木绮出嫁还是回门都没现身，看来贺氏是真的如传言般“疯魔”了？

435强买（两更合一）
    杨旭尧不动声色地想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笑得略显热络。
    接着，端木绮又带着杨旭尧给四房、五房的叔父婶母们也见了礼，再后面就轮到了小辈们。
    长房的端木纭和端木绯都穿了新作的夏裳，一个着海棠红，一个着玫粉色，眉目如画，尤其是年长的端木纭明艳夺目，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端木纭变得更美了！
    杨旭尧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心里暗暗地发出惋惜的慨叹，耳边传来端木绮淡漠的声音：“夫君，这是我大姐姐和四妹妹。”
    端木绮也注意到了杨旭尧的异状，暗暗地揉着帕子。
    一旁的端木缘瞥到了这一幕，看着端木绮那憋屈的样子暗自冷笑。
    杨旭尧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作揖：“大姐姐，四妹妹。”
    新人走了半圈，就来到了三房的端木珝、端木缘和端木璟跟前，客套地行礼：“二哥哥，三妹妹……”
    端木缘心里对端木绮还恨着，只要一看到她，就想起露华阁的一幕幕，恨不得一巴掌抽到她脸上，可是她的父母不在京，外祖母、舅父舅母还有表哥他们都被抓进了东厂诏狱……如今的她就仿佛是一朵没有依靠的浮萍，任谁都可以拿捏她。
    万一祖父把她许给像杨家这样的人家……
    只是想想，端木缘就觉得可怕。
    端木缘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正在喝茶的端木宪一眼，正襟危坐，压下心头的恨意，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二姐夫。”
    认完亲后，小贺氏就令丫鬟摆了席，男人们在正厅，女人们就去了隔壁的偏厅入席。
    这一顿饭的气氛很是生硬，比一桌陌生人坐在一起还不如，起初四夫人任氏还想说几句调侃一下新嫁娘活络一下气氛，可是端木绮神情淡淡，端木缘还不时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到后来任氏也不说话，女眷们皆是自顾自地吃东西。
    午膳后，新人就在未时告辞了，小贺氏依依不舍。
    其他人各归各院，端木绯挽着端木纭悠闲地走在一条九转十八弯的游廊中，她酒足饭饱，倦意就上来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游廊外蝉鸣阵阵，高亢而不知疲惫。
    院子里不时可以看到举着长杆在粘蝉的下人，端木珩今秋要参加秋闱，小贺氏唯恐蝉鸣吵着他读书，每天都让下人在府中粘蝉。
    小八哥最喜欢看粘蝉了，经常追着这些长杆跑，还不时截胡。
    看着小八哥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身影，端木纭笑得眼睛都半眯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脚步道：“蓁蓁，昨天马场管事来禀说，马场里有一匹母马生了小马驹，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段时间可说是最热的时候，平日里端木绯都宁可窝在湛清院里足不出户。
    一听到姐姐提起小马驹，端木绯的瞌睡虫顿时就飞走了，黑白分明的眼眸绽放出晨曦一般的光彩。
    “姐姐，我们去看小马驹吧！”
    她的声音甜糯，撒娇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纭被妹妹这可爱的样子看得心都要化了，原本是打算明早再带她去的，想也不想地应了，吩咐紫藤去备马。
    于是乎，姐妹俩根本就没回湛清院，直接调头往仪门的方向去了。
    一盏茶后，姐妹俩就骑着霜纨和飞翩自一侧角门而出。
    自打去岁买下了栖霞马场后，马场一直都是端木纭在打点，这还是端木绯第二次去栖霞马场。
    马场的管事一听说两位姑娘来了，他立刻就赶来马场口相迎，“大姑娘，四姑娘，里边请。”管事是一个劲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马场已经和她上次来时很不一样了，干净，整洁，那些破旧的屋子和马厩都已经重新修整过了，风一吹，可以闻到风中带着青草和马儿的味道。
    马场的长工们忙忙碌碌，有的整理干草，有的在刷马，有的赶马……
    端木绯只是看着那些在栅栏里飞驰嬉戏的马儿，就觉得心情轻快了起来，她让人解开了飞翩和霜纨的马嚼子和马鞍，让它们在马场里自己玩去。
    飞翩乐坏了，立刻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儿般欢快地撒着蹄子跑了，霜纨不近不远地跟在它身后。
    “四姑娘，您这匹马真是好马！”管事当然是个懂马的，不由赞了一句。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笑了，“那是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女的，飞翩的爹那可是马王……”端木绯一说起奔霄就是口若悬河。
    话语间，她们就在管事的引领下来到了一排马厩前。
    “大姑娘，四姑娘，这边请，母马和马驹就在最前面的一间马厩里。”管事恭敬在前面为姐妹俩引路，“母马护犊，容易受惊，小的就专门给它安排了一间马厩。”
    马厩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管事起初还有些担心两位姑娘受不住，却不知飞翩几乎是端木绯看着长大的，亲力亲为，早就习惯了。
    她的眼里只看得到那匹可爱的小马驹。
    刚出生才三天的小马驹才只有鹿那么高，眼睛水当当的，仿佛能滴出水来，身上长着稀疏的胎毛，四条腿显得尤为细长。
    它才出生三天，就已经十分活泼，一直围着母马打转，看到他们进来时，就从母马身后怯怯地探出头来。
    “姐姐，它可真可爱！”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小马驹，脸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越看小马越可爱……当然比自家的飞翩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它的腿看来与乌夜小时候差不多长，以后一定是匹高大矫健的马儿。”端木纭含笑道。
    端木绯笑得两眼宛如月牙，频频点头，正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一个生硬的女音：“真是没意思！我还以为这里能有什么好马呢？看来看去，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马，比起我们草原，可差远了！！”
    那个挑剔的女音听着有些耳熟。
    端木绯转头看去，就见五六个年轻的姑娘家在马场副管事的引领下朝这边走来。
    这几个姑娘眉目深刻，身上都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袍，修身的衣袍衬得她们的身段窈窕玲珑，腰侧佩戴的铃铛饰品叮咚作响，带着明显的异族风采。
    走在最前面的少女身材高挑，五官深刻，秀美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倨傲。
    正是罗兰郡主。
    不仅是端木绯看到罗兰郡主，罗兰郡主也看到了端木绯，脚下的步子微缓，心道：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这对姐妹也来这个马场看马。
    因为这些部族王公们被皇帝留在了京中，罗兰郡主、花城县主等部族贵女们也就没回去，整天在京畿一带四处瞎逛，游山玩水。
    也是最近听说这里有家马场，几个部族贵女就约好了过来看看。
    她们也都认识端木纭和端木绯，上前彼此见了礼。
    副管事恭敬地对着姐妹俩禀道：“大姑娘，四姑娘，这几位姑娘是过来看马的。”
    罗兰郡主闻言怔了怔，她本以为姐妹俩也是来马场挑马的。
    “原来这家马场是端木家的。”花城县主笑着与姐妹俩寒暄了一句，“倒是巧了。”
    也难怪这里的马不过如此。罗兰郡主漫不经心地随手甩了甩手里的的马鞭，不屑地想着。
    她昂了昂下巴，扫视了一眼马厩里的几匹马，声音骄慢，“端木大姑娘，这里的马实在是差了点，我刚才在马场看了大半圈，都挑不出一匹好马。你这里难道就没别的马了，可别藏着掖着啊！”
    “是啊，端木大姑娘，要是还有什么好马，赶紧牵出来啊。”一个穿翠绿衣袍的贵女上前一步，走到罗兰身旁，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随着这两人挑衅的话语，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花城县主脸色微僵，其他部族贵女也是面面相觑，面色各异。
    “郡主请回吧，我们马场的马不卖郡主。”端木纭神色淡淡，黑亮的眸子里明亮清澈，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般，显然没有被罗兰郡主她们激怒。
    空气又是一冷。
    姐姐威武。端木绯暗暗地给姐姐鼓掌，小嘴抿出了一个可爱的弧度，梨涡浅浅，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
    罗兰郡主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下巴昂得更高了，“端木大姑娘，你这是承认你这里的马上不了台面？！”
    端木纭皱了皱眉，瞳孔中掠过一抹不快。
    这栖霞马场是妹妹的嫁妆，当然是最好的，不过是罗兰不懂相马，还故意找茬罢了。
    “我们马场的马随便挑一匹，都比郡主的马强多了。”端木纭抬眼与罗兰郡主四目对视，声音清冷。
    “端木大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罗兰郡主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神色间掩不住的嘲讽。这对姐妹还真是一路货色，名下有个马场而已，莫不是以为她一个养在京城闺阁中的闺秀会比他们还懂马？！
    不知天高地厚！
    罗兰郡主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环视身旁的几个部族贵女道：“谁不知道我们西北草原的马是大盛最好的马！”
    几个西北部族的贵女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罗兰郡主挑衅地看着端木纭，“端木大姑娘，你既然敢如此狮子开大口，那可敢跟我比比！？我押二十匹西北的宝马。”
    端木纭动了动眉梢。
    她虽然没兴趣和罗兰郡主较量，但是对方提出的二十匹西北马却让她心动了。
    罗兰郡主是过分自傲，但是她有句话说的也没错，西北马确实是大盛马中的良马，而这百川族是西北诸族中最强盛的一族，所拥有的良马也是赫赫有名的，平日里可没那么容易弄到手。
    有人送马上门，这若是不收，岂不是太浪费了？！
    只是弹指间，端木纭心里就有了决定，从容地说道：“比就比，那我就押两千两白银。”
    普通的马七八十两就可以买一匹，西北马优于普通马，一百两上下也差不多了，两千两与罗兰郡主的押的二十匹马正好价值相当。
    她不会占罗兰郡主的便宜，更不会轻率地拿妹妹的嫁妆来赌，既然要打赌，就干脆出一笔价值相当的赌注。
    罗兰郡主自然不在意这区区两千两的彩头，对她而言，只要她赢了，就可以狠狠地打这对姐妹的脸，这就足矣。
    她今天骑的马是父王送给她的一匹宝马，千里挑一，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还有气势，都不会输给这些荏弱的中原马！
    她自信地说道：“那就请端木大姑娘随便挑一匹马吧，我们绕着这里的马场跑一圈，谁快就算谁赢，你觉得如何？”
    “好啊。”端木纭一口应下，朝旁边的马厩看了看，指着其中一间马厩对马场的管事道，“吴管事，我看那匹四蹄皆白的棕马不错。”
    “是，大姑娘。”吴管事唯唯应诺，连忙亲自去把那匹棕马牵了过来。
    那是一匹精瘦的棕马，比起罗兰郡主的那匹白马，它不够高大，也不够健壮，两匹马站在一起时，高下立见，棕马平庸无奇，就像是一匹路上随处可见拉车的马儿。
    那些部族贵女们出身北地，自打会走路就会骑马，也稍微懂点相马之术，不禁暗暗摇头，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个端木家的大姑娘毕竟是京城娇养大的姑娘家，马球是打得不错，骑术也尚可，但是显然对马是一窍不通。
    这场比试根本就毫无悬念，端木纭输定了！
    罗兰郡主也是这么觉得，看了看那匹棕马，好意地提醒道：“端木大姑娘，你要不要再换一匹马？你妹妹的那匹黑马是不错……”想起飞翩，罗兰郡主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郁，“这一匹还差得远呢！”
    跟这种马比赛，自己未免胜之不武。
    反正这个马场的马，她刚才都看过了，根本都是些劣马，除了端木绯的那匹黑马，这里没有一匹马可以与她的马相提并论。
    端木纭点了点头，引以为豪地说：“我们家飞翩当然是最好的。”
    说话间，她从吴管事手里接过了那匹棕马的马绳，喂了它吃了一块松仁糖，又摸了摸它修长的马脖子，气定神闲地说道：“这匹马也不差，以它与郡主一比，绰绰有余！”她明亮的眼眸中熠熠生辉。
    那匹棕马满足地发出“咴咴”声，蹭了蹭端木纭的手，神情亲昵。
    真是不识好人心！罗兰郡主嫌弃地看了那匹其貌不扬的棕马一眼，反正她提醒过了，也算仁至义尽了，是端木纭非要自取其辱。
    “罗兰郡主，请。”端木纭一手牵着棕马，一手做请状，领着众人朝跑马场的方向去了，一副主人的做派。
    与此同时，吴管事很快就使人把跑马场一带的马匹都赶去了别处，清了场。
    端木纭和罗兰郡主分别上了各自的马，在起跑线前立定，花城县主自告奋勇地替她俩发令。
    一切就绪后，马场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不远处的马群那边偶尔传来马蹄声和嘶鸣声。
    所有人都屏息地看着一旁手执鼓槌的花城县主。
    “铛！”
    当响亮的锣鼓声响起后，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飞扬，踏在细砂铺就的地面上，尘土飞溅了起来。
    那匹白马不愧是西北宝马，很快就领先了棕马大半个马身。
    白马上的罗兰郡主回头朝端木纭抛下了一个得意自信的微笑。
    就她凭这种劣马还想与自己的马一争，真是井底之蛙！
    今天自己要让这端木纭知道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罗兰郡主高举马鞭在马臀上又甩了一鞭，“啪”，白马发出急促的嘶鸣声，跑得更快了……
    罗兰郡主意气奋发，将身子伏得更低了，打算把端木纭远远地甩在身后……
    “哒哒哒……”
    马场外观战的端木绯、花城县主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端木纭和罗兰郡主的身上，不少人都暗暗摇头，那翠衣贵女直接嘀咕道：“这场比赛胜负已定。”

    确是胜负已定。端木绯心道。
    对了。
    端木绯想起一件事，对着一旁的吴管事招了招手，附耳吩咐了一句。
    吴管事点点头，朝端木纭的方向看了一眼，飞快退下了。
    周围的那些部族贵女们都没有在意他的去留，注意力集中在了跑马场的比赛上。
    一白一棕两匹马越跑越快，很快，赛程就跑了近三分之一，两匹马在前方开始沿着椭圆的跑道转弯。
    渐渐地，局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花城，她……她好像追上来了些。”有一个部族贵女不太确定地说道，她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当然是端木纭。
    端木绯在一旁一边吃着松仁糖，一边又点了点头，心道：不是好像，是确实。棕马的马首已经追上了白马的半身……唔，这么算算，下一个转弯，姐姐应该就可以领先了吧。
    她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飞翩闻香而来，“咴咴”地叫着，撒娇着讨糖吃。
    端木绯随手投喂了它一颗糖，飞翩咬了糖后，就屁颠屁颠地又跑了，对场中的比赛毫无兴趣。
    没人注意端木绯和飞翩，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场中的端木纭和她胯下的棕马上。
    少女那精致的侧脸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似的，她修长纤细的身体与马似乎融为一体，这一点在转弯时，显得尤为明显，转弯时，马速一点也没有缓下，少女灵活娴熟地配合着那匹棕马调整姿态与重心……
    “哒哒……”
    一时间，周围似乎只剩下了那两匹马的马蹄声，其它的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哒哒哒……”
    观战的那几位部族贵女惊讶地双目园睁，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纭轻松地超越了罗兰郡主，以大半个马身的优势越过了终点线。
    “啪啪啪！”端木绯热烈地给端木纭鼓起掌来，笑得神采飞扬。她的姐姐可真棒！
    那一白一棕两匹马又冲出了数十丈才渐渐地停了下来，马蹄还在原地轻轻地踱着，鼻腔喷着气。
    罗兰郡主的脸色难看极了，完全不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端木纭，喃喃自语地嘀咕了好几句“不可能”，然后，她目光如剑地看向了端木纭，尖声质问道：“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马场，能有什么好马！”
    对，一定是端木纭动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手脚，以前父王好像说过，有的人会给马下药，还会在赛场动手脚……要作弊的手段多的是。
    端木纭冷冷地给了她四个字：“一叶障目。”
    顿了一下后，她眯了眯眼，又道：“罗兰郡主，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放心吧，我不会赖账。”罗兰郡主脸色黑了一半，咬牙道。他们百川族一向说话算话。
    罗兰郡主心里其实不服气，可是方才是她当众允下了彩头，如果她不给的话，别人只会说她赖账，说她百川族失信。
    “郡主不会赖账就好。”一旁的端木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颇为欣慰的样子。
    她走到了端木纭的身旁，对着吴管事做了个手势，吴管事立刻就把方才拟好的欠条拿来了，呈到了罗兰郡主跟前。
    “还请郡主画押吧。”端木绯又道，小脸上笑得更可爱了。
    飞翩屁颠屁颠地跟在端木绯身后，就像小跟班似的，它咬咬端木绯的袖子，意思是，糖呢？！
    罗兰郡主看着这对姐妹俩和她们的马，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很是憋屈。
    她才刚说了不会赖账，只能以拇指按了红印泥，在欠条上盖了手印，然后不服气地又道：“端木大姑娘，我要跟你再比一次，我再押……”
    “罗兰。”这时，花城县主出声打断了罗兰郡主，表情有些复杂地说道，“这匹马应该是匈奴马。”
    这马看似普通，其实是匈奴马。
    匈奴马体形矮小，皮厚毛粗，其貌平平，实则不惊不诈，勇猛无比，它在起步与冲刺上也许不如大宛宝马、乌孙马等，但是它四肢强健，奔跑的速度均匀稳定，体力耐力尤为突出。
    这一回是罗兰看走了眼，这场比赛的输赢毋庸置疑，即便是再比下去，罗兰也只会输得更多。
    匈奴马？！罗兰郡主再次看向端木纭胯下的那匹平凡的棕马，惊道：“这不可能！你怎么能弄到匈奴马？！”
    八十年前，匈奴族被被当时的镇北王带领镇北军屡屡挫败，不得已举族西进，曾经令人望之生畏的匈奴军马也就渐渐地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了，消失得无声无息……
    最近这几十年来，只是偶尔有人在西北草原和北境草原看到一些匈奴马神出鬼没，但是这野马野性未驯，想要拿下并驯化也并非易事。
    端木纭才懒得跟罗兰郡主多说，只给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说着，她翻身下了马，在马脖子上温柔地摸了摸，那匹棕马欢乐地犯翻了翻上唇。
    这匹马真的是匈奴马吗？！罗兰郡主看着端木纭身旁的棕马，心里还有几分狐疑，趾高气昂地又道：“我要买一匹这匈奴马！”
    “不卖。”端木纭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这匈奴马她本来就不打算卖，更别说是卖给罗兰郡主。罗兰郡主此人既没相马的眼光，骑术又不好，对马又毫无爱护之心，根本就配不上自家的马。
    罗兰郡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但是端木纭已经没兴趣听了。她淡淡地对吴管事吩咐道：“吴管事，送客。”
    吴管事与副管事连忙上前，皆是对着罗兰郡主伸手做请状。
    端木绯崇拜地看着姐姐，心里再次叹道：姐姐威武！
    端木纭不想再理会罗兰郡主她们，挽起了端木绯的胳膊又往马厩的方向走去，“蓁蓁，我们去看小马驹去。”
    罗兰郡主目光阴沉地看着姐妹俩的背影，终究甩袖而去，花城县主等人也紧随其后地离开了栖霞马场。
    端木纭挽着端木绯一边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蓁蓁，这个马场，我打算不以做买卖为主，我想要繁衍马种。现在马场里有匈奴马、河西马、波斯马……”
    端木纭说起来马来，神采焕发，端木绯傻乎乎地看着姐姐那精致的侧脸，心道：当初买下这个马场的时候，这里有这么多种名马吗？
    她记得这里原本都是些普通马吧？
    端木纭仿佛猜出了端木绯的疑惑，转头对着她笑了，解释道：“都是我拜托岑公子帮忙买到的。”
    岑隐？！端木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神情微妙，为什么这些她都不知道！！
    马厩里的那匹小马驹反应比端木绯更大，它看到两个陌生人又来了，猛地弹跳了起来，三两下就躲到了母马的身后，然后好奇地探出头来，再躲回去，接着又探出来……
    看着小马驹那可爱的样子，端木纭不禁勾唇笑了，唇间逸出了清脆爽朗的笑声，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匹小马驹。
    “蓁蓁，它是不是很棒？”端木纭的神情中透着一抹慈祥的味道，“它的母亲是乌孙马，父亲是匈奴马……”
    她话音未落，就见刚才那匹四蹄皆白的棕马在她们身旁跑过，欢快地跑进了马棚里。
    小马驹立刻就从母马身后跑了出来，亲昵地蹭了蹭棕马，棕马用长长的马尾巴拍了拍小家伙。
    看着这一大一小亲昵地彼此互动着，端木纭眸色微微凝滞，似乎想到了什么，周身散发出一种怀念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悲伤。
    “姐姐。”端木绯上前一步，拉住了端木纭的袖子，与此同时，在她身旁蹭了好一会儿的飞翩也咬住了她的袖子。
    当端木纭转头看向妹妹时，看到的就这一幕，忍俊不禁地笑了，眉目疏朗。
    “蓁蓁，当年在北境的时候，爹爹就想过也试过培育马种，我还留有一些爹爹的笔记，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研究这些笔记。爹爹曾说，如今战场上常用的乌孙马、辽东马体型高大，性子温顺，耐力也不错，却不如这匈奴马勇猛沉稳，不畏严寒……”
    “这次又得了百川族的西北马，也是意外之喜了。听说西北马四肢关节结实，听觉灵敏，夜晚入睡也能听到声音，而且记忆力很强，尤其对于饮水、食草的地点记忆清楚，那些西北部族要是在草原里迷路，只要相信他的马，就能回到驻地。”
    端木纭侃侃而谈，目光又看向了前方的棕马和小马驹，眸子比那夜空中最璀璨的启明星还要明亮。
    “待会儿，我得让黄师傅亲自去千雅园挑马才行……对了，蓁蓁，你还不认识黄师傅吧？这是岑公子介绍的养马师傅，是从军中退下来的。”
    “……”端木绯的表情更微妙了，心道：姐姐高兴就好。
    端木纭还在接续说着：“黄师傅也整理了一些养马、育马的笔记给我，我看着真是受益匪浅。可惜今天黄师傅去别家马场看马了。”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说到马时那精神奕奕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能找到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真好！
    端木绯知道，以端木纭的脾气，她其实并不喜欢府里的那些琐碎的内务事，姐姐聪明，细心，胆大，机敏，还是更适合去做一些更具创造性的事情。
    “姐姐，过几天我们再来看马驹。”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
    端木纭应了一声，飞翩见端木绯不理会它，又跑来缠着端木纭，端木纭心软地摸了一颗松仁糖给它吃，轻声道：“这是最后一颗。”
    她摸了摸飞翩的脖颈，又道：“想要培育出一个新马种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成的，蓁蓁，这个马场可能好几年都赚不上什么钱了。”
    “姐姐，我们有银子！”端木绯豪爽地拍了拍胸膛，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笑得温柔和煦。
    “蓁蓁，我们再去看看别的马。”端木纭拉着端木绯的手，又往别处去了。
    飞翩还不死心，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妹俩的身后。
    没一会儿，霜纨也跟了过来，再跟着，方才与飞翩玩过的几匹马儿也“哒哒”地跑了过来，就见姐妹俩带着一群马儿在马场四处溜达着，所经之处，引来不少长工、马匹打量的眼神，形成一道奇异的风景。
    端木纭信心满满地想要好好打造栖霞马场，回去后，就又重新整理了笔记，每天忙里偷闲的翻看一些马经。倒是很快就把罗兰郡主一行人抛诸了脑后。
    然而，罗兰郡主却没有忘，没几日，百川族的吉尔斯亲王就亲自登门了。
    “端木大人，本王这次冒昧登门是想向大人购买贵府马场的匈奴马。”吉尔斯开门见上地道出来意，“本王愿意出重金。”
    端木宪愣了愣，有些意外。
    端木府的公中是没有马场的，但是端木宪知道大孙女给四丫头买了个马场当嫁妆，自家的产业里一共也就这一个马场，别说是吉尔斯亲王，任何人想动四丫头嫁妆的主意肯定是不行的。
    端木宪浅啜了热茶，放下茶盅后，才笑呵呵地打起太极来：“那马场不过是小孩子家家小打小闹，养了些马，这匈奴马已经绝迹百年多，我家的马场怎么可能会有。”
    吉尔斯如何会信端木宪的敷衍之词，又道：“端木大人，本王只要一对匈奴马，愿出价五千两白银。”这可是高价了。
    端木宪要是会被区区五千两打动，他今天就不会位及首辅了，也不管他相不相信，笑眯眯地说道：“王爷，真是可惜了。敝府真的没有匈奴马。”
    说着，端木宪话锋一转，笑得更亲切了，“王爷，再过一个多月，皇上就要南巡了，王爷可要随驾？”
    吉尔斯嘴角一抽，脸色顿时就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段时日，他和几个西北部族王公最怕听的几个字就是什么“南巡”、“江南”了。
    这段时日为了从他们这些部族身上抠银子，端木宪可没少找他们，搞得吉尔斯头痛欲裂，零零总总地出了不少血，这一回要真是跟去江南，那不是等着再被挖一块肉吗？！
    老狐狸，端木宪真是个钻到钱眼里的老狐狸，也难怪皇帝会任命他为首辅！
    吉尔斯心里登时后悔了，觉得今天就不该来找端木宪。
    “咳咳。”吉尔斯清了清嗓子，搪塞道，“端木大人，本王已经一年没回西北了，百川族琐事繁多，那边屡屡来信催本王回去，也就是为了万寿节，本王才耽搁到现在。说到万寿节，本王给皇上备的寿礼好像今天就要到了，本宫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也不等端木宪说话，就拱了拱手，迫不及待地告辞了。
    等他出了端木府，被迎面而来的晚风一吹，才想起了自己此行最初的用意。
    糟糕，他居然被端木宪这老狐狸忽悠了过去！
    但是，一想到匈奴马，吉尔斯又心痒痒，不想放弃。
    曾经，匈奴人骑着匈奴马在北地与西北来无影去无踪，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凭借着就是他们的弯刀和匈奴马，不过自匈奴人消失在这片土地上，近百年来，草原上也罕见匈奴马群。
    这么好的战马就在眼前，他就要这么错过吗？！
    吉尔斯回头朝端木府看了一眼，还有些不甘心，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他都动了心，他不信皇帝会不动心。
    吉尔斯忙着上蹿下跳，然而，他还没找到机会见皇帝提提匈奴马的事，就先中暑晕倒了。
    现在是七月下旬，正是京城最炎热的时候，西北虽然晒，却没有那么热，夏季的夜晚一般十分凉快，可是京城不同，包括吉尔斯亲王在内的西北部族的王公们还从没经历过京城的这种高温，中暑、腹泻、发烧等等，状况不断。
    皇帝的住处当然少不了冰盆，却也还是各种不适。
    皇帝犹豫着要不要去行宫避暑，这才露出那么点苗头就把端木宪吓得不轻，赶紧以现在去避暑会赶不上九月初的南巡为由把皇帝安抚了下来。
    饶是这样，端木宪也没有松一口气，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也只是勉强凑到了筹备南巡的花费——皇帝南巡排场自然不小，要备至少一千多艘大小船只，要在沿途修建让皇帝休息的驻跸之地，连带附近一带的道路、桥梁、码头、名胜等等都要进行修整，这都需要耗费银子，必须由国库下拨给地方……各种琐事堆积在一起，端木宪天天都头痛欲裂。
    这些北境、西北的部族个个奸猾，让他们掏点银子就光知道打太极，尤其是百川族，连自家四丫头的嫁妆都想买，开口就是五千两买一对马，肯定是钱多得烧手了！
    端木宪愤愤地想着，额头不知不觉中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冰盆根本就不经用，空气还是闷热不堪。
    就在这时，长随挑开竹帘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禀说：“老太爷，大姑娘命人送了冰、绿豆汤和杏仁豆腐。”
    户部自然有冰，但是这冰的量实在不够日日花用。
    端木宪忍不住朝那融化了大半的冰盆看了一眼，心里觉得自家大孙女真是体贴入微。
    哎，这么好的孙女，怎么就嫁不出去呢……都是别人家没眼光！
    长随连忙把那化了的冰盆给换了，替换上了两个新的冰盆，屋子里的气温仿佛一下子凉爽了不少。
    端木宪喝了绿豆汤吃了杏仁豆腐，又分送一些给了户部的属官们，没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舒爽，连脑子也似乎清明了一些。
    他以茶漱了口，又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就离开了户部衙门，打算前往文华殿。
    未时过半，外面的正是最热的时候，以致这骑马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很快，端木宪又开始出汗了。
    端木宪缓下了马速，以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液，没等他把帕子收起来，三四匹骏马自前面的一条街驶出，马上的人做武将打扮，鞭子重重地挥在马臀上，几匹马横冲直撞地往这边飞驰而来，惊得路上的行人连忙往路边躲去，一片鸡飞狗跳。

436死胎（两更合一）
    见那几个人纵马飞驰，端木宪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最前方的中年将士脸上，眼眸微眯。
    他知道最近有不少武将进京述职，这些人本来就性子急，在京中也惹出了不少是非。
    端木宪也认识这个中年将士，此人是原秦州卫从二品都指挥同知丁中庆，是耿海的旧部，这次应该也是进京述职的。
    “大人……”
    长随有些紧张，想提议端木宪是不是到路边避一避，可就在这时，后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玄衣少年策马在他们身旁飞驰而过，停在了前方，少年身后，还有三四个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少年身旁立定，站成一排挡在了街上。
    端木宪看着玄衣少年熟悉的背影，挑了挑眉，一下子认出了对方，唇角微翘，心道：这个孙女婿不错。
    在大盛朝，武将和文臣素来是各自为政，端木宪虽是首辅，但是朝中的武将们并不惧他，他们多数都是以卫国公府为尊。
    这个局面维持了近百年，如今随着耿海的过世，怕是要有所改变了……
    端木宪拉了拉马绳，眸光闪烁不已。
    前方的丁中庆被人堵住了去路，只得一拉马绳，紧急停马，马儿高高地抬起了双蹄，嘶鸣不已，鼻腔急促地喷着气。
    丁中庆本来就心情不太好，他本来还想借着进京述职轮个肥差，可都已经进京一个月了，连职都没述上。往日耿海还在时，他哪里受过这种冷遇！
    方才他与几个旧识在酒楼喝了酒出来，心里还有些气难平，这才奔马，没想到莫名其妙地被人拦住了去路。
    丁中庆气得不轻，正要质问封炎，却见封炎右手一挥，手里的马鞭已经急速地朝他袭来，如灵蛇出洞般刁钻。
    丁中庆还没停稳马，一不小心就被鞭子缠上了腰际，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从高大的黑马上摔了下去，他连忙借着滚地卸去了力道，狼狈不堪。
    封炎在马上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对方，义正言辞地呵斥道：“闹市不得纵马！”
    封炎身旁的几个公子也都是笑嘻嘻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赞封炎干得漂亮。
    “丁大人，你没事吧？”丁中庆的两个亲兵连忙下了马，把丁中庆扶了起来。
    丁中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阴沉地看上了封炎，眼角抽了抽，冷声道：“原来是安平长公主家的小子。爷上战场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的，你居然敢对爷动手！！”
    “大哥，他这算不算是倚老卖老？”一个皮肤黝黑的公子哥笑眯眯地看着封炎道。
    另一个眯眯眼的公子哥嘲讽地接口道：“上过战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大哥也上过战场啊！”
    封炎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里的马鞭，“丁大人，我瞧你的身手也不怎么样，也难怪进京都这么久了，都还闲着。”
    “哈哈，”那个眯眯眼哈哈地笑着，“我看啊，能不能保住差事还难说呢！”
    “难怪要在这里倚老卖老！”
    五城兵马司这些出身勋贵宗室人家的公子哥别的不说，最擅长的大概就是吃喝玩乐以及气死人不偿命了！
    街上的不少路人见这里有热闹可以看，也都围了过来，此刻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对着丁中庆指指点点，这些百姓对这些当街纵马之人最是厌恶，要是撞了人，又跑了，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又找谁伸冤去，只能自认倒霉！
    丁中庆本就被封炎的无礼激怒，这些路人的指指点点就仿佛火上浇油般，烧得他怒火瞬间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封炎，你胆敢以下犯上！”丁中庆冷离一声，斥道，“哼，既然你娘不会教子，那爷就替她教训教训你这轻狂无礼的小子！”说着，他往前一个快步，手里的长刀就朝封炎劈了出去，化成一道银色的虚影……
    封炎轻蔑地看着丁中庆，飞快地抽出了腰侧配的长剑，“铛”，剑与刀撞在一起，火花四射。封炎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手中的长剑继续下压，然后忽地一个反手就利落地把对方的长刀震飞了出去……
    “咣当！”
    长刀掉落在后方两丈外，丁中庆的脸色霎时惨白如雪，冷汗涔涔落下，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把银色的长剑，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脖颈的软肉上。
    仿佛下一瞬，这剑刃就会划破他的咽喉。
    丁中庆一动不敢动弹。
    那些公子哥见状乐呵呵地在一旁起哄：“刚才那么狮子开大口，本公子还以为有多点本事呢！”
    “原来是这等绣花枕头啊！”
    “也难怪了，差事保不住，只好在街上纵马撒气……”
    丁中庆感觉脸上仿佛被打了好几个耳光似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脸上涨得通红。
    封炎撇了撇嘴，“丁大人，你是从二品，也就比本本子高一级，可你也要有点自知之明才好，你现在也不过是个候缺的，候缺的从二品那连比京兆府的衙役都不如，谁给你的脸在本公子面前耀武扬威！”
    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然后收了剑。
    “祖父。”封炎亲亲热热地唤道，“您可是要进宫，我送送您？”
    端木宪平日里也就是在皇宫、户部衙门和端木府这三个地方走动，因此封炎立刻就猜到了端木宪应该是刚从户部出来，打算进宫面圣或者去文华殿。
    端木宪应了一声，心里还颇为受用，觉得封炎这未来的孙女婿还颇为孝敬。
    “祖父请。”封炎伸手做请状，与端木宪一起策马缓行。
    后方丁中庆站在原地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眼神阴沉，双拳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谁敢对他这般无礼，现在他到了京里都一个多月了，也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再这样下去，他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今国公爷虽然不在了，但国公府还在，还没到人走茶凉的地步！
    丁中华的拳头捏得更紧了，咯咯作响，盯着封炎背影的眼神就像是躲在阴暗处的野兽盯上了猎物般，杀气腾腾。
    他一定要让封炎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好看！
    丁中华突然就翻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离去，与封炎、端木宪背道而驰。
    封炎根本就没在意丁中庆，他正忙着与端木宪搭话：“祖父，最近天气热，府上的冰可够用？”蓁蓁最怕热了，他特意提前在公主府的冰窖里多存了一倍冰。
    “绰绰有余。”端木宪用一种略带炫耀的口吻说道，“家里的用冰都是四丫头提前算好的。四丫头的算学一向学得好，还会活学活用。”自家四丫头就是像他这个祖父！
    端木宪像是打开话匣子般，越说越起劲，说起前些日子他偶然得了一本算经，里面有十道算题，饶是他也费了些时候才算出来，四丫头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全算出来了。
    那是，蓁蓁是最聪明的！封炎深以为然。
    两人一个夸，一个应，端木宪说得很是尽兴，对这个孙女婿又满意了几分，嗯，和自己还算聊得来。
    封炎把人送到宫门口后，就慢悠悠地策马走了。
    他没有去五城兵马司，也没回公主府，而是带着一众小弟大摇大摆地去了五军都督府。
    封炎不是第一次来五军都督府了，守在大门口的守卫一看到这个混世大魔王又来了，简直浑身上下都要不好了。
    守卫也知道封炎行事一向狂放，只能客气地说道：“还请封指挥使稍候，小的这就去让人去通报国公爷。”
    如今守卫口中的国公爷当然不再是耿海，而是新任的卫国公耿安晧。
    “本公子认得路，就不扰烦各位了。”
    封炎也不跟他们客气，横冲直撞了进去，脸上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他带的几个小弟嬉皮笑脸的把守卫们都拦下了。
    封炎悠闲地负手往前走着，闲庭信步，相比下，他带来的人则是如狼似虎，不动口，只动手，谁敢拦着，就一个字：揍！
    守在书房外的小厮一看到封炎，就想拦住对方：“封指挥使，国公爷还有客人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书房里传来咋咋呼呼的告状声：“……国公爷，您可不能再放任那个封炎了，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依末将来看，他分明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是想打五军都督府和卫国公府的脸呢！”
    “国公爷，要是我们这一次退让，那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
    丁中庆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句比一句尖锐。
    书房外的封炎听着勾了勾唇，剑眉一挑。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嗯，这个丁中庆倒是说对了一句，自己确实会得寸进尺。
    也不用封炎出声，跟着来的一个公子哥就粗鲁地一把扯开了那个小厮，封炎自己挑帘进去了，嘴里笑吟吟地说道：“国公爷，今天你可一定要给本指挥使一个交代。”
    书房里，一身蔚蓝锦袍的耿安晧就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书案后，气急败坏的丁中庆就站在书案的另一边。
    当丁中庆听到封炎的声音时，脸色微微一僵，刚才被封炎扯下马还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
    封炎轻慢地抬手指着丁中庆，对着耿安晧质问道：“国公爷，丁中庆今日在闹市纵马，坏了京中的治安，敢问国公爷是如何管束这些下属的？！”
    耿安晧看着封炎，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自然而然地想起上次封炎带人来这里以缉拿盗贼为由，把五军都督府闹得是鸡犬不宁。
    耿安晧压抑着心头的怒浪，缓缓道：“封指挥使，你们五城兵马司负责的就是‘京畿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他用当初封炎自己的话堵了回去，“治安好不好是京兆府的事，管你们五城兵马司什么事！”
    “当然关本公子的事。”封炎气定神闲地说道，“国公爷真该好好读读我大盛律例，宣和十年，律例上就加了一条，凡京城内外，有游民、奸民则逮治。”
    封炎斜了丁中庆一眼，仿佛在说，他丁中庆就是个奸民！
    耿安晧气得说不出话来，封炎分明就是在胡搅蛮缠。
    在大盛朝，五城兵马司基本上是那些纨绔混日子的地方，职责一大堆，其中一部分与京兆府、锦衣卫还有京卫大营的职责都有重合之处，很多也都是随便写写罢了，没什么人放心上，正常情况下，要是真有什么事，五城兵马司巴不得甩掉责任，哪会像封炎这般非要往前凑！！
    耿安晧冷声嘲讽道：“封指挥使，你们五城兵司马不是还要疏理街道沟渠吗？！怎么就没见指挥使去做啊！”
    “国公爷僭越了。我们五城兵马司又不属于五军都督府管辖，难道本公子做了点什么，还要敲锣打鼓公告天下不成？”封炎掏掏耳朵，轻描淡写地说道，“国公爷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难怪这该自己管的却管成这样！”
    丁中庆看着耿安晧显然被封炎压制住了，本来就不满，封炎方才的这一眼让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就失控了，怒道：“封炎，你说谁是奸民？！”他忍不住就把身侧的长刀拔出了一半。
    封炎根本就没把丁中庆放在眼里，只给了四个字：“手下败将。”
    这四个字烧得丁中庆理智全无，长刀嚓地整个抽了出来，耿安晧见情况不妙，连忙站起身来，想要拉住他，“丁中庆……”
    他慢了一步，右手落空了。
    丁中庆手里的长刀已经朝封炎挥了出去，封炎一个侧身，就轻而易举地避了开去，而丁中庆更怒，长刀又是一横，削了过去……
    封炎轻轻松松地又避开了，目光越过丁中庆看向了耿安晧，摇了摇头，笑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一代不如一代了，这五军都督府连个部属都管不好，耿安晧，我看不如还是请皇上把五军都督府撤了吧。”
    这一瞬，耿安晧真是杀了封炎的心都有了，脸上青了紫，紫了白。
    他有种被人看穿了内心的狼狈。
    自从父亲耿海“意外”过世后，这几个月来，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曾经五军都督府上下一心，如今却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今非昔比。
    他倒底不是父亲，一时间压不服下面的这些人。
    本来按照父亲的计划，是打算从这两年开始一步步地把五军都督府的人脉交到他手里，让他循序渐进地接触五军都督府的军务，那么等到遥远的未来，等他继承了卫国公府时，一切就如水到渠成。
    然而，父亲死得太突然了，根本就什么也来不及安排，而他也被逼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既然都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他就不得不面对眼前的混乱，既要应对皇帝刁难，又要防着君然，更要收服这些各怀心思的部属。
    不巧的是，他偏偏又遇到了三年一次的武将述职和考评，就更乱了。
    这两个月来，他忙得是焦头烂额。
    封炎的话不好听，但有一部分也是事实。
    如果自己连下面的人都压不服，那就更坐不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了，今天是丁中庆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明天呢？后天呢？
    这是大忌！此风不可长！
    耿安晧暗暗咬牙，大步上前，果断地一把抓住了丁中庆握刀的右臂，手下微微使力，语气还是相当客气，好言相劝：“丁中庆，封炎一贯喜欢挑拨，莫要中了他的计！”
    丁中庆要是不慎伤了封炎，这事岂不是要闹到御前去？！
    相反，假若是封炎伤了丁中庆，以皇帝对耿家如今的态度，耿安晧却拿不准皇帝会不会息事宁人……无论是哪种结果，对自己而言，都非常不利。
    耿安晧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让封炎和丁中庆闹下去了。五军都督府上上下下盯着的人不少，若是任由封炎在此闹腾，只会雪上加霜地损害自己的威信。
    毕竟，父亲已经不在了……
    自己身后的那座大山已经倒塌了……
    耿安晧的心口微微颤了颤，强压下心中的仿徨，对自己说，他只能靠他自己了！
    丁中庆看着耿安晧那幽深如墨的眼眸，稍稍冷静了下来，心里还是不满得很：这要是先卫国公耿海还在，自己哪里需要这样忍气吞声地被安平的儿子所折辱！
    耿安晧终究不是他老子，他还差得远呢！
    丁中庆收起了长刀，往后退了半步，死鸭子嘴硬地说道：“封炎，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这毛头小儿计较！”
    要是父亲还在的话，丁中庆哪里敢在这里拔刀！耿安晧心如明镜，一切都不同了。
    “封炎。”耿安晧深吸一口气，咬牙看着几步外的封炎，“本公一定会给五城兵马司一个交代的，本公就不送客了。”他的声音冷得快掉出冰渣子来。
    “那我就在五城兵马司等国公爷的好消息了。”封炎抛下这句，就大摇大摆地走了，无视耿安晧和丁中庆那阴沉的脸色。
    书房里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中。
    封炎出去后，远远地就看到了君然朝这边走来，脸上噙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阿炎！”君然对着封炎挤眉弄眼，勾肩搭背，凑在他耳边说道，“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企图？”
    君然也是听说了封炎带着几个五城兵马司的人跑来兴师问罪，就赶紧跑来凑热闹。
    封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当然是来给你撑腰的，免得你在这里被人欺负了。”
    “……”君然的眼角抽了抽，他要是信了封炎这番鬼话才有鬼呢！
    封炎也不在意君然信不信，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真似假地说道：“你好好把握机会。”
    封炎毫不留恋地走了，他今日这一闹看似只是一群纨绔跑来无理取闹外加落井下石，却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五军都督府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原本在耿安晧的勉力下，局势还算平稳，现在那种表面上的平静被一下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以丁中庆为首的武将们，纷纷跑去了卫国公府，要让耿安晧出面，他们被晾在京里已经够久的了。
    耿安晧更加头痛了。
    这些武将多是莽夫，以前他耿家最风光的时候，很多事都是父亲一句话的事，可是如今不同了。
    原本武将考评和述职都是隶属五军都督府的职责范围，但是之前，因着他和父亲带着皇帝去安平长公主府想抓住安平、封炎母子的把柄，却反而被他们母子反将了一军，因此激怒了皇帝，只能被迫把武官诰敕交给了吏部。
    如今吏部非说武官考核和文官一样，也当由吏部负责，要他交一份武官的名录，耿安晧当然不肯，才会一直僵持着。
    耿安晧本来想得好好的，武官久离驻地，容易动摇军心，他就不信皇帝不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武将考评和任职拿在手里，皇帝是想要削五军都督府的权，他决不能让皇帝得逞！
    原本只是吏部那里施压，耿安晧还抗得住，没想到连他下面的武官也来闹，内外夹击，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短短几天，耿安晧算是领会到什么叫做人走茶凉，要是父亲还在，丁中庆怎么可能一呼百应地叫来这么多人与他作对，便是他们敢来，看到父亲也早就气弱了，谁敢在父亲跟前多说一句！
    然而，现在他只能一个人硬扛。
    为了耿家，为了父亲在天有灵，他也必须扛住，保住他们耿家的荣光。
    耿安晧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死去的父亲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活得生不如死。
    除了给他行刑、送饭的人，耿海偶尔还能到的人也就是岑隐了。
    岑隐很少来，他要是来了，必定会带给他一些关于外面的事，好似闲谈似的告诉他。
    三个月了，耿海被关在这个地牢中已经三个月了。
    此刻的他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鬓发间多了一半的银丝，整个人不仅是老了很多岁，甚至是脱了相，身上布满了血肉模糊的新旧伤痕与无数暗红的血渍，连那破碎不堪的衣裳都与皮肉黏连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哪怕此刻把他送到耿安晧身前，耿安晧恐怕也一时认不出这个比路边的流民乞丐还要肮脏干瘦的男人会是他的父亲耿海。
    幽暗的地牢里，只有岑隐一人阴柔的声音回荡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卑鄙，你们真是太卑鄙了……”
    沙哑干涩的声音自耿海的喉底挤出，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粗糙，跟过去的洪亮迥然不同。
    耿海不是身在局中的耿安皓，老奸巨猾的他一眼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中所暗藏的陷阱……
    岑隐这个阉人真是太卑鄙了。
    知子莫若父。
    他的儿子耿安晧虽然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天姿聪慧机敏，但是耿安晧从小顺风顺水，怎么斗得过从镇北王府的尸堆里爬出来的岑隐，不，是薛昭！
    耿海的眼眸在那昏黄的烛火下，愈显幽深不安，三个月前岑隐的狂言还犹在耳边：“……本座怎么也会留着国公爷最后一个死，让你亲眼看到你耿家的下场才好！”
    那时候，他心里担忧，却还能勉强告诉自己，他们耿家还有百年根基在，就是皇帝也不能轻举妄动。
    岑隐想要扳倒他们耿家可没那么容易……只要再过一两年，等儿子彻底把五军都督府握在手中，耿家自能屹立不倒。
    没想到岑隐这么快就又出手了！
    难道这真的是天亡他们耿家……
    耿海双目圆睁，眸中难掩绝望之色。
    岑隐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耿海，红艳如血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情，“耿海，你猜猜，你们卫国公府还能撑多久？”
    “……”耿海青紫的薄唇颤了颤，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
    岑隐嘴角的笑意更冷，蓦地转身，打算离开。
    “薛昭！”牢房里的耿海嘶吼着喊道，激动时，他手上、脚上的镣铐碰撞着。
    岑隐没有停下，不疾不徐地继续朝外走去，仿若未闻。
    耿海急了，生怕岑隐走了，抬手抓在了牢房的栏杆上，又喊道：“封炎是崇明帝的儿子，对不对！！”耿海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这段时间来，耿海在地牢里无事可做，只能反复地思量着薛昭、安平与封炎这三人之间的关系，一遍又一遍……这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岑隐既没有回答，也没有驻足，步履还如原本一般闲庭信步。
    然而，只是看着对方那道挺拔如修竹的背影，耿海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说对了。
    这一刻，耿海的心头更复杂了，眸底就如同暴风雨夜的海面般，震惊、骇然、恐惧、阴郁而又幽深。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快速地闪过当年的情形。
    一眨眼，都快十七年了。
    一切却如昨日。
    那一日，今上带兵攻破皇宫，一直杀到乾清宫前，他们兄弟俩在乾清宫前当众对质，各执一词地彼此斥责，其实那个时候任何言语也不过是虚无，谁都知道大局已定，最后崇明帝引刀自刎……
    彼时许皇后有孕，怀胎九月，临盆在即。
    崇明帝死后，今上自然也不会放过许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带着他一起冲进了乾清宫，看到的就是双手抱着一个襁褓的许皇后。
    许皇后再不复平日里的雍容华贵，一头鸦羽般的青丝披散在身后，即便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大的斗篷也掩不住她身上的血迹。
    她问他们，崇明帝是不是死了。
    彼时，今上只是让她交出那个襁褓。
    虽然答非所问，许皇后却已经有了答案，她抱着那个襁褓凄凄地呢喃了一番后，就在他们面前决然地吞金而亡。
    面对死亡，她没有一丝畏惧，似乎她已经失去了生的勇气。
    当年，今上为了他的名声，不敢靠近许皇后的尸体，当时还是他亲自去确认许皇后死了，他也检查了襁褓，发现襁褓里是一个全身青紫、气息全无的男婴。

    那是个死胎。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他还是今上，都从来没有想过崇明帝也许还有一条血脉留在这世间。
    现在耿海再回想这段往事，一下子全明白了。
    是了，安平当时也怀着身孕，许皇后怀里抱的那个死胎很有可能就是安平生下的，被人偷龙转凤了。
    所以，当年崇明帝和许皇后才会以那种姿态决然赴死，崇明帝在引刀自刎前故意拖延时间，而许皇后则是为了消除他们对那个死胎的疑虑，他们夫妻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封炎。
    所以，当年镇北王薛祁渊才会下定决心起事……
    所以，袁惟刚才会背叛自己。
    所以，不但是薛昭恨自己，封炎只怕更恨自己，他们之间不仅有杀父杀母之仇，更关系到这万里江山的所有权……
    耿海的心彷如从万丈深渊急坠而下，浑身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封炎和岑隐的决心可想而知，恐怕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们，在这两人的联手下，耿家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
    “是慕建铭。”耿海激动地说道，“薛昭，当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慕建铭，是慕建铭有了野心……我其实早就已经悔了。”
    顿了一下，耿海又道：“薛昭，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你们两人想要报仇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可以帮你们的！”
    耿海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之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一旦事情涉及到这万里江山，涉及到那无上的至尊之位，即便是仇人，也可以联手。即便是儿子，也可以弑父。
    想着，耿海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花，死死地盯着岑隐火红色的背影。
    这一次，岑隐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牢房中的耿海，狭长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耿海眼中那丝火花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岑隐勾了勾薄唇，那阴柔的声音变得愈发柔和了，“为了给耿家留条生路，堂堂卫国公竟然也会屈膝。可惜了……”
    岑隐微微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令得耿海又是心一沉。
    岑隐又转过身来，一边往前走，一边云淡风轻地说着：“本座更想看着耿家死无葬生之地。”
    随着岑隐走远，牢房周围又渐渐地暗了下来，耿海思绪飞转，衡量着利害，终于决定一搏，在岑隐快要出门的时候，大喊道：“薛昭，我知道你父王母妃的尸骨在哪里！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收尸吗？”他难道不想为他们修坟立碑吗？！
    岑隐又一次停下了，长翘的眼睫半垂，看着手里的灯笼，眼神冰冷。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留了两息，就往前走去，这一次，直接出了地牢。
    “砰！”
    前方传来了关门声，地牢中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耿海却从刚才岑隐那短暂的驻足中又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薛昭并非是没有破绽的……”
    耿海近乎无声地对自己喃喃说着，布满伤痕的双手紧握着。
    没错，只要对方还有破绽，他们耿家就有希望！
    现在，耿海只希望儿子耿安晧千万要坚持住，只要儿子能咬牙坚持，皇帝还是要脸面的，儿子大可以利用这次的逆势一举收服人心，建立威信。
    只要儿子能撑住……
    但是显然，耿安晧还年轻，远不如经历过三代帝王的耿海老辣。
    在吏部和武官两方人马的夹击逼迫下，耿安晧举步维艰，只能用空泛的言语安抚那些武官，但是这远远不够。
    曾经，在他们心中，卫国公府是一座他们可以依靠的高山，而如今，这座山已经千疮百孔了。
    一些武将的心中都产生了一丝质疑：这位新任的卫国公到底能不能撑起五军都督府呢？！
    他们总不能在京中永无止尽地等下去吧？！
    随着七月进入尾声，天气越来越热，人心也越来越烦躁，看似平静的京城，实则暗潮涌动。
    八月初六，万寿节在万众瞩目中来临了。
    除“疯魔”的贺氏外，端木家的女眷中也没有别人有资格赴宫宴，端木宪虽然想带端木绯去凑热闹，但是端木绯想想就觉得进宫太麻烦了，直接就拒绝了。
    她干脆和端木纭一起去了温泉庄子避暑，打算舒舒服服地在庄子里玩上一整天。
    和姐妹俩上次来庄子相比，这边又是大不相同了，屋子、院子、池子等等已经全都修好了。
    庄子里浓荫密匝，郁郁葱葱，似乎连周围的风也染上了绿意。
    古人云：夏日浴泉，暑温可祛。
    自打买下这个庄子后，这还是姐妹来第一次来这里泡温泉。
    “蓁蓁，你别忙着进去，先试试泉水的温度，泡一会儿脚……”
    “然后再用手把泉水一点点地泼洒在身上。”
    “等你觉得自己适应了温泉的水温后，再全身浸泡到池子了。”
    端木纭以前在北境时也泡过温泉，一步步地指点妹妹该怎么做。
    “哗啦啦……”
    身上只穿着肚兜的姐妹倆以手一下下地拨起温泉水，为对方淋湿身子，然后才慢慢地泡在了温泉池子里，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端木绯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身上的疲累似乎一扫而空，她的小脸被温泉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娇艳欲滴。
    端木绯觉得新鲜极了，一会儿调皮地又拨了拨水，拨得水花“哗哗”飞溅，一会儿又池子边那篮子干玫瑰花瓣取了过来，随手撒在池水上。
    随着热气升腾而起，空气中染上了淡淡的玫瑰花香。
    一不小心，其中一片花瓣就落在了端木纭的鼻尖，端木纭连忙抬手去拈，修长如玉的手指与那红艳的玫瑰花瓣彼此映衬，朦胧的水雾间，美人如玉似花，娇艳不可方物，看得端木绯都有些手痒痒得想画一幅《美人出浴图》了，脑子里刷刷刷地闪过好几幅构图。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了端木纭的指尖上，发现上次七夕染的指甲已经淡了，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姐姐，等泡好了温泉，我再给你染指甲吧，我记得这庄子里种了凤仙花。”
    端木纭一向由着妹妹，含笑应下了，她亲自给妹妹倒了茶，哄着她多喝些水。
    泡了歇，歇了又再泡，姐妹倆足足在浴室里待了近一个时辰，才从里面出来，两人的肌肤都被温泉泡得如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细腻莹润。
    端木绯忍不住抬手在端木纭的脸上摸了一把，触手温软滑腻，她忽然觉得这个温泉庄子买得真是值。
    “……”碧蝉在后面看到了端木绯的这个动作，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若非四姑娘是个姑娘家，她真以为自己方才看到了登徒子。
    碧蝉清了清嗓子，请示道：“四姑娘，您不是说要给大姑娘染指甲吗？要不要奴婢去采些凤仙花来？”
    “我还想去后山采些别的花，你多带几个篮子还有剪子。”端木绯吩咐道。
    她最近从古书上看到一种新的印染法，她想试试看，要是把料子染成了，正好拿来给姐姐做秋装。
    端木绯越想越是迫不及待，拉上端木纭一起往后山去了。
    这个时节，后山繁花盛开，各种野菜菌菇也不少，林荫遮蔽下的空气尤为清新，带着草木独有的气味。
    端木绯兴致来了，就使唤着丫鬟也顺便摘了些野菜菌菇，打算待会煲个菌菇汤，吃个野味。
    她们在山上玩得忘了时间，下山时，已经都未时过半了，庄子里早就给她们备好了吃食，正在灶上温着。
    自打夏天后，端木绯就食欲不振，今天出了汗，又动了动，一下子就食欲大开。
    等端木宪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只觉得这庄子里的管事办事也太木了，竟然把他家四丫头饿成这样。
    端木绯咽下口里的糕点，眨巴眨巴地看着端木宪，感觉端木宪这个时候跑来找她们准没好事。
    端木纭请端木宪也在桌子边坐下，又令丫鬟给他上茶。
    端木宪抿了口热茶后，沉声道：“纭姐儿，四丫头，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437可靠（一更）
    “……”端木绯一瞬间连掀桌子的冲动都有了，噘了噘小嘴。她和姐姐这才刚来呢，连顿午膳都不给安生地吃完了吗？！
    知孙女如端木宪自然看出自家四丫头不乐意了，连忙解释起其中的原因：“今早万寿宴，吉尔斯亲王跟皇上提了，说端木家的马场里有匈奴马，皇上听了，生了兴趣，当场就说想去栖霞马场瞧瞧。”
    吉尔斯故意挑了文武百官都在的时候说，怀的是什么心思，端木宪也心知肚明，心里再气，也只能先压下。
    端木纭皱了皱眉，她上次就听祖父说过，罗兰郡主的父亲吉尔斯亲王想买她们马场的马，被祖父拒了，没想到对方这么卑鄙。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竟然敢打起妹妹嫁妆的主意！
    端木宪想着栖霞马场是四孙女的嫁妆，再加上是长房的产业，琢磨着还是得问过两姐妹才行。
    本来是可以让端木珩跑这一趟，但是端木珩马上要秋闱，必须专心念书，端木宪干脆就自己来了。
    皇帝要莅临马场，他们端木家作为主家，也不好不招待，姐妹俩稍微收拾了东西后，就坐上了端木宪的黑漆平顶马车，离开了庄子赶往栖霞马场。
    马车平稳急速地行驶着，车厢里放着冰盆，气温恰到好处。
    自打端木纭接手府中的内务后，端木宪就对她放心得很，包括端木绯的嫁妆，都是全权交给端木纭打理。
    这一次，若非是栖霞马场惊动到了皇帝，端木宪甚至不会想到过问。
    “祖父，”端木纭想了想，主动跟端木宪提起了她的计划，“其实我打算在马场培育新马种，所以特意收罗了一些马匹。”
    端木宪怔了怔，有些意外，跟着又恍然大悟，是了，也难怪马场里会有匈奴马这般罕见的马。
    “纭姐儿，马场里除了匈奴马，还有些什么马？”端木宪直接问端木纭。
    他对端木绯再了解不过，他这四孙女啊，最是懒散，除了她感兴趣的东西外，万事不管，马场的事还是要问端木纭。
    端木纭如实地一一打答来：“马场里主要是原本的东北马，后来我又收罗了河西马、波斯马、伊犁马，前不久罗兰郡主还输了二十匹西北马给我。”
    端木绯在一旁吃点心，还给端木宪使着得意洋洋的眼色，意思是，祖父，姐姐能干吧！
    端木宪被小丫头那沾沾自喜的样子弄得差点没笑出来，跟着又回过神来，心道，差点被这丫头给带偏了。
    端木宪想了想后，叮嘱端木纭道：“纭姐儿，等皇上去马场的时候，培育马种的事你就不用提了。”免得没事生事。
    端木纭本来也没打算提，二话不说地应了。
    跟着，她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安抚道：“蓁蓁，你放心，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抢你的嫁妆。”
    端木绯的腮帮子被点心塞得鼓鼓的，好似小白兔般，她笑眯眯地直点头。
    “……”端木宪闻言，神情有些微妙，清了清嗓子，安慰了端木纭一句，“纭姐儿，你别想太多了，皇上应当只是好奇。”
    端木宪嘴上是这么说，其实心里多少还有些担心，就算皇帝不会“硬买”四丫头的马，却保不齐那个吉尔斯亲王会出什么损招。自己待会儿得看着点才行。
    等过了这茬，自己可得好好跟那个吉尔斯亲王算算这笔账，真当他们端木家好欺负了吗？！
    想着，端木宪眯了眯眼，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端木绯看着祖父和姐姐心里不太痛快，体贴地给他俩分别倒了茶，让他们消消气，把端木宪和端木纭感动得一塌糊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四丫头（妹妹）真是最贴心了！
    决不能让别人动了四丫头（妹妹）的嫁妆！祖孙俩心头灵犀地想着。
    他们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一路朝着东北方行驶而去，半个多时辰后，就抵达了栖霞马场，这时已经是申初了。
    端木宪早就派人来栖霞马场通知了皇帝要来的事，因此吴管事和副管事都候在了马场的入口，诚惶诚恐。
    见端木宪、端木纭和端木绯祖孙三人到了，吴管事心里暗暗地松了半口气，有了主心骨。
    吴管事给三人行了礼后，就对着端木纭禀道：“大姑娘，小的已经令下头的人在打扫马场了，整理得七七八八了。”
    端木纭安抚道：“吴管事，没事的，皇上只是来看匈奴马，其他的也不必多说。”
    吴管事唯唯应诺，明白了端木纭的暗示。
    “祖父，姐姐，我们去看小马驹吧。”端木绯一直笑眯眯的，拉着端木纭的手，“半个月没见小马驹了，它一定长大了不少。”
    “吴管事，小马驹现在在哪里？”
    “老太爷，大姑娘，四姑娘，这边请。”吴管事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端木绯一边走，一边还跟端木宪炫耀那匹小马驹有多可爱，跟着又惋惜这次来得急，没能带飞翩一起来。
    今天小马驹和母马不在马厩里，而在马场西北边一个专门用栏杆围出来的独立马圈里，跟其他马群分隔开来，小马驹在马圈中的草地上像一头小鹿似的快乐地奔跑着，它果然长高也长大了不少，跑起来也更利索了。
    小家伙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姐妹俩了，一看到陌生人来了，立刻就怯怯地躲到了母马的身后，倒是那匹棕色的匈奴马还记得端木纭，屁颠屁颠地跑来讨糖吃。
    看着这些马儿一个个为了糖就极尽谄媚之能，端木绯就觉得亲切极了。她摸出一颗松仁糖喂了棕马，笑眯眯地咕哝着：“下次我带飞翩、乌夜来陪你玩好不好？你们肯定合得来……”唔，好像也不好说，没准它们三就为了糖打起来了。
    小马驹见棕马与姐妹俩玩得亲昵，好奇地朝这边走过来了一点点，却是全身绷紧，好像下一刻又会如受惊的小鹿般逃窜而去。
    “它可真可爱。”端木绯看着小马驹的眸子熠熠生辉，一旁的端木纭颇有成就感，这大概是她为妹妹准备的嫁妆中最得妹妹喜爱的一件了。
    姐妹俩一说起马来，就舍不得走，好像还没待一会儿，副管事就匆匆地来了，说是圣驾快到马场了。
    姐妹俩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陪着端木宪去接驾。
    老远就看到了包含随驾的锦衣卫在内的数十人簇拥着皇帝策马朝这边驰来，皇帝出行自然是微服，今日随行的一众亲王大臣也都换上了便服。
    皇帝等人背着太阳而来，他们的脸庞其实都有些昏暗而模糊，可是端木纭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着靛蓝衣袍的身形，即便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她也能从他策马的姿态，从他身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质，认出他。
    岑隐也来了。
    端木纭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有岑隐在，妹妹的嫁妆是肯定保住了。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时，端木纭怔了怔，眼睫轻轻颤了颤。是从何时起，在她心目中，岑隐比她自己的祖父还要可靠？！
    端木纭一时眼神有些恍惚了。
    “哒哒哒……”
    皇帝一行人的马蹄声渐近，数以百计的马蹄踏在地面上，飞溅起一片尘雾。
    骑在最前方的皇帝率先拉了拉马绳，停在了马场的入口，后面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停了马。
    端木绯飞快地扫了人群一眼，发现了不少熟面孔，除了岑隐和吉尔斯亲王外，礼亲王、宝亲王、魏永信、吏部尚书游君集以及摩柯莫亲王等也都随驾来了。
    “皇上。”端木宪连忙带着两个孙女给皇帝见了礼，看也懒得看吉尔斯。
    端木绯表面看着恭恭敬敬，却是趁着行礼的动作，悄悄地与皇帝身后的岑隐眨眼打招呼，还露出一个卖乖的笑。
    岑隐对着端木绯和端木纭微微一笑，就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身后的披风随之翻飞，如大鹏展翅，英气勃发，又透着说不出的优雅。
    今日是万寿节，皇帝心情不错，方才在寿宴上也喝了些酒，身上还散发着些许酒气，风一吹，淡淡的酒味随风飘来。
    皇帝在马上环视了马场一圈，就翻身下马，赞道：“端木爱卿，你这马场不错，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正适合养马。”
    “皇上过奖。”
    端木宪谦虚地说了一句，他右手边的端木绯却不知道谦虚，沾沾自喜地接口道：“多谢皇上夸奖。这是我姐姐买的，是给我准备的嫁妆。”
    皇帝随手打开了折扇，慢慢地摇着折扇，戏谑地逗弄端木绯道：“你小姑娘家家的说着嫁妆也不害臊。”
    除了涵星，皇帝也很少听到姑娘家理直气壮地把嫁妆挂在嘴边，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觉得这丫头还是那么有趣。难怪跟自家涵星合得来。皇帝忍不住又一次感慨地心道。
    端木绯歪着精致可爱的小脸，一派天真烂漫，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皇上您赐的婚。”意思是皇上您都敢赐婚了，她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提嫁妆！
    皇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随口哄这丫头：“端木家小丫头，你说的是。这可是朕赐的婚，这嫁妆当然也不能寒酸了。”说着，他还故意警告了端木宪一句，“端木爱卿，你可别太小气了。”
    端木宪也知道皇帝是玩笑之言，笑呵呵地应了。再说，他家四丫头的嫁妆当然薄不了。
    “皇上请，我带您随处看看。”端木绯笑着伸手做请状，一行人就簇拥着皇帝进了马场。端木绯巧妙地让姐姐端木纭泯然于众人，不让皇帝注意到她。
    后方的吉尔斯看着端木绯一个丫头片子居然与皇帝如此熟稔，眸光微闪，脸上不露声色。
    皇帝进了马场后，沿着一个偌大的马圈随意地看了看围栏里或是吃草或是奔跑的马群，神情悠闲，赞了句“尚可”，跟着就说起了他此行的目的：“小丫头，朕听说你家马场有匈奴马？”
    皇帝到底是听谁说的，在场众人都清楚得很，端木宪的眼角跳了跳。
    “皇上，我家马场里有三对匈奴马，”端木绯看似“如数家珍”地说道，“都是跟一个马商高价买来的。”
    端木绯眨巴着大眼，脑子里飞快地就编好了故事，绘声绘色地跟皇帝说起她慧眼识良马的故事。
    说三个月前，她出京去玩，正逢一个马商错过马市于是就地卖马。因为好奇，她就跑去看热闹，当时那群马千里而来，旅途劳顿，一个个看着形销骨立，相貌也不起眼，便没什么人看上，觉得是病马。
    幸亏她眼光好，凭着那些马身上的一些特征，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的几匹马是匈奴马，与那马商讨价还价了一番，买了三对下来。
    当时，那六匹马瘦得都见肋骨了，其中两匹还由于水土不服生了病，是她令吴管事给请了兽医，又精心照料着，养了三个多月，它们才渐渐地强壮了起来。
    端木绯说起故事来，那个是抑扬顿挫，妙语如珠，听得几个年长的长辈都有几分忍俊不禁，觉得小姑娘那副“我就是眼光好”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皇帝也听得入了神，笑着道：“丫头，你还会相马？”
    “我还会养马呢。”端木绯厚着脸皮自夸道，“我家飞翩就是我从它还是一匹小马驹的时候一点点带大的。为了把它养好了，我可是读了不少马经的。”
    “这么说来，那马商遇上你，还真是运气好了。”皇帝又调侃了她一句。
    “皇上，我也是看他是北境人，所以能帮就帮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
    皇帝动了动眉梢，匈奴人以前是流窜在西北和北境的游牧民族，随着匈奴人的西迁，那些遗留下来的匈奴马也都是成群结队地在西北和北境草原游蹿，许是这马商偶然抓了几匹，就拿来京城卖，谁知道错过了三个月一次的马市，反倒让这小丫头捡了便宜。
    端木绯与皇帝的这番话，后方的其他人当然也听到了，其中也包括岑隐。
    没有人比岑隐更清楚这些匈奴马到底是哪儿来的，见这小丫头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岑隐听着忍俊不禁，右手成拳放在唇畔，掩住了翘起的唇角。
    当他放下右手时，目光在不经意间和一双明亮的柳叶眼四目相对，端木纭显然是知道岑隐在笑什么，也是勾唇。
    自家妹妹啊，就是调皮。
    你家妹妹啊，真是有趣。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眼神。
    前方又传来了端木绯清脆明澈的声音：“皇上，您要看看匈奴马吗？它们都关在前面的马厩里，我领您过去看看。”
    一众人又簇拥着皇帝朝东北边的那排马厩去了。
    马场的马厩都是端木纭接手后重修的，一看木料就很新，收拾得干净整洁。
    吴管事提前让人把六匹匈奴马都赶到了这边的马厩里，两匹马关一间，井井有条。这些匈奴马仿佛根本就没看到皇帝等人般，径自地低头吃着干草。
    “咔擦，咔擦……”
    马厩周围只剩下马匹嚼着干草的细微声响。
    皇帝乍一看到这些匈奴马，其实心里有些失望，想比外貌出众的汗血宝马、伊犁马、波斯马等名马，这匈奴马实在是其貌不扬，不仅体形矮小，而且头大颈短，皮厚毛粗。
    也难怪之前没人看的上这些匈奴马，被这丫头捡了漏。皇帝心中暗道，随意地抬手指了其中一匹红马道：“把这匹马拉出来给朕瞧瞧。”

438讨赏（二更）
    吴管事立刻就进马厩把那匹红色的匈奴马牵了出来，红马慢慢地踱着步子，不惊不乍，甚至还透着一丝慵懒的味道。
    魏永信作为武将当然也懂相马，他走到皇帝身旁也打量了这匹红马一圈，含笑赞道：“这匈奴马虽然丑陋，不过体魄强健，四肢坚实有力，确实适合作为战马。”
    皇帝微微颔首，转头朝端木宪看去，笑道：“端木爱卿，这孙女养得好，这般能干，不但琴棋书画是各中翘楚，还懂相马养马。”
    皇帝这么说，端木宪就顺着皇帝的话谦虚道：“皇上过奖，都是小孩子家小打小闹地玩玩而已。臣也就是不拘着她，由着她自己玩。”
    游君集听着嘴角抽了抽，觉得端木宪这老儿说的话怎么就这么欠抽，是啊，他什么也没管，就“教”出了这么个惊艳绝才的孙女。
    吉尔斯见皇帝看了匈奴马后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心里有点急了。
    他上前了两步，故意开口道：“听闻七八十年前，年年都有匈奴马上贡，但是这几十年来已经很久没见匈奴马了，端木首辅，这马场的匈奴马怕是大盛‘独一份’了吧。”
    他故意在“独一份”这三个字上加重音，他的语调听着像是随口感慨，其实带着话外之音，意思是，连皇帝都没有的东西，端木家既然有了，那么是不是应该将宝物献出来给皇帝以表忠心。
    端木宪一向精明，如何听不出吉尔斯的言下之意，心中把这个吉尔斯咒骂了一遍。
    他正要开口，就听端木绯笑眯眯地点头说道：“是啊，这匈奴马是大盛独一份的，我相马的眼光很好的，对马儿也很好，皇上，您要不要赏我几匹马儿？”端木绯笑望着皇帝，精致的眉眼弯成了一对月牙，声音甜糯得好似酒酿丸子般。
    皇帝被这丫头逗乐了，啪地收起了折扇，大方地应道：“那朕就赏两对波斯马，可好？”
    “多谢皇上。”
    端木绯笑眯眯地谢了恩。
    “……”吉尔斯被这莫名其妙的发展弄得几乎懵了。
    正常的情况下，难道不是应该端木宪主动表示，把匈奴马献给皇帝，或者就是他不舍宝马假装没听懂……不管是哪种情况，吉尔斯都预想好了怎么应对。
    怎么一转眼，皇帝非但没要端木家的匈奴马，反而还赐了珍贵的波斯宝马？！
    吉尔斯的眸子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拳头暗暗地捏在了一起，手背上的线条绷紧。
    他知道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去说端木家藏着匈奴马没进献给皇帝，又有点太刻意了。
    想着，吉尔斯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端木绯看也没看吉尔斯，笑眯眯地又道：“皇上，您放心，我这个马场的人都是爱马懂马之人，照顾马儿都非常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您赐的那几匹波斯马的。”
    “哦？”皇帝故意用疑惑的声音说道，似乎还有一丝疑虑。
    “那当然。”端木绯信誓旦旦地说道，“您看我的马，全都体格健壮，毛发油光发亮……对了，最近马场里的母马还生了一匹小马驹。”
    说话间，端木绯又领着皇帝离开了马厩，说是要带他去看小马驹，其他人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
    见皇帝和端木绯走了，吉尔斯的眼睛阴鸷如枭，很快也跟了过去。
    金红色的夕阳西斜，给周围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纱，连风都随之变得柔和了不少，吹得周围的树木簌簌作响。
    母马和小马驹还待在之前的那个马圈里，小马驹一向怕生，远远地看到这么多人来了，直觉的反应就是先逃，飞似的躲到了母马身后，却不知母马的身体根本就挡不住它的腿脚，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看得众人皆是会心一笑。
    “皇上，您看，这还是我家马场的第一匹小马驹呢。”端木绯献宝似的说道，眸子里熠熠生辉。
    她说话的同时，那匹好奇心重的小马驹又从母马的脖子下探头探脑脑地露出圆溜溜的大眼睛来。
    吉尔斯心念一动，觉得是个机会，接口道：“端木四姑娘，这马场虽然还不错，但是规模也太小了，本王看着这里总共也就百来匹马。况且，论起养马，姑娘毕竟是新手……匈奴马留在这里，实在是宝马蒙尘啊。”
    吉尔斯说得冠冕堂皇，“不如卖给本王一对，本王带回草原繁衍，必能重现当年匈奴马群的辉煌！”
    “王爷想要培育匈奴马当然是好事。”端木绯看着吉尔斯一本正经地说道，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方帕子。
    吉尔斯面上一喜，以为端木绯肯松口，正要说话，却听小姑娘笑眯眯地接着道：“匈奴马虽然难寻，但是也并没有绝迹，那马商能寻到，想来王爷只要肯花费些心思，总还是能找到的。”言下之意是说若吉尔斯找不到，那便是他不肯花心思。
    吉尔斯的眼角跳了跳，想起女儿罗兰在自己跟前抱怨过端木家的四姑娘刁钻，以前他只觉得是小姑娘家家气量小，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他忍着心头的不悦，又劝道：“端木四姑娘，这里有三对，卖本王一对，也不妨事。本王愿出重金……”
    “王爷，”端木绯脆声打断吉尔斯，粉润的小嘴嘟了嘟，“我祖父说了，这马场是我的嫁妆。”她的粉颊鼓鼓的，一副“这么大人竟然要抢我嫁妆”的样子。
    “端木四姑娘，”吉尔斯的脸色差点没绷住，耐着性子又道，“本王并非是白拿的马，今日皇上和令祖父都在，本王不会让吃亏的。”
    端木绯一撇头，捂着上了耳朵，一副我不听的样子，小女儿的娇态毕露。
    皇帝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看得有趣。
    他虽对匈奴马颇有几分兴趣，但也不至于折腰地去打一个小姑娘家家嫁妆的主意，而且小丫头也说了，这匈奴马是她自己相到的，也是花了心思一点点地养好的……这吉尔斯分明就是坐享其成，还想用什么“重金”，也不想想，端木家可是首辅府，又不是商户！
    这么一想，皇帝便觉得这个吉尔斯实在不知分寸，这么大个人了，好意思强买一个小丫头的嫁妆，说出去，都丢人。
    皇帝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当然知道吉尔斯在万寿宴上提起匈奴马其实就是想让自己帮忙游说，这口自己可开不了！
    皇帝撇开了视线，假装不知道，随意地与身旁的岑隐说话：“阿隐，这栖霞山的风景不错，待会儿，我们干脆去栖霞湖看看，朕久闻那里的夕阳是一绝。”
    “臣记得御书房里就有一幅《栖霞湖夕阳图》，皇上很是喜欢，反复赏玩过。”岑隐含笑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端木绯身上扫过，望向西方的夕阳，心里觉得有趣。
    这小丫头真是长了七窍玲珑心，步步算计，她故意从皇帝一到马场就先表明这马场是她的嫁妆，之后又说了是她眼光好相到了好马，看似是小姑娘自卖自夸，其实是看准了皇帝一向爱面子，是怎么也不可能厚颜去讨小姑娘的嫁妆。
    小丫头真是太精明了。
    岑隐眯了眯狭长幽深的眸子，眸子里似是撒满了璀璨的星芒，看似漫不经心地伸指在肩上掸了掸。
    端木宪也是一脸宠爱地看着自家孙女，捋了捋下颔的胡须，心道：自家四丫头果然聪明，哪里还用的着自己出马！
    “吉尔斯老哥，西北诸族谁人不知们百川族人强马壮，遍及草原。”这时，兀吉族的摩轲莫亲王忽然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上次还与小弟说，百川族有二十万勇士，进可冲锋杀敌，退可保家卫国。依小弟看，这匈奴马虽好，但更适远征。相比起百川族的哈萨克马，在爆发力上可差多了。要是老哥真喜欢匈奴马，不如慢慢找，也不急在一时。”
    吉尔斯一开始没在意，但越听越不对。摩轲莫这番话一句句分开听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可是连在一起，怎么好像意有所指的。
    皇帝微微蹙眉，脸色也变得有些奇怪。
    百川族是西北草原的第一大部族。而且，在西北还颇有威望，很多西北部族皆以他马首为尊。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百川族已经壮大到了这个地步吗？！
    那么，吉尔斯这么迫切的想要匈奴马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着，皇帝的眸子愈发幽深，如一汪漆黑的深潭，他又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啪”，此时此刻，这声响显得分外刺耳。
    吉尔斯心口一跳，登觉不妙，连忙道：“摩轲莫，本王不过是喜马罢了，扯得也太远了吧。”
    “素闻王爷爱马，”岑隐看着吉尔斯，似是随口一提，“去年来京时，还送了先卫国公一匹汗血宝马，那也是千载难逢的好马。”
    皇帝一听到耿海，手里的折扇停顿了下来，思绪如潮涌，眸光随之锐利冰冷起来。
    他想到了当初吉尔斯等人与耿海串通一气，想到了百川族在西北部族中的超然地位，想到了耿海之前打算谋反，想到了耿海还曾勾结华藜族……
    难道这些西北部族还不死心！
    吉尔斯听岑隐特意提起已经过世的卫国公耿海，又看皇帝的神色不对，心里感觉越发不妙。
    他是送过耿海一匹汗血宝马，可是耿海在世时权柄通天，满朝文武还有北地诸族又有几个没给耿海送过礼？！
    吉尔斯心中警铃大作，又道：“岑督主，本王此行从西北带来五匹汗血宝马，其中四匹进贡给了皇上，剩下这一匹恰逢先卫国公生辰，本王与其他几位王公去卫国公府祝寿，就把马作为了寿礼。”
    吉尔斯是想解释给皇帝听，这汗血宝马同样也进贡给了朝廷，也想表明当日给耿海送礼的人并非他一人，可是，听在皇帝耳朵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看来这西北诸族的心里还真是都向着耿海！
    皇帝手里的折扇又动了，心中对吉尔斯的疑虑更浓了。
    吉尔斯哪怕是再不会看脸色，也感觉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差点没抽自己一个耳刮子。
    “皇上……”吉尔斯转向了皇帝，还想说什么，但是皇帝已经不想听了，健步如飞地往前走，留下一道冷峻的背影，不怒自威。
    “……”吉尔斯的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他僵立原地，恨恨地瞪了一眼摩轲莫，额角青筋暴起。这若非是皇帝还在这里，他恐怕已经直接和摩轲莫厮打在一起了。
    端木绯步履轻盈地往前走着，看也没看吉尔斯。这等上蹿下跳的小人也用不上她惦记，祖父那么记仇的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随意地与岑隐搭话：“岑公子，刚才说的那幅《栖霞湖夕阳图》是不是太宗皇帝画的那幅？”
    岑隐还没说话，皇帝倒被这丫头片子又挑起了几分兴致，笑道：“丫头，也知道这幅画？”
    端木绯很可爱地笑了笑，“皇上，我练字时临过太宗皇帝的字帖，还买了书画册子呢。”
    太宗皇帝擅书擅画，在位期间就常赐下墨宝，其书画在文人学子间流传甚广。
    皇帝听了倒也不意外，笑眯眯地赞了一句：“这丫头倒是勤勉。”
    “多谢皇上夸奖。”端木绯理直气壮地应下了。她确实勤勉。
    皇帝看她那可爱的样子，就故意逗她：“丫头，涵星表姐成天在朕跟前嘀咕，让进宫陪陪她……”
    皇帝眼睁睁地看着小丫头的小脸垮了下来，知道这丫头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不禁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皇帝心情愉悦地在栖霞湖赏了会夕阳，这才带着那些臣子浩浩荡荡地又踏上了归途。
    端木宪也要随驾，就叮嘱两个孙女一句：“纭姐儿，四丫头，们俩也别玩得太晚了，早些回京。”
    端木纭应了一声，“祖父慢走。”
    端木绯悄悄地拉了拉端木宪的袖子，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时机到了。”
    说着，她飞快地朝前方的吉尔斯看了一眼，向端木宪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端木宪勾了勾唇，心领神会，看着自家四孙女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就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然后就翻身上马，随着皇帝一行人离开了。
    望着那行人的背影，端木绯苦着小脸叹了口气，惋惜着她原本舒舒服服的温泉避暑之行。
    她的惆怅只是一闪而逝，很快端木绯又拉着端木纭去及时行乐了，难得来了马场，她可要和小马驹再多多培养一下感情才好。
    姐妹俩直到夕阳落下了一半，才乘坐着端木宪留下的那辆马车离开栖霞马场。
    她们回到端木府时，天空已经一片昏黄，已经酉时过半了，下人陆陆续续地开始在府中各处点起了灯笼。
    巧得很，端木绯一下马车，就遇到了端木珩。
    “大哥哥，真巧啊。”端木绯下意识地露出讨好的微笑，大眼眨巴眨巴，看起来比小八哥还要无辜可爱。
    最近这段时日，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道府中最忙碌的人不是老太爷，而是大少爷端木珩。
    八月十二日就是秋闱的日子，眼看着再过几天就要进考场，连国子监都停课了，让考生们自己安心在家备考，端木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如临大敌，完全不敢大声喧哗，唯恐吵了大少爷念书。
    端木珩这些日子的功课很紧张，大部分都是柳先生和他自己的院子里读书，读书……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不巧。”端木珩背手而立，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绯。他是听闻端木绯回来了，特意来等她的，“四妹妹，有几天没去闺学了？”
    端木绯的笑脸差点就没绷住，她也想找端木纭求助，可是端木纭一下车就被来禀事的管事嬷嬷给叫走了。
    端木绯心里有几分欲哭无泪，心道：大哥，不是忙着备考吗？不是马上就要秋闱吗？怎么还有空管她一个小姑娘去不去闺学呢！
    “大哥哥……”端木绯清了清嗓子，很想说，其实也没几天，最多也不超过五六天……但是没敢说出口，这个时候，越怂越好，她要是敢说一句，大哥就可以训她十句。
    端木绯乖乖地站在原地由着端木珩训，并信誓旦旦地发誓明早一定去闺学，跟着就怏怏地回了湛清院。今天她出门前该看一下黄历的！
    端木绯差点没仰天痛哭。
    端木珩好笑地看着小丫头的背影，不慌不忙地在外头溜达了一盏茶，才回去继续读书。
    秋闱一天天地临近，府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尤其是小贺氏，每天求神拜佛，在家里求，出外也求，把这附近的寺庙都求了个遍，又每天吩咐厨房给端木珩做各种补品点心，燕窝参汤鸡汤鱼汤轮着来，唯恐儿子饿了累了，嘘寒问暖。
    相比小贺氏的提心吊胆，端木珩显得从容多了，每日都按照柳先生的出题写文章，听柳先生讲经说文，查漏补缺，研究主考官的偏好等等。
    这剩下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眨眼就到了八月十一日。
    眼看着明天长孙就要进考场，连端木宪都难免有些紧张起来，当天傍晚特意把端木珩叫来了外书房，特意安抚叮嘱了一番：
    “珩哥儿，不用紧张，晚上早点歇息。”
    “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就算是今年考不中，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明天要带的一应用具，都已经备好了。要进去三天，最近天气闷热，在里面千万要小心别中暑了。一旦进了考棚，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不到考试结束，监考官是不会开门的……”
    端木宪说一句，端木珩就规规矩矩地应一声，气氛很是严肃。
    端木宪叮嘱到一半的时候，端木绯来了，祖孙俩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让她倍感压力。
    端木绯也是有备而来，特意带了几方她给端木珩亲手做的帕子，笑眯眯地提醒道：“大哥哥，闻闻？”
    端木珩把那帕子放到鼻尖，立刻嗅到一股清凉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端木绯笑着解释道：“我听说，秋闱时查的严，不能带有夹层的东西进考棚，所以我就做了这帕子，我在染帕子的染料里加了提神醒脑消暑的香料。”
    端木绯笑得得意洋洋，那卖乖的样子仿佛在说，她这个妹妹最是不是最体贴了！

439狠狠
    “多谢四妹妹。”端木珩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大哥哥，我每天都很忙的。”端木绯忍不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是逃了闺学的课，可是她又没偷懒，她每天做的事很多的。
    她一句话把书房里原本还有几分肃然的气氛瞬间冲散了，端木宪和端木珩都听出了她的意思，祖孙俩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忍俊不禁。
    端木绯平日里有多懒散，他们还不清楚吗？！
    端木宪让端木绯坐下，又吩咐丫鬟上了茶，不再说秋闱。其实该嘱咐的事项柳先生那边肯定也早就嘱咐过了，端木宪也就是犯了家有考生的通病，忍不住再叮嘱了一番。
    丫鬟给祖孙三人上了茶，又给书房里点了灯，屋子里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外面的天色不知不知中变得灰蒙蒙的。
    喝了几口普洱茶后，端木宪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浑身放松地倚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好茶！端木绯满足地抿了一口又一口，两眼弯弯。
    她好奇地问了一句：“祖父，您今天可是有什么好事？”这百年普洱平日里端木宪可是当宝贝珍藏的，不轻易拿出来招待人的。
    端木宪得意洋洋地笑了，觉得四孙女真是有眼色，不像长孙这般木讷。
    “今天，北地的那些部族拿出了六十万两白银。”端木宪笑道，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可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端木宪越想越觉得自家四孙女聪明，这时机把握得太好了，比之前他之前跟他们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月要有成效的多！
    端木宪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侃侃而谈地说起了万寿节之后发生的事。
    皇帝本来和那些部族的王公们说好了，万寿节后让他们回去的。但是那天皇帝去了栖霞马场之后，又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这些王公们一起跟他下江南。
    这下，不但是吉尔斯亲王，就连其他几个部族的王爷也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不过，他们在京城又没有门路，耿安晧如今自己都焦头烂额了，也没工夫理他们，他们也想过去求见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岑隐，可是压根儿见不着人，一来二去的，他们只能求到首辅端木宪这里来了。
    端木宪当然不会跟他们客气，委婉地说了他如今的各种为难，就是不接他们的话。
    这些个王公们也不是蠢人，当然听明白了端木宪的暗示，心里是暗骂端木宪趁火打劫，可是实在是别无他法，更不想跟着皇帝下江南……
    犹豫了好几天，今天，他们特意来了户部衙门见端木宪，“自愿”孝敬了皇帝六十万两白银。
    端木宪解决一个大难题，自然是如释重负，急忙进宫去禀了皇帝。
    然而，这个好消息却没有让皇帝开怀。
    事实上，皇帝对这些部族的戒心反而更重了：这些个西北、北境的蛮夷部族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多银子，那可是整整六十万两，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积累肯定远远不止这些。
    皇帝心里是更不愿意把他们放回西北和北境去，可问题是，这些王公来京城都已经一年了，也确实留得太久了。他们都给了这笔巨款，他要是还强留人，又怕把他们给逼急了，狗急跳墙……
    皇帝的这些纠结，端木宪只当不知。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
    “总算把南巡需要的钱筹得七七八八了。”端木宪捋着胡须，释然地笑道。
    多了这六十万两白银才勉强凑齐南巡的银子，只是想到这一点，端木珩就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皱了皱眉，抬眼看着端木宪，正色问道：“祖父，皇上下一次江南要多少银子？”
    端木宪伸出右手，比了三根手指。
    这个“三”当然不会是三万，也不会是三十万……那也就是三百万两白银。端木珩静默了，俊逸的脸庞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震惊，慨叹，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端木珩在过去的一年多一直跟着端木宪旁听，也不是从前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端木珩了，所以，他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知道去年数州都遭受雪灾，知道南境的战事烧银子，知道现在连南境的粮草都是靠着盐引制才勉强供应上……
    但是，如今皇帝却要用整整三百万两的银子去游山玩水！
    端木珩的心里不太舒服，抿了抿唇角，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祖父，崇明帝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后，连端木绯都意外地从普洱茶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书房里静了一静，火光在灯罩里微微地跳跃着。
    端木宪也有些意外，眸光复杂地看着橙红色的茶汤里那沉沉浮浮的茶叶。
    书房里的沉默蔓延着。
    当端木珩几乎以为端木宪不会说时，端木宪却开口了：“崇明帝在位三年，澄清吏治，惩冶贪墨，整理度支，收入颇增，可谓勤政之君。”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端木宪捧起茶盅又浅呷了一口热茶，然后又道：“崇明帝在位时间太短了，以后会如何很难说……当年今上刚刚继位的那几年，也曾励精图治过，后来……”
    端木宪唇间隐约逸出一丝叹息，他没有再说今上后来如何，“后来”怎么样，他们都心知肚明。
    中原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君王年轻时励精图治，建立一片繁华盛世，随着岁月过去，渐渐迷失自我，最后腐朽堕落……
    端木珩没有再追问，但是身子微微绷紧，眸子里幽深如墨，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的。
    端木宪看着孙子，忙安抚道：“珩哥儿，你别多想。”
    端木宪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在临近秋闱前和孙子说这么多，害孙子的心乱了。
    端木绯眼看着自己的茶盅空了，笑眯眯地先给自己添了茶，然后又给端木宪、端木珩也都添了茶，殷勤地说道：“大哥哥，我明天送你去贡院。”
    “四妹妹，你又想逃课？！”端木珩皱了皱眉，义正言辞地斥道，“四妹妹，你别老想着法子逃课……”
    端木珩一训起端木绯来，就滔滔不绝，也就没再胡思乱想。
    目前对端木珩来说，秋闱是最重要的事。
    八月十二日一大早，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有来参加考试的考生，也有来送考的家人，端木珩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搜查后，跟着一群考生陆陆续续地进了贡院。
    “大哥哥，你要仔细身体啊！“
    端木绯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着端木珩挥手道别，虽然端木珩让她别来，可是端木绯此路不同，就干脆求了端木宪，美名其曰她代替端木宪来送端木珩。
    端木珩回头朝自家的妹妹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他微微一笑，唇角微翘，信步进去了。
    端木绯见端木珩的背影消失在贡院的门口，就把头缩回了马车中。
    她一边放下窗帘，一边对着车夫吩咐道：“我们回去吧……先等等。”说话间，端木绯忽然看到了几道有些眼熟的身影，又抬手把马车的窗帘挑了起来，望着街对面。
    不远处的一家茶楼的门口，两个青春少艾的姑娘正与一个着柳青色云纹直裰的少年公子说着话，那公子手里拿着包袱，一看就是今日要去参加春闱的考生。
    端木绯眨了眨眼，原来宣武侯府的二公子王廷惟也参加这次的秋闱。
    王家虽是侯府，但是能够继承爵位的只有长房嫡长子，其他的子弟还是要自己来打拼的前程，或者考功名，或是入伍，或是去五城兵马司等等的地方混个闲职。
    这位王二公子年轻轻轻就中了秀才，显然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这时，王廷惟与来送考的王婉如和季兰舟告了别，拎着包袱去了贡院门口排队，随着队伍进去了贡院，只余下王婉如和季兰舟还站在原地。
    季兰舟粉润的樱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王婉如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就变了，翻脸像翻书，秀美的脸上充满了厌恶。
    “兰舟表姐，我哥哥当然能中，不用你替他求神拜佛！”
    “你有空担心别人，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王婉如趾高气扬地看着季兰舟，神情轻蔑，眼神冰冷。
    季兰舟揉了揉帕子，纤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惧，目光游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婉如更为不耐，冷冷地丢下了一句：“我和三公主殿下约好了去皇觉寺，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她就跳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鞭，马车就沿着街道往前驰去，渐行渐远。
    路边只剩下了季兰舟一人，孤零零的，就像是风雨中的一株小草。
    她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着，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
    显然王家今天过来贡院的只有一辆马车，而季兰舟被抛下了。
    此刻贡院附近还热闹得很，今天有不少人来送考，送考的人比考生多出几倍，其中不乏京中的一些文官府邸和书香世家，所以不少人都看到了方才的这一幕，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一些不屑的细语声随风飘入了马车中：
    “我之前就听说这王家道貌岸然，薄待季姑娘，看来这传言还真是没夸大。”
    “是啊，我家妹妹也与我说过，说宣武侯府的姑娘口口声声说季姑娘是赖着不走的穷亲戚，蹭吃蹭喝。”
    “这季家不是有万贯家财吗？”
    “可不就是，我看啊，这宣武侯府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
    众人对着季兰舟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神情各异，有同情，有唏嘘，有感慨……似是细雨中的湖面随着雨滴落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端木绯朝四周看了半圈，眸子晶亮。今天她真是没白来啊。
    有意思。
    端木绯的樱唇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开口吩咐了车夫一句。
    车夫立刻应了，挥起了鞭子，只是不是前行，而是调转方向，缓缓地朝斜对面的茶楼驶了过去，“哒哒”，马车在季兰舟的身旁停了下来。
    这么大的一辆马车，季兰舟当然不可能看不到，目光从鞋尖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张精致可爱的面庞，对方从马车的窗口探出大半张脸，眉眼弯如弦月，笑得十分可爱。
    “季姑娘，别来无恙。”端木绯笑吟吟地与季兰舟打了声招呼。
    季兰舟当然认得首辅家的这位四姑娘，也知道对方丧父丧母，只有一个姐姐。
    她微微勾唇，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端木四姑娘，托福。”她的声音如黄莺啼鸣，婉约清澈，又隐约透着一抹谨慎与疏离。
    端木绯笑容更深，提议道：“季姑娘，我送姑娘回去吧。”
    季兰舟怔了怔，端木绯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对方刚才应该也看到了王婉如。
    季兰舟眸光微闪，又是微微一笑，“多谢端木四姑娘好意。侯府距此也不过是两条街而已，街上人多，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不劳烦姑娘了。”
    季兰舟揉了揉手里的帕子，那局促的样子仿佛生怕麻烦了别人，楚楚可怜。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看着季兰舟那似是含着水光的眸子，眨了眨眼，语含深意地说道：“季姑娘，我哥哥常训我，说我太懒散，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马车当然不走路。他这人就是死板，我这明明叫‘借力使力’，你说对不对？”
    季兰舟起初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真是莫名其妙，哪有人交浅言深地与别人说自己懒的，可当端木绯说到“借力使力”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唇角绷紧了一分。
    这个变化虽然极其细微，但还是让端木绯这有心人捕捉到了。
    这位季姑娘真是聪明人。有趣，太有趣了。端木绯的眸子里如盛满了繁星般，熠熠生辉。
    季兰舟静静地看着端木绯，神情从柔弱变得温婉，她还是那般优雅地站在那里，通体的气质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露华阁中发生的一幕幕在季兰舟的眼前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这位端木四姑娘笑盈盈的面庞上。
    季兰舟那双如秋水般澄澈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瞳孔看似宁静无波，灵气逼人。
    须臾，她又笑了。
    但是这一次，笑容中不再楚楚可怜，反而多了一抹落落大方，清雅如兰。
    明人不说暗话。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季兰舟再次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然后就上了马车，当帘子落下后，也把街上众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季兰舟上了马车后，马车就开始缓缓前行，一点点地加速。
    “端木四姑娘。”季兰舟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劳烦送我去华上街。”
    端木绯吩咐了车夫一句，车夫就吆喝着开始挥鞭，马车一路朝着城西飞驰而去。
    车厢里静悄悄的，端木绯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给自己和季兰舟倒了茶。
    淡淡的茶香弥漫在车厢里，季兰舟鼻尖一动，朝茶盅里的茶汤看去。这是……
    端木绯见她若有所思，笑吟吟地对着她挤眉弄眼，沾沾自喜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我也只得了半罐而已。”她趁着端木宪昨儿心情好，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蹭到这么点儿。
    季兰舟的神情更微妙了，这确实是好东西，百年的普洱千金难求，也不是哪家都能拿得出手的，还由着一个不过金钗之年的小姑娘在马车里随便喝。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进，规律的车轱辘声反复地回荡着，直到马车在驶过四五条街后停了下来。
    端木绯挑帘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间熏香铺子，招牌上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和香斋。
    这间和香斋端木绯也来过，是去年年底新开的，铺子里卖的是各式的香包、熏香与各式干花，客人可以自行选择干花，让店家帮着加适当的香料，调配成独一无二的香包。
    端木绯也在这里买过些熏香和香包。
    “多谢端木四姑娘相送。”季兰舟对着端木绯温和地一笑，欠了欠身，“那我就告辞了。”
    她正要起身下马车，就听端木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季姑娘，过犹不及。”
    季兰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长长的眼睫随之颤动了两下，仿若未闻般下了马车。
    看着季兰舟进了和香斋，端木绯放下了窗帘，开口吩咐车夫道：“回府吧。”
    马车又继续往前，这一次，径直返回了权舆街的端木府，再没有停留。
    接下来的三天，端木府平静无波，唯有小贺氏不时令人去贡院门口张望，然而贡院的大门一直紧闭，也根本就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一直到八月十五日，端木珩考完出了考场，短短三天，他就瘦了一圈，步履虚浮，眼窝处一片青影，显得疲累不堪。
    “珩哥儿，你考得怎么样？觉得自己有几成把握……”
    小贺氏一见端木珩回来，就忍不住问长问短，难掩焦急之色，这三天，她也跟着没睡好。
    “好了，老二媳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一样。”端木宪出声打断了小贺氏，当他的目光看向端木珩时，神色又变得慈爱起来，“珩哥儿，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端木朝也没好气地瞪了小贺氏一眼，觉得小贺氏这当娘的都不知道心疼儿子，连忙附和道：“是啊，珩哥儿，你尽管回去休息，明早多睡会。”
    端木珩告退后，回去就闷头睡下了，一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才起来，端木绯还特意贴心地令丫鬟给他送了粥和点心吃。
    那之后，端木珩又恢复了日常的作息中，国子监那边因为秋闱放了几天假，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每天跟着柳先生读书。
    对于他而言，秋闱没中，要继续读；秋闱中了，还有春闱，还是得继续读。
    端木绯看着端木珩忙忙碌碌，又给他送了几天的点心，心里对他同情不已：秋闱春闱什么的，最是遭罪了，就跟剥下一层皮似的，这好不容易考完了秋闱，大哥也不趁此好好休息几天就紧锣密鼓地接着念书，真是辛苦啊！
    她没同情两天，端木珩又惦记起了这个总爱躲懒的妹妹，每天又拎着她一块儿去柳先生那儿上课去了。
    端木绯只觉得她前两天的点心根本就是喂了白眼狼了，反抗无果后，蔫蔫地去了。
    秋闱后，所有考生的卷子会由主考官以及一众考官掩上考生的名字统一在贡院批改，一般会在几天后出成绩。在出成绩以前，就轮到全体考官们在贡院里关着，足不出户，以致连着几天贡院门口以及附近的茶楼酒楼都很是热闹，常有人跑来探头探脑地张望。
    那些学子们都焦急地等着公布成绩，既期待，又惶恐，连带这几日京中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皇帝对于秋闱并不在意，不过是乡试罢了，他正愉快地准备着南巡的事，过去的这大半年来，对皇帝来说，简直没一件好事，先是地龙翻身，再是罪己诏，后来又出了耿海谋反的事……好不容易，总算是解决这些麻烦，他可以去江南散散心。
    唯一还让皇帝有些为难的是，对那些不识相的北地部族，到底要怎么安置呢！
    皇帝又犹豫了几天，最后在岑隐的建议下，大肆赏赐了这些部族王公，恩准他们返回封地，只留了包括吉尔斯在内的三四位亲王，命他们伴驾南巡。
    那些被恩准返回封地的王公们乍一听到这道旨意，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吉尔斯亲自送走了来传旨的天使，心事重重，完全没注意后面几个王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摩轲莫第一个开口道：“几位老弟，我之前一直担心皇上把我们留在京城是想要削我们的爵位、夺我们的封地……”
    其他王公彼此对视着，纷纷点头，阿史那被削爵又夺封的教训他们还记忆犹新，以致他们最近几个月都是提心吊胆，这人都瘦了一大圈。
    “从今天的圣旨看，皇上似乎没有打算夺我们的封地。”摩轲莫摸着下巴的虬髯胡，面露沉吟之色。
    “是啊，皇上这次赏赐了我们不少布帛粮草，看来还是我们多虑了。”一个三角眼的中年男子紧接着开口道。
    就结果来看，确实如此。几个王公皆是心有戚戚焉地微微点头。
    摩轲莫释然地一笑，“皇上自登基以来，对我们北地几族一向荣宠有加，现在我们也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早日启程回封地……不过，吉尔斯老哥这次要陪皇上南巡，怕是要再耽搁上半年了。”
    他这么一说，好几个王公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复杂，周围静了一瞬，有人忽然说道：“我记得当初就是吉尔斯说担心皇上夺我们的封地的吧？”
    说着，一众王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前方正在送天使的吉尔斯，面色微凝。
    “没错，就是吉尔斯。”那三角眼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眸子里涌动着激流旋涡，“等等，难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故意的？！
    另外几个王公还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摩轲莫眯了眯眼，眸光闪了闪，有些迟疑地对着那三角眼的中年男子道：“昆搏，应该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昆搏有些激动，面庞涨得通红，“我看吉尔斯分明就是故意挑起我们的不满，让我们主动向皇上提出回封地，而他自己则留下来讨好皇上？！”

440中举
    “没错，昆搏说得不无道理。”另一个大胡子男子也出声道，咬牙切齿，“吉尔斯这都要伴驾南巡了，还不明显吗？！我们真是被他卖了还在替他数钱！卑鄙，真卑鄙！”
    几个王公越听越觉得有理，心中似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一言，我一语，愤慨不已。
    摩轲莫拍了拍昆搏的肩膀，“昆搏，冷静点。百川族已经是西北第一族，吉尔斯还有什么好求皇上的。”
    “中原有句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百川族一贯自诩西北第一族，野心勃勃，这两年也没少霸占无主之地……”昆搏不满地冷哼道，“摩轲莫，真该小心点。这一年们兀吉族发展迅速，我听吉尔斯提起时语气就阴阳怪气的。他这次兴师动众，闹那么大，必定所图甚大，没准就是想借着皇上来收拢我们北地诸族的封地。”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部族王公瞬间心都提了起来。对于百川族的霸道，他们这些部族最有感触。
    那个大胡子男子后悔地说道：“是我们太大意了，不该被吉尔斯蛊惑，一直求皇上放我们回去。现在没准皇上还觉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异心呢……”
    “还有那六十万两银子！”昆搏的声音似是从牙齿间挤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想到他们一起出了六十万两银子孝敬皇帝，那些个王公们又是一阵肉疼，本来是把这六十万两当成赎身银子了，可是，现在一想，这六十万两也是吉尔斯劝他们上贡的。
    “没准那六十万两就被吉尔斯拿来做人情讨好皇上了！”
    再回想最近发生的一件件事，众人只恨不得捶自己一番。
    太晚了，他们现在才意识到吉尔斯的险恶用心已经太晚了！
    现在皇帝的圣旨已下，他们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四周几丈又陷入一片沉寂，夕阳落下，给大地万物撒上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天边的火烧云红艳似火，隐约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一众王公们彼此对视着，皆是面色凝重。
    忽然，摩轲莫又开口道：“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从长计议。无论吉尔斯所图为何，那也不是一时半能成的。”
    周围的其他人几人听了，也觉得摩轲莫所言甚是。
    很快，他们就都纷纷散去了，心思各异。
    之后几日，北地的那些部族就陆陆续续离开了京城。
    除了这些奉旨离开的部族和被皇帝留下伴驾的三个部族外，华藜族的世子和郡主却没有收到任何的旨意，也不知道该走该留，更不知道该去请示何人，只能在四夷馆里赖上一日是一日。
    这些部族王公离京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只觉得了了一桩心事，把心思全都集中到了九月初的南巡上。
    八月二十日，秋闱终于放榜了。
    一早上，端木绯就发现府中的气氛很不一样，连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一个个眸生异彩，时不时可以从她们口中听到“放榜”、“贡院”、“报喜”之类的词飘进耳朵里。
    端木绯又翘了闺学的课，躲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研究染料子，她调配了铜盆大小的瓷缸足足七八缸，可是染出的料子还是不太满意……
    要么是颜色不满意，要么就是香味不满意，要么就是料子的手感被染料破坏了……
    小狐狸和小八哥见她在倒腾一些它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也好奇地跑来看，就蹲在屋子外的一棵树上兴致勃勃地张望着。
    端木绯又吩咐绿萝去取了几个瓷缸，打算根据其中一个配方再作细微的调整，绿萝应声去了，迎面正好遇上了快步跑来的碧蝉。
    “四姑娘！四姑娘！”碧蝉激动地扯着嗓子喊着，差点没喊破音，小八哥在树上蹦来跳去，呱呱地耻笑着碧蝉。
    碧蝉也顾不上跟小八哥计较了，喜不自胜地禀道：“四姑娘，大少爷中了！大少爷中了，是乡试第一名，中了解元！”
    “快去把我的狐毫笔取来。”
    端木绯唇角一勾，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梨涡浅浅，就像是一朵绽放的春花般娇俏清新。
    这下，端木绯也没心思继续折腾染料了，摘掉手里的鹿皮手套，带着碧蝉和绿萝朝着小书房去了。
    她经常陪着端木珩一起去柳先生那里上课，端木珩早就已经把他秋闱写的文章都默写出来了，柳先生、端木宪还有她都已经看过了，心里都觉得端木珩这次是十拿九稳了，也就是名次问题。
    果然！
    想着，端木绯笑得唇角的梨涡更深了，所以她早就给端木珩备好了贺礼，她亲手做的笔，找小狐狸借的狐狸毛，笔杆上的字也是她亲手刻的，就等着放榜，把这份礼物送出去了。
    她进屋时，正好听到端木纭笑吟吟地吩咐下去：“紫藤，今天给大伙儿都加两道菜。”
    端木纭大方，比她更大方的是端木宪。
    端木宪听闻喜讯后，立刻就做主在府中赏了又赏，给下人都加了一个月的月钱，又下令秋季多加一身秋衣，中午和晚上的两顿膳食更是大鱼大肉。
    阖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下人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走路有风，以最快的速度在府中四处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还在门口放了爆竹，噼里啪啦，好生热闹了一番。
    端木家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的大喜事了，但是这次还只是乡试，端木宪心里也担心大肆铺张的宴请给长孙太大的压力，毕竟后面还有春闱呢！
    说到底，过了乡试还只是半只脚踏进了仕途，按照大盛律例，举人也可以授官，可是真想要在仕途上有什么前程，还是要正经的进士出身才行。
    端木宪垂下眼帘，手里的茶盅停顿在半空中，有些犹豫。
    朝晖厅里，此刻人头攒动，坐得是满满当当，端木府各房的人听闻端木珩中举的喜讯后，全部赶来了。
    周围一片语笑喧阗声，众人都一一给端木珩道贺送礼，端木珩一一回礼，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少年郎此时眉眼间也多了一抹耀眼的神采。
    比端木珩还要激动的大概就是小贺氏了，心里只觉得扬眉吐气。二房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小贺氏正要说什么，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响起：“祖父，大哥哥中了解元是喜事，不如包下露华阁，让大哥哥请同窗一起聚聚怎么样？”
    端木绯一眼就看出了端木宪在纠结什么，贴心地给了一个建议。
    说同窗，肯定不止是邀请同窗，还有朝臣勋贵家的子弟，一来庆祝，二来又可以借此积攒人脉。
    “这个主意不错。”端木宪眼眸一亮，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越看小孙女越觉得像自己，聪明机灵，脑子活络。
    什么？！小贺氏面色霎时变了，眉头紧蹙，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这怎么可以呢？！
    她想反对，却被端木朝及时拉了拉袖子拦下了。
    端木朝飞快地给了小贺氏一个警告的眼色。
    小贺氏想着端木朝为了之前端木绮的事已经两个月没进过自己的院子，只能忍下了。
    夫妻俩的这个眼神交换发生在弹指之间，但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眸子里带着一抹嘲讽：她们这个二嫂蠢得很，也就是命好，生在贺家，又生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儿子！
    任氏和倪氏酸溜溜地扭着帕子，暗暗决心要好好鞭策自己的儿子读书，没准也能让老太爷高看一眼。
    小贺氏心里十分不痛快，一口气憋在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只觉得这好好的一件大喜事都被端木绯这丫头坏了气氛。
    她的儿子年少中举，又是头名解元，合该大肆庆祝，那才风风光光。
    长房这对姐妹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亏儿子平时对她们俩那么好，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们竟然这样回报！
    哼！像这种心胸狭隘的小女子，自己见得还少吗？！
    这对姐妹分明就是嫉妒儿子风光呢！
    偏偏无论是自家老爷和儿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小贺氏朝不远处的端木珩看了一眼，心中憋屈极了，明明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偏偏就不和自己一条心……
    便是小贺氏心里再不甘心，却也不敢提宴请。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试探地说道：“父亲，珩哥儿都快十七了，如今中了解元，也举业有成，您看，他的婚事是不是……”
    在小贺氏看来，年少解元中进士那是迟早的事，也该张罗一下儿子的婚事了。
    端木宪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气定神闲，并没有反对。
    小贺氏暗暗地松了口气，知道端木宪应该也有给儿子定下亲事的意思，就放心地继续说道：“父亲，我那侄女依姐儿端庄贤淑……”
    她这才开口，原来还悠闲惬意的端木宪直接板了脸，不耐烦地打断了：“够了。”端木宪随手放下了茶盅，“啪”的一声，茶盅重重地撞击在一旁的案几上。
    这一声撞击声令得小贺氏的心跳漏了一拍，欲言又止，心里更憋屈了。
    端木朝连忙又拉了拉小贺氏的袖子，这一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哪壶不该提哪壶！
    在场其他各房的人都露出了几分似笑非笑来，小贺氏婆媳都有着亲上加亲的心思，他们都是心知肚明。
    只不过，端木珩可是府里的嫡长孙，贺氏疯魔了，他的婚事还由不得小贺氏做主。
    厅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其他人都是等着看好戏。
    端木绯只当没听到，径自喝着茶，吃着果盆里的水果，心道：这个时节的雪梨果然香甜多汁又好吃。
    端木宪懒得与小贺氏这等无知妇人多说，淡淡地丢下了一句：“珩哥儿的婚事，我会看，就不用和老二费心了。”
    之后，端木宪霍地站起身来，叫上了端木珩，祖孙俩就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留下这一屋子的人面面相对。
    端木绯一边吃着雪梨，一边看着端木珩离去的背影，心想着：也不知道未来的大嫂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只是这么想想，端木绯就忍不住为未来的大嫂拘了一把同情泪。
    自家大哥这么喜欢管教别人读书，以后未来的大嫂恐怕也躲不了，端木绯几乎可以想象他们以后夫妻俩每天捧着书本时的场景，甚至于大哥也许还会不时考教大嫂……
    真是可怜。端木绯决定以后一定要对“苦命”的大嫂好些。
    至于端木宪，刚才话说得好听，但是出了厅堂后，面色一下子就变了，唇角紧抿。
    其实，端木宪心里对端木珩的婚事也是很伤脑筋，毕竟他是男子，根本没法去跟别府的内宅妇人打听哪家姑娘怎么样啊……
    哎，家里没个女性的长辈真是愁人啊！
    端木宪想着头也疼了，觉得这儿女的亲事简直比朝事还要难处理。
    犹豫了一晚，最后，端木宪只能叫来了端木纭，语调婉转地让她进宫一趟，请端木贵妃帮端木珩看看。
    端木宪当然也知道这话并不适合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然而，他也实在是没辙了，几个媳妇都不可靠，他也只能靠这大孙女了。
    未来长孙媳的人选关系到他们端木家的将来，可不能再娶到像小贺氏、唐氏这般不着调的媳妇了，真真是祸及三代啊！
    之后，端木纭就往宫里递了牌子，在八月二十二日一早和端木绯一起进宫见端木贵妃。
    当她们抵达钟粹宫时，才辰时过半，钟粹宫的东偏殿里只有端木贵妃一人。
    端木贵妃一向最喜欢端木纭和端木绯，看到她们俩，笑得亲和不失高贵，道：“纭姐儿，绯姐儿，们快坐下。涵星知道们要来，可高兴坏了，一早差点就装病没去上书房。还是本宫保证一定留们俩在宫里用午膳，她才肯乖乖去上课。”
    说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端木贵妃是又好奇又好笑，难掩慈爱之色。
    “贵妃姑母，那我和姐姐今天可就有口福了。”端木绯笑眯眯地应道，笑得眉毛弯弯，十分可爱。
    端木贵妃明艳的脸庞上笑容更盛，如一朵娇艳的玫瑰。
    等宫女给姐妹俩上了茶和点心后，端木贵妃就喜不自胜地说起了端木珩：“本宫已经听说了，珩哥儿这次秋闱中了解元。”
    为了端木珩中解元的事，连皇帝都特意跑了一趟钟粹宫，对端木珩赞不绝口。
    对皇帝而言，中举不稀奇，十六岁的少年解元就不同了，说不准将来还能中会元、状元，那就是连中三元，大盛朝百年来也不过只有温无宸一人。
    想着，端木贵妃心中就为侄子感到自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珩哥儿不愧是我们端木家的孩子，读书像祖父！们祖父当年也是解元。”
    “们祖父中解元时正是弱冠之年，珩哥儿现在还不满十七岁呢！”
    “珩哥儿一向聪慧，又好学，这解元也合该是他的！”
    好一会儿，偏殿里就只剩下端木贵妃一人的声音，端木纭和和端木绯只负责偶尔点头或者“哦”、“嗯”、“是啊”地应和几声。
    看着贵妃心情好，周围的宫女们也是面上含笑，在一旁殷勤地给姑侄三人添茶。
    “对了，本宫特意给珩哥儿备了礼物恭贺他中了解元……玲珑，快去把那匣子取来。”端木贵妃笑着吩咐道。
    “是，贵妃娘娘，”玲珑屈膝领命，快步退出了偏殿。
    端木贵妃说得有些口干，修长的手指捧起了一旁的茶盅，那染得红艳如火的指甲映在粉彩茶盅上华丽明艳。
    端木纭看偏殿内没有外人，就开口道：“贵妃姑母，侄女今日进宫是奉祖父之命……”
    端木贵妃优雅地呷了一口茶，动了动眉梢，听出几分意味深长来。她这大侄女一向聪慧过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父亲。
    端木纭委婉地接着道：“祖父说，阿珩如今也算举业有成了，他也只剩下一件心事了。”
    端木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一下子就明白了端木纭的意思，含笑道：“祖父可算是知道急了。”她笑眯眯对着端木纭眨了眨眼。
    这男人的事说来说去也就三件，成家立业子嗣，端木珩举业有成，接下来的首要大事当然就是成家，成了家，才有子嗣。
    自家侄儿样样都好，自打前年退婚后，端木贵妃就开始暗暗地替他留意起亲事来，这两年也算是小有收获了。
    这时，玲珑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回来了，端木贵妃就吩咐她去取来了纸笔。
    玲珑又为端木贵妃伺候笔墨，端木贵妃提笔在绢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让玲珑把绢纸和那个匣子都递给了端木纭，“纭姐儿，先带回去给祖父看看。若是觉得妥当，本宫再随便找个借口把她们叫进宫来，再好好瞧瞧。”
    端木绯有些好奇地扫了一眼，只看到端木贵妃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十分端正，只是少了分一婉约，多了一分刚劲。
    端木绯忍不住道：“贵妃姑母，您的楷书一定写得更好吧。”
    这一句话令得端木贵妃和端木纭都怔了怔，屋子里洋溢起一股欢快的笑声。
    庭院中微风习习，那摇曳的光影透过琉璃窗投射在屋子里，悠然而祥和。
    “是啊。”端木贵妃直言不讳，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祖父就是这么说的。”她这手簪花小楷还是年轻时因为皇帝喜欢而练的。
    想着皇帝，端木贵妃幽深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芒，又若无其事地捧起了茶盅。
    端木纭仔细地收好了那张绢纸，清清嗓子，把话题又扭了回来：“祖父说了，请贵妃姑母帮着瞧瞧。”
    “好，那就让祖父等本宫的消息。”端木贵妃爽快地说道，看着端木纭，那是越看越喜欢。
    她这个大侄女真是再出色没有了，年纪轻轻就把偌大的端木家料理得妥妥当当，自打她掌家后，端木家的后院井井有条，现在操持起端木珩的婚事，也是这般落落大方，完全没有一般姑娘家的扭捏劲，说来也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也难怪别人常说外甥似舅，侄女似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端木纭都没定下亲事，但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
    端木贵妃又想到了什么，不止是大侄女，还有大侄子端木珩也没定亲，说来二侄女和四侄女的婚事也都是皇帝赐的婚，父亲在朝事上是够精明的，可是在孙辈们的婚事上，未免也太马虎了！
    这男人啊，就是靠不住！
    端木贵妃心中暗暗地叹气，想了想后，婉转地说道：“们显表哥前不久写信回来了，说是最近战况好多了，我们大盛连着收复了两城，前方将士士气大涨。”
    “们显表哥在信上还说，他这一年多在南境受益匪浅，如今方知百姓之难，前方将士之苦。”
    “这段时日，他都在帮着重建城池，安置百姓……”
    端木贵妃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着端木纭的脸色。
    端木纭含笑道：“贵妃姑母，那显表哥也算不负此行。”
    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那落落大方的样子，心里有些失望，实在看不出这个大侄女对儿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端木贵妃又浅啜了口热茶，犹豫了一下。她这个大侄女一向性子磊落大气，又能干，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扭捏。
    端木贵妃斟酌后，干脆就直接问道：“纭姐儿，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打算？”
    端木绯差点没被嘴里的热茶呛到，惊讶地朝端木贵妃看去，跟着神情就变得有些微妙，就听端木纭一派坦然地说道：“贵妃姑母，我不打算成婚。”
    “……”这是端木贵妃完全没想到的答案，神情难掩惊讶。
    端木纭勾唇笑了，笑容灿烂，明媚随性又不失优雅从容，说道：“我已经在中辰街买好了宅子，等蓁蓁成亲后，就搬出去住。”等妹妹成亲的时候，端木珩肯定也娶了媳妇，那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中馈交给端木家的嫡长媳。
    怕吓到贵妃姑母，端木纭暂时没提自己打算立女户的事。
    端木贵妃在回过神后，连忙劝道：“纭姐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为人伦之大。成婚这件事不急在一时，要是有什么难处，不便与祖父说，本宫给做主就是。”端木贵妃心里还是惊讶不已，不明白她这大侄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父亲知道吗？！
    端木纭看着她笑而不语，神情姿态还是那般优雅洒脱。
    “……”端木贵妃心里忽然就有种自家涵星也不错的感觉，孩子要是太聪明太能干了，就不好哄了。
    端木绯一眼就看出了端木贵妃在想什么，忍不住在心里闷笑，肩膀抖了抖，一不小心就乐极生悲了，手里的的葡萄从指间滑落，然后沿着光鉴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骨碌碌地滚到了端木贵妃的鞋边。
    端木贵妃下意识地朝端木绯看去，就见小姑娘赧然地吐吐舌头，模样十分俏皮可爱，根本就还是一个孩子。
    “……”端木贵妃登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端木纭之所以会打算不嫁人一定为了这唯一的妹妹。
    自打她们姐妹父母双亡来京中投奔端木府后，端木纭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妹妹端木绯，甚至等端木绯出嫁后，端木纭还要搬去公主府的隔壁住着，为了与妹妹住得近些。
    这个丫头也太让人心疼了，想必她是因为要照顾妹妹，觉得既然都耽误了花期，与其任人挑挑拣拣，干脆就不嫁。
    是了，一定是这样。
   
441出丑
    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想再劝，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就有了另一个想法。手机端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似乎、大概、好像也不错。
    儿子在信中说了，南怀人还在负隅顽抗，等他回来大概还得一两年，她本来就担心要错过端木纭了，既然端木纭自己不想嫁，那大可以等儿子从南境回来后，让他们多处处，说不定端木纭就会被打动了呢！
    那时候，端木纭也就十八九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没错，这是个机会。
    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娇艳的唇角翘了起来，连眼神都变得明亮起来，目光灼灼。
    这么好的儿媳妇哪里找，自己可怎么也不能错过了。
    “纭姐儿，”端木贵妃慈爱亲和地说道，“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家，本宫也不多劝你，不过，人生有许多选择，你也不要钻牛角，非要拘泥于一种。你才十七岁而已，人生还长远着，不用这么快下决定，慢慢看，慢慢挑，你可是首辅家的姑娘，不愁嫁。”
    端木纭只是抿唇笑。
    端木贵妃心里又升起那种有点无力的感觉，还要再说，湘妃帘外传来了一阵娇脆耳熟的女音“纭表姐，绯表妹！”
    涵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巴掌小脸上神采飞扬。
    涵星一到，端木贵妃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就见自家女儿都没顾上给自己行礼，一把拉起端木绯的小手道“绯表妹，快跟本宫来。”
    外面那么热，其实端木绯更倾向于待在舒适的宫殿里，可是她根本没机会，已经被涵星风风火火地拉走了。
    湘妃帘又是一起一落，簌簌作响。
    端木贵妃不住摇头，心里再次叹道何止是这个小侄女，自家女儿也还是个孩子呢！
    端木贵妃与端木纭面面相对，皆是会心一笑。
    出了钟粹宫后，就是一阵热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这秋老虎还颇为生猛。
    这时已经快午时了，金色的太阳高悬在正上方，灿烂而灼热。
    端木绯差点没打退堂鼓，涵星拉着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走入一条蜿蜒的游廊中，噘着小嘴说道“绯表妹，三皇姐非要和本宫争，你可要帮本宫才行。”她拉着端木绯的小手，晃了晃，一副撒娇的小模样。
    端木绯拿这个表姐没辙，心里也有几分好奇，挑了挑眉稍问道“涵星表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涵星一副“本宫就知道你会帮本宫”的样子，娓娓道来“三皇姐今天得了一幅画，她非说是前朝严修竹的真迹。本宫以前听你提起过，严修竹画竹子时有个怪癖，非要把竹节画成双数，今早本宫闲着无聊就数了数……结果就发现那幅图里的竹节有的是双数，有的是单数。那肯定不是严修竹画的竹！”
    “本宫就跟三皇姐说了，结果她不信，非说那就是严修竹的画。本宫就跟她争了起来，还打了赌，正好三皇兄路过，三皇姐就把他叫过来评评，结果三皇兄也觉得是严修竹的真迹。”
    “哼，绯表妹你告诉本宫的又怎么会有错，本宫当然不服气，想着你今天进宫来了，就来找你搬救兵了。”
    涵星昂了昂下巴，小嘴嘟得都快可以挂油瓶了。
    端木绯连忙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涵星表姐，你放心，有我呢！”她自信满满地笑了。
    涵星当然知道她的绯表妹有多神，笑嘻嘻地附和道“本宫知道，你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说了几个字，她就忍不住噗嗤地笑场了。
    端木绯比涵星多绷了两息，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两个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随风而去。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去了御花园，一直来到了汀兰水榭。
    远远地，端木绯就看到水榭中三公主舒云和三皇子慕祐景正坐在一张石桌旁，除了他们俩，还有宣武侯府的五姑娘王婉如以及舒云和涵星的几个伴读，好生热闹。
    水榭中的几人当然也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舒云语带嘲讽地说道“四皇妹，愿赌服输，你这样死不认输未免有失君子之风。”
    涵星没理她，拉着端木绯从岸边伸出的短廊走入水榭中，一直来到那张石桌前，指着桌面上铺的那幅画道“绯表妹，你替本宫看看，这幅画到底是不是真迹？”
    这是一幅《墨竹图》，以焦墨浓墨淡墨描绘出层层叠叠的墨竹，布局多而不乱，墨竹清秀挺拔，别具风骨。
    端木绯仔细看了看，不过她不是在数竹节，而是在看这幅画的笔锋。
    须臾，她就抬起头来，肯定地说道“是赝品。”
    水榭中的气氛登时就变了，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惊讶，狐疑，质疑，愤然……
    涵星得意洋洋地看向了舒云，扬着下巴说道“瞧，本宫就说是假的吧！”
    “不可能。”舒云想也不想地说道，平日里温婉的声音有些尖锐，她斜了端木绯一眼，淡淡道，“她懂什么？！”
    端木绯曾经跟着涵星去上书房上过好几次课，舒云也承认端木绯的簪花小楷确实不错，可也只是字写的好罢了，每次在上书房，端木绯基本上不是在发呆，就是在打瞌睡，好像从来没睡醒过。
    舒云虽然在京中听过不少关于端木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传言，却觉得不过是传言夸大而已，这京中也不乏那种言过其实的所谓才女。
    “绯表妹当然懂。”涵星理直气壮地说道，与舒云四目对视，姐妹俩目光碰撞之处火花四射，谁也不服谁。
    在场有几位皇子公主在，王婉如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是不屑，觉得端木绯分明就是不懂装懂，说来也不过是在向四公主献媚罢了。
    伴读们也都是沉默，不想卷到两位公主的龃龉中。
    相比下，坐在舒云身旁的三皇子慕祐景看着神色平静，落落大方。
    “端木四姑娘，你是怎么看出这幅画是赝品的？”嘴角仍旧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看着端木绯求教道。
    端木绯平日里都在端木府中很少进宫，慕祐景正愁没机会见她，自然是要把握住今天这样的机会与她多搭几句话。
    舒云撇了撇嘴，说道“端木四姑娘，你不会也要说什么竹节不是双数的吧！”
    “这是其一。”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严修竹爱竹如命，一生与竹为伴，说是竹痴，也不为过。他每每画竹都是从看竹、思竹再至画竹，构图、层次、细节等等都烂熟于胸，一旦动笔，就是一气呵成，决不停笔换笔。你们看这幅墨竹图……”
    端木绯指了指几处竹节与竹叶，“这几处的行笔间透出几分犹豫，还有这浓墨与淡墨的部分，从笔触、墨迹来看，恐怕根本就不是出自同一支笔。”
    “这幅画是赝品，虽然乍一看仿得还不错，但赝品就是赝品，假的真不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王婉如的面色随着端木绯的一字字一句句变得越来越难看，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反驳道，“端木四姑娘，你这是在指责我送赝品给三公主殿下吗？！”
    端木绯没理会她，朝涵星看去，眨眨眼，意思是，这幅《墨竹图》是王婉如的？
    涵星也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意思是，没错。
    王婉如见端木绯没理会自己，情绪更激动了，又道“这幅画不可能是赝品！你根本就不懂画，莫要胡说八道！”
    这幅画怎么可能是假的！
    谁人不知她的姑父季成天喜爱书画，生前收集了不少名人墨士的画作，尤其喜爱严修竹的字画。这幅画可是她姑父的珍藏之一，怎么会是假的！
    慕祐景淡淡地看了王婉如一眼，这一眼温和平静，清凉如水，看得王婉如心里咯噔一下，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原本还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慕祐景对着端木绯含笑道“端木四姑娘说得是，是本宫疏忽了，今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看着一副风度翩翩、虚怀若谷的样子。
    涵星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合掌道“还是三皇兄你有眼光！”她的绯表妹说的当然不会有错！涵星一边说，还一边抛给了舒云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就说嘛！
    舒云面露尴尬之色，抿了抿唇，朝那幅《墨竹图》又看了看，虽然她还是没看出所以然来，但是既然慕祐景都这么说了，她也信了，心中恼怒。
    都怪这王婉如，竟然送自己一幅赝品，害她在三皇兄和四皇妹这里丢了面子！
    “王五姑娘，”舒云神色微冷，不客气地质问道，“你送这么一幅赝品给本宫是何意？！是想羞辱本宫吗？！”她语气中透着几分迁怒的意味。
    “三公主殿下，您误会了……”王婉如连忙想解释，可又不能说这幅画是她从季兰舟手里拿来的，她慌得手足无措，心里是把季兰舟恨上了。
    这时，涵星的眼角瞟到了什么，低呼了一声“父皇。”
    一时间，水榭内的众人都循着涵星的目光朝另一边的清芷水榭望去，就见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沿着两个水榭之间的短廊朝这边走来，身后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青衣小內侍。
    原本坐在石凳上的慕祐景、舒云等人纷纷起身相迎，行了礼“皇上。”
    皇帝的心情不错，俊朗的脸庞上溢满了笑容。他刚在御书房里处理完了政务，就来御花园散步赏花，见几个儿女聚在这个汀兰水榭中，就好奇地过来看看。
    “阿景，舒云，涵星，还有端木家的小丫头，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皇帝神态亲和地问道，在石桌边的一把石凳上坐了下来，自然也看到了平铺在桌上的那幅画。
    见皇帝还特意提及端木绯，王婉如怔了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阴郁之色，急忙垂眸，掩住眸底的异色，做出一派恭敬温婉的样子。
    慕祐景微微一笑，也不提这幅画是王婉如打算赠与舒云的，只说他们几个对这幅画是真品还是赝品起了些争执，最后端木绯判断这幅严修竹的《墨竹图》是赝品。
    慕祐景说得有条不紊，把方才端木绯指出的几处地方也在画上指给了皇帝看，皇帝也被挑起几分兴致，将那幅画细细端详了一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小丫头，你的眼光不错。”皇帝悠闲地摇着手里的折扇，笑着夸了端木绯一句，一派风流倜傥，“朕方才乍一眼看这幅画，也差点看错了。”
    说着，皇帝又将那幅画扫了几眼，饶有兴致。
    涵星听着小脸上更得意了，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
    听皇帝这么一说，舒云哪怕原本心底还有一丝侥幸，此刻也消失殆尽了。
    这幅画必是赝品无疑了。
    舒云又忍不住瞪了王婉如一眼，惋惜地叹道“父皇对严修竹的字画一向颇为赏识，儿臣本来还想把这幅画赠与父皇呢……”
    说着，舒云又觉得有一丝庆幸。
    父皇身边多的是目光如炬的名士，这要是等她把画进献给父皇后，再被人看出这是一幅赝品，届时父皇怕是会觉得扫了他的颜面，那自己岂不就是……
    王婉如感觉到方才三公主的那一眼如利箭般扎在她的脸上，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不觉中，背后的中衣已经汗湿了一片。她心里既怕三公主因此厌上了自己，又怨季兰舟竟然给了她一幅赝品，让她在皇帝和几位皇子公主前丢尽了脸面！
    季、兰、舟，都怪季兰舟，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王婉如此刻只恨不得插翅飞回宣武侯府找季兰舟算账。
    她的面色青了又紫，紫了又白，变化不已。
    不过，这水榭中已经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了。
    皇帝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绯说着话“小丫头，你不仅画得不错，连赏画也颇有几分见地，不错。”
    “皇上过奖了。”端木绯谦虚地说道，“臣女只是恰好对严修竹有那么几分研究。”
    每次看到绯表妹故作谦虚的样子，涵星就觉得好笑，捂着嘴笑了笑，插嘴道“父皇，您就别听绯表妹谦虚了，论起严修竹，她要是排第二，别人就不能说第一，否则……儿臣又怎么能看出这是一幅赝品呢！”
    涵星的这番因果初初听，有些怪，但是皇帝听了却是哈哈大笑，他这女儿字画读书什么的皆是平平，尤其擅长骑马马球蹴鞠之类的，她这么说，在皇帝听来，还真是十分生动形象。
    端木绯弯着唇角，笑得十分可爱，配合地说道“如果是我来画这幅墨竹图，应该还可以更像一点。”她有点骄傲，又有点自谦，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般，逗得皇帝愈发开怀。
    慕祐景看着这一幕眸光微闪，端木首辅家的这位四姑娘才学出众，不仅讨那位岑督主欢心，而且连父皇对她也有几分另眼相看，要是自己能够娶到她，可谓一举三得。
    慕祐景努力压抑着眸底的热切与野心勃勃，不动声色地笑着。
    这时，一个矮胖的中年內侍急匆匆地朝这边来了，一看就知道是来找皇帝的。
    中年內侍给皇帝行了礼后，就凑到皇帝身旁，附耳在皇帝耳边说道“皇上，丁中庆等人在大街上闹事……”
    皇帝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登时就消失殆尽，他转头看向涵星道“涵星，你好好招待你表妹，朕还有事……”
    皇帝起身，抚了抚衣袖后，就负手离去了。
    两个內侍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水榭内又只剩下了几个年轻的少年少女。
    “端木四姑娘，”慕祐景很快将目光从皇帝的背影上收回，“本宫那里有……”
    他想说他那里有一幅严修竹的字，想请端木绯品鉴一番，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就让涵星匆匆打断了“三皇兄，母妃还等着本宫和绯表妹呢，我们先走了。”她拉着端木绯的手风风火火地走了，根本就没给慕祐景再说话的机会。
    见状，涵星的伴读也趁势告退。
    这才几息功夫，这间汀兰水榭中的人就少了一半。
    看着表姐妹俩离去的背影，慕祐景脸色微僵。
    须臾，他又回过神，俊逸的面庞上依然温文尔雅，起身道“三皇妹，为兄还有事，就先走了。”
    舒云道了声“慢走”，跟着就目露不耐地看向了神情忐忑的王婉如，冷声道“王五姑娘，你先回去吧……对了，别忘了你的画！”
    一个蓝衣宫女神色淡淡地对着王婉如伸手做请状，王婉如只觉得三公主的两个伴读嘲讽地看着自己，如芒在背。
    她慌忙地亲自收起了桌面上的那幅画，屈膝告退“三公主殿下，那臣女就先告退了。”
    王婉如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跟着那个蓝衣宫女离开了，脸色惨白如纸，心火灼烧着，就像是一头野兽在体内咆哮着，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这股怒火她压了又压，在皇宫时没有发作，在马车中也没有发作，一直到了宣武侯府时，她终于爆发了。
    她就像是一头发怒的野牛般，横冲直撞地来到了侯府西北角的一个院落中，却得知季兰舟不在屋子里，又愤怒地朝花园冲去，一路冲到了小花厅中。
    “季兰舟，你是不是故意弄一幅假画来陷害我，害我今天在宫中出了大丑！”
    王婉如抬手指着坐在窗边的季兰舟，心口的怒火烧得更旺。
    王婉如是三天前在庆王府的宴会中偶然听三公主说起，皇帝在万寿节时收到了一幅严修竹的真迹，十分欢喜，反复赏玩。三公主当时嘀咕着，要是她也能找到一幅就好了，可以献给皇帝以表孝心。
    王婉如就想到了自己家虽然没有，但是季兰舟有，就和三公主说了她有一幅严修竹的《墨竹图》。果然，三公主兴致很高，让她把画拿进宫去看看。
    她本意是希望借这幅画讨三公主开心，没准就让她进宫做了伴读，却没想到，这画竟然是赝品。
    她费尽心机才好不容易和三公主搞好关系，却是被这一幅画彻底毁了！
    想着，王婉如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季兰舟正坐在一张榧木棋盘边，对着棋谱摆棋，见王婉如来了，放下了手中的棋谱。
    她今天穿了一件柳色绣莲花莲叶长袄，搭配一条水绿色百褶裙，一头青丝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鬓发间只戴了一支点翠蝴蝶簪，清雅纤弱，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两个少女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平静似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如表妹，你在说什么？什么假画？”季兰舟秀气的柳眉微蹙，疑惑地看着王婉如。
    “你还在装模作样！”王婉如更怒，直接把手里的这幅画丢了出去。
    “啪！”
    卷轴粗鲁地被扔在了星罗棋布的棋盘上，把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都撞洒了一地，“骨碌碌”地在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滚了开去……
    那卷轴稍微展开了一些，露出纸上画的墨竹一角。
    季兰舟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拿了过来，仔细地把画纸展开，扬了扬眉梢，似乎有些意外，“如表妹，这幅画是我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王婉如被哽了一下，心口的怒火仿佛被浇了凉水似的，冷静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就理直气壮地说道“季兰舟，你在我家白穿白住了几年，我借你一幅画又怎么了？！况且，这区区一幅赝品值什么钱！我拿了又怎么样？！”
    一说到赝品，王婉如的火又开始往上冲，朝季兰舟逼近了一步，“你不安好心，故意用赝品害我，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王婉如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激愤，两颊潮红，脖颈上青筋时隐时现。
    她的声音也引来了园中的不少下人都朝这边围了过来，不近不远地朝表姐妹俩指指点点，多是对季兰舟目露不屑，觉得这位表姑娘也真是不识趣，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惹五姑娘生气。这寄人篱下也该有个寄人篱下的样子！
    季兰舟将那幅画又卷了起来，怯怯地看着王婉如，有些无辜，有些怯懦，“如表姐，你又没与我说，就把画‘拿’了去，我怎么知道你‘拿’了幅赝品……”
    王婉如一时语结，她本来是想偷偷拿了画，一旦她把画给了三公主，木已成舟，季兰舟总不能再把画从三公主那里讨回来吧，只能吃下这闷亏，不想……
    季兰舟拿着那幅画站起身来，福了福，又道“如表妹，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顿了一下，她又声音柔软地道，“不问自取……不好。如表妹，你以后莫要再如此了。”说完，季兰舟款款地朝花厅外走去。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王婉如脑海中，烧得她脑子里轰轰作响，一下子理智全无。
    这个小贱人竟然敢骂自己是贼！
    “季、兰、舟。”王婉如跺了跺脚，朝背对她的季兰舟冲了过去，双手粗鲁地朝对方推了过去……
    谁想——
    这时，季兰舟恰好转身，一个侧身，避开了。
    王婉如冲得太猛，又一脚踩在了一枚棋子上，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地朝前摔了下去……
    “五姑娘！”丫鬟尖锐得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声音回响在屋子里。
    王婉如惊叫着摔了个五体投地，头发都凌乱地松散开来，狼狈不堪。
    丫鬟连忙去扶她，“五姑娘，您没事吧？”
    王婉如只觉得浑身都痛，膝盖、手肘、下巴……更痛的是她的脸面！

442求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在略显严厉的女音在花厅的入口方向传来，引得花厅里的几人都循声看了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白净富态的老妇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那老妇穿着一件栗色六团花刻丝褙子，下头一条镶边墨绿马面裙，花白的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通透碧绿的如意纹翡翠玉簪，紧抿的嘴角看来不怒自威。
    正是宣武侯府的太夫人赵氏，也是王婉如的祖母，季兰舟的嫡亲外祖母。
    “外祖母。”季兰舟对着赵氏福了福。
    与此同时，丫鬟也把王婉如搀扶了起来，王婉如气得脸色通红，眼眶中更是含着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赵氏也看到了刚才孙女摔倒的那一幕，心疼极了，看着季兰舟轻斥道：“兰舟，如姐儿怎么说也是你的嫡亲表妹，就算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身为姐姐，也该好好与她说，姐妹俩闹成这样，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赵氏神情温和慈祥，语气也并不严厉，但是任谁都能听得出她更偏心自己的亲孙女。
    王婉如不是傻子，当然也听出来了。
    她快步上前，亲昵地一手搀着赵氏，一手指着季兰舟跺脚道：“祖母，你快把她赶走！她在我们侯府白吃白住，非但不领情，还欺负起我来！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氏眉头微蹙，对着王婉如说道：“如姐儿，你也不对。兰舟是你表姐，你不能这样与你表姐说话！”她看着十分公允的样子，把表姐妹俩都斥了一遍。
    季兰舟眼帘半垂，盯着百褶裙下露出的绣花鞋尖，没有说话，那纤细如天鹅般的脖颈是那么优雅柔弱，楚楚动人，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生怕太过大声就会惊着她、吓着她。
    “兰舟，”赵氏放柔音调道，“你是姐姐，要有姐姐的风范，来，你跟如姐儿赔个不是，今天这事就过去了。再说了，你日后嫁了惟哥儿，就不仅是如姐儿的表姐，也是亲嫂嫂，别跟妹妹置气……”
    赵氏不说什么嫂嫂还好，一说这个，王婉如就好似被踩着了痛脚一般，整个人炸毛了。
    “祖母，像她这样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才不配做我的嫂嫂呢！”王婉如恨得牙痒痒，再次抬手指着季兰舟的鼻子道，“她根本就不怀好意！祖母，肯定是她知道二哥哥有机会尚公主，才会故意弄了一幅假画给我，想让三公主殿下恨上我，故意破坏……”
    王婉如越说越激动。
    她本来想得好好的，借着这幅画讨好了三公主，一旦她当上了伴读，就可以在三公主面前多提提哥哥，给哥哥和三公主当红娘，可是这一切都被季兰舟破坏了。
    “胡闹！如姐儿，你别再说了！”赵氏连忙打断了王婉如，声音微微拔高，王婉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兰舟，你如表妹还只是个孩子，方才说得话也只是在赌气。”赵氏替王婉如圆场，“你好好跟她赔个不是，她消了气，也就过去了。表姐妹俩哪有隔夜仇。”
    “外祖母……”季兰舟纤细修长的手指揉着手里的帕子，委屈地抿了抿樱唇，那漆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仿佛随时都要落下来似的，“既然是如表妹让我走，那我就走吧。我也总不能一直赖在外祖母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瘦弱的肩膀如风雨中的娇花般微微颤抖着。
    赵氏闻言脸色都变了，忍不住瞪了一眼身旁的王婉如，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如剑，刺得王婉如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去。
    “兰舟，这怎么可以！！”赵氏连忙斥道，声音温和不失威仪，“自你爹过世后，我对你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我也知道姑娘大了，就跟雏鸟一样终归要离巢，你怎么忍心……还有你舅父舅母也把你疼若亲女……”
    赵氏这番话说得可谓恩威并施，表明他们王家念着她丧父养她多年，对她这么好，她现在翅膀硬了，就要搬出去，又把王家置于何地，不怕被人骂忘恩负义吗？！
    “……”季兰舟咬了咬下唇，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模样愈发娇弱可怜，既没有答应留下，也没有再说非要离开。
    赵氏眸光微闪，转移话题道：“兰舟，如姐儿，我刚才收到了端木家的帖子，端木家的大公子得中今科解元。”
    赵氏慈爱的目光在王婉如的脸上，端木家的大公子还不满十七岁，与五孙女相差个三岁，刚刚好，若是两家能够结成亲家，那岂不是……
    听到端木家，季兰舟长翘的眼睫如蝉翼般微微颤动了两下，她想起了那位聪慧的端木四姑娘，想到了对方说的那四个字——
    过犹不及。
    季兰舟的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犹豫了，耳边听到外祖母和蔼的声音传来：“兰舟，届时你也跟你几位表姐表妹一起去散散心，好好玩玩。”
    赵氏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浅笑，看着几步外的外孙女，一方面觉得季兰舟不识相，另一方面又有些怪王婉如不懂事，这丫头也不想想季兰舟要是搬走的话，就必然会把季家的东西都带走……已经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又怎么拿得出来！！
    赵氏那和蔼的面庞上，那双浑浊的眸子变得幽深无比，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季兰舟是她的亲外孙女，她当然疼她，疼她无父无母，疼她孤苦伶仃，嫁给别人，若是被欺负，连个给她撑腰的娘家人都没有。对这丫头来说，嫁给次孙王廷惟才是最好的。
    次孙不能继承家里的爵位，但是将来他的孩子却可以继承季家的爵位，那岂不是等于他们王家又多了一个爵位，而季家也有人继承香火，如此，也是两全其美了。
    等等，刚刚孙女的意思是说，三公主瞧上了次孙？！
    赵氏飞快地朝王婉如瞥了一眼，想问但又顾忌一旁的季兰舟，打算待会儿只剩下她们祖孙俩时，再问个究竟。
    “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出事了！！”
    花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慌张无措的女音，伴着一阵急促凌乱的步履声。
    一听事关二公子王廷惟，赵氏和王婉如祖孙俩的面色都变了，齐刷刷地朝厅堂的门口望去，四周静了静。
    很快，一个青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禀道：“二……二少爷被带去京兆府衙门了！”
    “你说什么？！”赵氏再不复之前的雍容高贵，整个人都慌了。
    王婉如也是，激动地上前了一步，眉宇紧锁，此时此刻，她早就把季兰舟给忘了，心里只有哥哥王廷惟的安危。
    那青衣丫鬟俏脸发白，继续禀道：“听说今日在中盛街上，几个武将醉酒闹事，二少爷不小心被牵扯进去了……”
    “二少爷的小厮刚才回来报信，说是闹事的武将是以原秦州卫指挥同知丁中庆为首的几个武将。他们来京述职后，经常闲来无事就当街纵马，醉酒闹事也是时有发生，仗着他们是五军都督府的人，不服管束，今天又喝了酒，把酒楼都快砸了，还……还不小心冲撞到了二皇子殿下。”
    青衣丫鬟说的这一字字一句句听得王家祖孙俩震慑不已。
    不仅是王家，端木宪次日下了衙门后，也跟端木绯提起了这件事。
    当然，端木宪知道的远比王家人要更加全面——
    “那些来京述职的武将被晾在京中也都两个多月了，早就心浮气躁，新任的卫国公一来左右不了吏部，二来又压不住下头的部属，以至这些人更加烦躁，今日在荣盛酒楼里，他们喝多了，一言不和，两伙人就大打出手……”
    “混乱中，有一人不小心从二楼摔到了一楼后院的池塘里，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两伙人一直从酒楼的后巷打到了附近的一栋宅子里，还把人家的大门都给砸了，不想二皇子和宣武侯府的王二公子就在宅子里……不小心‘冲撞’了二皇子。”
    说到这里，端木宪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咳了咳，语气也变得微妙婉转起来。
    “嘎嘎！”
    书房外传来小八哥粗糙的鸣叫声，夹杂着枝叶摇摆的簌簌声，衬得书房里尤为安静。
    端木宪眸光闪了闪，端起茶盅，以喝茶掩饰自己的异状。
    他身居首辅这个位子，京中某些个流言蜚语当然听说过，他心知应该是二皇子和人在那宅子里幽会时，被不慎冲撞了。
    这个二皇子还真是陋习难改，便是成了亲又如何？！难当大任啊！
    端木宪慢慢地浅啜着茶盅甘醇清香的茶水，心里暗暗摇头。
    端木绯期盼地看着端木宪，只等着祖父继续往下说。
    对她而言，每天来端木宪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从祖父口中知道一些京中最新鲜的“热闹”。唔，虽然她不能亲眼去看，但是能听听热闹也不错，是吧！
    端木宪被小孙女那灼灼的眼神看得只能放下了茶盅，对上小丫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实在没好意思说那些二皇子的腌臜事污了小孙女的耳。
    想了想后，他语调生硬地转开了：“当时，两方人闹得挺大，也造成了数人受伤流血，还误伤到了无辜的百姓，所以，京兆府就出动了。为了不让人逃走，京兆府的几个衙役守在那宅子的后门，正好撞上了打算翻墙悄悄溜走的二皇子。”
    可想而知，当时的场面到底有多难看、多尴尬。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听到这里，反倒是一头雾水了。
    二皇子被京兆府的衙役冲撞了，这一点她是听明白了，可是二皇子为什么要翻墙呢？
    端木绯不禁想起了在云清茶楼曾经看到过慕祐昌和王廷惟在一起，两人看着颇为投契。
    “祖父，二皇子殿下是找了王二公子当幕僚吗？”端木绯看着端木宪一本正经地问道，“十二日那天我给大哥哥送考时，看到王二公子也进了贡院，今科他应该也参加了秋闱，可考中了？”
    幕僚？！端木宪才刚又含了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咳咳咳……”他呛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一眼就对上小孙女有些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祖父，您也太不小心，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祖父，我给你重新沏杯茶吧。”端木绯十分贴心地说道。
    自家四丫头就是孝顺！端木宪心中既感动又有些一言难尽，暗道：也好，小丫头还是“单纯”点的好。
    等新泡好的茶送到端木宪的案上时，端木绯随口又问了一遍：“祖父，王二公子考中了没？”
    “今科不曾得中。”端木宪摇了摇头，说话间，脸上就带上了一丝自傲。像他的长孙端木珩这般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又是解元的，那可不多！
    端木绯又坐了回去，继续望着端木宪，追问道：“祖父，后来呢？”
    端木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小孙女是在问衙役撞上爬墙的二皇子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清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当时，王廷惟本来是要从宅子的正门离开了，但是那些闹事的武将不肯跟衙役回京兆府，而事情已经闹大了，衙役也不能就这么放人，就和那些武将打了起来，打得凶时，也不分敌我了，连王廷惟也被打了。
    衙役们不敢把二皇子抓去京兆府，就放他走了，但王廷惟却跟着那些斗殴的武将一起被带去了京兆府。
    那些武将还不服，还在闹，口口声声地说是这是他们五军都督府的事，轮不到小小的一个京兆尹逾矩插手。
    说着，端木宪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端起了孙女刚才泡好的碧螺春，陶醉地嗅了嗅。
    四丫头不仅是擅长分茶，泡茶的技术也好，无论烧水、烫杯、洗茶、沏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端木绯也在喝自己刚沏好的碧螺春，露出与端木宪有些相似的餍足表情。好茶。
    “祖父，卫国公呢？”她趁着喝茶的空隙问道，手里的茶盅就没放下过。
    端木宪的唇角翘得更高了，心里暗赞四丫头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
    他慢悠悠地以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浮叶，以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悠然道：“卫国公得知此事，已经去了京兆府，看来还是想保下那些闹事的武将。”
    端木宪的语气平静闲适得很，那双精明的狐狸眼却是亮得惊人。
    知端木宪如端木绯清楚地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笑眯眯地接口道：
    “这件事说到底是五军都督府的内乱。”
    “兴许是岑隐要对五军都督府赶尽杀绝呢。”
    端木宪几乎与端木绯同时说道，话音落下后，祖孙俩面面相对，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端木绯乖巧地抿唇对着祖父笑，心道：哪是兴许啊，是绝对！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那个身着大红麒麟袍的昳丽青年，耿海“死”了后，终究还是轮到五军都督府和卫国公府了……
    别多想，别多想。
    端木绯连忙又放空脑袋，事不关己，听热闹就好。
    “祖父，咱们家是文臣。”端木绯莫名其妙地跑出了这么一句。
    端木宪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孙女的意思，深以为然。就是，他们武官的事怎么着都不由他这首辅管。
    祖孙俩默契地默默端茶，喝茶。
    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有空还不如喝个茶，下个棋呢！
    这一大一小再次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儿去了。
    偏偏端木宪不想管事，别人却不让他安生，这一盅茶没喝完，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老太爷，宣武侯求见。”小厮匆匆来禀。
    祖孙俩都放下了手里的茶盅，面面相觑，外面小八哥“嘎嘎”的鸣叫声更响亮了，似是朝这边而来，端木绯率先开口道：“宣武侯这是来请祖父去说情的吧？”
    端木宪的嘴角抽了抽，右手成拳在书案上敲了两下，心想：这姓王的也太没眼力劲了。东厂和卫国公府的事，旁人躲还来不及呢！让自己去说情？自己又不是傻了，没事趟这趟浑水！
    腹诽归腹诽，他嘴上还是吩咐道：“把人请去朝晖厅。”
    小厮应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老太爷，宣武侯还带了两个姑娘一起来。”
    “……”端木宪皱了皱眉，直觉的想法就是，难不成王家还想走四丫头的路子？
    端木宪才刚站起身来，就听端木绯开口问小厮道：“你可知道是宣武侯府的哪位姑娘？”
    “回四姑娘，是宣武侯府的五姑娘和一位表姑娘。”小厮如实答道。
    端木宪动了动眉梢，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端木绯笑了，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得娇憨、可爱又狡黠，“祖父，可以把王五姑娘和季家姑娘请去真趣堂吗？”
    端木宪先是意外，跟着也露出一分兴味来。刚才小厮根本就没提表姑娘姓什么，看来四丫头十有八九是认识宣武侯府的表姑娘了。
    先是小厮匆匆离开了书房，跟着就是祖孙俩，不过他们俩可就悠闲多了。
    这时才申时过半，太阳西斜，八月下旬，那灼热的空气中已经有了桂花的香味，随风扑鼻而来。
    浓郁的桂花香飘遍了整个府邸。
    当端木绯不疾不徐地来到后院最前头的真趣堂时，两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已经在里头坐定了，两张面孔都是十分熟悉，一个对着厅外探头探脑，一个则径自垂眸饮茶，气定神闲。
    等端木绯走到檐下时，厅中的王婉如和季兰舟都起身相迎。
    “端木四姑娘。”表姐妹俩对着端木绯福了福，季兰舟还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冲着端木绯笑了笑。笑意盈盈。
    相比之下，王婉如看着就局促僵硬得很。几乎无法与端木绯对视，早上在御花园发生的一幕幕还犹在眼前……
    端木绯身姿优雅地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了。
    她今天梳了一个双螺髻，穿着一件粉色绣芙蓉花襦裙，模样十分清丽可爱，只是与这宽大的太师椅不甚匹配，给人一种小孩子故作老成的别扭感。
    “两位姑娘请坐。”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端木绯后头寒暄的开场白还没说，王婉如就急切地率先开口道：“端木四姑娘，我二哥哥被人所累，关进了京兆府，我听说姑娘和东厂的岑督主相熟，还请姑娘出手相助，把我二哥哥放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王婉如也不想来求端木绯，毕竟她们上午在宫里闹得有几分不快，可是事情发生后，父亲已经去了一趟京兆府，试图把二哥王廷惟保出来，却被京兆尹和稀泥地搪塞了过去，说什么要是放了王廷惟，恐怕那些武将不服云云的。
    从京兆府回去后，王家人就坐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宣武侯觉得这次的事跟五军都督府有关，卫国公府是指望不上了，也只能来试试走首辅端木宪的路子。
    而且说起来，端木家也不仅是有首辅的路子，还有岑督主的义妹可以一试。
    宣武侯觉得多一条路也未尝不可，因此就把王婉如和季兰舟也带来了。
    王婉如一向不喜欢求人，她是宣武侯府的嫡出姑娘，一向都只有别人求她，哪里有她对人卑躬屈膝的。
    可即便是心里再不愿，为了二哥王廷惟的安危，她还是来了端木府。再说了，连季兰舟都来了，她要是不来，祖母和母亲会怎么想？！
    “……”端木绯看了下首的王婉如一眼，干脆就端起茶盅，自顾自地饮茶。像王婉如这种不知分寸的人，理她反而自己会累。

    “端木四姑娘……”王婉如脸上好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狼狈，真恨不得甩袖而去。
    她朝就坐在她对面的季兰舟瞪了一眼，想暗示她别干坐着，然而，季兰舟正在垂眸饮茶，完全没注意到王婉如的眼色。
    王婉如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柔软的掌心中，情绪差点就要失控，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她正要再开口，眼角的余光就瞟见一道修长的倩影出现在了厅堂外，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步履间优雅而不失飒爽，高贵而不失明艳。
    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海棠红蝶戏牡丹刻丝褙子，在那夕阳的余晖中，衣裳料子上的金丝闪着璀璨的金光，衬得少女肌肤如玉，神采飞扬。
    王婉如当然认识这位端木府的大姑娘端木纭，神情更为僵硬。
    端木纭在三个姑娘各异的目光中很快就进了真趣堂，与两位客人见了礼，然后就落落大方地坐下了，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这位端木大姑娘果然不是常人……也是，她要是没几分手段，又怎么能越过祖母和婶母把家中的中馈握在手里呢。王婉如心中暗道，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之前对端木绯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道：“……我二哥哥是被无辜牵连的，他一个读书人又怎么会无故去寻衅！”
    端木纭约莫也知道这位王五姑娘是什么性格的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京兆尹万大人一向秉公办案，一定不会冤枉了无辜之人。”
    王婉如皱了皱眉，心中暗恼这对姐妹奸滑，怕是在记恨，故意报复呢。
    她也不能说京兆尹执法不公，努力地把话题再转到二哥身上，“我二哥是读书人，养尊处优，哪里吃过那种苦头，寻衅闹事的又不……”

443厉害
    “啪！”
    一个茶盅忽然在歪倒在了茶托上，其中的茶水顺势泼洒在方几上，急速地流淌开去，洒在少女水绿色的百褶裙上。
    “姑娘。”丫鬟低低地喊了一声，急忙用帕子去擦季兰舟的裙子，可是那橙黄色的茶汤已经在浅色的裙裾上留下了一滩清晰的茶渍。
    厅堂里静了一静。
    端木绯看着季兰舟的裙裾，动了动眉梢，嘴角染上了一抹兴味。
    王婉如眉头紧皱，觉得季兰舟也太冒失了，真是丢人丢到端木府来了，别人说起季兰舟的丑事也只会说是宣武侯府的表姑娘。真是丢人！
    王婉如迁怒地瞪了季兰舟一眼，就不该带她来，正事没干，反而还给她惹麻烦！
    季兰舟纤弱的身子缩了缩，垂首不敢直视王婉如的眼睛。
    “季姑娘，”这时，端木绯站起身来，精致的小脸上还是笑盈盈的，笑得十分贴心可爱，“我带去换一身裙子吧。”
    “……”王婉如也不好反对，嘴角紧抿，面沉如水。
    季兰舟站起身来，柔弱地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劳烦端木四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真趣堂。
    夕阳西沉，气温开始稍稍下降，姹紫嫣红的彩霞布满了天空，看着一片绚丽多彩。
    “季姑娘，这边请。”
    端木绯走在前面给季兰舟引路，两人身后，一只黑鸟不近不远地跟着她们，一会儿躲在树冠中，一会儿又飞出，一会儿借着亭台楼阁的边角掩藏自己的身形。
    季兰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敏锐地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风时，庭院里静悄悄的，花木全部静止不动。
    端木绯也停下了脚步，朝不远处的亭子望了一眼，没揭穿那只蠢鸟，笑眯眯地说道：“季姑娘，只比我姐姐矮一寸，我姐姐的裙子，穿应该合适。我记得我姐姐有一条樱草色的罗裙，还没上过身，应该正配这一身，那裙子可好看了，上面绣的黄莺还是我画的样子呢。”
    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单纯得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女，季兰舟目光微凝，幽黑的眸子一眨不眨。
    她似乎还是平日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挺得笔直的腰杆就像是那秋风中的幽兰般，论强壮不如松，论坚毅不如梅，论挺拔不如竹，却自有她的气度与风骨。
    “端木四姑娘，要是我，会怎么做？”季兰舟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清澈的声音中少了平日里的娇弱。
    “簌簌簌……”
    一阵暖风忽地吹来，吹得周围的花木微微摇摆起来，藏在亭尖后的小八哥探出半个脑袋来，却见端木绯站在原处没动，又赶忙缩了回去。
    端木绯勾唇笑了，笑得甜甜的。
    季兰舟看着端木绯，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潮翻涌。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似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五年前，我随母亲来京城时，我才九岁……十一岁时，母亲过世。我在侯府接连为父母守孝，这五年来足不出户。”
    因此她来了京城五年，也没个可以说体己话的闺中密友，至于侯府里……不提也罢。
    上次在贡院门口遇到端木绯，让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偶尔也会想起对方与她说的话，今天她借机来端木府，表面上的借口是为了表哥王廷惟求情，其实是想见见这位端木四姑娘。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季兰舟此刻回想起来，一切仿佛犹在昨日。
    “五年，就足以让某些东西改头换面……”
    五年前，她初进京时，宣武侯府十几年不曾修缮，屋子院子园子多有破败之处，屋内的摆设全是上了年头的，下人一季只得一身新衣……而现在侯府的这些宅子哪怕是无人住的潇湘斋和沧海阁也都修缮了一遍，府里还又多建了一个小花园，府中多次采买下人，人数至少多了一半，一季更是发上三身新衣，逢年过节或有喜事还有额外的赏赐……
    这还仅仅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
    季兰舟仰首看着不远处的几棵银桂树，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因为这个姿势而拉长，优雅如天鹅般，清冷的声音徐徐道来。
    须臾，她的目光再次看向了端木绯，问道：“端木四姑娘，要是我，会怎么做？”
    没等端木绯回答，季兰舟又继续说道：“皇上仁慈，许我将来的次子可以继承季家的爵位。外祖母作主，要让我嫁给表哥王廷惟。”
    顿了一下后，季兰舟再次问道：“端木四姑娘，要是我，会怎么做？”
    季兰舟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神态平静，一双幽黑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到底。
    风一吹，她的裙摆随风起舞，翻飞如蝶，衬得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愈发纤弱了。
    端木绯与季兰舟四目对视，她抬手漫不经心地以食指卷着一缕青丝，唇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我上次与说的‘过犹不及’，指的是的‘力道’用的方向不对。”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
    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小八哥又往端木绯和季兰舟这边望了一眼，看得端木绯忍俊不禁，唇角的梨涡更深了。
    “……”季兰舟疑惑地看着端木绯，挑了挑眉梢。端木绯这是何意？
    端木绯接着道：“我听闻季家盐商出身，当年为了西南之乱，季家老太爷献给了朝廷一半家财，足足有一千五百万两白银，那么说来，季家应当至少还有一千多万两。”此外，季家应该还有田产、地契、宅院、珠宝、古董等等不计其数。
    季兰舟点了点头，端木绯说得这些天下皆知。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笑得愈发无邪，义正言辞地说道：“季姑娘，如今南境战事紧迫，姑娘要不要学学令先祖父，将一半家财赠于朝廷呢？”
    说完，也不等季兰舟回答，她抬手指了指前面，“季姑娘，再绕过前面的池塘，就是我和姐姐住的院子了。请。”
    端木绯步履轻快地继续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去。
    “……”季兰舟嘴唇翕动，看着端木绯娇小的背影，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簌簌簌……”
    又是一阵风吹来，树影婆娑，阳光透过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季兰舟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摇曳斑驳的光影，点点金光在她的肌肤上跳跃着，让她清丽柔和的脸仿佛一尊上了釉的白瓷像。
    季兰舟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似蹙非蹙的眉眼一点点地舒展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也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
    厉害，她真是厉害！
    季兰舟一脸钦佩地看着前方的小姑娘。
    一只黑鸟在她头顶展翅掠过，追着前面的小姑娘去了，小姑娘抬了抬右手，那只黑色的小八哥就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臂上，轻快地在拍了拍翅膀，又“嘎嘎”地叫了两声。
    “小八，又想吓我！”小姑娘摸了摸那只小八哥，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派天真烂漫。
    季兰舟直直地看着端木绯，心中一片敞亮。
    比起端木绯的一针见血，自己这段时日的行事确实兜了好大的圈子，反而过犹不及……
    想起今日在花厅时发生的一幕幕，季兰舟眸光微闪，迈出了步子，跟在端木绯的身后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王家贪着季家的万贯家财，借着她守孝无暇他顾的机会，占用她季家的家产。
    王家不想让她嫁出去，他们想要留住季家的这份富贵，想要夺取那属于季家的爵位，所以他们想把她永远地留在宣武侯府。
    偏偏孝字当头，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想要靠自己搬离王家并拿回季家的一切，根本不可能。
    即便是告到京兆府去，她一个晚辈状告长辈就落了下乘，为人诟病，她在京中又孤立无援，恐怕最后也只是徒劳，落个不孝不义的名声，让季家的列祖列宗蒙羞。
    想着，季兰舟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出孝后，她想把王家的嘴脸揭露于人前，想让自己能仗着大义离开王家。
    这数月来，也算略有成效，可是她也清楚这并非一朝之功，需要徐徐图之，而且，说到底也是王家与季家的家务事，旁人虽然会叨念几句，却也不会多管。
    方才端木绯的那个主意太绝了！
    简单明快，而又犀利。
    是啊，光凭自己一介孤女，想要守住季家难如登山，即便她原来的计划进展顺利，收回来的家产也必然是大打折扣，既然如此，干脆就舍去一半家财，让皇帝帮着收。
    朝廷一旦出面，一切也就好办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能占着为国为民的大义。
    在“国”之前，家和孝也要退让，也只能退让。
    而她也能顺势而为，趁机摆脱王家这个泥沼。
    季兰舟的眼神沉淀下来，神情间带着一抹坚毅，她三步并作两步，朝端木绯追去。
    小八哥看着有生人走近，立刻又振翅飞走了。
    季兰舟抬眼望着小八哥扑棱着翅膀越飞越高，唇角也随之一点点地翘了起来，温婉的小脸上似在发光。
    这位端木四姑娘可真是一个通透之人。

    “端木四姑娘，家的小八哥可真乖！”季兰舟含笑道。
    端木绯弯了弯唇，小八哥展翅飞过了前方的几棵槐树，下一瞬，就听前方传来小八哥受惊的声音，“呱呱”，它慌不择路地又飞了回来，双翅惊慌地擦过了树枝。
    小八哥在端木府中也算是受尽各种宠爱了，它会怕的人屈指可数，唔，这个程度难道是……
    仿佛在验证端木绯心中的猜测般，一个平静无波的男音在前方几丈外响起：“小八。”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挺拔、着湖蓝直裰的少年从槐树后信步走来，俊逸的面庞上神色严肃端凝。
    端木绯一看到少年就是肃然起敬，唤道：“大哥哥。”
    “呱呱！”
    她的声音正好与小八哥的喊叫声重叠在一起，小八哥狼狈地飞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上，试图用那繁茂的枝叶遮掩自己小巧的身形，掩耳盗铃。
    “四妹妹。”端木珩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如平常般寡言少语。
    端木珩今天休沐，下午就在小花园里画画，画完后，本想找端木绯品评一番，就来湛清院找她，谁想湛清院的丫鬟说方才宣武侯府来人了，大姑娘和四姑娘都被叫去待客了。
    他正要先回外院，没想到这才一转身，就看到了端木绯与宣武侯府的表姑娘朝这边走来，他就略略避了避，却不料让小八哥给叫破了。
    季兰舟浅笑不语。她认得对方是首辅家的大公子端木珩，也是今科秋闱的解元。
    端木绯又规规矩矩地向端木珩介绍季兰舟道：“大哥哥，这位是宣武侯府的表姑娘季姑娘。”
    季兰舟便对着端木珩福了福，端木珩同样作揖回礼。
    端木珩也看到了季兰舟裙子上染的茶渍，没有久留，又对端木绯说了一句：“四妹妹，得空的时候，去我那儿一趟。”说完，他就拿着画卷离开了。
    端木绯闻言小脸差点没垮下来，心里真怕大哥又要质问她最近逃课的事。
    她蔫蔫地应了一声，对季兰舟道：“季姑娘，这边请。”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地继续往前走去，季兰舟心里觉得这对堂兄妹真是有趣，感觉端木四姑娘似乎有些怕这位长兄，可是他们兄妹之间又似乎隐约透着一种亲昵……秋闱那日，端木四姑娘之所以会出现在贡院附近，应该就是为了给长兄送考吧。
    想着，季兰舟忍不住回头朝端木珩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想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端木珩也回头看了过来，似乎是在看……
    “嘎嘎！”
    树上的小八哥又惊叫了起来，在两人之间的梧桐树上惊飞而起，闷头朝湛清院的方向飞去，逗得季兰舟唇角又是一勾，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小家伙，眸子晶亮。
    她继续往前走去，跟随端木绯进了湛清院。
    端木绯先吩咐丫鬟去把端木纭那条新的樱草色罗裙找了出来，然后就带着季兰舟去了碧纱橱换裙子。
    端木绯自己则坐在东次间的窗边，吹吹风，喝喝茶，屋子里宁静祥和，只有碧纱橱的方向隐约传来穿衣的窸窣声。
    须臾，换好了衣裳的季兰舟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换上了那条新裙子。
    这条裙子说是端木纭的，其实端木纭去年根本就来不及穿，她的身高长得太快了，一不小心裙子就偏短了，端木绯就说，可以以后留着她穿。
    “季姑娘，这条裙子您穿正好，长度恰恰好。”绿萝在一旁笑着赞了一句，说话的同时，她忍不住往端木绯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说句实话，她觉得以四姑娘现在的身量来看，远比大姑娘十二三岁时要矮了一截，这条裙子留着估计四姑娘也是穿不上了。
    端木绯没注意绿萝那复杂的眼神，她看着季兰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条裙子果然很适合季兰舟，上面绣的一对黄莺姿态活泼生动，一个停在枝头，一个展翅盘旋，比起季兰舟原来那条水绿色的裙子，一下子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清新与明媚。
    唔，自己的眼光就是好。端木绯颇为满意地笑了，想了想，总觉得又缺了什么，就吩咐绿萝去取了一朵樱草色的芙蓉绢花，往季兰舟的鬓角一戴，这才觉得十全十美了。
    两个姑娘又从湛清院返回了前面的真趣堂，她们俩离开也不过是一炷香功夫，厅堂里的气氛更僵硬了。
    周围服侍的丫鬟全都默不作声，低眉顺眼，主位上的端木纭气定神闲地品茗，仿佛王婉如根本就不存在。
    下首的王婉如也在饮茶，脸色很不好看，觉得这个端木纭比她的妹妹还要奸诈，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不接口。
    事不过三，王婉如讨了几次没趣后，就再也拉不下脸来，干脆赌气不说话了。
    见季兰舟随端木绯回来了，王婉如“啪”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瓷器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厅堂中尤为响亮刺耳。
    “兰舟表姐，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呢！”王婉如笑眯眯地说道，语气却是阴阳怪气的，显然是在对着季兰舟撒气。
    端木纭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无论这对表姐妹之间有什么恩怨，又怎么相处，这都是别人的家务事。
    “如表妹，”季兰舟在王婉如咄咄逼人的视线下缩了缩身子，仿佛一阵风就会吹跑是的，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走得慢了点，让表妹担心了。”
    哼，谁担心了！王婉如心道，却也总算还要脸面，不好意思跑到别人家里让人看了笑话。再说了，今天她是随父亲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匆匆地来了，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宣武侯要走了。”
    既然宣武侯要走了，那么跟他一起来的王婉如和季兰舟自然也要跟着离开。
    端木纭放下手里的茶盅，淡淡地说道：“季姑娘，王五姑娘，那我就不送了。”她直接吩咐紫藤替她送客，甚至懒得客套。
    王婉如早就也坐不下去了，直接起身，甩袖离去。
    季兰舟不好意思地对着姐妹来福了福，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也跟了过去。
    真趣堂里只剩下了姐妹俩。
    端木绯懒得再去端木宪的书房了，反正她和祖父说好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姐妹之间一向无话不说，因此端木绯就随口与端木纭说了些季兰舟的事，说着说着，她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姐姐，刚才都没看到小八的怂样！下次它不听话，就把它寄养到大哥哥那里去。”

    端木绯笑得贼兮兮的，有些坏心。
    姐妹俩出门时，偶尔会把小八哥寄养到端木珩那里，比如她们偶尔去京郊的庄子小住一两晚，比如上回七夕前夜她们去了舞阳那里小住。端木珩可比姐妹俩要严厉多了，管教起鸟来就跟管教弟妹似的，心如铁石，小八哥如今在府里哪里都敢去，就是不敢飞去晨风斋。
    端木绯和端木纭手拉手回湛清院去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端木绯早就把端木珩让她得空去晨风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回了湛清院后，姐妹俩各忙各的事，端木绯又去了后院的小屋子。
    最近的大半个月，她每天都要在那里呆上一两个时辰，为的就是调配染料，古书上虽然写了配方，但是有些地方剂量写得不太精确，过去的半个多月中，她为了调整剂量，至少调配了五六十种配方，可是结果总是不满意。
    一早她又试着减少了孔雀草与七星花的分量，就兴致勃勃地拿了几方帕子试着染了色，晾了起来。
    这个时候，帕子应该差不多干了吧。
    端木绯走进阴暗的小屋子，踮脚摸了摸晾在晾衣绳上的三方帕子，满意地笑了，然后解下了挂在上面的帕子，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碧蝉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却没看出什么花样来，除了这料子上散发着一种淡雅的清香，这靛蓝色的料子看着实在平平无奇。
    碧蝉了解自家姑娘，知道这帕子肯定不一般，虚心又好奇地问道：“姑娘，这帕子有什么玄机？”
    端木绯抿唇一笑，得意洋洋，碧蝉看着一不小心就想到了那只小八哥，努力绷着脸。
    端木绯朝窗边走了走，把那块布凑到了夕阳的余晖下……
    碧蝉伸长脖子一看，嘴巴一不小心就张成了圆形，目瞪口呆。
    金色的阳光下，那靛蓝色的料子隐约反射出一种七彩绚烂的光芒，流光溢彩。
    随着那只素白的小手抖了抖帕子，那帕子上的颜色随着光线的角度和褶皱的变化又产生了一种细微的变化，颜色仿佛如流水般会流动……
    “姑娘，这帕子真好看。”碧蝉的小嘴张张合合，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
    “赏了，”端木绯扬了扬下巴，唇角翘得更高了，仿佛在说那是当然。
    端木绯又吩咐碧蝉去取六尺料子来，碧蝉连连应声：“姑娘，您这是要做裙子吗？这料子做裙子肯定好看！”
    “我先给姐姐做一条裙子看看。”端木绯点头道，跟着叹了口气，“养马很花银子的。”
    养马很花银子吗？碧蝉怔了怔，她看飞翩和霜纨也就是每天吃点草，在马场放放风……
    端木绯心里琢磨着，姐姐要培育马种，那可是烧银子的事，她得给姐姐挣点钱，姐姐想养多少马，就养多少！
    “阿嚏！”
    此刻正在东次间里的端木纭正在打点下月去江南要用的东西，琢磨着这趟出门要多带些银子，怎么也要让妹妹玩个痛快。
    等从江南回来，她再给妹妹挣银子，多攒些嫁妆。
    姐妹俩一不小心就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
    看季兰舟就知道了，银子多是麻烦，银子少更麻烦！
    姐妹俩愁银子，京兆尹万贵冉愁的就是他的乌纱帽了。
    这次的事闹大了，避也避不过，他只能冒着得罪卫国公和五军都督府的风险，在次日一早的早朝上禀了丁中庆等武将醉酒闹事的事，伤到了数名无辜的百姓，并导致三人伤重不治。
    皇帝当场龙颜大怒，斥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无法无天的荒唐事，并表示要严惩罪魁祸首，令京兆府依律行事，着岑隐旁听，决不可有任何徇私舞弊，要给无辜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
    一听说岑隐要旁听，万贵冉吓得差点没跪下来，只能唯唯应诺。
    等到早朝结束后，万贵冉就恭恭敬敬地把岑隐请去了京兆府。
    “岑督主，请。”
    万贵冉咽了咽口水，伸手做请状，请岑隐进了京兆府。
    这时才辰时过半，正是烈日当头的时候，万贵冉的脖颈后方早就是汗涔涔的一片。
    不仅是他，京兆府的衙差们也是战战兢兢，完全没想到东厂的这一位竟然大驾光临了。

444死罪
    着一袭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翻身下马后，就跟着万贵冉进了京兆府。
    万贵冉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岑督主，这天气热，您可要先到厢房里小歇片刻？
    岑隐随意地拨弄了下披风，斜睨了万贵冉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命在身，不敢轻怠。
    言下之意是要即刻审理此案。
    万贵冉连声应是，又把岑隐狠狠地吹捧了一番，各种溢美之词滔滔不绝，跟着，他才试探地问出了他真正的意图岑督主，不知督主对此案可有何高见
    万贵冉是想在审案之前提前打听一下岑隐的看法，其目的当然是为了看岑隐的意思行事。这要是审错了，不小心得罪了岑隐，那就不值当了
    岑隐停下了脚步，转头朝万贵冉看来，背光下，他绝美的面旁上透着一丝邪魅与阴冷。
    禀公办理就是。
    他抛下这一句，就继续往前走去，撩袍进了京兆府的大堂，小蝎急忙去给他搬了把太师椅放在了公案旁，又用帕子擦了擦，才请岑隐坐下。
    万贵冉落后了几步，咀嚼着岑隐的那句话，一下子就明白了。
    为了给丁中庆等人求情，卫国公耿安晧连着两日来了京兆府，万贵冉自是不敢怠慢，但是这人总有个高低轻重，既然岑隐表明了态度，万贵冉当然明白了自己到底该听谁的，又该如何审理此案。
    待万贵冉在公堂上的公案后坐定，惊堂木拍响，包括丁中庆在内的七八个武将就被衙差们押了上来，他们虽然没有戴上镣铐，却也都狼狈不堪，头发凌乱地散着，下巴上胡子拉碴。
    这些武将都有功名在身，见了官也不需要下跪，一个个抬头挺胸，看着趾高气昂，尤其是丁中庆。他可是堂堂从二品武官，根本就没有把区区正四品的京兆尹放在眼里。
    啪！
    万贵冉心中有数，也就有了底气，再次敲响了惊堂木，说着冠冕堂皇的套路话你们几个昨日在荣盛酒楼打架滋事，弄伤数名路人，导致三人重伤不治，可认罪？！
    丁中庆不可一世地冷声道万贵冉，本同知做的事，本同知自然敢认，吾等是动了几下手，但是那些个什么路人百姓受伤却是不干吾等的事，只怪他们不长眼睛，非要凑上来！
    就是！另一个高壮的青年武将也是附和道，别什么人不小心磕着碰着，就想赖到我们头上！
    万贵冉，你也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官威你也摆了，该放我们走了吧！
    虽然在京兆府的牢门里被关了一夜，这些武将的气焰却不小，他们以前嚣张惯了，背靠卫国公府，谁不让他们几分，再说，这一次也不过死了几个升斗小民罢了！他们也不是有心伤人大不了赔点银子就是了。
    坐在岑隐对面的耿安晧目光微凝，虽然他心里也是觉得京兆尹这次未免小题大做了些，但是丁中庆这些个粗人还真是不会说话，都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服个软。
    想到那日丁中庆冲去五军都督府指着自己的鼻子颐指气使的样子，耿安晧眼底掠过一抹不愉，眸子变得幽深起来。
    耿安晧抬眼看着对面的岑隐，只见岑隐正优雅地径自端着茶盅喝茶，对于这公堂里的喧嚣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仿佛他只是奉皇命来旁听而已。
    上方的万贵冉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按着流程道那就请几位画押吧！
    万贵冉根本就不在意丁中庆他们是怎么看自己的，反正他们招了就好，有岑督主和卫国公为证，亲耳听到他们招了，那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冤案错案。他只想快点了结了此案。
    班头连忙把一张供状拿了过来，让他们画押。
    等丁中庆画了押后，万贵冉第三次敲响惊堂木，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响得多了，震得那公案上摆的那些个公文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万贵冉煞有其事地开始宣判根据大盛律例，闹市寻衅滋事，杀害无辜百姓，又重伤数人，罪无可恕，主犯丁中庆毛仁鸿当斩立决，其他一干从犯流放三千里。
    万贵冉一派雷厉风行的做派，当堂宣判。
    话落后，整个公堂里霎时炸开了锅，气氛似乎要凝固般。
    所有武将都惊住了，包括耿安晧。
    耿安晧最初在看到岑隐也出现在大堂时，就意识到了不妙，猜测这次丁中庆也许会受些教训，不过以丁中庆的火暴脾气，也确实该受点教训，免得无法无天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京兆尹竟然会这么不给五军都督府面子！
    本将军不服！丁中庆扯着嗓门第一个出声反对，气得脸庞通红。
    毛仁鸿紧跟着也嚷道万贵冉，你根本就没资格审我们！
    没错，不过是打架斗殴，如此判得未免也太重了！
    其他几个武将也是纷纷附和着，叫嚣着，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他们这些人至少也是三四品的武将，区区一个京兆尹就要把他们流放三千里，他们又怎么会服气呢！
    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就想往前冲，几个衙差连忙用廷杖拦在了那几个武将的前方，却也不敢动手打人。
    坐在最上头的万贵冉早就冷汗涔涔，中衣都湿透了，见岑隐没出声，就知道自己审对了，判对了。
    想着自己有岑隐做靠山，万贵冉的腰杆挺得笔直。
    万大人，丁大人和毛大人他们确是不对之处，可是这判斩立决未免也太重了吧。他们又不是蓄意杀人！耿安晧义正言辞地出声道，据理力争。
    万贵冉看着不远处的耿安晧，毫不退缩，反驳道国公爷，按照大盛律例，斗杀及无故杀人者，当判斩立决。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者，可上请。依下官看，丁大人和毛大人怎么也不符合这三者！
    说话间，万贵冉还故意上下打量了丁中庆毛仁鸿等人一番，意思是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或者身患不治之症的人。
    耿安晧一时语结，眉头皱得更紧了，万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据本公所知，当日之事最多也只能算是误伤！
    国公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万贵冉又道。
    岑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自顾自地喝着茶，悠然闲适。
    无论耿安晧说什么，万贵冉都是油盐不进。
    耿安晧心里明白万贵冉这根老油条不过是仗着岑隐罢了，若非岑隐在此，自己只需要稍加威胁，万贵冉哪里敢如此不给他卫国公府面子！这个案子又不是蓄意杀人，本来想要轻轻揭过去，再简单不过
    丁中庆和毛仁鸿等人原本还对耿安晧抱着一丝希望，见他根本拿万贵冉没辙，更怒了。
    以前先卫国公耿海在的时候，他们何至于站在这里受这种屈辱！
    万贵冉，你没资格审判本同知，本同知要上诉大理寺！本同知要见皇上！毛仁鸿怒吼着想要转身离去，可是衙差的廷杖立刻挡在他们的另一边。
    万贵冉的脸色不太好看，再次拍响惊堂木，下令道来人，还不赶紧将一干人犯收押！
    衙差们蜂拥而上，把那些将士们数钳制住，粗鲁地把人往公堂外推搡拖拽着。
    丁中庆抬手指着耿安晧的鼻子道耿安晧，你真是无能！
    你身为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就是这样任由别人欺压到我们头上吗？！
    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无能，会有多失望！
    丁中庆等人被衙差们押了下去，只有他愤怒而不甘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气中
    尘埃落定。
    耿安晧没再说话，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凸起。
    万贵冉心里松了口气，又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觉得刚才明明才不过一炷香功夫，却有一种仿佛过了半辈子的感觉。总算是结束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去看岑隐的脸色，正想说什么，就见岑隐放下茶，优雅地站起身来。
    万大人，本座还要回去给皇上复命，就先告辞了。岑隐抚了抚衣袖，目光轻飘飘地在耿安晧的脸上扫过，漫不经心，又同时高高在上，那眼神仿佛在宣示着，他根本就没有把耿安晧放在眼里！
    岑督主，下官送送您。万贵冉殷勤地送岑隐出去，点头哈腰。
    没有理会耿安晧，不知不觉中，公堂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人，静得可怕
    没两天，关于丁中庆和毛仁鸿等人的事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街头巷尾，茶馆菜场，明里暗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对于那些普通百姓而言，只觉得京兆尹万大人真是一个不畏权贵的青天大老爷，至于那些武官们则是一片哗然，怒不可遏。
    这些武将被晾在京里都三个多月了，本来他们个个心里都有气，而如今，竟然因为一场小小的酒后打架就要被斩刑？！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以前耿海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事，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如同火上加油般，他们心底的火苗熊熊燃烧起来，怒火万丈，不仅是对着京兆府，而且也对向了耿安晧。
    那些滞留在京里的武官们三五结队地冲去了卫国公府，气势汹汹，要卫国公耿安晧一定要给他们一个说法。
    耿安晧只能再三安抚，表明他会设法面圣，找皇帝求情，以减轻丁中庆和毛仁鸿等人罪状，也许以前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还能勉强安抚这些武将，现在却远远不够了。
    那些武将虽不至于指着耿安晧的鼻子骂他不如其父，可也话里话外地追忆着五军都督府曾经的风光，赞颂着耿海的英明云云。
    只是为了安抚这些武将，耿安晧已经是焦头烂额，他几次要求面圣，却都被拦在了御书房外。
    上至世家勋贵，下至平民百姓，以及国子监都也对此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各抒己见。
    有的监生觉得如今南境战事未平，需要武将镇守边关，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有的监生认为事出偶然，未免刑罚太重；也有的监生觉得当以法为重，有道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如此才是治国之道。
    一连三天，那些监生们都在课余的时间讨论这个话题，即便是八月二十四日端木珩在露华阁宴请一众同窗亲友亦然，众人分成几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一个个都慷慨激昂，差点就演变成了一场辩会，谁也不能说服谁。
    直到八月二十六日，这件事还没有消停。
    课后，一众监生正讨论得激烈，有人匆匆地跑了进来，嘴里高喊着你们猜猜隔壁女学发生了什么？
    课堂里，正说到激动处，几个学子争得面红耳赤，大都没注意来人，其中一个旁听的青衣监生挥了挥手对来人道张兄，你没见我们这里正忙着吗？！
    那张姓监生被泼了一桶冷水，却毫不在意，急切地接着说道方才先永安伯季成天的独女来了惠兰苑，求戚大家能为她递牌子进宫，她要将一半家财赠于朝廷，用于南境的战事。
    这一句话令得满堂静了一静，原本还在辩论的人一下子都转移了注意力，齐刷刷地朝那张姓监生望去。
    跟着满堂哗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监生都情绪高昂亢奋，目露异彩，一下子就把丁中庆他们的事抛诸脑后。
    听张姓监生说到季姑娘，端木珩便想起了那日在府里与自家四妹妹在一起的那位季姑娘。其实那天他在回避的时候，不经意听到了四妹妹与对方说的一两句，本来非礼勿听，却不知为何，他没有走开。
    端木珩抬眼望向了窗外那随风摇曳的槐树，眸光微闪。
    她真这么做了？！
    端木珩忽然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慨叹，四妹妹看人眼光极准，她当然不会随便给人提这样的建议。
    四妹妹敢说，而她也敢做
    端木珩抿了抿薄唇，嘴角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
    周围其他的监生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件事
    那位季姑娘是不是先永安伯季成天之女？我记得季成天当年可是状元郎，还做过豫州布政使！
    没错没错。我也记得，十七岁的状元郎可不多见！
    当年季家老太爷把一半家产都进献给了朝廷，用于镇压西南之乱，实在是大义！
    这位季家姑娘真是不负祖辈与父辈之英明，大义也！
    那些个监生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都热血，目露钦佩之色。
    谁人不知季家家财万贯，这季家姑娘能毅然把一半家财献于朝廷，实在是深明大义心怀天下。
    端木珩当然也听到了，眼睫微微扇动了两下，右手成拳随意地在书桌上轻轻叩了叩。
    忽然，那个青衣监生站起身来，问那张姓监生道张兄，那位季姑娘可还在隔壁惠兰苑？
    张姓监生点了点头，还在还在。戚大家以前与永安伯有过几面之缘，听说现在正和季姑娘在叙旧呢！
    青衣监生笑了，提议道各位同窗，反正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不如我们过去瞧瞧这位心怀大义的季姑娘如何？
    这个提议可谓一呼百应，那些监生们纷纷起身，有人好奇，有人敬佩，有人想凑热闹，也有人说想要去向这位季姑娘致敬
    端木珩也跟着他们站起身来，顺手拎起了刚收拾好的书箱。
    一众监生有说有笑地出了课堂，朝着国子监的大门方向去了。
    众人出了国子监，就见惠兰苑的大门还紧闭着，显然女学还未下学。
    惠兰苑平日里不招待男客，众人只得候在了大门口。
    今日国子监下课比平日里早了半个时辰，这时还不到午时，太阳高悬在碧空之中，炽热的阳光晒在头顶上，简直快要烧起来似的。
    没一会儿，就见蕙兰苑的大门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等在那里的监生们登时就伸长脖子张望过去，就见戚氏与一个着丁香色交领兰花刺绣长袄的姑娘不疾不徐地朝大门方向走来。
    季兰舟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款款走来，纤细的身形清瘦如竹，皮肤白皙如瓷，浑身散发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气质，让人不由心生怜爱，感觉她仿佛会被一阵风给吹走似的。
    一众监生都猜到了这位清丽纤弱的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季姑娘，一道道审视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心里暗道果然是相由心生啊！
    端木珩也看着季兰舟，耳边再次响起了那天她和四妹妹的那番对话，眸子里幽深如一汪深潭
    这时，戚氏和季兰舟并肩走了出来，跨过高高的门槛，在门檐下停下，与此同时，车夫赶着一辆青篷马车也惠兰苑的大门口停下，等着季兰舟上车。
    戚氏转身看着季兰舟，含笑道姑娘高义，我甚为佩服，必定竭尽力，助姑娘一臂之力，姑娘且等我的消息。
    多谢戚大家。季兰舟郑重其事地说道，优雅地对着戚氏福了福，那我就告辞了。
    跟戚氏道别后，季兰舟款款地走到了马车前，一手搀上丫鬟的手，正要提着裙裾上马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隔壁的国子监，正好对上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季兰舟一下子就认出那个着湖蓝直裰的少年是端木四姑娘的长兄端木珩，便对着对方微微颌首致意。

    端木珩也对着季兰舟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季兰舟没再停留，搀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接着车夫吆喝着挥鞭，马车沿着鸣贤街驰去，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在前面的交叉路口右转。
    众人这才收回了目光，一个灰衣监生上前了几步，主动与戚氏作揖行礼戚大家。
    国子监就在惠兰苑的隔壁，在场的不少监生平日里偶尔也会与戚氏说上几句话，大都对这位大家颇为敬佩。
    蓝衣监生接着道学生与几个同窗方才听闻那位季姑娘打算捐出季家一半的家财赠于朝廷，用于南境的战事，可是真的？
    正是。戚氏坦然地点头道，季姑娘方才说，南境两年战事未息，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前方将士与百姓死伤不计其数，亡父昨夜给她托梦，怜百姓疾苦，令她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她是一介弱女子，不能奔赴战场，为国厮杀，也只能献出些钱财，尽些绵薄之力。
    听戚氏道来，那十几个监生不禁都面露敬佩之色，情绪又高昂激动起来，赞不绝口
    这位季姑娘果然是高义，堪称女中豪杰！
    是啊，她一介弱女子尚且心怀天下，心系一方百姓，实在让我等汗颜啊！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一片此起彼伏的赞誉声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忽然说道我听说季姑娘如今正寄住在宣武侯府，这侯夫人想要求见皇后也并不难，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来请戚大家帮忙呢？！
    周围登时静了下来。
    那些监生们大都面面相觑，神情各异，或是皱了皱眉，或是面露怀疑之色，或是沉吟思量着，或是不以为然。
    静了几息后，一个靛衣监生有些迟疑地猜测道各位同窗，你们说，那位季姑娘会不会是故意在为她自己造势？！
    卓如，慎言。一个平朗的男音紧接着说道，四个字简练明了。
    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向了端木珩，端木珩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里，形容如朗月清风。
    几位监生又是一阵面面相对，虽然都没再说话，但是他们的神情与眼神都有些微妙，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间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很显然，他们对于季兰舟所为也产生了几分质疑。
    周围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戚氏是通透之人，一眼看了出来，那睿智的眸中掠过一抹光芒。
    她抚了抚衣袖，眉眼之间似有游移之色，迟疑了一瞬后，叹息道本来有些事我不便多说，但是季姑娘如此高义，却遭人误会，哎，我今日也只能搬弄一次口舌了。
    四周的其他人登时沉默了，彼此看了看，气氛又是一变。
    戚大家这么说的意思，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戚氏神情严肃，语气委婉地接着道季姑娘之所以求到我这里，而不是求宣武侯夫人，只是因为‘不能’。季姑娘这次要捐的家财足有数百万两，侯夫人戚氏说着似有犹豫之色，斟酌着用词，怕是侯夫人觉得她年纪小，年轻气盛
    周围又静了一息，接着那些监生一时哗然。
    这些监生能进国子监读书，也许有几分书生意气，却不至于真是读书读到把脑子都读傻了。
    戚氏说得虽然婉转，但是言下之意昭然若揭，他们稍微一思量，就都领会到了戚氏的言下之意，神情复杂。
    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心中——
    季家人要捐季家的家财和宣武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也就是说
    莫非是宣武侯府把持着季家的产业？有一个青衣监生忍不住出声道。
    另一个蓝衣监生迟疑着接口道那位季姑娘父母双亡，年纪也不大，由外祖家为她操持着家业那也没错啊
    财帛动人心啊！那张姓监生意味深长地叹息道。
    谁人不知季家有着金山银山，一个孤女几年的吃喝用度又能用的上多少。
    又有人不太确定地说道也许宣武侯府也是一片好意
    这句话实在是单薄无力，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更何况是其他人了。

445挥霍
    众人的心里皆是浮想联翩，这宣武侯府拦着季姑娘，是真的觉得她年少意气，亦或是有他们自己的私心呢？！
    毕竟那可是关系到上千万的家财啊？！
    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就像是一颗石子掉入一片湖水中，湖面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戚氏点到为止，对着那些监生微微颔首道：“我还有课，就先告辞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惠兰苑。
    “戚大家慢走。”
    留下那些监生站在原地，神情各异，沉默蔓延着，他们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波涛汹涌。
    戚氏既然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当天下午她就递了牌子进宫面见皇后，转告了季兰舟的意思。
    皇后自是震惊不已，无论如何，对于朝堂而言，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戚氏走后，皇后就去御书房见了皇帝，帝后两人在御书房里到底谈了什么，无人可知。
    别人能知道的是，皇后立即就宣召了季兰舟入宫觐见。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季兰舟在宫女的指引下，来到了凤鸾宫，恭敬地对着上首的皇帝和皇后屈膝行礼。
    今日的季兰舟为了面圣打扮得非常得体，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弯月髻，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西番莲暗纹褙子，搭配一条月白色挑线裙子，腰间还佩戴着一块翠玉环佩。
    她就像是一朵清新的幽兰，含苞欲放。
    季兰舟垂眸，维持着屈膝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说着：“家祖家父在世时，时常教导臣女说，先有国，再有家。臣女一直铭记于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如今南境战事未息，将士们浴血疆场，百姓流离失所，臣女一个弱女子既不能出仕为皇上效力，造福百姓，也不能上战场护卫我大盛疆土，能做的也只是献出我季家一半的家财，用于南境战事！”
    说完后，季兰舟坚定地跪在了光滑的汉白玉地面上，仰首看了看上方的帝后，那双明亮的眸子如那山涧清泉明澈见底。
    跟着，她就恭敬地叩首，跪伏在地，义正言辞地说道：“求皇上成全臣女的一番心意。”
    季兰舟清冷柔弱而又透着一抹坚毅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堂中。
    话落之后，殿宇中就陷入一片沉寂。
    季兰舟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一动不动，身形在这空荡荡的殿宇中看来如此纤细。
    “好，很好！”
    皇帝满含笑意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任谁都能听出皇帝此刻龙颜大悦。
    如今国库空虚，端木宪一直跟自己哭穷，有了这笔银子，对于南境的战事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皇帝哈哈大笑，抚掌赞道：“季姑娘，真是深明大义，乃女中巾帼也，朕心甚悦啊。”
    “皇上说得是，季姑娘不仅深明大义，而且蕙质兰心。”皇后神态温和地笑道，“季姑娘，起来说话吧。”
    “多谢皇上皇后谬赞。”季兰舟又磕了头，然后优雅地站起身来。
    她的目光依旧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殿宇中央，模样看来低眉顺眼，温顺恭敬。
    “臣女乃一介弱女子，又守孝多年，不通俗物，还想请皇上派人来清点家财。”季兰舟又道。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皇帝当然允了。
    次日的早朝上，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了季兰舟，称其有乃祖之风，赞其虽是女子，却胸怀家国，并令户部派人去协助季兰舟清点家财。
    不消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一时间压过了丁中庆他们的事，京城上下都为之沸腾了。
    也包括宣武侯府。
    正厅里，宣武侯夫妇和太夫人赵氏等人都在，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风雨欲来。
    “兰舟，怎么可以这么做？！”赵氏难以置信地瞪着就站在厅堂中央的季兰舟，额角青筋乱跳，就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似的，平日里一向温和的嗓音显得有些尖锐。
    赵氏厉声责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和我商量？！”
    季兰舟这丫头的眼里还有自己这外祖母吗？！真是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赵氏的眼神阴鸷如枭，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侯夫人余氏紧接着附和道：“是啊。兰舟，在侯府五年，舅母一向对视若亲女，还有外祖母更是对疼若掌上明珠……”余氏一脸失望地看着季兰舟，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怒火中烧，“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啪！”
    她话音刚落，一只茶盅已经猛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季兰舟的裙裾边。
    茶盅碎得四分五裂，瓷片、茶汤溅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尖，那橙黄色的茶汤在青石板地面上流淌开去，一地的狼藉。
    厅堂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啪！”
    宣武侯一掌重重地拍在扶手上，眼眸死死地钉在季兰舟身上，怒声斥道：“们还跟这丫头废话什么？！都是我们这些年来对这丫头太好了，把她的心都养大了，自说自话，擅作主张！”
    宣武侯的声音仿佛闷雷般回响在屋子里，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愤怒。
    季兰舟身子一缩，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般，微微颤抖着，但还是鼓起勇气，仰着下巴看着宣武侯道：“大舅父，这是父亲生前的心愿，我……我只是……”
    “够了！”宣武侯冷声打断了季兰舟，抬手指着她的鼻子，气得周身发抖，“事到如今，还不知错！”
    众人不满嫌恶的目光都如利箭般射在季兰舟身上，季兰舟垂下头去，素手扭着帕子，身子怯怯的颤抖着。
    赵氏的眼眸明明暗暗，在最初的震怒过后，她稍稍冷静下来，手里缓缓地捻动着一串碧玉佛珠。
    “老大，兰舟年纪小，不懂事。”赵氏又放软了音调劝了宣武侯一句，就像是一个拿晚辈没辙的长辈，唉声叹气，端着外祖母的身份训斥道，“兰舟，还不快向大舅父请罪。”
    “兰舟啊，实在是太冲动了，怎能把祖宗留下的家财这样就挥霍了！”

    “大舅父与大舅母也是关心，才会和说这么多……哎，是我的亲外孙女，我们怎么会害？”
    “兰舟，听我的话，立刻进宫，去跟皇后娘娘认个错……”
    赵氏嘴里说是什么认个错，其实就是让季兰舟去收回前言。
    余氏形容急切，觉得婆母说话也太委婉了些，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兰舟，外祖母是为好，快去跟皇后娘娘说是一时冲动，就算是真的要献家财，也不用献一半啊！”
    季兰舟的话都出口了，皇帝当朝宣布，余氏也不指望这件事能一笔勾销，但要是能把几百万两降低到十万两也好啊！

    “外祖母……这……”季兰舟咬了咬下唇，一副“怎么可以这样”的神情，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沉默不语。
    看着季兰舟好似小可怜的样子，赵氏更怒。
    她真不明白季兰舟到底是中了什么蛊，自这丫头五年前来侯府后，自己对这丫头也一直是尽心尽力，自家孙女有的，也不会少了她这一份。
    季兰舟一个孤女，娘家又没有兄弟，嫁出去还不是容易被人看轻，遭人欺负，自己一心为这丫头着想，想把她永远留在侯府。
    这对王家和季家都好，本是两全其美之计，偏偏这丫头忽然疯魔了般，竟然背着他们闹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赵氏暗暗咬牙，手里的佛珠停住了，以老卖老道：“兰舟，外祖母是为好，明天必须进宫！”接着她也不给季兰舟反对的机会，径自吩咐余氏道，“老大媳妇，立刻就给宫里递牌子。”
    她话刚说完，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嘴里喊着：“侯爷，太夫人，圣旨来了！”
    厅堂里静了一静，皇帝这个时候来圣旨所为何事，可想而知，一家人的脸色霎时都阴沉了不少。
    周围静得可怕。
    季兰舟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首不语，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
    圣旨来了，也没有他们不接的权利。
    宣武侯第一个站起身来，拂袖朝正厅外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跟了过去，也包括季兰舟，一路去了仪门处。
    来颁旨的內侍已经等在了那里，来的人还不仅是內侍，还有端木宪以及几个户部的官员。
    宣武侯和赵氏等人都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一回是肯定躲不过去了，分别给端木宪和来传旨的李公公见了礼。
    “侯爷。”李公公先对着宣武侯拱了拱手见礼，然后笑着看向了季兰舟，态度十分客气殷勤，“季姑娘好。”
    李公公对待季兰舟比对宣武侯还要热络，见状，宣武侯脸色一僵，语调有些僵硬地说道：“李公公，人都到齐了，公公还请宣读圣旨吧。”
    李公公也没耽搁，从随行的小內侍手里接过了五彩织云鹤纹的圣旨，跟着宣武侯夫妇、赵氏、季兰舟等人就全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季兰舟很自觉地跪在了最后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永安伯季成天之遗孤季氏兰舟……”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荡在空气中，其他人全都俯首听旨，沉默不语。
    皇帝的圣旨狠狠地褒奖了季兰舟一番，然后，又说了令户部遣人来宣武侯府清点季家家财的事，让宣武侯府务必配合户部云云。
    “臣遵旨。”
    宣武侯高抬双手，接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跟着众人都纷纷地站起身来。
    “侯爷，接下来的几天，怕是要叨扰贵府了。”端木宪对着宣武侯拱手道，然后指着身旁的两个官员道，“这位是户部的郎中刘南清和以及主事陈广应，接下来会在贵府叨扰，望侯爷海涵。”
    这火烫的圣旨还在手上捧着，颁旨的内侍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此刻面对的人又是堂堂首辅，哪怕是宣武侯心中再不甘，再愤怒，再怨艾，也只能先忍着，勉强赔笑地应了。
    端木绯当天傍晚就从端木宪的口中得知了圣旨的事。
    在场的人不仅是端木绯，还有端木珩也在，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妹妹，小姑娘还是如平日里那般笑得无辜又纯洁。
    要不是端木珩亲耳听见，打死都不信这主意会是她出的。
    “接下来的盘账，只怕要辛苦祖父了。”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端木宪说道，放下了手里的茶盅。
    她眼角的余光瞟见端木珩怔怔地盯着自己看，唯恐被大哥惦记上了，连忙对着自家哥哥抿唇，笑得更可爱了。
    她自认自己是个无辜的小白兔，可是看在端木珩眼里，自家妹妹根本就是一头狡猾的小狐狸。
    端木珩的神情更复杂了，薄唇紧抿。
    端木宪浅啜了口茶水，觉得小孙女所言极是。
    “这王家啊……”端木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笑容中透着一抹嘲讽。
    今天来传旨的李公公离开后，宣武侯就开始作妖。
    “我一说要季家的账本，宣武侯就说什么季姑娘正要进宫面圣，盘账是不是等季姑娘面圣后……”
    端木宪又端起茶盅，抿了口热茶，嘲讽道：“宣武侯府这是打算吞了季家这万贯家财啊！”
    端木宪是聪明人，从今天宣武侯的推诿上，一下子就猜到了原由。
    端木珩当然也知道这一点，眸光微闪。
    黄昏的夕阳更低了，窗外微风阵阵，夕阳的余晖将那摇曳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如同群魔乱舞。
    “祖父，季家是什么样的……”端木珩忽然问道。
    端木宪曾经经历过季家最辉煌的时候，当然知道关于季家的事。
    他捋了捋胡须，理了理思绪后，娓娓道来。
    季家几代皇商，一代代地积累财富，蒸蒸日上，到了二十年前季老太爷那一代，已是晋州巨富。
    季家世代为善，修桥铺路，施粥兴学，行善积德，但一直都是子嗣凋零，已经是五代单传了。
    直到季成天这一代，季老太爷发现儿子天资聪颖，三岁识字，五岁诵诗文，十来岁就能写诗。
    商是下九流，季家几代才出了一个会读书的苗子，季老太爷能把家业发展到这个地步，当然不是普通人。
    他当断则断，舍了一半的家财献给朝廷用以镇压西南之乱，先帝因此对季家父子颇为赏识，封了季家世袭三代的永安伯，又额外恩准了季成天科考。
    而季成天也不负其父的期待，十七岁就得中状元郎，之后的仕途也十分顺利，只是子嗣愈发单薄，只得季兰舟一女。
    天妒英才，季成天正值壮年就意外身亡，后来没几年季夫人王氏又殉情自尽，如今季家就只剩下了季兰舟与季家的万贯家财。
    端木宪说着，感慨地叹了口气，“宣武侯府家这些年来表面功夫做的相当不错，京中不少人家都觉得王家仗义，照顾季氏孤女。”
    “祖父，真是辛苦了。”端木绯十分贴心地说道，又孝顺地给端木宪斟茶，送点心，服侍得周周道道。
    端木珩有些好笑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端木绯一下子被他看得心虚了。
    唔，仔细想想，似乎祖父接下来的辛苦都是自己害的？！……不过，她也是一片好意是不是！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连忙也殷勤地给端木珩斟了茶。
    端木珩自是理直气壮地受着。
    他端起茶盅，喝了口妹妹刚斟的茶，思绪飞转，脸上不动声色，随口说道：“祖父，宣武侯府若是想吞下季家的万贯家财，那就得把季姑娘‘一辈子’留在侯府吧。”
    端木宪点了点头，嘴角又翘了翘，“宣武侯府十有八九就是打这样的主意。”
    只可惜季兰舟是人，不是扯线木偶……
    这位季家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精明的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芒。
    “祖父，季姑娘这么做……”端木珩动了动眉梢，似有迟疑地说道，“宣武侯府该不会迁怒她吧？”
    端木宪原本凑到嘴边的茶盅停下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祖父，季姑娘立此大功，您不如请皇上给个恩典吧。”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半扇窗户，屋子里登时亮堂了不少。
    端木珩在一旁微微点头，觉得端木绯说话做事，就是一针见血。
    端木绯望着窗外布满彩霞的天空，眯了眯眼，“等这笔银子到了南境，显表哥的日子能好过不少呢。”端木绯说得意味深长。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涉及到数百万两银子，哪怕是其中的一点油水，就足以让很多人放弃自己的原则，端木绯这句话也是提醒端木宪看紧下头的人尽量杜绝贪墨。
    想到大皇子，端木宪神情一凝，立刻就明白了端木绯的暗示。贪墨的问题自古都是难题，尤其今上对于贪墨颇为宽容，赈灾的银两、军粮等等拨下去后，往往是层层盘剥……
    这一次，事关南境战事，事关大皇子的安危，自己务必要看紧了。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端木宪没再说话，目光看着漂浮在茶汤里的茶叶，露出沉吟之色。
    把麻烦抛给了端木宪后，端木绯就什么也不想了，唔，能者多劳，她看祖父忙得挺开心的。
    她美滋滋地捧起茶盅来，然后一不小心就对上了端木珩似审视似思忖的目光，笑脸差点没垮掉。这到底是怎么了？！今天大哥怎么老是惦记她呢？！
    端木绯默默垂首，为了不浪费眼前的好茶，硬是顶着“压力”喝完了这盅茶才跑了。
    至于端木宪完全没注意兄妹俩之间的暗潮汹涌，还在想着季兰舟和宣武侯府的事，宣武侯府显然不想交出季家的账册，可想而知他们对季兰舟献出万贯家财，必然极为不满。
    端木宪心里很快就有了主意，他去御书房私下见了皇帝，表明季兰舟愿意献上一半家财是功，该赏，是不是让皇后娘娘宣季兰舟进宫小住，以示恩德。
    而与此同时，户部的郎中刘南清和以及主事陈广应每天忙碌不堪，只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皇帝的南巡时间也因此暂时推后了。
    端木纭闻讯时松了一口气，对端木绯道：“蓁蓁，东西我都还没整理完了，差点以为要来不及了。”这下可好，她可以再查漏补缺，把来不及准备的东西都带上。
    东次间里，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箱子、匣子，每一个看着都沉甸甸的。
    端木绯忍不住朝四周望了一圈，小脸上有些纠结，没敢问姐姐还缺什么。
    “姐姐，慢慢来，不着急。”端木绯乖巧地说道，“我去后面染料子了。”
    端木绯挑帘出东次间的时候，又忍不住朝这满屋子的箱子望了一眼，心想：装这些东西至少也要七八辆马车吧？
    没关系，反正自家是有马有车又有船！
    只要姐姐高兴，把整个湛清院都搬走，她也没意见。
    端木绯兴冲冲地跑了，琢磨着，其实晚几日启程也好，正好她的料子昨晚终于染好了，只等晾晒之后，她就可以开始动手给姐姐做新裙子了。
    她本来还怕来不及了呢。
    想着，端木绯的步履越发轻盈了，脑子里还在想，她是给姐姐做条马面裙，还是百褶裙，或者是间色裙呢？
    干脆先做一条百褶裙好了。
    端木绯跃跃欲试，脚下走得更快了，接下来的几天，她更忙碌了，亲手裁衣，缝制，刺绣……
    忙忙碌碌中，九月初九眨眼又到了。
    这一天不仅是重阳节，也是崇明帝后的死祭。
    既然已经为崇明帝正了名，皇帝就不能再无视这个日子，再加上这才刚刚正名，举国上下都看着呢，皇帝再不情愿，也只能大办。
    因为崇明帝的皇陵还没有建好，所以这一次还是在皇觉寺里做法事。这一日，除了皇帝、皇子以及公主外，宗室皇亲和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皇觉寺。
    端木宪是一早进宫，跟着皇帝一起去的，而端木绯则是因其安平长公主未过门的儿媳妇的身份，被封炎接走的，一家人分两批抵达了皇觉寺。
    重阳节的京城有些冷清，那些百姓都依着习俗出京去了京郊的千枫山登高望远，唯有皇觉寺被来做法事的皇帝一行人挤得满满当当。
    法事在庄严的念佛声与单调的木鱼声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众人依着僧人的指示一会儿跪，一会儿上香，一会儿叩拜……
    皇帝自打进了大雄宝殿的那一刻就是阴着脸，浑身上下释放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甘不愿。
    其他人皆是识趣地低眉顺眼，只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也就是一场法事，混过去了就好。
    大雄宝殿中，气氛庄严肃穆，上午的法事在“铛”的一声引磬声中结束了。
    皇帝近乎是落荒而逃地走了，还跪在蒲团上的安平看也没看皇帝，在端木绯的搀扶下缓缓地站了起来，凤眸幽深如无底的深海。
    往年的这时候，他们此刻都在千枫山的千枫寺中，今年却不同了。
    安平看了看前方兄嫂的牌位，神情中既有带着缅怀的哀思，又透着一丝豁达。
    相比十七年前的水深火热，现在的他们都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安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道跟着皇帝出了大雄宝殿的火红色身形，唇角抿了抿，明艳的脸庞上多了一抹锐利。

446招摇
    “绯儿，陪本宫去厢房歇歇吧。”安平随口道。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她正搀着安平的右臂，把方才安平脸上的细微变化都看在了眼里，连忙放空了脑袋，卖乖地说道：“殿下，我帮抹药酒，是我亲手调配的。”
    端木绯搀着安平跨出了大雄宝殿，不疾不徐地往厢房的方向去了，封炎乖乖地跟在两人身后，就像是他们俩的小跟班一样。
    殿外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四散而去，只等着下午的法事，大雄宝殿附近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
    今天的皇觉寺，人虽多，却很是幽静，无论是僧人，还是来参加法事的人皆是不敢喧哗。
    九月的天气凉爽了不少，秋风徐徐拂来，树叶沙沙作响，在这香烟缭绕的皇觉寺中更显静谧祥和。
    端木绯也没在厢房里待多久，给安平和自己的膝盖都抹了药酒后，她就被安平打发了。
    “阿炎，今日是重阳，应该登高望远，距离午膳还要半个时辰呢，干脆带绯儿去后寺的鹤影山走走吧……”
    于是端木绯就乖乖地随封炎一起出来了。
    鹤影山是皇觉寺后寺一座假山，山顶还有一座鹤影亭，可以一览寺中的风光。
    端木绯知道封炎今天的心情肯定不会太好，因此特别的乖巧，当他们经过寺庙东北方的金镶玉竹林时，一片竹叶被风吹到了封炎的肩上时，她就很殷勤地抬手替他拈下了这片竹叶……
    封炎蓦地停下了脚步，半垂眼帘，目光落在那片被端木绯拈在指尖的竹叶上。
    端木绯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脑子一片空白，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竹叶最适合吹叶笛了。”
    封炎动了动眉梢，似乎被挑起了兴趣。
    端木绯以指尖捋了捋那片竹叶，顺势避开了封炎过分明亮的目光。她把那片竹叶放在唇间，樱唇轻抿着竹叶。
    一阵悠扬清脆的叶笛声自她唇间飘荡而出，叶笛声婉转灵动，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与温柔。
    封炎眯眼看着她，眼神更柔和了。
    这一曲叶笛，他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阿辞八岁时，父母过世后，她缠绵病榻数月都没有出门，当他得知她进宫去见舞阳时，也急忙赶了去，远远地在御花园里听到她吹着这首曲子，悲伤哀思，而又温柔豁达；第二次，是前年重阳节在千枫山时；第三次则是现在。
    这一次，她是吹给他听的，他一人！
    想着，封炎的眸子更亮了。
    叶笛声在两边竹叶摇曳的沙沙声中悠然而止，周围静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别的声音。
    端木绯见封炎不说话，心跳砰砰加快，抬头看了看他，见他目光发直地盯着她手里的那片竹叶，也去看那片平平无奇的竹叶，心想：莫非他也想吹？
    这么想着，端木绯就把手中的竹叶递向了封炎。
    这一下，轮到封炎傻了。蓁蓁这是让他吹呢，还是让他替她收着呢，亦或是……
    “簌簌簌……”
    忽然，一只小巧的黑鸟展翅从左边的竹林飞出，“嗖”地一下就冲进了右边的竹林中，几乎是弹指间，它就消失在碧绿繁茂的竹叶之间，只余下那竹叶还在簌簌地摇摆着，落下几片零落的残叶。
    端木绯慢慢地眨了眨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拍拍胸口道：“我还以为是我家小八呢。”
    封炎抬手指了指右边竹林后的假山道：“那就是鹤影山吧？”
    从茂密的竹叶上方，隐约能看到一座凉亭自嶙峋的假山上探出尖尖的亭顶。
    “就是那边。”端木绯兴致勃勃，连忙点头道，“鹤影山里藏着十鹤，我曾经绕着假山找了很久，才只找到了九鹤，第十鹤还是祖父告诉我的……”说着，端木绯的眸子闪着一抹怀念。
    封炎偶尔轻轻地应一声，唯有他知道端木绯嘴里的祖父是楚老太爷，也唯有他知道……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腰侧的荷包，确信那片竹叶好生地被他收好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中，就穿过了竹林，来到了鹤影山的山脚下。
    周围一片幽静无声，什么人都没有，就仿佛突然间从喧嚣的俗世进入一片世外桃源般，静谧悠远。
    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种不妙的预感。
    封炎第一个踩上了假山的石阶，见端木绯停下，疑惑地转身看着她，“蓁蓁？”
    封炎还以为是第一阶石阶太高了，暗暗自责自己不够贴心，连忙伸出了手，打算拉她一把。
    端木绯只能乖乖的伸出了手，提着裙裾上去了。
    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去，端木绯慢慢悠悠地跟在封炎身后，落后了四五步，不过这假山并不高，即便是她故意放慢速度，没半盏茶功夫还是走到了山顶。
    山顶的凉亭已经有了些年头，曾经鲜艳的红漆微微黯淡，唯有那高翘的檐角依旧线条流畅，宛如飞燕栖息其上。
    凉亭中，已经有一个人等在了那里。
    如同端木绯所料。
    对方先是看到了走在前面的封炎，大步流星地自亭子中走出，对着封炎行礼道：“公子。”来人的声音洪亮有力。
    “袁统领。”封炎对着来人微微颔首。
    端木绯不认识袁惟刚，但是在这京城中能被为称为“统领”的屈指可数，对方又姓袁，想来就是神枢营统领袁惟刚了。
    据说，袁惟刚那可是先卫国公耿海的亲信；据说，耿海过世后，袁惟刚对新任的卫国公耿安晧还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这些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现在端木绯只想微笑。
    袁惟刚也看到了几乎被封炎挡住的那道娇小身影，挑了挑眉。
    “蓁蓁，我们到亭子里歇一会儿。”
    封炎也不避讳袁惟刚，殷勤地招呼道。
    端木绯除了笑，也只能笑。
    三人进了凉亭，各自坐下，气氛有些诡异。
    袁惟刚当然认识端木绯，毕竟这一位可是皇帝给公子赐婚的对象，端木家的四姑娘。
    袁惟刚直愣愣地盯着端木绯，神情登时有些复杂，既有意外，又有一丝了然。
    跟着，他看着端木绯的目光中就带上了一抹郑重，甚至是尊敬。
    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端木绯放空了脑袋，只当自己不认识袁惟刚，更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抬眼看着亭子内顶色彩斑斓的壁画，这里是寺庙，壁画上画的当然与佛有关，画的是释迦牟尼佛为了救一只鸽子而割肉饲鹰的故事，仅仅四幅画把这个故事生动地娓娓道来。
    端木绯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替佛祖生疼。
    “卫国公那边怎么样了？”封炎单刀直入地问道。
    袁惟刚又看了端木绯一眼，沉声回道：“公子，耿安皓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耿海“死”后，耿安皓一直对他的死抱有疑虑，总觉得耿海的死太过离奇，太过凑巧，正好在那个“节骨眼”上。
    耿安晧也知道身为神枢营统领的袁惟刚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那一日袁惟刚本该前往安定县与耿海派去的人会和……
    可是耿海死了，袁惟刚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在耿海的头七后，耿安皓就私下找过袁惟刚，问过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袁惟刚以自己去了安定县却没见到耿海蒙混了过去，还说他当日已经整兵出营，还惊动了神机营的人，幸好被他以演习为由蒙混了过去。
    耿安晧本来也将信将疑，去神枢营调查了一番，发现袁惟刚所言不假后，就释疑，依然把他视为心腹。
    有了这层身份，袁惟刚与五军都督府的那些武将自然是“亲如兄弟”。
    这些进京述职的武将抵京后，袁惟刚就没少跟他们喝酒听曲，顺便追忆一番往昔的荣光，挑起他们对耿安晧的不满，从如今的结果来看，显然是卓有成效。
    袁惟刚接着说道：“自丁中庆和毛仁鸿被京兆尹判了秋后斩立决，这些武将对耿安晧越来越不满，几次三番去五军都督府和卫国公府找他，私下也都在说耿安晧无能，连下面的人也保不住，而且他们在京中都枯等数月，到现在连职都没述上。耿安晧答应了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可是期限都过了……”
    封炎抚了抚衣袖，朝寺庙的西北方望去，那里是一大片鲜红如血的枫树林，如火如荼。
    封炎眯了眯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这都过了秋分了，也该行刑了吧。”

    一旦丁中庆和毛仁鸿午门行刑，这件事尘埃落定，那些武将也该对耿安晧彻底“死心”了。
    “公子说得是。”袁惟刚豪爽地笑了，对着封炎抱拳道，语气中意味深长，又带着跃跃欲试，“‘时机’已经到了。”
    他们等待了这么多年，暗中准备了这么多年，步步隐忍，步步筹谋，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只等着将五军都督府彻底分离瓦解……
    “袁统领，我们该进行下一步了……”
    封炎说着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那片枫林望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大雄宝殿，明黄色的琉璃屋顶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眼，就与那皇城一样。
    假山上的风比下面要更强劲，风一吹，他的声音就随风而散，风把他身上那袭玄色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裾翻飞。
    少年人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意气风发，洒脱不羁，带着一种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雄心万丈。
    袁惟刚怔怔地看着少年那俊朗的侧颜，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不禁想到了“那个人”，其实封炎与“那个人”长得并不太相似，就外貌而言，他更像安平长公主，连那身桀骜轻狂的气质也与“那个人”迥然不同。
    许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是，袁惟刚时常可以从封炎身上看到昔日“那个人”的风采，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决策英明……
    虎父无犬子。
    不，严格说来，封炎的处境要比“那个人”艰难多了，他本该天生尊荣，却不得不在泥潭中挣扎，隐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可见封炎的心性有多么坚毅，如果说薛昭是月，那么封炎就是日，日月辉映。
    虽然袁惟刚也知道他们的前方不可能一帆风顺，想要达成他们的夙愿，必将以生命与鲜血为代价！
    他们前方的路还很长！袁惟刚紧紧地握了握拳，正欲启唇……
    “阿嚏！”
    端木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下子就引得封炎和袁惟刚朝她看了过来。
    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端木绯只能乖巧地傻笑，眉眼弯弯，可爱得就像糯米团子一样，心里觉得自己真命苦。
    哎，自己总要听到这种危险话题！
    她在心里默默同情自己，觉得回府就要让姐姐给她做酒酿圆子吃。
    “袁统领，我们先走了。”封炎心疼极了，后悔自己怎么就没给蓁蓁多披件斗篷出来。
    他拉着端木绯沿着石阶匆匆地下了假山。
    两人原路返回，朝着安平所在的厢房走去。
    穿过那片金镶玉竹林后，端木绯想到了什么，在原地停留了两息，回头抬眼望着后方不远处那摇曳的竹林。
    唔，她总觉得她好像是忘了什么……
    封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里的竹叶，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蓁蓁，看……”
    封炎顺手指了一个方向，本来只是打算指了什么是什么，再胡掰乱造一番，谁想，他这一指，还真是“指”了什么。
    七八丈外，一片鲜红如火的枫树林中有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两人相邻而坐，似在亲昵地耳语着。
    端木绯被封炎这一唤，就下意识地也看了过去，正好，亭子里的少妇也抬起头来，二人四目对视。
    端木绯礼貌地笑了笑。
    而楚青语却是脸色瞬间就变了，眸色阴沉。
    真是冤家路窄。
    楚青语置于膝头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六月初一翠微湖畔的蹴鞠比赛后，她就去了端木家送礼，可是端木绯却没收，后来楚青语甚至还让人递了帖子去端木家，想上门拜访，然而得到的是又一次的拒绝。
    从前她是楚家女，现在她是皇子妃，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的帖子从来都没有人无视过，端木家却这么做了！
    甚至于，由于没能与端木绯“修好”，她还因此被二皇子迁怒了。
    “啪！”
    楚青语的耳边不禁回响起那一日甩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耳边轰轰作响，脸颊更是火辣辣得疼。
    那是成亲以后，慕祐昌第一次打了她。
    楚青语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抬手去抚自己的左脸。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发生的一幕幕……
    打了她后，慕祐昌似乎比她还要难以置信，深情款款地跟她道了歉，亲自用锦帕给她冷敷，还送了她不少首饰，温言软语，之后连着几天，他都歇在了她那里。
    府里的奴婢们都说他们鹣鲽情深，说他们如神仙眷侣，可是楚青语只觉得害怕，她心里总觉慕祐昌很可怕，觉得真正的他跟外表全然不同。
    楚青语看着亭子旁的枫林，眼睛微微恍惚，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一片红色，想起那散落一地的红珊瑚珠子，似鲜血般滚啊滚……
    慕祐昌可没有楚青语那么“复杂”的心理，也没注意到楚青语的恍神，对着不远处的端木绯微笑致意。
    他本来想过去的，但是因为封炎也在，又迟疑了。
    他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在封炎的面前示弱，按照礼数，本来就该是由封炎过来与他见礼。
    慕祐昌犹豫了一瞬，还是端坐在亭子里没动，等着封炎和端木绯过来。
    看着封炎携端木绯朝这边渐渐走近，慕祐昌的表情更柔和了，正打算起身相迎，却见封炎拉着端木绯往左边的另一条小径拐了过去，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们夫妇俩一般。
    “……”慕祐昌才离开石凳的臀部又坐了回去，乍一看，他似乎一点也没动过，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过。
    但是他的枕边人楚青语却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的不虞，他明明在笑，他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是楚青语却觉得害怕，不禁想起了六月初一翠微湖畔的一幕幕，想起了他打了她一巴掌的那一夜……
    楚青语咬紧牙关，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颤抖，才让自己没有逃离，才让自己看似“镇定”地坐在那里。
    至于走在另一条小径上的端木绯和封炎早就把这两人抛诸脑后，很快就回了安平所在的厢房。
    “阿炎，绯儿，们回来得正好。”安平对着两人招了招手，“午膳刚刚送来了，本宫正打算叫人去找们呢。”安平故意晃了晃手里靛蓝色的新帕子。
    安平手里的帕子这么招摇，一看就是在炫耀，知母莫若子，封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目光就在那方帕子上多流连了一瞬。
    对于安平而言，要的也就是这个，她笑吟吟地把帕子展开，放在阳光下抖了抖，对着儿子炫耀道：“阿炎，这是绯儿做的帕子，她亲手染的颜色，她亲手绣的样子。”
    那靛蓝色的帕子在阳光下反射着七彩的流光，色彩斑斓，随着安平的动作，那帕子的色彩如梦似幻地流动着。
    帕子的角落里绣着一只精细趣致的蜻蜓，展翅而飞，蜻蜓那薄如蝉翼的翅膀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效果，闪着绚丽的光泽，活灵活现。

    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帕子，几乎看直了眼，眸中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显然是羡慕极了。
    面对封炎灼灼的目光，端木绯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连忙去端宫女刚刚送来的热茶，热茶中升腾而起的缕缕白气氤氲了她的眼。
    她也不是偷懒，只不过这匹布染的颜色更适合女子，试想一个男子在太阳底下捏着一块七彩帕子像什么样？！
    她绝对不是偷懒！
    端木绯肯定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安平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看看封炎，故意问道：“阿炎，这帕子好不好看？”安平心里十分愉快，如果皇兄皇嫂在这里的话，一定也会很高兴阿炎能遇到绯儿的。
    封炎频频点头，一双凤眼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平。
    安平勾唇笑得更欢，正想当着封炎的面把帕子收起来，子月从隔壁的东稍间出来了，禀道：“殿下，公子，午膳摆好了。”
    端木绯连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起身去扶安平，在封炎羡慕的目光中，三人移步去了东稍间用膳。
    午膳后，下午的法事就在未时准时开始了。
    皇觉寺里又响起了僧人们整齐划一的念佛声，庄严肃穆，众人在大雄宝殿内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双手合十，神色间凝重虔诚。
    下午的烈日十分灼热，明明是九月金秋，却没比七八月盛夏要凉爽，对于那些跪在殿外的人，这青石砖地面好像是炙烤过的石板般，几乎都可以直接在上面煎蛋了。
    到申时法事结束时，一些娇柔的女眷摇摇欲坠，差点没晕厥过去。
    皇帝、皇后带着几个皇子公主率先从大雄宝殿里出来了，端木绯一直陪着安平的身侧，落后了几步。
    端木宪还要随圣驾先进宫，就让人来与端木绯说了一声，让她自己先回府。
    “绯儿，待会本宫和阿炎先送回去吧。”安平笑着提议。
    封炎心里觉得他娘真是太不体贴了，连忙道：“娘亲，我送蓁蓁就好。”
    端木绯不想劳烦安平，想着她跪了一天想必累得很，下意识地接口道：“是啊，殿下，您辛苦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阿炎送我就好……”
    安平怔了怔，觉得自己真是太马虎了，应该让儿子儿媳多点机会相处才是，她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慈爱笑容。
    端木绯看着安平脸上那有些古怪的笑，总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轰！
    端木绯忽然就想明白了，一张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又无从解释起。
    哎，她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绯破罐子破摔地放空脑袋，搀着安平下了石阶。
    殿外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以及家眷还未起身，一个个恭送前方的帝后一行人离去。
    端木绯抬眼看着前方，但是她看的人却不是帝后，而是皇后身旁一道穿着月白襦裙的纤细倩影——季兰舟。
    季兰舟还是那般娇弱，缓步徐行时如弱柳扶风，仿佛风一吹就会飞了似的，柔柔弱弱。
    虽然端木绯已经知道最近季兰舟被皇后宣召进宫小住，却没想到她也会来。今天是给崇明帝后做法事，能来皇觉寺的人地位都不低。
    看来应该是皇后念着季兰舟的大功，特意带她来给她脸面，由此也可窥见龙心大悦。
    也是，毕竟那可是数百万两银子。
    季兰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回头朝端木绯望了过来，两人远远地四目相对，季兰舟微微一笑，清浅如月，然后就把头转了回去。
    安平也看到了，似是随口一提道：“这位季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她捐赠的银子，倒是解了南境的燃眉之急。”
    安平眸光微闪，唇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宣武侯府既然敢做，总得要承担起后果。等清点完了账册，王家才真正的要糟糕呢！”
    端木绯只是抿嘴傻笑，笑得可爱极了，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懂。

447使力
    九月十二日，历时半个多月，季家所有的账册终于悉数理清，季兰舟自愿捐赠一半家财，折合白银八百万两，用于南境战事。
    九月十三日，端木宪以此请旨封赏季兰舟。
    季兰舟是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但是皇帝也不能完全不加赏赐，也免得寒了人心，皇帝琢磨了一番，季家捐了银子，自己当然不能再赏银子，干脆就特封季兰舟为县主，封号和静。
    和静县主感念皇恩，带着全副仪仗回了宣武侯府。
    清点完季家的帐册后，户部的官员都已经离开了，但整个宣武侯府却是笼罩在一片狂风暴雨中。
    “兰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要在宫里‘长住’呢！”
    侯夫人余氏阴阳怪气地看着季兰舟说道，心如刀割。
    这可是整整八百万两白银啊，足够他们王家吃用几辈子的了！
    现在就这么平白把八百万两白银拱手送人，余氏只觉得心口好似被剜掉了一大块血肉似的，痛得她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这都怪季兰舟，不跟他们商量就擅作主张，也怪他们对她太好了，纵得她任性妄为！
    这丫头莫非是疯魔了不成？！
    正厅中，不仅是余氏，宣武侯、赵氏等人都是气急败坏地瞪着季兰舟，眼锋如刀。
    屋子里的气氛凝重压抑，绷紧了极点，就像是一张张弓弦都被拉满了，架在弓弦上的羽箭全数都对准了季兰舟，一触即发。
    今日的季兰舟打扮得十分高贵，着县主的大妆，把她整个人衬得高雅大方又不失温柔清雅，乍一看，如一个陌生人，再一看，又似乎还是她一贯的样子，形容纤弱，一举一动间透着弱不禁风的怯懦。
    “外祖母，大舅父，大舅母。”季兰舟恭恭敬敬地给他们都行了礼。
    “还认我这舅父？！”宣武侯咬牙切齿地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么大人了，还不知分寸！”他也是心痛如割，真恨不得一巴掌狠狠地甩在这疯丫头的脸上。
    可是宣武侯又不敢逼得太紧。
    这疯丫头这次可以捐出季家一半家财，万一她再发疯把剩下的家财再捐出去，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宣武侯只能勉强压抑住心口的怒意，眼角青筋乱跳，一口气憋在胸口，心口剧烈起伏着。
    厅堂里的空气愈发阴沉凝重了，仿佛要滴出水来。
    僵硬的气氛在寂静中蔓延着，那种过分的沉寂反而比粗暴的叫嚣怒斥更为压抑。
    须臾，赵氏一边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一边唱白脸：“老大，兰舟年纪还小，不懂事，也确是一片爱国之心，想学她祖父当年的义举。”
    说着，赵氏慈祥的目光有看向了季兰舟，“兰舟啊，季家的家财是季家祖祖辈辈辛苦积攒的，虽有心，但也不能这样肆意妄为……季家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家财被如此挥霍一空，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轻缓，可话中说的什么“肆意妄为”、“挥霍一空”云云的，分明就是与宣武侯夫妇一条战线。
    季兰舟抿着唇，低眉顺眼地站着，一声不吭。
    赵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就来气，停下手里的佛珠，话锋一转道：“兰舟，今年也十四岁了，当年娘带来侯府时，就曾说过要亲上加亲。这些年来，我和舅舅舅母都对视如掌上明珠，实在是不舍离开侯府……”
    说着，赵氏捏着一方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光。
    “兰舟，我想尽快定下和惟哥儿的亲事，娘和爹在天有灵，知道有了归宿，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赵氏终于道出了她真正的目的，看着季兰舟的神态愈发慈爱了。
    季兰舟是县主又如何，她无亲无故，能依靠的始终也只有他们宣武侯府而已！
    等她嫁给了次孙，以后他们再好好教她如何为人妇就是了。
    赵氏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宣武侯交换着眼神，让他稍安勿躁，然后又看向了坐在右前方的次孙王廷惟。
    王廷惟站起身来，对着赵氏作揖道：“但凭祖母做主。”他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王廷惟并非丁中庆那起斗殴案的主犯，严格说来，也是无辜被牵连之人，因此在京兆尹结案后，他就被放回来了，但是他在京兆府大牢里住了几天，又曾被误伤，虽然在府里养上了一段时日，此刻看着还是有些憔悴。
    赵氏早就听王廷惟的大丫鬟说了，次孙自从京兆府回府后，就夜夜噩梦缠身，没怎么睡好过。
    想着，赵氏就心疼不已，又慢慢捻起佛珠来，打算给孙儿好好念几遍《地藏经》。
    “外祖母，这亲事我不能答应。”
    季兰舟娇弱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透着一丝忐忑。
    厅堂里静了一静。
    无论赵氏、宣武侯夫妇，还是在场的其他王家人皆是蹙眉，觉得季兰舟又开始疯魔了，说得什么浑话。一个姑娘家也好意思把亲事挂在嘴边，成何体统！
    赵氏拧了拧眉头，神色一冷，义正言辞地说道：“兰舟，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我是的长辈，我给做主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到后来，赵氏的语气就变得越来越尖锐，不怒自威，一方面是愤怒季兰舟的不服管教，另一方面也是要给季兰舟施压。她是季兰舟的外祖母，季兰舟当然要听她的！
    “兰舟，难道还想自己做主的亲事不成？！那可是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随着赵氏的一句句，厅堂里的气氛更冷。
    其他人都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好戏，眼底带着一抹轻蔑。
    在他们看来，季兰舟除了他们宣武侯府根本就无所依靠，他们侯府肯给她一个依靠，她就该感恩戴德了！
    王婉如的小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在她心中，除了轻蔑不屑外，更多的是愤怒，季兰舟这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竟然敢当众给自己二哥没脸！
    “外祖母……”原本垂首的季兰舟怯怯地抬起头来，眸子里似是闪着一层水光，愈发娇弱，声音发颤，“您……您怎么会这么想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氏，似乎很是受伤，“我怎么会……是皇后娘娘说要为我赐婚。”
    季兰舟素白的手不安地扭着手里的帕子，难过惶恐，而又悲伤。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然后再次抬手看向了赵氏，“外祖母，要不，我现在就进宫一趟，去和皇后娘娘说，您说了，她不是我的长辈，她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婚事。”
    “……”赵氏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她嘴巴翕动，一时接不上话，混乱如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皇后娘娘怎么会如此高看季兰舟？！
    此时此刻，侯府的长辈都在，本来没有晚辈们说话的立场，但是王婉如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季兰舟，这个吃白食的，哪里配得上我二哥哥！”王婉如霍地站起身来，正好撞到身后的椅子，放出咯噔的声响。
    她抬手指向了季兰舟，一张娇美的面庞上趾高气昂，咄咄逼人地斥道：“我们宣武侯府肯收留这个孤女已经很仁慈了，还这般装模作样，想拿皇后娘娘来压我们，到底有没有良心？！……哼，我看的良心是喂了狗吧！”
    王婉如越说越激动，气得不轻。
    季兰舟瞪大眼睛，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水雾，梨花带雨。
    赵氏虽然觉得王婉如说得稍微有些过了头，却没拦着，让她把话都说完了，目的也是提醒季兰舟她的处境。
    季兰舟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外孙女，赵氏恼是恼，却还是希望季兰舟能想明白，不要再犯傻。
    对季兰舟而言，他们宣武侯府才是最好的归宿。
    她是她的亲外祖母，又怎么会害她？！
    这丫头以前在府里守孝时一直乖巧听话得很，这才出孝没多久，就搞出这些事来。
    果然还是这丫头最近出门太多了，定是在外头听了别人的教唆，才一时糊涂了，以后兰舟这丫头还是少出门的好！
    赵氏眯了眯眼，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任氏也没有说话，看似平静地饮着茶，那半垂的眼帘下眼神却是阴鸷冰冷，心底不耐，甚至是充斥着嫌恶。
    她觉得女儿说得没错，季兰舟这种人根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冷心冷肺，不识好歹，枉费了自己过去五年来对她的慈爱之心！
    像这种克父克母的孤女怎么配嫁给像自己的儿子这种少年英才？！
    她的惟哥儿便是公主也配得起！
    厅堂里的气氛愈发诡异，王家人面色各异地看着季兰舟，大多是作壁上观，还是王廷惟微微蹙眉，觉得王婉如如此有失侯府千金的风范，唤了一声：“五妹妹……”
    “二哥哥，别替她说话！”王婉如愤然道，心口还有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无处宣泄……
    季兰舟惨然一笑，脸色有些苍白，忽然又开口道：“既然五妹妹不喜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青衣婆子飞奔着冲来，风风火火地跨进了厅堂里，引来几道不赞同的目光。
    “太夫人，侯爷，夫人……有客人来求见表姑娘。”青衣婆子气喘吁吁地禀道。
    赵氏皱了皱眉，季兰舟在府中守孝五年，在京中一向没什么朋友，赵氏第一个感觉就是有哪个府邸知道季兰舟这次立了功得封县主，所以过来巴结示好。
    赵氏正想替季兰舟推了，就听那青衣婆子继续禀道：“是首辅府的四姑娘。”青衣婆子说到首辅府时，态度很是郑重。
    可是赵氏和宣武侯夫妇想到的却不是首辅端木宪，而是岑隐。
    对他们这些勋贵而言，固然是不敢得罪堂堂首辅，可是也不会把一个首辅府的四姑娘放在眼里，可是端木四姑娘不同，端木四姑娘的背后站着的可是岑隐。
    如今这大盛朝，谁敢对岑隐说一个“不”字，谁又敢怠慢岑隐，这又不是不要命了！
    赵氏和宣武侯都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去迎，但想想自己的身份，又拉不下这个脸。
    母子俩又尴尬地坐了回去。
    季兰舟也有些惊讶，眸光闪了闪，跟着表情又平静了下来，优雅娴静。
    宣武侯清了清嗓子，吩咐季兰舟道：“兰舟，去迎一迎端木四姑娘。”
    “是，大舅父。”季兰舟福了福，屈膝应了，半垂的眼睑遮住了她幽黑深邃的眸子，一举一动仿佛尺子量出来的一般，说不出的优雅。
    季兰舟走了，厅堂里只剩下了王家人，但是众人并没有散去，赵氏心想着端木四姑娘既然都来了他们侯府，怎么也得来向自己请个安的，就在厅堂里等着。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这茶也喝了一盅又一盅……
    待到第二盅茶都凉了，赵氏终于忍不住派了大丫鬟去前头查看，大丫鬟来去匆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神色复杂。
    “太夫人，侯爷，夫人，”大丫鬟屈膝回禀道，“端木四姑娘说是来找表姑娘玩的，去表姑娘的院子里走走就行，不‘叨扰’太夫人了。”
    一句话话让厅里的空气骤然发寒。
    赵氏一口气梗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丰腴的手指紧攥着佛珠，袖子簌簌颤抖着，就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般。
    这要是旁人敢在她的府里如此待她，赵氏早就让人送客了。
    偏偏那位端木四姑娘背后的靠山太稳当！
    端木绯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痒，揉了揉鼻子，心道：唔，谁又在惦记自己呢？不会是大哥哥吧？自己最近很乖的，前天还去闺学上了半节课呢！
    “端木四姑娘，这边走。”
    季兰舟走在端木绯身旁给她引路，两人走进一条蜿蜒曲折的游廊中，把正午的烈日抵挡在了游廊之外。
    宣武侯府也是开国起的百年勋贵，府邸所在的位置山水环绕，外院内院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亩地，在京中能有这么栋府邸不容易，要维持这么一大个宅子也不容易，花销可想而知。
    侯府维护修缮得很好，目光所及之处，山石点缀，满庭花开，争妍斗丽，片片琉璃瓦在眼光下反射出绚烂明亮的光芒，金碧辉煌，富丽堂皇。
    她们行走的这条游廊中还隐约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看着那朱红色的鲜艳夺目，似乎是新漆的，一根根柱子上雕着威武霸气的金麒麟，只是与这剔透玲珑的园子似乎不太匹配……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朝四周环视了半圈。
    季兰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道：“这是我大舅母今春刚修的游廊……”余氏觉得夏天这段日太晒，就找工匠在这里修了这段游廊，也把这园子里原本的雅致玲珑全部破坏殆尽。
    “可惜了，这里本来有三棵百年梧桐树……”季兰舟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几处，语气中有些惋惜，“以前我娘最喜欢这里的梧桐树了，她还在这里架了秋千……”
    如果母亲还在世，看着这侯府此刻的样子，看着外祖母、舅父舅母们如今的做派，一定会难过的吧。季兰舟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哀思。
    端木绯一听到秋千，就是眸子一亮，也觉得可惜，“我记得这个府邸是前朝宇文家的府邸吧？宇文真擅书画、工艺、风水与建筑，这个府邸是他亲自为自家选址设计，不仅风水好，而且自然清新，雍容华贵，将亭台楼阁与山水巧妙融合，端是京中一绝。”
    季兰舟有些惊讶地看着端木绯，没想到她似乎对建筑和风水似乎也有几分研究。
    “我那里还有这侯府原本的设计图纸，端木四姑娘可要一观？”季兰舟含笑道。
    端木绯自是忙不迭应和，兴致勃勃。这一趟可真没白来！
    说话间，两人出了那条蜿蜒曲折的游廊，又沿着一条青石甬道继续往前走去，周围清幽秀丽，空气中少了油漆味，多了一抹馥郁的桂花香。
    季兰舟指了指桂花林后的一处院落，道：“端木四姑娘，那是我的院子。”
    季兰舟在宫里住了半个月才回府，此刻看着前方的这个院子，有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对她来说，这是母亲的家，却并不是她的家。
    她捏了捏衣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缓地说道：“……那日一开始，外祖母和大舅父找了各种借口不愿交出那些账册，一会儿说年份久远，一部分账册不知道堆哪儿了，一会儿说快年底了，不如等年底时，把新账旧账一起给……”
    “后来户部逼得急了，外祖母差点还想来硬的……”
    季兰舟轻笑了一下，风一吹就把她的话尾吹散了。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人心怎么可以这么险恶，明明是骨肉亲情……
    她知道外祖母本想让她“病”，想以她疯癫为名，把她扣在府里，把她曾经说过的话都当做疯言疯语，甚至于她和大舅母已经要准备进宫哭诉了。
    然而，皇后比她们快了一步。
    “皇后的懿旨来得及时，我就进宫去了。”季兰舟淡淡道。
    如今木已成舟，外祖父和大舅父也只能接受了。
    事实上，她在去求戚大家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戚大家为人正直，若她真被关在府里，定会为她做主。但是，不得不说，皇后的这道懿旨，确实省了她不少事。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桂花林间的一条青石板小径，鼻尖的桂香更浓郁。
    季兰舟再次停下了脚步，抬眼望着四周的金桂银桂，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微微笑着。
    她虽然在笑，但心里却有些落寂，有些心凉，这种失落从她的一颦一笑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若是可以，谁不愿意无忧无虑地活着；若是可以，谁又想殚尽力竭！
    王家好歹是她的外祖家，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们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季兰舟怔怔地看着前方那摇曳的桂枝还有那如雨散下的桂花花瓣，有些恍惚。
    “小时候，娘亲也曾带我回来省亲，那时候外祖父还在，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几位舅父舅母，都对我很好。五年前，我爹过世后，季家人丁单薄，我年纪又小，我娘便带着我一同回了京，本来一直很好……”
    “来到京城后的第三年，在我爹祭日的那天夜里，我娘投湖自尽，府里人都说我娘与我爹鹣鲽情深，我娘是殉情的。”
    说着，季兰舟细白的手指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身形绷直。
    端木绯看着季兰舟那秀美的侧脸，微微凝眸。

    既便季成天夫妇感情深厚，季夫人悲痛欲绝想要殉情，也该在最痛苦的当时，而不是过了两年之后……她是觉得女儿已经有了妥善的安顿，了无牵挂了，还是……
    端木绯抿了抿唇，乌黑的大眼里闪着明亮如星辰的光辉，正色问道：“季姑娘，如今可好？”
    季兰舟知道她在问侯府对自己的态度，唇角微勾，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清浅温婉，娇娇弱弱，彷如一朵淡雅纤弱的蝴蝶兰。
    她把方才赵氏他们逼婚的事大致说了，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这半个月在宫里可不是白住的。”
    季兰舟是聪明人，就算没人跟她明说，她也知道隐约知道她能进宫小住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力……
    她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在宫中的这段时日隐晦地表达了她的期望，皇后允诺，等自己挑好了人，就帮她赐婚。
    有皇后在前，王家又岂能再左右她的婚事？！
    说话间，她俩不疾不徐地进了季兰舟的院子，庭院里的柳枝随风摇曳，簌簌作响，这个季节的柳叶开始泛黄，不过那一条条纤长的枝叶婀娜依旧。
    相比侯府的金碧辉煌，这个院子显得尤为清幽素雅，无论是庭院里的花木围栏，还是屋子里的布置摆设，散发着一种静谧祥和的气息。
    季兰舟带着端木绯去了她的书房，从一个红木雕花匣子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将之摊开在窗口的大案上。
    这张边角泛黄的羊皮纸上显然有十几年的年头了，上面画的是宣武侯府的图纸，笔触温婉细腻。
    似乎看出端木绯的疑惑，季兰舟主动说道：“这是我娘年少时亲手仿着那张旧图纸画的……我娘一直很喜欢建筑，收集了不少相关的书籍，像《木经》、《长物志》、《园冶》，还有宇文真著作的《考工录》……”
    眼看着端木绯随着自己的话语眸子愈来愈亮，季兰舟也被她感染了笑意，又道：“端木四姑娘，皇上赐了我县主府，我打算搬到县主府上住。下次姑娘去我府中时，我再请姑娘看看我的藏书可好？”
    季兰舟娇美的脸上笑意浅浅，声音也如常般柔和，仿佛羽毛挠在人的心口，可是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却与平日里迥然不同，少了荏弱，多了一分气定神闲。
    端木绯也从图纸从抬起头来，与季兰舟四目对视。她知道季兰舟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她应该就有万全的把握，能够离开宣武侯府。
    和从前无依无靠的季兰舟不同，如今的她仗着的是圣命，用整整八百万两换来的一丝圣眷！
    这位季姑娘实在是有趣。
    端木绯也笑了，笑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儿，颔首道：“季姑娘，我一定会去找玩的。”
    端木绯与季兰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既然赐了县主府，那不去住岂不是对皇帝的不恭敬？
    这一次，季兰舟可以光明正大地仗着“圣命”离开宣武侯府，不仅如此，她既然都要“搬”走了，总不能再把季家的东西留在宣武侯府吧？！
    如今户部已经理清了账目，一半给了朝廷，也就意味着天下人皆知另一半有多少，季兰舟就能够仗着大义，轻而易举地拿回季家的一切。

448敲打
    端木绯又低头去看那张羊皮图纸，三尺来宽的羊皮纸就把这偌大的侯府囊括笔下。
    宇文真不愧是前朝的建筑大家，这侯府的布局规整而又精妙，以一排后罩楼拦腰将府邸和后花园间隔开来。
    前面的府邸由多个四合院构成，庄重高雅，气宇轩昂，后花园衔水环山，曲廊亭榭，幽深秀丽，其景致可谓开合有致，不拘一格。
    端木绯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出了如今的侯府已经与图纸上的大不一样，只从她走过的地方来看，府中就不只是多了一道富丽堂皇的游廊，还多了一些假山、亭台。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窗外，西南方一栋二层楼的绿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有些刺眼。
    就算不看图纸，端木绯也可以确定这栋建筑也不在她手边的这张图纸上。
    宣武侯府这些年来可没少“折腾”，恐怕花了不少银子，如今一下子“损失”了整整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对于他们而言，怕是要伤筋动骨，也不知道王家会不会狗急跳墙……
    不过季兰舟是个聪明人，肯定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这时，一阵茶香飘来，丫鬟捧着热茶来给自家主子和客人上茶，端木绯闻茶香而意动，一下子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好茶上。
    唯好茶与书不可辜负，唔，这间书房也算是两者兼备了。
    的确，如同端木绯所想，季家的账目虽然理清了，但是这一大笔家财却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归账的。
    这些天皇帝的心情一直甚好，令兵部和户部协同此事，命其在收到银子后就尽快将其换成粮草、战马、兵械等等，送往南境，由司礼监督办。
    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八百万两银子的后续，端木宪这次临时奉命留了京，不会随皇帝一同南巡。
    本来端木宪不去，端木绯这个孙女自然也不能去，但是皇帝额外给了一道圣旨，让端木绯跟着安平一起。
    端木绯欢欢喜喜地接了圣旨，一想到自己可以去江南了，就眉飞色舞，开开心心地继续准备她的行李。
    端木宪闻讯后有些懵了，更有些无语。
    在京里，偶尔让四丫头跟着安平长公主倒也罢了，现在出京，家里一个长辈都没有，却让四丫头跟着安平下江南，一走就是几个月？！
    自家孙女还没嫁呢！
    再说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到底会不会嫁还不一定呢！
    皇帝真是老糊涂了。端木宪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
    这一去江南就是数月，端木宪越想越觉得不好，越想越觉得要去好好敲打一下封炎，于是，他就找了个机会在云庭酒楼的门口“偶遇”了封炎。
    说是偶遇，其实是端木宪派了一个小厮把封炎从酒楼中叫出来的。
    “祖父。”封炎亲亲热热地对着从马车一边的窗口露出大半张脸的端木宪唤道，眼角一直瞟着马车里，想看看这马车里还有没有“别人”。
    每每听到封炎自来熟地唤什么祖父，端木宪就会有一种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随即心头就浮现一句话：谁是你祖父啊！
    端木宪的眼角抽了抽，故意把拳头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我刚从宫里出来，正好看到你在酒楼里，就叫你过来说说话，没打搅你吧？”
    端木宪笑眯眯地看着封炎，话里一点歉意也没有，或者说，任谁都能听出这根本就不是“正好”。
    封炎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端木宪说他是从宫里出来的，那也就说蓁蓁肯定是不在马车里了。
    他有些失望，随即又是精神一振，笑眯眯地说道：“不打搅。”说着，他从荷包里摸出了两块印石，殷勤地递给了端木宪，“祖父，我前两天得了两方灯光冻……”
    封炎掌上放着两块还没鸡蛋大的印石，呈现半透明的灯辉黄色，质地细腻纯净、温润柔和，色泽鲜明。
    端木宪忍不住就抓起其中一块，放在阳光下赏玩了一番，正午的阳光和煦灿烂，金色的阳光照下，半透明的灯光冻灿若灯辉。
    “妙。”端木宪忍不住赞了一句，爱不释手。
    这灯光冻可是青田石中极品，与鸡血石、田黄石齐名，不仅价胜黄金，而且质雅易刻。
    端木宪看着这块灯光冻已经忍不住考虑起根据这块灯光冻的肌理与形状，雕刻什么样的印钮为好。
    封炎听了端木宪的称赞，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他知道蓁蓁一定会喜欢的。
    封炎接着说道：“我本来正打算派人给府上送去，巧了，正巧遇上祖父了，这两方灯光冻正好一方给祖父，一方给蓁蓁……”
    一听到封炎亲热地唤自家孙女的乳名，端木宪一下子又回过神来，心里是既受用，又嫌弃。这小子还真是知四丫头的喜好，这么会讨四丫头欢心，还知道顺带讨好一下自己。
    心眼忒多啊！
    可是这小子这么会讨好四丫头，这趟南巡应该也不会欺负自家四丫头吧？……不对，自家四丫头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想着，端木宪心头的感觉更复杂了，隐约升起一种既自豪又怜悯的感觉：自家四丫头那就是一个爱装成白兔的小狐狸……这傻小子知道吗？！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阵紧张的高喊声：“封指挥使！”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行色匆匆，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了马，对着封炎抱拳禀道：“封指挥使，午门那边闹起来了……”
    午门。端木宪怔了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高悬蓝天的太阳，心道：是了，今日是丁中庆和毛仁鸿在午门行刑的日子。如果说有人闹事，那十有八九是五军都督府的那些武官了。
    如同端木宪所猜想的那样，青年继续禀着：“不少武官都跑去了午门，拦着不让行刑，还叫嚣着让刑部放人！”
    封炎皱了皱眉，觉得这些人真是没眼色，他本来还想着马上要启程去江南，就想问问端木宪，蓁蓁还有没有缺什么……
    “阿炎，你既然有事，就赶紧去吧。”端木宪随口打发了封炎。
    封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另一块灯光冻也递给了端木宪，“祖父，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他一本正经地拱手告辞，跟着就吩咐那个来报信的青年：“蒋冲，你带些人去午门维持秩序。”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气定神闲。
    很快，封炎和蒋冲一前一后地策马离去。
    看着封炎离去的背影，端木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俯首看向了手里的两块灯光冻。不对啊，他这是不是不小心就给封炎那个臭小子当了驿使了？
    端木宪的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把手里的灯光冻朝封炎丢了出去，但还是忍住了。也不能拿这么好的宝贝赌气是不是？
    “走吧。”
    端木宪丢下两个字后，车夫就挥着马鞭，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封炎已经在前面的路口拐弯了。
    “得得得……”
    奔霄撒着蹄子，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好心情，欢乐地奔跑着，如一道黑色的疾风穿梭在京城的街道上。
    云庭酒楼距离午门不算远，也就是四五条街的距离，封炎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抵达了午门的刑场，蒋冲的手脚也不不慢，带了七八个五城兵马司的人紧接着也赶到了。
    刑场里一片喧闹嘈杂，叫嚣声、怒骂声不断，本来午门行刑不许普通百姓围观，可此刻看来却似乎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我们不服！谁也不许行刑！”
    “丁大人和毛大人多年来征战沙场，不知道为朝廷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现在竟然落得个斩首的下场，这实在是让人寒心！”

    “京兆府量刑过重，我们要找皇上申辩！”
    “没错，我们要见皇上，请皇上做主！”
    “……”
    五六个身形高大健壮的武将围在了行刑台附近，一个个凶神恶煞，有的拦在刽子手前方，有的与监刑的刑部右侍郎对峙。
    刽子手身旁，丁中庆和毛仁鸿正狼狈地跪着地上，头发披散，身形伛偻，如垂暮老者般。在牢里被关了二十来天，两人都清瘦了不少，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脖子和手上戴着沉重的枷锁，那两块木板夹着他们的脖子，压迫得他们几乎要窒息。
    此时此刻，两人浑浊的眼眸中又浮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谁也不想死，尤其是死得这么窝囊！
    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武将，刑部右侍郎有些头疼，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的额头早就溢满了汗珠，只能赔笑地说他也是奉旨监刑。
    刑部右侍郎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看着这行刑的时辰就要过了，真是头也大了……
    “呦！干什么呢？！胆敢在午门闹事，还不赶紧散开，都散开！”封炎策马而来，漫不经心地对着那些武将带来的一众亲兵护卫斥道，身后一众小弟纷纷附和，以刀鞘驱赶围观之人。
    那些人只好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一身玄色锦袍的少年带着七八个纨绔公子哥策马而来，一个个意气风发，一下子就成为了四周其他人目光的焦点，众人神情各异。
    奔霄在刑台前停了下来，封炎如大鹏展翅般轻盈地翻身下马，然后轻快地跃上了刑台，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根马鞭，浪荡不羁。
    “出了什么事？”封炎轻飘飘地扫视着刑部右侍郎与那几个武将，也没等他们回答，就接着道，“闹哄哄的，跟个菜市场似的！我们五城兵马司统管京中治安，你们在午门刑场闹成这样，是不是存心找我们五城兵马司的麻烦！”
    “就是啊。”蒋冲忙不迭附和，“这大中午的，还让不让我们吃顿好饭了！”
    “封指挥使言重了。”刑部右侍郎眼角抽了一下，对着封炎客气地拱了拱手，虽然他平日里很少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打交道，却也对他们的职责与行事略知一二。
    五城兵马司职责繁琐，京中的事什么事都沾边，却又职责不清，要不要做，都看五城兵马司的心情了。
    看来，安平长公主府的这位封公子今天兴致颇高啊！
    想归想，此时此刻，刑部右侍郎巴不得有人伸出援手，连忙把这几个武将来阻拦行刑的事一一说了。
    封炎把手里那条对折的马鞭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敲了敲，漫不经意地看了看那五六个武将，又对刑部右侍郎说道：“马侍郎，这是五军都督府的人，让卫国公来一趟，把人带走不就行了！”
    他随口吩咐了下属们一声，就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了，掸了掸衣袍道：“不着急，反正离午时三刻还有些时间，我们等等也无妨。”
    蒋冲等人就挎着刀往封炎身后一站，一副“他们就是不走了”的样子。
    马侍郎额头的冷汗涔涔落下，以袖口擦了擦额头，心道：你当然是无妨，耽误了行刑时间，皇帝责怪下来，倒霉的是自己，可不关他们五城兵马司的事。
    可是现在，马侍郎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真的如这些闹事的武将所愿，替他们去通报皇帝吧？
    马侍郎头痛欲裂，悄悄地招了个人，让他去刑部衙门和刑部尚书说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午门，行色匆匆，一个去了刑部，一个去了五军都督府，事实上，也不用封炎特意派人去告知，耿安晧也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没一盏茶功夫就已经到了午门。
    封炎坐得高，望得远，远远地就看到了，嘴角微翘。
    他生怕事还不够大，气定神闲地放下茶盅，扯着嗓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训道：“国公爷，你可算来了！我知道国公爷贵人事忙，不过也该好好管束一下下属是不是？别总是给我们五城兵马司找麻烦！”
    “……”耿安晧双拳紧握，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没去理会封炎，也没问封炎为什么会在这里，心想着：封炎这家伙真是哪里有事就往哪里凑，就跟猫儿闻了腥味似的。
    方才封炎这一叫唤，刑场周围的其他人自然也都注意到了耿安晧。
    一道道灼热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耿安晧，包括马侍郎、那几个闹事的武将、围观的几个官员、守卫在四周的禁军……以及跪在地上的丁中庆和毛仁鸿。
    众人神情各异，有的期待，有的迟疑，有的冷笑，有的嘲讽，有的观望，大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卫国公到底会如何化解眼前的这个僵局。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似乎连风都停止了，阳光灼灼。
    丁中庆面目阴沉地看着朝刑台这边走来的耿安晧，微微抬头，身上的枷锁就发出了沉重的碰撞声，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觉得脖子上、手腕上疼痛难当。这种疼痛感与屈辱感提醒他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现实。
    是耿安晧无用，自己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若是耿海还在，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丁中庆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陷在了一片无底的泥潭中，他越挣扎，就陷得越深，那冰冷的泥水已经上升到了他的脖颈……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耿安晧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刑台，面色凝重。
    那五六个来闹事的武将连忙给耿安晧抱拳行了礼：“国公爷！”
    “国公爷，您可算来了！”其中一个虬髯胡的中年武将上前了一步，阴阳怪气地说道，“不知道国公爷过来是为了助吾等一臂之力？！”
    耿安晧皱了皱眉，听得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善，仿佛是在暗示，如果耿安晧此行是来和他们作对的，不如少说几句。
    耿安晧忍着心中的不悦，好言相劝道：“黄世扬，本公知道你们对判决不满，但是到这里闹事也不是办法。”
    “午门可是宫门，宫门前本是肃静之地，再闹下去，只会激怒皇上，要是被治个逼宫之罪，本公也救不了你们！”
    听着耿安晧的这一句句，丁中庆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那冰冷的泥水似乎上升到了下巴的位置……
    黄世扬不屑地撇了撇嘴，“国公爷，您就这么救自己的兄弟吗？！”
    “没错！”他身旁另一个高瘦的武将也上前了两步，不满地说道，“丁中庆和毛仁鸿都要没命了，国公爷就要这样听之任之吗？”
    “既然五军都督府帮不上忙，我们给两位兄弟讨个公道也不可以吗？！”
    其他几个武将也是愤愤然地接口道，一个比一个激动，面庞和脖子都涨得通红。
    他们说到后来，话中已经带着赌气的味道，但是听在耿安晧耳朵里，就像是他们当众在他脸上甩了一个又一个的巴掌。
    四周众人都看着刑台的方向，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虽然他们的声音传不到耿安晧耳中，却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耿安晧心中又恼又羞，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闻讯后就特意赶来午门，又在在这里好言劝了半天了，费心费神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可是黄世扬他们却都不为所动，还当众打他的脸！
    简直就是不知所谓，不识抬举！
    丁中庆也好，黄世扬他们也好，他们都没有把自己这个卫国公放在眼里！
    耿安晧与黄世扬他们彼此对峙着，目光之间，火花四射。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没有什么遮蔽物的刑场就像是一个火炉般，烤的人闷热难受，马侍郎一会儿看看耿安晧，一会儿看看黄世扬他们，头也大了。这可怎么办啊？
    相比之下，坐在太师椅上的封炎还是那般悠闲惬意，慢悠悠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茶叶，仿佛是来看戏的。
    看着耿安晧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封炎见缝插针地说道：“国公爷，我看着你怎么好像连下面的人也管不住啊？听我一句劝，你要是管不住你的人，不如退位让贤得好！”封炎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与轻蔑。
    耿安晧的脸色难看至极，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他必须立威，他知道他不能让旁人看了五军都督府和卫国公府的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用命令的口吻道：“黄世扬，你们别再闹了，给本公即刻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本公不留情面，以军法处置！”
    话语间，耿安晧心底的不悦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神情冷峻。
    “……”黄世扬等人双目圆睁，感觉就像是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心凉了，心底的不满也更浓了。
    “咣当！”
    丁中庆再次抬起头，身上的枷锁碰撞，双眼通红地瞪着一丈开外的耿安晧，眸中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血丝，形容狰狞。
    那冰冷无形的泥潭水已经上升到了他的下唇，他只要一说话，那腥臭的泥水似乎就要灌进他的嘴里……
    但是，丁中庆还是义无反顾地开口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耿安晧，你真没用！你只配跪下来舔皇帝的脚！！”
    “你连自己人也护不住，你根本就不配当卫国公，你爹在天有灵，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恐怕恨不得替你耿家的列祖列宗杀了你这小子，免得辱了耿家百年的威名！”
    “黄老弟，你的好意兄弟我心领了！生又何欢，死又何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不过，你们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来日，先卫国公一死，五军都督府就要完了！”
    丁中庆形容疯癫，声声凄厉，带着一种决然赴死的决绝与癫狂。
    黄世扬等人看着丁中庆，一动不动。其实丁中庆所言真是他们心里所畏惧的。
    唇寒齿亡。
    今日是丁中庆和毛仁鸿，下一次，当铡刀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时，耿安晧是不是也会像今日这般畏首畏尾，只为了保全他自己！
    黄世扬等人眸色幽深，心里全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座小山似的喘不过气来。
    自打耿海死后，一切似乎都变了。
    “完了！全部完了！我们大家都迟早要下去陪先卫国公！”
    跪在丁中庆的身旁毛仁鸿也跟着仰首叫了起来，声音嘶哑粗嘎，就像是被铁砂纸磨过似的。
    上方的碧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层层的阴云挡住了上方的日头，布满天空，整个刑场一下子就变得阴暗了不少，那厚厚的云层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来。
    四周除了丁中庆的声音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丁中庆和耿安晧。
    “够了！”
    耿安晧出声打断了丁中庆，气得一股心火猛地冲到了脑门上。
    “丁中庆，你还好意思把家父挂在嘴上！”耿安晧抬手指着丁中庆愤然道，“家父在世时，对你信赖有加，把你从一个六品千总一步步地提拔到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委以重任！可你又何尝惦记着他的恩德！家父一走，你就不曾把本公放在眼里！”
    耿安晧越说越是愤怒，理智全无，自打父亲耿海过世后心中的忐忑、不安、惶恐、疑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怒火，而他只想把这股怒火宣泄出来，却没注意到周围其他人的眼神都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马侍郎暗暗摇头，心道：这位年轻的卫国公还差得远呢！
    他堂堂的卫国公，又是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居然去和一个马上要行刑的罪人对峙辩驳，实在落了下乘。
    本来这个时候，自该有旁人替耿安晧说这番话，自该有旁人来替耿安晧斥责丁中庆以下犯上……偏偏啊。
    马侍郎的目光不经意地在神情各异的黄世扬等人脸上扫过，很显然，耿安晧上位不久，还没有真正收服人心呢！
    “好热闹啊！”封炎掏出怀中的怀表，身形慵懒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笑吟吟地提醒道，“国公爷，马侍郎，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又马上要下雨，这是不是该办的事也该办一办了？”
    他这一说，马侍郎又开始头疼了，瞟了瞟桌上的壶漏。确实，这都午时三刻了，该行刑了。
    四周又静了一静，丁中庆和毛仁鸿只觉得喉头腥辣干涩，浑身透骨的凉。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更凝重，也更紧绷了。


449抗衡
    黄世扬回过神来，又上前了一步，对着耿安晧正色道：“国公爷，丁中庆和毛仁鸿是有错，但是罪不至死，今日兄弟们都在这里了，国公爷您怎么也要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一派众志成城。
    而耿安晧只觉身心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再次开口道：“本公再说一遍，你们不要闹事……还有什么，我们回去五军都督府再说。”
    这番话绝非这些武将期望听到的，丁中庆死心了，黄世扬几人失望了……
    回五军都督府还有什么好说的？！丁中庆和毛仁鸿都死了，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好说的？！
    耿安晧这不是在敷衍他们吗？！
    这一刻，黄世扬等人心凉到了极点，黄世扬身旁的一个黑膛脸武将忍不住说道：“国公爷，令尊在的时候，可是跟我们这些……”
    一听他们还要再提父亲，耿安晧忍无可忍地斥道：“父亲是父亲，如今，我才是卫国公！”
    他们就该听他的！
    而不是一次次地试图用父亲来压他！
    耿安晧目光冰冷地看着黄世扬等人，空气中剑拔弩张，上方的天空似乎更阴沉了，风雨欲来。
    封炎在一旁慢悠悠地提醒道：“马侍郎，我看着这好像马上要下雨啊。”
    马侍郎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看天色，也急了。
    这行刑的时间便是晚上一刻钟，也可以蒙混过去，可是这要是天下起雨了，按照律例，就不能行刑了。
    届时自己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拈起了签筒里的那道斩令牌，然后果断地扔了出去，嘴里高喊道：
    “时辰到，行刑。”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块斩令牌也“啪”地摔在了地上，并微微弹跳了一下，赫然可见令牌上那大红色的“斩”字如鲜血般刺眼。
    两个刽子手立刻应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原本扛在肩头的鬼头刀高举起来，这两把鬼头刀的刀口上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刀锋上闪着阴森森的寒光，叫人看了就不寒而栗。
    跟着，刽子手猛灌了一口酒，“噗”地往他们的鬼头刀上喷去，酒液四溅……
    黄世扬等人急了，再也顾不上理会耿安晧，冲了过去，嘴里喊着：“谁敢斩！”
    丁中庆和毛仁鸿当然也看到了那个被丢在地上的斩令牌，目光发直，脖子上几乎能感受到鬼头刀释放的森森寒意。
    丁中庆癫狂地哈哈大笑，枷锁晃得铮铮作响，嘴里叫嚣得更疯狂了，“国公爷，末将去地府看您了！耿家百年威名，就要毁在这一代了！大厦将倾啊！”
    “国公爷，您在天有灵，是要死不瞑目啊！”毛仁鸿也在高喊着，声嘶力竭。
    耿安晧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气得理智全无。
    这丁中庆和毛仁鸿根本就是死不足惜！
    “来人，把他们都给本公拦下！”耿安晧咬牙对着他带来的十几个亲兵下令道。
    “是，国公爷。”
    那十几个亲兵立刻抱拳领命，气势汹汹地走上刑台朝黄世扬等人逼近。
    他们毕竟人数众多，三两下就把黄世扬等人包围住了，为首的亲兵队长抱拳道：“几位将军，莫要让小的难做！”
    黄世扬更怒，直接拔出了身侧的佩刀，怒道：“谁敢拦本将军，杀无赦！”
    与他一道的其他五个将士也都抽出了佩刀，也是喊着：“谁敢挡道，杀无赦！”
    见状，那些卫国公府的亲兵也不敢轻怠，纷纷也拔了刀，二十来把长刀在半空中闪着寒光，彼此相对。
    双方之间火花四射，一触即发。
    封炎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哎呦，这都动上刀子了？！马侍郎，他们这算不算是劫囚！”
    马侍郎哪里敢应，劫囚那可是弥天大罪，嘴上又道：“还不行刑？！”
    这一次，两把闪着白光的鬼头刀干脆利落地劈了出去。
    然后，刀落。
    “噗！”
    炽热的鲜血自那脖颈的断口疯狂地喷涌出来，溅红了鬼头刀的刀刃以及两个刽子手，把他们原本就粗犷的脸庞映得尤为狰狞可怖。
    两个头发凌乱的头颅坠落在地，在那沾满血迹的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动了几下，丁中庆和毛仁鸿的眼睛几乎瞪凸了出去，那晦暗无神的眼眸宣告着他们已经魂归西去……
    他们俩都死了。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刑场上，寂静无声，静得可怕。
    “滋啦啦！”
    天空中的阴云间忽然炸下一道亮白色的闪电，把周围都照得亮了一亮，也让气氛变得更加阴森沉重。
    闪电的白光把耿安晧那张俊逸的面庞照得异常苍白而阴沉，他垂眸看着丁中庆和毛仁鸿的尸体，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轰隆隆！”
    闪电之后，紧接着轰雷不断，连绵起伏地炸响在天际。
    以黄世扬为首的那些武将们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浑身几乎动弹不得。
    他们的心中既愤怒，又失望，几乎不认识耿安晧了。
    曾经，身为卫国公世子的耿安晧行事有度，有勇有谋，有决断，他们这些下属都觉得耿海后继有人，却不想当少了耿海这道坚实的屏障后，耿安晧就露出了他外强中干、软弱无能的真面目。
    刚才那种情况下，耿安晧非但不给他们做主，竟然还下令对他们动手。
    这样的耿安晧让他们下面这些人如何能服气，如何能倚靠，如何能尊敬！！
    “轰隆隆！”
    周围的雷声更响亮了，如同万马奔腾。
    耿安晧第一个回过神来，吩咐那些包围黄世扬等人的亲兵们都退下，跟着他上前几步，用安抚的声音唤道：“黄世扬，孙……”
    “我们走！”
    黄世扬冰冷不耐地打断了耿安晧，看也没看他，直接招呼其他几个将士一起走人。
    其他几人也是没理睬耿安晧，他们把刀收进刀鞘中，粗鲁地撞开了那些个亲兵，直接下了刑台，毫不回头地走了。
    耿安晧如石化般站在高高的刑台上，面色阴鸷地目送他们渐行渐远……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把他与他们隔绝了开来。
    耿安晧紧紧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身形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般。

    “国公爷，我看你们五军都督府的部属一个个都不像话，国公爷既然管不了他们，”封炎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提议道，“不如考虑考虑我上次的建议，请皇上把五军都督府撤了吧？
    这个封炎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耿安晧冷冷地瞪了封炎一眼，封炎他也就会耍耍嘴皮子，跟他多费口舌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耿安晧直接拂袖下了刑台。
    后方蒋冲还在嬉皮笑脸地说着：“指挥使，这卫国公也太没礼貌了。”
    封炎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衣袍，笑吟吟地说道：“这叫上行下效，谁像我们五城兵马司个个都是讲道理的！”
    封炎对着马侍郎拱了拱手，“既然没人闹事了，那我们就走了。”
    “封指挥使慢走。”马侍郎客客气气地说道，心里却是一言难尽：是啊，您说什么都对，五城兵马司最讲“道理”了。
    封炎带着蒋冲等小弟大步流星地走了，口哨一吹，奔霄就飞奔而来，封炎从刑台上一跃而下，正好稳稳地落在了奔霄的背上，干脆利落。
    封炎策马从步行在午门广场上的耿安晧身旁走过，挑衅地丢下一句：“哎，堂堂卫国公却是个毫无血性的，倒是让我见识到了。”
    他哈哈笑着，一夹马腹，奔霄就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加快速度，马蹄飞扬。
    封炎也不再看耿安晧，笑吟吟地望着前方，心里想的是自家蓁蓁。唔，方才没能让祖父替他传话给蓁蓁，干脆还是摸个鱼，去端木家找蓁蓁问问吧，顺便表表忠心。
    封炎美滋滋地走了。
    望着封炎轻快的背影，耿安晧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如同掀起一片惊天骇浪，浪潮翻涌，如同此刻阴云密布、雷声轰鸣的天空般。
    他当然知道封炎特意来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五军都督府和自己的热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难，更知道今天之后只怕会更难。
    他已经努力支撑了，但事事不遂人意……
    耿安晧翻身上了马，马鞭一挥，身下的马儿嘶鸣了一声，撒开马蹄踏着青石地面往前跑去……
    他的身后，那些亲兵策马跟在他的后方，马蹄声如雷动，可是这些声音却传不到耿安晧的耳中，他觉得这片天地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无人可信，无人可用，无人可以依靠。
    他终于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那些曾经奉承你、巴结你、尊敬你、称赞你的人，在你落魄势单时，只会狠狠地踩你一脚，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只会质疑你、鄙夷你、蔑视你、侮辱你……
    耿安晧觉得身心疲惫，眸子里一片晦暗，空洞无神，弥漫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啪！”
    他再次狠狠地挥动马鞭，马儿飞驰得更快了。
    不知不觉中，他策马驶过几条街，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去往何处。
    直到……
    “吁！”
    耿安晧忽然拉紧了马绳，朝街尾的一家铺子望去，目光微凝。
    一道修长窈窕、着海棠红襦裙的倩影从那间马具铺子里信步走了出来，那走路的仪态，那通身的气质，那明艳的侧颜，耿安晧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端木纭。
    耿安晧痴痴地看着她，眸子里的阴霾尽散，如同一道晨曦拨开了层层叠叠的乌云，瞳孔中变得明亮而璀璨，整张脸庞都随之亮了一亮，原本的烦扰一扫而空。
    目光炽热如火。
    他继承了卫国公的爵位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也想过等到他坐稳了位子，再去见端木纭……
    他们两家本来无怨无仇，却因为妹妹耿听莲让两家人一再交恶，甚至于妹妹差点就把端木纭……
    想起四月在皇觉寺的那场大火，耿安晧又是心口一紧，心里对妹妹更为不满。
    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挽回两家的关系，他必须让端木纭明白他对她的心意始终如一。
    他们已经五个多月没见了吧，她看来更美了！
    耿安晧定定地看着她的明艳的脸庞，舍不得移开目光。他想上前，又有些不敢，怕她还在怨他，也想到他还在为父守孝。
    还有两年多，他要为父守孝三年，她会愿意等他吗？！
    想着，耿安晧明亮的眸子就有变得忐忑起来，下意识地攥了攥马绳。
    他犹豫了一瞬，正要翻身下马想上前打声招呼，眼角的余光却瞟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那家马具铺子中走出，缓步走到端木纭身侧。
    那是一个着宝蓝直裰的丽色青年，容貌彷如上天的杰作，完美无缺，亦男亦女，但是那颀长挺拔的身形，通身那种高贵优雅的气派，让人根本不会错认他的性别。
    这二人站在一起，容貌气质皆是人中龙凤，一时间引得街上的不少路人都朝他们望了过去，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是岑隐！
    耿安晧的目光凝固在那青年的脸上，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
    他原本已经脱离了马镫的右脚又放了回去，身子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僵住了，仿佛是被雷劈中了似的。
    岑、隐。
    耿安晧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岑隐的名字，黑浓的眸子里一点点变得幽深暴戾，如龙卷风过境般疯狂肆虐。
    父亲还在时，他们卫国公府足以和司礼监、东厂相抗衡。
    而现在……
    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如走马灯般飞快地在耿安晧的眼前掠过，包括适才在午门刑场的一幕幕，他的唇线绷紧如铁，面目阴鸷。
    如今，谁还把他们卫国公府放在眼里，别说外人，连那些所谓的“自己人”也一个个都想打他的脸，想让他来退让，想让他满足他们……
    是他无能，才压不住他们！
    耿安晧死死地盯着岑隐含笑的侧颜，心底有不甘，有愤恨，有嫉妒，也有野心！
    “滋啦啦！”
    又是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似乎要把这阴沉的天空劈成两般。
    “看这天色好像马上要下雨了，端木姑娘，你赶紧回去吧。”岑隐抬眼看了看那铺天盖地的阴云，对着端木纭提议道。
    这天色看着不妙，路上的行人要么是行色匆匆地赶着回家，要么也找了间茶楼酒肆之类的打算避避雨，此刻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了，三三两两。
    “不碍事。”端木纭笑眯眯地说道，气定神闲，“我出门前特意问过蓁蓁，她说了，会打些雷，不过不会下雨的。”
    端木纭今天是特意出来给端木绯买出行用的马具的，出门前看着天气阴下来，就问了端木绯一句。
    岑隐怔了怔，把拳头放在唇畔，唇角勾出一个忍俊不禁的浅笑，赞了一句：“令妹一向神机妙算。”
    那是。端木纭深以为然，沾沾自喜地说道：“岑公子，蓁蓁算得可比钦天监要准多了，你下次要是有需要，尽管来问……”
    最一个“她”字还没出口，就听后方传来孩童稚气的喊叫声：“打雷了！下雨了！赶快收衣裳了！”
    两个四五岁的孩童一前一后地朝这边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调皮地朝街道两边吼着。
    跑在前面的男童根本就没看路，冷不防就朝端木纭的腰侧撞了过来……
    “小心。”岑隐连忙出手，挡在她的左腰侧，那个男童风风火火地跑过，在岑隐的胳膊上撞了一下，他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撞在了端木纭的纤腰上。
    明明隔着几层衣裳与厚厚的腰带，端木纭却几乎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眼睫如蝶翼般微颤，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男童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撞了人，还在嘻嘻哈哈地笑着，喊着：“打雷了，闪电了，要下雨了……”
    “哥哥，等等我！”后边的男童步履蹒跚地追着，“下雨就不用去学堂了吧……”
    看着两个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端木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起了成天躲懒不爱去闺学的妹妹。
    岑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腕，也是唇角微翘，忽然道：“我小时候也盼着下雨，下雨就不用操练了……”
    端木纭眨了眨眼，朝岑隐那绝美的脸庞看去，若有所思。岑隐的意思是说，他家以前也是军户吗？
    正巧。端木纭愉悦地笑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爹爹操练了。”
    说话间，端木家的马车在车夫的驱使下，朝这边缓缓驶来，停在了马具铺子的门口。
    端木纭抬眼望了望天，不知何时，轰鸣的雷声停止了，天空还有些阴沉，但是已经有一缕阳光拨开了乌云。
    “岑公子，天又晴了。”端木纭唇角翘得更高，露出一个明媚夺目的笑容，仿佛在说，看，蓁蓁说得没错吧。
    岑隐专注地看着她，须臾，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目送她上了马车。
    端木纭从马车里挑开窗帘一角，抬手对着岑隐挥了挥，“岑公子，回见。”
    青篷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离，岑隐站在原地，没急着离开，目送马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目光怔怔，似恍惚，又似……
    他从小蝎的手里接过马绳，回过了头，正要上马，却看到了斜对面不远处的耿安晧，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一瞬停驻般，周围的声音都离耿安晧远去。
    岑隐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先动了，利落地上了马，而耿安晧仍旧动弹不得，心底的不甘更浓了。
    有岑隐一日，他们五军都督府，他耿安晧就无安稳的日子！
    岑隐往另一个方向策马而去，空中的阴云又散开了一些，露出些许碧蓝的天空和半个太阳，天空越来越明亮了。
    等端木纭回到端木府时，天空已经又一片敞亮通透，仿佛刚才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幻觉似的。
    端木纭在仪门下了马车后，忍不住抬头又看了看天色，得意洋洋。
    蓁蓁算得就是准。
    她步履轻快地回了湛清院，来仪门接她的紫藤总觉得大姑娘出门回来后，心情好像特别好。
    端木纭回了湛清院后，知道妹妹在小书房，就直接往小书房去了。
    “蓁蓁！”
    端木纭一边打起了湘妃帘，一边唤道。
    端木绯正坐在窗边提笔画着什么，听到端木纭回来了，放下了笔。
    端木纭走过去，看了看端木绯身前的那张宣纸，上面画了一只狐狸纹样，“蓁蓁，你是要绣荷包吗？”
    端木绯含糊地应了一声，大眼飞快地朝窗外那摇曳的梧桐树望了一眼。
    梧桐树上空荡荡的，既没有鸟，也没有人。
    封炎刚刚来过，说是他寻了两块灯光冻印料，正午时偶遇了端木宪，就托他转交，一块给她，一块给端木宪。
    端木绯当下就手痒痒，缠着封炎问了那两块灯光冻是什么样的，真想即刻就拿来赏玩、雕琢。端木宪还没回府，她也只好先随便画画，想着等灯光冻入手了，再择一幅图样刻上去。
    端木纭没注意端木绯的异状，笑吟吟地在她身旁坐下了，一边赏着那灵动的狐狸图案，一边道：“蓁蓁，我刚才去了一趟马具铺子，给你定了一套马具，你可以去江南的时候用。我给加了银子加急，肯定来得及。”
    皇帝昨日又重新定了南巡的时间，在九月二十日。
    “……”端木绯抿了抿唇，浅浅笑着。
    其实她们给飞翩和霜纨早就备了不少马具，马房那边都专门整出了间屋子放马具。
    咳咳，姐姐高兴就好，就算是给飞翩一天换一套马具，一个月不重样又如何！反正她们有银子！
    端木纭神采飞扬，喜形于色地说着：“蓁蓁，我跟铺子的冯师傅说了我们家飞翩的样子，冯师傅当场就给设计了一整套马具，还说可以把你画的那幅奔霄、飞翩和乌夜的奔马图刻到马鞍上，还有，我让他把马鞭的把手设计成了狐狸头……”
    “那家铺子是岑公子介绍的，里面的冯师傅是江南‘万马斋’的，相当有名，现在出来自立门户，与朋友在京城合开了这间铺子。我去看过了，冯师傅以前是在北境学的手艺，又在江南学了画和雕刻，马具做得样样精致，不仅实用，而且好看得很，你肯定会喜欢。”
    岑隐？！端木绯本来只负责点头附和，忽然听端木纭提起岑隐，一下子就警醒了。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小脸可爱地歪了歪。
    唔，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在发生……算了，姐姐高兴就好。
    “冯师傅说了，最快五天就能好。”端木纭笑着道，忽然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小八呢？”
    小八哥最不甘寂寞了，总爱在她们俩身旁打转，要是她们姐妹在一起时，一般一盏茶功夫不到，它就会闻讯而来，卖弄一下存在感。
    端木绯差点没口水呛到，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封炎来时，那只小八哥被吓得慌不择路的样子，按照以往的经历，它要么跑来找姐姐告状，要么就要自己躲上一炷香时间，约莫也快回来了吧？
    “好像是被吓到了吧……”端木绯含糊其辞地说道。
    端木纭还以为小八哥被方才的电闪雷鸣吓到了，嘴唇翘了翘，忽然就想到了方才在马具铺子外那个叫着“打雷下雨”的男童以及岑隐扶在自己腰身上的手……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清澈的眸子就像是宝石般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自家姐姐可真漂亮。端木绯痴痴地看着端木纭，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得端木纭感觉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心底的秘密被人看透似的。

450败了
    端木纭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蓁蓁，你这两天要出门的话，最好带上几个护卫，我出门时看到街上几个武将带着人横冲直撞的……”
    说着，端木纭微微蹙眉，想起之间有百姓被牵连到武将们斗殴中以致三人丢了性命的事。最近京里实在是有些乱……
    “姐姐，我最近不出门。”端木绯乖巧地说道，脑子里想起了另一回事，她记得前几天祖父端木宪随口说起过，今天是丁中庆和毛仁鸿行刑的日子。
    这么说来，是五军都督府下属的那些武官们在闹吗？
    唔，看来五军都督府这下要更麻烦了。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想到了重阳节那日在皇觉寺的鹤影山上的一幕幕，小脸就有些纠结。
    她连忙放空脑子，对自己说，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还是想想江南吧，江南风光好，她老早就想去看看“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寒山寺，还有“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蛇山黄鹤楼……
    想着，端木绯已经心痒难耐，只恨不得立刻就启程出发。
    端木纭看着妹妹，想着妹妹马上又要出远门，又开始发愁了，“蓁蓁，我估摸着等你们到江南，怕是该深秋了，这次出门还是要多带些冬衣、银霜炭、还有手炉才好……我听人说南方的冬天也没比北边暖和，湿冷得很。”
    “冬天容易上火风寒，我得让人多备些生姜红糖还有金银花茶……”
    这么一想，端木纭觉得自己还是没把东西备齐，又吩咐紫藤去把行李单子拿了过来。
    端木纭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把妹妹出行的行李理了又理，务必样样都带全了。
    那些个箱子被端木纭反复地打开又合上了好些次，每次开箱就会引来小八哥和小狐狸过来看热闹，两个小家伙每天都候在窗槛上看得津津有味。
    端木纭很忙，端木绯也很忙，她每天都摸着那方灯光冻，爱不释手，忙着给它设计印钮，画了好多幅狐狸都不满意，小八哥怒了，跳脚地监督端木绯也画了好几幅八哥。
    锦瑟觉得有趣，依着端木绯画的图纸，给小八哥缝了几个八哥布偶，它满意了，端木绯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于是乎，她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方灯光冻，不时地拿出来，摸一摸，赏一赏……
    这天傍晚，她与端木宪下棋时，一不小心又摸起了那方灯光冻。
    端木宪当然知道这方灯光冻是谁送的，眼角抽了抽，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痛快。
    “啪！”
    端木宪在星罗棋布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黑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前几天，丁中庆和毛仁鸿在午门行刑了，五军都督府的几个武将和卫国公在刑场大闹了一场……”
    端木绯拈起一枚白子，想也不想地就随手落下了，跟着，她兴致勃勃地抬头看着端木宪，眸子晶亮，仿佛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端木宪得意洋洋地勾了勾唇，端起茶盅呷了一口热茶，心道：封炎那臭小子还想跟自己比，自己已经令人去寻两方极品封门青了，到时候肯定把封炎的灯光冻给比下去。四丫头肯定觉得还是自己这个祖父有本事！
    端木宪不露声色，继续跟端木绯说起午门行刑的之后的后续，说起卫国公府如今面临着内忧外患，在黄世扬等几人的怂恿下，还在京城的一众武官们数次冲去了五军都督府，要耿安晧给个交代，更有人明里暗里地指责耿安晧难当大任，把五军都督府搞得四分五裂，不如退位让贤，那些武官们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就一起闹到御前，不过还是被袁统领劝下了。
    “……卫国公今早已经提出让君世子接手武官的述职、考评以及任免事宜，皇上恩准了。”端木宪说得有些口干，又喝了口茶，润润嗓。
    端木宪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神色凝重。
    看来……
    他又快输了。
    端木宪又拈了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端木绯一听到袁惟刚，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下意识地又摩挲起手上的灯光冻，立刻就想明白了。
    这几个月来，来京述职的武官加起来也不少了，这些人连番施压，耿安晧终于撑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考虑退一步把武官述职和任免交出去，来安抚这些武官。
    但若是交给吏部，等于把五军都督府的权柄拱手让人，怕是耿安晧不会甘愿。
    无论对于皇帝还是对于耿安晧来说，君然都是一个权衡取舍后双方相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真是好算计啊！
    端木绯眯了眯眼，看着那波光粼粼的碧绿茶汤，思绪飞转。
    某人怕是算准了皇帝和耿安晧的心思，早早把君然这步棋安插到了五军都督府，成为了两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不过……
    “祖父，应该不止是君世子吧？”
    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他对简王府一直颇为忌惮，怎么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赖君然。
    自家四丫头就是见微知著，聪明！端木宪勾了勾唇，嘴角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皇上让慕瑾凡从旁协助。”
    说是协助，也就是先看着的意思，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才慢慢分权。
    “皇上选慕瑾凡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若是派个太年长的，就怕君然会反感，撂挑子走人。慕瑾凡就不同了，他姓慕，皇上信得过，再者，年纪轻，君然也不会太反感，觉得皇上是故意找人压制他……”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端木宪，只想“呵呵”笑。
    祖父真是太天真太单纯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喝茶就好。朝堂什么的关她一个闺阁女子什么事啊！
    没错。端木绯又端起了茶盅。
    端木宪把玩着手里的黑子，微微蹙眉，这棋路都快被四丫头堵死了，这丫头下起棋老是这么狠，也不知道给自己这个祖父放点水……
    端木宪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嘴上感慨地说道：“五军都督府，这次算是败得彻底了。”
    或者该说耿家，这局棋……耿家败了。
    失去了武官的任免权，那么卫国公府以后还凭什么在武官中拥有超然的地位？！
    耿安晧现在被逼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他只想着度过眼前的难关，只想着尽快坐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只想以后可以再收回属于他的权利，却忘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以后想要再拿回来，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就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任何一方想要赢，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自古君强则臣弱，君弱则臣强。
    耿安晧要等到“君弱”，那必然需要蛰伏，需要等待，需要隐忍，需要筹谋……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更久……
    再说了，从现在耿安晧所表现出来的心性来看，他能有卧薪尝胆的魄力吗？！
    端木宪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投子认负了。
    这局棋大局已定，黑子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祖父这么快就放弃了啊。端木绯有些惋惜地想着，明明还有一条生路的……
    端木绯觉得这局棋下得还有些不痛快，唔，等会儿回了湛清院后，她再把棋摆出来，自己跟自己下。
    等等！
    端木绯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一句诗：“黑白斑斑乌间鹭。”围棋又名乌鹭，黑子如乌鸦，白子似鹭鸶，自己要不要给这印钮刻上乌鹭呢！
    端木绯俯首看着左手捏的那方灯光冻，眸子亮了起来。
    端木宪看看外头的天色还早，原本想跟端木绯再下一盘，话到嘴边，又看到了端木绯手里的那方灯光冻，心里又不痛快了，改口道：“四丫头，你的行李准备好了没？”
    端木绯一面在心里构图，一面数着手指说道：“姐姐都给我备好了，衣裳、首饰、锦被、文房四宝、书籍、各种器皿……足足有三四十个箱子呢。”
    端木宪想着孙女第一次一个人单独出远门，孤零零的，越想越心疼，越想越觉得皇帝办事不靠谱。
    想了想后，端木宪正色说道：“四丫头，我看你的行李还是带少了，我的库房里还有几箱子古董字画书籍，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还有不少功夫要花在水上，无聊得紧，你也一并把这些都带去吧，好在路上消磨消磨时光。”
    “……”端木绯只能笑，想了想，斟酌着词句弱弱地说道，“祖父，我看东西已经多了，路上搬来搬去的也麻烦……”
    “这些事哪里需要你操心。”端木宪捋着胡须理所当然地说道，“姓封的小子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他做什么？！”
    他心里还琢磨着：还有，那封门青也得使人去催催，最好在四丫头出行前给她一个惊喜，也当做自己提前给她的生辰礼物了。
    “……”端木绯很想说缺什么还可以路上买的，书什么的可以找人借的，可是没等她说，端木宪已经又念叨起来，“回头来让你姐姐把她备的行李单子拿来我瞧瞧。你姐姐虽然细心，不过终究没去江南，难免有疏漏……祖父替你把把关。”
    这点小事其实用不上堂堂首辅出马的。端木绯心里默默道，但是看着端木宪兴致勃勃地想要表现自己的样子，又释然了。
    算了，祖父不能去江南已经够可怜了，总得让他找点乐子才好，她可是最孝顺的孙女了！
    大家高兴就好，她何必扫兴呢！
    的确，朝廷上下都挺高兴的，只除了耿安晧以外。
    尤其是皇帝。
    对于皇帝来说，虽然耿海已经死了，但五军都督府始终是眼中刺肉中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现在能这样光明正大借着他们五军都督府的内斗狠狠地削五军都督府一顿，皇帝心里畅快得很。
    虽然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能把耿家赶尽杀绝，但这样慢慢磨，亲眼看着五军都督府一点点地如日暮西下般坠落似乎也不错。
    耿海如果在天有灵，看到耿家与五军都督府落得如此下场，恐怕是做鬼也不安生，这就是他背叛自己该有的下场！！
    短短几天，皇帝看着就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奕奕地启程南巡去了。
    九月二十日一早，安平长公主府的马车就来端木府接端木绯，封炎自然是亲自前来护送。
    “蓁蓁，你出门在外，可要万事小心。”
    “外面肯定是不比家里舒服，你要是有什么不适，千万别忍着，一定要告诉长公主殿下。”
    “蓁蓁，你要经常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端木纭亲昵地牵着妹妹的手，关怀备至地叮咛了一番，神色间依依不舍。
    以前妹妹也曾随皇帝去秋猎与避暑，但是那最多也是个把月的事，离得也不算远，这次妹妹去的可是千里之外的江南，没小半年怕是回不来……
    说到后来，端木纭的眼睛变得红彤彤的，眼角隐约有些湿润。
    见状，张嬷嬷先忙出声劝道：“大姑娘，四姑娘只是出去玩，很快就会回来的……”看着大姑娘这副样子，张嬷嬷几乎可以想象将来四姑娘出嫁的时候，大姑娘怕是要哭得稀里哗啦的。
    紫藤、绿萝等几个丫鬟也在一旁说笑，活络气氛。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眼眶也是一酸，乖巧地说道：“姐姐，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你妹妹我吃什么也不吃亏、不吃苦！”她故意逗端木纭开心，“姐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可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忙得废寝忘食！”
    说着，端木绯看向了紫藤，叮咛道：“紫藤，你可要帮我看着姐姐，要是姐姐不听话，你就……你就告诉大哥哥！”大哥最会训人了。
    端木绯最后这一句把原本气氛中那种离别的悲伤一扫而空，端木纭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伸出纤纤长指点了点端木绯的额心。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亲昵地蹭着姐姐，撒了好一会儿娇。
    站在朱轮车旁的封炎目光发直地看着端木绯，心里忍不住想道：什么时候蓁蓁才能这样对自己撒娇呢？！
    想着那个画面，封炎的耳根有些烫，稍稍将目光移开。
    朱轮车里的安平旁观者清，把儿子那微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笑得肩膀抖了抖。这次下江南可有趣了。
    端木纭被妹妹蹭得心都要化了，不过，这时她的理智已经回来了，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道：“蓁蓁，时辰差不多了，你也该随封公子出发了。”
    端木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封炎和安平也在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她跟自己的姐姐撒娇那是天经地义的！
    封炎耸耸肩，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不着急。反正那么多人，出城都要花上半个多时辰，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他十分识趣，一脸讨好地看着端木绯。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端木纭也不好意思让安平久候，亲自把妹妹挽到马车前，催促她上了马车。
    端木绯从车厢一边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依依不舍地对着端木纭和张嬷嬷她们挥手告别。
    朱轮车不疾不徐地在众人的目光中从正门驶出，后方还慢悠悠地跟着一连串端木府的马车，两个府邸的车驾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几辆，浩浩荡荡地占了大半条权舆街。
    端木纭在仪门处呆立了许久，直到完全听不到一行车驾的车轱辘声，端木府的正门才“吱”地关上了。
    一行车马一路朝着南城门的方向去了，此刻才卯时过半，天空中一片碧空如洗，旭日初升，街上偶尔能遇到其他府邸的车队，如万流归宗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当安平、封炎和端木绯一行车驾抵达南城门时，那边早就是熙熙攘攘，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车马，一片喧哗嘈杂。
    皇帝的车鸾还没到，不过那些个身着铜盔铁甲的禁军已经开始沿途清道，十步一岗，一条一条通往南城门的街道一下子就变得空旷了起来，那些个来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挡在了街道的两边。
    须臾，远远地，就传来了隆隆的车马声，那明黄色的天子旌旗摇曳在半空中，随风起舞。
    皇帝的车辇越来越近，在周围百姓的夹道恭送中驶离了城门，紧接着，其他宗室勋贵臣子也按照品级高低跟在了龙辇后。安平身为皇帝的长姐，自然是尊贵，然而，她的朱轮车还没驶动，就见一个青衣內侍形色匆匆地来了。
    “封指挥使，”那內侍恭敬客气地对着封炎拱了拱手，声音尖细，“皇上命咱家传一道口谕给您……”
    封炎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半个时辰后，城门附近所有的车马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数以千计的车马声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所经之处，犹如雷声轰鸣，万马奔腾，煞是壮观。
    虽然是待在马车里，端木绯并不觉得无聊，一来有安平陪着，二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南下，看什么都有趣极了。
    外面秋高气爽，秋风拂面，不时可见路边那姹紫嫣红的秋菊，赤红如火的红枫，金灿灿的稻田，还有丹桂飘香，美不胜收。
    跟在皇帝出行，麻烦是人员众多，偌大的车队犹如一个庞然大物，必须按照固定的行程与路线前进，不够灵活机变；好处是够省心，前面有先行的禁军开道并作一应安排，端木绯只需要随波逐流就行，而且也够热闹。
    “绯表妹，我们去骑马吧！”
    涵星策马朝安平的朱轮车驶来，眉飞色舞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人，有二公主倾月、三公主舒云、四皇子慕祐易、丹桂县主……还有李廷攸。这一次，舞阳没有随驾。
    涵星说着奇怪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疑惑地又道：“炎表哥呢？”奇怪了，炎表哥一向都是绯表妹的小尾巴啊！
    “攸表哥，炎表哥没来吗？”涵星转头对上后方的李廷攸，顺口问了一句。
    闻言，李廷攸的嘴角抽了一下，很想说他怎么知道封炎来没来，而且，他不是她表哥好不好！
    端木绯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也没多想，答道：“他被皇上留京办差了，过几天就会追上来。”
    “可怜的炎表哥！”涵星同情了封炎三息，就又笑嘻嘻地缠着端木绯赶紧去遛马。
    安平笑眯眯地挥手让端木绯尽管去玩，别拘着，心里也是暗暗地为儿子拘了把同情泪。
    不一会儿，端木绯就骑上了飞翩，与涵星、李廷攸等人策马在一个青衣內侍的陪同下走了官道边的一条小径。
    那青衣內侍与端木绯策马并行，十分殷勤地地说道：“四姑娘，今天中午会在前头二十里外的一个皇庄小憩，用了午膳再继续上路，那个皇庄也算是水清木秀了，从这条小路走，足足近上三四里，沿着这条捷径走上十几里就会与大部队会和……四姑娘可以慢慢骑，不着急。”
    “多谢公公提点。”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那青衣內侍笑得更谄媚了，“四姑娘多礼了，小的姓元，姑娘唤小的一声小元子就是了。”
    前头的涵星见端木绯落在了最后面，又兴冲冲地与丹桂一起调头来唤她，笑眯眯地提议道：“绯表妹，这条路上没别人，我们赛马吧！就到下一个分叉路口为终点怎么样？”
    赛马赛的是马呀，自家的飞翩棒棒的，肯定赢。端木绯的眸子晶亮，忙不迭点头应和：“好好好，要押个彩头吗？”
    她笑得兴致勃勃，胯下的飞翩似乎在为她鼓劲，“咴咴”地叫了两声。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全都豪爽地押了彩头。
    “小飞翩，你可要让让本宫的胭脂啊。”涵星戏谑地对飞翩说了一句，忽然注意到了飞翩身上的新马具，细细一审视，赞道，“这马具可真好看！”
    飞翩又“咴咴”地叫了几声，上唇翻了翻，心情更好了。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甩了甩手里的马鞭，带着一丝炫耀的味道，“这是姐姐前两天刚给我新定制的马具，我和飞翩用的可趁手了！”
    然而，马是千里宝马，马具也是各中精品，但是端木绯与飞翩还是输了。
    其他人都已经策马呼啸而去，唯有她和飞翩一直在原地打转。
    “咴儿咴儿……”
    飞翩扭着脖子不肯往前走，那声音中透着撒娇的味道，端木绯一听就知道它这是要糖吃呢！
    “飞翩，你一早就都吃了两块麦芽糖了，再吃就要长虫牙了。”端木绯耐心地摸摸它修长的脖子与它讲道理。
    飞翩不依，继续叫着，那样子仿佛在说，要马跑，怎么能不给马吃糖呢？！
    最后好说歹说，端木绯答应中午给它吃一个朱柰，总算是哄得马撒开了蹄子，然而其他的马儿早就超前了一两里路了，端木绯是最后一个穿过终点线的，自是奉上了她的彩头——一块雕白狐的白玉环佩。
    可怜的绯表妹！涵星心里虽然同情端木绯，但是这彩头还是要收的。
    “承让承让。”涵星拱了拱手，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块白玉环佩。
    这块和田白玉环佩的玉质虽然不是极品，不过，这环佩可是端木绯亲手所雕刻的，浑圆的环佩上优雅而柔媚地缠着一只闭眼的白狐狸，毛绒绒的白尾巴微翘，趣致可爱又灵动。
    涵星越看越喜欢，立刻就把它佩戴在了腰上。今儿真是托了飞翩的福了，回头她就赏它吃几个朱柰。
    涵星与端木绯说说笑笑，给飞翩说了好一通的好话，不远处，三公主舒云冷冷地看着端木绯，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不屑。

451王家
    从以前在上书房一起读书起，舒云就一直瞧不上端木绯，觉得她为人行事总是特立独行，不想当伴读，却偏偏要跑去上书房露脸，还有王婉如送来的那幅《墨竹图》……
    想到当日的情形，舒云就皱了皱眉。
    端木绯既然发现那幅画是假的，明明可以悄悄告诉自己，却偏偏要哗众取宠，就仗着自己看不懂画吗？！
    不仅抢了自己风头，更是当众打自己这公主的脸……都这样了，二皇兄却还让自己设法和她交好！
    明明都是公主，端木绯和四皇妹交好，却要让自己纡尊降贵地去主动讨好一个臣女？
    舒云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马绳，眸子里阴沉幽深，嘴角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交好可以，但总得先给端木绯一个教训，让自己出了这口恶气才行！
    这一路去江南，千里迢迢，有的是机会。
    舒云一夹马腹，加快了马速，从小路中冲出，与官道上的大部队会和了。
    她不急，可是二皇子慕祐昌却着急得很，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屡屡催促，这也让舒云更加不高兴。
    这一不高兴，舒云就上了楚青语的马车，忍不住和嫂子私下抱怨了几句：
    “二皇嫂，本宫可是公主，二皇兄竟然要本宫如此低三下四地去讨好那个端木绯！”
    “也不知道二皇兄是怎么想的，端木绯也不过是岑隐的义妹而已！”
    “岑隐是得势，可是一个义妹还能干涉岑隐的喜好不成？！”
    “……”
    舒云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满地噘了噘樱唇。
    “三皇妹，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身子。”
    楚青语温声安抚着舒云，心里却是想着：就连自己都被慕祐昌逼着要讨好端木绯，何况是舒云呢！
    楚青语眸光微闪，脸上不露声色，满面温和娴雅的笑容，颇有几分长嫂的风范，“三皇妹，这位端木四姑娘我也认识，性子是有几分娇气，这两年又颇顺遂，家里纵着……端木首辅更是把她视为掌上明珠……”
    “那又如何？！”舒云听着心里更不畅快了，“啪”地一掌拍在身前的小方桌上，“难道本宫不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吗？！”一个首辅的孙女就想越过皇帝的女儿，真是岂有此理！
    舒云的俏脸紧绷着，越想越是觉得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端木绯。
    楚青语眼帘半垂，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亲自给舒云倒了茶，“三皇妹，喝点茉莉茶，消消火。这是我亲手调配的花茶。”
    茉莉花茶的香味随着那哗哗的斟茶声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清新馥郁的香味沁人心脾。
    舒云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露出满足的浅笑，眉目舒展了不少，觉得还是这位二皇嫂疼自己，不像二皇兄……
    舒云抿了口热烫的茉莉花茶后，随口问道：“二皇嫂，二皇兄怎么没陪你？”
    楚青语嘴角那抹温婉的笑僵了一瞬，跟着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二皇兄一向不喜欢坐马车，说马车里闷。”
    舒云继续喝着茉莉花茶，也没注意到楚青语神色间的异状。马车里是有些闷，不过外面的飞尘多，也是扰人。
    想着，她朝窗外斜了一眼，外面一匹匹高大的骏马奔驰着，衣着华贵、形容俊挺的少年公子们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
    舒云想到了什么，动了动眉梢，又道：“二皇兄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整天和宣武侯府的那个王二公子在一起，还特意把他也带着一起南巡……”莫非是这王二公子年少英才，才得了二皇兄的赏识？
    “许是投缘吧。”楚青语随口应了一句。
    楚青语也端起了茶杯，把茶杯凑到唇畔，杯中茶水的水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眸中，眸光闪烁不已。
    王廷惟不过是宣武侯府的嫡次子，又不是世子，根本就入不了楚青语的眼，本来也没在意这个人，直到半个月前，文淑嫔特意把她叫进宫里敲打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服侍好慕祐昌，别让慕祐昌和王廷惟走得太近。
    她其实不太明白，回府后特意问了慕祐昌，慕祐昌告诉她，是因为之前五军都督府的那些武官们在京中闹事，他正好在和王廷惟议事，被那些武将冲撞到了，王廷惟还因此被那些武将牵连，被拉去了京兆府大牢关了几天，文淑嫔也是担忧自己被牵连到五军都督府的那些麻烦中。
    当时，楚青语信了。
    可是现在听舒云又这么一说，直觉告诉她，哪里有些奇怪。
    她心不在焉地浅啜了两口花茶后，放下了茶杯，随手挑起了左侧的窗帘，朝窗外看了半圈，官道上到处都是车马，密密麻麻，熙熙攘攘，如同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尽头。
    楚青语很快就在左前方两三丈外看到了慕祐昌和王廷惟，他们俩的马齐头并行，两人彼此说笑着，太阳的光辉下，十六七岁的少年公子眉目生辉，微微一笑，就显得神采飞扬，似乎谈得颇为投契。
    楚青语正要放下窗帘，又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了王廷惟腰侧那方扇形的翡翠玉佩上。她记得慕祐昌应该也有一方类似的，早上她还看到他今天佩带了这方玉佩……
    王廷惟劲瘦挺拔的身形随着胯下的马儿一起一伏，腰侧那碧绿通透的玉佩也一下又一下地颤动着。
    楚青语目光微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內侍恭敬的通报声：“二皇子妃，再过五里，就到南直城了。”
    楚青语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脸上又挂起了一抹温婉的浅笑，就像是戴了一个最完美的面具般，温柔得体。
    “三皇妹，”她又话题转回到了端木绯身上，“这趟下江南至少小半年，有的是时间与那位端木四姑娘相处，你也莫要着急。”
    她一边说，一边心思又跑远了：前世，皇帝也在这个时候南巡了，她虽然没去，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想着，楚青语幽深的眸子激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就归于平静，如一汪深潭，冰凉幽暗。
    然而，这几年发生的变数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已经没有信心了，那件事还会发生吗？！
    楚青语的眼神渐渐地迷茫了起来，双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不觉中，马车的速度开始一点点地缓和了下来，外面却越来越喧哗了，不时可以听到“南直城”、“城门”、“冀州布政使”之类的词飘入马车里。
    舒云兴致勃勃地又挑开窗帘，朝外张望着，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飘着旌旗的城门。
    为了迎接圣驾，进城的官道早就被提前清道了，这一路，没一个百姓，全部被皇帝的车队所占领……
    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近，车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行礼声：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在一系列的仪式后，车队才开始慢慢悠悠地进城，而这时，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大部分马车的窗帘都被挑起了一角，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都朝街道两边打量着，此行随行的不少人都是第一次来到冀州的南直城，尤其是那些女眷，平日里大多是在京畿一带出入。
    端木绯也同样在打量外面的街道，干净整洁，店铺林立，两边还有夹道欢迎的百姓，一派繁荣。
    去年北边数州都遭了雪灾，冀州也在其列，包括这南直城。
    端木绯听端木宪提起过，朝廷自去冬起前后补助了一百万两白银给冀州作为救灾……
    现在看，这条街道的墙面应该是刚刚粉刷过，两边店铺的招牌也都是簇新的，还有那些夹道的百姓一个个都穿着新衣……很显然，此刻的繁荣不过是表象，只是因为这里的官员知道皇帝来要，为了接驾，才堆砌出这片繁花似锦。
    端木绯捏着窗帘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又想到了端木宪之前拼命筹了两百万两银子用作皇帝路上的开销，如今想来，再把地方接驾的花销统统加起来，恐怕去程要花费的银两就远超一百万两了……还有人力、物力。
    端木绯默默地放下了窗帘，垂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突然觉得这一趟江南之行无趣得紧。
    “绯儿。”
    她的耳边响起安平明朗随和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眼朝着就坐在她对面的安平看去。
    安平今天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牡丹纹褙子，华贵艳丽，衬得她肌肤如花瓣般娇嫩，她只是那么慵懒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自信高贵而优雅。
    “下次让阿炎陪你去江南玩吧。”安平含笑道，看着端木绯的凤眸里似有无数星光点缀在她眼底。
    长公主殿下可真漂亮，女子当如她。端木绯看着安平心想着，下意识地就“嗯”了一声：“殿下，您也跟我们一起去！”
    安平的眸子更柔和了，嘴角翘起，笑得那么明艳动人，心道：自家的傻小子好福气！……也不知道上辈子绯儿欠了他什么，被他这样惦记上了，还要以身相许。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不知怎么地，她总觉得安平看着她的眼神里似乎是带着一抹同情。
    一定是她的错觉！
    没等她细想，安平接着又道：“这次我们会从直南城前往青州，再从青州的蓼城下运河，沿河一路坐船南下，船上的日子无趣得紧，绯儿，你会打叶子牌吗？”
    端木绯忙不迭直点头：“会会，是丹桂姐姐教我的。”
    一旁的绿萝听着微微垂首，心道：姑娘打叶子牌就没输过……怎么说呢？叶子牌就是有输有赢才好玩，跟姑娘打牌太没意思！
    端木绯不怕无聊，她反而觉得这船上的日子十分适合自己，不用上闺学，每天可以在床上睡懒觉，没事就打打牌，看看书……这不是她最喜欢过的日子吗？大哥不在，又没人管她，甚好，甚好！
    端木绯开始一边赶路，一边数日子，只盼着到蓼城。
    偶尔也会想想封炎，想想他京里差事忙完了没……
    封炎一时半会是离不了京城了，他望着那一碧如洗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哎！”
    算算时间，蓁蓁都快到蓼城了吧！
    封炎觉得百无聊赖，万般寂寞。
    本来这个时候，他可以和蓁蓁在一起的。
    他胯下的奔霄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低落，“咴咴”地叫了两声，似乎在安抚他一样。
    “指挥使……”
    跟着封炎一起出来巡大街的蒋冲策马上前了几步，与封炎齐头并行，朝前指了指，提醒道：“那是不是端木首辅？”
    一听到“端木”两个字，封炎霎时精神一振，顺着蒋冲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对面的酒楼中走了出来。
    封炎连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祖父。”他恭敬周到地对着端木宪见了礼。
    端木宪捋着胡须随口应了一声，没太热情，端着身为女方长辈的架子。
    对于封炎没去南巡，端木宪心里是暗喜的，不能给这臭小子对着四丫头献殷勤的机会。
    不错。端木宪觉得皇帝总算是做了一件勉强靠谱的事。
    封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宪，又道：“祖父，蓁蓁启程好些天了，可有来过信？”
    端木宪漫不经心地瞥了封炎一眼，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了起来，勉强含蓄地说道：“四丫头只来了一封信，是从南直城寄来的……”
    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宪，似乎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端木宪愈发得意了，随口把端木绯信中的内容概括着说了几句，然后用炫耀的语气说道：“……四丫头还说给我在南直城淘了几本算学的书。”
    端木宪心里觉得自己这个祖父在四丫头心里那可是地位超然，远不是封炎这种臭小子可以比拟的！
    封炎更羡慕了，酸溜溜地想着：蓁蓁那是自己喜欢算学，不过是顺手给买的……但是，没鱼虾也好。也不知道蓁蓁有没有给他买什么……
    心里酸归酸，封炎脸上还是恭敬又殷勤，十分孝顺地提议道：“祖父，您这是要去哪儿，不如我送送您吧？”
    封炎心里指望着讨好了端木宪，下次他可以跟自己分享一下蓁蓁的来信。
    “我正要去宣武侯府。”端木宪也不避讳，直接答道。对于封炎的讨好，端木宪理所当然地受下了。想当自己的孙女婿，这点小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端木宪去宣武侯府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为的正是那八百万两银子的事。
    前些日子因为皇帝离京，端木宪忙得是晕头转向，只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个人用，朝事为重，只好暂时把找宣武侯府收银子的事先耽搁了一会儿。
    季兰舟已经搬到了她的县主府，前两日，户部的官员去过县主府造访季兰舟，得知当年回京时带来的田契、地契、房契、银票等等都还在宣武侯府的库房。
    季兰舟表示她年纪小，对这些个庶务一窍不通，实在是力不从心，只能请户部帮着整理。
    户部的这些人大都参与过之前对账的事，当然知道季兰舟这个“力不从心”代表的真实意义，心里也感慨季兰舟遇上宣武侯府这种如狼似虎的亲戚，这些年来也实在是不易啊。
    端木宪还等着这八百万两银子换成粮草和兵械、军马送去南境外孙那里呢，当然不会无休止地等着，给宣武侯府下了几次通牒后，就干脆决定亲自上门。
    封炎殷勤地把端木宪送到后，就带着蒋冲等小弟离开了，百无聊赖地继续遛马顺便巡大街去了。
    哎，蓁蓁不在的日子，可真是无聊啊！
    封炎在心里唉声叹气，没事就任由奔霄自己在城里瞎转悠，奔霄这一跑就是一个时辰，还不知疲倦，或者说，它还不过瘾，于是自作主张地把封炎带到了南城门口，想要出城去尽情溜达一下，这城里的街道跑着实在是太不尽兴了。
    奔霄不累，可是蒋冲他们的马就有些吃不消了，落后了大半条街，要不是城门口有些堵，他们还赶不上。
    “咳咳……”蒋冲清清嗓子，“指挥使，要不咱们出京遛遛？”他心想：指挥使不是说来巡街吗？这怎么巡着巡着就要出城了呢？！
    封炎还真是想出京，不过他是想去江南……
    哎——
    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了望妻石了。
    蒋冲看着封炎这副哀怨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与后面的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蒋冲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就是何人敢当着他们五城兵马司的面在闹市纵马，等看清来人的衣裳后，却发现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
    “指挥使，封指挥使！”来人策马高喊着，“宣武侯府走水了！”
    五城兵马司的职责众多，加之大盛有百余年的历史，历代皇帝将大盛律例改了又改，五城兵马司的职责也不时有增减，大部分人都记不清很多细则，不过有一条不曾变过，“火禁”这一项一直隶属于五成兵马司的职权。
    这也是来人跑来禀报封炎的最主要原因。
    封炎的眼角微微上挑，那双漂亮的凤眸在阳光下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他慢悠悠地拉着马绳调转了方向，吩咐来人去衙门再找些人手来，跟着他又招呼蒋冲等六七个小弟，“走，我们去宣武侯府看看！”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回五城兵马司的衙门找人，另一路随封炎直接去往宣武侯府。
    远远地，在一条街外，就能看到宣武侯府的方向升起缕缕灰烟，把原本碧蓝的天空染上了一笔灰色……
    等封炎来到侯府的大门口时，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与侯府的门房推搡着。
    封炎一眼认出了对方，亲热地唤道：
    “大哥！”
    后方蒋冲等人愣了愣，目光诡异地看着前方那个与封炎年龄相差无几却被封炎称为大哥的少年公子。
    门房有些不耐，挥了挥手，道：“就算你是首辅家的大公子也不能硬闯我们侯府！”
    蒋冲等人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未来大嫂的大哥——端木家的大公子啊！
    “阿炎……”端木珩转身看向了封炎，并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面露焦急之色，“我刚刚在国子监听说这里走水，就过来看看。”
    国子监距离宣武侯府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从国子监甚至能隐约看到这里冒的的青烟，端木宪昨晚听祖父提起过，说他下午要来宣武侯府，心里有些担心，就连忙赶来了。
    封炎居高临下地看向了那个门房，淡淡地开口道：“我们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还不开门让我们进去！”
    “走走走！”门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好气地又道，“我们侯府又没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灭火！”
    对此，封炎勾了勾唇角，笑得愈发灿烂夺目，只给了一个字：“闯！”
    “是，指挥使！”
    蒋冲等小弟应和了一声，直接就把那个不识相的门房架住，其他人则踹开朱漆大门，硬闯了进去。
    他们五城兵马司一向最讲道理了，先礼后兵，礼数做足之后，对方还不配合，那就只好动手了。
    呵呵，他们连五军都督府都能闯，小小的宣武侯府有什么不能闯的！
    “放开我！放开我！”
    在门房不死心的嘶吼声中，封炎招呼上端木珩，带着几个小弟堂而皇之地进了宣武侯府，也不用费心找人问路，直接就循着灰烟升起的方向往侯府的西北方疾步而去。
    越靠近着火的地方，人就越多，府中的下人当然也看到了封炎等人，有护卫模样的人大着胆子想来拦，也不用封炎开口，蒋冲等人就直接把拦路的人全数解决了，把人打得摔了一地，但理由却是冠冕堂皇：“我们五城兵马司怀疑这里有贼人纵火，谁敢挡道，一律当贼人的同党处置！”
    见护卫们东倒西歪地倒下了，就有婆子连忙跑去通禀主子。
    封炎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一个着火的库房前，前方火势凶猛，那个库房早就被火焰无情地吞噬，沐浴在一片橘红色的火海之中，浓烟滚滚，六七丈外就能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浪和烟尘气势汹汹地翻涌而来。
    旁边救火的人来来往往，隔一会儿就有人往火里倒一两桶清水，然而，这么一两桶水泼出去后，霎时就被灼热的火焰烧成了一片水汽……
    端木宪、宣武侯以及几个户部的官员正站在前方不远处，都是望着那个着火的库房。
    “侯爷……”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宣武侯跟前，断断续续地禀道，“侯爷，五城兵马司……的人闯进来了！”
    端木宪一听到五城兵马司，就想到了封炎，下意识地转身望去，果然看到封炎带人朝这边大步流星地走来，先是意外，跟着又觉得封炎这臭小子虽然看起来不太顺眼，但好歹有些孝心。
    令他更意外的是，除了封炎外，自家长孙也来了。
    “祖父。”端木珩上前给端木宪行了礼，心里松了口气。祖父没事就好。
    宣武侯看到封炎也是有些惊讶，上前了两步，歉然地对着封炎拱了拱手，“哎呀，为了敝府，惊动了封指挥使，实在是罪过罪过。”

452纵火
    宣武侯说话的同时，旁边王家的下人们还在“奋力”救火，三四个护卫小厮吃力地提着水桶朝这边跑来，他们一边跑，手里提的水桶一边摇摇晃晃地洒着水，等他们跑到着火的库房前，桶里的水也只剩下了一半……
    “哗哗！”
    “哗哗哗……”

    泼进火海的那么点水就如同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眨眼间又覆灭了，灼热的火焰跳跃了几下后，在秋风的助力下，蹿得更高了。
    宣武侯形容间难掩焦急之色，皱了皱眉，对着下人们斥道：“你们还不再去找些人，赶紧给本侯救火啊！！”
    “是……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连连附和，头疼地说道，“不过，侯爷，外院能用的人已经都用上了，要不小的再去找内院借些人吧……”
    封炎似笑非笑地说道：“侯爷是该去内院借些人，我看贵府的男人办起事来还不如女子顶用。”
    封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明显的嘲讽。
    饶是宣武侯府做出一派“有心无力”的样子，无论是封炎还是端木宪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们根本就不想救火，也知道这把火真正想烧的是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木宪觉得对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又看着顺眼了一些，有眼力劲，又会说话。
    自己是首辅，总要顾着首辅的颜面、端着首辅的架子，有些话不方便说，由封炎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宣武侯当然听得出封炎话中的嘲讽之意，脸色都黑了，心道：这个封炎竟然敢跑到侯府来闹事！
    宣武侯的面色一时黑，一时青，一时白，想下令护卫们赶人，可又想起之前好像听闻过封炎曾带人两次硬闯五军都督府，卫国公都拿他没辙！
    这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是各府的纨绔子弟，闹起来恐怕没完没了，现在皇帝不在京中，就算出了什么事，自己想要找人做主，都无人可寻……
    宣武侯咬了咬牙，只当没听到封炎刚才的那番冷嘲热讽，先让那管事赶紧去内院借人，又转头对着端木宪说道：“哎，端木大人，当初舍妹从豫州那边带回来的东西可都在这间库房呢，这火烧得这般大，该怎么办啊！”
    宣武侯一副头痛欲裂、忧心忡忡的样子，宣武侯世子一唱一和地接口道：“父亲，事已至此，没出人命就好，您也别太忧心了……”
    端木珩皱了皱眉，他不是傻瓜，也能看出宣武侯府根本就无心救火，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祖父，我……”
    端木珩想上前帮忙救火，却被封炎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大哥，这火势瞧着有些大，怕是不好扑灭啊。”
    蒋冲深以为然，伸出指头测了测风向，然后侃侃而谈道：“今天吹的是西南风，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瞧这明火烧得这么旺，弄不好火势会蔓延到东北边的屋子……”
    他们在五城兵马司几年，别的不说，看贼和看火的眼光，那可是无人可以比拟。
    另一个五成兵马司的公子哥也是点头附和道：“这库房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我估摸着这房梁最后应该也会塌……”
    “不好说吧。我赌房梁不会塌。”
    他们几个人说着说着就打起赌来，封炎也不管，由着他们去。
    闻言，几个户部的官员也急了，也想帮着救火，却被蒋冲等人拦下了，蒋冲笑眯眯地对某个官员说道：“刘大人，你要不要也押一注？”
    端木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袖口一紧，封炎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蒋冲他们正缠着几个户部官员下注，大门的方向又传来一片喧阗声，十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巡卫也赶到了，有说有笑。
    宣武侯瞳孔微缩，身子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有些紧张，下一瞬，却见蒋冲招呼着其中几人道：“赵兴，钱一林，孙置……你们可算来了。来来来，你们要不要也押一注？”
    赵兴等人嘻嘻哈哈地凑了上来，有的问怎么赌，有的问其他人押了什么，有的直接就把彩头摸了出来……这些个纨绔围在一起时，热闹得好似菜市场一般。
    与此同时，中年管事带着几个后院的婆子风风火火地来了，那些粗使婆子的手里或是捧着铜盆，或是拎着水桶水壶，只不过没跑一会儿水就又洒了大半，这一路的地面就跟刚下过雨似的，湿漉漉的。
    周围的下人们来来去去，叫叫嚷嚷，嘈杂不堪，而这些却已经传不到宣武侯耳中了。
    宣武侯勉强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飞快地与身旁的宣武侯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俩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这最艰难的一关过去了！
    宣武侯又看向了前方已经被大火烧得一片焦黑的库房，眸光锐利如刀。
    五年前，妹夫季成天意外过世，季家没人，妹妹与季兰舟母女俩无依无靠，在自己和母亲的鼓励下，妹妹带着女儿返回了京城，也随身带上了季家的千万家财，包括那些银票、地契、房契等等，都收在这个库房里。
    现在只要这个库房一烧，一切就都没有了。
    皇帝得知后恐怕会因此不快，不过，他已经想好了，也有办法将功折罪，届时，自家可以“变卖家产”，把季兰舟答应献给皇帝的八百万两给补齐了。
    宣武侯府变卖家财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给季兰舟补漏，也是为了大义，可是季兰舟总不能让宣武侯府把剩下的八百万两也补上吧？！
    即便到时候季兰舟心有不满，王家也站着大义，论情论理，王家都没错，甚至于，如果季兰舟咄咄逼人，只会毁了她自己的名声！
    这么一来，王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笔巨款从季家的口袋里掏出来！
    只是想想，宣武侯就觉得心口一片火热。
    那可是足足八百万两银子，一旦事成，这笔巨款以后就不再是季兰舟的，而是属于他们王家的！
    宣武侯眯了眯眼，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封炎似笑非笑地瞥了宣武侯一眼，笑眯眯地吩咐身旁的小弟：“蒋冲，还不赶紧去搬把椅子来，别累着祖父。”
    蒋冲乐呵呵地应了，贴心地对那中年管事说道：“你们忙，我们自己去搬就好。”
    “……”中年管事无言以对，他们确实在“忙着”救火，可是也不能让生人在他们侯府到处乱窜啊，他只能亲自带着蒋冲几人去最近的一个厅堂搬了两把圈椅过来，一把给端木宪，一把给封炎。
    “祖父，您坐下，”封炎孝顺地先请端木宪坐下，“慢慢‘看’。”
    说到最后一个“看”字时，封炎飞快地对着端木宪眨了下右眼，意味深长。
    端木宪坐下了，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前方的库房，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火烧得又旺了不少，明明王家人“拼尽全力”地在救火。
    端木宪眸光微闪，倒是真定下心来看了。
    “啪嗒，啪嗒……”
    明亮的火焰疯狂地跳跃着，舔舐着焦黑的墙壁与房梁，
    如群魔乱舞般，库房里传来了烧焦的房梁坠落的声音，砸在一边的墙壁上，撞得那库房摇摇欲坠……
    烧吧。烧吧。可以烧得再凶猛一些！
    宣武侯外表平静，内心深处却在激动地嘶吼着，橘红色的火苗映在他瞳孔中，如同他心底的那股野火般，越烧越旺。
    他并不觉得他们做错了，他们王家也并非无情之人……这一切都是季兰舟的错，若非是她咄咄逼人，自己又何至于出此下策！
    明明这些年来，自家对季兰舟一直都这么好，季兰舟却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心意！
    也许，这就是命。
    季兰舟的体内虽然流着王家一半的血脉，但是她终究不姓王，也注定不是他们王家的人。
    想着，宣武侯的眼神愈来愈阴冷，难掩其中的野心。
    这次南巡，二皇子竟然邀了次子王廷惟一同前往，上次女儿王婉如说了，三公主看上了次子，说不定次子有机会尚主，有了这样的机缘，季兰舟又算得了什么？！
    是季兰舟不义在前，就别怪自己了。
    太阳渐渐西斜，可烈火还在熊熊燃烧着，风又变得更猛烈了一些，吹拂着火焰，将周围的能碰到的一切都彻底吞噬，都席卷而去……
    “快看，火被风吹过去了！”
    “树……树烧起来了！”
    “火烧到那几棵梧桐树了，快，赶紧扑火！”
    “……”
    中年管事这下真急了，下人们也急了，连忙把桶里、盆里的水往树上泼去，“哗啦，哗啦啦……”可是燃烧的树枝在高处，哪怕他们用尽全力泼水，水也根本就泼不到高高的树枝。
    “兹拉兹拉！”
    火焰随风摇曳，在树枝树冠上扩散得极快，树枝与树枝相连，随着风吹的方向，火焰一路往东北方蔓延……
    没一会儿工夫，火就连成了一片，甚至烧到了一栋厅堂上，沿着厅堂又扩散至两侧的厢房，这一大片火张牙舞爪，映红了天空，彷如一大片火烧云盘旋在宣武侯府的上方。
    连宣武侯父子也慌了神，脸色都变了。
    烈火贪婪而疯狂，火舌所经之处，都是一片焦黑色。
    “啪嗒，啪嗒……”
    烧焦的树枝、瓦片、砖头、房梁……都在火焰中不断地坠落，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库房的一边墙壁倒塌了。
    照理说，这如了宣武侯的愿，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了，火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封炎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故作无意地说道：“侯爷，这火怎么能烧成这样！该不会是有人故意纵火吧？”
    蒋冲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地接口道：“是啊，指挥使，以我这些年看了这么多走水的现场来看，烧成这样，没准是有人点过火油。”
    “怎么会呢！”宣武侯心里咯噔一下，反驳道，“二位想得也太多了，只是正好风大罢了。”
    宣武侯世子连忙吼道：“快救火，赶紧救火！！”
    这一刻，宣武侯世子是真心实意的。
    可是侯府的下人们已经有点懵了，面面相觑，之前大管事曾经私下叮嘱过，让他们出工不出力的，装模作样就好，那现在，到底要不要出力？！
    大管事连忙高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救火！救火！”他在“救火”这两个字上加重音调，反复强调，真是快被这帮蠢奴才气死了。
    看着大管事气急败坏的模样，这些下人们总算迟钝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慌慌忙忙地继续救火。
    然而，已经晚了。
    火势已经太大了，即便是这一刻，他们真的开始救火，也来不及了，在冷酷的烈火跟前，人力是那么的单薄无力，那倒进去的一桶桶水根本就泛不起什么水花。
    这片赤红的火海还在不断地蔓延，火龙咆哮着，肆虐着，把所碰触到的房屋、树木等等全数吞噬……
    风呼呼地吹着，宣武侯父子几乎快懵了，冷汗涔涔，眼睁睁地看着火又沿着那个厅堂往另一边的戏楼方向扩张……
    周围的烟尘也变得越来越浓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烧焦味。
    轰！
    又是一阵奔腾声，库房与那座厅堂的房梁、墙壁轰隆隆地塌陷了下去，一片狼藉……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侯府的西南角一带被烧得面目全非，原本的富丽堂皇不复存在。
    周围喧闹嘈杂，却又同样静得出奇，宣武侯父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
    “侯爷。”
    这时，封炎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宣武侯只是听他的声音，眉头就抽了一下。
    封炎一本正经地又道：“这火看着不对劲，肯定不是偶然。”说着，他直接吩咐下属道，“来人，给本指挥使去报京兆府，有人纵火，决不可姑息放任！”
    “是，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巡卫急忙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宣武侯被这出人意料的发展惊得呆了呆，急忙试图阻拦：“封指挥使，不用了吧？只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罢了。何须惊动京兆府……”
    “侯爷，以火油纵火者穷凶极恶，居心歹毒，试想万一这火势蔓延的周围其他府邸，弄不好那可就是烧了整条街的事。”封炎看着义正言辞，一派大义凌然。
    一旁的蒋冲也不给宣武侯说话的机会，如数家珍地说起京城这些年的几场大火，比如六年前的武库大火，因正值天干物燥的冬季，武库里堆积了不少易燃物，最后导致三百万器械荡尽；比如三年前柳御史家失火，火势猛烈，烧了一天一夜，祸及方圆一里，一条街的民居付之一炬，死伤十数人；再比如……
    蒋冲一副对纵火者深恶痛绝的样子，其他几个公子哥也不时补充几句，只把宣武侯父子说得哑口无言。
    宣武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努力地镇定下来，心道：民不举，官不究，他宣武侯府自认倒霉，京兆府又能怎么样？！
    不多时，京兆尹万贵冉带着几个衙差哭丧着脸来了，尤其在看到端木宪也在时，更是觉得这肯定是一件麻烦的差事，头也大了。
    京兆尹先给端木宪、宣武侯等人见了礼，看着这里火势汹汹，浓烟滚滚，便吩咐下手的衙差道：“李班头，先赶紧帮忙一起救火！”
    就是要找纵火之人，总也得先灭火再说，这条街上住的可都是世家勋贵，万一火势蔓延到别府，那么牵扯到这件“纵火案”中的人就会更多，也会让局势更复杂，自己一个个小小的京兆尹遇上这些个显贵，肯定会吃亏。
    万贵冉只想安安稳稳地混过这三年的任期，能像前任京兆尹刘启方一样再得个肥差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有了这些衙差的帮手，但是这里的火势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衙差们能做的就是阻挡火势的蔓延，把着火的房屋周围的树枝花木全数砍断，又用沙土围在周围隔火……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夕阳西沉，大火才被扑灭，或者说，是能烧得也都烧完了，侯府的西南角只剩下一片断瓦残垣，破砖断壁，荒凉破败。
    空气里似乎尤带着火焰残留下的热度，闷热得很。
    情况远比宣武侯预设的要坏很多，他原本只想烧了这间库房，却没想到火势失控，连累到了附近的正厅、戏楼以及两三处院落，前院几乎被烧了一半，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焦黑，惨不忍睹。
    宣武侯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痛，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过是烧几栋屋子罢了，只要能保下那八百万两白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没错。这不过是几栋破败的旧屋子罢了，等过了这阵子风头，再重修就是了……
    宣武侯暗自咬了咬牙，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转头看向了端木宪，叹息道：“端木大人，侯府走水，是本侯轻忽了，本侯也有错。不能因为敝府的过错，耽误南境的军务，端木大人放心，本侯那外甥女答应捐给朝廷的那笔银子，本侯即便是变卖家产，也一定会赶紧凑出来的，还请端木大人稍微宽限几日……”
    宣武侯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入情入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坐在圈椅上的端木宪有些意外，眯了眯眼。
    端木宪还没开口，封炎就抢在他前面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侯爷，一事归一事，你们侯府和季家捐不捐银子，本指挥使管不着，但是纵火这件事一定得查！”封炎说着就看向了万贵冉，“万大人，你说是不是？”
    “……”万贵冉的额头隐约渗出了些许汗滴，不知道该怎么答。
    宣武侯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驳斥道：“封指挥使，这件事与你不相干，这是我侯府的家务事，你何必在这里没事找事！恕本侯今日没心情待客，也懒得与你计较你擅闯侯府之罪，封指挥使请回吧！”
    “侯爷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封炎气定神闲地坐在圈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神情慵懒，“这场大火来得如此蹊跷，如此凶猛，本指挥使怀疑乃是南怀探子所为，意图阻止季姑娘给朝廷献银，断我大盛大军的粮草和军械，事关南境战事，这件事一定要查。”
    封炎说得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让人挑不出错。
    “本指挥使管着五城兵马司，岂能让敌国探子在京城脚下猖狂！”他淡淡地斜了万贵冉一眼，似是有几分无奈，“要是京兆府查不了，那本指挥使也只好去找东厂帮忙了……”
    一听到封炎把“东厂”搬了出来，霎时周围就静了一静，气氛有些诡异。
    众人神情各异，万贵冉吓得差点没跳起来，生怕岑隐得知后会觉得自己这个京兆尹办事不利，给他们东厂找麻烦……打个比方说，假如东厂真的接手，查来查去，最后却发现不过是场意外，岑督主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然后迁怒到自己身上？！
    万贵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他很快就权衡利弊了一番，连忙道：“封指挥使，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惊动岑督主，还是交由本官来查就是了。”
    万贵冉连忙吩咐下头的衙差道：“李班头，这场大火是从这间库房烧起的，立刻去调查着火的原因！”
    宣武侯面色微变，还想出声阻拦。
    封炎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问道：“侯爷不会反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如果自己再反对，就难免惹人疑窦。
    宣武侯的嘴角抽了抽，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恨恨地暗道：这个封炎真是多管闲事！难怪京城里都说安平长公主的这个儿子行事不着调！
    京兆府的几个衙差领了命后，就连忙走向前方那烧焦的库房，在那片残破的废墟中四处查看着，靴子踩在地上的焦炭上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废墟外，封炎也没闲着，颐指气使地让侯府的人给上茶，一副“宣武侯府真是不知道待客”的样子，这茶当然是第一个送到了端木宪的手中。
    封炎对着端木宪嘘寒问暖，表现得比端木珩这个亲孙子还要殷勤周到。
    宣武侯可没心思理会封炎和端木宪，他紧张地不时看着废墟的方向，却又要故作镇定，宣武侯世子就不如其父了，额头渗出些许冷汗。
    端木宪一向精明，当然把这对父子的异状看在眼里，眸光微闪，他也不着急，不动声色地径自饮茶。
    茶还没喝上几口，李班头就带着几个衙差从那焦黑的废墟中出来。
    “万大人，”李班头恭敬地对着万贵冉禀道，“属下在库房残余的南墙边发现了那里的残骸烧得更烂更碎也更焦黑，那是火油燃烧过的痕迹……”
    “果然是有人蓄意纵火！”封炎漫不经意地插嘴道，“侯爷，你看本指挥使说得没错吧，肯定是有南怀探子潜入了侯府，这侯府也得好好搜搜，万一那南怀探子还没走呢？！”
    封炎似笑非笑，似乎在向宣武侯邀功般。
    宣武侯的脸黑得快要滴出墨来，心里愈发忐忑，脖子后方汗湿了一片，连中衣都湿透了。
    端木宪也明白到了封炎的用意，顺着封炎的话说道：“万大人，不管这罪魁祸首是南怀探子，亦或是其他歹人，在侯府纵火非同小可，大人务必要把那凶徒捉拿归案，方能以儆效尤，也给侯爷一个交代。”

453变了
    万贵冉一听首辅都这么说了，连忙应道：“端木大人说得是，下官这就派人去查！这个凶徒胆大包天，竟然敢在侯府纵火，实在是穷凶极恶……”
    万贵冉极其慎重，这件差事办好了，没准就是机缘，办好了，入了首辅的眼，照样可以升官。
    “端木大人，万大人，如此未免兴师动众。依本侯看，没准是敝府的下人不慎打翻了油灯呢！”宣武侯垂死挣扎地咬牙道，慌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敝府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南怀探子潜入……”
    “蒋冲，你怎么看？”
    封炎动了动眉梢，目光越过宣武侯，看向不远处从库房的废墟走来的蒋冲。
    “指挥使，”蒋冲十分肯定地说道，“属下方才在废墟中查看过了，这间库房中不仅是残余的南墙边有起火点，其他位置也有多处起火点，比如北墙的窗口下方、东墙的两处柜子和几个木箱、仓库居中的烛台位置等等。每个起火点燃烧时产生的痕迹相似有十之八九，属下可以断定一定是有人‘纵火’。”
    蒋冲说话的同时，封炎笑吟吟地望着宣武侯。
    宣武侯的脸色更难看了，真想狠狠地瞪大管事一眼，觉得他做事也太不牢靠了，居然留下了这么显而易见的线索。
    大管事也是冷汗涔涔，双腿已经开始簌簌发抖。
    刚才听蒋冲了如指掌地把几个点火的地方一一道来，仿佛对方就在当场亲眼所见般，大管事吓得差点没晕厥过去。
    他之所以在库房里多处点火，也是因为侯爷吩咐一定要把仓库烧成灰烬，决不能留下一点线索，生怕只点燃一处地方火势不够大，也没想到竟然会留下那么多的线索……
    此刻，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空中呈现一片灰蓝色，天气渐凉。
    端木宪的目光在宣武侯几人身上扫过，眸子变得更幽深了，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衣袖道：“万大人，那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
    万贵冉心里叨念着京兆尹不好做，俯首应下，跟着顶着压力对着宣武侯作揖道：“侯爷，恕下官得罪，歹人可能还在贵府，请允下官派人搜查贵府……”
    “不行！”宣武侯二话不说地反对，“侯府多女眷，要是被冲撞了，万大人该当如何！此事，本侯自己会派人搜查，就不劳烦万大人费心了。”
    “侯爷……”万贵冉也猜到了宣武侯十有八九是不会配合，但还是只能赔着笑，硬着头皮又道，“这万一歹人真是南怀探子，那可不仅仅是侯府的家事，更是……”
    “不必再多说！”宣武侯更为不耐，再次打断了万贵冉，“绝对不行！”
    要不是端木宪还在一旁，宣武侯早就已经强制下令送客了。
    万贵冉的头更疼了，他只带了七八个衙差，侯府中却有数十个护卫，他要是硬搜，吃亏的也是自己。
    万贵冉用请示的目光看向了端木宪，他一个四品官怎么也治不了一品侯爵啊！
    端木宪对着皇宫的方向抱了抱拳，义正言辞地说道：“既然侯爷不肯配合，那本官也唯有上报朝廷了。”
    “请便。”宣武侯气定神闲地抬了抬手，也不怕端木宪威胁，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特意等到皇帝离京才动手，就是为了避免万一。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真是英明！
    即便是端木宪上报此事，等到皇帝回复至少也要半个多月，足够他们再另做筹谋，销毁证据了……
    端木宪与宣武侯四目对视，似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决，须臾，他吩咐万贵冉道：“万大人，还不速速上报朝廷！”
    万贵冉唯唯应诺，匆匆地去了。
    封炎在一旁慢悠悠地饮茶，反正有祖父在，也不用他出马了。祖父办事，他当然放心了！
    宣武侯见端木宪、封炎和几个户部官员还不肯离开，心里冷笑：这位首辅莫非是读书读多了，读傻了，他还想在侯府赖着不走等皇帝的回复不成？！
    哼，他不走，侯府也不怕多几双筷子！
    “端木大人，招待不周，”宣武侯嘲讽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吩咐道，“还不赶紧给端木大人重新上盏热茶！”
    宣武侯府给茶，端木宪就喝着，反正过一会儿宣武侯就笑不出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批不速之客大驾光临——
    “侯爷不好了！东厂的人来了！”
    门房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叫着。
    宣武侯父子闻言霎时面色大变，端木宪却是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万贵冉上奏朝廷，这折子自然是送到司礼监，到了司礼监还不就是送到岑隐的手中。
    如今由司礼监监朝，遇到这事，岑隐多少总会过问几句。更何况，皇帝走时，也曾下令让岑隐督办季家捐银一事。
    一队穿褐衣、戴尖帽的东厂番子气势汹汹地来了，为首的千户嘴里嚷嚷着：
    “督主有令，有歹人在侯府纵火，意图不轨，必须封府，好好查，细细查！”
    东厂一旦出马，就是带着雷霆之势，不容任何人置喙，更不容任何反抗，宣武侯府立刻就被一众厂卫给包围了，至于端木宪和封炎以及一众户部官员，则被东厂的人请出了侯府，众人各归各府。
    之后，侯府的大门就关闭了，只留下厂卫面目森冷地守在外面，生人勿进。
    “轰隆隆……”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到星月，那响亮的轰雷声连绵不绝地自天际而来，此起彼伏。
    车夫唯恐赶上暴雨，马鞭挥得啪啪作响，马车驶得飞快。
    等端木宪带着端木珩回到端木府后，已是身心俱疲。
    祖孙俩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剩下外头的阵阵轰雷声回响在四周，一声比一声响。
    “这天变得可真快。”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语气意味深长。
    想着今日宣武侯府发生的事，端木宪有一分感慨，两分深思，三分疲惫，他抬眼看了看闷葫芦似的长孙，心里真想找四丫头说说话……偏偏四丫头现在不在京里。
    哎，宝贝孙女此刻也不知道是到哪儿了……端木宪一边想着，一边端起了茶盅。
    “隆隆！”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端木珩一下子被雷声唤醒，原本纷乱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
    他抬眼看着端木宪，正色问道：“祖父，那把火是宣武侯府放的？”
    端木珩今天在宣武侯府待了一下午，也看明白了一些。
    对上自家长孙，端木宪也没什么好隐瞒，直言不讳地点了点头：“不错。”
    “……”端木珩薄唇微动，神情有些复杂。
    人心险恶至此，为了财帛，他们可以不择手段，枉顾人伦道义，抛弃一切为人的底线！
    端木珩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一日四妹妹和季兰舟在湛清院外的那番对话，眸色变得更加深邃。季兰舟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光明正大地搬出侯府，也真是艰辛。
    端木珩仔细回忆着下午在宣武侯府的一幕幕，眼帘半垂，脸上露出沉吟之色，似在思考分析着什么。
    须臾，他又看向了端木宪，道：“祖父，封炎是不是早就看出了那把火是宣武侯府所为，所以今日他在侯府才会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侯府的人在那里上蹿下跳地‘救火’……”
    端木宪满意地捋着胡须，用眼神示意端木珩继续往下说，自己则捧起茶盅，慢慢地饮着茶。
    外面的轰雷声不绝于耳，一阵比一阵响亮，连书房里的烛火似乎都感受到了轰雷的力量，在灯罩中跳跃不已。
    端木珩一边思索，一边继续分析道：“侯府为了让库房烧起来多半是用了火油，又没有好好施救，秋冬本就天干物燥，容易走水，这火势会越来越大，也是可以预料的。封炎他就是要坐视那把火烧得更厉害，这样才能师出有名地把事情闹大……”
    只是……
    端木珩微微蹙眉，又道：“祖父，您觉得能查出来什么吗？”可想而知，宣武侯府此刻肯定急着要毁尸灭迹。
    端木宪手一滑，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摔了，看着长孙的目光就有几分古怪。
    才刚觉得长孙长进了不少，刚才那一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一句又犯傻了，他也不想想连东厂都出面了，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端木宪摇了摇头，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浅笑。
    他是聪明人，稍稍联想下午宣武侯主动提出变卖家财替季兰舟献银子，就能猜到宣武侯府放这把火的目的……呵呵，真是自作聪明，找死啊！
    端木宪继续把茶盅往嘴边凑，忍不住又开始想念自家四丫头。
    哎，四丫头不在，茶也不香了……
    端木宪天天想着端木绯，可是“小没良心”的端木绯却是过得乐不思蜀。
    九月二十七日一早，圣驾终于到了蓼城的景安驿码头。
    码头边早就停靠着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舟，密密麻麻，大都是三桅、四桅的沙船，最前方是一艘华美的龙舟，那龙舟上格子花窗、雕栏画栋、飞檐翘角，尤其那大红色的柱子上雕着精致的蟠龙与祥云，错落有致，富丽华贵。
    端木绯只坐过那种游湖用的画舫、乌篷船，还从没来见过这种气势恢宏的沙船，她站在甲板上，要把头仰得最高，才能勉强看到那桅杆的尖端。

    像这样的大船，她以前还只在书上看到过图。
    端木绯惊叹连连，觉得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整个人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
    皇帝带着皇后以及一众妃嫔住在那艘最华丽的龙舟上，那些四桅沙船多分配给了皇子公主与亲王等等，端木绯沾了安平的光，也住上了一艘四桅的大沙船。
    一道道船帆扬起，一一艘艘沙船破开河面，如众星拱月般跟在龙舟的后方，缓缓地驶离码头。
    端木绯就坐在船舱里的格子花窗边，透过琉璃窗望着岸边，看着码头离她越来越远，岸上的人渐渐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涵星看她那目不转睛的样子，干脆就拉着她去甲板上看了，说是外面视野和空气更好。
    两个小姑娘雀跃不已，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对着四周指指点点。
    无论是两岸的青山绿树，还是那波光粼粼的河面，亦或是天上飞过的大雁，又或是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都让她们觉得有趣极了。
    “绯表妹，你看那艘船，那是广船，两广那边来的。”
    “东边那艘是白艚，是闽州的船，攸表哥肯定也认得。”
    “还有那个……那个船头是鸟嘴状的船，那是鸟船，船头眼上是不是还有条绿眉，哈哈，它又叫绿眉毛！”
    说着，涵星就咯咯地笑了，发出清脆的笑声，随风在河面上飘荡出去。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在心里把眼前的实物与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样子比对在一起，不时对涵星投以崇敬的眼神，“涵星表姐，你懂得可真多！”
    “那是。”涵星得意洋洋地自夸道，“本宫好歹也是下过一次江南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本宫……啊，对了！”
    涵星想到了什么，关心地问道：“绯表妹，你吃晕船药了吗？”
    晕船药？！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她以前坐画舫游湖时，没晕过船啊。虽然姐姐也给她备了晕船药带出来，可是，不是应该要先晕船，再服药吗？
    涵星一看到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心里就有了答案，连忙吩咐一旁的一个小內侍道：“你赶紧去找太医！”
    这艘船上都是皇亲国戚，船上当然也配了太医。
    小內侍一听四公主要给端木四姑娘请太医，那是应得老快。
    甲板上的几个內侍都行动了起来，一个去叫太医，两个搬来桌子椅子，安放在甲板上，甚至还有人搬来了一个红泥小炉，给她们煮起茶水来。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下了，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矮胖的太医拎着一个药箱风风火火地跟着小內侍来了，急得是满头大汗，生怕岑督主的义妹有什么不好。
    “应太医，你有晕船药吗？”
    涵星的一句话差点没把应太医给问傻了，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要晕船药啊。
    应太医以袖口擦擦冷汗，一方面觉得来传话的这个內侍也太不靠谱了，另一方面又松了口气，幸好端木四姑娘没事。
    “有有有。”应太医连声道，打开了药箱，从里头翻找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给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这里面的药丸一次吃两颗。”
    端木绯接过那小瓷瓶应了一声，却见应太医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或者说她手里的小瓷瓶。
    端木绯只得打开盖子，倒出了两颗褐色的药丸，又有內侍恰如其分地奉上了一杯温水。
    在这一道道灼热而殷切的目光下，端木绯无奈地吞了药，心道：她差点以为她是得了什么绝症呢！
    应太医浑身一轻，又叮嘱道：“端木四姑娘，这药每天早上空腹时服用两颗就好。这船上浪头大的时候，一起一伏的就容易晕船。有的人晕船时那真是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吐着吐着也就习惯……”
    几个内侍狠狠地瞪着应太医看，觉得这个太医还真是不会说话，没事说这些干嘛，不怕坏了四姑娘的胃口吗？
    应太医被他们看得连忙闭嘴，呵呵笑着，叮咛了几句服药的口忌，又说要是端木绯有什么不舒服，尽管来找他，之后，才提着药箱讪讪地走了。
    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端木绯身上，没人注意到舒云何时从船舱里也走上了甲板，她已经被眼前这一幕看得呆住了，眸色明明暗暗。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想起了二皇兄的嘱咐，终于还是款款上前，笑着唤道：“四皇妹，端木四姑娘，你们也出来看风景吗？”
    楚青语也跟着舒云一起出了船舱，却是没有再往前走，一动不动地站在船舱口，看着被众人包围的端木绯，看着她娉婷而立，明眸善睐；看着她盈盈一笑时，笑靥如花；看着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楚青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端木绯，微微笑着，然而，笑意不达眼底。
    这一世的不同都是从有端木绯这个人开始的。
    原来此时此刻耿海本该活着，与岑隐分庭抗衡；
    原来大皇子慕祐显根本就不曾去过南境战场，他本该在这次南巡的队伍中；
    原来二皇子慕祐昌这个时候应该比大皇子、三皇子都要有圣宠，也不该被皇帝驱逐出宫；
    还有涵星，原本上一世的涵星早早就死了……
    楚青语又看向了笑容可掬的涵星，目光微凝，素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一世与上一世的差别又何止是这些，还有封炎，舞阳，戚氏……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时常怀疑要么前世是一场梦，要么她此刻才处于梦境中……
    指甲掐进柔嫩的掌心，疼痛提醒楚青语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现实，而非梦境。
    端木绯，都是因为端木绯的存在，让一切都变了，都乱了！
    如果……
    如果没有了端木绯，会不会这一世的轨迹就都能导回到“正轨”呢？！
    既然一切都是始于“端木绯”这个变数，那么一切就也该终于她才对。
    没错，端木绯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楚青语的眸子里猛地蹿起了一簇火苗，唇线绷得更紧了，锐利如刀锋。
    她半垂眼帘，掩住眸中的火热，漫不经心地以纤纤手指卷着手里的帕子，一下又一下。
    她根本就不想过去，那日翠微湖畔的一幕幕还犹在眼前，她过去也只是自取其辱，但要是不过去……
    楚青语觉得她的左脸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想起慕祐昌那狠戾的眼神，身子微缩。
    她咬了咬牙，又抚了抚自己的衣裙，只能走了过去，身子笔挺。
    走近了，楚青语就能听到了舒云笑吟吟的声音：“……西湖真是太美了，难怪自古以来这么多文人墨客为其赋诗作词。端木四姑娘，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若是没有去苏杭，那可不能说去过江南……”
    舒云的脸上看着笑意盈盈，温婉和善，可是楚青语却敏锐地从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不耐烦，一闪而逝。
    楚青语脚下的步子缓了下来，心念一动，心跳加快了两拍。
    “砰！砰！砰！”
    楚青语心如擂鼓，她忽然想到，她是不敢违背二皇子，但是有些事其实不需要她自己动手，还有舒云呢！
    此次下江南，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走水路，在水上，出点什么意外那是再寻常不过了。
    只要没有端木绯，一切就能渐渐地步上正轨，那么，“那件事”也就肯定能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想着，楚青语心口更热了，清丽的脸庞上不露声色，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栏杆边，凭栏远眺，似是在欣赏周围的风景。
    可惜，不但是端木绯，就连涵星也不喜欢楚青语，涵星一看到她，就噘了噘嘴。
    涵星向来娇气，不会勉强自己，直接就拉起端木绯的手道：“绯表妹，走，我们到船尾钓鱼去！”
    在船上是该钓鱼，涵星真是会玩！端木绯频频点头，看也没看楚青语一眼，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其实，船队才刚刚驰出码头不久，此刻并非是钓鱼最好的时机，但是甲板上的内侍们一听端木绯要和四公主钓鱼，一呼百应，一个个都十分机灵，有的赶紧去准备钓具，有的引着她们去适合垂钓的位置，有的去准备饵食，又忙碌了起来。
    涵星和端木绯身边热闹得很，相比下楚青语这边却是冷清得很。
    “……”楚青语僵立在扶栏边，眼睁睁地看着这对表姐妹都没搭理自己，开开心心地携手钓鱼去了。
    她们不仅没理楚青语，也没叫上舒云一起钓鱼，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舒云心里同样有些不快。
    她停留在原地，并没有再凑上去，看着表姐妹俩的背影，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岂有此理，四皇妹根本就没把自己这个皇姐放在眼里，就算她的母妃是贵妃又如何，大皇姐都不似她这般骄矜！
    尤其是这个端木绯，她也不过是首辅府的一个孤女罢了，派头倒是比自己堂堂三公主还大！
    舒云微咬下唇，心里有一种冲动，真想找父皇告一状。
    哼，就算端木绯有岑隐当义兄又怎么样，岑隐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舒云越想越是不悦，这时，楚青语从后方走到了她的身旁，柔声道：“三皇妹，你不和四皇妹她们一起去钓鱼吗？这船上的时光枯燥，你和四皇妹、端木四姑娘都是姑娘家，去钓钓鱼也好消磨消磨时光。”
    楚青语神态温和地端出皇嫂的架势，不着痕迹地把自己与舒云她们三个未出嫁的姑娘区别开来。
    楚青语的这几句话仿佛火上浇油般，让舒云愈发觉得自己仿佛被排挤了！
    舒云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哼道：“本宫才不喜欢钓鱼呢！无趣得很！”
    舒云嘴上这么说着，那略显阴沉的眼神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她本来就想着要给端木绯一个教训，此时此刻，这种想法变得更强烈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只是给端木绯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二皇兄应该不会怪自己的。
    舒云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看着端木绯与涵星绕过了船舱。
    －－－－－－题外话－－－－－－
    京城和南巡两边的剧情交叉进行。

454讨好
    “四……公主殿下，四姑娘，二位看看这里，”给她们引路的小元子热情地说道，“此处可以看到往来行船，还有远处的青山白云，在这个位置吹吹风，钓钓鱼，最合适不过了。”
    他正说着，后面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个內侍殷勤地拿来了各种钓鱼的渔具，不仅是钓竿、鱼饵与水桶，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渔网、鱼叉、长柄捞鱼网等等。
    涵星兴致勃勃地每样都把玩了一番，端木绯不禁眼角抽了抽，心道：她真的只是想钓鱼而已。
    等內侍帮着在鱼钩上装好鱼饵后，表姐妹俩就坐下钓起鱼来，说是钓鱼，她们俩也根本没闲着，一会儿喝茶吃点心，一会儿赏景，一会儿说话……
    不知不觉中，一盏茶过去……
    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表姐妹俩点心吃了不少，可是水桶里却是空荡荡的，除了水，还是水，连一尾鱼都没有。
    涵星看着那平静的鱼竿嘟了嘟小嘴，“这钓杆好像不太好，可惜攸表哥不在这艘船上，不然还能找他替我们瞧瞧。”闽州人的水上功夫都好，找李廷攸肯定没错！
    端木绯心有同感地频频点头，没错，绝对不是她们钓鱼的技术不好，是这钓杆的问题！
    在旁边服侍的内侍们表情有些有些怪异，以袖口擦擦额头的冷汗，彼此交换着眼神。要不，他们下水悄悄地把鱼给四姑娘往鱼钩上一勾？
    可是这下水一定会闹出动静，恐怕瞒不过四姑娘的耳目吧？没准还会弄巧成拙？
    几个內侍在心里纠结着，又想着他们是不是该学老莱子彩衣娱亲，替督主逗四姑娘开心……
    端木绯没注意那些个內侍，她正看着前方那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面上倒映出空中那轮金红色的灿日，随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河面上闪着如无数碎宝石般的点点金光。
    她忽然就想到了封炎。
    要是封炎在，就算不能帮着她钓鱼，也能帮她用渔网捞不少鱼上来……
    想着封炎站在船头撒网捞鱼的样子，端木绯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忍俊不禁。
    封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过来……
    她忍不住转头朝北边望了一眼，即便以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本就不可能看到京城。
    沙船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南边行驶，船队滑过河面，激起阵阵涟漪，等船驶远后，河面又慢慢地恢复了平静，船过水无痕。
    在运河上行了几天，端木绯完全没有晕船的迹象，每天都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
    然而，好日子不长。
    这些公主皇子们虽然伴驾出行，但是功课还是不能落下的，于是，端木绯没逍遥三四天，又发现自己竟然要跟着涵星一起上课，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书房的太傅们个个都认得她，对她在课堂上发呆睡觉，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没看到。
    “端木四姑娘……”
    一个男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惊得端木绯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正襟危坐地坐好，心里想的是：何太傅不会是又要让她示范了吧？！
    下一瞬，她却对上了涵星那双忍俊不禁的眼眸。
    涵星笑得乐不可支，故意粗着嗓门继续说：“你放心吧，何太傅刚才让我们每人写一张字，他自己去甲板看风景了。”
    涵星把何太傅的声音学得是惟妙惟肖，端木绯真是自愧不如。
    端木绯噘了噘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涵星，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意思是，你好意思这么吓唬我吗？
    涵星在端木绯身旁坐下，亲昵地用肩膀蹭了蹭她的肩，笑吟吟地说道：“绯表妹，明天船会在锦山堰码头靠岸，我们要不要上岸微服私访？”涵星眨眨眼，哄着端木绯。
    微服私访？！那岂不是就跟话本子一样，端木绯来劲了，眸子里熠熠生辉，拼命地直点头。
    她当然要去！
    端木绯一脸崇拜地看着涵星，还是涵星会玩！
    涵星得意洋洋地笑了，用手指了指茶壶，意思是，还不给本公主奉茶！
    端木绯二话不说地给公主表姐倒了茶，还亲自奉了茶，正色请教道：“涵星表姐，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身后的狗尾巴疯狂地摇摆着，眸子更亮了。
    涵星浅呷了两口温花茶，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然后压低声音在端木绯耳边说：“父皇也会微服私访，不过我们别跟他一起，父皇啊，太招摇了，跟他在一起，玩不尽兴。”
    “锦山堰，本宫以前也来过，印象中还颇为繁荣，尤其是城南一带特别热闹，那里的各种点心好极了，绯表妹，你到时候可记得要空着肚子……”
    “对了，还有青州的梆子戏与我们京戏不太一样，有趣热闹得很，你一定要去看看……”
    表姐妹俩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涵星完全忘了自己还要写字的事，于是乎，等何太傅回来的时候，她就乐极生悲了。
    “四公主殿下，今天课后，你多写十张字，明早交给我。”
    何太傅也不动怒，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同样没写字的端木绯却被轻轻放过了，涵星垮着肩膀应了，也没托辞。
    上次也被罚写字的舒云曾不服气地跟何太傅犟上了，何太傅只轻飘飘地给了一句话，就堵了大伙儿的嘴：“你们的字要有端木四姑娘写得那么好，我也不管你们。”
    端木绯默默地对着涵星握了握小拳头，意思是，努力，写好这十张，不对，应该是十一张，明早她们就可以去微服私访了。
    想到微服私访，涵星又是精神一震，当晚让端木绯陪着她一起写到了深夜，表姐妹俩都是精神奕奕。
    皇帝这次南巡，打着的是蠲赋恩赏、督察河务海防、观民察吏、加恩士绅、培植士族、阅兵祭陵以及了解民间疾苦的名义，现在途经锦山堰，船队就靠岸了。
    锦山堰的官员早就知道圣驾要来，天没亮就守在了码头恭迎圣驾，虽然皇帝的船要临近午时才到，可是圣驾莅临，谁又敢真的等到午时来才来接驾，一早就候着，唯恐皇帝来早了。
    从高高的船上俯视下去，可以看到来接驾的人数以千计，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恭迎皇上莅临锦山堰，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就是一阵繁琐的仪式，皇帝以及一些宗室近臣纷纷下了船，跟着当地的官员浩浩荡荡地走了……
    有了皇帝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自然也就没人管涵星了。
    涵星从船舱里探出半张小脸，朝那摇曳而去的天子旌旗望了一眼，勾唇笑了，对着后方招了招手，“绯表妹，人都走了，我们可以下船了。”
    表姐妹俩大摇大摆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两人都穿上了男装，粉雕玉琢的，看着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她们的样子当然瞒不过船上的那些內侍，內侍们纠结地面面相觑，在他们眼里，四姑娘就这么出去玩，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这万一像戏本子上演的那样，被那些地痞纨绔给冲撞了，那可怎生是好？
    要么他们也乔装打扮成平民的样子，悄悄在后头跟着，护着四姑娘的周全？！
    两个內侍连忙返回自己的房间去换衣裳。
    与此同时，涵星拉着端木绯的小手沿着狭窄的跳板往河岸方向走。
    她笑眯眯地又道：“绯表妹，今天我们可以慢慢逛，本宫昨晚打听过了，父皇今天要先去燕居园小栖，之后还要去巡视堤坝，督察河务，估计要费上一些时候。”
    皇帝要在此处巡视堤坝的事，端木绯也是早知道的，她曾听端木宪提起过，青州锦山堰一带洪水为患，两年一小灾、三年一大灾，洪水数次决堤，朝廷也拨下了不少赈灾款项。
    这一次，皇帝既然亲临巡视，必然会有所表示，不知道会免赋，还是重修堤坝，不管是什么，自家祖父又要为银子头痛了。可怜的祖父……
    其实这里的洪水的问题，并不在于堤坝，而在于上游河流分成两条支流，其中通往温江城的那条支流容易淤堵，以致逢雨季时，河水涌往青山堰，这一带的河面就会暴涨，河水漫过堤坝，甚至于决堤。
    端木绯回首朝着后方波光粼粼的河面看了一眼，正要走下跳板，却被某人面对面地“堵”了个正着，周围静了一静。
    “绯表……弟，你这是要去哪儿？”李廷攸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对女扮男装的表姐妹问道。
    表姐妹俩被抓了个正着，可爱地看着李廷攸。
    反正是被李廷攸逮到，不碍事。
    “……”李廷攸看着这对表姐妹有恃无恐的样子，眼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文质彬彬的样子。
    以他对他这个小表妹和四公主的了解，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就不可能拦下这两个丫头片子。
    李廷攸忽然有些想念封炎，要是封炎在，直接把小表妹丢给封炎就是了，而现在……
    “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李廷攸无奈地说道。
    “攸表哥，你跟大皇兄一样好！”涵星美滋滋地抚掌道。
    呵呵。李廷攸的眼角又抽了一下，每次这位四公主殿下乖巧地叫自己攸表哥时，准没好事。
    李廷攸对着两个丫头伸手做请状，让她们先行。
    涵星也不跟他客气，挽着端木绯走在了前面，精神奕奕地说道：“绯表……弟，我们到前面去逛逛，码头附近有几条街特别热闹。”
    涵星很热情地给端木绯和李廷攸带路，她对锦山堰其实也不熟，不过前面有天子旌旗遥遥指路，跟着旌旗的方向走就对了。
    正对着码头的街道果然繁华，整洁干净，街道两边各式店铺林立，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幌子随风飘舞，摇曳生姿。
    街道上，衣着干净的百姓们来来往往，一个个走路有风，路边的那些铺子看着也都颇为热闹，不时有客人进出。
    端木绯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漫不经心地笑着。
    青州锦山堰连续三年遭了水患，可是现在看着，这里却是一派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景象，这一条街上的百姓都是衣着得体，身上连个补丁也没有，也没见路边有乞丐出没。
    锦山堰的官府还真是“治理有功”！
    “绯表弟，我们去那家食铺吃些东西吧。”涵星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端木绯回过神来，顺着她指的方向朝前方的一家小食铺望去。
    涵星兴致勃勃地说道：“攸表哥，绯表弟，既然在青州，就一定要吃玉米煎饼才行。”
    “拿焦脆喷香的煎饼卷上半肥瘦的猪肉和大葱，卷饼香酥可口，猪肉鲜香软糯，毫不肥腻，保管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对了，还可以加点豆瓣酱或甜面酱，卷豆腐、油条、韭菜、白菜、炸小黄鱼……只要想得到的，都可以卷进去。”
    她说得生动，把端木绯的肚子都说得“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涵星得意洋洋地笑了，拍着胸膛说：“攸表哥，绯表弟，你们尽管吃，今天本宫……公子请客！管饱！”
    表姐妹俩豪爽地叫了一桌菜，大快朵颐，可是她们的胃口其实不大，没一会儿，就酒足饭饱了，就差打一个饱嗝了。
    只剩下李廷攸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不紧不慢，卷个饼，吃下再卷个饼，又吃下……
    眼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碟子没一会儿就快空了，涵星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一脸崇敬地赞道：“攸表哥，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胃口真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喝着消食茶的李廷攸差点被嘴里的茶水给呛到，那张俊朗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
    端木绯在一旁暗暗偷笑，肩膀疯狂地抖动着。谁让她这个表哥这么爱装模作样，假斯文，这下露馅了吧？！
    端木绯忍住笑，说道：“涵星表姐，攸表哥不仅能吃，力气也大。”她笑得意味深长，李廷攸心里咯噔一下。
    他很快就知道何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了，从食铺出去后，表姐妹俩就进入了“逛逛逛、买买买”的状态，而李廷攸则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两人的小厮，大包小包的，双手都拎不过来了。
    逛了两条街后，端木绯逛累了，正好看到了戏园子，连忙提议道：“星表哥，你不是说梆子戏有趣吗？我们进去看会儿戏吧。”
    涵星立刻点头应了，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弟，你肯定会喜欢梆子戏的！”她的体力比端木绯好多了，依旧是步履轻盈，精神奕奕。
    话语间，表姐妹俩就朝戏园走了过去，涵星还记得回头招呼了李廷攸一声：“攸表哥，我请你看戏。”
    “……”李廷攸觉得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让这位四公主请客，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人正要进前方的戏楼，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
    “四弟，端木四公子。”
    即便是涵星一开始没意识到“四弟”是在叫自己，等她听到“端木”时，也知道来人是唤自己和端木绯了。
    她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四个少年公子姑娘笑容满满地朝这边走来，每一张面孔都十分熟悉，二皇子慕祐昌、三皇子慕祐景、三公主舒云和王二公子王廷惟。
    午后灿烂的阳光给这些衣着光鲜的公子姑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形容俊雅出众，不少路人都朝他们看来，暗暗赞着。
    三皇子慕祐景摇着折扇走到了近前，对着涵星含笑又道：“四弟，你和端木四公子还有李公子可是要去看戏？还真巧。”
    这当然不是真的“偶遇”。
    今天皇帝随当地的官员去巡视堤坝，却既没有带上慕祐昌，也没有带上慕祐景。
    两个皇子都不笨，心里明白自己目前并不是皇帝心中理想的继承人，否则不会不把他们带在身边培养的，所以，兄弟俩都更心急了。
    这两年，皇帝对太后和长庆都不冷不热，自耿海五个月前意外过世后，如今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甚至可以左右这个朝堂的人，也就唯有岑隐了。
    岑隐为人一向桀骜乖张，处事待人只凭他自己的喜好，对他们这两个皇子压根毫不理会，所以，他们能够下功夫的就只剩下端木绯。
    借着这次靠岸，两个皇子都跑去找端木绯献殷勤，结果，却发现她早就跟着涵星跑了。
    慕祐昌自是恼恨舒云不及涵星会讨好端木绯。舒云看出二皇兄的不痛快，唯恐被责怪，只能把昨日课上听到的事说了，提及涵星会和端木绯一起来戏园看戏。彼时，慕祐景也听到了，硬是加了进来，所以就变成这样四人行了。
    他们四人在这戏园子斜对面的茶楼等了半个时辰了，终于“偶遇”成功。
    慕祐昌知道端木绯不喜欢楚青语，所以根本就没带楚青语。
    慕祐昌悄悄地给了舒云一个眼色，舒云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涵星，既然遇上了，我们一起看戏吧。”
    涵星一点也不想理会慕祐昌和舒云，偏生这时候戏楼的小二迎上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道：“几位客官可是一起的？敝园正好只剩下二楼的一处雅座了……”
    涵星噘了噘嘴，她一心想着来看梆子戏，期待了好几天，实在不想错过，只好勉勉强强地和慕祐昌等人坐在同一个雅座中。
    慕祐景直接吩咐小二道：“小二，来几壶好茶，再来一桌你们这里拿手的点心……”说着，慕祐景看向了涵星和端木绯，含笑问道，“四弟，端木四公子，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点心？”
    “还有来几碟瓜子和松仁。”涵星连忙补充道，看戏可不能少了这两样。
    小二见他们出手阔绰，笑得更殷勤了，连连应和，“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戏楼里，无论是二楼的雅座，还是一楼的大堂都坐得满满当当，人生鼎沸。
    不一会儿，在板胡和二胡的弦乐声中，梆子戏开始了，今天唱的是白蛇传的第一折收青。
    端木绯和涵星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这梆子戏的唱腔高亢激昂，那些戏子的动作更是粗犷，举止非常夸张，连剧情都别具一格，比如此刻刚登场的青蛇竟然是个男仙，为花脸。青蛇对白蛇一见钟情，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被白蛇所拒，青蛇为了守在白蛇身旁，宁愿由男变女。
    接下来，青蛇的脸谱就成了阴阳谱式，一半花脸，一半俊脸，行头也是左净右旦，趣味十足。
    在京戏里，青蛇从头到尾都是女儿身，端木绯和涵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演绎白蛇传，看得是津津有味，一边嗑瓜子，一边不时地交投接耳，低声议论几句，没一会儿，两人手边的瓜子壳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好！”
    楼下的大堂在青蛇翻了一连串跟头后，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
    慕祐昌也跟着表姐妹俩一起鼓掌，连声叫好，接着他笑吟吟地看向涵星和端木绯说道：“四弟，端木四公子，父……亲应该还会在此逗留数日，巡视河工。这一带有不少名胜，比如锦山、月湖、邶风阁等等，皆是别具一格，难得来此，切莫错过了……”
    慕祐昌想邀请端木绯一起去游玩，神态温和儒雅。
    一旁的舒云见状，心里颇为不快，只觉得端木绯不过一个区区的臣女凭什么让自己的二皇兄堂堂皇子对她如此殷勤！
    舒云抿了抿唇，想去拈一块桂花糕吃，可是心不在焉下，一不小心手腕就撞在了手边的茶杯上……
    “啪哒。”
    茶杯在桌面上晃荡了一下，从杯口洒出些许茶水，茶水正好溅在了舒云的手腕上，幸好茶水是温的，不太烫人。
    舒云不禁皱了皱眉，略显狼狈，她正要掏帕子，一方月白色绣着几片竹叶的帕子已经送到了她手边。
    舒云下意识地顺着这方帕子抬眼朝帕子的主人看去，王廷惟那张斯文俊逸的脸庞映入她眼帘。
    少年对着她微微一笑，如清风朗月，让舒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两拍。
    “砰砰！”
    她抬手接过了那方帕子，对着王廷惟嫣然一笑，然后俯首用那方帕子擦去手腕上的茶水，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瞳孔中微微荡漾起一圈涟漪……
    慕祐昌被舒云打断，蹙眉看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她这么大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慕祐昌压下心里的不悦，还想再开口，却被端木景抢在了前面：“四弟，端木四公子，你们有机会也该看看川戏的白蛇传，那里面的青蛇也是男儿身，配上川戏独有的变脸特技，把青蛇塑造得极具特色……”
    端木绯和涵星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她们好好在看戏，一会儿是慕祐昌，一会儿是慕祐景，一直打搅她们……
    “还要不要看戏了，不看的话就出去吧！”这时，李廷攸忽然出声道，脸上还是带着一抹温雅的笑，语气却很不客气。
    雅座里静了一静，慕祐景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廷攸，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对他堂堂皇子这么说话！
    慕祐昌也是神情微妙，想要发作，但又顾忌李廷攸是端木绯的表兄，担心今日讨好不成，反而引得端木绯心生不快。
    雅座里的气氛古怪极了，外面的弦乐声似乎变得更为响亮，琴弦激烈地跳动着。
    端木绯和涵星彼此互看了一眼，表姐妹俩的眸子里都是亮得出奇，端木绯对着涵星眨了下眼，意思是，幸好她们带了表哥一起来！
    没错。涵星深以为然地也眨了下眼。攸表哥可真棒。
    涵星很殷勤地亲自给李廷攸斟了茶……
    戏台上，剧情走向了一波小高潮，白蛇与青蛇结拜为姐妹，青蛇发誓与白蛇从今后姐妹相依相伴，肝胆相照，患难与共。
    而这时，青蛇第三次改变了脸谱，变为了旦角的脸形。
    戏台上的青蛇此刻一身青衣，身形窈窕，脸白如玉，唇红齿白，清丽不可方物，与他之前的另外两个脸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立刻就引来又一片叫好声与掌声。
    “好！”
    看客们的掌声如轰雷般炸响在戏楼中，声声不绝。
    而这些声音已经传不到慕祐昌的耳中，他目光发直地看着戏台上青蛇旦角，想要鼓掌，却忘了手里还有茶杯，茶杯瞬间脱手，重重地摔在地上。

455戏子
    茶水和碎瓷片四溅开去，那清脆的坠落声连周围的掌声也压不住，一些看客下意识地抬眼朝雅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涵星和端木绯皆是眼角抽了一下，心里暗道：这还有完没完了！到底还让不让人好好看戏了！
    要不是她们还想看下一场白蛇和许仙断桥相遇，她们简直想要走人了。
    楼下的小二听到这里的动静，匆匆地来了，舒云连忙吩咐他收拾地面上的残局，她只以为慕祐昌是不慎失手。
    相比在座的三个姑娘家，雅座中的另外三个少年公子神色则有些微妙，似乎都看明白了什么，三皇子慕祐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径自饮茶；王廷惟脸色阴郁，差点没夺门而去。
    至于李廷攸，眉头紧皱，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
    这“戏”没法看了！
    他蹙眉朝端木绯和涵星看去，两个小姑娘指着戏台上的青蛇，眉飞色舞地讨论他的三张脸谱，似乎对慕祐昌的异状毫无所觉。
    这两个傻丫头！
    幸好自己也跟来了。李廷攸心中暗道，不行，不能让这两个傻丫头被“教坏”了。
    “绯表弟，”李廷攸侧身凑向了身旁的端木绯，压低声音道，“我刚刚在市集那边听到有人说前面的长陵街有人在表演杂耍和戏法，是从闽州来的……”
    他的音量虽然不算大，但也足够涵星听到了，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凑到端木绯耳边道：“绯表妹，我们去看杂耍吧！”
    两个小姑娘一向贪新鲜，喜热闹，二话不说地一起站起身来，随着李廷攸一起离开了雅座。
    慕祐景想要跟上去，但是又犹豫了。
    他回头朝坐在他身旁神情怔怔的慕祐昌看了一眼。
    慕祐昌完全没注意到涵星和端木绯三人离开了，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台上的青蛇，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但见那扮相俏丽的青蛇亭亭玉立，活泼灵动，与白蛇姊妹情深，结伴去了杭州……
    慕祐昌已经看痴了。
    慕祐景看着慕祐昌那痴迷的样子，心如明镜，嘴角勾出了一抹冷淡的浅笑。他这位二皇兄的那点“癖好”也是人尽皆知了……
    想着，慕祐景又不动声色地望了面沉如水的王廷惟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他端起了茶盅，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自从二皇兄大婚后，父皇对二皇兄也开始有所改观，似乎觉得二皇兄走回了“正道”，却不知道这狗改不了吃屎。
    慕祐景眼底掠过一道冷芒。如果他能抓到二皇兄的把柄，让父皇看到二皇兄的种种丑态，那么二皇兄根本就彻底完了！
    想着，慕祐景就心口发热，面上不露声色，慢悠悠地喝着茶。
    至于舒云，见慕祐昌没有追上去的打算，也暗自松了口气。她堂堂公主，才不要做一个臣女的跟屁虫呢！
    小小的一间雅座中，四个人表面上其乐融融，言笑晏晏，实际上，却是各怀心思。
    端木绯和涵星离开雅座后，就跟着李廷攸出了戏园，往长陵街方向去了。
    他们也不用特意问路，一路上就可以不时听到有些人在说前面有两个人在表演西洋的戏法，一个个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地都朝那边走去。
    一听到西洋戏法，涵星的兴致更高昂了，拉起端木绯的小手就风风火火地跟着人流往前跑去。
    长陵街就在一条街外，街尾的一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那些看客不时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
    涵星拉着端木绯灵活地挤过人群，三两下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洋礼服的大盛青年，顶多也就二十余岁，相貌清秀斯文，笑起来有一堆酒窝，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青年手里拿着一顶高高的西洋礼帽，灵巧地转动着方向，让大家看清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帽子。
    跟着，他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从“空空如也”的礼帽里掏出一件又一件的物件来，一会儿是几条丝帕，一会儿是几颗糖果顺手给了几个孩童，一会儿变成一只毛绒绒的白兔，一会儿变成一顶小巧的礼帽，一会儿又有一只白鸽拍着翅膀“扑棱扑棱”地从帽子里飞出，飞翔向上方碧蓝的天空……
    一旁围观的众人都下意识地仰首看着天空中飞远的白鸽，目瞪口呆。
    “啪啪啪！”
    周围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不少人都往地上的竹箩里投了些铜板，发出清脆的“哗哗”声。
    涵星十分大方地赏了一个银锞子，她和端木绯舍不得走了，又看着那个青年表演了铁环戏法。
    涵星不时为对方鼓掌，直把柔嫩的掌心都拍红了，眸子里熠熠生辉。
    等戏法散场时，涵星的怀里就多了一只胖乎乎的白兔，她美滋滋的，仿佛占了什么便宜似的，而李廷攸对于这个傻姑娘几乎有些无语了：这丫头和他的小狐狸表妹性子差得那么多，也不知道她们俩怎么会这么合得来。
    “慕四公子，”李廷攸忍不住说道，“那些西洋戏法不过是障眼法……”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小姑娘用一种好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两双眼睛皆是乌黑清澈。
    “我当然知道。”涵星理所当然地说道，挑了挑眉梢，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不会把本宫当成是三岁小儿吧！
    李廷攸摸了摸鼻子，莫名地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我刚才听人说前面有一家茶楼不仅茶好，而且蜜三刀、芝麻酥糖、丰糕都做得不错。”
    涵星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廷攸，看得李廷攸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
    他清清嗓子，正想再说些什么，涵星忽然笑了，笑靥如花，一边转身，一边手道：“绯表弟，我们喝茶去！攸表哥请客。”
    言下之意是同意了李廷攸的提议。
    端木绯步履轻快地跟上涵星，一不下心又看了一出好戏，她心里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最喜欢看表哥吃瘪了，谁让他喜欢装模作样，这要是君然，早就怼回来了！
    李廷攸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唇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神情悠然惬意。
    太阳开始西斜，他们下船也有两个多时辰了，只在正午吃了些卷饼，此刻涵星还真是有些饿了。
    想着有李廷攸可以扫尾，她放心地又点了一桌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端木绯一起一边吃，一边点评：
    “绯表弟，这个蜜三刀浆亮不粘，香甜绵软，唔，上面的芝麻可真香！”
    “试试这个芝麻酥糖，酥脆香甜，入口即化……我们再多买两盒带回船上去吧。”
    “还有这个鸭尾酥，层层酥皮分明，每一层都是薄如蝉翼，香酥可口。”
    “……”
    她们吃得香，连涵星膝头的白兔都有些蠢蠢欲动，涵星干脆就让小二给送了些菜叶子、葡萄什么的来，把白兔往桌上一放，由着它自己吃。
    李廷攸与那只红眼睛的白兔对视了一瞬间，然后一起动了，皆是俯首，自顾自地吃自己的。
    虽然玩了半天了，但是涵星还有些意犹未尽，“绯表弟，我看离天黑还有些时候，不如我们再去别处玩玩吧……”
    这时，茶楼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嘴里嚷嚷着：“黄老弟，张老弟，你们听说了没？方才冯香园的冯兰川被人高价买走了！”
    一句话引得大堂里一片哗然，一时炸开了锅，那些茶客们都交头接耳地私语起来。
    “不会吧！”大堂里一个尖嘴猴腮的茶客忍不住站起身来，扯着嗓门道，“冯兰川今年才刚红火起来，冯老板怎么舍得这个时候把这座金山给卖了？！”
    在大盛朝，戏子都是下九流的，如同娼优般可以随意买卖，并且后代不得科考入仕，可以说，戏子对于那些个权贵而言，不过是一个随打随杀的“玩物”罢了。
    坐在二楼的扶栏边的涵星和端木绯都被下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这个冯兰川是谁，听着像是个戏园里的名角。
    李廷攸看这两个丫头一头雾水的样子，就知道她们俩根本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李廷攸却是知道的，冯香园就是他们今天去过的那家戏楼，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慕祐昌那双痴迷的眼眸。
    即便是没有去亲自求证，李廷攸心里也觉得十有八九了。
    “他”倒是足够果断啊！李廷攸抬手端起了身前的茶盅，挡住了自己嘲讽的嘴角，幸好自己把这两个傻丫头带出来了，否则没得污了她们的眼。
    楼下的大堂中，那个身穿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已经在靠墙的一桌坐了下来，他的友人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问：“苗兄，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出手这么阔绰把冯兰川给买了？”
    另一个友人殷勤地给他奉了茶。
    茶楼里一楼和二楼的茶客们都齐刷刷地望着那一桌，一个个翘首以待，不知不觉中，四周越来越安静。
    苗姓男子端着茶盅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也是我今天去找冯老板打牌九，正好遇上了。买走冯兰川的人是一个晋商，都说晋商富庶，名满天下，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那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开口就是五千两，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五千两？！”
    其他的茶客们立刻发出阵阵惊呼声，咋舌不已。
    又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羡慕地开口道：“这五千两足够冯老板在附近的几个城镇再建好几间冯香园了吧。”
    “是啊。”苗姓男子也很是羡慕，“那可是大通钱庄整整五千两的银票，我看冯老板做梦都要笑醒，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他与冯兰川父子一场，培养了他十几年，也想他有个好的‘归宿’。”
    “也难怪人家肯花大银子。冯兰川的旦角扮相确实好，可端庄可俏丽可妩媚可娴雅可大方。以后啊，可就看不到了……”
    “早知道今天我也去冯香园看戏了。”
    下面的茶客们对冯兰川赞不绝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唏嘘不已。
    二楼的李廷攸惊讶地扬了扬眉，听这个苗姓男子的描述，他口中的晋商显然不是慕祐昌……他若有所思地在茶盅上摩挲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不过，皇家的事当然与他无关，李廷攸也只是听个热闹，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涵星和端木绯根本没在意楼下，还在商量接下来该去哪儿。
    “绯表弟，我记得街尾是不是有一家绣庄，看那挂在外面幌子，绣得图案有些意思，不如我们去那儿逛逛吧。”
    端木绯想了想，也记了起来，方才他们急着去看人表演西洋戏法，就没进绣庄，现在休息了一会儿，她的体力也恢复了。
    端木绯连忙点头道：“我记得，那间绣庄旁还有一家书铺，没准我还能淘些书……”
    这两个丫头还要买？！还有完没完了！李廷攸看着一旁的大包小包以及小二刚送上来的两盒芝麻酥糖，觉得这活没法干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李廷攸直接打断了端木绯。
    涵星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亮堂得很，西斜的阳光透过树梢照进了茶楼里。
    太阳都还没下山了，天色哪里不早了。
    涵星转头给了端木绯一个古怪的眼神，意思是，攸表哥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看来是。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李廷攸被这两个丫头片子整得已经没脾气了，嘴角抽了抽，“绣庄或者书铺。”挑一家，没商量。
    涵星笑嘻嘻地抚掌道：“攸表哥，你真好！”
    她笑得灿烂如阳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亮得李廷攸几乎无法直视。
    一旁的端木绯乖巧地拎起了两盒芝麻酥糖，道：“攸表哥，我帮你一起拎。”
    涵星把白兔放进篮子后，也很自觉地帮着拎了一样，表姐妹俩看来乖巧得不得了，但是李廷攸很快就意识到他根本就不该对这两个丫头退让，她们俩真是得寸进尺，后来不止逛了绣庄、书铺，还去乐器铺子买了一支玉箫，等他们回到船上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他再也不要陪这两个丫头去逛街了！
    这一晚，李廷攸在心里暗暗发誓，然而第二天，他就自打嘴巴了，他不去理会这对表姐妹，却拦不住别人上门来找他。
    皇帝在锦山堰逗留了五天，李廷攸就陪着表姐妹俩在这一带逛了五天，不但是把周围的名胜古迹都走了一遍，还买了半船的东西。
    这五天中，皇帝当然也没闲着，巡视河坝、遍访名胜、体察民情、领略民风，最后一天，皇帝下旨减免了锦山堰的地丁钱粮，又拨了三十万两白银用于重修堤坝，当地官员感恩戴德，直呼皇恩浩荡，皇上圣明云云。
    圣旨下的那一晚，船队就继续启程，沿着运河蜿蜒南下。
    自他们从蓼城的景安驿码头出发起，这半个月来天气一直不错，只下过几次小雨，偌大的船队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河面上，如履平地，一切又恢复到平静而枯草的船上生活中。
    在锦山堰停留的这五天，涵星和端木绯谁也没去太傅那儿上课，饶是太傅们平日里再和善，都气得不轻，差点没去找皇帝告状，于是，当再次开船后，可怜的涵星被太傅们罚了不少功课，只能灰溜溜地来找端木绯一起代写。
    “绯表妹，本宫可全靠你了！抄写十遍《大学》还有以‘南巡’为题画五幅画，本宫一个人恐怕写上三天也写不完！”
    涵星求人时一向放的身段，更何况，在绯表妹跟前，她也没什么身段和颜面可言，笑得是殷勤又谄媚。
    碧蝉忍不住出声道：“四公主殿下，就算我们姑娘帮您一起抄，你们的字迹也不一样啊。”
    涵星挥了挥手，给了碧蝉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撒娇拉着端木绯的袖子晃了晃，“绯表妹，本宫知道你最厉害了。”
    端木绯被她那娇滴滴的声音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能应下了：“我替你抄还不行吗。”
    “绯表妹，你最好了。”涵星好似猫儿般在端木绯怀里蹭了一番，觉得还是她最仗义了，拍拍胸脯道，“等下次靠岸时，本宫再带你‘微服私访’！”
    一说到玩，表姐妹俩的眸子就是熠熠生辉。
    接下来，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这一赶就是整整一天。
    等拿到端木绯抄好的九篇《大学》，涵星觉得还有些不可思议，若非是她亲眼看着绯表妹照着她的第一份抄的，她几乎要怀疑这剩下的九张是出自她自己之手了，简直是“鬼斧神工”了。
    涵星赞叹不已地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绯表妹，你不去仿字画真是太可惜了，肯定画的比真的还真！”
    碧蝉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看着涵星，心道：四公主殿下，您这是鼓励我家姑娘去卖仿画吗？这样真的合适吗？
    涵星一张张地反复看着那几张字，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摸出怀表看了看，答道：“才酉初。”
    “迟了！”涵星急急忙忙地拉着端木绯就往内室跑，“龙舟那边的晚宴快要开始了！”
    表姐妹俩赶紧了换衣裳，又梳妆打扮了一番。
    饶是宫女和丫鬟们都加快了手脚，她俩还是迟到了。
    今晚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宴，因此参加的只有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宗亲，表姐妹俩抵达时，已经开席了，端木绯蹑手蹑脚地到了安平身边坐下，对她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努力卖乖。
    在安平看来，端木绯无论做什么都可爱极了，若非怕弄乱她的发型，安平又想抬手揉揉她的发顶了。
    可惜，自家蠢儿子不在。
    安平红艳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转头给端木绯说了几个好吃的点心，让她试试。
    端木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大多数人都没注意端木绯是何时来的，他们正在看戏。
    正前方搭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戏台，此刻正在唱《升平宝筏》中的某一场，所谓《升平宝筏》就是《西游记》，不过这是给皇帝看的，自然改了不少情节，但凡对玉皇大帝和西行路上那些国王的嘲讽一概删除，对于大盛和皇帝多有称赞，像这种戏说来不过是为了歌功讼德，彰显国威罢了。
    端木绯觉得无趣得紧，只顾着低头吃菜吃点心喝茶，顺便给每道菜评个分。
    唔，皇帝带出门的御厨果然是御厨中的翘楚啊，大部分的菜都做得恰到好处，加之今天是家宴，人少，也就更方便御厨们发挥了。
    端木绯吃得满足极了，觉得到现在为止，这次南巡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这一路吃得颇为尽兴了。
    端木绯全神贯注地吃着菜，宴会中服侍的內侍自然注意到了端木绯，仔细地关注着督主的义妹喜欢吃什么，又殷勤地把新上的热菜都送到端木绯和安平的座次上。
    这个蘑菇笋片豆腐鲫鱼汤可真好喝，鱼汤被熬成了诱人的乳白色，清甜香润，鲜美可口，汤中带着淡淡的葱香，极是开胃。
    端木绯喝完一碗，就从內侍那边又接过一碗，不知不觉中就喝了两小碗。
    端木绯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在原本死气沉沉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般。
    她好奇地朝戏台的方向望去，发现这出戏已经演到了女儿国国王登场，而引得众人骚动的正是台上那个堪称国色天香、妖娆娇媚的女儿国国王，那旦角正妩媚地唱着：“……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
    十指如春笋纤纤，眸中秋波湛湛，莲步轻移时，裙摆摇曳，如清风拂柳。
    端木绯看着戏台上那个女儿国国王，眨了眨眼，虽然几天不见了，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旦角，这不是那天在锦山堰的一家戏园里饰演青蛇的旦角吗？！
    啊！
    端木绯一下子又联想到了某件事，那些散乱的珠子登时就串成了一条线。
    原来如此，锦山堰的那家戏楼就是冯香园，这个旦角就是那个被晋商买走的冯兰川啊！
    原来是某位皇子借着晋商的名义买回来哄皇帝开心的啊，真够无聊的！
    端木绯也没多想，饶有兴致地继续看起戏来。
    端木绯知道有的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自带某种独特的魅力，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也能让一出原本乏味的戏多了看点。
    比如这位冯兰川。
    他演的女儿国国王实在是太出众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颠倒众生，牢牢地抓住了众人的眼球，连皇帝都连声道好，几次率先鼓掌。
    其他人自然是跟着皇帝连连鼓掌，随着那热烈的掌声，宴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半个时辰后，《女儿国》这出戏就落幕了。
    几个戏子在戏台上站成一排，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
    “好，很好！”
    皇帝再次抚掌，又赏赐了几个戏子，跟着他看向慕祐昌，笑着赞了几句，“阿昌，你找的这个旦角不错，这女儿国国王唱得高贵不失典雅，雍容不失柔媚，真是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失色。”
    “多谢父皇谬赞。”慕祐昌连忙站起身来，对着皇帝俯首作揖，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父皇，这季兰川不仅女儿国国主唱得好，唱青蛇也是一绝，一出《收青》，三换脸谱，精彩绝伦。”
    慕祐昌这一说，皇帝被挑起了兴致，含笑道：“那就再唱一出《收青》朕瞧瞧。”
    《白蛇传》中白蛇白素贞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这也是慕祐昌没有一开始就让季兰川唱青蛇，而是循序渐进，以女儿国国王挑起皇帝的兴趣，再上《白蛇传》。
    那些戏子很快就下去换装了，慕祐昌也笑容满面地坐了回去，觉得这些日子总算是有好事了。
    他沉浸喜悦中，完全没发现，坐在不远处的王廷惟正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幽深不见底，彷如一片表面平静的深海，其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仿佛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456求饶
    弦乐声再次响起，几个戏子粉墨登场。
    坐在慕祐昌对面的慕祐景漫不经心地饮着水酒，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楚青语、王廷惟和季兰川扫过。心道：也不知道他这位二皇兄“后院”失火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宴客厅中，众人又继续喝酒，吃菜，看戏，说笑声不断。
    这几天，皇帝的心情好极了，此刻看着周围一片歌舞升平，他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脸上容光焕发。
    自打罪己诏的事后，皇帝在京城里只觉得压抑，如今出来京巡视，他一下子感觉仿佛挣脱了牢笼般。
    这次他在锦山堰拨银修坝，又减免赋税，临行前当地父母官携万民前来相送，还奉上了万民伞，对他歌功颂德。
    想来，他此次南巡又会是一则佳话，将来必然为后世所称颂。
    世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圣明的君主，他比皇兄更好，更得民心！
    是有了他这十几年的治理有功，才有了如今这片繁花似锦的宣隆盛世，才有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皇帝意气风发，抬手示意內侍再把酒杯填满。
    皇帝下旨拨三十万两白银给锦山堰的圣旨没几天就快马加鞭背地抵达了京城，这时已经进入十月，秋风瑟瑟，落叶纷飞。
    圣旨当然是第一时间到了司礼监，岑隐过目后，薄唇微抿，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是来传旨的小內侍却是噤若寒蝉，隐约觉得督主的心情不是很好。
    “把圣旨递去内阁。”岑隐随手就把圣旨合上，丢在一边，那小內侍唯唯应诺，连忙捧着那道圣旨退下了。
    屋子里的另一个中年內侍上前一步，垂首作揖后，恭声开始禀事：
    “督主，五军都督府那边，武官考核已经进行了近半，不过有几个武官不满没有评上等，冲去了五军都督府和简王府找君世子理论。为此，也有武官暗地里去找了卫国公，卫国公借口圣命，听之任之，看样子是想等着君世子去求他。”
    “督主，今日您可要去一趟宣武侯府？”
    距离宣武侯府库房走水已经整整五天了。
    宣武侯府的一场走水竟然会惊动了东厂，整个京城都为之哗然，这些日子，满京城的人全都盯着侯府，私下更是没少议论。
    但是，自打宣武侯府封府后，就再没有半点消息漏出来，连宣武侯府的人也再见不到一个，其他人就算是好奇，也实在是无人可以打听。
    皇帝如今不在京城，这一出去至少是小半年，现在京城中就是岑隐一手遮天，哪怕是宣武侯府的那些姻亲，都没有人敢去找关系求情的，反而暗暗祈祷，只希望宣武侯府犯的事别太大，免得连累到了他们。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知道了当日京兆尹、端木宪以及几个户部官员也在侯府，忍不住跑去打听，可是京兆尹和几个户部官员哪里敢乱说，一旦涉及东厂，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更何况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复杂。
    见京兆尹等人讳莫如深，京中的各种猜测变得更多了，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件事，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就见岑隐带人亲自到了宣武侯府。
    东厂的安千户早就候在了侯府的大门口，亲自来迎岑隐。
    “督主请。”
    安千户引着岑隐进了宣武侯府的正门，穿过一片整洁的青石板庭院以及一片林荫大树，就来到了侯府外院的正厅，从正厅外，还隐约能看那场大火留下的废墟，看来破败苍凉。
    岑隐进了正厅后，就直接坐在了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旁随行的小內侍习惯地搬了红泥小炉和紫砂壶给他烧水煮茶，仿佛是自家似的。
    没一会儿，宣武侯就被两个东厂番子带来了，他看来形容憔悴，眼窝中一片深深的青影，显然这五天来，他都没有好好休息。
    “参见督主。”
    宣武侯恭恭敬敬地给上首的岑隐行了礼，战战兢兢。
    这几天来，他可谓度日如年，几乎快要吓傻了。
    原本他们计划得好好的，事情也不用闹大，只要他们宣武侯府给了银子、站了大义，事情也就了结了，怎么就会闹到连东厂都出面了呢？！
    这也只是着个火而已，京城每年大大小小的火灾那么多，东厂哪里管得过来！
    宣武侯当然也想找人求情，偏偏侯府被封，东厂的人一点也不讲情面，他一步也出不了侯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厂的人这几天兴师动众地搜府，一副要掘地三尺的架势。
    宣武侯完全不知道他们搜出了什么，心里只能安慰自己，“东西”藏得很好，只有他们父子知道，东厂肯定搜不到……
    他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忐忑，提心吊胆。
    这时，紫砂茶壶的水烧热了，微微作响，宣武侯犹如惊弓之鸟，心跳砰砰加快，心脏快要从喉头跳出。
    安千户也不废话，直接就开始禀起正事来：“督主，属下仔细在库房的废墟查证过，着火的原因是有人在库房中泼了火油，而且还是多处，再以火引燃，库房里放的都是木质家具和账册等易燃物品，那日又恰好有风助燃，火一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说着，安千户意味深长地瞥了身旁的宣武侯一眼，“属下可以确定，是侯府里的人故意放的火。”
    宣武侯虽然力图镇定，但是后颈早就开始渗出了涔涔冷汗，心如擂鼓。
    安千户“啪”地击掌，就有四个东厂番子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黑漆箱子进来了。
    即便没打开这两个箱子，宣武侯也能认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脸色霎时白了，连额角都渗出了汗滴。
    他们……东厂竟然找到了！
    安千户一看就知道宣武侯在想什么，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论起搜查，这京城里就连锦衣卫都逊他们东厂一筹。宣武侯以为他把东西藏在花园暖房后的地窖里，他们东厂就找不着了吗？！宣武侯也未免太低估了东厂！
    几个东厂番子立刻就打开了箱子，露出其中一叠叠账册、地契、屋契、田契、银票等等。
    一股淡淡的霉味与书香味随着两个箱子的打开，扑鼻而来。
    与此同时，那个看炉子的小內侍熟练地提起那个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烫杯、分茶、洗茶、冲泡……动作娴熟优雅。
    很快，他就把刚泡好的茶恭敬地送到了岑隐的手边，淡雅的茶香冲淡了屋子里的霉味。
    “……”宣武侯看着那两个箱子，脸上血色全无，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上首的岑隐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慢悠悠地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径自饮着茶，那优雅的举止宛如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
    岑隐只顾着喝茶，也不说话。
    宣武侯却越发紧张了，摸不准岑隐到底是个态度，他身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心乱如麻。
    岑隐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沉默在厅堂里蔓延开来，落针可闻，只听那厅外秋风吹拂枝叶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周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上首的岑隐还是那般闲适惬意，仿佛在自己家里似的，可是宣武侯却不然，一颗心越提越高。
    宣武侯的眸子里明明暗暗，纷纷乱乱，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咬牙似试探道：“岑督主，犬子王廷惟与二皇子殿下交好，这次还随……”随驾南巡。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千户讥诮地打断了：“二皇子？侯爷莫非还想用二皇子来打压我们督主？！”真是不自量力！
    岑隐根本看也没看宣武侯，垂眸品茶。
    “……”宣武侯的嘴巴张张合合，他也听说过那些个皇子都要讨好岑隐，看来传言不假，除了皇帝还有那位端木四姑娘，恐怕没什么人能入岑隐的眼睛。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
    宣武侯额角的汗珠开始缓缓地下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既然人情不成，那么钱财呢？！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面对一笔凭空掉下来的巨款，岑隐不可能不动心的吧！
    只不过，这季家的千万家财被季兰舟捐给朝廷一半，如今已经只剩下了几百万两了，再分给岑隐一笔的话……
    只是想想，宣武侯就觉得心如刀割，但是这个时候为了保全自家，他也唯有“割肉饲鹰”了。
    宣武侯很快下了决心，抱拳道：“岑督主，刚才是本侯失言。”顿了一下后，他再次试探道，“岑督主，有道是，见者有份。本侯也不是贪心之人，一定会好好酬谢岑督主的。”
    他说得隐晦，言下之意是这里的季家家财，也可以分岑隐一份，只求岑隐放他宣武侯府一马。
    岑隐慢慢地放下了茶盅，狭长幽深的眸子挑了挑，掸了掸身上那大红麒麟袍，斜了宣武侯一眼，似乎根本没听懂一样。
    宣武侯更急了，决定破罐子破摔，把话再说得更明白些，然而岑隐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神态淡淡地问道：“侯爷，你可知道季家这一半家财的用途？”他阴柔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彻整个厅堂。
    宣武侯虽然不知道岑隐为何问这个，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感觉不妙。
    岑隐也不指望宣武侯回答，继续道：“侯爷，当初令外甥女献上季家一半家财时，曾明言是为了南境的战事。皇上离京前也下了旨，明示了这八百万两银子会用于与南怀的战事上。”
    “这事关两国战事，谁动这笔银子，就是在打南境战事的主意，这个人就是南怀派来的探子。”
    岑隐的声音渐冷，说道：“本座算是明白了，你们宣武侯府原来就是南怀的探子。”
    什么？！宣武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得腿软，直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探子就意味着通敌叛国，那可是要灭九族的，他不过是起了那么一点点贪心，想贪季家剩下的那八百万两银子而已。
    宣武侯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树枝般簌簌发起抖来，对着岑隐重重地磕起头来，“咚咚”作响，没两下就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岑督主饶命，岑督主明鉴，本侯绝非南怀探子！”宣武侯声嘶力竭地说道，眼睛里写满了忐忑与恐惧。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品侯爵，即便是犯了什么事，皇帝不在，这京中的人一时也都拿他没辙，就是要治罪也要等皇帝从江南归来，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旦宣武侯府是南怀探子的罪名落实，便是岑隐此刻一刀杀了他，皇帝恐怕非但不会怪罪岑隐，还会觉得岑隐能干。
    这个时候，王家满门的性命都握在岑隐手里，宣武侯再也顾不上季家的家财了，颤声道：“只要岑督主饶过本侯一命，季家剩下一半的家财都可以给岑督主，当是本侯孝敬督主的。”
    宣武侯把额头卑微地伏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小內侍见那个青花瓷茶盅中的茶水少了一半，也不用岑隐吩咐，连忙机灵地又给他重新沏了一盅。
    “侯爷以为本座是什么人？”岑隐又端起了那盅新茶，优雅地先闻着杯中的茶香，并以茶盖慢慢地拂去茶汤表面的浮叶，云淡风轻。
    安千户和几个东厂番子嘴角那嘲讽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宣武侯果然是个眼界见识都浅的，他们督主是什么人，又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俗人，这区区几百万两银子，督主又岂会放在眼里！
    岑隐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是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而且，在大盛历史上，他也是第一个以弱冠之龄就登上如此高位之人。
    然而，宣武侯不敢回答。
    他现在觉得自己是说什么错什么，岑隐寥寥数语就已经把他宣武侯府定为南怀探子，他真怕他再说下去，东厂就要直接把他满门拖去东厂诏狱了。
    一旦进了诏狱，又有几个还能从里头出来的？
    就是侥幸从诏狱出来了，他王家上下还能做人吗？！
    宣武侯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前，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一半，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和整个王家可能都要万劫不复。
    宣武侯的额头冷汗如雨般落下，嘴巴张张合合，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能避开这个问题不答，干巴巴地继续磕头道：“督主明察秋毫，本侯对天发誓，绝非南怀探子。岑督主饶命！”
    厅堂里，又静了一瞬。
    跟着是“咯嗒”一声，像是有什么被人随意地放在了案几上，宣武侯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安千户，你把这些东西先送去户部衙门给端木首辅，让他看看还差多少，指不定都被宣武侯送去孝敬南怀人了。”岑隐淡淡地吩咐道，“给本座继续搜，再慢慢审！本座倒要看看这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玩意！”
    说话的同时，岑隐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看那样子显然是打算走人了。
    宣武侯听着差点没瘫成一滩烂泥。
    “岑督主……”
    此刻，宣武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岑隐就这么走……岑隐要是走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宣武侯垂死挣扎地朝岑隐膝行着爬了过去，卑微而惶恐，想要抱住岑隐的大腿求饶，但是他根本就没机会爬到岑隐的跟前，甚至也不用安千户出马，一个干瘦的东厂番子已经眼明脚快地出脚了，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宣武侯的胸口。
    宣武侯闷哼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东厂番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挡督主的去路，这个宣武侯果然是蠢到家了！
    想着，那个东厂方子不客气地又往宣武侯的身上踹了一脚，把他往边上踢了踢，没好气地说道：“好狗不挡道！”
    至于岑隐，看也没看宣武侯，就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毫不留恋地走向厅外。
    当他走到檐下时，候在檐下的另一个小內侍连忙殷勤地给他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岑隐随意抬臂地拨了下披风，黑色的披风边缘如展开的羽翅飞起，秋风一吹，猎猎作响，绣在披风上的那头白鹰随着披风飞起，仿佛要展翅飞出般……
    “督主！督主……”
    宣武侯还在喊着，声嘶力竭地试图留住岑隐，然而，徒劳无功，他的心中一片冰冷与绝望。
    岑隐很快就来到了宣武侯府的仪门处，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已经候在了那里，赶车的小厮正是小蝎乔装。
    岑隐上了马车后，吩咐了一句：“去染芳斋。”
    小蝎应了一声，就挥着马鞭上路了，隐约听到马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染芳斋就在衣锦街上，距离侯府约莫一炷香的车程，等岑隐下马车时，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蔚蓝色的常服，腰环玉带，配小印，之前那种邪魅冷漠的气息此时早就消失殆尽，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染芳斋里，端木纭见岑隐的马车到了，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明艳大方的笑容。
    这家染芳斋是端木纭新开的铺子，今日第一天开张。
    铺子本就是李氏的嫁妆，自年中收回来后一直没再出租，今天第一天开张。
    这家染芳斋与她们之前开的绣芳斋不太一样，绣芳斋主要卖些精致的小绣品，而染芳斋主要做的是成衣。
    “端木姑娘，”岑隐看着她，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柔和的浅笑，拱了拱手道，“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承公子吉言。”端木纭也拱了拱手回礼，这个手势由她做来，颇有几分英气，“我还指望把这间染芳斋给蓁蓁做嫁妆呢。”
    她话中带着些许沾沾自喜的味道，引得岑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驾车的小蝎自然也听到了，恍然大悟：难怪督主特意跑一趟啊。督主对端木四姑娘还真是没话说。
    端木纭吩咐铺子里的伙计去安置马车，跟着就落落大方地招呼着岑隐：“岑公子，里面请。我这家铺子的招牌叫‘云澜缎’，公子可一定要看看，这可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可要开开眼界了。”岑隐含笑道。
    话语间，端木纭引着岑隐绕过了一座五扇绣松竹梅仙鹤屏风，屏风后是一间隔出来的贵宾室，靠窗的红漆木雕花大案上整整齐齐地放了五卷料子，那些料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端木纭指着前方的那五卷料子，笑得神采飞扬，道：“这就是‘云澜缎’，是蓁蓁根据古书上的配方调配的染料染出来的，研究了数月才成，共有十二种颜色，只是有些颜色太艳丽，不太适合男子。”
    这条衣锦街上到处都是布庄、绣庄，想要在这里把店铺长久地开下去，自然少不了足以口耳相传的商品。对染芳斋而言，“云澜缎”必然会成为一道招牌。
    现阶段“云澜缎”一共有十二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是各具特色，绚烂多彩。端木纭当然不会把“招牌”的配方泄露给其他染布庄，所以为了开这家染芳斋，她又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弄了一间染坊，无论是染布的妇人还是管着配方的管事嬷嬷，都是签了卖身契的。
    染芳斋里的绣娘杨师傅也是从江南请来的，是江南一家老字号里数一数二的师傅，原本是她为了绣芳斋专门请来的，正好如今又开了这家新铺子，干脆就调到这边了。
    开这间染芳斋涉及的琐事比之前的绣芳斋可要多了一倍不止，端木纭一直忙忙碌碌，准备了许久，直到今天才正式开张。
    端木纭也没有大肆宣传，只是平平淡淡地开了张，除了岑隐外，也没有特意去请别人来凑热闹，所以此刻铺子里也就寥寥几个客人，冷清的很。

    不过，端木纭并不在意，她早就细细地考虑过了，这家染芳斋不会跑量，毕竟这“云澜缎”如此独特，染布的方式又繁琐复杂，根本也不可能多产。
    再说了，就像妹妹说的，物以稀为贵嘛。
    想到妹妹，端木纭那双漂亮清澈的眸子愈发明亮璀璨。
    她步履轻快地把岑隐领到那五卷料子前，顺手从其中一卷“云澜缎”扯起一角布料，对着岑隐的手背比了比，“岑公子，你觉得这卷黛蓝色料子如何？”
    黛蓝色，本来略显暗沉，可是这卷黛蓝色料子不同，只要放在阳光下，它就会泛出如大海般绚烂多变的蓝，蔚蓝、海蓝、宝蓝、湖蓝……就如同一块剔透的蓝宝石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出不一样的绚丽光芒。
    端木纭满意地微微颔首，她想得不错，这料子果然很适合岑隐。他应该会喜欢的吧？！端木纭一脸期待地看着岑隐。
    岑隐看着眼前这几卷在阳光下璀璨生辉的料子，有些惊讶，唇角微翘。有趣，端木绯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会折腾出一些新鲜有趣的玩意。
    岑隐忍不住就联想到了经由端木绯改良的火铳，唇畔的笑意渐浓，颔首道：“很好。”
    端木纭笑得愈发明媚，又拿起一卷碧玉石色的料子，再问：“这卷呢，你可喜欢？”
    “很好。”
    “还有这卷……”
    等端木纭连问了三卷料子后，得到的答案都是“很好”时，她的神清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想起了一件事，看着岑隐的神情就复杂起来。她差点给忘了，岑隐和封炎、李廷攸一样，对颜色根本就没什么审美，问了也白问。
    “算了，还是我替你挑一卷料子做衣裳吧。”端木纭也不再问岑隐了，目光在那五卷料子之间来回扫视着。
    岑隐一头雾水地挑了挑右眉，他不是来恭贺染芳斋开业的吗？怎么变成来这里做衣裳的了？

457吃醋
    端木纭没注意岑隐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着：“岑公子，你看，这个宝蓝色色泽鲜亮，适合赴宴；这个碧玉石色淡雅，在家里当常服穿不错；还有这个黛蓝色威仪，适合做大氅……那就做这三身好了。岑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端木纭说着，又转头看向了右侧的岑隐，精致的脸庞上肤光胜雪，笑容明人。
    岑隐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目光微凝，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就这三身。”算了，三身就三身吧……她高兴就好。
    端木纭笑得更欢，脆声道：“岑公子，你放心，这三个颜色肯定很适合你。”
    岑隐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抿唇浅笑，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犹如春风拂面。
    端木纭朝屏风的另一边看了一眼，本来想让杨师傅过来替岑隐量身，可是这时正好有客人问起挂在墙上的一幅绣鸳鸯壁挂，杨师傅正在招呼客人。
    染芳斋开门坐做生意自然是要以招待客人为优先，端木纭也就没去打扰，但又想着岑隐可是大忙人，公务繁忙，恐怕也没时间在此久候，便大大方方地说道：“岑公子，我给你量身吧。”说着，她又吩咐紫藤替她记录尺寸。
    贵宾室的气氛登时就有些怪异，紫藤很想说，其实她也会量尺寸的，可是想到眼前这个青年可是大名鼎鼎的东厂厂督，又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万一一个不慎冲撞了这位贵人……
    只是想想，紫藤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心道：还是自家大姑娘和四姑娘胆子大！
    岑隐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纭，身形微僵，道：“其实……”
    他想说他可以再等一会儿的，然而，端木纭已经开始动手量了，她拿着一根长长的皮尺麻利地自岑隐的背后先量了他的肩宽。
    岑隐微抿薄唇，身形变得更僵硬了，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
    “下巴自然下垂，呼吸平稳……我给你量颈围。”
    “抬臂，放轻松站直就好。”
    “双脚并拢，双臂下垂。”
    “……”
    接下来，端木纭一个口令，岑隐就一个动作，配合“默契”，紫藤对于自家姑娘投以崇敬的目光。
    没半盏茶功夫，端木纭就动作娴熟地给岑隐量好了尺寸，紫藤也工工整整地一一记录了下来。
    端木纭在心里掐算了一下做三身衣裳要多久，便道：“这三身衣裳应该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想了想，她又问道，“岑公子，到时候应该还需要你试一下衣裳，看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你公务繁忙，要不要我把衣裳送到岑府去给你试？”
    “……”岑隐脑中纷乱，还没反应过来。
    端木纭疑惑地眨了眨眼，突然又想起以前李家二舅母曾经说过几位表哥都懒极了，每次给他们做新衣，都懒得试，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把衣裳做大半寸就是了，腰带一系，袍子大点也不妨事。
    还有封炎也是，有一次她听到妹妹问他衣裳可合身，他除了傻笑点头，就没说过别的字眼。
    端木纭干脆自己拍板道：“那就这样吧。”
    “……”岑隐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几乎可以想象她平日里习惯了自己拿主意，想必也是这么对待端木绯的，这代表着她都没有跟自己见外？！
    想到这一点，岑隐狭长的眸子里荡漾了一下，似是有一颗石子丢入湖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就劳烦端木姑娘了。”
    说完这句后，岑隐便迫不及待地告辞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再不走，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答应”下什么来。
    端木纭挑了挑英气的长眉，总觉得似乎岑隐有些不对劲。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又把目光落在她刚才挑的那三卷料子上，唇角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温煦明艳，如春日暖阳般。
    光是看着这三卷料子，她已经想了好几个款式，还要搭配的镶边和刺绣……
    “紫藤，笔墨伺候。”
    端木纭有些手痒痒，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想法都先画到了纸上，灵感如泉涌。
    铺子里的两三个客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去，屏风内外都是静悄悄的，有些冷清。
    不过这冷清也没维持两天，岑督主居然去这么间小铺子定制了衣裳的事很快就在小范围内流传了出去。
    就有机灵的人立刻去打听这家染芳斋，这才知道这原来是岑督主义妹的嫁妆铺子啊。大部分人都自然而然地猜测是岑隐在给义妹做脸和“拉生意”，于是乎，立刻纷纷跟随，结果他们派管事过去一问，却得知没料子了，要定制，而料子稀罕难得，一个月只能得三四件的量，定制的时间已经排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以后了……
    这些人听闻后几乎都要哭了，想要照顾一下岑督主义妹的生意，怎么就这么难！！
    连着两三天，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来问消息的人，这街上的路人看这间铺子进出的人多，也过来凑热闹，有道是，物以稀为贵，倒也有路人因此好奇地下了单。
    铺子的定制生意一下子又排到了半年后。
    还有几个精明的官员悄悄地试图去走端木宪的路子，但是端木宪这段时日已经忙得头昏脑涨，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
    端木宪用了三天时间仔细地看完了东厂送来的那两大箱东西，又算了好几天，足足差了四百多万两。
    端木宪早知道宣武侯府十有八九会挪用季家的这笔钱，但是也不过是短短五年，他原来想着最多也就被挥霍掉几十万两，结果却差了这么多。
    “啪啪啪……”
    端木宪右手熟练地拨着算盘，手指舞得飞快，算了又算。
    好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了算盘的一枚枚算珠被拨动的声音，清脆利落。
    “啪啪……”
    “啪啪啪……”
    端木宪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照理说，王家好歹也是侯门，开国勋贵，百余年来，竟没有丝毫的积累？！
    “……”端木宪停了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现在按照季家的这些账册算，季家家财最多不过一千两百万两，问题是皇帝已经下了圣旨，是说季家要捐八百万两用于南境战事。
    也就是说，一旦按照圣旨行事，那么留下来给季姑娘的家财就只有四百万两了，比原来的八百万两足足少了一半。
    端木宪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只管完成圣命，但是让他这么欺负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实在有点做不出来。他的脸皮可没有宣武侯府那么厚！
    这笔银子是要送去南境的。
    南境的战事已经胶着了两年多，好不容易才从南怀人的手里夺回了几个城池，这个时候，后方的支援决不能断，这八百万两越早送去南境越好，这就意味着自己必须设法逼王家把余下的银子吐出来才行！！
    四百万两可是笔巨款，足够让京中不少世家勋贵一大家子吃用上几十年，一个宣武侯府是怎么在五年里用完的呢？！
    端木宪只是想想，就觉得愁死了。
    现在宣武侯府都被东厂查封了，思来想去，端木宪觉得也只有麻烦东厂了。
    端木宪霍地站起身来，正好撞在身后的圈椅上，发出咯噔的声响。
    文华殿里服侍笔墨的小内侍吓了一跳，就见端木首辅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
    想到岑隐，端木宪就有些犯憷，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如念咒般咕哝着：自己是首辅，是首辅，是首辅……
    “……”那小内侍总觉得首辅有些不对劲，难道是算了几天账，算晕脑子了？
    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了两步，问道：“端木大人，您可要喝……”
    后面的“茶”字还没出口，端木宪忽然动了，箭步如飞地朝屋外走去，仿若未闻。
    他才刚出文华殿，就看到吏部左侍郎迎面走来，笑容满面。
    “端木大人。”
    吏部左侍郎笑吟吟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端木宪对着对方微微点头，他正要去找岑隐，因此也没打算与对方多做寒暄，可是没等他出声告辞，就听对方又道：“端木大人，听说令孙女新开了一间染芳斋……”
    一听到染芳斋，端木宪就猜到对方是为何来找他了，眼角抽了抽，几乎不想听下去了。
    最近这几日，他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怕就是染芳斋了，心里觉得这些一个个真闲，每天就想得做衣裳，难道他们就没有别的正事可以想，可以与他这个首辅商议吗？！
    哎！
    端木宪表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心里却在叹气：莫非整个大盛朝就他一个人在忙吗？！
    他还真是劳碌命。
    要是四丫头在京城就好了，还能给他参谋参谋……
    端木宪忍不住又想起自家的小孙女来。
    端木绯此刻根本就没心思想她家祖父，她正兴致勃勃地跟着涵星一起看热闹。
    表姐妹俩悄悄地躲在船舱外的窗户边，探头探脑地望向船舱。
    里面有两个少年公子，一个着紫色锦袍，一个着湖蓝直裰，皆是俊逸儒雅，气度不凡，此刻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一个面红耳赤，一个眉头微蹙，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您刚刚不就是去找他了！”王廷惟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祐昌，情绪十分激动。
    慕祐昌有些无奈，心里觉得王廷惟无理取闹，但是看着他愤怒时眉眼间隐约透出的那一丝风情，又是心中一荡。
    他耐着性子哄道：“廷惟，本宫说了，本宫只是去船尾吹了会儿风而已。”
    “吹风？”王廷惟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平日里的斯文不复存在，眸子里充斥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似是有一头野兽在叫嚣，似是一波波海浪起伏汹涌，又似是寒风凌冽，“顺便听戏吗？”
    慕祐昌面上僵硬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廷惟，你也知道父皇一向喜欢听戏……这戏子不过是下九流的玩意，你又何必放在心上……”他的声音温柔得犹如暖阳拂面。
    “玩意？”王廷惟脸上的嘲讽更浓了，语调略显尖锐，“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不过是个玩意？！”

    闻言，慕祐昌嘴角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额角青筋乱跳。
    窗外的涵星把这番对话都听在了耳里，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与端木绯交换着眼神，表姐妹俩皆是眸生异彩。
    照理说，非礼勿听，不过涵星和端木绯都瞧二皇子不太顺眼，两人正好路过，看到他和王廷惟在争执，就留下看起热闹来。
    “够了！”慕祐昌微微拔高嗓门，斥道，“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慕祐昌直接甩袖走了。
    只留下王廷惟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慕祐昌离去的背影，原本就阴郁的眼眸变得更阴沉复杂了，其中有怒，有憎，有恨，有悔……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船舱口好一会儿，才转身从船舱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两人吵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两个小姑娘。
    端木绯和涵星又互看了一眼，她俩只听懂了慕攸昌和王廷惟多半是为了那个冯兰川而争吵，也就仅此而已。
    “咳咳……”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表姐妹俩一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李廷攸。
    真是太不巧了！
    三双眼睛面面相对，表姐妹俩的心中都浮现了同一个想法。
    李廷攸是方才看到涵星和端木绯鬼鬼祟祟地缩在这里才过来的，一过来，他就听到了二皇子和王廷惟在争吵，他生怕惊动了他们，只好耐心地在一旁等着，只等他们走了才出声。
    李廷攸看着前方的这两个傻姑娘，明明什么都没听明白，还在这里凑热闹，只觉得一言难尽。
    涵星在看到李廷攸的那一瞬还有些心虚，但是很快，她就理直气壮地仰了仰下巴，道：“攸表哥，这船上每天唱的都是这么几出戏，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所以本宫就和绯表妹出来吹吹风。”
    自从前几天连着唱了《升平宝笺》和《收青》后，皇帝就不耐其烦地每天都让随行的戏班和冯兰川反反复复地演着这几出戏，连几个皇子皇女和一干近臣也会被叫来一起看。
    起初涵星还看得有趣，但是这再有趣的戏看上个两三次，她也就厌烦了，方才就拉着端木绯悄悄溜出来玩了，然后就“莫明”地又看上了一出好戏。
    “……”李廷攸看着理直气壮的涵星，眼角抽了抽，表情更纠结了。
    这个四公主偷听还有理了！
    再看看一脸乖巧的端木绯，李廷攸就忍不住心生一种自家表妹好像被教坏了的感觉，但再一想，不对啊，他这个小表妹可是一颗黑芝麻馅的团子，到底是谁教坏了谁，还不好说呢！
    “总之，你们俩没事少看点‘戏’。”李廷攸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揉了揉眉心。
    他这句话本意味深长，是让这两个丫头少偷听，免得再听到些腌臜事，污了她们的耳朵。
    可是涵星根本就没听懂。
    “攸表哥，你说的是。本宫是不想再回去看戏了。”涵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邀请道，“我们一起去钓鱼吧！攸表哥，你在闽州长大的，你一定会钓鱼吧！”
    上次她和绯表妹两人一起钓鱼钓了半天也没钓到鱼，有了李廷攸的加入，她们一定可以满载而归。
    表姐妹俩皆是一脸期盼地看着李廷攸，乌黑的眸子在璀璨的阳光下忽闪忽闪的。
    “好，我带你们钓鱼去。”
    李廷攸心想着与其让她们俩到处闯祸，那还不如去钓鱼。
    李廷攸默默叹气，觉得自己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偏被这对表姐妹硬生生地逼成了老妈子！
    结果他一出马，还真三两下就钓到了鱼！
    “钓到了！钓到了！攸表哥，你可真是厉害！”
    “绯表妹，你看本宫的鱼钓竿是不是动了？……咬钩了！”
    “哈哈，攸表哥，绯表妹，你们看，本宫钓到鱼了！”
    “……”
    只听涵星娇脆愉悦的声音不时响起，整个人神采飞扬。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端木绯的钓竿也有了动静。
    “绯表妹，你的钓竿动了……小心等鱼把鱼钩咬实了，你再把钓竿拉……”
    涵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示端木绯，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了阵阵喧哗声，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踏在甲板上，响亮刺耳，脚步声渐行渐近。
    端木绯的鱼竿忽然就不动了，很显然，快要上钩的鱼儿被方才的动静吓跑了。
    端木绯倒还算冷静，但是涵星却气坏了，转头不悦地叫住了那个疾步匆匆的丫鬟：“喂，你这么风风火火的，是干嘛呢？！”声音骄纵得很。
    涵星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丫鬟看着有些眼熟，咦，这不是二皇子妃楚青语身边的陪嫁丫鬟连翘吗？
    “……”连翘心里焦急万分，没理会涵星，也顾不上行礼了，就打算绕过涵星。
    旁边服侍的小內侍皱了皱眉，觉得这个丫鬟真是不识趣，先是惊了四姑娘钓鱼，现在又无视四姑娘，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小內侍往前一个跨步，就把路给挡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没听到四姑娘问你话吗？”
    连翘的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慌得心神不宁，也没注意小內侍嘴里说的是四姑娘，而不是四公主。
    见內侍拦着不让她走，她只好慌慌张张地答道：“回四公主殿下，方才二皇子妃与二皇子殿下争吵，不小心撞到了……些许。奴婢正赶着去请太医。”连翘说话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涵星和端木绯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心道：二皇兄（二皇子）这是和人吵上瘾了吗？
    李廷攸看着表姐妹俩，脸色也有些纠结，庆幸自己幸好陪着这两个傻姑娘来钓鱼，否则没准她们俩方才又在“看戏”了。
    涵星挥了挥手，那个小內侍看了一眼端木绯，也就没再拦着连翘，连翘急匆匆地走了。
    被连翘一打岔，涵星也觉得有些扫兴，对端木绯说：“绯表妹，我们回去吧，估计戏也差不多快演完了。”说着，她又看了看水桶里那两尾生龙活虎的活鱼，吩咐那小內侍道：“本宫钓的这两尾鱼你给本宫仔细看顾着，待会本宫要带回去。”
    小內侍连连应声，四公主一向喜欢小动物，黄莺、猫狗、兔子什么的，平日里也没少养，以为她这是要养鱼，心想着是不是要给四公主找个漂亮的鱼缸，以后四姑娘来四公主这里赏鱼时没准就会记起自己了！
    李廷攸静静地看着涵星，对于这位公主的自来熟实在是无言以对，怎么这两尾鱼都变成她的了？！算了，只要这位殿下快点带小表妹回去看戏，别再出来听壁角，什么都好。
    李廷攸亲自送两人回了戏台所在的主船舱，戏台上，《收青》已经唱到了尾声阶段，青蛇换了第三张旦角的脸谱，身段窈窕修长，气质明媚动人。
    下头的观众席上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皇帝以外，三皇子、四皇子、二公主、三公主等人以及几个妃嫔还有一干天子近臣都在陪着看戏。
    端木绯走进主船舱的同时，忍不住朝皇帝身旁的空位望了一眼，原本属于二皇子和楚青语的座位空荡荡的。
    三皇子慕祐景就坐在皇帝的右手边，不时凑过去和皇帝说着话，“父皇，儿臣听说明日船队会经过云蒙山，云蒙山风光秀丽，为青州四大山脉之一，父皇可要停船去游玩一番？”
    皇帝神情淡淡，道：“云蒙山虽然不错，不过还是适宜春游，这个时候去，满山凋零，无趣得很。”皇帝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慕祐景脸色微僵，但还是立刻附和道：“父皇说得是，是儿臣思虑不够周全。”
    话语间，涵星拉着端木绯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收到了端木贵妃一个警告的眼神，涵星俏皮地吐吐舌头，对着皇帝的方向挤眉弄眼了一番，意思是，反正父皇也没发现。
    端木贵妃对这个女儿没辙，又好气又好笑。
    眼看着戏就要结束了，二皇子慕祐昌“悄悄”地回来了，在皇帝的另一边坐下。
    他是皇子，哪怕他再低调，也难免引来不少目光，其中也包括了涵星和端木绯，表姐妹俩“知道”得比旁人多那么一点，敏锐地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有些心神不宁。
    随着一声悠扬的吟唱声，台上的戏落下了帷幕。
    “好！唱得好！”
    皇帝龙心大悦，热烈地抚掌，又将冯兰川厚赏了一番，转头对慕祐昌道：“阿昌，冯兰川唱腔细腻婉转，音色极其纯净，可谓妩媚不失大方，端庄中又透着几分俏丽与情致，不见半分男子的粗糙，妙，实在是妙。”
    这要是平日里能得了皇帝这般夸奖，慕祐昌早就喜不自胜，可是此刻他的脸庞却显得有些僵硬，虚应了几几声，有些心不在焉。
    旁边的文永聚见状，抓住机会出声附和道：“皇上说得是，奴才看着冯兰川不仅唱功了得，身段表演也好，融花旦与刀马旦与一身，绝了！”
    文永聚自从被岑隐调离御马监后，辗转地待过御用监，后来又被推到了都知监，如今在都知监待了也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他一直没机会在皇帝跟前露脸，自然也就没能重获圣宠，好不容易皇帝南巡，他们都知监的大部分內侍都随圣驾南下，文永聚趁此机会一直跟在皇帝身旁，想要伺机讨好皇帝。
    皇帝南巡要小半年，岑隐又没有伴驾……自己有的是机会。文永聚在心里对自己说，恭敬殷勤地笑着，与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迥然不同。
    慕祐景根本就没在意文永聚。
    他的目光在皇帝和慕祐昌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眸底闪过一抹狠戾。
    机会来了！

458小产
    慕祐景一脸关切地问道：“二皇兄，小弟看你刚才和二皇嫂都出去了，二皇嫂呢？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皇帝自然不会留意儿媳的行踪，此刻被慕祐景一提醒，这才发现慕祐昌身旁的座位空荡荡的，楚青语不知何时不见了。
    慕祐昌在心中暗骂慕祐景，勉强镇定地说道：“多谢三皇弟的关心，你二皇嫂她无事。”
    “二皇兄，可是小弟方才去净房的时候，看到有奴才急匆匆地去请太医，”慕祐景做出一副迟疑的样子，步步紧逼道，“二皇嫂真的没事吗？二皇兄，你怎么不陪在二皇嫂身边呢，不如叫太医过来问问吧。”
    皇帝微微蹙眉，目光在落在了慕祐昌的脸上，手指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慕祐昌嘴角的笑意差点没绷住，正想拒绝，皇帝已经出声道：“来人，宣太医！”
    一直在一旁候命的文永聚立刻就作揖领命：“是，皇上。”
    不一会儿，方太医就行色匆匆地跟着文永聚来了，脸色非常凝重。
    慕祐景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幽深的目光缓缓地从方太医看向了慕祐昌，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一边的扶手，手背上线条绷紧青筋暴起。
    慕祐景心跳砰砰加快，小心地掩住眸底的期待之色。
    “参见皇上，”方太医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他已经从文永聚口中知道皇帝是要问二皇子妃的事，就直接禀道，“臣方才给二皇子妃请过脉了，二皇子妃是……是小产了。”
    方太医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船舱里瞬间就陷入一片死寂中，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震惊地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唯有慕祐景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端木绯和涵星当然也听到了，表姐妹俩的脸上皆是难掩惊讶之色，方才她们是听楚青语的丫鬟连翘说了楚青语与慕祐昌争吵时不小心撞伤了，却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这可不仅仅是“争吵”可以概括的了！
    涵星皱了皱小脸，她本来就看不上二皇兄，却也看不上他竟然低劣到对女人动起粗来！
    连皇帝也是龙颜大变，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失殆尽。
    大皇子慕祐显如今还在南境，皇帝的几个儿子中成婚的只有二皇子慕祐昌，他和楚青语大婚后，皇帝也盼过一阵子皇孙，后来儿媳这边一直没动静，他也就忘了，反正他儿子多，孙子早晚都会有……
    没想到过了一年多，好不容易迎来了关于子嗣的消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皇帝幽深如渊的目光看向了慕祐昌，其中带着几分审视。他这个二皇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吧？
    慕祐昌赶忙站起身来，俯首作揖道：“倒是让父皇担忧了，都是儿臣的过错。”
    晚了！慕祐景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方才二皇兄要是一回来，就直接禀告父皇二皇嫂小产的事，没准还能得到父皇的几分怜惜，只可惜他做贼心虚，非要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二皇嫂“没事”。
    事到如今，主导权已经完全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慕祐景的心跳加快了，再次开口道：“二皇兄，可是二皇嫂身边服侍的人不尽心？二皇兄，小弟知道你一向仁慈，‘宽以待人’，可也不能让这些奴才轻慢了二皇嫂啊！”
    慕祐昌当然知道慕祐景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只能设法把这个话题含混过去，“三皇弟言重了。”他对着慕祐景皮笑肉不笑，“你二皇嫂怎么说也是堂堂皇子妃，身边的奴才怎么也敢怠慢了。”
    慕祐景可不会让慕祐昌轻轻松松地过关，又道：“二皇兄，小弟看着二皇嫂平日里身子挺健朗的啊，那莫非是吃坏了东西？事关皇嗣，二皇兄可以定要彻查清楚……”
    慕祐景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打量着的皇帝的神色。
    果然，皇帝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梢，心里想着：如果说楚青语本身身子康健，那么怎么会突然小产呢？莫非是有人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毕竟楚青语这一胎要是保住了，没准就是皇长孙了！
    皇帝皱了皱眉，二皇儿有一句话没说错，事关皇嗣，必须查清楚才行。
    “方太医，”皇帝又看向了方太医，问道，“二皇子妃怎么会小产？”
    皇帝这句话一问出口，慕祐昌的身子登时一颤，脸上的血色退去了几分，嘴唇也随之轻颤不已。
    慕祐景一直在观察着慕祐昌脸上的每一个变化，立刻就注意到了，自得地又勾了勾唇。
    慕祐景心口一片火热，目露急切地看向了方太医。
    方太医却是忐忑，欲言又止地咽了咽口水，心中暗暗叹气。
    但他到底不会替二皇子隐瞒，迟疑了一下后，还是禀道：“回皇上，是因为二皇子妃的腹部受到了撞击……臣看二皇子妃的脸，似乎被人打……打了一巴掌……”
    方太医说着，把他头伏低了下去，既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二皇子。
    楚青语可是堂堂二皇子妃，又有几人敢掌掴一个皇子妃？！
    周围的一道道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慕祐昌，有的人震惊，有的人心中唏嘘慨叹，有的人面露嘲讽，有的人感觉不妙，有的人暗自得意……
    皇帝面沉如水，凌厉的视线也同样落在了慕祐昌身上，冷声质问道：“逆子，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仅这“逆子”两个字就代表皇帝的心思，皇帝也怀疑是慕祐昌打了楚青语。
    慕祐昌的全身更僵硬了，脸上惨白如纸。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其他人近乎屏息。
    在场的除了几个皇子公主妃嫔外，还有几个宗室勋贵近臣在，一个个皆是神情尴尬，这种皇家的家务事，又是上不了台面的丑事，他们其实完全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啊。
    然而，皇帝在盛怒之下好像忘记他们还在这里了。
    这个时候，他们出声自请退开，似乎也不太好……
    几个天子近臣脸上心中都是好一番纠结，头也大了，只觉得进退两难。
    慕祐昌再次作揖，咬紧牙关，恭声道：“父皇恕罪，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与二皇子妃有了争执，一不小心才……才推了她一把。”他把“掌掴”改成了“推搡”，诚恳地认了错，“是儿臣的错，还请父皇降罪。”
    “你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毛头小儿，怎么连点分寸也不知道！”皇帝脸色铁青地斥道。
    慕祐景气定神闲地笑了，当然知道二皇兄这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可没那么容易！
    慕祐景眸光微闪，扯了扯身旁五公主的袖子，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五公主朝露立刻心领神会，状似不经意地娇声道：“二皇兄，二皇嫂一向贤良淑德，她会和你吵，一定就是二皇兄你不对。二皇兄你有空就该多陪陪二皇嫂，别没事就往外跑！”
    慕祐景皱了皱眉，故意斥道：“朝露你这说得什么话，你是妹妹，倒教训起兄长了！”
    朝露委屈地噘了噘小嘴，说道：“本宫也是心疼二皇嫂啊。二皇兄一会儿和那宣武侯府的二公子琴箫合奏，一会儿吟诗作对，在锦山堰出去看戏也不带上二皇嫂……”
    朝露这番话听来只是小姑娘家家在随口抱怨，然而，慕祐昌一听她提及王廷惟，眼神就心虚地游移了一下。
    皇帝敏锐地注意到了，脸色微变，幽深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心道：是琴箫合奏，还是琴瑟和鸣？！
    只是想想，皇帝的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脑海里又想起了几乎快被他蓄意遗忘的事，那个叫玄信的僧人以及他和慕祐昌的那些荒唐事，只差一点，就让皇家成为京中的笑话！
    “你……”皇帝想问慕祐昌是不是和宣武侯府的那个什么二公子搞在了一起，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件事无论真假都不宜张扬，而且，问了，老二就会说实话吗？！
    他们俩到底有没有私情，查一查便知！
    刚刚朝露说得没错，楚氏一向贤良淑德，她会和老二吵，一定是老二的不是，定是她发现了老二和人有私情，夫妻俩才会起了争执！
    皇帝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那种冰冷不悦的气息无需言语就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
    “父皇……”慕祐昌感觉有些不妥，想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解释起。
    就算是解释了，也只是越解释越糟糕，越解释越引人怀疑。
    此时此刻，皇帝只是看着慕祐昌的脸就觉得厌烦，心里忍不住想起了那句俗语：儿女是前世的债，无债不来！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戏了，只冷冷地丢下了“荒唐”这两个字，就甩袖走人！
    文永聚连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慕祐景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眸底更亮了，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只是故意让一个宫女擦了“玉生香”令楚青语产生晕船欲呕的反应，今日吹得是北风，楚青语果然去了船尾吹风，当然就算她自己不往那边走，他也会令人设法引她去船尾。
    如他所料，楚青语听到了二皇兄和王廷惟之间的对话，他本来也只是冀望于他们夫妻俩大吵一架，把事情闹大了，最好闹到父皇耳中，没想到二皇兄远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配合”。
    这一次，他全盘获胜！慕祐景的眸子里野心勃勃。
    周围似乎更静了。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远去，空气中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喝茶，或是起身走人。
    那些近臣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以不用继续再看皇家的热闹了。他们可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皇家秘闻，免得遭了皇帝的厌弃。
    见戏散场了，涵星和端木绯也站起身来，朝船舱外走去。
    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笑道：“绯表妹，走走走，本宫请你吃鱼，这可是本宫亲自钓的鱼。”她的小脸上掩不住炫耀之色，“你说怎么烧好？”
    之前被她吩咐看顾着鱼的小內侍惊呆了，他还以为四公主是要养着那两尾鱼呢……不过，能给四姑娘吃，那可是那两条鱼的福分。没错。
    论起烧鱼来，端木绯可有不少主意，看看而谈道：“这个时节真是鱼儿肥美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一尾鱼做生脍，鱼头就做个鱼头豆腐菌菇汤，剩下的鱼肚还可以切丝搭配木耳做个凉拌菜，另一尾鱼就来一道葱香红烧鱼脯！”
    表姐妹俩正说道兴头上，后方忽然传来了舒云的声音：“四皇妹，且留步。”
    刚走出了船舱的涵星和端木绯转身看去，就看舒云带着二公主倾月和五公主朝露款款地朝她们走来。
    舒云看也没看端木绯，直接对涵星说道：“四皇妹，我们一起去探望二皇嫂吧？”
    楚青语是几位公主的嫂子，她如今卧病在榻，理当去探望。
    涵星虽然不喜欢楚青语，但也要依着礼数，不能太出格了，就点头应了，却是把端木绯的胳膊缠得更紧了，“绯表妹，你跟本宫一起去吧！”
    她撒娇地蹭了蹭端木绯，意味深长地对着她眨了下眼，意思是，她就陪陪自己吧，否则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
    舒云在一旁无语地看着这对表姐妹在那里表演姐妹情深，差点没甩袖离去。
    “……”端木绯根本就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涵星拖走了，心道：就当陪涵星走一趟吧。待会儿，她们再钓鱼去，两条鱼的鱼肚似乎还不够做凉拌鱼肚呢。
    舒云找了一个內侍带路，几人就去了二楼的某间船舱。
    连翘亲自出来招呼，领着她们进了内室，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又隐约混着一丝血腥味。
    周围静悄悄的，气氛略显悲凉。
    楚青语正躺在床榻上，两眼无神地看着上方的青纱帐，眼神恍惚，看不到焦点。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舒云、涵星她们来了。
    再走近些，端木绯和几位公主就能清晰地看到楚青语的左脸颊上有些红肿，还能看到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很显然，慕祐昌是掌掴了楚青语，而非他说的“推搡”。朝露拉了拉倾月的袖子，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本来在场的几位公主中，二公主倾月最大，该当起姐姐的风范来慰问楚青语，不过楚青语是三公主舒云的亲嫂嫂，因此就由舒云走在了最前面。
    “二皇嫂，”舒云在榻边坐下了，柔声问道，“本宫知道你现在一定不好受，不过二皇兄也是无心的……现在他肯定比皇嫂你还要自责……”
    楚青语还是怔怔地看着床帐，一个字也没说，恍若未闻般。她像是完全没接受这个事实，整个人失魂落魄。
    与此同时，房间里服侍的宫女连忙安排椅子让二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和端木绯坐下。
    楚青语没有说话，沉默与尴尬蔓延着。
    舒云抿了抿唇，一手抓住了楚青语从锦被下露出的纤纤素手，耐着性子又道：“二皇嫂，你可不要钻了牛角尖，你和二皇兄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别的皇侄。”
    舒云的这一握让楚青语有了些许反应，楚青语慢慢地眨了眨眼，心底泛起一股森冷的寒意。
    不会有了……他们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也许就是命！
    她眼底的悲凉愈来愈浓，浓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思绪翻涌如潮水。
    早在锦山堰时，慕祐昌把那个叫冯兰川的戏子买回来的当天，她就得知了，还是她偶然听到两个小內侍闲聊时说起了这件事。
    当时她就奇怪慕祐昌怎么会突发奇想地买了一个戏子回来，就随口问了他一句，慕祐昌告诉她是为了讨好皇帝。她根本没多想，他说什么她就信了，更何况，后来皇帝果然对冯兰川颇为赞赏，因此她一点不曾起疑，甚至还高兴慕祐昌用区区一个戏子就讨了皇帝的欢心。
    意外发生在一个时辰前。
    她本来陪着慕祐昌一起陪皇帝看戏，戏才唱了不到一半，慕祐昌就离开了船舱。她只当他去解手或者吹风，没有在意，不想，她觉得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然后一股恶心的感觉自喉头涌来。
    內侍见她不适，就问她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她想想也好，就带着连翘出去了，今日吹的是北风，清凉的秋风吹在脸上就让人精神一振，她干脆就去了船尾，谁想，却看到慕祐昌和王廷惟待在船尾的一间小船舱里，两人正激烈地争吵着。
    他们都没有发现窗外的她，说话肆无忌惮。
    王廷惟指责慕祐昌喜新厌旧，有了那个戏子后，就不在把他放在心上，慕祐昌一味安抚。
    彼时楚青语还听得一头雾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王廷惟喊叫着说他已经要跟二皇子妃分享慕祐昌，说着什么自古只有新人笑，有谁听见旧人哭……
    楚青语登时如遭雷击般，一下子就明白了。
    竟然是这样。
    原来是慕祐昌和王廷惟之间竟然是那种关系，原来慕祐昌买下那个戏子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贪恋美色。
    楚青语当下只觉得恶心，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外表斯文高贵儒雅的二皇子居然有断袖之癖。
    她忍不住就想到了前世。
    前世，慕祐昌被今上封为了贤王，人人都赞贤王是一个专情不二的男子，与贤王妃九华县主鹣鲽情深，彼时，贤王妃在京城可算是人人艳羡的对象，当然也偶然有人酸溜溜地说贤王妃是仗着长庆长公主撑腰，骄横跋扈，又善妒，没主动给贤王纳侧云云。
    那时，她也曾羡慕贤王妃，觉得对方幸福，觉得对方幸运，不似表哥成聿楠口口声声说喜爱自己，还不是纳了好几个侍妾通房。
    所以——
    这一世，她没有嫁成封炎，阴差阳错嫁了慕祐昌，她也曾自我安慰过，慕祐昌身份高贵，又洁身自好，将来她会取代九华县主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她告诉自己慕祐昌是皇子，将来也有机会问鼎那至高之位，然后把封炎踩在脚底……
    虽然渐渐地，她发现慕祐昌有时候发起火来有些可怕，但是他确实没有要纳通房侍妾的意思……
    没想到慕祐昌的“专情”竟然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
    只是想想，楚青语就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前方一片晦暗无光，连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就站在了船体中央的扶栏边，怔怔地盯着河面。
    连翘担心地看着她，似乎生怕她会跳河，跟着从船舱出来的慕祐昌就来了，如常般对她嘘寒问暖，她可以感受到四周的几个宫女对她投以艳羡的眼神。
    然而，这种艳羡的眼神在此刻的楚青语看来，只觉得讽刺。
    她混乱，她彷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慕祐昌，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般，当慕祐昌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她下意识地看向了他和王廷惟方才待过的那间船舱。
    慕祐昌无疑是敏锐的，他立刻就察觉了什么，拉着她去了船舱二楼的一间房间，试探地问她刚才去了哪里，又安抚她说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
    她不说话，她也无话可说，没想到这反而激怒了慕祐昌，他忽然又变成了那个可怕的人，他说宣国公府的嫡女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听吗，说她家里既然没教好她，他就替她家里好好教教她！
    “啪！”
    半个时辰前的那一巴掌至今还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那一巴掌打得她踉跄地摔倒，肚子正好撞在了案几的棱角上，跟着，她觉得腹痛难当，她的下体还是流血不止……
    再后来，连翘急急忙忙地去给她请太医。
    再后来，她失去了那个还未满两月的孩子。
    ……
    明明此刻她裹在厚厚的锦被中，她还是觉得仿佛身处冰窖般，浑身冰凉，透彻心扉，冷得她只剩下绝望。
    这段时日，她时常觉得恶心，呕吐，但是她一直以为是晕船的关系。
    没想到她竟是有了身孕，这个有慕家血脉的孩子本该是她安身立命的保障，却竟然丧命于孩子的亲生父亲之手……
    慕祐昌……他，他怎么会下得了手？！
    她恨，她怨，她悲，她怒！
    只要想到慕祐昌这个男人，想到他的断袖之癖，想到他的凶暴无度，楚青语就觉得心中那节节攀升的浪潮几乎快要将她覆没，她早就站在了深渊的边缘，前面是无底的黑暗，后面是一只无形的大掌在不断地推搡着她，她没法退，更没办法再往前走……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现在宣国公府不接纳她，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愿意见她，她根本踏不进宣国公府一步；而她嫁的人又是这样一个男人，连孩子都没了。
    恍惚间，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粉色身影，她瞬间瞳孔猛缩，如梦初醒，目光如电般射向了对方。
    端木绯，对了，是端木绯！
    楚青语眼神更冷了，她终于明白是为什么。
    是端木绯，都是端木绯害的！
    都是因为她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还活着，才让一切都变得和上一世不同了！
    本来自己不会和宣国公府决裂，本来自己可以风风光光地嫁给封炎，将来有一天凤临天下，成为天下人羡慕的对象。
    都是因为端木绯才把自己逼得走到了如今这个窘境！
    端木绯这个人就不应该存在！

459软禁
    楚青语的眸子愈来愈幽深，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
    端木绯就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方几旁，默不作声，垂眸默默地数着鞋尖上的穗须。
    她不过是陪涵星过来，与楚青语更是无亲无故，也没打算凑过去，她只是来等着涵星而已。
    然而，那些內侍却无法忽视端木绯，一个个都围着她打转，倒水拿点心，给她递迎枕让她靠着腰背，服侍她比服侍几位公主还要殷勤周到。
    此时此刻，楚青语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她眼里只剩下了端木绯，周围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的一片，如同一片浓雾般。
    她和端木绯是无法并存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端木绯，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楚青语忽然就掀起锦被，如猛虎般从榻上蹿了起来，也没有穿鞋，就赤着脚朝端木绯飞扑了过去。
    嘴里歇斯底里地叫嚣着，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形若癫狂，彷如疯妇般，吓得原来坐在榻边的舒云连退了好几步，心里只觉得二皇嫂是因为没了孩子疯魔了。
    “端木绯……”
    楚青语的眼睛瞠大到了极致，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凸了出来，惨白的纤纤素手朝端木绯抓去……
    然而，在场还有几个内侍在呢，他们哪里会让楚青语伤到端木绯，其中两人的动作极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楚青鱼的胳膊，嘴里嚷嚷着：“二皇子妃这是‘病’得不轻啊！”
    这两个内侍在宫中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对于拿捏那些个“疯癫”的妃嫔宫女什么的，更是最有经验了，三两下就制服了楚青语，还轻而易举地把人推回到了床榻上。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楚青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招她惹她了。
    “放肆！你们两个奴才好大的胆子！”楚青语对着两个內侍疯狂地怒道，用力地挣扎着，“放开我，快放开我！”
    周围的二公主、三公主和五公主已经惊呆了，瞠目结舌，完全反应不过来。
    另一个中年內侍立刻就挡在了端木绯的前方，免得楚青语惊吓到了她。
    “哎呦喂，咱家看着这二皇子妃定是因为郁结在心而疯魔了！”中年內侍阴阳怪气地说道，“依咱家看还是请太医过来问问得好，看看要不要关起来，也免得闹大了，不好收拾……”
    “你……你胡说八道！”楚青语色厉内荏地喊着，快气疯了，心里又有些忐忑。
    她早知道端木绯仗着岑隐为所欲为，一下子想起了当时在蕙兰苑自己被当众掌嘴的事。
    是的，那些内侍为了讨好岑隐肯定会这么做的，此去江南至少小半年，要是自己真的被关起来的话……只是想想，楚青语就觉得怕了。
    以前她也许会幻想慕祐昌会为了她出头，可是如今她已经醒了，她知道慕祐昌根本指望不上，甚至于一旦他知道这件事，为了讨好端木绯，他很可能会如这些內侍般把她软禁起来。
    楚青语不再挣扎，僵硬地坐在床边，脸色惨白，狼狈不堪。
    舒云眉宇紧锁，将信将疑地看着楚青语，不知道到底是该信谁。
    涵星噘了噘小嘴，气坏了。
    这次出京伴驾南巡，端木绯基本上就和她寸步不离，一起吃喝，一起玩乐，就差晚上一起睡了，端木绯哪里有空去害楚青语！
    涵星可不会忍气吞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着楚青语娇声道：“二皇嫂，你把话说清楚，绯表妹何时去害你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绯表妹每天忙得很，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害你！”
    “明明是二皇兄打的你，你倒好意思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地冤枉起别人来！”
    涵星越说越气，一点也不给楚青语留情面。
    舒云听着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快。楚青语好歹也是她的亲嫂子，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涵星怎么也该给自己几分面子。再说了……
    “四皇妹，二皇嫂是你的嫂子，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她说话！”舒云不悦地斥道。
    “三皇姐，那也要看她值不值得本宫敬重！”涵星撇了撇嘴，毫不退让，“就她也配？！”
    舒云更怒，“四皇妹，你说得什么话，二皇嫂那是上了玉牒，为何不配！”
    两个公主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五公主朝露看了看二公主倾月，见她默默垂眸，没去劝，也就在一旁玩着帕子，作壁上观。
    “上了玉牒就不能下吗？！”涵星理直气壮地看着舒云。
    大盛百余年历史中，从玉牒除名的嫔妃皇子公主还少吗？！
    “……”舒云一时语结，哑口无言。
    涵星也懒得再与舒云多言，拉起端木绯的手，就直接走人，她一边走，一边吩咐旁边的那个中年內侍道：“金公公，本宫看二皇嫂一定是疯魔了，你们这些伺候的人可要好好看着，免得再冲撞了‘别人’。”
    “是，四公主殿下。”金公公深以为然，是该再请太医来瞧瞧二皇子妃。
    金公公等几个內侍亲自把端木绯和涵星送了出去，其中一人匆匆地跑去请太医。
    倾月和朝露神情尴尬，也忙出声告辞。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楚青语、舒云和丫鬟连翘。
    空气阴沉沉的，就仿佛暴风雨欲来般，凝重得要滴出水。
    “二皇子妃，您还‘病’着，奴婢扶您躺回去吧。”连翘心疼地把自家姑娘又扶回了榻上，又在她身后塞了一个大大的迎枕让她靠着。
    置身于青纱帐中的楚青语看着脸色更苍白了，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舒云面沉如水，拧着眉头愤愤不平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咬牙问道：“二皇嫂，你与本宫说，那个端木绯到底是怎么害你的？你告诉本宫，本宫去请父皇给二皇嫂你作主！”
    “……”楚青语惨白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周围又静了几息，落针可闻，只有船舱外的喧哗声隐约地传来。
    “二皇嫂，”舒云在楚青语身旁坐下，“你就说吧。这口气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咽下了！”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地看了舒云一眼，眸子里隐约地浮现一层淡淡的水光，看着柔弱可怜。
    此刻，楚青语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知道以她如今的状况，根本就不能与端木绯硬碰硬，必须借力使力……方才她真的太冲动了。
    只可怜了她那个没缘分的孩儿……
    楚青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到了慕祐昌那双狠戾的眼眸以及对方抬手狠狠地朝她脸上甩来的那一巴掌……
    啪！
    她娇弱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那狂风暴雨中的一朵娇花，楚楚可怜，看在舒云眼里却像是楚青语在畏惧着端木绯。
    “有岑隐给端木绯撑腰，你我得罪不起……”楚青语压低声音怯生生地说道，飞快地朝门外看了一眼，那惶恐不安的神情似乎生怕那些內侍会听到一样。
    舒云自然而然地想起方才那三个內侍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样子，更恼了，心口似乎有一团火焰在不停地灼烧着、炙烤着，她的眼眸中也随之燃烧了起来。
    她和二皇嫂还真是可怜，一个公主，一个皇子妃，居然还要看一个臣女的脸色，这简直就是反了！
    舒云心底那股对端木绯的不满再次被挑起，咬牙切齿地喃喃道：“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端木绯！”今日端木绯能把二皇嫂害成这样，还能撇清干系，那下一次，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
    舒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楚青语前一刻还怯懦柔弱的眸子凝结成冰，冷冽阴狠，散发出幽幽的寒气。
    “蹬蹬蹬……”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上二楼的脚步声，连翘连忙走到房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回头禀道：“二皇子妃，三公主殿下，是金公公带着方太医来了。”
    舒云一听，脸色更阴沉了，这个金公公居然还真的去请了太医，这些个捧高踩低的阉人委实是可恶。
    楚青语转瞬就又恢复成之前那种病弱的样子。
    外面的步履声渐近，跟着就是金公公怪腔怪调的声音自房门外传来：
    “方太医，你再给二皇子妃瞧瞧吧。”
    “你刚才那是没看到啊，二皇子妃就跟一个着了魔似的见人就往上扑，咱家看着是疯魔了。哎，这要是冲撞了什么贵人，那可如何是好！方太医，你可得好好给二皇子妃把把脉！”金公公的语气意味深长。
    话语间，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方太医垂首跟在金公公身后，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道：楚青语是堂堂皇子妃，这船上又有几人比她更贵？！
    楚青语置于锦被下的双手狠狠地攥紧，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怒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爆发，只是默默地垂首，眼睫微颤，看着柔弱无依，却勾不起这些內侍一丝怜悯之心。
    “金公公，你还有完没完了！”舒云不耐烦地斥道，心里觉得这个金公公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二皇嫂乏了，要歇下了，你们都出去吧！”
    “这才正午二皇子妃就乏了？”金公公做出一派义正言辞的样子，“依咱家看，一定是二皇子妃哪里不适，三公主殿下，千万不可讳疾忌医！”
    舒云方才被涵星打了脸，如今连金公公都不把她在眼里，她指着金公公的鼻子怒道：“本宫让你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要本宫去找父皇，你才肯走！！”舒云一个字比一个字尖锐。
    床帐中的楚青语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了嘴角，觉得舒云这杆子枪真是好使得紧。
    然而，下一瞬，她就感觉身下一股热流倾泻而出，像是灵魂就要被剥离一般……
    糟糕！
    楚青语登觉得不妙，面如纸色，身子更是摇摇欲坠。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连翘立刻就发现楚青语有些不对，紧张地惊呼出声：“主子！”
    连翘这一喊，金公公、舒云和方太医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楚青语。
    楚青语两眼一翻，人就晕厥了过去，身子也随之瘫软在榻上，一动不动。
    “二皇嫂！”
    舒云也吓到了，再也顾不上和金公公争执，紧张地惊呼起来，花容失色。
    相比下，金公公冷静沉着得很，唏嘘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对着方太医说道：“方太医，你瞧瞧，咱家说得没错吧，二皇子妃果然是身子不适！哎呦喂，这病情可耽搁不得，方太医，你赶紧给二皇子妃看看。”
    金公公心里冷笑：这小产的妇人还不好好地在床上养着，上窜下跳的，这不是自找的吗？！
    这一次，连舒云也不好反驳，只好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方太医自是唯唯应诺。
    连翘吓坏了，连忙道：“方太医，劳烦您了。”她一边说，一边连忙给方太医搬了把小杌子。
    连翘心里是既惶恐又不安，只怪自己竟然没有早发现主子有了身孕，否则也不至于……哎，平日子主子的月事一向有些不准，她只以为这回是因为出门远行才会推迟了，这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接下来，周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了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众人皆是看着方太医，神情各异，沉默蔓延，空气愈发压抑。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空也暗了下来，天空中层层叠叠的云层密布，让天色看着似乎骤然进入了黄昏般。
    船队如常般平稳地在河面上行驶着，关于二皇子妃小产的消息急速地传开了，有人说二皇子妃是因为和二皇子争执时情绪过于激动才小产的；有人说是二皇子把二皇子妃打得小产的，当时很多人都亲眼瞧见的；还有人说二皇子妃因为小产导致精神有些失常，疯魔了。
    不到一天，流言就传得沸沸扬扬，也传到了涵星的耳中。
    “绯表妹，本宫就说她看着就不太对劲。”涵星凑在端木绯的耳边说道，表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课堂。
    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快要正午，外面的日头正盛，金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端木绯忍不住回头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大大的眸子闪着如无数碎宝石般的璀璨光辉，思绪飞转。
    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是她知道楚青语的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的。
    端木绯的瞳孔一点点地变得幽深起来。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从前的楚青语是什么样了，三年半前……不，应该说四年前开始，楚青语就变了。
    很早以前，她就怀疑楚青语也许和自己一样有了一番“奇遇”，让她可以预测到一些将来的事。
    但有些事自己仅能猜测一二，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楚青语自己知道。
    不管怎么样，楚青语能有此“奇遇”，非但没有感恩，反而不择手段，借此为所欲为，她以为她高人一等，却不知道她对未来的所知如同一把吹毛断发的绝世宝剑，这绝世宝剑在掌握一个盖世英雄手中，便能所向披靡，除魔斩妖，可若是落入一个凡夫俗子的手中，一个不慎，那就是伤人又伤己。
    结果，只会让楚青语万劫不复。
    做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自小，楚家的祖父祖母都是这般教导他们这些晚辈，可惜楚青语早就被她的“奇遇”与利欲冲昏了头脑，早就忘了本心了。
    端木绯很快就把楚青语抛诸脑后，她不值得自己为她花费心思。无论楚青语将来会如何，这都是她自己挑选的路。
    阵阵河风拂面而来，端木绯眸光一闪，把头转了回来，乐滋滋地对着涵星说道：“涵星表姐，接下来说不定又要在附近的港口停几天了，我们翘课去玩吧。”
    后面的宫女璎珞听着端木四姑娘“教唆”自家公主去翘课，脸上有些一言难尽。这两个小主子凑在一起，成天就想着玩。
    涵星登时眸子一亮，好奇地看着端木绯，“绯表妹，你怎么知道的？……父皇没提啊。”她记得母妃说起过，父皇打算到了江淮一带再下船的。
    端木绯眨了眨眼，故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附耳对涵星说：“昨日我夜观星象，过些天会有飓风，风浪虽不至于太猛，但是会下上两天暴雨。”其实也不妨碍行船，只是为了圣驾安全，她猜测，十有八九会停船避一避。
    涵星的兴致更高昂了，眸放异彩，又问道：“绯表妹，那你算过没，大概会停在哪里？我们也好先准备一下。”
    自打从锦山堰启程后，在船上已经闷了十来天了，涵星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这下可好了，又可以出去玩了。
    端木绯歪着小脸想了想，飞快地心算着。
    她这次出门带了一幅舆图，这幅舆图还是封炎送的，上面对于运河的位置以及周边城镇的标注远比普通的舆图更为细致，端木绯也不时地打打开看看，对比舆图与实地的差别，或是看看他们的船队此刻开到哪个位置了。
    “我们今早上课前，船队刚经过了玄山，今晚钦天监应该差不多也能看出飓风之兆了……我估计明天应该会停船，周边最近的码头应该就是丹夏县了。”端木绯推测着说道。
    绯表妹可真是神。涵星的眸子更亮了，“绯表妹，这丹夏县本宫以前也不曾去过，也不知道哪里好玩。”
    端木绯读过《大盛地理志》，约莫也知道几处丹夏县周边的景点，笑眯眯地数着手指说道：“我记得丹夏县外有丹夏山，县里县外寺庙颇多，最有名的好像是一座东霞寺。对了，附近应该还有一片丹夏湖，风光秀丽，适宜泛舟赏游……”
    涵星一听泛舟，就皱了皱小脸，吐吐舌头道：“泛舟就免了，本宫现在只想‘脚踏实地’！”
    顿了一下后，她提议道：“绯表妹，干脆我们把攸表哥叫来一起用午膳，顺便问问他丹夏县有什么好玩的。”
    “涵星表姐，你可真聪明！”端木绯笑眯眯地恭维道，虽然她读过《大盛地理志》，但是哪有李廷攸实实在在自己从闽州一路北上京城的人好用。
    璎珞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下李家公子，就招了一个小內侍帮她们去别的船上叫人了。
    如同端木绯所料，当晚船上就有了动静，不少人都很快得知过两天要有飓风影响周边一带，为了圣驾安全，钦天监于次日一早向皇帝请旨在丹夏县停靠两日，避一避飓风，皇帝立刻就允了。
    然后当日中午，船队就停靠在了丹夏县的港口。
    虽然是临时停靠，但是船队早就派出一支禁军从陆地上快马加鞭地赶去丹夏县府衙传讯，因此当船靠岸时，当地的地方官已经带着衙役与城中的富户乡绅候在了岸上。
    皇帝没下船，內侍带着县令等几个当地的官员上了船给皇帝请安，其他人还是等候在岸上。
    这时，才巳时，天色虽然略有些阴，但是还没开始下雨。
    涵星带着端木绯悄悄地溜下了船，笑眯眯地安抚李廷攸道：“攸表哥，你放心，绯表妹说了，白天不会下雨的，飓风要到夜里才会刮到这里……我们可以好好玩一天。”
    “……”李廷攸不知道说什么，表情木然，他一点也不想去玩好不好。
    今日下船玩，两个小姑娘又是女扮男装，白净俊俏，打扮得还算像模像样，但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
    李廷攸也实在不放心这两个小丫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乱跑，这要是被人拐走了，他可没法和家里交代。
    端木绯笑道：“涵星表姐，你不是说想去东霞寺逛逛吗？东霞寺在城东，到时候我们从城东门出去，再去丹夏山一带看看。”
    涵星一副万事不管的做派，“攸表哥，绯表妹，本宫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别带本宫去泛舟就好……对了，当地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和特产，我们买一些带回船上吧。”
    李廷攸只要一想到上次在锦山堰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就对涵星口中所谓的“一些”深感怀疑。
    他几乎就想回头再去叫上几个小內侍当挑夫了。
    话语间，三人已经出了码头。
    码头前方是一条以石砖铺就的道路，路面上石砖磕坏了不少，坑坑洼洼的，街道两边的墙壁斑驳不堪，一道道飞扬在空中的幌子陈旧得褪了色，那些店铺大多门庭冷清。
    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他们身上的衣物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面庞蜡黄憔悴，身形伛偻。
    三人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萧条的景象，空气中透着一种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涵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景象，这与她期待中的繁华似锦全然不同。
    她皱了皱眉，感觉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似的。这个丹夏县未免也太破烂了些！
    端木绯也是驻足，环视四周，心底涌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这一路上，南巡的路线以及圣驾会在哪里停留，比如之前的南直城、蓼城、锦山堰，这些都是事先就安排好的，不似今日会在这丹夏县停靠却仅仅是偶然。
    因此这里的地方官事先并不知道圣驾会停靠在此，也就没费心去粉饰太平。
    这也意味着眼前的这一切才是真正的大盛。
    端木绯知道丹夏县，它和锦山堰一样，都属于京杭大运河沿岸的几个叫得上名号的码头，这几年，丹夏县也曾因为春汛时运河河水上涨遭过些水灾。
    此时此刻，端木绯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撕去那层繁花似锦的假象，这里才是大盛真正的景象。

460休夫
    李廷攸神色平静地站在表姐妹俩身旁，三年前，他一路自闽州北上京城，早就见识了这大半的江山是何等的光景，所以早在圣驾抵达南直城时，他就意识到这些官员在搞什么花样，后来的蓼城、锦山堰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的想法罢了。
    大盛早已每况愈下，可是皇帝和朝廷却还在口口声声地宣扬什么宣隆盛世，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廷攸与端木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三年了，李廷攸待在京城已经三年了，这三年的时光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渐渐成长为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不仅长高了，气质看着也更沉稳了，器宇轩昂。
    不过在端木绯看来，这个李家表哥还是那个喜欢装模作样的少年，只长了个子，没长太多心眼。
    三人之中，也唯有涵星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她上次伴驾南巡，还有这次出京所看到的都是大盛最光鲜亮丽的一面，而此刻这个萧条颓败的县城与之实在是相差甚大。
    “一定是这里的地方官治理得不好，还好父皇来了。”涵星轻声地嘀咕着。
    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一幕总是有些扫兴，李廷攸走到端木绯的身旁，问道：“四公主殿下，绯表妹，你们还要不要进城玩？”
    端木绯与涵星下意识地彼此看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都出来了，当然得看看！
    涵星“啪”地打开手里的折扇，悠然地扇了扇，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道：“攸表哥，小心别露馅了，今天我是你表弟。绯表弟，是不是？”
    端木绯清清嗓子，潇洒地背手而立，“星表哥说得是。”
    于是，三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步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当置身其中时，端木绯愈发感觉到那种冷清萧索的气氛。
    两边的店铺、茶楼里都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客人，店铺的招牌、茶楼里的桌椅破败不堪，两边的店铺关了至少有五六家了，街边不时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乞儿灰头土脸地蹲在角落里，身前都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破碗，里面一个铜板也没有。
    那些目光呆滞的乞儿嘴里反复地喃喃念着：“行行好，各位大爷大妈姑娘公子行行好吧……”
    然而，行人行色匆匆，根本就没人施舍他们一个眼神。
    涵星忍不住就朝路边的某个小乞儿多看了一眼，这个瘦小的女童最多应该不超过六岁，却是面黄肌瘦，那双眼睛在小小的面庞上看来又大又黑。
    当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那个小乞儿捧着破碗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朝涵星、端木绯和李廷攸跑来，嘴里喊着：“这位哥哥，姐姐，俺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行行好，赏俺点吃的吧！”
    小乞儿可怜巴巴地仰首望着涵星，大眼一眨不眨，看得涵星一下子就心软了，打算去掏自己的荷包……
    涵星毫无所觉，但是李廷攸和端木绯都已经感受到街上的其他的乞丐都是精神一振，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涵星的方向射去。
    “星表弟。”李廷攸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拦下了，“我们走吧。”
    李廷攸说走，涵星也就乖乖地跟着走了。
    那个小乞儿本来还想跟上去，却对上了李廷攸锐利冰冷的眸子，吓得她僵立在原地，不敢再追。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一直到前方的分叉路口拐了弯后，感觉到身后再没有那种刺人的目光，李廷攸才又放缓了脚步。
    “星表弟，在那种乞丐聚集的地方，切不可一时心软，随意施舍。”李廷攸半是解释，半是提醒地说道。
    “攸表哥说得对，”端木绯点了点头，想起了一桩旧事，“几年前，不少流民逃难到了京城，沦为乞丐。那年重阳节我去千枫山踏秋时，曾经看到一个姑娘家因为一时心软施舍了一个乞儿，结果引来了一群乞丐，把她团团围住了，那位姑娘因此被‘冲撞’了……后来还是京兆府的衙差及时赶到，才把那些乞儿给驱散了。”
    想到当时的事，端木绯还有几分唏嘘。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又提议道：“星表哥，不如等我们待会儿回船上以后，你再让人过来施点粥米吧。”
    涵星爽快地点头道：“都听你的。”
    她的绯表妹说得准没错！
    看着涵星此刻乖巧又娇气的小脸，李廷攸的唇角不禁微微翘了起来，这位四公主虽然娇蛮，又有些任性，又喜欢差遣人……不过，脑子还不算太笨，至少知道领会别人的好意。
    话语间，他们又走到了分叉路口，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就变得热闹喧哗起来。
    按照路牌的提示，这条街是大庆街。
    大庆街上，两边的店铺皆是装点得金碧辉煌，酒楼、茶铺、点心铺子、米店、布庄等等的各式铺子林立，五花八门，那些小二伙计殷勤地招呼着各方来客，一片繁华热闹，与他们之前经过的码头街和大于街迥然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围是热闹了，但是端木绯和涵星却已经都兴致缺缺了，感觉在这里格格不入。
    表姐妹俩随便逛了逛，买了几盒点心，甚至也还没到东霞寺，就说要回去了。
    李廷攸看着手里轻飘飘的三盒点心，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你们不要再买些什么吗？”这实在不太像这两个丫头的行事啊！
    李廷攸指了指前方的一家茶叶铺子道：“绯表弟，你不是喜欢喝茶吗？”
    涵星体贴地说道：“攸表哥，你想买茶叶的话，直说就好了。”不用拿绯表妹作借口的。涵星算是明白了，难怪绯表妹曾经嘀咕说她这个李家表哥有些“装”，原来是这样啊。
    端木绯在一旁微微点头，仿佛在说，就是就是。
    李廷攸后悔了，他没事去心疼这两个丫头做什么，真是自讨没趣。
    最后三人还是去了那家青莲茶铺，大包小包地买了各式绿茶红茶与花茶，李廷攸看着手里快要提不下的盒子篮子，心里更悔了。
    他怎么就学不乖呢！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经过了大于街，此刻的大于街又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番气氛。
    “走走！都给本大爷走开！”
    “县太爷有令，凡乞丐不许在街上逗留！”
    “违者就抓去县衙门！”
    几个手持刀鞘的衙差在街道上一边粗声嚷嚷着，一边粗鲁地驱赶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和衣衫破旧的百姓，赶着赶着，他们就直接动起手来，蛮横地把那些个手脚磨蹭的人直接抓上了囚车，颇有几分杀鸡儆猴的架势。
    一时间，闹得街上鸡飞狗跳，街边的某些铺子干脆就关上了门，或者就是躲在铺子里不敢出来。
    涵星皱了皱眉，这哪里是官府的衙差，照她来看，简直就跟土匪流氓差不多。
    那几个衙差当然也看到端木绯、涵星和李廷攸，不过见他们三人衣着打扮十分华丽，形容气质也是鹤立鸡群，衙差们就知道这三个少年肯定不是普通的百姓，至少也是富家子弟。
    一个班头模样的人带着两个衙差朝端木绯三人走去，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官府在此办差，三位公子还请换条路走，尽快离开，以免不慎被这些个贱民冲撞到了。”
    “这位差爷，”李廷攸微微一笑，也拱了拱手，同样的动作由他做来，显得风度翩翩，如同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贵公子般，“我们正要离开呢，只不过……”
    李廷攸故意停顿了一下，涵星走到了他身旁，抬手指着前方码头街的方向，默契地接口道：“我们是要回那边去。”
    周围的几个衙差都下意识地顺着李廷攸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就联想到码头街直通丹夏驿。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三个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贵公子说要往那儿去，用的又是“回”这个字，莫非……
    班头和几个衙差又将李廷攸三人扫视了一番，吓得是脸色大变。
    是了，这三个公子哥怕十有八九是这回伴驾来的，而且听这位小公子的口音那可是标准的京片子！
    糟糕，刚才他们驱赶乞丐的肯定都让这三个贵人看到了，那可怎生是好？！
    李廷攸没再理会他们，对着涵星和端木绯使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走吧。
    涵星欲言又止地看了那些衙差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跟着李廷攸和端木绯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三人回到船上时才不过申时，端木绯刚在美人榻上躺下，涵星就来了。
    以她们俩的关系，涵星直接就跟着碧蝉进了内室，在榻边坐下了，她的小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既愤愤不平，又要哭不哭的，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泪光。
    端木绯一看涵星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一下。
    也不等端木绯问，涵星自己就开口了：“绯表妹，本宫刚刚去找父皇了……”她清脆的声音中隐约带着一丝哭腔。
    端木绯从锦被下伸出了小手，握住了涵星的右手。
    涵星眼神恍惚，还在说着：“方才本宫去跟父皇说了我们今日在丹夏县的所见所闻，想要父皇好好治治那个只会媚上欺下、不会治理地方的县令，可是父皇却把本宫训了一顿。”
    涵星的脸色变得愈发苦涩，苦涩中又带着些许迷茫。
    皇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哪里都有闹事的刁民，衙差们办事，又何须她这个公主置喙。
    皇帝说，大盛江山繁华似锦，哪有她说得这般不堪。
    皇帝还说，她有时间偷偷溜出去玩，还不如跟太傅多读读书，也好明是非，免得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
    “涵星表姐，我们一起歇个午觉吧。”端木绯笑眯眯对着涵星掀开了薄被，涵星也不与她客气，脱了鞋就和衣躺了下去，表姐妹手牵着手躺在榻上。
    “涵星表姐，等睡了午觉后，我陪你下棋好不好？”
    “不下围棋，我们下暗棋！”涵星可不敢跟端木绯下明棋，那不是找输吗？暗棋就不一样了，多少带着些运气的成分。
    “好好好，暗棋就暗棋。”
    端木绯笑吟吟地哄着她，见她展颜，就放心了。
    要是她早知道涵星打算去找皇帝告状，一定把她拦住的。皇帝这一路过来，正享受着他所谓的盛世繁华，涵星这么扫他的兴，他当然不会信，恐怕还气得不轻。
    正像端木绯猜测的那样，皇帝此时确实很不痛快。
    这一路盛世繁华都是皇帝亲眼所见的，怎么可能会有假！
    但被涵星方才这么一说，皇帝在屋子里发了好一会儿牢骚，说着说着就心生一念，打算出去看看了，看看他的盛世。
    皇帝吩咐內侍伺候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打算微服出巡。
    然而，他换好了衣裳正打算出门，文永聚就进来了，快步走上前，躬身对着皇帝禀道：“皇上，丹夏县的董县令又来了，正在岸上候着，说是准备了一艘画舫，请皇上过去一观，顺便游河……”
    文永聚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神色淡淡，就不动声色地接着道：“董大人说，这画舫是他们县城中最出名的画舫，名叫藏花舫，舫中藏着一朵倾世名花，不仅姿容绝色，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卖艺不卖身，是个烈性的奇女子。”
    “哦？”皇帝挑了挑眉，果然被挑起了几分兴趣，“文永聚，你在前面给朕……我带路。”
    “是，皇上。”
    文永聚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
    他伺候皇帝也有十多年了，对于皇帝的脾性最了解不过了，知道皇帝的喜好，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才抢到这次南巡伴驾的机会，一定要在皇帝面前出头！
    接下来的三天，大雨如瀑布般倾泻不止，船队就一直停靠在丹夏驿。
    皇帝每天乘坐画舫流连在青楼楚馆，歌舞升平，倒是有几分乐不思蜀了。
    一直等到四天后，雨终于停了，天气放晴，皇帝这才想到要微服私访去看看，就带着两个几个乔装打扮的内侍、锦衣卫出去了。
    丹夏县自不比京城、江南、两广等地的富庶，但是整个县城里那也是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那些个百姓一个个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他还特意去大庆街的一间茶馆喝过茶，听县城里的百姓都在夸县太爷英明神武，前些天又惩治了一批闹事的恶霸，自他到任后他们丹夏县的百姓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云云。
    皇帝心情不错，在茶楼酒馆戏楼里喝了些茶，吃了些酒，又看了一会儿戏后，就回了丹夏驿。
    回去后，皇帝就令人把涵星叫了过来，狠狠地训了她一顿，说是她道听途说，不曾亲眼验证就随便乱说，岂知何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还让她回去好好反省！
    涵星只是因为养在宫里头，所以有几分天真，几分不谙世事却也不傻，听皇帝说了他的见闻，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戏文里也没少演这种欺上瞒下、粉饰太平之事。
    从皇帝那里回来后，涵星就气呼呼地跑去找端木绯，端木绯正坐在船尾喝茶吹风，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旁的两个內侍见涵星来了，给她也搬来了一把酸枝木玫瑰椅。
    涵星坐下后，就把那两个內侍都遣退了，跟着抱怨道：“绯表妹，本宫看，父皇他真是糊涂了！”
    端木绯亲自给涵星斟茶，又把茶杯送到她手中，心道：皇帝何止是糊涂了。
    这几年，皇帝的眼睛和脑子都被所谓的“盛世”糊住了，他不想知道的就当作没看到……大概其中有部分的执念便是起源于十七年前的那场宫变，“篡位”是皇帝心中的一个心病，以至于他心中一直在和崇明帝攀比，想证明他比崇明帝强，想证明他的篡位没有错！
    在她看来，今上未免也太过“贪心”了。
    端木绯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祖父楚老太爷对今上的评价：“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端木绯不知道崇明帝到底如何，但是崇明帝在位三年，澄清吏治，惩冶贪墨，整理度支，收入颇增，可谓勤政之君，这便是端木宪也承认的。
    涵星捧着茶杯，编贝玉齿微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茶汤里一片片沉沉浮浮的茶叶，映得她的眼眸闪烁不已，眼神渐渐恍惚，其中带着一分不悦，两分失望，三分茫然。
    一直以来，在涵星的心目中，她的父皇是英明神武的大盛天子，即便有些缺点，但是人无完人，父皇一直是她仰望与崇敬的对象。
    可是此时此刻，涵星心中一直如泰山般坚定的信念忽然就动摇了……
    涵星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玄信的事，当初明明是二皇兄与玄信有私交，父皇却没有为大皇姐澄清，以致到现在京中还偶有大皇姐豢养僧人的传闻。
    涵星的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苦涩，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了，她的父皇天资聪颖，心思敏捷，文武双全，这样的父皇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只不过是父皇有时候宁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涵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本宫不明白，父皇他怎么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呢？”
    端木绯点了点头。嗯，皇帝确实喜欢自欺欺人。
    “绯表妹，你说父皇这样，算不算掩耳盗铃？”
    算！端木绯又点了点头。
    “就算父皇骗得了自己，也骗不了世人，什么盛世，根本就是粉饰太平！”
    不错！端木绯再次点了点头。
    抱怨了一番后，涵星觉得心情畅快了不少，此刻再回想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好似有些大逆不道，不过她的绯表妹好像并不觉得。
    她的绯表妹真是最好了！
    涵星端起了方才端木绯给她沏的茶，浅啜了一口后，扬了扬眉。唔，真是好茶！绯表妹沏茶的手艺好，攸表哥挑的茶也不错，自己可真是有口福！
    想着，涵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甜甜的浅笑，原本晦暗的眸子也又亮了起来，重现光彩。
    她抿了两口茶后，话锋一转：“绯表妹，你还记得那个文永聚吗？就是我们在宁江镇的古玩铺子里见过的那个太监！最近啊，那个文永聚一直凑在父皇身边，真是碍眼死了。”
    涵星对文永聚这个人没什么好感，想起去年在宁江镇时他给她们推荐了一幅赝品，就觉得此人既没眼光，也没本事，也就是那等想靠着媚上来升官发财的货色！
    这一次南巡更是验证了涵星对此人的评价。
    “自打我们在丹夏驿靠岸后，他每天都带着父皇流连画舫和青楼楚馆，哼，照本宫看，根本就是戏本子里说的奸佞！”
    涵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画舫和青楼楚馆就想起了另一人来，“绯表妹，你知不知道龙舟那边这两天又多了一个‘新娘娘’？”
    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她最近又没在去龙舟那边听戏，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涵星藏了一肚子的话想说，把端木绯拉到船尾的栏杆前，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道：“绯表妹，你说这个‘新娘娘’会不会是青楼楚馆的歌妓？”
    其实那两个內侍站得远，根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涵星却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端木绯闻言眸子登时就亮了，大眼眨巴眨巴，似乎在问涵星是否确定。她还从来没见过青楼楚馆的歌妓呢！
    端木绯好奇地问道：“涵星表姐，她长怎么样？”
    是不是像戏文里演绎的那般风情万种，是不是如李师师、柳如是那般为文人雅士、公子王孙所竞相追逐，是不是在那些青楼教坊中独领风骚。
    涵星的兴致更高昂了，细细地描绘着那个新娘娘，说她“人比芙蓉娇，细柳腰肢袅”；说她娇娇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说她声音婉转如黄莺……
    涵星起初还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地高昂了起来，滔滔不绝，最后无语地嘀咕了一句：“父皇还真是爱往后宫里拉人！”
    对于皇帝的作风，端木绯不予置评，不过，这几年，就她零零散散知道的那几个来看，涵星还真是没说错。
    涵星撇撇嘴道：“要是以后本宫的驸马敢学父皇，哼，本宫就直接休了他！”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涵星说得有理：“要是未来的表姐夫敢这么做，我替你揍他！”就算她不行，还有封炎不是吗？！
    涵星感动地看着端木绯，只觉得自家绯表妹真是哪里都好。哎，要是绯表妹是个男子，她干脆就直接让绯表妹做她的驸马好了。
    不过，要是真这样，那炎表哥该怎么办？
    想了又想，涵星觉得也只能便宜炎表哥了，谁让绯表妹偏偏是女儿身，父皇又给他们俩赐了婚呢！
    涵星心里感觉自己真是退让了一大步，对着端木绯叮咛道：“绯表妹，你听本宫的准没错，以后要是炎表哥敢学父皇那般，你可别手下留情，一定要休了炎表哥！”
    顿了一下后，她又道，“等父皇心情好的时候，干脆本宫带你去求一道休夫的圣旨备着，这婚是父皇赐的，得让他‘负责’到底才行。”
    端木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跟着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瞬间又僵住了。
    休封炎？！
    就算是给她吃雄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啊！

461托付
    端木绯朝船尾栏杆的方向又走近了一步，任由那徐徐微风轻柔地拂在脸上，思绪忍不住就转到了封炎上，也不知道他京里的事办完了没，什么时候能赶上来……
    等他来了，他们就可以一起游江南山水了。
    想着，端木绯的嘴角翘了起来，转头朝窗外看去，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闪着璀璨如星的光芒。
    偌大的船只平稳地在河面上行驶着，如履平地，沙船驶过之处，水面上荡漾起无数的水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如梦似幻。
    端木绯最喜欢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她慵懒地抬手搭在了扶栏上，正想舒舒服服地靠上去，却听后方传来內侍紧张的喊叫声：“四姑娘小心！”
    端木绯被吓了一跳，两个內侍匆匆地跑了过来，一个恭请端木绯后退了两步，另一个则上前去查看那扶栏，随手一推，就听扶栏上发出“咔擦”的声音，最上面的那段扶栏木一下子断开了……
    站在端木绯身旁的那个中年內侍双目微瞠，连忙解释道：“四姑娘，小的方才注意到这栏杆的下方似乎有些毛躁，感觉不对，这才出声，惊扰到了四姑娘，还请四姑娘见谅。”
    他心中既后怕，又是庆幸，与另一个圆脸小內侍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心道：幸好四姑娘没事。
    中年內侍停顿了一下后，对那圆脸小內侍道：“小元子，你还不带四姑娘和四公主殿下进去喝茶，收收惊！”
    小元子连忙领命，恭敬而殷勤地对两位姑娘伸手作请状，“四姑娘，四公主殿下，请。”
    涵星也没心思吹风了，余惊未消地拉起端木绯的小手往船舱方向走去，嘴里说着：“绯表妹，吓死本宫了！我们去安平皇姑母那里拜拜观音吧。”
    表姐妹俩说着走远了。
    那个中年內侍停在了原地，目送表姐妹俩进了船舱后，这才收回了视线，转头又看向了那断开的扶栏，目光凝滞在那略显平整的断口上，眸色幽深。
    很显然，这栏杆不是自然腐朽，而是有人把它锯断了一半……
    锯断扶栏的人显然不怀好意，问题在于，对方针对的是端木四姑娘，亦或是别人呢？！
    方才生怕吓着了端木四姑娘，他才没有声张，但是现在——
    “来人。”中年內侍唤了一声，立刻又有两个小內侍上前听命。
    “给咱家查！”中年內侍冷冷地吩咐道。
    又是一阵微风轻柔地拂来，河面随着船队的行驶哗啦作响，哗啦，哗啦啦……
    今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数百里外的京城亦是如此，金秋的阳光明媚，太阳西斜。
    封炎正坐在一个八角凉亭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默读着，许久才放下了手里的那张绢纸。
    “无宸。”封炎抬眼看向了就坐在他对面的的温无宸。
    温无宸坐在一把轮椅上，他穿着一件青竹色暗纹直裰，乌发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挽起，优雅而又清减。
    他一手持着一方小小的鸡血石，一手持着篆刻刀，小小的篆刻刀在他手中运转自如，运刀稳健轻捷，篆刻刀头下的那方印石上已经隐约地浮现一条条蜿蜒的纹路。
    篆刻刀停了下来，温无宸在印石上吹了一下，那细细的粉末就飘散了开去，可以看出那篆刻刀留下的线条凌厉而不凝重，精细而不婉约，可谓畅快淋漓。
    封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刻了一半的印石上，唇角翘起，“姨母在信上说，她在蒲国一切顺利。”
    这封信正是来自遥远的蒲国，由许景思亲手所书。
    按照去岁的约定，赤德如和牟奈这两位王子的后人将在六年后参加择君大典，决出新王，这些年来，就暂由许景思以王后之尊监国摄政，这眨眼间，已经足足一年了。
    这一年，许景思也没闲着。
    她一方面把持朝政，一点点地扩大她的势力与威信，另一方面又在赤德如和牟奈之间煽风点火，在她的挑拨下，赤德如和牟奈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三个月前，两人又斗了一场，手上的势力因此伤亡惨重，最后又是许景思出面主持大局才把风波平息。
    这场风波后，两个王子元气大伤，相反地，许景思在蒲国却更得人心了，如今蒲国至少有七八成的势力把控在她手中。
    好一会儿，亭子里只有封炎一人的声音，夹杂着庭院里微风拂花木的簌簌声与清脆的鸟鸣声。
    温无宸放下手里的刻刀，静静地听着，温声赞了一句：“阿炎，你小姨还是那般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封炎凤眸微挑，抬眼朝西北方远眺着，眸光微闪，那神情中带着些许怀念，些许心疼，更多的还是引以为傲，“我去岁去蒲国时，曾向姨母提过迎她回国，但是她拒绝了。”
    温无宸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那方鸡血石上，那红艳如火的颜色让他想起了许景思，如今的许景思。
    温无宸慢慢地转着手里的鸡血石，才缓缓地说道：“阿炎，以你小姨的性情，她即便要回大盛，也只会骄傲地归来……”
    许景思自有她的骄傲与坚持，否则她就不肯能在遥远的蒲国，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凭借一人之力，一步步地走到那个地步。
    封炎沉默了，这一些他也懂。
    沉默在亭子里蔓延着，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了细细的风拂树叶声，沙沙作响，似在周围窃窃私语着。
    须臾，温无宸又执起了他的篆刻刀，笑着打发了封炎：“阿炎，你不是还有事，去吧。”话语间，他的刀头稳稳地落下，势如破竹，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封炎确实是还有事，他得去赶去一趟端木家，就起身告辞了。
    再过几天，封炎就要出发去追圣驾了，打算过去问问祖父和大姐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给蓁蓁的。
    想着过不久就可以见到他的蓁蓁，封炎喜笑颜开，他这副傻样子看在端木宪的眼里，那真是碍眼极了。
    既然封炎自己送上门来，端木宪也跟他不客气，把他和端木纭最近半月来备好的一大车东西直接交给了封炎，又酸溜溜地叮嘱了一番：
    “阿炎，你去了江南，可要仔细看着四丫头点，别让她累着了。”
    “四丫头身子弱，可不必你皮厚肉糙的。”
    “还有，你跟四丫头说，她在江南看到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我替她兜着。”
    “……”
    端木宪说，封炎就应，心里想的却是蓁蓁要买什么，当然是由自己给银子了。
    封炎也没掩饰，端木宪轻而易举地看了出来，越看这臭小子越碍眼，便把他给打发了。
    从端木家出来后，封炎就驾着马车原路返回，只是他没有直接回公主，反而在中途把马车停在了一家小小的茶馆前。
    “公子，里边请，可曾订了位？”
    茶馆的老板亲自上前相迎，又吩咐小二接手了马车。
    封炎轻盈地自马车的车夫位上一跃而下，把手里的马鞭也交给了那个小二，对老板道：“老板，本公子订了‘竹’字间。”
    “公子，请这边走。”
    老板引着封炎穿过前面的大堂，然后走过一片青石板庭院往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子走去。
    院子口种着丛丛紫竹，紫黑色的竹竿与那翠绿色的竹叶交相辉映。
    老板在距离院子口三四步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伸手做请状。
    封炎自己进了院子，从堂屋再拐进了东次间里。
    屋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一个着宝蓝色直裰的丽色青年正坐在一张圆桌旁，手里拿着一册书，神态悠闲地翻着书页。
    听闻挑帘声，青年从书中抬眼与封炎四目对视，如朱染的薄唇微勾，“阿炎。”
    “大哥。”封炎笑吟吟地对着岑隐喊道，一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了。他也不跟岑隐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水。
    岑隐把旁边一个一尺来长的红漆木匣子推到了封炎跟前，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封炎却似乎已经知道了匣子里面是什么，抬手在匣子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放在了手边。
    “大哥，京里的事就拜托大哥了！”封炎对着岑隐拱了拱手。
    岑隐微微一笑，看着封炎的眼眸温和如长兄，“你放心吧。一切有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云淡风轻的口吻，由他说来，就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岑隐说的，封炎自然信，只是每每想到岑隐，想到远在蒲国的姨母许景思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地位，他就觉得心痛难当。
    有的仇不共戴天。
    也不可能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封炎浓密的长睫半垂，眸底微有暗影，愈来愈深。
    周围了静了一会儿，封炎抬眼又看向了岑隐，欲言又止道：“大哥，耿海不是说……”
    他才说了这么几个字，就被岑隐抬手打断了。
    岑隐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封炎想说什么，但是，他是不会让耿海如愿以偿的！
    岑隐十分平静，如那结冰的水面般没有一丝涟漪，更没有动摇，“人都已经死了，尘归尘，土归土，留下尸骨遗骸又有什么用？”
    岑隐说话的同时，狭长幽魅的眸子里闪烁不已，脑中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以及那满地的尸体。
    姐姐说，人死如灯灭，一旦没了其中灵魂，其躯壳不过是团血肉罢了，最重要的是他们活着，代替镇北王府的其他人活着。
    阿昭，活着与报仇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曾反反复复、不耐其烦地叮咛过他。
    岑隐捏着茶杯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指尖随之绷紧，几乎要把茶杯捏碎。
    岑隐饮了两口茶后，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神色如常。他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阿炎，你后天就要启程去江南了吧？”
    说到江南，封炎精神一振，眸子里熠熠生辉。
    岑隐脸上的笑意更浓，慢条斯理地接着道：“你这次去江南……”
    封炎认真地聆听着，外面猛地一阵风出来，吹得一扇半敞的窗户“吱呀”地摇曳了两下，庭院里栖息在枝头的雀鸟们受了惊吓，拍拍翅膀飞走了。
    几片残羽与残叶飘飘荡荡地自空中打着转儿落下来。
    等到封炎从这家茶馆出来已经是酉时了，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中彩霞满天，又过了半个时辰，当夕阳落下一半时，岑隐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蝎驾着马车立刻驶到了茶馆门口，安千户也在马车旁，一起迎了过来。
    东厂的几个亲信都知道岑隐有独自喝茶的习惯，时常会去京中的清茗茶楼、雅茗轩以及这间茗品馆小坐，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不喜有人打扰，因此下属们即便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也不敢进去打扰。
    岑隐上了马车后，就把安千户也叫上了马车，小蝎高高地挥下马鞭，啪，马车一点点地加速，沿着宽阔无人的街道往前驰去。
    安千户在岑隐对面坐下，立刻就开门见山地禀起正事来，说的是宣武侯府的事——
    “督主，属下已经查清楚了，宣武侯府在十六年前先宣武侯还在的时候，欠下了三百万两白银，是当年做海运生意时，出海的三艘船遭遇风暴翻了，后来为了挽回这笔损失，先宣武侯又多投了一笔，结果朝廷后来禁海了，已经买下的沙船和货物几乎是血本无归。”
    “宣武侯府不愿意变卖家产，每年只换几分利，就这么拖欠了好多年，后来这笔账利滚利，涨到了三百五十万两。直到季夫人携女回娘家后，宣武侯悄悄挪用了季家的一笔银子，还了这笔欠债。后来又陆续挪了六十余万两重修宅子，买地置产，以及府里其他的一应开销。”
    “宣武侯说，他们侯府对朝廷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和南怀私通。”
    安千户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来，宣武侯这也是被逼急了，为了脱摆叛国的罪名，也只得认下私吞外甥女家产的这笔账。
    岑隐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修长的手指在宝蓝色的料子映衬下白皙如雪，嘴角似笑非笑。
    对岑隐而言，宣武侯府是不是私通南怀，并不重要。
    “你让王家直接把那四百多万两交出来！若是交不出来，该卖什么就卖吧。”岑隐干脆了当地吩咐道，“十天内，本座要见到这笔银子！”
    “是，督主。”
    安千户抱拳领命，心里冷笑：十天内要凑到四百万两，怕是把王家的家底都卖了也不够！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督主说十天，就十天。
    他才不管宣武侯府是不是愿意变卖家产，既然他们敢挪用别人家的银子，就该料到会有事发的一日，区区一个宣武侯府在督主面前自然是微不足道的。
    安千户的眸子里寒光闪闪，就如同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一般。
    安千户在途中就下了马车，又赶往宣武侯府，而马车则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衣锦街。
    岑隐今日是来染芳斋试衣裳的，本来端木纭说亲自给他送去的，但是岑隐还是自己跑了这一趟。
    端木纭已经等在了那里，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岑公子，里边请！”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岑隐，心想：很好，她几乎有八九成把握衣袍应该十分合身，唔，蓁蓁设计的云澜缎好看，岑公子也好看，两者一定是相得益彰！
    想着，端木纭嘴角的笑意更明艳了。
    岑隐总觉得她的思路又跑去了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方向，正想说什么，铺子里的一个蓝衣妇人笑眯眯地找他搭话：“这位公子也是来定制衣裳的吧？”
    岑隐确实是来定制衣裳的，便点头应了一声。
    那蓝衣妇人笑得更热络了，“这位公子，这里的云澜缎那可是稀罕极了！公子，你可一定要试试！”
    她比柜台后的杨师傅还热情，略带一丝炫耀地甩了甩手里的一方帕子，那是一方青莲色的帕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绚烂而柔和的光泽，帕子的一角绣着一只扑蝶的白色小狐狸，狐狸的白毛几乎根根分明，毛茸茸的，精致有趣。
    岑隐当然知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还养了一只白狐狸，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纭。
    端木纭默默地点了点头。
    自家妹妹平日里最喜欢给团子、小八和的飞翩作画了，大部分都是设计成方便刺绣的图案，这一次为了这家新开的染芳斋，端木绯大方地把这些图案都贡献了出来。
    对于那些女客而言，小八哥是黑鸟看着不吉利，马更适合男子，小狐狸则正中她们的心窝，可谓老少咸宜，下至三四岁的孩童，上至五十来岁的老妇，都十分喜欢。
    本来染芳斋是定制衣裳的，可是因为供不应求，已经排到了半年后，在客人们的强烈要求下，铺子里只好兼卖起云澜缎做的帕子和荷包等等的小绣品。
    蓝衣妇人见岑隐的目光在自己的帕子上流连了一下，更得意了，又道：“这位公子，你可别嫌我多话，虽然这云澜缎的衣裳要等上些时侯，可是这好东西经得起等是不是？”
    紫藤在不远处默默垂首，为这个妇人的胆大包天捏了把冷汗。真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岑隐听着那妇人对云澜缎赞不绝口，心里颇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他忍不住看了端木纭一眼，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含笑道：“夫人说的是。”
    他柔和的声音如微风拂在湖面上，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适。
    如果岑隐愿意的话，他可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那蓝衣妇人觉得岑隐真是有眼光又有风度，心道：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俊得很，哪家姑娘这要是嫁给了他，光是看着这张脸就够了是不是？！
    蓝衣妇人忍不住就心生一种想给岑隐做媒的冲动，然而，这一次，她还来不及开口，端木纭已经抢在了她前面，对岑隐道：“公子，请随我到后头试衣吧。”
    端木纭这句话一出口，那个蓝衣妇人登时哑然无声。
    这家染芳斋这半个月来在京中名气很大，才刚刚一开业，就有不少权贵世家的人前来此处定制衣裳，于是乎，京中的一些富户也闻风而动，比如她，也是听亲家说了，才跑来的，看这里都排到了半年后，非但不觉得慢，还觉得物以稀为贵，这家铺子果然不简单！
    此刻蓝衣妇人听着端木纭的意思，这个年轻公子今日不是来定制的，而是来试穿的，就品出几分味道来。这位贵公子的身份肯定高！据说连户部侍郎家的姑娘都排到了四个月后呢！
    生怕自己冲撞了贵人，蓝衣妇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做媒，赔笑道：“这位公子，你忙，我就不打搅了。”她又转过头，去和杨师傅一起挑选绣花的图案以及衣裳的款式、配色等等。
    端木纭带着岑隐继续往里头走，挑过一道门帘，进到里间去了。
    后方蓝衣妇人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又往门帘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很想好奇地打听几句，杨师傅仿佛没看懂般，笑笑地只说衣裳：“马太太，您觉得这料子我给您做一身褙子，然后在下摆绣上这幅梅兰竹仙鹤图，袖口门襟……”
    那道绣着百蝶穿牡丹花的门帘在半空中来回晃了几下，门帘另一边的端木纭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
    “岑公子，承你上次吉言，最近我这铺子里生意兴旺。”端木纭笑吟吟地着对他拱了拱手，“哪天我请公子喝茶。”
    端木纭一说到喝茶，吓得紫藤差点没跳起来，对了，她还没给岑督主备茶的。
    她一着急，身子正好撞在前方的桌脚上，桌脚与地面碰撞发出“啪嗒”的声响，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尤为响亮。
    端木纭和岑隐都下意识地朝紫藤看了过去，端木纭挑了挑右眉，总觉得紫藤好像是失魂落魄的。
    “奴……奴婢这就去备茶。”紫藤风风火火地跑去泡茶。
    不一会儿，一阵淡雅的茶香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与此同时，铺子里的绣娘捧着三身衣裳来了，小蝎自然而然地从绣娘手里接过了衣裳，岑隐穿衣自然是由他们这些內侍来服侍。
    岑隐和小蝎去了碧纱橱中换衣，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自碧纱橱中传来。
    端木纭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很快，岑隐就换好第一身宝蓝色绣暗八仙纹交领直裰从碧纱橱里出来了，腰部环着嵌白玉的锦带，那鲜亮的宝蓝色穿在他身上，让他看来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步履间，袍裾微微摆动着，衣料的褶皱之间流光溢彩，飘逸流畅。
    端木纭上下打量着岑隐，满意地微微颔首。从肩膀、胸膛、衣长来看，都很合适。
    紧接着，岑隐又去换上了第二件碧玉石色的直裰，直接把那件对襟大袖的大氅罩在了直裰外，可以当做常服穿。
    端木纭特意把这两者配了一套，既可以分开单穿，也可以像岑隐此刻这般搭配着叠穿，宽衣大袖，穿在岑隐身上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三身衣裳都非常合身，几乎不用怎么改了！
    端木纭看着岑隐，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幸亏她事先画了三四十几张款式图，提前看了效果，才从中选出了这三身衣裳的图纸。她的时间没白费，做出来的衣裳就如她心中所预想的那般……
    不，是比她想的更好。毕竟岑公子够好看！
    端木纭笑了，那张明艳精致的脸庞因为那灿烂的笑容变得愈发夺目，如一朵大红牡丹在阳光下倏然绽放。

462还债
    岑隐直直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只有几步远的少女，目光微微凝滞，他下意识地跨出了一句，几乎想要抬手去碰她唇边的笑……
    可是他的手才抬起一点点，他的身子如梦初醒地一震，又硬生生地控制住了那种冲动，心底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那种冰冷的苦涩急速地在他心口蔓延着，几乎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这样的笑容阳光灿烂，而他早就沉沦于黑暗……这辈子都注定深陷在黑暗冰冷的泥潭中，永世不得脱身！
    岑隐转过身，又走向碧纱橱，不一会儿，又换回他原来那身衣裳出来了，含笑道：“端木姑娘，这三身衣裳都很合身，劳烦姑娘。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岑隐又一次落荒而逃，没给端木纭再说话的机会。
    通往外间的门帘被岑隐打起又落下，小蝎捧着三身衣裳也跟着出去了，没几息功夫，就只剩下那道锦帘还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
    端木纭歪了歪脸庞，总觉得岑隐有些来去匆匆。
    有一瞬，她几乎想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一定是岑公子太忙了！
    是了。
    昨天，她还在听祖父念叨着，说是宣武侯府吞了季家几百万两银子，现在朝廷要尽快凑齐八百万两银子，筹备物资送去南境，岑公子果然很忙啊！
    这件事最近在京城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本来不少府邸也早就猜到宣武侯府这五年来的日子富足起来是因为有了季家这笔万贯家财，却不曾想他们家竟然可以足足亏空了季家四百万两，真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整个京城为之沸腾，都在讨论着、观望着这件事的进展，他们心里都明白既然连东厂都出手了，这件事肯定不会善了。
    这一次，宣武侯府怕是要脱到一层皮，不对，就连骨肉估计都要剜掉大半。
    接下里的几天，京城的目光全都集中宣武侯府上，就看着东厂一箱箱地从宣武侯府中抬东西起来，先是点了一批十五万两的现银和银票，然后又把古董字画、金银首饰等等都直接贱卖了，折了二十万两银子。
    区区三十五万两距离四百万两自然是还远远不够。
    所以，接下来就轮到家当了。
    宣武侯府的家当除了田地、庄子、宅子、铺子等等以外，最值钱的是三座矿山，那才是王家真正的底子。
    本来在大盛朝，金矿、银矿、盐矿与铁矿向来是属于官家的，只有极小部分的矿产归属私人，比如宣武侯府的这三座铁矿山是因为先祖是开国功臣，所以，太祖特赐的。
    矿山祖祖辈辈地传下来，一直传到了这一代，哪怕那几年利滚利，债台高筑，宣武侯府都不曾想过要卖这三座矿山，然而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在安千户禀过岑隐后，只得到一个字，“卖”。
    有了岑隐这句话，安千户放大胆地行事了，田地、庄子什么的还在待价而沽，三座矿山却很快就让人以五十万两白银的价格买走了。
    据说，买的人是徽州那边的富商……
    十月十五日，封炎将三张契纸交给了温无宸后，就启程离京了。
    封炎走的是陆路，出了京城，奔霄就好似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一路尽情奔驰。
    封炎也不讲究，顺着奔霄餐风露宿，只花了十天就在蒋州罗平城追上了圣驾。
    他先去了龙舟求见皇帝，结果皇帝微服私访去了。
    在于封炎，巴不得皇帝不在，赶紧又掉头让内侍引着去了安平的那艘沙船。
    “娘！”
    虽然这一路风尘仆仆，但是封炎还是精神奕奕，步履带风。
    安平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在京城的事想必是办妥了，也没多问，笑眯眯地说道：“阿炎，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我让人给你下些鸡汤面，等你吃了面，就赶紧去休息吧。”
    其实早在封炎前往龙舟时，安平已经得知儿子到了的消息，便吩咐厨娘赶紧去煮面，这不，话语间，子月就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送了上来。
    封炎应了一声，忍不住在屋子里张望了一番，确定端木绯不在这里，心里有些失望。
    安平一看就知道封炎是在找谁，心里觉得有趣极了，故意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面。
    封炎大口大口地吸溜，三两下就吃完了一碗面，擦了擦嘴，热切地看向了安平。
    “娘，蓁蓁呢？”他涎着脸问道。
    安平早就等着他问了，见他直忍到吃完了面，真是笑得肚子也疼了，慢悠悠地说道：“绯儿不在。”
    啊？！封炎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眼，傻眼了。
    见状，安平笑得更欢了，接着道：“皇上去微服私访了，绯儿也跟着涵星一起去了。”
    “……”封炎眸子里的火苗像是瞬间被浇熄了，整个人就像是缺水的花木似的蔫蔫的，看得安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粉嘟嘟、软绵绵的小阿炎。
    她的阿炎真是长大了呢，但还是那么有趣！
    安平逗过瘾了，笑眯眯地又道：“绯儿走了也没一炷香，你要是现在追上去的话，以奔霄的脚程，十有八九能找到！”
    封炎立刻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安平拱了拱手，“娘，那我先走了。”
    话音还未落下，封炎已经一溜烟地跑了，追人去了，那迫不及待的背影看得安平更乐了。
    这趟平淡如白开水的南巡终于变得有些趣味了。安平悠然地饮着茶，朝窗外碧蓝的天空望去。
    此刻，端木绯随着皇帝一行人已经进了城。
    因为前几天在丹夏县，皇帝一时气急训过涵星几句，但到底是最喜欢这个女儿，皇帝气消了后又想哄哄女儿了，就借着这次靠岸带他们几个小辈上岸看看玩玩，尤其是想让涵星看看这片繁华盛世。
    这一行队伍，人也不少，除了皇帝以及几位皇子公主外，程训离、文永聚等人也都随驾在一旁伺候着，一行至少也有十来人，还有锦衣卫乔装打扮成普通人不近不远地在后方跟着。
    皇帝今天的心情不错，脸上笑不绝口，神采焕发，不时地对着左手边的涵星说着话：
    “涵星，你看这里多繁华，这边的布庄、首饰铺子也不比京城差，你和你表妹小姑娘家家，待会儿尽管去看看！”
    “听说今儿城南还有市集，比这里还要热闹。”
    罗平城里确实热闹，一眼望去，这里的百姓看来多是衣冠整洁，一个个安居乐业的样子。
    涵星顺着皇帝指的方向四下看着，却是神情淡淡，自从在前些天在丹夏县里亲眼看过何为盛世后，她就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这里的县令想让皇帝看到的假象罢了。
    不过，场面并没有因为涵星的沉默而冷清，三皇子慕祐景顺着皇帝的话应和着，一会儿说“父亲说的是”，一会儿又说“四妹妹最喜欢热闹了，定要去市集看看”云云的，他的心情看着比皇帝还要愉悦。
    四皇子慕祐易就走在慕祐景的身旁，与他这位三皇兄相比，他就显得寡言少语。
    端木绯自认只是个小跟班，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个城市，直到此刻，她终于有种自己快要到江南的感觉。
    这个罗平城距离长江已经不足百里，这里的建筑、服饰、民风、方言等等都有了她在书中看到过的那种婉约的江南韵味。
    一旁一个小內侍打扮成小厮跟在端木绯身旁，低声与她介绍着罗平城。
    一行人就这么悠闲地朝城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逛逛停停走走，逛了一家布庄给涵星挑了些料子，又逛了家乐器铺子给几位皇子公主都买了琴箫笛等等的乐器，之后又随意地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古玩铺子。
    进了铺子后，周围一下子暗了不少，熏香袅袅，感觉气氛一下子变得清幽了不少。
    端木绯也是见怪不怪了，有些古玩铺子大多会故意把光线弄暗些，说到底就是掌柜为了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骗到几个冤大头。
    “几位客官，里头请！”
    掌柜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做古玩生意的人，自然是有几分眼力，一看就知道这几位非富即贵，态度殷勤客气极了，笑着问道：“几位是外地人吧？”
    “掌柜好眼光。”皇帝笑着附和道，慢慢地摇着折扇，看来风流倜傥，又不失贵气。
    掌柜听他一口标准的京片子，心里猜测对方十有八九是京城来的富商，途径他们罗平城，就带着儿女和家仆在这里闲逛。
    掌柜笑得更热络了，“哪里哪里。我只是看着几位眼生，这罗平城里，有这位老爷您这般气度的那可不多啊。”他伸手做请状，“我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看您也是行家，那我也不多说了，您尽管随便看看。”
    这掌柜也是个妙人，态度热络却又恰到好处，由着皇帝带着人在铺子里随便看，他就跟在一旁，也不多话。
    皇帝随意地四下看着，从多宝格上的瓷器摆设，看到柜台里的玉器金器，再到墙上挂的一幅幅字画……
    皇帝也没指望像这种小铺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也就是随便买两样哄孩子玩罢了。
    “涵星，我记得你不是一向喜欢玛瑙吗？这块红玛瑙鲤鱼玉佩你觉得怎么样？”皇帝指着柜台里的一块红玛瑙问，那鲜艳如血的红玛瑙上那尾飞跃的红鲤活灵活现，还算有几分趣致。
    涵星瞥了那块红玛瑙鲤鱼玉佩一眼，神情淡淡，“这还没绯表妹雕的好呢！”涵星摸了摸就佩戴在自己腰上的那块白玉狐狸玉佩，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后方落后了两步的舒云看着前方的皇帝和涵星，目光深邃，手里不住地揉着一方粉色的绣花帕子。
    这要是其他人，哪里敢在皇帝跟前这般赌气，不过皇帝自小就喜欢这个女儿的娇气，觉得她是性情中人，从不会在自己跟前装模作样，比如她身上这块刻着白狐狸的玉佩雕功确实是一绝，有着少女独有的灵巧生动。
    “这块玉佩上刻的是你绯表妹养的那只小狐狸？”皇帝一边哄着女儿，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涵星一说到小狐狸，眼睛就亮了，想说什么，但随即又想到了自己还在生气，嘴巴又噘了起来。
    这丫头真是小孩子脾气！都快及笄的人了！皇帝又好气又好笑，顺口说了一句：“涵星，你啊你，以后嫁出去，以你这脾气，怕是驸马要受委屈……娇气！”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但心里倒是真的开始琢磨着以后得给涵星挑个好脾气的驸马才行。
    涵星听着很不服气，明明是父皇不讲理，胡乱骂了她一通，怎么就扯到她娇气呢！
    她的嘴巴翘得更高了，昂着下巴傲娇地说道：“攸表哥就没嫌我娇气！”她哪里娇气了！
    “攸表哥？”皇帝听了是一头雾水，能被涵星称为表哥的也就是几个长公主的儿子以及端木家的端木珩。
    涵星直接答道：“李廷攸啊。”
    皇帝当然知道李廷攸是谁，笑着道：“除了朕和你母妃，还有谁敢说你娇气？”言下之意是人家都跟你客气呢！
    涵星不服气了，扬了扬下巴道：“攸表哥要是嫌我娇气，怎么会带我和绯表妹一起逛锦山堰和丹夏县！我们几个一起去戏楼看了戏，还在街头看了西洋戏法呢！对了，以前我和攸表哥还一起踢过蹴鞠，把北地部族的人打得是落花流水！”
    只是这么听着，皇帝就觉得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怕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皇帝忍不住同情了李廷攸一瞬，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皇帝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看着女儿兴奋地拉着端木绯说起了那天在锦山堰看到的西洋戏法。
    涵星完全没觉得自己方才跟皇帝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端木绯亦然，两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傻乐了起来，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皇帝朝端木绯望了一眼，说来闵州李家是端木绯的舅家，似乎女儿喊李廷攸一声表哥也不算错。
    李廷攸啊……
    这京中多的是青年才俊，能入皇帝眼的人寥寥无几，对于皇帝而言，李廷攸是可用之才，但是皇帝记住他，只是因为他姓“李”。
    此时此刻，皇帝忍不住动了另一种心思，仔细地回忆起李廷攸这三年多来办过的几件差事以及立过的功劳……仔细想想，李家也不错，关键是涵星与李廷攸投缘。
    等回船上后，他得私下问问贵妃。
    皇帝慢慢地转起拇指上的玉扳指来，在前方的一幅字画前停了下来，本来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眼，可是这一看，倒是让他看出几分味道来。
    “这是高析孟的画？”皇帝问了一句。
    掌柜闻言立刻从后面走到皇帝身旁，笑着点头道：“正是。这是高析孟的山水画。这位老爷，这幅画可是我这里的镇店之宝！”
    高析孟是前朝的一个书画大家，平生只画青绿山水画，用笔精细而不琐碎，用色灿烂而不媚俗，他笔下的崇山峻岭、江水浩荡、飞瀑流泉等等秀丽多姿，雄伟壮阔，让人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眼前的这幅画上画的是一片危峰高耸的山脉，群山起伏，流溪飞泉，一片大雁在蓝天飞过，只见淡淡的虚影，却具翱翔之势，令人浮想连篇。
    文永聚不动声色地把掌柜往旁边挤了挤，笑着恭维皇帝道：“老爷，您真是好眼光！瞧这画上的印章刻的是‘双清居士’，应该是高析孟早年的作品了……小的差点就看走眼了！”
    高析孟生平给自己取了三个号，分别为“双清居士”、“青石”和‘老迟’，代表了他的三个阶段。
    皇帝有些意外文永聚居然还知道这个，多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就听涵星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文永聚，你怎么老是看走眼！”
    皇帝挑了挑眉，疑惑地看向了涵星，涵星就把去年在宁江镇的古玩铺子里文永聚把一幅赝品当作王书韫的真迹的事说了，又顺便说起了端木绯火眼金睛地在那个铺子里淘到了一个齐道之亲手所绘的笔筒，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皇帝只当趣事听，爽朗地哈哈大笑。
    “文永聚，看来你是老了，老眼昏花了。”皇帝抬手指了指文永聚取笑了一句。
    文永聚一脸的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拱手道：“老爷，那次是小的看走了眼。”他心中暗自咬牙，“说来小的眼光确实是不如端木四姑娘，端木四姑娘真是有其祖父的风采。”
    文永聚神态“诚恳”地把端木绯恭维了一番，看着十分大度，心里却是愈发恨上了涵星和端木绯。
    在文永聚看来，她们敢如此轻慢于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仗着有岑隐给端木绯撑腰罢了！
    自己从十一岁进了宫，在内廷熬了这么多年，才有了曾经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荣耀，如今他也不过是一朝虎落平阳罢了，以自己的本事，又岂会真得输给岑隐！
    文永聚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诫自己，这次的南巡是一个大好机会。
    皇帝笑着对端木绯招了招手，笑道：“端木家的小丫头，你过来看看，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端木绯便落落大方地走到了皇帝身旁，仰首看着横挂在墙上的那幅山水画。
    舒云看着端木绯的侧脸，又看看皇帝，面露烦躁焦急之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话。
    文永聚斜着眼看了舒云一眼，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衣袖。
    端木绯细细地把这幅画赏了一番后，才笑吟吟地说道：“慕老爷，高析孟是青绿山水的名家，我小时候学画山水时，也临摹过好几幅他的画，对于他作画的笔法、印章也算是粗通几分。”
    “这幅青绿山水画笔锋细腻娴熟，色彩夺目，气势磅礴，又透着几分他早年独有的轻快。”
    “而且，高析孟精于篆刻，取法于汉碑加以演变，篆刻自成一家。”
    “这幅画的确是高析孟的真迹。”端木绯肯定地说道。
    虽然高析孟晚年以“老迟”为落款的几幅画价值远远高于他早年的作品，但是这幅画既是高析孟的真迹，那可谓是一颗沧海遗珠，颇为罕见了。
    皇帝听着小丫头自信满减满地娓娓道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觉得这丫头真是好玩，这才十二三岁的人，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小时候”，什么“粗通几分”，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果然还是小孩子！
    加之今日微服私访竟然偶然觅得一幅好画，皇帝的心情更好了，觉得这也是一则佳话！
    皇帝笑容满面地收起了折扇，扇柄在掌心敲了敲，道：“这幅画我要了！”
    皇帝没有问这幅画的价钱，这皇帝要的东西，银子自然是其次。
    接下来也不用皇帝跟人讨价还价，文永聚很自然地上前拉着掌柜到一边说话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就喜笑颜开地亲自过来给皇帝取下那幅画，又收到了一个画筒里，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
    这果然是京中来的贵人啊，出手真是够阔绰！
    应了他们古玩行的一句俗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掌柜又殷勤地招呼皇帝一行人在铺子里看完了剩下的字画，然后亲自把人送出了铺子，点头哈腰，还热情地给皇帝介绍了城里不少名胜，比如云门寺，比如罗平湖，比如附近有名的酒楼茶馆等等。
    从古玩铺子出来后，皇帝一行人继续往前闲逛，走了一条街后，文永聚指着前方的一家茶楼说道：“老爷，那不是方才程掌柜说的风青茶楼吗？老爷可要进去歇歇脚，喝口茶？”
    既然恰好路过了这家茶楼，皇帝就应了，大步流星地朝那间风青茶楼走去。
    茶楼里十分热闹，从外面就能看到大堂里坐得是满满当当，几乎座无虚席。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二热情地上来迎客，“一楼大堂和二楼的雅座已经客满了，不过二楼倚着扶栏还有两张桌子……”
    皇帝出来微服时，一向不拘小节，扇着扇子笑道：“小二哥，劳烦给我们带路。”
    皇帝进去喝茶，那些个乔装的小內侍和锦衣卫就不便进去了，都守在了外头，只有程训离和文永聚跟了进去。
    小二哥在前面领路，领着皇帝一昂人沿着楼梯往二楼去了，一楼大堂的说书人正好说完了一段，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不少客人都给了多多少少的赏钱。
    涵星朝下方说书人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些失望地咕哝了一句：“这就说完了啊……”
    那小二耳尖地听到了涵星的嘀咕，连忙道：“这位姑娘，后面还有别的表演，您放心，肯定精彩。”
    话语间，小二把他们引到了扶栏旁的两张雕花红漆大桌子前，用肩上挂的白巾给他们擦了擦桌子，又听他们点了茶和点后，就匆匆地下楼去了。
    楼下的大堂起了一阵骚动，大堂的中央走了说书先生，又来了一对父女。
    父亲看来三十余岁不到四十的样子，头发上已经夹杂不少银丝，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袍子，形容干瘦，手里抱着一把二胡；
    女儿最多十六七岁，一头乌黑浓密的的青丝梳着一个朝云近香髻，头上只戴了两三朵青碧色的绢花，身上穿着一袭青碧色绣竹叶纹的襦裙，一身细腻的肌肤欺霜赛雪般的白皙。

463美人
    少女如影随形地跟在青衣男子的身侧，柔如清风垂柳，秀丽婉约，她的到来就彷如在这茶楼中注入了一股清泉般，吸引了不少茶客的目光，隐约可以听到“菱歌”这个名字从周围的茶客嘴里传来。
    青衣男子抱着二胡在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架好了二胡，那个叫“菱歌”的少女也捏着一方帕子站好了，纤细柔弱而又挺拔。
    皇帝只是往下方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皇帝不知道见过多少各具风情的佳丽，这个少女在他看来，也
    这时，又是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小二给皇帝一行人上了茶和点心，皇帝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闻了闻茶香，有些意外。
    茶汤碧绿澄清，茶叶翠绿明亮，一股鲜醇的茶香随着袅袅热气扑鼻而来。
    便是茶汤还没入口，皇帝就可以判断出这家茶楼的茶不错，赞了句：“好茶！”
    小二得意洋洋地笑了，介绍道：“这位客官真是好眼光！我们茶楼的茶可是自家茶庄里种的，然后由经验老道的老师傅亲手炒的茶，只在这蒋州的几家风青茶楼卖，别处可没有……”
    小二滔滔不绝地吹嘘着自家的茶，跟着就问道：“客官要不要捎上两罐茶？”
    皇帝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豪爽地让那小二给他备十罐茶。
    小二自是笑逐颜开，更殷勤周到了，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二胡悠扬的声音，丝丝缕缕，好似那春日微风徐徐拂来，鱼儿在湖水里欢快地飞跃着……
    紧接着，就又加入了少女清亮婉约的歌声，空灵优美，像是那山涧的一缕清泉叮当流出，不沾染半点尘世间的尘埃，这声音干净得令人战栗。
    皇帝再也顾不上手上的茶，再次朝楼下的大堂望去，那个着青碧色襦裙的少女根本就没注意楼上，正专注地吟唱着一曲《浣溪沙》。
    皇帝怔怔地看着菱歌那清丽的侧颜，目光发直，似乎是入了神。
    皇帝的这副样子哪里瞒得过人，不仅是程训离和文永聚看出来了，连几位皇子公主也看了出来，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若有所思，要么就像涵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看来啊，这龙舟上今天没准又要再多一位新娘娘了。涵星悄悄地从桌面下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须臾，一曲罢。
    茶楼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皇帝收起了折扇，也是热烈地鼓掌，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皇帝目光发亮，正想吩咐文永聚打赏楼下的卖唱女，却发现文永聚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大步走到那对卖唱的父女前，与二人说着话。
    那个抱着二胡的青衣男子唯唯应诺了几句，就带着女儿菱歌一起跟随文永聚上了二楼。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对父女一路往上，看向了二楼的皇帝一行人。
    无论是皇帝，还是几位皇子公主，都习惯了作为人群的中心，神情自若。
    皇帝嘴角含笑，心里觉得文永聚倒是有几分眼色。
    前些日子，皇帝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天天看戏，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太枯燥，但是自打他猜测到慕祐昌和那个姓冯的戏子之间的关系后，就犯起了隔应，想想那几日慕祐昌是如何在是他眼皮子底下去那个戏子眉来眼去，更是怒火中烧。
    怒极之时，皇帝心里真是杖毙了那个戏子的心都有了！
    偏偏这种丑事事关皇家的声誉，皇帝不敢把事情闹大，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置了那个戏子和王廷惟，万一被人看出了点什么，那么皇家可就成了整个大盛的笑话了！
    皇帝只能先按捺着心头的怒火，暂时把这件事压着没理，但也不想再看戏了。
    这几天皇帝正闲着，如今听菱歌方才那一曲，颇有种惊为天人的惊叹。
    “老爷，”文永聚走到了皇帝跟前，对着皇帝介绍道，“这是阮菱歌姑娘与她的父亲阮大江。”
    阮大江与阮菱歌父女俩走到皇帝跟前，分别行了礼：“慕老爷。”
    阮菱歌说话的声音就如她唱歌时一般如黄莺啼鸣，让人听着说不出的舒适，这是一把天生的好嗓子。
    她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皇帝一眼，那双乌黑的眼眸似是一汪清泉，柔情似水，美目流转。
    “阮姑娘方才那曲《浣溪沙》唱得实在是好，我也好些年没听过如姑娘这般的好嗓子了。”皇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做了个手势。
    文永聚立刻就从袖中掏出一个银锭子打赏给了阮大江，阮大江看着那银锭子至少有五两，眼睛发直，赶忙躬身抱拳连声道谢：“多谢慕老爷赏赐。多谢慕老爷赏赐……”这五两银子可够他们父女俩好好过上两三年了。
    阮大江的声音中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亢奋，阮菱歌半垂下小脸，在他身旁福了福，算是谢过皇帝的打赏。
    文永聚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阮大江还真是没眼色，谁要听他说话，主子是要跟阮姑娘多亲近亲近。
    阮大江收起了银锭子后，理智稍微回来了一些，恭敬地问道：“慕老爷可还要听什么曲子？我这女儿自小擅歌，《洞仙歌》、《汉宫春》、《菩萨蛮》、《念奴娇》、《水龙吟》、《梦玉人引》等等的，都能唱！”
    皇帝把折扇的扇柄在掌心敲了一下，笑着点了曲子：“那就来一首《汉宫春》。”
    阮大江连忙应诺，直接站着架好了二胡，然后对着女儿唤了一声：“菱歌。”话音落下的同时，又一段清越的二胡声响起。
    阮菱歌前一刻还娇弱可怜，当放声长歌时，又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秦望山头，看乱云急雨，倒立江湖。不知云者为雨……”
    这一曲唱得悲凉而豪迈，与方才那一曲《浣溪沙》又迥然不同，音调更响亮，却又不失婉约和含蓄。
    唱得好！端木绯心中暗暗赞了一句，一边听曲，一边吃茶。
    皇帝手里那把合拢的折扇按着歌声的节奏敲击着掌心，一下又一下，似乎完全沉寂在了歌声中……
    文永聚一看皇帝的样子，就知道皇帝颇为满意，心中暗喜：果然，自己跟来南巡最明智不过！
    不像那个岑隐，为了手头的那点权利选择留京，也不想想此去半年，足够皇帝与他疏远，甚至是对他产生猜忌……皇帝这个人一向多疑多虑，任何一个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他都不可能全然放心！
    文永聚压抑着翘起的嘴角，殷勤地在一旁伺候皇帝的茶水。
    阮菱歌这一开唱，就又连唱了三首曲子，这才与她父亲阮大江一起退下了，楼下的大堂又换成了那个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就开始说起了一段《七侠五义》。
    皇帝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看着阮菱歌下楼的背影，袅袅娜娜。
    文永聚一直察言观色，见皇帝看着阮菱歌的眸子里有一分炽热，就试探地问道：“老爷，可要小的派人去‘打听打听’？”
    皇帝斜了文永聚一眼，看得又顺眼了几分，欣然应了：“去吧。”说着，皇帝又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一派风流倜傥。
    文永聚应声后，就匆匆地下楼去了。
    涵星在一旁看着听着，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又从桌下悄悄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对着她好一阵挤眉弄眼，意思是，你看，父皇果然“又”来了！
    她凑过去小声地与端木绯咬耳朵：“绯表妹，我瞅着，前几天那个花魁娘娘也是那阮姑娘这种类型的，柔柔弱弱，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
    “我爹的喜好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涵星想着后宫各花有不同的三千佳丽，觉得她父皇还真是应了一句：自古帝王多风流。
    舒云看着表姐妹俩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眸光闪了闪，用撒娇的口吻问道：“父……亲，我想出去逛一逛，可好？”
    皇帝还在等文永聚的消息，当然不想离开，有些心不在焉地对着几个皇子公主道：“舒云，你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出去玩吧，难得出来玩别拘着。”
    “谢谢父亲。”舒云登时喜笑颜开，又转头看向了涵星，问道，“四妹妹，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涵星才不要和舒云一起去呢，她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就跑，只丢下一句：“三姐姐，我和绯表妹还有事……”
    话音未落，涵星已经带着端木绯“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皇帝看着涵星那跳脱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丫头啊，都是这么孩子气！
    涵星拉着端木绯出了风青茶楼，并没有停下，而是兴冲冲地往回走去，一直来到了一家书铺前，书铺上方的招牌上以隶书写着四个大字：林海书铺。
    涵星笑嘻嘻地对着端木绯眨了眨眼，得意洋洋。
    方才他们从码头一路逛来，她就注意到端木绯朝这家林海书铺多看了几眼，所以才把她拉来这里了。
    知我者，表姐也。
    端木绯也对着涵星眨了下眼，迫不及待地拉着涵星进去了。
    这家书铺有些旧，里面靠墙摆着一个个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书香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这书铺里有各式各样的书籍，三玄四书五经、乐理曲谱、人文地理、兵法医书等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书全部分门别类地摆放了起来。
    端木绯一钻进书海，就不肯出来了，刷刷刷，就从书架里抽了十几本书，翻着翻着，就着了迷。
    涵星见她沉浸在书中，也见怪不怪了，想着刚才听说书人在说《七侠五义》，她干脆就在志怪那边的书架里抽了一本《七侠五义》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流逝了，书铺里的老板也没打搅两个小姑娘，还给她们倒了茶水。
    等端木绯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从手里这本《繁花谱》中抬起头来时，已经大半个是时辰过去了。
    她笑吟吟地对老板说道：“老板，替我把这些书包起来！”
    这些书至少有三十来本，看样子就沉甸甸的，老板瞧着端木绯小胳膊细腿的，真怕她拿不过。
    老板含蓄地说道：“姑娘确定要这些书？要不姑娘您再挑拣挑拣？这么多书姑娘一时怕也看不过来……”
    涵星也听到了，以为老板怕她们没钱，豪爽地说道：“老板，你放心，我们有银子！”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利落地往柜台上一放，颇有种本姑娘可以把你整个铺子都买下来的豪迈。
    端木绯差点没给涵星鼓掌。她正想叫候在铺子外的小元子进来帮着搬书，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外面街道上另一道熟悉的身形。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颀长挺拔，骑在一匹矫健的黑马上，少年穿着一袭玄色镶银边的直裰，随着马儿轻快的步伐，衣袂翻飞，神采奕奕。
    是封炎和奔霄！
    端木绯笑了，眸子里熠熠生辉，看着封炎利落地翻身下马，与路边的一个行人说着话，似乎在打听着什么……
    涵星注意到端木绯的眼神有异，也顺着她的目光朝铺子外望去，自然也看到了封炎，脱口而出道：“炎表哥怎么来了？！”
    端木绯正要上前，打算去叫封炎，却被涵星拦住了。
    “等等，绯表妹！”涵星一把拉住了端木绯，贼兮兮地笑了，杏眼里亮晶晶的，“我们给炎表哥一个惊喜吧。你来出个谜题怎么样？”
    涵星的瞳孔里闪着一抹狡黠的光芒，笑得有些坏心眼。
    端木绯想了想，好像挺有趣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涵星很主动地替端木绯把铺子门口的小元子给招了进来。
    小院子一看有机会给四姑娘跑腿，那是乐得眼睛都笑成了眯缝眼，连连应和。
    他仔细地记住了题后，就跑出了书铺，还特意避着封炎的耳目先跑到一家酒楼门口，才朝斜对面的封炎跑去……
    端木绯和涵星站在了书柜边的阴影处，看着封炎很快就开始四下张望了半圈，然后就毫不迟疑地往书铺这边走了过来。
    一进书铺，封炎就看到了站在柜台和书柜之间的端木绯，笑容灿烂，“蓁蓁！”一双凤眸在略显昏暗的书铺里亮得不可思议。
    “阿炎，”端木绯“噗嗤”笑出声来，笑容灿烂，虽然她这谜题出得也不难，不过封炎猜得可真快，“你和奔霄才刚到吗？”话语间，她朝铺子外正在无聊地甩着马尾巴的奔霄看了看，心里颇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涵星却是噘了噘小嘴，觉得真不好玩，炎表哥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也好。这下绯表妹买的这些书，有人拎了！
    涵星很自然地把小元子给忘得一干二净，理所当然地替端木绯使唤起封炎来：“炎表哥，你来得正好，绯表妹买了些书，正愁没人替我们搬呢！”
    小元子在铺子外可怜兮兮地探头探脑，很想说，还有他啊！他可以替四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蓁蓁，我来帮你拿。”封炎理所当然地应了下来，吩咐书铺的老板把这些书都用书箱装了起来，他不仅给端木绯当了挑夫，还把银子也给结了。
    端木绯和涵星两手空空地出了书铺，买的书全都提在了封炎手里。
    “奔霄！”端木绯步履轻快地跑到了奔霄的身旁，爱不释手地摸摸它的脖颈，又喂它吃松仁糖，奔霄十分给面子，用马首蹭了蹭端木绯，看得一旁的涵星羡慕极了。
    涵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吗？明明飞翩的性子那么好！”飞翩可乖了，又给她摸，又给她骑，又给她喂，不像奔霄，性子傲极了，但凡她靠得太近了，就……
    “啪！”
    厚厚的马尾巴甩在涵星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奔霄丢给了涵星一个嫌弃的高傲眼神。
    涵星痴痴地看着它，唔，奔霄实在是太好看了！
    表姐妹俩围着奔霄转，封炎却是不着痕迹地看向了书铺旁边的一个卖雪梨的摊位。
    摊位旁除了一个青衣小贩，还有两个穿着短打的青年，其中一个三角眼的青年正拿着一个雪梨问那小贩：“这梨要四个铜板一斤也太贵了吧！”
    对方的声音飘入封炎的耳中，封炎眯了眯眼，凤眸中飞快地掠过一道流光。
    方才那个小內侍来找他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摊位前的两人，他们看似在这里买东西，但目光一直向着那间书铺，从站立的姿态以及薄衫下掩不住的肌肉来看，像是练家子。
    封炎起初还以为这两人是乔装打扮的侍卫跟在端木绯和涵星附近保护两人，可是现在就感觉有些不对。
    刚才那人说的话不是京片子，而是这蒋州的方言。
    这就不对了！
    封炎不动声色，笑眯眯地问端木绯道：“蓁蓁，接下来去哪儿？”他一副妇唱夫随的做派。
    每次看到封炎这副样子，涵星就有些不适应，在她记忆中，安平皇姑母家的这个炎表哥一直有那么点傲，有那么点……对了，是奔霄！
    炎表哥就像是奔霄似的，对人爱理不理的，但是遇上绯表妹以后，就跟整个变了个人似的……唔，还是像奔霄。
    涵星用一种异常古怪的目光在奔霄和封炎之间来回看了看，心道：莫非这就是缘分？
    端木绯见涵星有些恍神，拉了拉她的袖子问：“我们回风青茶楼？”
    涵星还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一马就原路朝风青茶楼走去。
    封炎只当没看到后方那两道灼热的目光，悠闲自在。
    一路走，一路说。
    涵星根本就没开口的机会，就听平日里一向寡言的表哥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蓁蓁，我出发前，祖父和大姐托我捎了些东西给你，东西我都带来了。”
    “我昨天经过南陵城，给你买了些那里出名的桃酥和茶糕，茶糕放在蒸笼里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对了，我记得风青茶楼的茶叶不错，我们可以买一些，回头捎给祖父和大姐。”
    “……”
    看封炎说得投入，涵星几乎不忍心打扰他了，却不得不。她拉住端木绯的小手，插了一句：“绯表妹，我记得那条小巷子是捷径，穿过去，应该就是风青茶楼了。”
    不像舞阳，连在宣国公府都会迷路，涵星认路的本事一向好。
    端木绯二话不说就拉着涵星朝那个小巷子走去，涵星忽然觉得颈后汗毛倒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被封炎给“盯”上了。
    涵星心里不服气了，她牵牵表妹的手怎么了，做人做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她和表妹认识得更久，也是她先知道绯表妹的好！
    哼，炎表哥才比不上自己呢！
    不就是一道赐婚吗？！她改日还要给绯表妹求一道休夫圣旨呢，看炎表哥以后还敢不敢纳妾！
    涵星把端木绯的手握得更紧了，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去，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对表妹最好最贴心。
    端木绯奇怪地看了看涵星，总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慈爱”，是自己看错了吗？
    三人一马很快就来到了前方的小巷子口，他们的后面正有两个着短打的青年朝这边走来，端木绯和涵星反正也不着急，就停下，侧身避了避，等对方先走过。
    走过封炎和奔霄身边时，那个三角眼的青年忽然停了下来，扯着嗓门对封炎吼道：“喂，小子，你的马刚才踢了老子一脚，你想怎么赔偿老子！”
    他身旁那个大胡子立刻接口道：“谁伤了我兄弟，就是跟我过不去。只要你赔偿我兄弟一千两白银，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否则……哼哼！”
    说着，大胡子摩拳擦掌地活动起双手的指关节，“咯嗒咯嗒”，骨骼间发出的那种声响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端木绯眨眨眼，她当然看得出这两人是在没事碰瓷，只不过竟然拿奔霄挑事，还找上了封炎，真是不知死活！
    涵星完全跟端木绯想到一块儿去，表姐妹俩心有戚戚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炎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青年道：“否则怎么样？”
    大胡子冷笑着扯了下嘴角，二话不说就挥着拳头朝封炎的俊脸打了过来……
    封炎轻轻松松地把手里书箱往前面一挡。
    “咚！”
    对方的拳头正好就打在了书箱上，那响亮的声音连端木绯和涵星都替他感到疼，不忍直视。
    封炎还是笑眯眯地，一脚飞快地踹了出去，如重锤般踢在大胡子的小腿胫骨上，然后不知怎么地一拐，就让对方狼狈地跌了个狗吃屎，额头撞在石砖地上，晕厥了过去。
    这一幕发生在短短三息之间，三角眼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三角眼咽了咽口水，还算有一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与封炎的身手相差甚远，退了一步赔笑道：“小……这位大哥，您大人有大量，是小弟的不是。您别跟小弟计较……”
    封炎笑眯眯地从大胡子的背上踩了过去，十分大度地说道：“我这个人一向有大度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三角眼才松了半口气，就听封炎继续道：“只不过。我的马一向小心眼得很，睚眦必报。”
    封炎话音还未落下，奔霄不客气地用一条后腿踹了出去，重重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你不是说老子踹你吗？！
    三角眼的注意力集中在封炎身上，完全没注意奔霄，被踢了个正着，他惨叫了一声，仰面往后摔去，后脑正好撞在了后方巷子的墙壁上。
    “咚！”
    脑壳和墙壁的碰撞声又让两个小姑娘觉得替对方脑壳疼。
    不过……
    奔霄真棒啊！端木绯快步上前又赏了奔霄一颗松仁糖。
    封炎有些不满意，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端木绯想也不想赶紧又掏出一颗松仁糖，往封炎的嘴里一塞。

464欺负
    端木绯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封炎的薄唇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这是傻了吗？给他糖就可以了，干嘛喂他呢！
    封炎僵住了，耳朵一点点地泛红，心跳砰砰加快：蓁蓁果然对自己很满意！
    涵星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被喂了一嘴的糖，她目光下移，看了看那两个倒地的男子，心道：好吧，炎表哥还算靠得住，差不多也勉勉强强够格当她的表妹夫了。
    封炎满足地含着松仁糖，觉得从嘴到心甜丝丝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端木绯努力把脑子放空，只当刚才的那一幕根本就没发生过。
    她清清嗓子说：“我们走吧？”
    封炎这才回过神来，兴冲冲地跟在端木绯和涵星身后继续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前面的两个小姑娘都没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出了一个冷漠的弧度。
    端木绯只当这两人是普通碰瓷的流氓，但是封炎却知道这两人是有预谋而来，绝非“偶遇”。
    他抬手用空闲的左手做了个手势。
    后方的一棵梧桐树上立刻就传来了一阵“簌簌簌”的声响，似乎是风拂枝叶，又似乎是在答应着什么。
    穿过小巷子后，左手边就是风青茶楼，涵星此刻早把方才的那场闹剧忘得一干二净，沾沾自喜地看了看端木绯，自夸道：“绯表妹，我说的没错吧？”
    她就说嘛，这是条捷径。
    端木绯晃了晃与涵星交握的小手，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句。反正出门时，她啥也不需要操心，就负责跟着就是了。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进了茶楼，一直上了二楼。
    二楼扶栏的座位旁，皇帝还是坐在原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坐在他身旁，二公主、三公主和五公主还没回来。
    皇帝自然看到了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的封炎，惊讶地扬了扬眉。
    封炎走到了皇帝跟前，放下书箱后，给皇帝行了礼：“舅舅。”
    “阿炎，坐下说话吧。”皇帝笑道，目光在封炎和端木绯之间扫视了一番，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嘴角微微翘起。
    这桩婚事是自己钦赐的，自己也因此让安平交出了先帝留下的影卫，这笔交易让皇帝很满意。
    皇帝当然希望他们俩好，希望端木绯能把安平母子俩牢牢地牵制住，不要起什么不好的心思……
    想着，皇帝又慢慢地摇起了手里的折扇。
    封炎直接在涵星和端木绯的那桌坐下了，赖在端木绯身旁。
    端木绯想着他刚才给她拎书，乖巧地给他斟茶递茶。
    封炎心里更美了，讨好地对着她笑了笑。
    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换看在了另一桌的三皇子慕祐景眼中，眸光微冷。
    自圣驾启程南巡，这段时日，他也没少向端木绯示好，但是端木绯一直无视他，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现在看着倒是和封炎这么亲密！
    他真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封炎，封炎不过是公主之子，这辈子也不过有什么前途，父皇想必巴不得把封炎给养废了，只怕怎么也不会重用封炎的！
    自己不同，自己可是皇子，有机会问鼎皇位，退一万步说，就是自己登不上天子之位，将来也至少是个亲王，跟封炎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端木绯又不是傻子，难道她想不明白这点吗？！
    就是父皇给她和封炎赐了婚又如何？
    这桩婚事还不是父皇赐的，要收回轻而易举！
    慕祐景慢慢地饮了口茶，眸子里闪闪烁烁，等放下茶盅时，又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说道：“炎表哥，你这么快就赶上了，可是差事办好了？”
    “……”封炎端着茶盅正在喝茶，举止优雅，笑而不语。
    慕祐景见封炎不语，心中不快，还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
    慕祐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暗道不妙。
    是他大意了。
    父皇对他们几个皇子一贯有几分戒备，怕是觉得自己在窥测朝堂呢！
    虽然他进了六部办差也有一年多了，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在皇帝的心里，他只是臣子，还不是未来的继承人。
    所以，父皇不乐意自己打听太多的朝事。
    慕祐景的思绪转得极快，连忙把话题带过：“炎表哥，你这么快追上来想来是日夜兼程吧，我看表哥你都瘦了一圈，这两天可得好好补补。”
    端木绯觉得三皇子难得说到了她心头上，是该给封炎补补，否则安平长公主该心疼了。
    唔，正好她刚才还在林海书铺淘到了一本蒋州菜的菜谱，可以和公主府的厨娘一起研究研究。
    她正思忖着，楼梯的方向又传来了脚步声，倾月、舒云和朝露三人也都回来了，说说笑笑。
    她们身后的宫女手里拎着几个包袱，显然，三位公主刚才在外面玩时买了不少东西。
    三个公主先给皇帝行了礼，她们也看到封炎，接着又过来和封炎见礼。
    “炎表哥，你是刚到吧。”倾月笑着与封炎寒暄，“正好，我们马上快过江了，可以一起游江南了。”
    封炎只是“嗯”了一声，就默默地去喝茶。
    话头就这么被封炎给掐灭了，场面略显冷清。
    涵星在心里默默叹气，暗道：又来了。那个跟奔霄一样傲娇的炎表哥又来了！
    舒云看看封炎，又看看封炎身旁的端木绯，低下头抿了抿嘴角，就去了皇帝那桌坐下，姿态优雅高贵。
    倾月对于封炎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并没有在意，在这桌剩下的一个座位坐下了。
    打扮成丫鬟的宫女连忙给两位公主重新斟茶，哗哗的斟茶声回响在空气中，茶香弥漫在桌面上。
    下面的说书人还在口沫横飞地说着《七侠五义》，正说到“彻地鼠恩救二公差，白玉堂智偷三件宝”那个回合，茶客们多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茶楼里除了说书人洪亮的声音外，其他人皆是默不作声。
    涵星和端木绯很快就沉浸在故事中，轮到封炎在一旁默默地给端木绯不时填茶、端瓜子，而皇帝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伸长脖子朝楼下的大门口瞟着，颇有几分望眼欲穿。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望穿秋水等的人终于是回来了。
    文永聚在皇帝耳边附耳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了。
    这对阮氏父女是赣州人，因为老家三年前干旱过不下去了，只好出来卖唱为生，父女俩从江南一路北上卖唱，十天前刚抵达罗平城，最近一直在风青茶楼和城中的几个茶楼卖唱。
    阮菱歌长得好，又有把好嗓子，也引来不少狂蜂浪蝶，但父女俩倒是有几分气节，阮大江说了不会让女儿给人做小。
    皇帝手里的折扇越摇越慢，想着阮菱歌方才唱歌时的模样，嘴角翘得更高了。
    皇帝也没多说，只是点了下头，文永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了，低声道：“那小的这就去‘安排’。”
    皇帝在街上看中一个民女要纳进宫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皇帝身边服侍的早就见怪不怪了，几个皇子公主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大堂里的说书人又说完了一个回合，皇帝干脆就站起身来，下楼去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跟上。
    皇帝约莫是还在兴头上，继续带着他们在城中闲逛，之后又去了城南的市集，买了一堆有的没的，一行人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悠悠地返回了码头。
    等皇帝回到龙船时，文永聚已经带着阮菱歌候在了甲板上，阮菱歌还是那身青碧色的衣裙，在徐徐的微风中，裙裾翩飞如蝶，看来弱不禁风。
    文永聚上前给皇帝作揖行礼道：“皇上。”
    阮菱歌不是聋子，当然听到了文永聚的这一声喊，脸上难掩慌张之色。对她这种平民百姓而言，天子实在是太遥远了！
    “阮姑娘……”一旁的宫女悄悄地拉了拉阮菱歌的袖子。
    阮菱歌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地跪在了甲板上，颤声道：“参……参见皇上。”她半垂下螓首，不敢仰视皇帝。
    夕阳的余晖在少女乌黑的青丝与如玉般的肌肤上裹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脸上、脖颈上的肌肤吹弹可破，白皙无暇……
    皇帝看着这个清丽如白莲的少女，心中一荡，这个少女与宫里的嫔妃还有画舫的花魁又不同，她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张不曾染上颜色的白纸。
    皇帝唇角一勾，挥手让人带下去了，眸子幽深而炽热。
    接着皇帝就把几位皇子公主以及端木绯统统打发了，只留下了封炎进船舱说话。
    小元子在后方眼巴巴地看着封炎，就见船舱口的那道门帘掀起又落下，心想：其实他可以替四姑娘拎那个书箱的，何必劳烦封公子一直提着呢！
    船舱里，一个小内侍给皇帝和封炎上了茶后，就退下了。
    皇帝一边饮茶，一边听封炎在一旁回禀正事。
    这一次，封炎在出京前被临时留在京中，就是为了季家这笔八百万两的献银。这笔银子数目重大，又关乎南境战事，不容出岔！
    当初户部去宣武侯府核账时，端木宪就到皇帝跟前告了宣武侯一状，说侯府有意“阻拦”，别有用心，因此皇帝心里多少担忧宣武侯府不肯爽快地交出这笔银子，生怕他们又玩什么手段，这才多留了一手。
    今日封炎追了过来，皇帝也猜到了季家那笔银子的事应该是解决了，只是此刻听封炎一五一十地禀来，才知道中间竟然如此“一波三折”。
    皇帝越听越气，额头青筋乱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爆发出来，连茶都没心情喝了。
    原来端木宪之前所禀还算客气的，王家竟然如此大胆！！
    封炎只当没看到皇帝的怒意，有条不紊地把东厂对宣武侯府的处置也一并都禀了。
    “好！阿隐做得好！”
    皇帝“啪”地一掌拍在手边的方几上，震得方几上的茶盅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听了岑隐的处置，皇帝心里总算是稍微畅快了一些。
    这要是不让王家把这亏空填补，皇帝都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了。
    再说了，季家姑娘献银有功，要是任由王家吞了季家的钱，外人只会说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不能为有功之臣主持公道，甚至于没准还要说他帮着王家欺负一个孤女。
    幸好岑隐把这件事办得漂亮极了！
    皇帝呷了两口茶，又看向了封炎，赞道：“阿炎，这趟差事你办得不错，没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这一路，你辛苦了，在这里好好歇息两天，后天我们就要过江了，陪你母亲好好在江南玩玩，她也好些年来没下过江南了。”
    “是，皇上舅舅。”封炎站起身来，抱拳行礼，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皇帝似乎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什么，哈哈大笑，挥了挥手道：“阿炎，你下去休息吧。”
    封炎欣然应下，带着那个沉甸甸的书箱退下了，疾步匆匆地前往安平所在的那艘沙船，一直来到沙船二层的其中一间船舱门口。
    门帘的另一边传来了端木绯清脆甜糯的声音：“殿下，那位阮姑娘的歌唱得真是好极了，声线空灵婉约，不染尘埃，我以前也听过不少人唱《浣溪沙》、《汉宫春》，与她相比，都相形见绌……”
    封炎唇角一勾，打帘进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安平和端木绯正在吃封炎今天捎来的茶糕。
    这茶糕虽然名称中有个“茶”字，不过实际上它并没有用到茶叶作为材料，不过是因为它是配茶吃的，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挑帘声引得安平和端木绯都循声朝封炎看去，安平心情大好，明艳的脸庞上笑不绝口。
    “阿炎，你快来坐下。”安平招呼封炎过去坐下，“刚刚绯儿正和本宫说，她在城里的一家茶馆听了几首小曲不错，干脆你明天再带她去听吧。”
    安平眨眨眼，意思是，儿子不用客气！
    端木绯差点被茶水呛到，咽下口里的茶水后，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以后估计是听不到了……”
    安平挑了挑眉，没等她文，封炎就直接把话挑明了：“皇上刚刚才把她接过来了。”
    虽然封炎没听过阮菱歌唱歌，但是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安平嘴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一边端起茶盅，一边淡淡地说道：“本宫的那个皇弟啊，这么些年总在女人身上吃亏，还学不乖……”
    她说了这句后就点到为止，不再提皇帝，生怕说多了污了端木绯的的耳朵。
    安平浅呷了热茶后，话锋一转：“阿炎，你带回来的茶糕与桃酥，味道不错。”
    端木绯深以为然，笑吟吟地接口道：“是啊，这茶糕可真好吃，松软，清香，鲜美，配上殿下的普洱茶恰恰好。”
    话语间，子月给封炎也上了普洱茶。
    封炎就着普洱茶也吃起茶糕来，他一口一个，三两下就吃了大半碟，心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今天又做了一件让蓁蓁欢喜的事。
    封炎抬手又去拈碟子上最后一块茶糕，这时，端木绯出声劝了一句：“阿炎，茶糕是糯米做的，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吃点桃酥吧”
    其实阿炎（自己）的肠胃挺好的！
    安平和封炎母子俩心有灵犀地想着，封炎听话极了，立刻就改吃了桃酥，心里甜得简直掉进蜜罐子了：蓁蓁真关心自己啊！
    看着傻儿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傻样子，安平忍俊不禁，面上不动声色，其实笑得肚子都痛了。
    这对小儿女实在是太有趣了。
    安平定了定神，才道：“阿炎，你带绯儿出去玩吧，不用在这里陪本宫。”
    封炎给娘亲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觉得娘亲真是体贴，笑着应了。
    端木绯放下茶盅，起身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船舱，端木绯本想找个小內侍接手封炎手里的那箱书，可是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封炎抢先一步说道：“蓁蓁，我先帮你把这些书搬去你那里吧。”
    他既然这么提议了，端木绯便也就顺势应了，带着他去了她的小书房。
    安平特意给端木绯安排了一间带稍间的屋子，端木绯就用稍间当了自己的小书房。
    她在船上住了二十多天，书房里也堆了不少东西了，除了文房四宝书籍外，还有不少端木绯最近完成的字画以及她最近买的小玩意，比如折扇、笔搁等等，窗边还养了一缸鱼，两尾青黑色的鱼儿在水草欢快地甩着尾巴。
    这是……
    封炎的目光在那两尾小鱼上流连了几息，端木绯笑着道：“这是我前两天和涵星表姐一起钓的鱼。”涵星嫌她钓的鱼瘦，她干脆就把鱼养起来了。
    封炎有些羡慕地看着鱼缸中的那两尾鱼儿，他也想和蓁蓁一起钓鱼！
    端木绯看出了他脸上的羡慕之色，还以为是封炎羡慕她们出来玩了那么久。
    她心念一动，拉了拉封炎的袖子，笑吟吟地说道：“一路行船时，我沿途画了不少画，你要看看吗？”
    那是当然！封炎那双漂亮的凤眼如同乌云散尽露出太阳般，明亮而又灿烂。
    他笑了，直点头，连屋子里似乎都随着他明朗的笑容而亮了不少。
    端木绯也被他感染了笑意，带着他走到了书案前。
    书案的右边放着一个偌大的白瓷观音瓶，端木绯把它当作了画筒用，画好的画大多卷成了筒状放在观音瓶中。
    端木绯一边一幅幅地把画展开，一边告诉封炎：
    “阿炎，你看这是我们在蓼城上船后我画的船队出发时的情景。”
    “还有这两幅，是我在锦山堰画的，这幅是锦山堰码头……还有这幅是我和涵星表姐、攸表哥在城里的一家戏楼看梆子戏。”
    “这是我经过大寰山一带，从运河上远眺，画的这幅山水图。”
    “对了，还有这一幅，你一定要看看……”
    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有端木绯一人清脆的声音，侃侃而谈。
    封炎一会儿看看端木绯的那些画，一会儿看看端木绯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眼神更柔和了。
    这一瞬，封炎忽然福至心灵，这是蓁蓁特意给他画的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
    蓁蓁对他可真好，比对端木宪要好多了！
    想着，封炎俊脸上的笑容更盛，心里像是泡在了蜜糖水中般，甜滋滋的。
    端木绯看他的目光在画上流连不去，笑容灿烂地说道：“你喜欢的话，都给你。”
    封炎差点脱口问“真的吗”，但是话到嘴边时还是咽了下去，他才不会给蓁蓁机会反悔呢！
    封炎仔仔细细地把那五幅画都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画都一幅幅地卷了起来，把画全部收进了画筒里。
    见他喜欢，端木绯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笑意盈盈。
    她清清嗓子，又道：“阿炎，你一路舟车劳顿，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我不累。”封炎很笃定地说道。有蓁蓁在，他精神着呢。
    端木绯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封炎小时候的样子，这家伙从小就倔强得很……
    忆起记忆中年幼的封炎，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看起来还要像安平长公主，雌雄莫辨，可爱得像个姑娘家……
    她有些手痒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笑眯眯地提议道：“阿炎，我们去甲板上吹吹风，我弹琴给你听。”
    好！封炎又怎么会说不好。
    他很殷勤地亲自给端木绯搬了她的那把“鸣玉”，两人一出船舱，就有內侍闻风而动，封炎再也没机会献殷勤，从琴案、香炉、茶几、茶具、美人榻到炉子等等，一应俱全。
    须臾，一阵清澈悠扬的琴声就自端木绯的指下流泻而出，此刻夕阳已经落在了河面上，映得西边的河面上一片漂亮的金红色，与那天上绚丽的云彩交相呼应。
    一阵悠扬的琴声自端木绯的指下，一曲《双鹤听泉》缓缓自晚风中响起，如一股股清泉在千姿百态的奇峰异石间流淌而来，涓涓细流，温柔恬静，润物细无声……
    封炎只是这么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一种战栗的感觉自背脊传遍全身，就像是被顺毛一样。
    他唇角微微翘起，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这样可真好。
    他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不知不觉中，就闭上了眼，沉沦在了梦乡中……
    不远处的小元子探头探脑地往船尾的方向皱了皱眉，从美人榻上封炎那紧闭的眼睛和放松的姿态可以判断出他睡着了，心里暗暗摇头：这位封公子实在是不像话！四姑娘好心弹琴给他听，他、他、他竟然睡着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端木绯当然也看到封炎闭上眼睡觉了，却是得意地勾唇笑了，笑容中透着一丝狡黠。
    这首《双鹤听泉》其实被她略略改编过，以前祖母楚太夫人睡不着时，她就会弹给她听，这一曲用来助眠真是再好不过了。
    果然，他睡着了！
    须臾，琴声止。
    端木绯转头看向躺在美人榻上的封炎，封炎眼帘垂下，双眸紧闭，那浓密长翘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小麦色的肌肤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色泽。
    他的鼻息均匀绵长，睡得很安稳，很恬静……也很可爱！
    端木绯笑得更灿烂了，仿佛一个做了坏事的孩童般，贼兮兮的。
    她气定神闲地拿出早就备好的文房四宝，铺纸磨墨，尽情地挥毫泼墨……

465夺爵

   夕阳继续下沉着，不一会儿，就有一半沉入了河水中，水面愈发潋滟迷人了。
    等封炎再次睁开眼时，夕阳已经只剩下了河面上的最后一抹橘红色，天空中一片昏黄色，象征着夜幕即将降临。
    封炎眨了眨眼，眼神还有些恍惚，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人一下子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转头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
    封炎又眨了眨眼，瞬间清醒了过来，眸中的茫然一扫而空。
    太好了。不是梦。
    蓁蓁她还在！阿辞她还活着……
    可下一瞬，他又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竟然在蓁蓁弹琴的时候睡着了，刚刚他没有打呼、说梦话吧？他在北境军时的同袍也没人说他会打呼……
    封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冷静地思考。
    他慌乱地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休息了”，就飞似的跑了，心道：他得好好冷静一下！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封炎已经跑得没影了。
    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害羞了……
    端木绯被自己心口浮现的那个念头吓到了，封炎怎么可能会“害羞”！
    封炎一口气地跑去了他的房间，手里的东西才放下，窗户就被敲响了。
    “进来吧。”
    随着封炎的三个字落下，一个着黑色短打的暗卫从窗口一跃而入，落地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只是短短几息，封炎已经冷静了下来，俊美的脸庞上，那双乌黑的凤眸如那幽深无底的深潭般，与方才那个赧然的少年判若两人。
    “公子，属下查了那两个人，是当地的地痞，以前曾在罗平城的一家镖局干过两年，练过几年功夫。”暗卫正色禀道，说的是那两个在罗平城里碰瓷找茬的“流氓”。
    封炎觉得这两人的来路有些问题，但又不想吓到端木绯，就吩咐暗卫仔细查了这两人。
    暗卫有条不紊地继续禀着：“是今天有人去找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教训一下四姑娘。收买他们的人是个二十不到的男子，中等身量，留着八字胡，听口音是京片子。”
    暗卫越说语气越是凝重，很显然，这个要害端木四姑娘的人很可能就隐藏在圣驾的队伍中，可是此次随行的人至少有两千人，茫茫人海，想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可没那么简单。
    封炎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双眼也半眯了起来，一点点地变得深邃而危险。
    只要一想到有人在暗中算计蓁蓁，封炎就觉得坐立难安。
    幸好自己赶来了，无论这个人是谁，胆敢打蓁蓁的主意，简直不知死活！
    “查。”封炎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对方既然做了，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公子。”暗卫抱拳行礼，又从窗口轻盈地一跃而出，仿佛他从来就没来过。
    这时，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中一片深深的黛蓝色，银月淡淡，夜凉如水。
    皇帝在罗平城停留了好几天，又随当地的官员去视察民生，督察河务，又诏令将蒋州所有州县当年应征赋税减免一年，又增加了蒋州的学额，让当地学政代为推荐有才学之人，得了当地的官员与文人墨士的推崇与赞颂，所经之处，人人歌功颂德，让皇帝颇为受用，觉得自己真是明君。
    十月二十七日，皇帝收到了司礼监从京城快马加鞭递来的折子，折子里具体说了宣武侯府闹出的那些事，虽然皇帝已经从封炎那里听过经过了，但是当天亲眼看到这道折子时，还是火冒三丈，当即下了圣旨，夺宣武侯府的爵位。
    圣旨十万火急地被送往京城，既然这件事板上钉钉，也没人藏着掖着，事情一下子就在船队中传开了，尤其是伴驾的队伍中还有宣武侯府的王廷惟，当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圣旨上说宣武侯府私吞了季家四百万两家财，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他们王家仁善，一直养着季兰舟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王廷惟想打听消息，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二皇子慕祐昌。
    自从那天大吵了一架后，王廷惟就想和慕祐昌断了。
    他是侯门的嫡子，又不是那等低贱的戏子小倌，根本不需要靠着二皇子，他既然对自己无情无义，王廷惟就打算等回京后，听祖母之命娶了季兰舟，从此后，和二皇子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是现在……
    为了侯府，他也唯有去见一见慕祐昌了。
    王廷惟下了船，匆匆地去了慕祐昌的那艘沙船，慕祐昌身旁服侍的小內侍自然是认识这位王二公子，连忙把人给领进了慕祐昌的书房里。
    书房里，只有慕祐昌一人，他穿着一袭宝蓝色梅兰竹刻丝直裰，腰间配着一方鸡血石小印与一个荷包，一派优雅贵气，只是眉宇深锁，浑身散发着一种忧郁的气息。
    “廷惟！”
    一看到王廷惟来了，慕祐昌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亲自起身相迎。
    自打楚青语小产后，慕祐昌这段日子几乎是焦头烂额，一方面是皇帝对他的态度又冷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青语，皇长孙的重要性慕祐昌如何不知，他也早盼着楚青语能诞下一儿半女，没想到……
    想到当日的一幕幕，慕祐昌心头复杂极了，眸色幽深。都怪楚青语有了身子还到处乱跑，否则、否则何至于如此！
    慕祐昌的眸底掠过一道幽暗的冷光，当对上王廷惟时，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
    慕祐昌是真心喜欢王廷惟，因此看他主动来找自己，心里自是高兴，觉得王廷惟终于是来向自己服软了。
    “廷惟，快坐下。”慕祐昌伸手去拉王廷惟的手，王廷惟下意识地想避开，但想着家里，还是忍住了。
    两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并肩坐下了，王廷惟的脸色有些苍白，开门见山道：“殿下，你可知道皇上下旨夺了我们王家的爵位……”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慕祐昌当然也知道，就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都说了，他说的自然是比王廷惟从外头听到的要详细多了，包括司礼监送来的折子上说王家私吞季家家财，而且为了掩盖证据，还放火烧库房，大闹了一场，还是东厂出马才从王家搜出了证据。
    王廷惟越听越心慌，脸上掩不住的慌乱之色，反握住慕祐昌的手，颤声道：“殿下，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王家这五年来明明待季兰舟母女很好，这京中谁人不知！殿下，皇上一定是遭奸人蒙蔽，您一定帮帮我们王家啊！”
    此时此刻，王廷惟在这里孤立无援，也只能求慕祐昌襄助了。
    慕祐昌看着王廷惟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疼不已，抬手揽住了王廷惟那瘦削的腰身，微微一用力，就把他拥进了怀里。
    “廷惟，你放心，以你我的关系，本宫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慕祐昌的手在王廷惟的腰身上摸索了两下，柔声安抚着。
    话是这么说，但是慕祐昌的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父皇正在盛怒中，这件事很难有转圜的余地，即便他去找父皇求情，也不过是触怒父皇，不仅于事无补，连他也会栽进去……
    哎，反正父皇正在南巡，暂时还不会回京，等回京也是半年后的事，届时王廷惟想必也冷静下来了，不会和自己置气的。
    他现在先把人安抚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殿下，我们王家就全靠您了！”王廷惟信了，从慕祐昌的怀抱里抬起头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慕祐昌，就像是一个深陷泥潭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一般。
    “一切自有本宫在……”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窗外风吹着船帆发出的声响。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快马一路畅通无阻地飞驰着。
    十一月初八日，圣旨就送到了京城，再一路马不停蹄地递到了司礼监。
    圣旨送到司礼监的时候，才不过巳时过半，岑隐正在偏殿里待客。
    十一月上旬的天气稍显寒冷，不过这个时辰，在阳光的照耀下，屋子里还算暖和，內侍们特意把偏殿的窗户都打开了，周围一片敞亮。
    “岑督主，这次多亏督主了。”端木宪就坐在窗边，对着与他隔着一个红木雕花方几的岑隐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否则，恐怕很难在短短的时日内把银子凑到了七七八八。”
    直到此刻，端木宪才算是如释重负。
    在宣武侯的家财一一变卖后，凑到了三百万两银子，虽然还是不足，但总算没有欠四百万两那么夸张了，这一次，要不是东厂出面，以雷霆之势压制住了宣武侯，快刀斩乱麻，端木宪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容易了结，光是“拖”，没准就能“拖”上小半年。
    自己能等，南境那边却不能等！
    “端木大人客气了。”岑隐微微一笑，抬手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
    他身上的袖子随着他端茶的动作形成些许褶皱，在阳光下这些褶皱中流光溢彩，让这身碧玉石色的直顿时有了如翡翠般的光彩。
    别人看了也许只会感叹岑隐身上的料子罕见，但是端木宪却是一眼看了出来，这是自家铺子做的衣裳，如今京中能有一身云澜缎衣裳的人那可是屈指可数。
    端木宪心里有些酸溜溜，又有些得意，幸好孙女一向孝顺，自己也是那“屈指可数”中的一人！
    岑隐优雅地浅呷了口热茶，慢悠悠地说道：“银子既然到账了，端木大人就赶紧去办吧。”接下来，要往南境送军备、送粮草，事情可不少。
    话语间，来送圣旨的小内侍进来了，步履悄无声息，他双手捧的那卷五彩织云鹤图纹的圣旨很是醒目，一看就知道这是南边来的。
    岑隐放下茶盅，随手把那道圣旨接了过来，展开后，一目十行地看了看，然后又把圣旨交还给对方，简明扼要地吩咐道：“你带人去王家宣旨吧。”
    端木宪虽然没看到圣旨的内容，但是他是聪明人，从岑隐的这句话，立刻也明白了这旨意是什么。王家这次算是栽了大跟头了！
    “是，督主。”
    內侍接过那道圣旨，恭声领命，又快步退下了。
    不一会儿，內侍就带着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地从宫门而出，朝着宣武侯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一队人马所经之处自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那些普通百姓无不避让，也有好事者一路尾随，直跟到了宣武侯府的大门口。
    宣武侯府已经被东厂封锁了近一个月了，至今还由东厂把手，没有岑隐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随意进出，圣旨当然不在其列。
    “圣旨来了！”
    “侯爷圣旨来了！”
    门房匆匆地朝宣武侯的书房跑去，整个侯府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起来，不仅是宣武侯跑来仪门，侯府的其他男女老少也都跑来接旨，他们都心知肚明这道圣旨很有可能就会决定他们侯府接下来的命运。
    不到一盏茶功夫，所有的王家人都在仪门外的庭院里跪好。
    来颁旨的姬公公环视着四周，心里暗暗摇头。
    他已经好些年没来过宣武侯府了，前些日子也听说了宣武侯府着火，却没想到侯府竟然烧成了这样。
    一眼望去，侯府的外院至少烧了大半，哪怕这场火灾已经过了那么久，却似乎还能在空气中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
    再加之，东厂曾经在这里反复搜查过好几遍，东厂下手可不知道客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搜查时损坏了不少花木与建筑。
    此刻的侯府可谓满目苍夷，至今也没人修整，或者说，这段时日宣武侯也没心思管这个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姬公公心里暗道，打开了圣旨，开始慢条斯理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武侯王之濂恃恩而骄，骄横跋扈，强占季氏家产，意图蒙蔽圣听，实在目无圣上，十恶不赦，今革除王之濂侯爵爵位……”
    听到这里，王家上下都傻了，耳边轰轰作响。
    后面姬公公还说了什么，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了，一个个身子几乎软倒下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
    姬公公可不在乎王家人怎么想，念了最后一声“钦此”后，就把圣旨合了起来，冷冷道：“王之濂，还不接旨？！”
    宣武侯，不，王之濂像是混身的力气被抽走似的，虚软无力，却也知道圣旨已下，他不得不接。
    “臣遵旨。”
    王之濂用尽全身的力气高抬双手，把圣旨接下了。
    姬公公抚了抚衣袖，用尖细的声音吩咐一旁的小內侍道：“给咱家把门口侯府的牌匾取下来！！”
    “是，姬公公。”
    小内侍连忙领命，带着两个禁军士兵出去卸牌匾了。
    王之濂嘴巴张张合合，想阻止，但是又怕再被冠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捧着圣旨瘫坐在地上。
    太夫人赵氏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说道：“季兰舟，我要见我那外孙女季兰舟！”
    赵氏心里想的是，只要季兰舟愿意承认这几百万两银子是她给他们王家的，那么一定能够从轻处置。
    他们侯府的家当差不多都已经卖了，无论如何，这爵位不能失！
    只要爵位还在，这家业还能挣，可一旦王家变成了庶民，那可就是彻底沉沦泥潭了……
    赵氏的眸底燃现一抹希望的火花，热切地看着姬公公。
    然而，赵氏想得再好也没用，姬公公才不管这么多。
    再说了，他就算再没眼色，那也能看出王家是怎么也不可能翻身了！
    姬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督主有命，让你们全家明日一早就搬出这栋府邸。那四百万两还没凑齐呢，这府邸还要卖了抵债呢！”
    轰！
    王家人只觉得耳边仿佛又炸下了一道轰雷，不敢相信他们的境遇竟然还能更糟。离开这侯府，他们还能去哪儿？！
    “不行，你们不能把我们赶走！”王婉如忍不住叫嚣起来，俏脸上难看极了，“我二哥随二皇子殿下南巡去了……”对了，他们家还有二皇子为靠山呢！“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们！”
    她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字比一字尖锐，脸色涨得通红，近乎歇斯底里。
    “二皇子？”姬公公嘲讽地冷笑了一声，觉得这王家全部是蠢蛋，也难怪好好一个百年侯府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话不投机半句多，姬公公根本就懒得理会王婉如，甩袖离去，只丢下一句：“督主有令，不搬也得搬！”
    姬公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了两个內侍“帮着”王家人一起搬家。
    王婉如还想叫，却被身旁的侯夫人捂住了嘴，“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姬公公很快就走得没影了，四周一片死寂，静了好一会儿，跟着就骚动了起来。
    王之濂捧着圣旨踉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最初的震惊后，他心里反而有一丝庆幸。
    本来最差的可能性是被冠上通敌的罪名，很有可能保不住一家子的性命，现在也只是损失了一些身外物而已，只要人都安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大伯，这都怪你！”
    跪在地上的王三夫人猛地蹿了起来，激动地指着王之濂的鼻子斥道：“都怪你自作主张……否则我们王家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当年就是长房起了贪念想侵吞季家的家财，上个月也是长房自作主张放火烧库房，却把侯府烧掉了近半！
    这一切都是长房的错！
    “没错，大哥，明明都是你的错！”王三老爷也紧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附和道，“现在家里所有的家产都差不多被东厂没收了，变卖还债，现在连爵位和这栋祖宅都要保不住！你要我们全家都流落街头吗？！”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王之濂这辈子还不曾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这般被弟弟和弟妹指着鼻子骂过，他的脸上阴云笼罩，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还好意思怪我？当初给你们修院子的时候，我们全家花季家银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反对！”王之濂扯着嗓门反驳道。
    王大夫人余氏自然是站在丈夫这边，也是对着三房斥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了！”
    这个时候，为了银子，他们是里子面子都顾不上了，闹成一团。
    几个小辈手足无措，面面相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够了！”还是太夫人赵氏冷声打断了儿子儿媳。
    赵氏在管事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着儿子儿媳真是头都疼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要窝里斗。
    其他人都闭上了嘴，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中，气氛越发僵硬了。
    “兰舟。”赵氏似是自语，又似是在解释着什么，“现在唯有兰舟可以帮我们了。”
    “母亲，您说的是。”余氏连忙点头附和，“兰舟是苦主，只要兰舟不告的话，一定可以罪减一等！……当初就不该让兰舟就这么走了。”否则就可以让季兰舟去给他们王家求情了！
    见长房、三房闹得厉害，王二老爷夫妇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王二夫人扯扯王二老爷的袖子，带着几个子女走了，夫妻俩皆是面沉如水，心有不平。
    当初他们二房还有三房虽然也享受到了季家那笔家财的好处，但是比起长房那可是小巫见大巫，现在大祸临头，却还要他们一起来背负。
    王二老爷越想越是觉得心里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现在姬公公只给了一天的时间让他们搬家，幸好自己还悄悄藏了一些金玉，得赶紧理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呢！
    二房一走，周围就空了一半，王之濂也反应了过来，对着赵氏道：“母亲，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
    这些天来，他们算是见识过了东厂的霸道骄横，独断独行，他们知道岑隐既然放了话，那么他们绝对不可能再讨价还价的。
    赵氏果断地吩咐道：“赶紧去收拾东西！”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总要先保住他们能保住的东西，之后，再来筹谋其它！
    此时此刻，王家人可算是齐心一致，立刻就散了，朝着各房各院而去。
    然而，这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东西，穿的用的吃的摆设等等，只是不到一天的功夫哪里整理得过来，即便是整个王家的人一夜没睡，东西也才理了四五成。
    东厂不等人，天一亮，两个小內侍就带着一众东厂番子来赶人了。
    无论是王家的人如何求情，如何哀嚎，如何撒泼，都改变不了他们的结果，他们就像是一群小鸡似的被东厂吆喝着从他们王家的府邸中驱赶了出去……
    这动静委实太大了，加上这一个月来，王家这边本来就是京中不少人关注的焦点，一下子王府的门口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而王家这一大家子，男女老少，上至主下至仆，就这么形容狼藉地站立在大街上，众人交头接耳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说着宣武侯府霸占孤女家常，说着侯府被革爵，说着他们一大家子被赶出家门……
    直说得几个夫人姑娘脸上羞愤欲绝，她们自打出生起就锦衣玉食，乃名门贵女，还从不曾遭受过这么大的耻辱，她们就像是被扒光衣裳丢在大街上似的，周围这一道道的目光就如同千万根针扎在她们身上一样，让她们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她们想走，偏偏无处可去。

466落魄
    本来王家名下是有庄子、小宅子的，但是如今这些早就已经被东厂变卖了，家中但凡值钱的东西都被拿去还债了，如今的王家可说是一穷二白。
    也只有嫁出去的姑娘派人送了些银子回来，但也不敢多，更不敢亲自过来，夫家怕被连累，那些出嫁的姑娘怕被夫家休弃，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为王家出头，只想等过了这风声再说……
    这才不到一盏茶功夫，王大夫人余氏的手中就被王家几位姑奶奶派来的人塞了两三百两银票，可是这点银子能顶什么事，还不够这一大家子百余号人吃上两三天的……
    “母亲……”戴着帷帽遮掩面容的王婉如扯了扯余氏的袖子，想说他们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站在街上让人笑话吧。
    王婉如的话还没出口，前方的人群就起了一片骚动，人群渐渐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辆朱轮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停在了他们跟前。
    能乘坐朱轮车的也唯有那些有诰命封号的公主、王妃、郡主等等的贵女。
    王家人不禁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青碧色对襟褙子的丫鬟先从朱轮车上跳了下来，跟着就扶着一个身穿月白色绣梅兰竹襦裙的少女下来。
    少女娇弱如兰，娇美似莲，身姿袅袅，仿佛风一吹，人就会倒下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认识这个少女，但是在场的王家人确实认识的。
    季兰舟！
    王家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季兰舟的身上，这一刻，愤怒涌上他们所有人的心头，压抑了一月的怒火瞬间如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几乎淹没了他们的理智……
    赵氏想骂，王之濂也想骂，却被王婉如抢在了前面。
    “季兰舟，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王婉如气势汹汹地咆哮着，大步流星地朝季兰舟走了过去，仿佛要吞了她似的，“都是你害了我们家，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害人精，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你还想害我们吗？！”
    季兰舟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受了惊吓，风一吹，她的裙摆被吹得微微鼓起，那纤细的身子纤弱得仿佛会折断。
    “如表妹，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她揉了揉手里的帕子，那纤长的手指因为使力而微微发白，她又退了一步，“既然你们不想见我，那……那我就走了。”
    说着，季兰舟转身就想上她的朱轮车。
    见状，王之濂和赵氏母子俩都急了，季兰舟是他们王家唯一的指望了，这若是季兰舟走了，他们就更没指望了。
    “如姐儿，你怎么跟你表姐说话地！”王之濂扯着嗓门怒斥王婉如。
    赵氏也跟着斥道：“如姐儿，都是我把你惯坏了，长辈都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赵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上前唤住季兰舟，劝道：“兰舟，你如表妹年纪小，不懂事，一向有口无心，你是表姐，就不要和自家妹妹计较了。”
    季兰舟咬了咬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祖母，我是表姐，当然不会和她计较的……”
    说话间，季兰舟的眸子隐隐浮现一层朦胧的水光，委屈而又隐忍。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就知道王家侵占季家家产的事，此刻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王家这老的小的都这般欺负一个孤女，以前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人家往死里欺负，说来说去，也就是吃准了季兰舟无父无母，没有依靠罢了。
    那些围观者皆是心有戚戚焉地交换着眼神，对这王家更为鄙夷了，像这种无耻的人家活该被革除爵位！
    赵氏和王之濂此刻却顾不上周围的其他人了，他们现在眼里只有季兰舟这根救命稻草。
    王之濂心急地说道：“兰舟，舅舅知道你是识大体的人，舅舅这些年来待你不薄，就算舅舅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兰舟，你去跟皇上求求情吧！”季兰舟是苦主，她现在又正得圣宠，被封为县主
    “大舅父，我……我……”季兰舟不知所措地又揉了揉帕子，“皇上出去南巡了……”说着，她怯懦地看了王之濂一眼，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如一头无辜单纯的小鹿。
    “季兰舟，你还要装模作样！”余氏在一旁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你分明就是故意害我家，你根本不安好心！侯……老爷，你不用再求她了，她分明就是来看我们家的好戏的！”
    季兰舟闻言似是如遭雷击，眼眶里含满了泪珠，似乎随时都要滚落下来……
    她樱唇微颤，低声说道：“大舅母，我今天过来，是想着外祖母离开这祖宅后无处居住，所以……”她欲言又止地咬了咬下唇，柔弱可怜。
    “不用你假好心！”王婉如越看季兰舟这副样子就越火大，冷声打断了她，“我们王家的事不用你季家人多管闲事！
    季兰舟咬了咬下唇，朝身旁的丫鬟看去，“夏竹……”
    她只是唤了一声，丫鬟夏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绢纸，上前了几步，递给太夫人赵氏身旁的老嬷嬷。
    季兰舟怯怯地又道：“这是城西一处宅子的契纸，外祖母，大舅父，二舅父，三舅父……尽管搬过去住就是。我知道我是外人……”
    说着，季兰舟的声音变得艰涩无比，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上了朱轮车，只留下一道单薄纤瘦的背影，明明受伤，却又强自坚强，让一旁的那些围观者不禁暗自感慨：这个季家姑娘实在是难得的孝顺！
    这王家人都这么欺负她了，她还一心为王家考虑！说来也是王家人吃准她性子软，又无依无靠！
    “兰……”王之濂还想留住季兰舟，然而晚了，只能看着季兰舟的朱轮车就这么穿过人群，毫不停留地离开了。
    “……”赵氏的嘴巴张张合合，额头的青筋跳了好几跳。
    她不忍心怪自己的孙女，只能把气发泄在余氏身上，“老大媳妇，你到底怎么说话的！你把兰舟气走了，谁替我们去找皇上求情！”
    “是啊！”王二夫人附和道，语调阴阳怪气的，“大嫂，你和如姐儿也太冲动了！”
    王婉如可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立刻就反驳道：“二婶母，既然如此，您方才怎么不去求季兰舟？我和我娘可没拦着您求她！没准您跪一跪，季兰舟就心软了呢！”王婉如的声音中掩不住嘲讽之意。
    王二夫人气得脸色发青，胸膛更是一阵剧烈起伏，“如姐儿，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二婶母，长嫂如母，您又是怎么和我娘说话的！”
    “放肆！”
    王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成了一团，闹哄哄的。
    他们争吵的声音似乎穿过人群，传到了街的尽头，前方的那辆朱轮车一侧窗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一角，季兰舟朝后方望了一眼，就放下窗帘。
    她那张秀美的脸庞上，樱唇紧抿，半垂的眼帘下，乌黑的眸子里似深邃如潭……
    “姑娘。”坐在她对面的夏竹忍不住出声道，心里为自家姑娘鸣不平，“您为何要给他们一栋宅子……”
    自家姑娘这几年来在王家受了多少委屈，别人不知道，夏竹最清楚了！
    自打夫人过世后，这些年来王家对外说得好听，照顾姑娘这个孤女，实际上，他们理所当然地用季家的家财尽情挥霍，还要怠慢姑娘，觉得姑娘逃不出他们王家的手掌心，尤其是王婉如和几位王家姑娘平日里没少对姑娘冷嘲热讽，还觉得姑娘是高攀了他们王家……
    想到这些年来姑娘的隐忍，夏竹就觉得王家现在的下场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是他们活该！
    就这么白送他们一间宅子，实在是太便宜王家了！
    季兰舟捏了捏手中的月白色帕子，眸色微凝，帕子上绣着一只衔着明珠的黄莺。
    这是母亲在世时给她绣的帕子，平日里，她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以前，父亲在世时，常说她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她这辈子都会幸福无忧……然而，命运却是那么的残酷而冰冷。
    她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季兰舟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夏竹，眸中已经平静了下来，徐徐道：“王家毕竟是我的外祖家……”
    就算世人皆知王家吞了季家的钱，但是王家人与自己是有血缘的，自己的身上始终留着一半王家的血，若是自己真的对王家不管不顾，那么，在世人眼里，就是她不孝。
    做错事的不是她，她不要背负这罪名，她不想别人说她爹娘教女无方。
    她特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要断了悠悠世人之口！
    今天京中这么多人亲眼都看到了，她有心想来帮忙，是王家人把她赶走的，而她还不计前嫌，给王家留了一个宅子，连房契都一并给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夏竹略略一想，就明白了这个理，心里越发心疼自家姑娘，噘了噘嘴道：“姑娘，奴婢就是觉得不甘心啊……”
    季兰舟慢慢地捧起了茶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
    王家接下来会如何，也看他们自己了。
    王家上下光主子就有数十口，这些年来一个个都养尊处优，一个三进的宅子对他们“刚刚好”。
    季兰舟看看被她塞在腰际的那方帕子，又看着茶汤中那沉沉浮浮的茶叶，眸色愈发复杂而深邃了。
    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等待……
    等着看他们谁先熬不住……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应该会有人想告诉她，她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想着，季兰舟的眸子越来越冷，像是忽然间蒙上了一层冰层，掩住瞳孔中如潮水般翻涌的情绪，整个人宛如一尊白瓷像一般，脆弱中透着一抹清冷。
    “哒哒哒……”
    朱轮车伴着一阵规律的车轱辘声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驶着，把王家人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而王家人还在吵个没完没了，引来了更多看热闹的人。
    吵来吵去也就是彼此推卸，彼此责怪，根本就吵不出什么结论来，最后还是赵氏实在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拍板说去季兰舟给的那个宅子里先住下。
    从王家的祖宅到城西的这个宅子几乎要穿过大半个京城，这一路，王家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风景线，哪怕下人们连连赶人，也驱不尽周围看热闹的人，还引来了更多的好事者一路上对着王家的车队指指点点。
    等进了宅子后，王家人都傻眼了。
    这不过是小小的三进院子，从前连王家公子的院子都比这个大，现在要住一家子三房三十来口人，还有那么多下人奴婢要安置，这怎么可能住得下呢！！
    “五姐姐，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要不是你把兰舟表姐赶走了，我们怎么会住到这么小的宅子里！”
    “本来，五姐姐一定是打算把外祖母还有我们都接到县主府住的。”
    “五姐姐，你太任性了，因为你，害得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你受苦，害得我们这么多人要挤在这么间小房子里！”
    “……”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第一个冲到了王婉如跟前，激动地指着她的鼻子斥责起来，这才刚进门，又是一场争吵开始了。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人也按捺不住地各自发声，余氏自是帮着自己女儿王婉如，二房和三房一个个枪尖都对准了长房，争吵不休。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自打住进这个宅子后，三房人的争吵就没停下过。
    这么多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是几个姑娘出屋散个步也会迎头撞上，再加上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王家没钱了，这宅子里也住不下那么人。
    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赵氏和王之濂就做主先把家里的大部分家丁给卖了，接着是一部分丫鬟和媳妇子，每个姑娘身侧只剩下一个大丫鬟，剩下的都是干粗使的婆子，连厨房的人也遣散了一半，反正他们再也吃不上以前那些精致的山珍海味了。
    王家的这番动静自然也都落入京城各府的眼里，怎么说王家也算是开国勋贵，在京城里姻亲故交纵横，却没人敢多管闲事，毕竟王家什么不好惹，偏偏惹了东厂，谁又敢冒着得罪东厂的危险去和王家往来呢？！
    其他府邸一个个心里都觉得王家不知死活，事关献给南境的八白万两，竟然敢趁着皇帝不在京中，在岑隐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这不是挑战岑隐的权威吗？！
    不知死活，实在是不知死活！
    接下来的两三天，王家的那些事都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话题，但没过几天，就被人抛诸脑后，毕竟从王家的现状来看，他们家已经完了，以后怕是也很难再崛起了……
    与此同时，户部很快就把季家剩下的家财还给了季兰舟。
    在东厂卖了王家所有的家产后，还差了近一百万两，可是季兰舟欣然接受了，对前去县主府的那些户部官员很是客气，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让那些官员很是受用，觉得这位季家姑娘真是如传言般善良大度。
    之后，京中的不少目光就都盯准了季家献上的八百万两献银。
    自皇帝离京南巡后，现在是由司礼监监朝，岑隐把这事交给了端木宪。
    有岑隐在，一切就顺利多了。
    端木宪与一众户部官员协同兵部一起在文渊阁商议了几天，规划了一番这八百万两如何落实到细处。
    前方南境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两年多，不仅是缺粮草、缺兵械、缺战马，而且那些战死沙场的英烈以及伤残者的丧葬和抚恤至今没有到位，拖延下去，也会损伤军队的士气。
    还有南境的数个城池经历了两年的战火，几个收服的城池至今百废待兴，别的不说，只这被战火摧残的城墙总得重新修补起来，以防敌军再次来袭。
    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地方不少，此事不仅干系到前方数十万将士，也关乎自己远在南境战场的外孙慕祐显，端木宪是一点也不敢轻怠，巴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又格外费心盯着下面的人，以防贪墨。
    十一月十二，圣驾终于渡了江。
    这一路皇帝都没闲着，在离开罗平城后，相继阅视了天斐坝和于家坝，免了当地的地丁银，又令河臣在大泽湖加建两座堤坝，保证下游河道居民的安全。
    所经之处，百姓无不感激涕零，赞颂皇帝乃千古名君。
    就在这片万众一心的赞颂声中，圣驾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姑苏城。
    应天巡抚带着当地官员以及数以千计的百姓前来码头接驾，从船上看下去，除了两岸的一排排垂柳，便是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在一阵繁琐的礼节后，帝后就在一众妃嫔、皇子、公主以及近臣等等的簇拥下下了龙舟。
    应天巡抚诚惶诚恐地上前，先说了一番恭维皇帝的话，跟着就说起进城后的安排：“皇上，臣记得皇上次来姑苏城对沧海林颇为赞赏，这次也给皇上安排了沧海林。”
    “沧海林实在是一妙处。朕记得朕上次来还题了诗……”皇帝心情不错，脸上不见一丝疲惫。
    “皇上那首诗真是精妙绝伦。”应天巡抚笑着恭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娴熟地背诵起皇帝当年所题之诗，“一树一石入画意……”
    后方的涵星对这些场面话是一点也不敢兴趣，拉着端木绯说悄悄话，说的正是这沧海林。
    沧海林并非是皇帝的行宫，而是属于当地一户康姓乡绅的，皇帝在江南巡视时往往入住到当地乡绅的园林中，这些乡绅一个个皆以皇帝住进自家的园林为荣。
    姑苏的园林甲天下。端木绯以前就在书中、在画上见过不少，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整个人精神奕奕。
    很快，一行人就陆陆续续地上了各自的马车。
    一个个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前面给皇帝开道，龙辇行驶在锦衣卫的护卫中，再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此次随驾的车队。
    街道上张灯结彩，花团锦簇，街道一侧还搭了一个戏台，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街道两侧跪着来接驾的大小官员，还有当地的官兵十步一岗地护卫在路边，那些跪地不起的百姓都被拦在了官兵的后方，人群中不时有人好奇地伸张脖子去张望龙辇上的皇帝。
    应天巡抚、知府等官员就随驾在龙辇旁，偶尔与皇帝禀着姑苏一带这几年的变化。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声音：“松风书院学生前来恭迎圣驾，学生斗胆请皇上一阅学生的文章。”
    龙辇中的皇帝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注意力，朝右前方看了过去。
    应天巡抚解释了一句：“皇上，松风书院是姑苏城中三大书院之首。”
    皇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南巡的目的之一也是择贤才，便道：“把他们的文章呈上来，朕看看。”
    应天巡抚立刻应声，就有人连忙去收那些学子递来的文章。
    前面的动静当然也惊动了后方的车队，端木绯和涵星都在安平的朱轮车里，表姐妹俩好奇地挑帘好奇地朝前面的那几个学子张望着。
    涵星对于松风学院也有些印象：“绯表妹，本宫好像曾听人提起过，这松风学院也是姑苏城中十分有名的园林，等得空时，我们去瞧瞧怎么样？”
    端木绯直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城中的街道、建筑、铺子与百姓，这种带着婉约的江南风情让她看得目不暇接，小脸上止不住的笑容，似有一只喜鹊在心口欢快地拍着翅膀：她终于来到江南了！
    封炎骑马如影随形地跟在朱轮车外，偶尔俯首与车里的端木绯说着这姑苏城里的一些名胜，太湖、寒山寺、虎丘、沧浪亭等等。
    前方很快又有了动静，皇帝看了三四个学子的文章后，赞了几句，又让人记了他们的名字，车队继续前行，这一次，没有再停，一路顺畅地来到了位于城中央的沧海林。
    沧海林虽然是这城中数一数二的园林，却也不可能安顿下随行的数百官员，因此把皇帝送至沧海林后，那些臣子与家眷们就离开了，前往临街的安园安顿。
    端木绯沾了安平的光，也住进了沧海林中，不过还没安顿下来，就被涵星拉走了。
    “绯表妹，你跟本宫住吧。”涵星撒娇地晃着端木绯的手，“本宫那里临着后园的小湖，晚上还可以赏月泛舟，景色可好了！”
    安平看着她们俩觉得有趣，挥挥手道：“绯儿，你跟涵星去吧，你们两个小姑娘在一起也热闹。”
    涵星谢过安平后，就拉着端木绯走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绯表妹，本宫上次随父皇来姑苏，住的也是这个沧海林，这是姑苏当地的望族康家的宅子，康家是盐商。”
    “对了，这府里的春晖堂还有父皇上次题的匾额呢！”
    “虽然几年没来，不过本宫对这园子还有几分印象，待会儿，等安顿好了，本宫带你去玩。”
    涵星说着，意味深长地对着端木绯眨眨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以后她们想要偷溜出去微服私访，也方便得很。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眸子熠熠生辉，跟着涵星朝园子的东北方走去。

467真相
    比起皇帝的那些恢弘的行宫，沧海林其实要小得多，但是布局设计别具匠心，尤其以叠石取胜，园中怪石林立，池塘萦绕，有一半左右的建筑都是依山傍水，行走于园中，让人只觉得整个园子回环曲折，草木清幽，别有洞天。
    端木绯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光是这个园子就够她在里头逛上好几天，作画弹琴下棋，不亦乐乎。
    在园子里弯弯绕绕地走了一盏茶功夫，表姐妹俩就来到了一个叫问梅轩的院落。
    一些着一色蓝色宫装的宫女已经候在了院子口，垂眸恭立，恭迎公主的驾临。
    除了这些随行的宫女外，还有五六个梳着双丫髻、着一色青蓝色绣花褙子的侍女，这些侍女身形、气质都与宫女们迥然不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细腻与婉约。
    这几个侍女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最前方，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口，发髻间插着一支嵌粉玉的梅花簪，同样是青蓝色褙子，她的衣裳上镶着绣缠枝芙蓉花的月白缎宽边，腰上还配着一个珊瑚珠串成的禁步，腰杆挺得笔直，看来比其他诚惶诚恐的侍女多了一分优雅与从容。

    “参见四公主殿下。”那个模样秀丽的侍女上前一步，盈盈地给涵星行了礼，“民女康氏云烟，是康广润之女，特来伺侯公主殿下。殿下唤民女云烟便是。”
    她说得还是一口标准的京话，只是多了一分江南女子的绵软。
    涵星动了动眉梢，一下子想了起来，抚掌对端木绯道：“对了，绯表妹，本宫想起来了，这园子的主人就叫康广润。”
    皇帝历次来江南，不乏有富户把自家女儿送来当侍女，其目的自是为了讨好皇帝以及其他贵人，万一运气好，被皇帝带回宫去，那将来没准就是个娘娘了。
    对于这些商户而言，这就是莫大的福气了。
    涵星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康云烟又福了福，得体地应对道：“得圣驾莅临，是我康家之福。家父特命民女来服侍殿下。”
    说是服侍，康云烟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也不会服侍什么人，也就是使唤下面的侍女罢了。
    多一人少一人服侍，对涵星来说，根本无所谓，毕竟像康家派来服侍的人最多也就是在屋外做做洒扫，带带路什么的。
    想到带路，涵星眸子亮了亮，笑道：“云烟，你是本地人，对这姑苏城想来了解得很，你说哪里最好玩？”
    说话间，她们进了堂屋，涵星拉着端木绯坐了下来。
    虽然跋涉了一路，涵星还是精神奕奕，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说起我们姑苏，自然还是那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康云烟谨慎地应对了一句。对于公主，她当然不敢乱说话，寺庙是最安全的选择。
    康云烟又去给涵星和端木绯倒茶。
    涵星来过姑苏，也去过寒山寺，但是端木绯没去过，因此涵星立刻就决定把寒山寺作为第一站了。
    “绯表妹，我们就先去寒山寺玩！再叫上攸表哥一起吧。”
    “还有阿炎。”端木绯立即补充道，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女扮男装出去玩吧。”
    随着干脆利落的泡茶声，一阵淡淡的茶香渐渐弥漫看来，康云烟与康家侍女给涵星和端木绯都上了茶。
    只是闻这茶香，端木绯就觉得这碧螺春肯定是上品，她腹中的“茶虫”被挑了起来，蠢蠢欲动。
    她慢悠悠地呷了两口，眸子晶亮，唇角弯弯，赞道：“好茶，好水！康姑娘你泡茶的功夫也恰到好处。”
    “多谢姑娘赞赏。”康云烟笑着福身谢过，“这水是胥江水，源于太湖，水质清甜润，非常适合沏茶。这城里不少茶馆都会不辞辛苦去胥江取水。”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胥江水啊！端木绯看着这碗茶的神情登时就有种“名副其实”的赞叹，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盅，又满足地品了好几口，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回程时要捎些胥江水回去，也好让姐姐也喝喝胥江水泡的茶。
    端木绯与涵星一会儿喝茶，一会儿闲聊，言笑晏晏。
    康云烟则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对表姐妹俩。
    她知道涵星是皇帝的四公主，这是一早就有人告诉她的，但是和四公主一起的这位姑娘，她就不知道的了，只是听涵星叫着她“绯表妹”。公主的表妹想来也是显贵之女。
    康云烟对着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手势，小丫鬟立刻就明白了，过去给随行的宫人“帮忙”，那些宫人还在忙着整理屋子，把带来的那些惯用的东西一一摆出来，又去收拾晚上要睡的卧室，打扫，铺床，整衣裳，备浴桶等等。
    涵星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又问了康云烟一些好吃好玩的地方，就把她给打发了。
    那小丫鬟立刻跟在康云烟身后也退出去了。
    主仆俩出了院子后，那小丫鬟才小声禀道：“姑娘，奴婢刚才打听了，四公主殿下的表妹姓端木，是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
    内阁首辅可是堂堂的朝廷一品大员，对于康家这种商户而言，那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门第。
    康云烟虽然早就猜到端木绯出身显贵，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首辅家的姑娘，温婉的脸上难免露出一丝惊讶。
    康云烟脚下的步伐缓了缓，又继续往前走去。
    小丫鬟看了看后方的问梅轩，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又开口道：“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争到皇子那边去了，姑娘反而要来服侍公主和一个臣女……”小丫鬟越说越替自家姑娘感到委屈，来问梅轩又能有什么指望，像二姑娘和三姑娘万一讨了皇子的欢心，即便做不了皇子妃，那也可以争个侧妃当当。
    “冬儿，住口。”康云烟轻声斥道，也朝四周看了一圈，唯恐隔墙有耳。
    沧海林现在可是皇帝的驻跸之地，这园子里到处都是贵人，她们谁也得罪不起，这要是传开了……
    康云烟面沉如水，神色间多了一抹严厉。
    冬儿抿了抿嘴，揉着手里的帕子，还有些不服气。
    她又朝问梅轩那边望了一眼，小声地用只有她们主仆能听到的声音咕哝道：“姑娘你已经够委屈了，可四公主也没让近身服侍。刚刚奴婢去‘帮忙’，那些太监宫女一个个好似防贼般……”
    冬儿还有满腹牢骚想说，但是在康云烟幽深的眼神下，最后都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康云烟离开了。
    这一日的沧海林是几年没有的热闹，园子外，不知道多少目光盯着这里，想凑过来吸一吸皇帝的龙气；园子里，自即日起，当地的官员和州府官员等等陆续都过来请安，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就连不少乡绅富户也得到了召见，一个个皆称皇恩浩荡。
    那些官员、乡绅来拜见他的同时，争相向皇帝献宝，什么珍奇古玩，字画摆件，地方特产，如潮水般涌来了沧海林，引得皇帝龙颜大悦，一副与民同乐的做派。
    得空时，皇帝也兴致勃勃地召几位皇子公主来赏鉴他新得的字画，端木绯也借此一饱眼福。
    如此在园子里歌舞升平了三五天，皇帝终于憋不住了，这一日一早，就由当地官员伴驾去了姑苏第一书院松风书院。
    皇帝出门把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带上了，却把二皇子一人留下了。
    “恭送（父皇）皇上！”
    当天，众人聚集在沧海林的大门内，恭送皇帝离开。
    站在前方的慕祐昌只觉得周围其他人看他的目光都像是针一样锐利，他们似乎在揣测着自己是不是已经失了圣心。
    皇帝一行人的背影很快就远去了，慕祐昌僵立原地，脸一下子垮了，周围那些细细碎碎的低语声离他远去。
    他只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山似的，沉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松风书院是姑苏第一书院，也是江南第一书院之称，书院里有大盛朝的第一鸿儒刘和鹏，大盛朝以武建国，以文治国，今日父皇带着其他皇子去松风书院见刘和鹏，却单单抛下他，在众人的眼里，就是他被父皇彻底厌了。
    而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楚青语小产的事导致父皇对自己有所误解……
    楚青语，这一切都要怪楚青语这个贱人！
    本来自己可以凭借皇孙讨得父皇欢心，不似现在跌落谷底！
    想着，慕祐昌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明明暗暗，眼神阴鸷冰冷，一股暴戾的情绪自他心口一点点地酝酿着。
    周围来送驾的人渐渐四散而去，周遭变得空旷起来。
    慕祐昌转过了身，本想回自己的院子，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不远处涵星正和端木绯说着话，慕祐昌又改变了主意，定了定神，把心里的负面情绪都压了下去。
    “绯表妹，炎表哥、攸表哥跟着父皇去松风书院，干脆我们别理他，自己出去玩吧。”涵星噘着小嘴道。
    在这沧海林闷了几天，涵星老早就想出门，偏偏前几天，皇帝时不时就会召见他们这些皇子公主，走不开，好不容易皇帝出门了，偏偏把封炎、李廷攸等人也带走了。
    端木绯觉得涵星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现在只想——
    “涵星表姐，我们还是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提议道，那蔫哒哒的样子逗得涵星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亲昵地笑道：“好好好，我们回去睡回笼觉去。”
    涵星似乎没看到朝她走来的慕祐昌，从他身旁头也不回地走过了。
    “……”慕祐昌脸色微僵，心里觉得这个四皇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慕祐昌身旁的舒云也在看涵星和端木绯，漫不经心地以食指卷着一缕青丝，眸底掠过一道异芒。
    她忽然动了，身姿优雅地朝表姐妹俩走去，笑着唤道：“四皇妹，端木四姑娘，留步。本宫的文家表姐马上就到了，四皇妹，你和端木四姑娘不如一起去本宫那里小坐。”
    慕祐昌和舒云的二舅父文敬之是稽州布政使，听闻皇帝圣驾来了姑苏城，就急匆匆地带着儿女来请安。
    涵星神色淡淡，“三皇姐，小妹有些累，就不去凑热闹了。”说完，她就拉着端木绯回问梅轩去了。
    给脸不要脸！舒云冷哼了一声，方才她听得真切，涵星口口声声说要跟端木绯出去玩，现在自己找她玩，这丫头倒是金贵起来了。
    舒云斜了慕祐昌一眼，意思是，他让自己讨好端木绯，自己也试了，端木绯和涵星油盐不进，自己也没辙。
    “二皇兄，那小妹先回卧云阁了。”舒云对着慕祐昌福了福，也走了。
    随着众人散去，大门附近很快就变得冷清下来，只剩下寒风阵阵，吹得枝头的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端木绯回了问梅轩后，就懒洋洋地躲回了暖烘烘的被窝里，又美美地睡了一个时辰才起来，之后，她歪在美人榻上看看书，喝喝茶，再惬意没有了……
    直到巳时过半，有內侍来禀说：“殿下，端木四姑娘，文家二姑娘来给殿下请安。”
    文家二姑娘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品大员的女儿，人既然来请安，涵星也没道理不见，就让內侍把人带进来了。
    文二姑娘文咏蝶穿着一件鹅黄色绣蝶恋花褙子，搭配一条橘红色百褶裙，颈上戴着一个赤金璎珞项圈，一头浓密的青丝梳成了一个端庄的弯月髻，长眉入鬓，整个人显得端庄雅致而婉约。
    “参见四公主殿下。”
    文咏蝶恭敬地对着涵星屈膝行礼，她几年前曾随父亲进京述职，有幸进宫拜见过皇后，对于四公主涵星也有过一面之缘。
    “文二姑娘，坐下说话吧。”
    当涵星端起公主的架子时，也颇有几分端木贵妃的高贵雍容，总之，应付一下外人也差不多了。
    文咏蝶谢过了涵星赐座，直起身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端木绯的小脸上多留了一瞬。
    她刚才听她的表妹舒云说起，四公主的表妹端木府的姑娘与四公主一起住在这里，眸底掠过一道不以为然的光芒。
    君臣有别，这臣女就该有臣女的样子，而不是这般阿谀奉承……
    就算是首辅府的姑娘又怎么样，她家还是封疆大吏呢！
    文咏蝶优雅地在宫女搬来的一把玫瑰椅上坐下了，双手放在膝头，一举一动就像是尺子量出来的，让人看着十分舒服。
    宫女很快就上了茶。
    文咏蝶呷了口热茶后，才笑盈盈地又道：“四公主殿下，马上就要入冬，江南的冬季不如京城寒冷，但是风大，又湿冷，一不留神反而更容易着凉，殿下要是出门记得多披件斗篷，带上手炉，也免得染了风寒，败了游兴。”
    涵星一向身子好，不惧冷，倒是没什么感觉，端木绯在一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江南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季节太冷了！
    “臣女特意给殿下带了两个手炉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也是臣女的一点心意。”文咏蝶使了一个手势，她的丫鬟立刻就打开了手里的一个匣子，递给了一旁的宫女。
    匣子里装的是两个南瓜形的白瓷彩绘手炉，如同文咏蝶所言，这手炉不贵重，但是够精致，这两个手炉显然是一对，分别画着一只白鹭，一只栖息岸边，一只翱翔蓝天，前者静谧，后者生动，当两者摆在一起时，就仿佛前者在望着后者，仿佛前者下一瞬也会展翅飞起……
    涵星兴致勃勃地把玩了一番，笑道：“文二姑娘有心了，这两个手炉有趣得紧。”别的不说，至少这位文二姑娘眼光还不错。
    “多谢殿下谬赞。”文咏蝶站起身来，又福了福身，“如今天气寒冷，出游不便，臣女干脆租了个画舫，打算两日后摆一个赏湖宴宴请城中闺秀，还请四公主殿下大驾光临！”
    说话间，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了一张大红洒金帖子，亲自把帖子递向了涵星。
    涵星虽然喜欢画舫也喜欢热闹，却不太想赴宴。
    舒云是文咏蝶的表妹，想必也会去那赏湖宴，之前楚青语小产时，舒云还因为楚青语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是端木绯害了楚青语，当下涵星心里就不太舒服，对她这个三皇姐有了芥蒂，不想与她过多往来。
    涵星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张帖子，帖子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扑鼻而来。
    涵星不想接这张帖子，偏偏自打过了江后，端木贵妃就曾私下敲打过她，让她莫要太任性，皇帝对江南十分重视，这里的封疆大吏也都很得皇帝的看重，皇帝正在兴头上，让她千万别闹出事来。
    涵星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把那张帖子接了过来。
    文咏蝶见状，心底松了口气，然后又看向端木绯，歉然道：“端木四姑娘，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文咏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晚些再让人送一张帖子过来。”
    她的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细细一品，就能听出她言下之意是在说，这问梅轩是公主的居所，端木绯是臣女，本不属于这里，所以文咏蝶才没带端木绯的帖子过来。
    端木绯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笑得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笑眯眯地应了一句：“那就劳烦文姑娘了。”
    文咏蝶看着端木绯，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听懂没，点到即止，只是客套地又说了一句：“端木四姑娘难得来江南，一定要试试坐画舫游湖，否则那可不叫来过江南。”
    之后，文咏蝶又和涵星、端木绯大致地说了那日画舫沿湖行驶会经过哪些名胜古迹，她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表姐妹俩，涵星随手把帖子扔到了一边，拦着端木绯的手道：“绯表妹，本宫肚子饿了，我们去安平皇姑母那里用午膳吧，皇姑母的厨娘手艺好……”
    说到吃，端木绯精神一振，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带着臣子们或是巡视民生，或是接见官吏，或是游山玩水，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只是封炎和李廷攸都伴驾去了，所以，涵星和端木绯的“微服私访”计划始终没有成行，一直到十一月十八日，一行人应文咏蝶之邀去了太湖畔。
    端木绯在京城也曾乘坐过仿江南风格的画舫，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江南画舫，兴致勃勃。
    这是一艘两层的画舫，雕栏飞檐，朱漆玉砌，船的两边彩灯高挂，窗外还特意加了半透明的薄纱，风一吹，一道道天青色的薄纱随风飞舞，仿佛缕缕雾气缭绕在画舫的四周。
    她仰首看着前方彷如一栋宅子般的画舫，庞大而又精致，惊叹不已，几乎舍不得眨眼了。
    文咏蝶和一众姑苏城的闺秀已经到了，在岸边恭迎倾月、舒云、涵星和朝露这几位公主的到来，端木绯和君凌汐等几个臣女也随着公主们一起抵达了。
    “参见公主殿下。”
    文咏蝶等姑娘们齐齐地给几位公主屈膝行礼。
    端木绯、君凌汐、丹桂几人则是侧身避开了。
    “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殿下，还有几位姑娘，请上画舫吧。”
    今日是文咏蝶做东，她以主人的姿态恭请几位公主和今日到场的姑娘们都上了岸边的这艘画舫。
    画舫里的船舱里十分宽敞，足以招待五六十人在其中，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从华丽的琉璃窗、窗棂、雕栏、桌椅、香炉等等，都极为讲究，华丽不失雅致。
    此时，船舱里已经有人候在了那里，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乐伎和几个身着一式丁香色绣芙蓉花纱裙的舞伎，一个个容貌清丽，身段窈窕。
    涵星一看这些乐伎舞伎，就是眸子一亮，忽然就觉得今天的画舫之行变得有趣多了，她早就想见识一下那些诗词里说的秦淮乐伎。
    表姐妹俩皆是目光炯炯，她们本来就想让封炎和李廷攸带她们出来“见识”一下的，这下可好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偿所愿了！
    众人坐下后，画舫就开始缓缓离岸，慢悠悠地随着水波前进，耳边回荡着拨动水面的哗哗声。
    画舫里的丫鬟们手脚利落地给今日的宾客们都上了茶、点心和瓜果。
    紧接着，那个乐伎抱着琵琶给众人行了礼后，也坐了下来，开始弹奏琵琶，纤纤十指灵活地拨动四根琵琶弦，优美而娴熟。
    一阵清扬婉兮的琵琶声自她指下流淌而出，如一朵娇花绽放枝头，然后是绵绵细雨纷纷落下……
    乐声响起的同时，那五六个舞伎在船舱的中央翩然起舞，那舞起的水袖如蝶似雨像雾，轻柔优美，她们的身段更是柔软轻盈得不可思议，彷如行走漫游于水面似的。
    舞蹈与乐声配合得完美无缺，舞随乐动，乐声绵密轻柔婉转。
    咦？！这曲调听着有些意思。
    涵星和端木绯原本端到嘴边的茶盅都停了下来，表姐妹俩都眨了眨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这首曲子她们俩以前都听过！
    涵星手里的茶盅又放了回去，唇角勾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君凌汐却是从不曾听过这曲。看着涵星和端木绯笑得古怪，她好奇地扯扯端木绯的袖子，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绯绯，这一曲有什么问题吗？
    文咏蝶作为主人一直在留心其他人的神色，适时地开口介绍道：“几位殿下，这一曲是《潇湘夜雨》，是前湘州布政使付大人的女儿所作的曲子。这一曲也是付姑娘的成名作，彼时付姑娘才十三岁，在江南雅乐会弹奏此曲，一时名动江南，为江南诸多文人墨士所推崇。”
    文咏蝶和几个江南闺秀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目露异彩。
    在她们看来，付盈萱是江南才女中的佼佼者，是江南的荣光。
    自古以来，江南才是学识之地，北方学子历来不如南方，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屡屡南巡，也有从南方择贤求才的意图。
    涵星听着，神色更古怪了。是啊，她也知道这位付姑娘，还知道她的闺名叫盈萱呢。
    君凌汐一听“付”，忽然就想起了某位被送去静心庵的付姑娘。
    君凌汐又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端木绯似乎知道她在问什么，默默点头。
    原来是“她”啊。君凌汐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文咏蝶还在继续说着：“当年付姑娘也是凭借此曲，赢得了‘琴之绝艺，北楚南付’的美誉。虽然我从没有听过‘北楚’的琴艺，但是那位楚姑娘既能和付姑娘齐名，想必还是不错的。”她秀丽的脸庞上神采焕发，从容大方。
    听文咏蝶说起这首曲子的事，其他几位公主和京城贵女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当年付盈萱的丑事在京中也掀起过些许涟漪，京中不少贵女都知道，连二公主、三公主和五公主都耳闻过些许。
    她们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面面相觑。
    文咏蝶隐约觉得气氛古怪，几位京中娇客的神色似乎不太对，但也没太在意，心想：论学识，北方历来比不上南方，恐怕她们也该有自知之明……
    她觉得有些口干，想喝点茶润润嗓子，当她的指尖触及茶盅时，就听一个娇蛮的声音似笑非笑地响起——
    “北楚有，但南付还不够格！”
    涵星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脸上笑得明媚而张扬。
    周围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
    “铮铮！”
    就在这时，如细雨般琵琶声愈来愈高昂，顷刻间，变成了一片蓬勃大雨，风声、雨声、雷声轰鸣，如万马奔腾……
    那几个舞伎也陡然变了一个人般，她们的舞蹈从轻柔婉约变得果敢利落，一甩袖，一转身，一举手，一投足……宛如战场上的士兵，英姿飒爽。
    战场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船舱里的气氛就如同这琵琶声与舞蹈般，紧绷而压抑，其他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涵星和文咏蝶。
    文咏蝶的脸色僵了一瞬，然后勉强笑了，道：“四公主殿下说笑了。”
    两年多前，付大人在湘州任满，携全家回京述职……仔细想想，以付盈萱的才华在京城中不可能默默无名。
    几位公主和在场的这些京中贵女想来多半也听过付盈萱的琴，只是不愿承认付盈萱技高一筹罢了……
    文咏蝶微微笑着，看着优雅端庄，心底的想法没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

468靠山
    涵星又嗑了一枚瓜子，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直言不讳地把话挑明：“像付盈萱这种人哪有资格和楚家大姑娘相提并论！她这曲《潇湘夜雨》根本不是她所作，乃是剽窃所得。卑劣！”
    琵琶声铮铮作响，如雷般更响亮了。
    周围的那些江南闺秀一时哗然，面色各异地互相看了看，或是皱了皱眉，或是面露惊诧之色，或是惊疑不定，或是不以为然。
    付盈萱的才名在江南谁人不知，她又是钟珏的弟子，她的琴艺之高绝令人为之叹服，她怎么可能是个剽窃者！
    大部分江南闺秀就算没有说什么，但是她们的神色都显而易见。
    文咏蝶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她右手边的舒云，舒云微微点头。
    付盈萱剽窃之事，事发时有多人在场，连温无宸也亲眼目睹，无可辩驳，其他来京城的公主和闺女们也都知道。
    “……”文咏蝶把手从茶盅上移开了，心不在焉地揉了两下帕子。
    既然舒云都这么表示了，文咏蝶也没再继续为付盈萱说话，眼神却是闪烁不定，心道：这怎么可能呢？！
    高潮之后，琵琶声渐缓，然而，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没心思欣赏这绝妙的乐声了，只除了端木绯。
    她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心道：这一曲由琵琶演奏，也是别有韵味，就是有几出地方还需要再改改……
    她歪了歪小脸，白皙的手指在茶盅上微微点动了几下，似是若有所思。
    舒云不动声色地斜了端木绯一眼，又道：“‘北楚南付’之名到底怎么样如今也无人可知了，”付盈萱早就没脸出来见人，“宣国公府的楚大姑娘也已经过世多年，倒是本宫曾听闻过端木四姑娘两年前曾和付姑娘斗过琴，而且还技高一筹，不知是否？”
    舒云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转移到了端木绯身上，端木绯差点没被嘴里的茶水呛到：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呢？
    “那是自然。”涵星沾沾自喜地替端木绯点头道，“付盈萱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哪里够和绯表妹相提并论！”
    君凌汐也是深以为然。除了马球、蹴鞠、踢毽子、木射等等外，绯绯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真是无人可及，对了，还有算学易经也是。绯绯说下雨就下雨，说打雷就打雷……简直比龙王还灵验！
    包括文咏蝶在内的几个江南闺秀闻言，神色中皆是掩不住的惊讶，眼眸微微瞠大。
    她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那曲《潇湘夜雨》是否付盈萱剽窃所得，付盈萱的琴技却是毋庸置疑，那么多文人墨士在雅乐会上亲耳所闻，绝对作不了假。
    这样琴艺高超的付盈萱到了京城后居然输给了这么一个小姑娘，两年前，这个小姑娘才多大？
    该不会因为这位端木四姑娘是公主的表妹，又是首辅府的姑娘，所以付盈萱故意让着她的吧？！
    不仅是文咏蝶，在场其他的江南闺秀心中都浮现了同样的想法，众人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于是，她们看着端木绯的目光就变得微妙复杂起来，带着些许讥诮，些许恍然，些许唏嘘，些许对付盈萱的感同身受。
    文咏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文咏蝶指的当然是这曲《潇湘夜雨》，但是对于端木绯而言，这一曲应该是《花开花落》，歌伎弹奏的并不完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这一曲本是琴曲，由琵琶弹来，刚柔兼济，如碎玉抛珠，却少了几分浑厚。”端木绯随口点评了两句。
    “是吗？”舒云恰如其分地接口道，“本宫听着倒是挺好的。听闻端木四姑娘擅长改曲，既然姑娘说这曲不适合琵琶，可要试着改改这曲，再让乐伎弹弹也好看看孰优孰劣？”
    舒云嘴角微翘，云淡风轻的笑容中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
    “舒云表妹，你这个主意好。”文咏蝶微微一笑，抚掌附和道。

    跟着，文咏蝶连续击掌两次，那琵琶声就倏然而止，与此同时，那几个翩翩起舞的舞伎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胸膛激烈地起伏着，气喘吁吁。
    弹琵琶的乐伎和几个舞伎也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手足无措地停在那里不敢乱动，不知道是不是该默默退下。
    船舱内陷入了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那些江南闺秀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端木绯，想看她会如何应对。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能感受到舒云和文咏蝶有意为难端木绯。
    端木绯怎么说也是首辅府的姑娘，可是三公主却让她给一个乐伎改适合对方弹的曲子，其中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那么，端木绯又会如何应对呢？！
    她敢拒绝三公主吗？
    不少人皆是唇角微勾，神色中染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等着看笑话。
    在四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端木绯笑而不语地又抿了口茶，动作不紧不慢，那种骨子里的优雅在她的一举一动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她微微笑着，唇角弯如新月，笑得十分可爱。
    可是，看在君凌汐眼里，端木绯的笑却跟小狐狸似的。
    大哥说了，绯绯可是会咬人挠人的小狐狸。君凌汐默默心道。
    船舱里的沉寂持续蔓延着，其他人交头接耳地彼此看了看，窃窃私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舒云见端木绯在大庭广众之下胆敢无视自己，眸色更沉，心绪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这个端木绯，仗着有岑隐撑腰就无法无天了！
    “端木四姑娘，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怎么现在就不哑巴了？！”
    “你要是觉得做不到，直说就是了。本宫不会为难你的！”
    舒云的声音愈来愈冷，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咄咄逼人。
    涵星皱了皱眉，三皇姐到底吃错了什么，简直跟吃了火药似的。
    涵星正要开口，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终于启唇道：“我方才看着这几个舞伎舞艺卓绝，宛如凌波仙子，千娇百媚，三公主殿下和文姑娘身姿窈窕，定然擅舞，不如也舞上一曲试试如何？”
    满堂哗然。
    周围的那些江南闺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眼眸瞪得浑圆，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更好像在说，这位端木四姑娘疯了吗？！
    大哥说了，绯绯就是一颗黑芝麻馅的团子。君凌汐默默心道，与涵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木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舒云气得拍案而起，声音尖锐，她秀美的脸庞上五官近乎扭曲，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着，此时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也不想再忍耐。
    端木绯不过是区区的臣女，不但拒绝她堂堂公主的要求，还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羞辱她，把她与这些低贱的舞伎相提并论。
    真是岂有此理！
    眼看着舒云的眼睛里几乎在喷火，涵星娇美的小脸上笑眯眯的。
    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三皇姐今日这般上蹿下跳的，分明就是自取其辱。
    “三皇姐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吗？”涵星笑得更灿烂了，明亮的目光穿过舒云望向了后方那个不知所措的乐伎，神情骄纵地说道，“喂，你还弹不弹了？”
    抱着琵琶地乐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文咏蝶。
    “……”文咏蝶眸光微闪，算是彻底明白了。
    四公主连三公主这个皇姐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付盈萱呢！
    难怪付盈萱会“输”，以四公主这般“强势”地给端木绯撑腰，谁敢“赢”呢？！那场斗琴恐怕已经不仅仅是付盈萱在谦让，十有八九是端木绯仗势欺人了！
    哎，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姑母这两年不得圣宠，从妃降为嫔，而四公主的生母却是贵妃，所以她才有底气如此跋扈，目中无人！
    舒云更难堪了，心中又羞又怒，拳头狠狠地攥在了一起，只觉得端木绯和涵星连着在她脸上甩了两个巴掌，脸上火辣辣得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涵星无视她这个皇姐，端木绯也没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看着舒云和涵星闹得不快，二公主倾月有些为难。
    这个时候，她无论帮谁也势必会得罪另一个，说什么也讨不了好……可真要闹大了，皇后没准要迁怒她几句。
    这一刻，倾月十分想念远在京城的舞阳，这要是舞阳在，哪里有她的事！
    短短几息功夫，周围的气氛更凝重了，舒云与涵星目光碰撞之处隐约有火花。
    五公主朝露坐在一旁慢慢饮茶，顺带看好戏。反正她最小，就是两个皇姐厮打在一起，也扯不上她。
    乐伎见文咏蝶没有任何表示，越发无措。对于她这种卑微的贱籍，在场的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看着文咏蝶……
    “啪！”
    涵星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方几上，声音愈发娇蛮，道：“本宫堂堂一个公主让你弹个小曲，都使唤不动你吗？！”
    涵星这句话分明就是话里藏话，而她也没有掩饰这点的意思，目光似笑非笑地在舒云的身上扫过，挑衅地昂了昂下巴。
    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事。
    她是公主，所以她使唤一个乐伎弹琵琶，理所当然，可三皇姐凭什么颐指气使地使唤绯表妹给一个乐伎改曲子？
    哼，她们就是争到父皇、母后跟前，自己也是有理的！
    舒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面沉如水。
    两个公主斗上了，其他闺秀自然也不敢插嘴，一个个皆是噤声。
    君凌汐看着这一幕，眸生异彩。唔，涵星不止马球、蹴鞠玩得好，嘴巴也够利够刁……她喜欢！
    涵星威武！端木绯也在一旁默默地为涵星鼓掌，一副天真无邪、以表姐为尊的样子，看得一旁的丹桂有些无语，很想说，以端木绯方才那番“豪言壮语”，现在再装乖也晚了！
    丹桂与君凌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有时候常常觉得端木绯长着一张白兔脸，性子却跟狐狼似的有些生猛。
    既然没人吭声，乐伎也只能再次拨动琵琶弦，继续弹奏起那一曲《潇湘夜雨》。
    琵琶声依旧那般清澈响亮，大弦嘈嘈如急雨，舞伎们也随之再次起舞，虽然琵琶声与舞蹈还是那般无可挑剔，可是听的人心已经变了。
    无论是几位公主，还是在场的那些京中贵女以及江南闺秀，后来都有几分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打量着端木绯、三公主与四公主。
    气氛冷了下来。
    至于端木绯，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那种古怪的气氛，她只顾着看舞。
    能来江南看画舫上乐伎舞伎的表演，弄不好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也不能浪费了。
    她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涵星、君凌汐、丹桂几人交头接耳。
    很快，一曲《潇湘夜雨》结束了。
    涵星一点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地又吩咐乐伎继续表演拿手的曲目。
    于是，没一会儿，又是一阵细腻柔和的琵琶声响起，这一曲极为舒缓幽雅，慢而不断，令人听着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画舫在交错的琵琶声与水波声中徐徐前进，后方的湖岸则越来越远……
    船舱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众人或是听曲看舞，或是喝茶，或是窃窃私语，或是赏着窗外的湖景。
    这时才巳时过半，璀璨的阳光柔和地洒了下来，湖面上波光粼粼，如锦缎似翡翠。
    从画舫上望出去，可见周围不少其他画舫和轻舟来来往往地行驶在湖面上，不过，这些画舫的规模可不能与她们所乘坐的这艘相提并论。
    “哗哗哗……”
    水波荡漾不已，远处也隐约传来了丝竹声，循声望去，可以看到一艘巨大的画舫朝这边驶来。
    这是一艘两层的画舫，比他们所在的画舫大了近一半，偌大的船体有八九丈长，船头蹲着两头雕刻精美的木狮，威风凛凛。
    船体通身都漆着鲜艳的朱漆，点缀着以金漆描绘的花纹，这个精心雕琢的画舫看来就像一件巨大的工艺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吸引着周围其他人的目光。
    “这是……风陵舫？！”
    画舫中的一个姑娘看着不远处那艘巨大的画舫，不禁脱口而出。
    这一声喊叫吸引了不少姑娘家的注意力，姑苏城里就没有人不知道风陵舫的，这可是姑苏城里最大的一艘画舫了。
    端木绯也朝那艘画舫看了过去，唇角微翘。
    今日文家姑娘作东，请了伴驾南巡的公主以及一些贵女，文家公子们也没闲着，作东宴请了几位皇子、世子以及一些世家公子们。
    随着风陵舫的靠近，那边传来的丝竹声也变得更清晰了，琴声悠扬浑厚，韵味高远。
    文咏蝶也朝风陵舫的方向望了一眼，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对着身旁的舒云说道：“舒云表妹，我们去外面的甲板上赏湖景吧。”
    舒云也不想和涵星、端木绯待在一起，立刻就应了，表姐妹俩并肩走出了船舱。
    周围不少江南闺秀见状，也都纷纷站了起来，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出了门后，文咏蝶凑在舒云的耳边，小声地与她说悄悄话：“舒云表妹，这位四姑娘怎么这么嚣张？”
    舒云忍不住朝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被周围的内侍听到了，隐晦地说道：“自是因为她身后有人撑腰。”舒云指的人是岑隐。
    文咏蝶还以为舒云说的人是端木贵妃，眯了眯眼，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还真是狐假虎威。”文咏蝶淡淡地嘲讽了一句。
    可不正是！舒云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这个端木绯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对了岑隐的眼，仗着岑隐狐假虎威。
    后方的船舱里传来其他姑娘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文咏蝶也不再说端木绯，她抬手指了指五六丈外的风陵舫，含笑道：“舒云表妹，我大哥就在风陵舫上。”
    “……”舒云扭了扭手里的帕子，眼帘半垂，脸上露出一抹别扭。
    她的生母文淑嫔曾私下跟她提过要亲上加亲的，本来她觉得也行，她的二舅父文敬之好歹是封疆大吏，文家表哥她也见过，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又是她的亲表哥……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文家表哥差了点什么，比起王廷惟，文家表哥缺了一分温文儒雅，又少了些沉稳旷达……只可惜，王家被皇帝夺了爵，否则她可以去求求母嫔和二皇兄的。
    湖面上荡漾着一圈圈的涟漪，舒云怔怔地看着那粼粼水波，一双乌黑的眸子也随着那水波荡漾着，起伏着……
    文咏蝶朝风陵舫张望了一番，想搜索自家大哥文志玄的身影，此时此刻，对面的风陵舫里，也有一双漂亮的凤眼正朝这边的画舫张望着。
    哎，也不知道蓁蓁在干嘛！
    封炎在心里默默地叹着气，百无聊赖，身形慵懒地靠在一把太师椅上。
    风陵舫的船舱也比端木绯所在的画舫更为宽敞，里面有五六十个公子哥，三三两两地各自聚集在一起，有的在谈诗论文，有的在叙旧，有的在投壶，有的在喝酒……
    船舱一角，坐着两个乐伎，一个抚琴，一个抱着琵琶弹唱，中央还有五个身形妩媚的舞伎舞动着水袖，随着那悦耳的丝竹声翩然起舞，一片歌舞升平，热闹喧哗。
    封炎却似乎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边伸长脖子朝不远处的那艘画舫张望着。
    只可惜，虽然两艘画舫的距离不过两三丈远，但是那边的画舫外挂着薄纱，害他除了甲板上站的几人外，根本就看不到自家蓁蓁的身影。
    真是讨厌，没事往船上装这些纱真真是画蛇添足。封炎心中很是不满，仰首饮了半杯酒水。
    “炎表哥，”一旁的三皇子慕祐景笑吟吟地与封炎说着话，“这秦淮歌伎真是名不虚传，你听她歌唱时的声音如黄莺啼鸣，似空谷幽兰……”
    “还有这几个舞伎，舞姿婀娜曼妙，赵飞燕再世不过如此。”
    “……”
    “也难怪自古以来，有这么多文人墨士为她们赋诗作词。”
    慕祐景一会儿夸歌伎，一会儿赞舞伎，一会儿又说乐伎，看来谈笑风生，与封炎很是亲昵。
    他心里自有他的算盘。
    封炎和端木绯的这桩婚事是父皇赐的婚，父皇金口玉言，不会轻易自打嘴巴，自己想要破坏这桩婚事并不容易。
    他起初想从端木绯这边下手，趁着这次南巡路上，封炎又不在，自己可以借机与端木绯培养感情，然而他这一路屡次向端木绯献殷勤，都徒劳无功，几乎都没能和她搭上几句话。
    慕祐景没有轻言放弃，他决定尝试从封炎这里下手。
    封炎今年也才刚满十七岁，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慕祐景早就听说过，安平皇姑母平日里对这个儿子管得严，他房里也没有通房侍妾，对于像封炎这样的不解人事的少年而言，这江南风情万种的歌伎、舞伎，将会是致命的诱惑！
    只要封炎“不慎”爆出些丑事来，就算这是御赐的婚事，岑隐也定会为他的义妹做主，有岑隐出马说服父皇，这门婚事十有八九会告吹……
    想着，慕祐景心口一片火热，小心地掩住眸中的企图。
    封炎就由着慕祐景说，其实心不在焉，根本就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他望着前方那艘画舫上那飞舞的轻纱，思绪早就跑远。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伴驾，都没机会带蓁蓁出去玩，今天又被叫来参加什么赏湖宴，等于他到了江南后，他们俩根本就还没见过几面。
    等他晚上回去给母亲请安时，蓁蓁早就回问梅轩歇息了……真是够了！
    封炎几乎有种想要掀桌子的冲动。
    封炎没在意慕祐景，但是就坐在封炎另一边的李廷攸却有些听不下去，脸上的温文差点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先是二皇子，现在又是三皇子……这皇帝的几个皇子怎么就都这么不靠谱！
    “啪！”
    李廷攸重重地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方几上，想以此提醒慕祐景注意分寸，别太过份了。
    慕祐景淡淡地看了李廷攸一眼，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微微笑着。
    慕祐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旁的一个侍女就躬身凑了过来。
    他附耳吩咐了一句，那侍女匆匆地朝中央正在跳舞的几个舞伎跑了过去，很快就把其中一个舞伎带了过来。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在场不少公子的目光，有些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参见三皇子殿下。”
    那个身穿水红色纱裙的舞伎诚惶诚恐地对着慕祐景屈膝行礼。
    她看来十七八岁，身段窈窕有致，那张白皙如玉的瓜子脸上，柳眉琼鼻，一双黑眸如春水般，当她怯怯地望着人时，瞳孔看着水汪汪的，说不出的柔媚动人。
    慕祐景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舞伎的心跳登时砰砰加快，声音里几乎压抑不住颤意，低声道：“奴……奴婢吟莲。”
    慕祐景转头又看向了封炎，慢悠悠地摇着手里的折扇，“炎表哥，本宫看这吟莲舞姿轻盈，曼妙多姿，比其他几人更胜一筹……”
    慕祐景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封炎的表情变化，见封炎忽然眉头一扬，面露喜色，慕祐景心中一喜。
    自古英雄爱美人，看来封炎也不能免俗，对着千娇百媚的美人动了心思了……

469赠美
    慕祐景对着那个叫吟莲的舞伎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过去给封炎服侍酒水。
    一旁的吟莲立刻领会了，她的心跳更快了，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低眉顺眼地朝封炎走近了两步。
    她本来以为是三皇子对她有意，可是现在听三皇子的意思，似乎是打算把她送给这位俊美的公子，皇子的表兄想来也是皇亲国戚……而且，这位公子长得又如此俊俏，丰神俊朗。
    若是自己能……那也是自己的福气。吟莲眸中一阵波光流转，优雅地给封炎斟酒。
    慕祐景看着封炎，嘴里含笑道：“炎表哥，若是你喜欢这吟莲，那本宫就把人买下……”
    自己就把人买下送给他。
    慕祐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封炎霍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船舱左侧的窗户走去。
    “……”慕祐景怔怔地看着封炎，一时忘了后面的话，一头雾水。
    封炎早就把慕祐景忘得一干二净，他眼里只有隔壁画舫中的端木绯。
    不远处，另一艘画舫的一扇琉璃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端木绯那张精致的小脸。
    两人正好四目对视。
    蓁蓁！封炎笑了，把右臂从窗口伸出，对着端木绯欢快地挥了挥手。
    端木绯也看到他了，也是抬手对着他挥了挥。
    封炎笑得更欢，做了个打哈欠的样子，意思是他都无聊得想睡了。
    端木绯把手里的茶杯对着端了端，告诉他，这里的茶还不错，可以试试，然后又拿起一块云片糕，把茶和糕点放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蓁蓁说好吃，那一定好吃。封炎直点头，那璀璨的凤眼笑得微微眯了起来，如夏花般绚烂。
    “哗哗……”
    在阵阵水波声中，旁边的画舫慢慢地朝左侧拐去，风陵舫落后了大半个船身，以封炎的角度，很快就看不到端木绯的身影了。
    封炎依依不舍地望着前方的那艘画舫，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向了慕祐景，挑了挑眉梢。
    “景表弟，你刚刚说要把人买下来？”封炎漫不经心地拈起了一块云片糕道。
    慕祐景原本冷下来的心又是一热，眸子也亮了起来，微微一笑，应道：“正是。”封炎果然还是动心了，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吟莲听着俏脸上登时就染上了一片娇艳的红霞，一双水润的眸子愈发潋滟了。这位炎公子既然会应下，那想来是对自己……
    耳边传来封炎清朗的声音：“景表弟，皇上舅舅会答应吗？”
    是啊，皇上会答应吗？！吟莲的心跳登时就漏了两拍，樱唇微白。
    “炎表哥放心，本宫会说服父皇的。”慕祐景含笑道。
    吟莲高悬的心又一点点地放了下去，眉头也舒展开来，欲语还羞地瞥向封炎。
    封炎的嘴角勾出一抹清浅的弧度，端起茶盅凑到嘴边，随口道：“那就行了。”
    慕祐景笑了，吟莲也笑了，螓首低垂，宛如一朵在枝头俏然绽放的花蕾，迎着春风微微颤颤。
    李廷攸却是皱了皱眉，一把拉起封炎，快步从船舱里出去了。
    “阿炎，那个舞伎……”李廷攸不赞同地看着封炎，这本来是封炎的私事，自己不该管，可是封炎既然是自己的表妹夫，自己就有资格管。
    封炎耸了耸肩，漫不经意而又理所当然地说道：“三皇子看中了一个舞伎，想要买回去，连皇上都不在意了，我们管这么多闲事干嘛？”
    夹着寒意的湖风迎面拂来，吹得封炎的几缕发丝凌乱地飞了起来，轻柔地抚上他俊美的面颊，让他看来透着一分不羁，两分狂放。
    “……”李廷攸也是聪明人，一点即通，回想着方才封炎与慕祐景那番意味深长的对话，李廷攸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封炎方才说的话模棱两可，分明就是在故意勾着慕祐景上套呢！
    慕祐景来了一趟江南，没干出什么实事，却买了个舞伎回去，皇帝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但这关他们什么事呢？！
    李廷攸笑得肚子都疼了，一时忘了装斯文，抬手搭在了封炎的肩膀上，勾肩搭背地出去了，“我们在外头喝酒吧，里面真是热死了。”
    十一月中旬当然不热，船舱里甚至还燃了银霜炭盆，不过对于李廷攸和封炎这样的练武之人而言，确实是有那么点热，那么点闷。
    不仅是李廷攸和封炎从船舱里出来了，还有其他公子也三三两两地迈出了船舱。
    “刘兄，我们干脆去二层的露台坐坐吧。”一个青衣公子笑容满面地对着一个蓝衣公子说道。
    蓝衣公子笑着应道：“风陵舫有三绝，一绝是露台，二绝是夜灯，冯兄，你可知道三绝为何？”
    青衣公子哈哈大笑，“刘兄，这个你还真考不倒小弟。”二人说话间，一前一后地缓步上了楼梯，“小弟方才听文兄提了，风陵舫是艘子母船，这便是它的第三绝，是以不是？”
    李廷攸拍了拍封炎的肩，“我们要不要上去坐坐？”
    封炎根本没听到，他的魂儿已经飞到前面的那艘画舫去了。
    画舫上，几位公主和不少姑娘家也都从船舱里出来了，在船头或船尾的位置说话，赏景，却是不见端木绯。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蓁蓁一向怕冷。封炎默默心道。
    就是啊，船舱里暖烘烘的，端木绯才不想出去吹寒风呢。
    虽然其他人已经出去了七七八八，连涵星、君凌汐都坐不住，跑出去凑热闹了，但端木绯还是不动如山地坐着，任谁唤，她的身子就是黏在椅子上不走了。
    船舱里只剩下了端木绯和那个弹琵琶的乐伎。
    乐伎又弹完一曲《夕阳箫鼓》，船舱里就静了下来，外面的姑娘们正在玩投壶，有说有笑，一片语笑喧阗声不时传来，与船舱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端木绯浅啜了一口茶，又对那乐伎道：“你会弹《霸王卸甲》吗？”
    《霸王卸甲》是琵琶名曲之一，乐伎当然是会的，乖顺地应了一声，她就又熟练地拨动了琵琶弦……
    不需思考，纤纤十指就自然地舞动着。
    对于这些乐伎而言，弹奏乐器是她们的生技，也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乐伎一边弹奏着琵琶，一边悄悄地打量着端木绯，端木绯正满足地吃着一块梅花糕，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
    说句话实话，乐伎实在有些摸不准这位京城来的贵女了。
    今日这赏湖宴，自然是以几位公主为尊，公主们与文家姑娘出去投壶了，其他姑娘家自然也就跟上了，便是玩不好投壶，也凑个热闹，与几位公主打好关系，总是有益无害。
    可是，这位端木四姑娘偏生与别人的画风不太一样……
    想着对方刚才竟然胆敢对堂堂三公主那般说话，乐伎心口一紧，暗自咽了咽口水。
    “蹬蹬蹬……”
    一阵轻快的步履声传来，涵星眉飞色舞地快步走了进来，神采飞扬，“绯表妹，就差小西还没投了，本宫估摸着本宫十有八九能赢！”
    “要是本宫赢了那对珠花，本宫和你一人一个好不好？”
    涵星咕噜咕噜地喝了点茶水，没等端木绯回话，她又兴冲冲地走了。
    琵琶声渐渐走向高潮，乐伎的心情更复杂了。照常理，不该臣女讨好公主吗？到这位端木四姑娘身上，她看着怎么就倒过来了呢？！
    算了……这些个贵人的癖好自己这等人又怎么会懂！
    乐伎把注意力里专注到琵琶上，螓首半垂，指下的流泻而出的乐声愈来愈激烈……
    乐伎太过专注，以致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这船舱里又多了一人，直到那人满含笑意的声音自左前方响起：“蓁蓁！”
    乐伎一惊，指下漏了半拍。
    这画舫上，怎么会有男人？！
    端木绯也没注意有人来了，她正在吃着樱花糕，被封炎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没噎住。封炎很是机灵，连忙给她递茶。
    端木绯连着喝了几口温茶，咽下了樱花糕，整个人总算是舒畅了。
    她抬头斜了一步外的封炎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毫不掩饰其中的嗔怪。
    都是他的错！封炎举双手认错，凤眼眨巴眨巴。他在船舱外没看到端木绯，知道她怕冷没出来玩，就悄悄从画舫的船尾过来了。
    本来就是他的错！端木绯理直气壮地瞪着他，把手里的茶盅递还给他。
    封炎小意殷勤地给她添茶。
    即便是端木绯没说话，这两人之间的熟稔也自几个眼神与动作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见这二人相识，乐伎在惊讶之余，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她继续弹着琵琶，飞快地带过了方才的那个失误。
    乐伎想当自己不存在，但是封炎看着她却觉得碍眼得很，抬手一指，送她两个字：“出去。”
    乐伎巴不得如此，抱着琵琶起身，身子还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咯噔的声响，她不敢回头看封炎，飞快地跑了。
    看着乐伎好似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样子，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抿嘴笑了，完全忘了曾经的自己看到封炎时也是差不多的德行。
    封炎完全不知道端木绯在乐些什么，只是看着她笑，也就跟着笑了。
    自从跟着皇帝出巡，他都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端木绯想的却是其它，艳羡地看着封炎道：“我听涵星说，你这几天跟着皇上走了不少地方……”真好啊，她也想出去走走。
    封炎心里当然是宁可和端木绯出去玩，跟皇帝出去玩有什么意思，还不就是歌舞升平，粉饰太平。
    不过端木绯既然提起，封炎当然是捡些她感兴趣的东西说：
    “松风书院静中有趣，幽而有芳，比之沧海林还是逊了一筹，里面的疏影池素有小西湖的美誉，倒也值得一览。”
    “虎丘不愧为‘江左丘壑之表’，虎丘塔斜而不倒，古朴雄奇，还有剑池、试剑石、千人石……也值得一观。”
    “昨天下午还顺道去了寒山寺，其实寒山寺无趣得紧，其声名显赫，也不过是为了那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不过，平日里钟楼是不许外人进的，昨天因为御驾亲临，主持才让上了钟楼。”
    “蓁蓁，你想敲钟的话，我带你去敲好不好？”
    封炎讨好地看着端木绯，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可以给她摘下来，更别说不过是敲下钟了。
    端木绯表情古怪地看着封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她去寒山寺就是为了敲钟一样，她可是这一路特意抄写了一卷《心经》，打算拿去那里供奉的。
    不过……
    “嗯。”她点了点头。
    难得来了姑苏，难得有机会去寒山寺，这样的机会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一次，她当然要敲一下钟才行。
    不仅如此，她还要给姐姐捎一盏佛灯，再画一幅《敲钟图》带回京去祖父和姐姐看。
    想着，端木绯两眼放光，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船去寒山寺玩了。
    前方的乐伎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船舱外，默默地掩上了门。
    外面还是那般热闹，清脆的嬉笑声与响亮的投壶声此起彼伏。
    坐在船头甲板上的文咏蝶立刻就注意到乐伎从里面出来，对着丫鬟做了个手势，丫鬟立刻就领命过去，把乐伎领到了文咏蝶的身侧。
    “红绡姑娘，你怎么出来了？”丫鬟替自家姑娘问道。
    红绡目不斜视地屈膝行礼，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答道：“刚才来了一位公子，似乎与端木四姑娘相识，就把奴家给打发了。”
    这句话不仅是文咏蝶听到了，她身旁的舒云和两位江南闺秀也听到了，皆是震惊地瞪大了眼。
    什么？！
    文咏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端木四姑娘光天化日的，竟然与男子私会，这……这……这真是不知廉耻！
    对于在场几个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姑娘家而言，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文咏蝶心不在焉地揉了揉手上的帕子，眸光闪烁。
    这个端木绯未免也太荒唐了，可见她平日里仗着贵妃与四公主给她撑腰，行事有多娇纵。
    是该给她一个教训，但凡这姑娘还有那么点羞耻心，以后见了自己也会绕道走……也正好给三公主出口气。
    文咏蝶做出担忧的样子，皱了皱眉，对舒云道：“舒云表妹，这四公主殿下的表妹也太不像话了，竟然偷偷把男子带上画舫……都怪我处事不周，应该派人仔细检查画舫的。”
    舒云神色淡淡，“表姐莫要自责，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听似在安慰文咏蝶，话中却是透着嘲讽之意，嘲讽的当然是端木绯。
    两个江南闺秀面面相觑，心里也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行事真是太出格了！
    “舒云表妹，我过去看看，也免得这人冲撞到了别的姑娘！”文咏蝶起身道。
    舒云也站起身来，她巴不得给端木绯一点教训，接口道：“表姐，本宫随你过去看看。”
    她们几人就风风火火地朝船舱的方向走了过去，舒云是公主，文咏蝶是宴会的主人，她们表姐妹俩的动向自然而然就吸引了一些姑娘的注意力。
    不等丫鬟推门，文咏蝶就急切地自己推开了船舱的房门，
    “吱呀”一声，引得好几人朝这边看了过来，总觉得文咏蝶的神情有些不对。
    然而，船舱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人呢？！文咏蝶又皱了皱眉，正想问红绡，就听耳边响起了涵星的声音：“文姑娘，你们这么热闹是在看什么？”
    涵星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船舱里看，自然也是什么都没看到，心道：奇怪，绯表妹怎么不在里面？
    难道她是去船尾吹风了？
    如同涵星猜测的那样，端木绯确实是去了船尾，只是不是一个人，她身旁还跟着封炎。
    端木绯已经全副武装地裹上了厚厚的斗篷，手里抱着一个暖烘烘的白瓷手炉，觉得迎面而来的秋风也没那么寒冷了。
    端木绯看着湖水，看着沿岸的风景，心情愉悦，就如同跟在船后的鱼儿般。
    那些鱼倒是不怕生，不时“扑腾”地在水下扑腾着，激起片片水花，青黑色的鱼身在湖水中若隐若现，那水声就彷如一曲天然的乐章般。
    端木绯嘴角翘起，兴致勃勃地赏着鱼。
    封炎看她眸子晶亮，凑过去没话找话：“听说太湖青鱼在太湖中专吃大田螺，所以鱼质鲜美紧实，清隽细嫩。”
    他知道蓁蓁最喜欢吃鱼了，就像宣国公府的雪玉一样。
    “……”端木绯转头看向他，有些一言难尽。她怎么觉得跟他说话一不小心，就会把话题跑偏了呢。她明明是来赏景赏鱼的！
    不过，现在确实是吃青鱼的季节啊。
    端木绯看着湖水中活泼、肥美的鱼儿，忽然觉得有些饿，咽了咽口水说：“我记得我看过一本姑苏菜的菜谱上说，太湖青鱼头和尾以清氽最鲜，中段可以红烧、做熏鱼、鱼丸子、鱼片粥……”
    她说着就更饿了。
    封炎细细地记下了，想着待会抓两条青鱼回去让厨子给蓁蓁做鱼吃。
    他真是太体贴了！封炎沾沾自喜地想着。
    “蓁蓁，你等我一下，我去对面借根鱼竿……”
    封炎说着就轻盈地爬上画舫的扶栏。
    “等等！”端木绯本想伸手拉住他，可是手指快要碰到他袖子的那一瞬就停住了，生怕她这一扯会破坏他的平衡。
    封炎稳稳地蹲在了扶栏上，明明漆着朱漆的扶栏光滑如镜般，可是封炎却像是守宫般轻松地蹲在上面，如履平地。
    端木绯一直知道封炎的身手很好，但是还是有一种冲动，很想看看他的鞋底是不是抹了浆糊，怎么可以站得那么稳！
    端木绯压下心中的那种冲动，指着前方的风陵舫道：“阿炎，你看，风陵舫有些不对……”
    封炎顺着端木绯的手指看了过去，风陵舫只比他们所在的画舫落后了半个身位，在湖面上徐徐前行着。
    封炎没看出什么不对，端木绯解释道：“阿炎，你仔细看，风陵舫的吃水线是不是上升了？……而且，从风陵舫的倾斜角度来看，它应该进水了！”
    端木绯的语气十分肯定，神情凝重。
    行船时，最怕的遇到的事除了风浪，就是进水了，她在书上看过过，船体一旦破损进水，水位越高，水压也就越大，进水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慢慢地，船体会丧失浮性和稳性，甚至于——
    “我怕它会翻沉。”端木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推测道。
    封炎眯了眯眼，对于风陵舫原本的吃水线，他是什么印象了，却能看出船体确实有些倾斜。
    既然蓁蓁说它会沉，那它肯定是会沉。
    “李廷攸他们还在船上。”封炎沉声道，“我去叫他们。”
    封炎打算起身跨向对面的风陵舫，但是又一次被端木绯唤住了：“等等！”
    端木绯还是没敢拉他的袖子，最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袖子一角，不敢使力……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花瓣般的指尖，高兴地差点没飞起来。
    “你小心点。”
    她只说了四个字，手指在他的袖子上捏了捏，才收回了手，在他的袖子上留下了些许褶皱。
    封炎心花怒放地笑了，觉得这件袍子回头就要仔细收起来，不洗也不熨烫了！
    封炎对着端木绯灿烂地一笑，然后轻松地站起身来，轻松地朝着风陵舫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般，然后轻盈地落在了甲板上。
    封炎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挥了挥手，就进了船舱。
    端木绯也没在船尾久留，她转身也进了船舱，径直穿过偌大的船舱，一直从前面的门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那些姑娘们已经改玩木射了，君凌汐一眼就看到了端木绯，对着她笑了笑，利落地丢出了手里的木球……
    “咚！”
    木球骨碌碌地滚出，撞倒一片笋形木靶，引来一片叫好声。
    涵星也看到了端木绯，她立刻察觉到自家小表妹的神情有些凝重，小表妹一向天快塌下来也是笑嘻嘻的。
    涵星眉头一动，把手里的木球抛给了丹桂。
    这时，端木绯已经走到了文咏蝶和舒云几人跟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文姑娘，风陵舫快要沉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周围静了一静，附近听到的几个姑娘都怔住了，也包括文咏蝶。
    端木绯还在说着：“还请文姑娘命人把这两艘画舫连上……这两艘画舫应该是子母船吧。”
    端木绯观察过两艘画舫的特征，从两者船舷的轮廓来看，它们应该是彼此嵌合的，如同阴阳两极般，她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两艘画舫是子母船，只要把两艘画舫连上，就可以变成一艘更大的画舫，方便风陵舫上的乘客尽快过来这边的画舫。
    文咏蝶眉宇紧锁，觉得端木绯简直是莫名其妙，没事找事。
    “端木四姑娘，你莫要再胡说，风陵舫可是姑苏最大也最坚固的一艘画舫，经过五年功夫才造出这艘子母画舫，下水也还不到半年，怎么可能会沉！！”
    文咏蝶义正言辞地说道，语气中难透出几分不耐。
    “文姑娘，你又怎么知道不会沉？”涵星也听到了端木绯说的话，娇声道。
    端木绯对着涵星笑了笑，她也懒得去说服文咏蝶，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人。
    她快步走到扶栏边，对着旁边的几叶乌篷船喊了一声：“王总旗，劳烦你命人把两艘画舫连上。”
    乌篷船中立刻就冒出几个身着青色便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立刻就应了，一副言听计从的做派。

470活该
    锦衣卫一向都是以岑隐马首是瞻，识趣得很，端木四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行的十几个锦衣卫立刻就行动了起来，一波人上了画舫，另一个波人则驾着乌篷船朝风陵舫驶去。
    画舫上的姑娘们看着几个男子上了船，皆是一惊，比如文咏蝶等机敏些的姑娘，就从对方配的绣春刀猜出了这是乔装的锦衣卫，毕竟公主出行，又怎么可能没人跟着。
    在场的江南闺秀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都花容失色，惊呼不断。
    舒云看着这一幕，脸都黑了，霍地站起身来，对着王总旗斥道：“放肆！给本宫下去！”
    端木绯压根儿没理舒云，甚至没看她一眼。
    王总旗当然知道该听谁的，抬手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吩咐：“动手！”
    几个锦衣卫训练有素地接手画舫，驱使画舫朝风陵舫一点点地靠近……
    画舫上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姑娘们全都静了下来，面色各异。
    那些京里来的贵女们还算平静，大部分贵女们都知道端木绯真正的靠山到底是谁，默不作声。
    在场的江南闺秀们却有一种认知崩坏的感觉，之前改曲子的事确实是三公主先挑衅……可是现在，端木绯未免也太嚣张了，竟然完全不把三公主放在眼里。
    那些江南闺秀全都聚集在一起，一个个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地彼此交换着眼色：风陵舫真的会沉吗？！
    不可能吧！
    大部分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觉得端木绯忽然说风陵舫会沉，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更荒谬的是她还想把风陵舫那边的公子们全部都送到这边来，这……这根本就不和规矩！
    比起京城，江南民风保守，更为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那些江南闺秀的脸色更难看了，欲言又止。连三公主都拦不住端木绯，她们说再多又有何用！
    与此同时，风陵舫也在朝这边缓缓靠近。
    封炎已经和风陵舫上的人都说了端木绯的推测，那些公子身在船上，当局者迷，其实没感觉到画舫倾斜了，大部分人都是将信将疑，文家大公子文志玄还特意派了人下甲板去查看船底的情况。
    无论如何，那些公子哥都从船舱里出来，聚集在了船首的甲板上。
    涵星一眼就看到了李廷攸，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快点过来。
    两边的锦衣卫合力，很快就把两艘画舫连在了一起。
    “咚！”
    两艘画舫的船舷对撞的同时，发出一声巨响，两艘画舫也随之微微震动了一下，如同地龙翻身般，又似有风浪来袭，好几个姑娘都低呼了一声，丫鬟们连忙扶住了自家姑娘。
    封炎向来不会勉强别人，他也不管别人信不信，带着李廷攸、慕瑾凡等四五个交好的公子从风陵舫过来了这边的画舫。
    三皇子慕祐景和四皇子慕祐易也跟着过来了，他们虽然将信将疑，但既然想和端木绯交好，自然不能当众下了她的脸面，反正也就是走几步路而已。
    见状，那些江南闺秀愈发慌乱了，一个个或以团扇遮面，或垂首，或在丫鬟的遮挡下避到了船舱里。
    那些姑娘家慌得就好像是山林中被野兽追赶的小鹿般，慌不择路。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浑身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完了……全完了！”
    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和这么多陌生男子共处一艘船上，她的闺誉就全完了！她会像那个被地痞调戏的程家姑娘一样成为整个姑苏城的笑柄。
    文咏蝶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白皙的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浑身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般。
    她的赏湖宴本该办得风风光光，本该在几年内都为人赞颂，毕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邀请几位公主来赴宴的，可是因为端木绯的胡闹，她的赏湖宴却变成了一场笑话！
    文咏蝶的几个闺中密友自然感受到了她的不悦，也都是义愤填膺。
    风陵舫可是姑苏第一舫，怎么可能说沉就沉！
    不仅是这边的闺秀们这么想，那边风陵舫中的公子哥也是这么想，尤其是文志玄。
    这艘画舫本就是姑苏的富商为了圣驾的这次南巡而特意造的，找了江南最好的造船坊，最好的造船师傅，还提前了几个月试航，确定万无一失，才敢招待贵宾。
    一个蓝衣公子摇着折扇对文志玄说道：“文兄，还是赶紧把两艘画舫分开吧。”别跟着一个小姑娘胡闹了。
    周围数十个江南公子也是纷纷点头附和，一派众望所归的景象。
    也有几人想着两位皇子都过去了隔壁的画舫，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太确定地看着四周，想跟着过去，但又怕得罪了文志玄。
    就在这时，一个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从风陵舫的船尾传来：“进水了！船底进水了！少爷，风陵舫进水了！”
    喊叫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凄厉，一个着青衣短打的小厮带着两个船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皆是慌了神，语无伦次地禀着，说船尾进水太厉害了，看不到具体的缺口在哪里，说下头已经全淹了，说这船估计不到一盏茶功夫就会沉……
    这些禀告声自然也传入了甲板上这些公子的耳中，一个个面色大变。
    “船尾确实在倾斜……”一个着柳色直裰的公子指着风陵舫的船尾道。
    说话间，他随手抓起一把椒盐花生往地上一撒，就见那些花生全都骨碌碌地往一个往西北方船尾的方向滚了过去……
    甲板上所有的公子们都看到了，脸色更难看了。
    这艘风陵舫早就开始倾斜了，只是因为船体庞大，所以不显，而他们又在船上，是以毫无所觉。
    “大家快走！”
    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句，那些公子们如同快要烧沸的热水般骚动了起来，再也不敢耽搁，好似潮水般朝这边的画舫蜂拥过来。
    风陵舫上，彻底乱了。
    两艘画舫此刻连接在了一起，端木绯那艘画舫上的姑娘们自然也都听到了，看到了，一个个脸上都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知道是惊诧多点，还是惶恐多些。
    端木绯没说错，风陵舫竟然真的要沉了！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温文儒雅的江南公子再也顾不上形象与风度了，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词——逃。
    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奋力地逃窜着。
    偏偏这时，风陵舫忽然就摇晃了起来，对于船上的人而言，这就如同地动山摇，好几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嘎吱……”
    如一座小山般的船体摇晃时发出粗嘎的声响，那些公子哥连忙抓住了船边的扶栏，此时此刻，也不用谁再洒什么花生，他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了船体倾斜得厉害。
    不仅是风陵舫倾斜了，它这边的动静也影响到了与它连接在一起子船，姑娘们所在的画舫也摇晃了起来，好几人花容失色地尖叫着，场面更乱了。
    “嘎吱……”
    船体又摇晃了一下，两船连接的地方嘎吱作响，就像是一个人用双手试图这段一根树枝般，这根树枝随时都会断裂。
    端木绯皱了皱眉，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衡量利害，然后果断地吩咐道：“王总旗，快把子母船分开，改搭跳板，否则两艘船会一起沉的！”
    封炎一向以端木绯马首是瞻仰，深以为然。
    “是，端木四姑娘。”王总旗毫不犹豫地领命。
    对于锦衣卫而言，本来就是以在场的皇子公主们的性命为优先，既然几位贵人性命无虞，他们当然也不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让皇子公主们为了他们涉险。
    锦衣卫一个个训练有素，两边的人马一起动手，立刻就动手把两艘画舫之前原本契合在一起的阴、阳嵌合件一点点地分开了，同时还有几人开始在两船之间架上几道狭窄的木跳板。
    “住手！”
    还在风陵舫上的一些公子们都慌了，他们都是江南文人世家的公子，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脑子全都一片空白，此起彼伏地高喊着。
    “别乱来！”
    “让我们先过去……”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喊，锦衣卫皆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实行着端木绯的命令，雷厉风行。
    风陵舫上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公子们在混乱中渐渐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往子船这边冲着，人挤人，一个公子差点就踉跄着被人从狭窄的木跳板上撞下水去，还是一个锦衣卫顺手扯了他一把，粗鲁地把他丢在了甲板上，免得他碍事。
    “嘎吱……”
    两艘画舫的嵌合件终于彻底分开了，只以五六道木跳板虚连着。
    在失去子船的支撑后，风陵舫又在湖面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湖水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勺子搅浑似的，荡漾不已，掀起阵阵波浪，船体下沉得更厉害了，摇摇欲坠……
    哪怕只是依靠几道木跳板维系彼此的连接，风陵舫的震动还是传到了子船上，端木绯等人所在的这艘画舫也又震动了一下。
    “嘎吱……”
    画舫在湖面上震荡不已，又是好几个姑娘惊呼着左歪右倒，涵星一个不小心也往后踉跄了两步，身子往一侧扶栏倒去，差点没摔倒。
    涵星的平衡力一向好，不慌不忙，正要伸手抓住扶栏，却感觉左腕一紧，有一只大手稳稳地攥住了她，对方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的袖口传了过来。
    涵星站稳后，转头对着这只手的主人露出甜甜的微笑，“多谢攸表哥。”
    攸表哥真是可靠！
    她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溢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甜美活泼，眸子里似乎有霞光荡漾。
    李廷攸呆了一下，脸颊一下红了。
    他松开了手，干巴巴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涵星表姐，你抓着点旁边的扶栏。”端木绯接口道，“画舫晃得厉害。”
    端木绯的“扶栏”早就主动地凑到她手里，饶是画舫再怎么晃荡，封炎仍是不动如山，气定神闲，也让端木绯觉得心安神定。
    端木绯一手牢牢地抓着封炎的一只胳膊，目光忍不住往下移，从封炎的侧脸一直落在他脚上的那双短靴上，心道：他的鞋底真的没有沾浆糊吗？
    封炎之前就觉得端木绯很在意他的鞋，这一刻，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多想了。蓁蓁是在看他的鞋……难道说，蓁蓁想给自己做一双鞋？
    想着，封炎的眸子亮了起来，心里美滋滋的：一定是因为自己最近的表现好，所以蓁蓁对自己越来越满意了！
    周围愈来愈乱，也越来越嘈杂喧闹。
    风陵舫那边的那些公子还在陆续地踩着那几道木跳板往这边走，一道道轻薄的木跳板被他们的重量压得往下凹陷，仿佛随时会折断似的。
    画舫持续不断地震荡着，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让人的心也随之起伏。
    此时此刻，众人如同踩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周围哪怕一点点的变化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姑娘，船……船好像斜了……”文咏蝶的丫鬟结结巴巴地对着自家姑娘说道，脸上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唯恐她们所在的这艘画舫也被风陵舫牵连。
    不用丫鬟说，文咏蝶和舒云等人也感受到了画舫正在向一侧微微倾斜着……
    这可是攸关性命的事，文咏蝶怕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相信风陵舫恐怕真的会沉，端木绯并非是空口胡说。
    文咏蝶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绯。
    舒云也同样看着端木绯，眸光闪烁，周围的那些声音都离她远去。
    她眯了眯眼，心中一动：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舒云早就想给端木绯一个教训，端木绯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架子摆得比她这公主还高，偏偏二皇兄还一直让她去讨好端木绯……
    她不甘心，私下便动了些手脚。
    第一次，她让人悄悄弄坏了沙船的扶栏；第二次，她又派人在罗平城里找了两个地痞想要教训端木绯，只可惜，这两次都失败了。
    不过，幸好她行事谨慎小心，端木绯恐怕还毫无所觉。
    难得今天船上乱成这样，乱中出点事故也是理所当然，不是吗？！
    舒云微微垂眸，长翘浓密的眼睫下，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风陵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得越来越快，尤其是船尾，这近在眼前的一幕幕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震撼。
    众人的目光大都无法从前方的风陵舫移开，心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画舫也随着风陵舫的下沉，晃荡得越来越厉害了，似乎要把人从甲板上甩出去般。
    “蓁蓁，你还是先回船舱吧。”封炎感觉到甲板上越来越乱，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端木绯不想给封炎他们添麻烦，立刻就应了，又对几步外的涵星道：“涵星表姐，我们进去吧。”
    趁着画舫稍微平稳时，端木绯松开了封炎的手腕，与涵星一起朝着船舱那边走去，封炎护在二人身后。
    “嘎吱吱……”
    忽然间，风陵舫又猛烈地震荡了一下，船尾陡然间下沉了好几尺，牵一发而动全身，端木绯等人所在的画舫被周围剧烈起伏的湖水波及，船身也因此摇晃起来，如同遭遇了什么狂风怒浪，湖面更好似一锅煮沸的热水般喧嚣不已……
    这几下震荡来得猝不及防，摆幅又大，风陵舫的船头已经明显地呈现翘起的状态，甲板上的两个公子一不小心就踉跄地从倾斜的甲板上滑了下去。
    “扑通扑通！”
    连续两声落水声响起，这两人几乎同时坠入湖中，高高地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救命，我不会游泳！”
    “……”
    有人落水让两艘画舫都更乱了，有船工下湖去救人，也有人探头探脑地往湖面方向张望，惊叫声、呼救声、扑腾声、哭喊声交错在一起。
    王总旗见状，皱了皱眉，心道：也是这些公子哥活该，本来他们要是听端木四姑娘的，早早地从风陵舫撤离，现在哪有这么多的事！
    但另一方面，王总旗又庆幸，幸好自己够英明，方才就听了端木四姑娘的指示，当机立断地把两艘船及时断开了，否则，恐怕两艘船都不能幸免。
    要是两艘船都沉了，那可就麻烦了，在场有这么多皇子公主，还有端木四姑娘在，出一点意外，自己怕是要提着脑袋回去见程指挥使了。
    周围的人群一片混乱喧嚣，来来往往。
    机会来了。舒云混在人群中快步朝端木绯走近，直接用自己的身子朝端木绯撞了过去，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冷芒，就像是一头瞄准了猎物的母豹子般。
    然而，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后方的封炎早就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动作纳入眼内，封炎眼明手快地出手拉住了端木绯的右腕，把她拉到了自己身旁。
    全力朝端木绯飞扑而去的舒云却是刹不住了，踉跄地往前摔去，画舫本来就已经朝一侧倾斜过去，她这一冲，身子就失控地像是一个折翼的鸟儿般飞了出去……
    她身后的宫女自然看到了，想身后拉住自家公主，惊恐地高喊道：“殿下！”
    这一声喊叫几乎破音，饶是宫女奋力扑了过去，也是慢了好几步。
    “扑通！”
    舒云就这么坠入湖水中，又溅起了一大片水花，连画舫的甲板上都湿了一大片。
    宫女吓坏了，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三公主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三公主殿下落水了！”
    文咏蝶双手抓着画舫的扶栏，连忙命丫鬟去找会泅水的婆子，心里惶恐不安：三公主绝对不能有什么差池啊！
    二皇子慕祐昌的脸色也变了，对着锦衣卫喊道：“王总旗，快救三公主！”
    十一月中旬的湖水冰冷彻骨，汹涌地朝舒云涌来，她的身子不断地下沉，冬日的衣裙本就厚重，吸了湖水后，衣裙就更沉重了，就像是身上捆了一块巨石似的，不断地把她的身子往下拽，再往下拽……
    “救……”
    舒云想喊救命，可是她才一开口，那冰冷的湖水就一下子倒灌进她嘴中，她一不小心就咽进好几口湖水，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咳……救命……咳咳……”
    舒云奋力地在湖水里扑腾着，仿佛随时会被湖水所吞没。
    方才太混乱了，除了封炎外，其他人的注意力大都集中在之前落水的两个公子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舒云是怎么落水的，只以为她是因为画舫摇摆，一个失足才会掉下画舫去。
    甲板上的封炎冷眼俯视着在水里扑腾的舒云，薄唇勾出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罗平城的那日，暗卫从那两个地痞身上问出幕后主使者的样貌后，封炎又让暗卫继续往下查，结果查到那个男子是舒云奶娘的侄子。
    幕后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显而易见。
    舒云她竟然还敢对蓁蓁下手！封炎本就打算给舒云一个教训，今天也就是顺水推舟罢了。
    王总旗头也大了。
    三公主落水，他们这群护驾的锦衣卫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偏偏救落水的公主那可不容易，要是轻薄了公主，他们这就不一定是功，没准还是过。
    王总旗皱了皱眉，一面令人去取竹竿，一面又令人驾乌篷船朝舒云的方向驶去。
    “扑通！”
    很快，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纵身跃入湖水中，连忙朝舒云游去。
    “救命……”舒云还在挥舞着双手扑腾着……
    封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扶着端木绯道：“蓁蓁，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封炎怎么说，她自然乖乖地应了。
    封炎一手虚扶着端木绯，把她带到了船舱的入口前，伸手往木门一推，却感觉到触手的感觉有些不对。
    船舱的门竟然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封炎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剑锋，几乎气笑了。
    真真可笑！
    封炎根本懒得与里面的几个人说废话，直接就出脚踹了出去。
    “砰！”
    薄薄的门板一下子就被他踹开了，门板摔在甲板上，令得里面的船舱似乎又震了一震，躲在船舱里的十几名江南闺秀花容失色，嘴唇发白，就仿佛封炎是什么匪类似的。
    “蓁蓁，进去吧。”封炎看也没看里面的人，侧身让端木绯和涵星进去了。
    里面的那些江南闺秀心里是觉得封炎粗鲁，可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又见四公主也进来了，最终没人敢出声，只是暗暗地彼此互相看着。
    船舱里静得出奇。
    相比之下，外面则乱得出奇。
    封炎没空管别人的闲事，只守在船舱外，冷眼看着那些公子哥因为连续有人落水变得更慌乱了。
    人性的丑陋在性命攸关时暴露无遗。
    有人推搡，有人拉扯，也有人从甲板、木跳板上摔了下去，没一会儿，落水的人又增加了四五人。
    王总旗见风陵舫的乘客都过来了，果断地下令锦衣卫抽掉了跳板，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锦衣卫跳水去救人，好几声落水声连续响起，还有画舫上也有几人取来几根竹竿，帮着一起营救落水的人。
    其他落水的人王总旗也顾不上了，反正他尽人事听天命，只要三公主没事就好了……
    王总旗眯了眯眼，抬眼看向了西北方，不远处，文家的那个粗使婆子和一个蓝衣公子正合力把浑身都湿透的舒云推上了一艘乌篷船。
    乌篷船上的几个锦衣卫目不斜视，连忙把一件黑色的斗篷半丢半披地覆在了舒云的身上。
    舒云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更是如那风雨中的小草般颤抖不已。

471迁怒
    舒云的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得救了。
    她死死地抱着身上的这件斗篷，浑身的湿衣裳还紧紧地贴着她冰冷的肌肤，一股彻骨的寒意将她通身包围，身子几乎是冷到了骨子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
    水里的那个粗使婆子和那位蓝衣公子很快也被锦衣卫拖上了乌篷船，不过他们可就没舒云那么命好，有斗篷可以披了，只能在寒风中强自撑着。
    在几道木跳板被抽离后，完全失去了“依靠”的风陵舫下沉得更快了，船尾很快就淹没在水面下，船体的中端也紧接着被水一点点地覆没，此时此刻，湖水仿佛有了生命般，如同一头饥饿而贪婪的野兽，疯狂地想把风陵舫吞进自己的腹中……
    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看得画舫甲板上的不少人都镇住了，目光几乎无法从风陵舫上移开。
    锦衣卫的人训练有素，落水的人没半盏茶功夫就救上了七七八八，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王总旗，赶紧撤！”李廷攸走了过来，对着王总旗说道，“风陵舫继续下沉的话，船体周围会形成巨大的漩涡，乌篷船和落水的人容易被卷进漩涡中……”
    船舱里的涵星也听到了，眼睛发亮地看着外面的李廷攸，心里叹道：唔，攸表哥懂得很真多！以后出门玩果然还是得捎上他才好！
    王总旗怔了怔，其实不太明白李廷攸说的话，但想着对方是闽州李家的人，肯定要比自己懂船，便连忙吩咐一众锦衣卫开始撤离。
    画舫又开始继续往前行驶，与后方的风陵舫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风陵舫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船头还露在水面上……
    随着一阵如轰雷般的巨响声，风陵舫如同泥牛入海般猛地沉了下去，船体周围的湖面上如同李廷攸所言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漩涡，附近几丈的水面上漂浮的桌椅、器皿、箱柜等等物件全数都被漩涡吸了进去，彷如水面下潜伏着一个不知名的妖魔鬼怪，眨眼间，水面上的一切都没了。
    周围静得出奇，只剩下寒风拂着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画舫上的众人一方面庆幸他们终于是安全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后怕。
    舒云以及其他落水的几人都很快就被送上了画舫，甲板上又是一阵喧闹，几个宫女慌张地迎了上去，簇拥着舒云去后头的船舱换衣裳，又有宫女急忙去备热姜汤。
    二皇子慕祐昌见妹妹没有大碍，也松了口气，但是，很快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二皇兄，”三皇子慕祐景走到了慕祐昌身旁，微微蹙眉，“这次的赏湖宴是文家所办，现在闹成了这样，文家须承担主责。”
    说着，慕祐景锐利的目光看向了慕祐昌左手边的文志玄，神情看着义正言辞。
    文志玄的脸色不太好看，到现在还是惊魂未定。
    今日的风陵舫上，一众皇子、世子、京中勋贵子弟等等全都在，万一这些人真的随着风陵舫沉下湖去的话，那可是一件足以震动整个大盛的事。
    文志玄咽了咽口水，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本来他们文家是为了笼络这些京中权贵子弟才举办了这场赏湖宴，却不想差点就弄巧成拙，甚至给文家引来一场滔天大祸。
    文志玄毕竟还年少，脸上难免就露出几分惶恐来。
    慕祐昌也是脸色微变，文家是他的舅家，慕祐景这般在大庭广众下打文家的脸，其实也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说来还不是为了打压自己，打压自己的舅家，真真其心可诛。
    “三皇弟言重了。”慕祐昌端着兄长的架子，神情淡淡，“今天有惊无险，三皇弟又何必没事找事，咄咄逼人！”
    慕祐景可不会让慕祐昌这么轻易蒙混过关，“二皇兄此言差矣，方才差点就闹出人命来，如何能轻轻带过？小弟知道文家是二皇兄的舅家，二皇兄难免护短……”
    “……”
    两个皇子就这么当着在场公子姑娘的面争锋相对地争执了起来，谁也不肯退让。
    眼看两个皇子之间火花四射，其他公子也是交头接耳，神情各异，也是各有各的立场，有的人迁怒文家，有的不敢得罪文家，有的人只想和稀泥，也有的人打算静观其变……
    封炎似笑非笑地与李廷攸对视了一眼，慵懒地倚靠在门边，而李廷攸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常般彬彬有礼。
    李廷攸的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眼中写满了不以为然。
    都到了这个时候，二皇子和三皇子想的还只是争权，一个想着轻轻带过这件事，一个想着伺机打压对方，他们俩谁都没想过去追查沉船的真相，他们俩谁都没有从大盛、从朝廷的角度去考虑。
    说到底，这两个皇子的心里都只有他们自己，只有权力，而没有天下！
    这样的人堪为太子，堪为下一任天子吗？！
    这个疑问忍不住浮现在李廷攸的心头，他的瞳孔变得幽深复杂。
    画舫还在继续往岸边行驶着，越是往前，周围的湖面就越是平静，画舫也十分平稳，就仿佛方才的那场骚乱从来没发生过。
    李廷攸望着前方如镜般的湖面，心思如潮水般剧烈地翻涌着，久久无法平静。
    “绯表妹，我们出去吹吹风吧。”涵星清脆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说话间，涵星拉着端木绯快步从里面出来了，一看到门外的李廷攸，就娇声抱怨道：“攸表哥，船舱里面太闷了！”
    端木绯在一旁心有同感地直点头。空气闷，人更闷，再呆下去，她就要抑郁了。
    她抱紧了袖子里暖烘烘的手炉，反正她有手炉，不怕冷。
    端木绯、涵星几人说着话，两个皇子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到后来，他们的争执已经演变成一场意气之争，谁也不愿意示弱，生怕在众人跟前损了自己的颜面。
    画舫上的那些姑娘家基本上都“逃”进了船舱里，剩下那些京城、江南公子哥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一个个伸长脖子望着湖岸。
    画舫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距离湖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它稳稳地靠在岸边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
    封炎的心情也十分愉悦，明亮灼热的目光一直流连在端木绯身上，觉得今天也许是个好日子。
    早上出门时他们没能一起走，却能和蓁蓁一起回去，果然是个黄道吉日！
    下了画舫后，众人就四散而去，一场赏湖宴乘兴而来，却是败兴而归。
    唯有端木绯、涵星几个心情不错，涵星还拉着李廷攸问他关于闽州和海上行船的事，听得表姐妹俩津津有味，说说笑笑地回了沧海林。
    风陵舫沉船这么大的事，在场又有百来号人，当然是瞒不住，没几个时辰，这件事就在姑苏城上下都传遍了，皇帝当天也知道了这件事，龙颜大怒，下令锦衣卫与应天巡抚彻查此事。
    这一路南巡，皇帝本来一直心情愉悦，觉得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没想到，到了江南后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就像一头冷水当头倒在了皇帝头上。
    稽州布政使文敬之诚惶诚恐地到了圣前谢罪，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
    “文敬之啊文敬之，朕对你委以重任，你就这样回报朕的？”
    “你行事也太不周全了，莫非是把朕的几位皇子公主的安危当儿戏不成？！”
    “朕对你太失望了！”
    “……”
    文敬之是一品大员，早听闻过皇帝的喜怒无常，只不过，他十几年不曾在京中任职，这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诚惶诚恐地说着“臣有罪”、”臣惶恐“云云的话。
    听到这些千篇一律的请罪话，皇帝更怒。
    “你当然有罪！”
    “要是朕的皇子公主有什么万一，便是把你文家满门都斩了，也难消朕之怒！”
    “堂堂稽州布政使，朝廷的一品大员，连这么一件小事都要办出岔子来，你这一州之地又是怎么管的？！”
    文敬之只能由着皇帝骂，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心里同时也庆幸他文家满门捡回了一条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皇帝再没了刚到江南时的兴致，连着几天都待在沧海林里，既不出去，也没心思接待江南官吏。
    而整个姑苏城则进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中，城中的大街小巷都是来来往往的衙役、锦衣卫，有人去沉船的地方查看沉船，有人封了造船坊，有人在盘查城中的生人，有人把当日的船工全带去了应天府，总之一个字：查。
    因为皇帝闭门不出，封炎反而因祸得福，总算可以不用伴驾了，每天都带着端木绯“悄悄”出门玩。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端木绯去哪儿玩，之前又跟着圣驾“踩了点”，因此带着端木绯玩时，倒是显得胸有成竹，熟门熟路地带着端木绯在各个名胜古迹都溜了一圈。
    虎丘、寒山寺、玄妙观、沧浪亭、阳澄湖、拙政园等等，连着几日，两人就在城内外这些名胜古迹逛逛，走走，玩玩，喝喝。
    十一月二十四日，封炎和端木绯从城隍庙玩了回来，悄悄地溜进了沧浪林，这时，才不过是午后，高悬在蓝天中的冬日温暖灿烂。
    连着在城中玩了四五天，端木绯其实也乏了，因此逛了城隍庙、又在一家酒楼用些午膳后，就打包了些点心直接回来了。
    沧浪林的内侍们以及锦衣卫都对端木绯恭敬有加，端木绯想溜出去玩，根本不费事，众人都是视若无睹，这一日，却是被一个锦衣卫迎面拦住了。
    “封公子，皇上在一炷香前派人找您。”那个身材劲瘦的锦衣卫对着封炎抱拳行礼。
    封炎应了一声，先把端木绯送进了内院，然后才调转方向，去了皇帝住的含晖堂。
    內侍把封炎领到了东次间，里里外外服侍的內侍宫女们全部噤若寒蝉，空气中透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便是不看皇帝，封炎就能猜到皇帝的心情很不好。
    屋子里有不少人，除了皇帝外，应天巡抚、蒋州总兵、姑苏知府等当地官员以及魏永信、程训离、文永聚等几个随驾近臣也在。
    封炎如闲庭信步般走到了皇帝跟前，抱拳行了礼：“皇上舅舅。”
    “阿炎，”皇帝看向封炎时神情冷淡，透着几分不耐，“你刚才去哪儿了？”
    垂首立在一旁的文永聚飞快地瞥了封炎一眼，心里暗自冷笑：这个封炎，终究是年纪太轻，行事轻狂。谁不知道皇帝这些天心情不好，大伙儿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敢乱跑，他倒好，皇帝宣他，他人竟然不在，一早就跟端木绯跑出去玩了。
    机会送到眼前，文永聚又怎么肯放过，不动声色地挑拨了几句，皇帝果然不悦。
    文永聚殷勤地给皇帝换了一盅茶。
    封炎还是神情自若，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皇上舅舅，我闷得慌，出去随便逛了逛。”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雕龙翡翠玉扳指，静静地看着封炎，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文永聚目露期待之色，暗暗地捏着拳头，他本以为皇帝会斥责封炎，结果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道：“阿炎，坐下吧。”
    皇帝一边说，一边端起了文永聚刚递来的新茶，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文永聚脸色微僵。
    封炎看也没看文永聚，谢恩后，就在一旁的一把红木雕花圈椅上坐下了，神情惬意。
    封炎如何不知道皇帝对于自己的不喜，这种不喜令他这么多年来举步艰难，但有时候这又是他的一项利器——对于皇帝而言，只要自己没造反，为了仁君之名，皇帝就不会对他怎么样，更何况皇帝才刚刚为崇明帝正了名，这个时候皇帝只会“避嫌”。
    皇帝浅呷了两口热茶后，就慢慢地放下了茶盅，目光看向了正前方头戴乌纱帽、着团领衫、腰束花犀的应天巡抚，道：“叶承泽，你与阿炎说说吧！”
    应天巡抚叶承泽对着封炎拱了拱手，就说起来龙去脉：“封公子，经本官派人仔细查证，已经确定那日风陵舫之所以会沉船，乃是乱党白兰军所为。”
    “当日，白兰军的乱党瞧准了当天画舫上都是权贵、宗室和江南的高官子弟，所以，就派人装作船工混进了风陵舫。”
    “他们在风陵舫开到湖中心时，悄悄跳入湖中，并潜到船底在船尾砸出了一个洞，才导致船体进水，最后沉船太湖。”
    说话的同时，叶承泽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江南几州这几年一直有白兰军的乱党在民间行走，假借“弥勒下生”宣传教义，蛊惑人心，也蒙骗了不少无知百姓加入白兰军，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没想到在皇帝来的时候，闹了这么大的一出……
    只是想想，几个当地官员就冷汗涔涔，背后的中衣不知不觉中就汗湿了一片，心里惶恐、不安、后怕、庆幸等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的说，是他们江南几州的官员失职，督管不利，才导致白兰军的乱党日益壮大，皇帝便是降了他们的职，撤了他们的官，那也是有理有据；往小的说，无论如何，那天风陵舫虽然沉了，可是总算没有什么伤亡，只是虚惊一场。
    包括叶承泽在内的当地官员至今心还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悄悄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面沉如水，一想到江南繁华之地，竟然潜伏着白兰军这等逆党，还敢在他御驾亲临时，对他的子女下手，这如同想断他手足般。
    可恨！真真可恨！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心口似有几簇火焰在灼烧着。
    他定要把这帮逆党统统连根拔除！
    皇帝以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浮叶，一下又一下，抬眼看向封炎，又道：“阿炎，你年纪轻，还需要多多历练，朕已经下令施总兵和于参将负责剿匪的事，你也跟去吧。”
    蒋州总兵施仁武和于参将立刻就对着封炎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文永聚在一旁看着，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脸上平静得很，不见一丝惊讶。
    毕竟，这也不是封炎第一次负责剿匪了。
    皇帝对这个外甥一向“委以重任”，这是皇帝的心病，任谁也“治”不了。
    即便是端木绯身后有岑隐撑腰，那又如何？！
    她还不是被皇帝赐婚给封炎，这也就让封炎、端木绯与岑隐之间形成了一种微挑的关系……要是自己运作恰当，没准可以把封炎这把火烧到岑隐身上。
    文永聚的眼神变得阴冷幽深，他半垂眼帘，挡住了眸底的异状。
    “是，皇上舅舅。”封炎毫不犹豫地抱拳应了，神情明朗，少年人那种如出鞘利刃般的锐气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
    皇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勉励道：“阿炎，你可不要辜负朕你的期望！”他俊朗的面庞上看着带着几分慈爱。
    见状，施仁武在一旁恭维了一句：“都说外甥似舅，封公子年少有为，一定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皇帝和施仁武说着说着又说了剿匪的事，而封炎早已经魂飞天外，他漫不经心地端起了茶盅，心里有些后悔：明天开始他就不能陪蓁蓁玩了，今天应该再给她多买点姑苏的各式点心才是。

    要不，等这边事了了，他还是再出门跑一趟吧……
    他想着，就站起身来，起身的动作难免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力，皇帝动了动眉梢，朝封炎望去，那神情似乎在问，怎么了。
    封炎镇定自若，顺势对着皇帝抱拳道：“皇上舅舅，外甥还有一事想替景表弟求个情。”
    皇帝还没表示，周围的几个臣子已经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听出了封炎口中的景表弟是三皇子慕祐景。
    问题是封炎说要替三皇子求情，那岂不是代表三皇子做了什么让皇帝不满的事？
    哎！
    对于这些臣子而言，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知道皇帝家的私事。
    然而，他们根本没机会告退，就听封炎就继续道：“那日在风陵舫上，景表弟看上了一个舞伎，还买了下来……”
    封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周围瞬间就寂静无声。
    什么？！皇帝差点没拍案，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这要是慕祐景此刻在这里，他手里的茶盅怕是已经朝他砸了过去。
    这个逆子，真是荒唐至极，自己为了乱党和沉船的事都焦头烂额了，他这小子竟然还有心思沉迷女色，买了个舞伎，简直不知所谓！
    叶承泽、施仁武等官员一个个垂首移开了目光，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心里却是暗暗感慨：皇帝素来风流，这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封炎也当没看到皇帝的怒意，漫不经心地说道：“皇上舅舅，景表弟说不过是个舞伎，您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让外甥替他向您求个情。”
    皇帝面色更加阴沉，只觉得慕祐景这个逆子不止是贪恋女色，还毫无担当，这么点事竟然还要封炎来与自己说，能成什么大器？！
    封炎还是笑眯眯的，一派少年人的轻狂肆意，“皇上舅舅，您要是没别的事，那外甥就先告退了。”
    皇帝现在心情烦躁，挥了挥手，示意封炎退下吧。
    封炎再次作揖后，就急匆匆地退了出去，他得再去给蓁蓁买些点心。
    一出含晖堂，封炎就见三皇子慕祐景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十一月底的寒风呼啸，吹得周围的枯木摇曳不已，寒风中透着刺骨的冷意，慕祐景却是精神奕奕，步履带风，看来心情不错。
    “炎表哥。”慕祐景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含笑对封炎打了招呼。
    “景表弟，”封炎也笑了，俊美的脸庞在冬日的阳光下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美，“风陵舫的那个舞伎……”

    一说到“舞伎”，慕祐景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心里暗喜，他略显急切地接口道：“炎表哥，那个舞伎……本宫已经买下来了，回头……”
    回头本宫就给你送去。
    然而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封炎打断了：“景表弟，皇上舅舅那边……”他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慕祐景心中更喜，连忙安抚封炎道：“炎表哥，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会与父皇说的……”
    说话间，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一个青衣小內侍快步从屋子里出来，对着慕祐景作揖行礼道：“三皇子殿下，皇上请殿下进去。”

    “景表弟，我先走了。”
    封炎走了，慕祐景则进了屋，与屋子里的叶承泽等人交错而过。
    想着方才舞伎的事，叶承泽等人看着慕祐景的眼神就有些微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屋子。
    慕祐景见屋子里只剩下皇帝和自己，心里暗喜：这一趟南巡没白来，父皇对自己显然又亲近了不少，二皇兄和四皇弟根本就不足为惧。
    “参见父皇。”慕祐景如常般给皇帝作了长揖行礼，可是迎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皇帝不说话，慕祐景也不敢乱动，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抬头偷看下皇帝的脸色，看出皇帝的心情不太好，他还以为是因为方才叶承泽等人来过的缘故。
    静了两息后，慕祐景就听皇帝淡淡地问道：“阿景，朕听说你买了个舞伎……”
    慕祐景怔了怔，立刻就想起封炎方才与他的那番对话，还以为是封炎和皇帝说了，忙应道：“是，父皇。”
    皇帝看着几步外的儿子，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心口的怒火又“呲”地被点燃了。
    这个逆子现在倒是胆子大了，敢认了？！

472受罚
    皇帝转了转手里的玉扳指，嘲讽地又道：“你跟阿炎倒是‘兄弟情深’。”
    慕祐景没听出皇帝这句话中的深意，还以为皇帝只是随口感叹。他觉得皇帝肯定会喜欢封炎流连风月，意味深长地说道：“父皇，儿臣与炎表哥一向投缘……”
    皇帝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个逆子分明半点没反省，甚至不以为错。
    “逆子！”皇帝怒声打断了慕祐景，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只手颤颤地指着慕祐景的鼻子痛斥，“流连风月，沉迷女色，你还好意思挂在嘴边？！”
    “你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
    “哼，我们慕家的百年声誉都要丢在你这逆子的身上了！”
    想到方才叶承泽、施仁武、魏永信等人都听到了慕祐景买舞伎的事，皇帝就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被丢尽了，气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脸色又白转红。
    慕祐景被皇帝骂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父皇这么不乐意封炎纳美人吗？这不和父皇的性情啊！
    莫非……是因为端木绯是岑隐的义妹？
    慕祐景的思绪一不小心就跑偏了，眸光微闪，思绪飞转。
    皇帝正在气头上，一眼就看出慕祐景心不在焉，怒火更盛，就像是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般，有什么东西快要喷涌出来……
    皇帝随手拿起了一旁的茶盅，猛地朝他丢了出去，带起一阵锐利的破空声。
    慕祐景完全不敢躲闪，任由那个茶盅在他的腰侧飞过，摔在后方光鉴如境的大理石地面上。
    “咚！”
    那茶盅瞬间被摔得粉碎，无数茶水和瓷片四溅，把慕祐景的衣袍都弄湿了一大片，让他看来狼狈不堪。
    地面也是一片狼藉。
    “父皇恕罪！”
    慕祐景扑通一声跪在了流淌着茶水的地面上，以额触地，做出伏跪的姿势，脖颈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四肢冰凉。
    慕祐景怕了，不敢多问，毕竟圣心难测，辩解太多，反而会让父皇觉得他毫无悔改之意，“儿臣知错，儿臣愿领罚！”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中似乎酝酿着一种狂暴的气氛。
    含晖堂外不少人的目光都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封炎。
    封炎离开了含晖堂后，就火急火燎地出了沧海林一趟，去两条街外的几家点心铺子买了两个食盒的点心，这才又回了沧海林，接着就去了冠云阁。
    封炎打算把其中一个食盒给安平，等到了冠云阁后，他才意外地发现端木绯也在那里，登时喜笑颜开。
    “娘，蓁蓁，我刚刚去买了些点心，快试试。”
    封炎连忙殷勤地把两个食盒都打开了，一副讨好的模样。
    安平让宫女重新上了茶，三人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
    这个时候距离午膳时间也才半个时辰，其实安平和端木绯都不饿，吃得最多的人还是封炎。
    封炎吃了几块点心后，就和安平、端木绯说起了白兰军的事道：“娘，蓁蓁，风陵舫沉船是白兰军乱党搞的鬼，皇上舅舅让我跟着施总兵一起去剿灭乱党……”
    说话间，封炎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流连在端木绯身上，难得来姑苏，本来他还计划着明天陪她去庙会逛逛的。
    端木绯咬着一片云片糕，第一反应是果然如此。
    按照文家的意思，风陵舫乃是精心打造，决不可能沉船。
    对此，端木绯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一艘不会沉的船。
    只不过，那一天湖面上风平浪静，湖底没什么暗礁，风陵舫也没和什么东西相撞……剩下的可能性也唯有有人蓄意破坏船体了。
    “白兰军。”端木绯慢悠悠地念了一遍，这几年，她对时事的所知多来自祖父端木宪，这白兰军她还第一次听说。
    封炎见端木绯似乎对白兰军有些兴趣，就解释道：“三年多前，我去皖州剿匪，就曾听人说起过白兰军，那个时候他们还叫白兰宗。”
    “白兰宗以他们的宗主白兰为首，那白兰自称天人下凡，能知生前死后成败事，法术高深。”
    “这几年长江、运河一带，一些城镇屡次遭受水灾，赋役沉重，还有一些南境流民逃难到江南，艰难度日。白兰常带着门人去这些受灾贫困之地救助当地百姓，以法术给当地贫民送去衣食财物，很得那些贫民拥戴信奉，这几年扩张极快，到如今各地的乱党至少有数万人，改名叫了白兰军。”
    “白兰军麾下的逆党都尊称白兰为活菩萨。”
    屋子里只剩下了封炎的声音，以及窗外寒风拂过花木的声响。
    端木绯秀气的眉头微蹙，神情有些微妙。
    人在那种艰难的环境，往往更需要一个信仰，一个可以仰望的人来带领、支持自己继续往下走。端木绯默默地思忖着，又拈起一个蜜枣送入口中。
    白兰军之所以会有可乘之机不过是因为那些百姓深陷绝望之中，看不到光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们眼前的“活菩萨”身上，被蛊惑着入了乱党……
    安平一边听，一边慢慢地以指尖摩挲着茶盅上的浮纹，凤眸中闪过异常明亮的光芒。
    屋子里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安排才启唇，忽然问了一句：“阿炎，就你和施仁武？”她的语气中露出一分淡淡的嘲讽来。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的猜忌心重，地方上出了这样的乱子，肯定不会全然把这件事交给蒋州的官员自己来处置。
    果然……
    封炎饮了口温茶后，就又道：“皇上舅舅还让五军营的于参将带人‘配合’施总兵剿匪。”
    皇帝说是一切以施仁武为主，令于参将全力配合，但是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在让五军营的人监视，看看对于这次的事，地方上有没有知情不报……
    封炎夹在这两人之中，位置极其微妙，必然会有所为难……
    只是想想，安平就心疼起儿子来，亲自把一碟海棠糕往儿子那边送了送。
    见状，端木绯下意识地拿起一碟百果蜜糕，也往封炎那边送了送，给了他一个可爱的浅笑当做宽慰。
    端木绯心里也很同情封炎。
    在中原数千年的历史上，江南永远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文人汇聚，这读书人总是比寻常百姓多了那么一分清高。
    皇帝的那份罪己诏以及对崇明帝的正名，让皇帝其实有些势弱，因此皇帝自打来江南后，就处处表现得他十分看重封炎，说来也不过是一种皇帝对江南士林的表示罢了……
    她能做的也不多，也只能再给封炎端去一碟梅花糕，然后道：“阿炎，你千万要小心。”
    别的不说，就这白兰军的教义已经让端木绯觉得不妥，人在绝望中也不知道会发挥出怎样疯狂的力量，总之小心点总没错。
    封炎根本就没把白兰军那帮子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俊脸上眉飞色舞，心里是美得像泡在了蜜罐子里一般。
    他的蓁蓁可真关心自己！
    他那双凤眸熠熠生辉，比那天上的启明星还要明亮。
    安平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太亮了，抬眸朝窗外看去，心头的感觉无比复杂。
    这些年，大盛内忧外患，战乱频发，在外，周边几国觊觎在侧；对内，各地灾害连连，但是在皇帝的心里，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若非是赈灾不到位，又怎么会让这些白兰军妖人逆党有了可乘之机。
    百姓但凡过得下去，谁又愿意走那条亡命之路呢。
    皇帝心里就是割舍不下那份表面上的盛世，却不曾想过这千百年的历史上，所谓的“盛世”之后往往是物极必反，甚至于让朝廷摇摇欲坠……纵观历史，这种教训还少吗？！
    偏偏皇帝闭眼不见，掩耳不闻。
    “哗啦呼啦……”
    窗外的寒风更猛烈了，吹得庭院里的草木疯狂摇曳着，似乎在应和着什么，又似乎是几声长叹划过了空气……
    封炎当天晚上就和施总兵、于参将等人一起离开了，前往追剿白兰军乱党，封炎虽然有着带兵之名，却没有领兵之权，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摆设罢了。
    封炎不在了，端木绯也觉得有些寂寞了，每天都和涵星在一起玩，闲暇时，在沧海林里各处作画，江南的园林果然是雅致，她画着画着，就顺手画了好些绣样，让驿使连着她的信捎去京城。
    皇帝还是呆在沧海林，又是好些日子没再出去，每天与他的美人们一起听听曲，赏赏花，端木绯在园中画画时，就遇上了皇帝好几回，心里不免感叹皇帝可真闲啊。
    皇帝不出门，但是当地的官员却时常来拜见皇帝，送来当地特产，慰问请安，偶尔还送来一些字画和文章。
    皇帝便也抽空看了这些文章，只觉得理真法老，文思敏捷，花团锦簇。
    皇帝连连赞好，原本沉闷的心情也明快起来，宣了那几个学子觐见，考教学问，勉力恩赏，赞这些学子乃国之栋梁，又夸本地学政督学有功。
    随着皇帝的心情由阴转晴，沧海林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上上下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只除了几位皇子公主。
    二皇子慕祐昌继续被皇帝冷落。
    三皇子慕祐景被皇帝罚去姑苏城内的静心寺吃斋念佛。
    三公主舒云被皇帝下旨赐了婚……
    这些天来，舒云的日子很不好过。
    那日从画舫游湖回来后，舒云就知道自己怕是麻烦大了，让表姐文咏蝶特意帮着去打听了那个把她从湖里救上船的公子。
    文咏蝶立刻就派人查了，还亲自登门告诉舒云关于那位公子的事，那位公子名叫曹秦风，乃是当地曹通判家里二公子，今年十八岁，还未娶妻，是个童生。
    通判不过区区正六品，这个曹秦风都十八岁了还是个童生，显然资质平庸得很，本来，舒云堂堂公主都不可能与这等平庸的男子有任何的联系，然而，那天她偏偏落水；然而那天最先把她从冰冷的湖中救上乌篷船的偏偏就是这个曹秦风。
    舒云当然不甘心嫁给曹秦风。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她是公主，是天之娇女，怎么能低嫁给曹秦风这种既没有身份也没有才学的癞蛤蟆？！
    如今几个姐妹的婚事都还没有定下，大皇姐不想嫁人，父皇由着她；四皇妹的亲娘是贵妃，绝对不会亏待她的；而自己……
    若是自己真的嫁给了曹秦风，怕是将来连生母都没个份位的二皇姐都要压自己一筹！
    她跟二皇姐可不一样，二皇姐的生母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她有嫡亲的二皇兄为倚靠，母嫔也为父皇孕育了一儿一女，外祖家也是堂堂的封疆大吏，她可是金枝玉叶！
    舒云不敢直接去找皇帝，从画舫归来的第二天就去求了二皇嫂楚青语，但是楚青语在坐小月子又被软禁，即便是有心帮她也无力为之，舒云只好又去求了二皇兄慕祐昌，慕祐昌说会替她求皇帝。
    舒云一直在忐忑地等着慕祐昌的好消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旨赐婚的圣旨。
    她的噩梦应验了，皇帝下旨给她和曹秦风赐了婚，把她从天堂一下子打落到无底深渊。
    舒云根本就忘了接旨，也不知道来传旨的内侍是如何离开的，她恍然不知时间过，直到宫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才回过神来。
    她的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殿下……”宫女担心地看着舒云，扶着她到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了，“您别吓奴婢。要不您去求求皇后娘娘吧！”
    求皇后？！舒云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心口就像是被穿了好几个孔洞般，寒风呼呼地在其中穿过，一种彻骨的寒意如蛛网般遍布全身，她觉得浑身比那日坠入冰冷的湖水还要寒冷……
    她觉得那环绕在自己唇鼻边的湖水已经一下子漫过了她的头顶，让她无法呼吸，让她觉得肺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二皇兄可是她同父同母的皇兄，连他去求情都帮不了她，即便是她去求皇后，又有什么用？！
    完了！全完了！
    只是想想以后要与那个曹秦风过一辈子，想到曹秦风会成为她此生的污点，让人一辈子对着她指指点点，舒云就觉得心凉无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似的，几乎瘫倒在罗汉床上。
    “……”宫女看着自家主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道，“殿下，船到桥头自然直，您再和二皇子殿下商量一下，也许还有转机呢。”
    宫女嘴上是这么安慰舒云，其实心里根本没底气。
    哪怕是在民间，这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更别说是皇家了，皇帝不仅是父，还是君，皇帝一句话谁敢抗旨？！
    屋子里静了下来，静得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几个宫女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空气沉甸甸的，彷如暴风雨欲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小宫女怯怯地进来了，垂首禀道：“三公主殿下，二公主、四公主和五公主殿下来了！”
    皇帝赐了婚，照理说，其他几个公主作为姐妹自然是来要道贺，但是此时此刻，舒云的心情糟透了，根本就不想陪着演什么姐妹情深，她想也不想地喊道：“不见，统统不见！”
    说话间，舒云随手抄起一旁的大迎枕，直接丢了出去。
    小宫女甚至不敢应声，福了福身后，就连忙从屋子里退出了出去，穿过堂屋，尴尬地迎上了屋外几位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
    方才舒云一点也没控制嗓门，其实声音早就传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檐下守着的另一个宫女也面露尴尬之色。
    “二公主、四公主、五公主殿下，”小宫女硬着头皮福身通报道，“三公主殿下身子不适，不能招待几位殿下了。”
    涵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巴不得不用进去和舒云客套，反正她们也无话可说。
    二公主倾月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只当作方才什么也听到，端庄得体地摆出了姐姐的架势，道：“既然三皇妹身子不适，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现在天气冷，容易着凉，你们也要多注意三皇妹的身子。”
    小宫女连连应是。
    倾月跟着就又对涵星和朝露道：“四皇妹，五皇妹，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三人说着就转身朝院外走去，朝露走在倾月的右手边，好奇地问道：“二皇姐，四皇姐，你们知道不知道父皇给三皇姐选的驸马是谁？”她一派天真烂漫地拉了拉倾月的袖子。
    倾月一无所知，皇帝的这道赐婚圣旨来得突然，她心里也正惊讶着，下意识地看了看涵星。
    涵星耸耸肩，也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倒是被朝露这句话挑起了些兴趣。
    是啊，三皇姐的驸马会是谁呢？！
    涵星只觉得心口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般，挠得她心口直发痒。

    回了问梅轩后，涵星就兴致勃勃地去找了端木绯唠嗑：“绯表妹，也不知道父皇给三皇姐找了个怎么样的驸马，本宫得找人去打听一下……”涵星也想到了那日舒云落水的事，眯了眯眼，眸子里亮得出奇。
    端木绯正在屋子里和碧蝉玩翻花绳，涵星挥手示意碧蝉走开，接替她继续和端木绯玩下去。
    但凡讲究手脚灵活的游戏，涵星都玩得很溜，翻花绳也不例外，她纤纤十指灵活地在红绳之间翻动了一下，就把红绳翻出了另一个花样，动作娴熟。
    涵星对着端木绯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这是她最近新学的花样。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从各个角度打量着这个新花样，目光发亮，嘴里说道：“涵星表姐，还是算了吧。”端木绯约莫也猜到了皇帝赐婚的对象是谁，眸光微凝。
    “皇上一向好面子，你打听多了，万一他知道了，说不定会不高兴……”
    说话间，端木绯开始以手指一根根地挑动红线，灵巧地翻转着，十指翻飞如蝶，也不怎么地，就又翻出了一个新花样。
    涵星想想她那位喜怒无常的父皇，直点头，深以为然，不再想三驸马的事了，专心玩她的翻花绳。
    碧蝉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神情微妙。
    四公主与自家姑娘其实无论性子、爱好，还是擅长的东西，都大不相同，偶尔碧蝉还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这天差地别的两人怎么就会处的这么好。
    但再一想，她们都贪玩啊！
    这对天差地别的表姐妹偶尔也会有一两样东西玩得特别和谐，就比如这翻花绳。
    看着她俩灵巧地玩着翻花绳，碧蝉都舍不得眨眼了，心里很想让两位主子再表演一次让她看看，唔，这两个花样可真好看。
    等她学会了，以后回去京城，肯定要在湛清院的姐妹间炫耀一番。
    涵星又开始动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端木绯看着涵星的手指，却有几分心不在焉，还在想赐婚的事：皇帝千里南巡，在当地给公主择了一位驸马，传开了，怕是会是一桩“美谈”。
    问题是——
    这桩赐婚的背后又不太光彩，以皇帝的性情以及一贯处事的方式，端木绯心里有点怕……
    涵星还在慢慢地挑着红绳，一下又一下，神情专注……
    看着自家天真的表姐，端木绯冷不防地开口道：“涵星表姐，皇上最近履履接见一些举子……你说，皇上该不会想从里面挑一位驸马吧？”
    端木绯只说了半句，还藏了半句没说。
    如此一来，自然就能掩盖舒云这桩赐婚的不光彩了。
    涵星怔了怔，右手的食指蓦地打滑了，红绳自她指边滑下，散开了，功亏一篑。
    涵星顾不上了红绳了，缓缓地眨了眨眼，眼睛瞪到老大。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昨天皇帝给了她看了两个人的文章，而且还对着她把那两篇文章好一番夸奖，极尽溢美之词……
    涵星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
    难道说父皇他打算从举子间给她挑一个驸马？
    涵星嘴角抽了一下，说起了那两篇文章的事，同时慢悠悠地整理起被她弄乱的红绳，重新在自己的十指间一会儿缠，一会儿绕，一会儿穿，一会儿挑，结成了一个最简单的起始花样。
    涵星叹了口气，无语地说道：“那两篇文章本宫也粗粗地扫了几眼，辞藻是华丽，花团锦簇，不过啊，根本就空泛得很，说来说去，也没个重点，哼，悲春伤秋的，也不知道怎么考上举人的。”
    涵星嫌弃地撇了撇嘴，“本宫才不要那样的驸马呢！”
    端木绯一边点头，一边熟练地用手指接过红绳，翻成了“田地”的花样。
    她可不能“坐以待毙”。涵星心道，对着从珍招了招手，附耳叮嘱了一句。
    从珍立刻就领命而去，涵星则继续和端木绯玩着翻花绳，“面条”、“牛眼”、“麻花”、“飞镖”……一步步地从简到繁。
    等康云烟随从珍进来时，表姐妹俩正好玩好了一轮。
    “见过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康云烟得体地给涵星和端木绯都行了礼，目不斜视。
    涵星刚刚玩翻花绳的时候一心两用，苦思冥想了一番，总算是把两篇文章上留的名字依稀地想起了一些，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康姑娘，本宫昨天在父皇那里看了两篇文章，作文章的人一个姓钱，一个姓曾，你可听说过？”
    康云烟怔了怔，心里有些一言难尽。

473难舍
    赵钱孙李。
    “钱”在百家姓里排第二，这个姓氏的读书人在姑苏城里不知凡几，所幸“曾”这个姓没有那么普遍。
    康云烟想了想后，试探地问道：“四公主殿下，您说的曾公子可是双名？”
    涵星稍微一想，就肯定地点了点头，并且补充道：“那位钱公子应该是单名。本宫还依稀记得他们俩谁的名字中好像有个‘元’字。”
    对于康云烟而言，这些讯息足矣。她笑了笑，神情温和恭敬地说道：“四公主殿下，您说的十有八九是松风书院的曾元节和万和书院的钱致这两位公子。”
    “没错没错。”康云烟这么一说，涵星就想了起来，笑着抚掌附和道，“就是这两个名字。”
    康云烟微微一笑，心里松了半口气。
    他们康家在姑苏城里扎根也有三四十年了，她又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对这城里的事自然知道得不少，况且，曾元节和钱致在城中也是备受瞩目的人物，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是城中不少夫人眼中成龙快婿的人选。
    康云烟自然也听说过这二人。
    现在涵星问起，康云烟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了。
    曾元节是姑苏城附近的安江县一个乡绅的长子，十五岁中了秀才，隔年就中了举人，这几年一直在松风书院读书，素有“姑苏第一才子”的美誉，不仅才学斐然，而且品性高洁。
    两年前，曾元节和钱致在秋闱中了举，本事一件大喜事，却不想那段时日金陵那边起了谣言，说是秋闱考题泄露。彼时，曾元节号召钱致等几个新科举子去府学请命，要求重考自证清白，足足跪了一天一夜。
    后来，金陵知府查明，考题泄露乃是一人落第后造谣生事。
    事情方才平息，曾元节和钱致风风光光地回了姑苏……
    康云烟说了一些她这些年听闻的事情，尽量没涉及任何个人的看法，只说事，不论人，但是端木绯和涵星听着却是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举子未免太过“自命清高”，秋闱考题泄露非同小可，知府尚没查清，他们就上蹿下跳，行事太过浮躁……
    表姐妹俩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皆是不以为然。
    这曾元节和钱致也许是他人眼中的年轻俊才，可是在她们看来，这两人做事太过流于表面！
    涵星飞快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两下眼，意思是，这两人不行……父皇要是真有这个念头，她得设法把事得搅黄了！
    端木绯的回应是，眨了下眼。深表赞同。没错，这婚事必须搅黄了！
    只是……
    表姐妹俩看着对方，眸子变得幽深起来，透着一抹意味深长。
    两人的心思想到了一块儿去了，想要搅黄这件事，却又不能惹皇帝生气，免得皇帝一气之下直接下了圣旨，那可就麻烦了。
    这件事必须要好好商量商量才行，不能妄动。
    表姐妹俩立刻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点了点头。
    涵星心里颇为不快，感觉自己是“祸从天降”，难得来江南玩，却莫名其妙地遇上这么件糟心事，这一切都要怪三皇姐！！
    涵星只能把这笔账算到了舒云头上。
    涵星和端木绯除了问起曾元节和钱致的身份外，其他什么也没多说，但是康云烟不是蠢人，大致也能猜到四公主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地问起这两人，再加上今天皇帝给三公主下旨赐婚的事也已经在沧海林中传遍了，康云烟心里隐约感觉也许两者之间有那么点关系……
    猜到归猜到，康云烟识趣得很，嘴上没提一句，脸上也没表现出一丝一毫，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笑容得体。
    涵星也没什么再问，随口把康云烟打发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涵星和端木绯二人。
    “绯表妹，”涵星塞了一颗酸梅进嘴里，酸得她的小脸都皱了起来，“本宫琢磨着这事本宫还不好直接去问父皇……”
    端木绯同情地拍了拍涵星的肩膀，给她顺毛。
    皇帝只是让涵星看了两篇文章，却是没提其它，这种情况下，涵星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跟皇帝说什么都不对。
    “还是要去找母妃（姑母）！”
    表姐妹俩几乎同时说道，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要是皇帝打算给涵星指婚的话，八成会去问问端木贵妃的意思。
    表姐妹俩手牵着手站起身来，风风火火地跑去找端木贵妃了。
    端木贵妃住的明瑟轩与问梅阁就隔了一个小池塘，过了一座石桥，再走过一段鹅卵石小径就到了。
    除非皇帝在，涵星到贵妃的住处一向不用通报，直接就带着端木绯冲到了暖烘烘的宴息间。
    端木贵妃正在饮茶，看到两个丫头携手来了，艳丽的脸庞上表情一言难尽。
    两人给端木贵妃行礼后，就被贵妃打发坐下了，屋子里服侍的宫女连忙给两个姑娘上茶上点心，让这里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涵星一向不知道害羞为何物，也不在意宫女內侍就在一边，就直接开口问道：“母妃，父皇是不是在给女儿挑驸马？”
    端木贵妃差点没被茶水呛到，有哪个姑娘家这么问话的！
    端木贵妃忍不住给了端木绯一个无奈的眼神，意思是，让小侄女见笑了。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笑得十分可爱。
    端木贵妃放下茶盅后，点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前几日，皇帝特意来找过端木贵妃问起了李廷攸的事，还让她看看李廷攸怎么样，其用意当然是把李廷攸看做了驸马的人选。
    然而，母女俩说得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涵星以为母妃是在说那两个举子，肩膀差点没垮下去，一副“完了”的表情，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涵星坐不住了，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跺了跺脚，娇声道：“母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女儿说呢？”
    端木贵妃安抚道：“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端木贵妃心里也奇怪涵星怎么知道了这件事，能想到的消息来源也唯有皇帝，可是皇帝不是让自己先看看李廷攸吗，怎么就跟涵星说了呢……
    反正迟早要说，端木贵妃就直说了：“涵星，本宫看着这孩子不错……”
    不错？！涵星像是被踩到了猫尾巴般，差点没炸毛，脱口道：“母妃，您也太没眼光了吧！”
    端木贵妃想着李廷攸可是端木绯的表兄，忍不住又朝端木绯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心里觉得女儿也太不会说话了……不仅不会说话，而且还眼神不好！
    李廷攸有什么不好的！在她看，无论长相、家世、性子、才华等等，都挑不出错。
    “涵星，母妃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看人的人也多，你听母妃一句，”端木贵妃把声音放柔，直到给她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必须软着来，“你先看看，别把话说死了。反正你父皇也不是明天就要给你定下亲事，咱们慢慢‘看’就是了！”
    慢慢。这两个词此时此刻在涵星听来却极具讽刺之意，她想“慢”，那也要父皇配合了。
    她噘了噘小嘴，粉润的樱唇翘得都快上天了。
    “母妃，女儿能不急吗？”涵星娇里娇气地又跺了跺脚，“您没看父皇是巴不得把我们姐妹几个都快点扫地出门吗？”
    “今天父皇才刚给三皇姐下旨赐婚，没准父皇一时‘兴起’明天就轮到给女儿一道赐婚圣旨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最讨厌读书、做文章什么的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以后总不能让女儿和驸马大眼瞪小眼吧！”
    涵星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起初端木贵妃还为女儿对于婚事的坦荡感到无语，听着听着她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等等，这李廷攸怎么就跟“读书”扯上关系了！
    端木贵妃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皱了皱柳眉。
    她想了想，委婉地试探了一句：“涵星，你不是跟你绯表妹处得挺好吗？”
    这要说非说“读书”，端木绯才是最喜欢读书的吧。
    话落后，四周静了一静。
    端木绯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精致的小脸上表情古怪极了。
    她放下茶盅，默默与涵星四目相对，两人心里升起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一方面觉得原来如此，另一方面——
    涵星都想掀桌子了。
    “母妃，你说什么呢？绯表妹和那些就知道死读书的举子能比吗？！”涵星十分“失望”地看着端木贵妃，亏她以前觉得有其女必有其母，原来是她高看了母妃的眼光！
    端木贵妃的神情更微妙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当然知道她们母女俩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她在说李廷攸，而她这个傻女儿也不知怎么地以为皇帝要从他召见的举子中挑驸马。
    虽然女儿也不算完全弄错，皇帝也确实是想给她招驸马……
    只不过此驸马非彼驸马。
    皇帝属意的四驸马人选是李廷攸。
    端木贵妃看着眼前这个娇纵的女儿，心头一阵纠结。
    她这个女儿啊，自小就被自己惯坏了，做事只凭一股子意气。
    没错。
    这事先不能告诉女儿，免得女儿像今日这般冒冒失失的，把人给吓跑了！
    只是眨眼间，端木贵妃心中已经是千回百转，表面上不露声色。
    她故作思忖的样子，叹道：“涵星，既然你对那些个举子不满意，母妃会替你跟你父皇说的。你放心，你的婚事，母妃会替你好好‘把关’的。”
    端木贵妃最后半句话似乎是在说她是不会让皇帝乱来的。
    然而不知为何，涵星总觉得自家母妃哪里不对劲！
    她歪了歪螓首，看着几步外的端木贵妃，端木贵妃笑了，艳丽雍容的脸庞上，笑容温和慈祥，落落大方。
    涵星又坐了下去，有了端木贵妃这句话，她放心了不少。
    虽然，她觉得母妃在挑驸马的问题上总有点靠不住，心里琢磨着，这驸马的问题，她还是要自己认真看着，千万不能把自己栽坑里去了。
    涵星方才说了不少话，觉得有些口干，端木绯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渴了，取过一旁的温温的花茶，顺手就递给了她。
    涵星接过茶，一口气了大半杯茶。
    看着这对表姐妹十分默契的神情动作，端木贵妃又升起了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这两个傻丫头啊，让人怎么说好呢！
    端木贵妃的明瑟轩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庭院里，腊梅在寒风中悄然绽放，宁静清幽，相比下，沧海林的另一个角落却很是热闹，一派歌舞升平，君臣和乐。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不止接见了当地以及附近诸县有名的举子，还与当地官员一起微服私访，去了城中几家文人墨客常去的茶馆茶楼，听那些满腹经纶的举子们在那里尽情地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官家真乃盛世明君也，除奸佞，平叛乱，战北燕，开海禁，文治武功兼修，令得四方蛮夷小族臣服我大盛，可谓功绩卓著，雄才伟略。”
    “豁达类太祖，神武同太宗，海纳百川，听断不惑，真乃千载可称！”
    “煌煌盛世，亘古而来，未之有也！”
    “……”
    举子们一个个慷慨激昂，对皇帝的丰功伟绩好一番溢美之词，称颂有佳，听得皇帝龙心大悦，不惜暴露身份，对着其中两个举子当场考教了一番，其中举子王品诚被皇帝破格提拔，令得满堂称颂，王品诚更是跪地谢恩，直呼万岁。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姑苏城，江南也因此兴起了一股热潮，茶馆里，画舫中，寺庙里……到处都是举子们的聚会，谈古论今，一个个都希望能够得到皇帝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更甚至，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干吏。
    短短几日，皇帝把这大半姑苏城都走遍了，耳闻目睹了不少才思敏捷的年轻举子，只觉得大盛真是人才济济，繁荣昌盛。
    皇帝之前被白兰军乱党打断的好心情也恢复了，总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皇帝很快就把白兰军的事抛诸脑后，又沉浸在了江南的繁华中。
    等到腊月初前方剿灭了白兰军的捷报传来时，皇帝的心情就更好了。
    消息自然而然地也传遍了姑苏城，城中上上下下皆是一片赞誉声，一篇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如雪花般送到了皇帝面前，把他比作尧舜，夸他是盛世明君，举贤任能，体察民情，平息边患，可谓英明神武，雄才大略。
    端木绯就住在沧海林里，哪怕足不出户，这些消息也会自然而然地传到她耳中，不置可否。
    她一会儿想着去剿匪的封炎，一会儿又想到远在京城的姐姐端木纭。
    这白兰军乱党既已剿灭，想来封炎也快回来了吧……
    这么快都腊月了，这个时候又要准备过年，又要年底核账，端木纭想来又忙得不轻。
    如同端木绯所料，端木纭最近忙得几乎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不仅是因为临近年底了，而且新开的染芳斋这几个月生意一直不错，云澜缎因其罕见难得，供不应求，甚至还有江南、西南的商户加价来求云澜缎，说是可以把云澜缎做得天下闻名云云。
    端木纭自然是婉言拒了，“云澜缎”那可是妹妹的嫁妆，不给人的。
    端木纭抬手慢慢地着着手边染芳斋的账册，明艳的脸上不见一点疲惫，喜气洋洋。
    很好，如此下去，等妹妹出嫁的时候，染芳斋的生意会更好，作为妹妹的陪嫁，风风光光，让京城里几年都为之津津乐道。
    紫藤挑帘走了进来，她一看端木纭的脸色，就知道姑娘是想到了四姑娘，这世上大概也唯有四姑娘能让姑娘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了。
    “姑娘，”紫藤福了福，禀道，“马车备好了。”
    端木纭合上了账册，站起身来。
    主仆俩一会儿就出了门，先去了一趟衣锦街的染芳斋。
    染芳斋里，闹哄哄的，端木纭一下马车，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你知不知道我家少夫人是谁？！胆敢让我们少夫人等上五个月！！”
    开门做生意哪里会没有刁钻的客人，端木纭不动如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随意地朝里头瞥了一眼，这一看，发现里面的这对主仆居然还是熟人。
    这不是魏家的柳映霜吗？！
    几个月不见，柳映霜已经作妇人打扮。
    头发挽起，梳了一个富贵的牡丹髻，身上穿着一件玫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下面搭配一条绣着牡丹花的马面裙。
    看来，现在的柳映霜已经是“潘”家的五少夫人了。
    端木纭继续往前走，看着杨师傅满头大汗十分为难，就接口道：“我们铺子里的云澜缎染制不易，数量有限，夫人若是有需要，可以预定。”
    端木纭的态度还是如常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见端木纭来了，杨师傅暗暗地松了口气，这位潘家的少夫人委实咄咄逼人。
    柳映霜循声朝端木纭的方向望去，她也认出了端木纭。
    “原来是端木姑娘。”
    柳映霜语调生硬地打了招呼，心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这家染芳斋是首辅家的铺子，难怪敢不给自己一点面子！
    最近这段时间，染芳斋的云澜缎在京中掀起了一阵热潮，京中各府皆以拥有一件纭澜缎制的衣裳为贵，京里不少铺子都打算跟风，只是拿去无数染坊问了，全都搞不明白这云澜缎到底是怎么染制出来的。
    柳映霜也是抱着跟风的心思才过来看看，想要“设法”把云澜缎的方子“买”下来，有了这摇钱树，她也可以在潘家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这居然是首辅家的铺子，看来是买不到方子了。
    柳映霜的眸子里明明暗暗，一双素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丝帕，不快地说道：“算了，不做了。六个月岂不是都要做夏装了！”
    既然方子无望，那柳映霜也不想在这里做衣裳了，为一件衣裳等六个月，哼，莫非以为是龙袍不成？！
    柳映霜的心里打定了主意，淡淡地瞥了端木纭一眼，就拂袖走人了。她身旁的丫鬟快步跟上。
    对于柳映霜到底做不做衣裳，端木纭根本不在意，反正铺子里自有伙计替她送客。
    潘家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柳映霜正要提着裙裾上马车，却是停顿了一下，回头朝染芳债看了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想要成事也不拘泥于一种方法。
    柳映霜提着裙裾的素手微微使力，心里有了主意，打算回府后就再使人去打听一下这云澜缎是在哪里染的。
    哼，染坊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知道方子吧，她就不信自己弄不到方子！
    潘家的马车走了，伙计又回了铺子里，整理东西，到处擦擦抹抹。
    端木纭正和杨师傅说着话：“杨师傅，最近铺子里可还好？”
    临近过年，铺子里的生意不错，不少人都来铺子里买了云澜缎的帕子、荷包、香囊什么的或自用或送人。
    此刻，铺子里的柜台上，连这些小玩意也所剩无几了。
    杨师傅下意识地看了铺子里一圈，道：“大姑娘，铺子里什么都好……就是这衣裳的定制已经排到六个月后了，我估计着腊月里恐怕要排到八个月后……”
    “……”端木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云澜缎的产量小，早在铺子开张前，端木纭就大致计算过一个月能定制几件衣裳，她本来是打算一点点地把口碑做起来，贵精不贵多，但是预定到了这么久以后，也让她实在是有些无奈。
    她也看了看那空荡荡的柜台，道：“杨师傅，暂时先别接衣裳的单子了，铺子里先补一些小绣品卖吧。”
    她说是补些小绣品，但因为云澜缎就那么点量，能抠出的边边角角也有限，导致铺子里的小绣品的数量也不可能太多。
    杨师傅应了一声，只能尽力。毕竟染芳斋打开大门做生意，她们也不想把登门的客人往外赶，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端木纭和杨师傅一起挑了挑新绣样后，就离开了染芳斋，马车一路朝着中辰街的方向去了。
    可是，马车才驶出了两条街，端木纭就忽然叫停了马车。
    从马车的窗户看过去，她一眼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中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碧玉石色的直裰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举手投足间，优雅闲适，彷如街道上的喧嚣在一瞬间离她远去。
    作小厮打扮的小蝎牵来了马，又服侍岑隐围上了一件宽大的斗篷。
    岑隐接过马绳，正要上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朝马车的方向看了过来，与车厢里的端木纭四目对视。
    端木纭下意识地对着岑隐露出灿烂明亮的笑容，柳叶眼笑得微弯，让她平日里利落飒爽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柔和明媚。
    自打上次岑隐去染芳斋试了衣裳后，端木纭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岑隐了，此刻岑隐斗篷里穿的那身碧玉石色的直裰就是云澜缎缝制的衣袍。
    他果然很喜欢！
    端木纭唇角的笑意更浓了，颇为自得。这衣裳穿在岑隐身上，就是好看！
    岑隐怔怔地看着端木纭，心中泛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笑一笑就离开；他的头脑告诉他，他应该与她保持适度的距离……然而，他的手脚已经自己动了，放下马绳，走向了马车的方向。

474相认
    端木纭从马车里下来了，身上也披上了一件斗篷，镶着一圈白色貂毛的斗篷将她明艳的脸庞衬得小巧精致。
    岑隐在两三步外停下了脚步，对着端木纭微微一笑，“真巧。”他的双拳在斗篷里握紧。
    端木纭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十字路口，笑吟吟地说道：“岑公子，我正要打算去金鲤胡同看看上次买的宅子，打算雇几个工匠，按我们上次说的那样把宅子修一修……”
    “估摸着在蓁蓁回来前，宅子也可以修好了……”
    端木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岑隐的脚步自然地跟上了她，两人并肩朝着中辰街的方向去了。
    从十字路口拐弯来到中辰街后，周围一下子变得静谧起来，两边茂密的大树仿佛为二人撑起了一把把大伞，让人的心也随着环境变得沉静放松。
    等到了金鲤巷时，端木纭收住了脚步，呆住了。
    岑隐也呆住了。
    前面的宅子焕然一新，外面的围墙重新粉刷过了，门上的旧牌匾不见了，连宅子的大门都换了。
    端木纭怔怔地望着那道光秃秃的朱漆大门，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
    她本来就打算要换门，因为这宅子原本是属于原太常寺卿的，按照大盛朝的规矩，只有皇家宗室公侯以及官员府邸的大门上可以钉门钉，这宅子是属于自己的，她无品无级，大门上自然也不能有门钉。
    问题是，这是谁给她换的门，漆的墙？！
    “吱呀”一声，紫藤率先推开了朱漆大门，门后的庭院熟悉而又陌生。
    端木纭拎着裙裾走了进去，站在大门后的庭院里，随意地朝四周打量了一圈，神情更微妙了。
    端木纭此前也只来过那一次，对于这个宅子的格局也不敢说记得一清二楚，但是好歹也还记得一些，比如马棚重新修过了，几栋屋子的屋顶上的瓦片全数换新，宅子内外的围墙都比之前高出了一大截，还有前方的照壁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仔细想想，周围修缮过的好像都是之前她与岑隐商量过的地方。
    难道说……
    端木纭下意识地看向了岑隐，除了岑隐，她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人了。
    “……”岑隐在最初的惊诧后，很快就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当日在场的人也不仅仅是他和端木纭而已，约莫是他下面的人擅自干的事。
    岑隐微抿薄唇，朝后方跟着的小蝎看了一眼，小蝎想来也知道这件事。
    小蝎觉得自己很无辜，要讨好督主和四姑娘的人满京城都是，为此做出的事那也是数之不尽，这要是事事都禀到督主跟前，他还怕督主听烦了呢。
    再说了，只是修宅子这等小事，哪里需要惊动督主，他之前听人提起时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放心上……
    岑隐清了清嗓子，只能道：“端木姑娘，我们再走走，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再修缮……”
    “够好了！”端木纭笑了，抬眼再次环视着四周，即便她还只是草草地看了几个地方，也能看出这里已经修得比她预想得还要细，还要好。
    岑公子果然是细心周到。
    想着，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更璀璨，也更明亮了。
    岑隐几乎无法正视她的眼眸，反射性地移开了，当目光触及不远处的池塘和凉亭时，心念一动，抬手指向那边道：“我看前面的池塘和东北边的池塘离得近，不如把两个池塘连接，改成‘曲水流觞’的样式，姑娘觉得如何？”
    曲水流觞？！端木纭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眸子更亮，接口道：“以后逢三月初三上巳日，我就可以请大家来这里玩‘曲水流觞’了，肯定雅致有趣得很。”
    端木纭本来觉得这宅子不用再修了，可是此刻听岑隐一说，她又被勾得心痒痒，有些纠结和犹豫。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几人正朝这边走来。
    小蝎连忙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就带着五六个工匠模样的人来了，对着岑隐禀道：“公子，这几个是来修缮宅子的工匠，说是后花园才修了一半。”
    端木纭听着更心动了，觉得反正工匠也还在，不如趁着修缮一次性把宅子全部修整好了，免得以后再折腾。
    不过，银子得省着花。
    她得好好算算，距离妹妹的婚期不到两年了，嫁妆银子得再多存一点才好。
    端木纭心里还在算账，估摸着修缮宅子所需的人工物料，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就跟在岑隐身边继续往宅子里走……
    岑隐一边看着修缮过的宅子，一边提出新的建议，比如哪里再重新种几株花木；亭子内顶盖画什么图；亭子口、小桥头该立什么石雕。
    端木纭跟在岑隐身旁，只能连声附和，觉得岑隐对什么都懂，对什么都精，哪怕是一株花木、一块石雕的石料，他都说得头头是道，连跟在后方的几个工匠都瞠目结舌，差点就想问岑隐是否任职于工部。
    端木纭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完全忘了算账的事，感慨岑隐懂得可真多。
    在岑隐的带领下，几人不知不觉中就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宅子的大门口。
    岑隐望着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又道：“这里还缺一个拴马桩。”
    石狮可以镇宅辟邪，麒麟祈福纳祥，拴马桩干脆就雕一个麒麟好了。
    岑隐一边思忖着，一边继续道：“拴马桩上就雕只麒麟吧，等我回去画张图纸。”
    还岑公子考虑周到！端木纭在一旁就负责点头和应声，眸子璀璨晶亮。
    “岑督主……”后方忽然传来一个语调生硬的男音。
    端木纭当然也听到了，循声望了过去。
    四五丈外，几个着异族服饰的男女从中辰街朝这边走，为首的一男一女正是华藜族的莫隆和克敏兄妹俩，兄妹俩看着形销骨立，仿佛变了个样。
    小蝎当然也认识这对兄妹，对着后方的几个工匠使了个手势，就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岑督主，请绕过我和妹妹吧！”
    莫隆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岑隐，敬畏、惶恐、不安、哀求……皆而有之。他俯首以中原的礼节对着岑隐作了一个长揖，克敏跟在一旁也是垂首。
    曾经，他们是华藜族的世子与郡主，是朝廷的贵客，但现在的他们什么也不是了。
    自打去年从北境来到京城，他们在京城已经待了一年多了。六个月前，父亲阿史那“因病”去世，那之后，他们兄妹俩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被丢在了四夷馆中。
    除了一日三餐，既没人伺候他们，也没人理会他们，这种状况让兄妹俩惶惶不安，度日如年。
    兄妹俩都知道父亲阿史那之死恐怕事出有因，在父亲临终前，整个人变得神神叨叨，疯疯癫癫，曾经跟他们兄妹说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说他是死定了，叮嘱他们兄妹千万要小心，绝对不可以得罪岑隐……
    阿史那说得含糊其辞，又颠三倒四，看样子似乎心底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莫隆曾反复追问过，可是阿史那终究还是没说，就这么去了。
    这半年来，他们终日惶惶不安，害怕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时常是夜不成寐，可说是度日如年，就像是他们的脖子上方悬着一把看不见的铡刀般，不知何时铡刀就会落下。
    岑隐神情淡漠地看着兄妹俩，抚了抚衣袖，眼神陌生至极。
    小蝎立刻就上前了一步，恭敬地说道：“督主，这两位是华藜族的废世子莫隆和其妹克敏。”
    小蝎说完，还故意斜了莫隆和克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竟以为督主会把你们放在心上！
    岑隐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就再没有任何表示。
    端木纭忍不住看着岑隐，不知为何，她觉得岑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看。
    胡同里陷入一片寂静，原本还碧蓝的天空不知不觉中阴沉下来，空中乌压压的一片，周围寒风凛冽，呼呼地吹着墙头的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一阵寒风卷来几片落叶慢慢悠悠地盘旋在半空中，透着一股子冬日的萧索孤寂。
    莫隆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和妹妹就如那随风起舞的落叶般，再没有依附和归属。
    自父亲过世后，他一直在反复琢磨着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起初他毫无头绪，直到大半月前，他偶然经过了卫国公府，他忽然有如神助，联想到先卫国公耿海和父亲阿史那曾经的图谋，莫隆仿佛开了窍，渐渐就明白了点什么。
    他明白了父亲和卫国公为什么会死，明白了岑隐的身份到底是谁，更明白了父亲死前为什么会怕成那样……
    只是想想岑隐的身世，莫隆就觉得惶恐不安。
    父亲和先卫国公猜对了岑隐的身份，他们当年都对不起镇北王府，所以如今才会招来灭顶之灾。
    岑隐来报仇了！
    岑隐筹谋了这么多年，才爬到了现在的地位，他决不可能轻易放过与当年相关的人……
    想着，莫隆就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急速地蔓延至全身，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咬住了牙关，没打颤。
    莫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见状，克敏连忙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岑督主，以前的事都是家父的错，”莫隆将额头抵在了地上，卑微地祈求道，“以后我们兄妹会唯督主之命是从。”
    他微微地抬起头，露出沾染了尘土的额头，眼眶中布满了一道道血丝，呼呼地喘着粗气，呼出来的气息在他前方形成一片白雾，通身散发出一股绝望的气息。
    “表……督主，看在华藜族的份上，求求你饶过我和妹妹吧。”
    莫隆的声音中因为忐忑变得嘶哑，想动之以情，却又不敢把话说白，生怕激怒了岑隐。
    “还请督主给我们机会将功折罪，以后华藜族也会听命于督主……”
    岑隐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莫隆和克敏，绝美的脸庞上，还是那般冷淡，云淡风轻。
    阿史那死了，岑隐是故意把莫隆和克敏晾在这里的，也一直派人盯着他们，他们如今的反应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便是莫隆蠢得一直想不明白，岑隐也会帮他想明白的。
    莫隆还没蠢到极点，但是，他现在的认知也还远远不够……岑隐狭长幽深的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异芒。
    “簌簌……”
    又是一阵猛烈的寒风呼啸而来，不止吹得两边枝叶摇摆，还吹来了些许雪花。
    天空开始下雪了，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如细细的柳絮般飞扬在天空中。
    岑隐皱了皱眉，仰首望着天空，心想：等雪积起来路就容易打滑，端木纭也该回去了。
    当他再看向了莫隆和克敏时，眸底就多了一分不耐，随手掸去了飘到斗篷上的雪花，叹道：“看来这四夷馆的日子还是太舒坦了，他们既然已经不是世子和郡主，总不能还靠朝廷白养着。”
    小蝎立刻就明白了岑隐的意思，抬手连着击掌两下：“来人！”
    胡同口立刻就出现了两个乔装打扮成普通人的东厂番子，两人面笑皮不笑地朝莫隆和克敏兄妹俩走近，心里皆是不以为然：看来最近督主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以致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敢到督主跟前跪着了。
    眼看着那两个东厂番子向他们兄妹走近，莫隆身子浑身如坠冰窖，浑身虚软，只觉得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就像是冰针一样刺得他又冷又痛。
    他不能走，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岑隐。
    绝望与恐惧之下，莫隆心底忽然就又升起一股拼死一搏的力量，如野兽般朝岑隐扑了过去。
    “岑督主，求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莫隆声嘶力竭地吼着，双手想要抱住岑隐的腿……
    小蝎的脸登时就黑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混人是疯了吗？当他们这些人都是摆设吗？！竟然敢如此冲撞督主……
    小蝎连忙上前，想挡在岑隐前方，同时一脚朝莫隆的右小腿踹了过去，这一脚踹得一点也不留情。
    莫隆惨叫了一声，踉跄地摔在了地上，双手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着，一不小心一手扯到了岑隐腰侧佩戴的荷包。
    鸭黄色的荷包从岑隐的腰头滑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小蝎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他能做的就是又在莫隆身上又踢了一脚，把他踢得狼狈地滚出了一丈外。克敏尖叫着去扶自己的兄长。
    端木纭瞳孔微缩，她知道岑隐对这个荷包的重视，直觉地上前了一步，敏捷地抄手就从下方把荷包接在了掌心中。
    与此同时，岑隐也俯身去抓那个荷包，指尖正好碰到了端木纭的纤纤玉指……
    时间似乎停驻了一瞬。
    岑隐双目微瞠，仿佛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
    这一番折腾让荷包口的抽绳松散了开来，露出荷包里一块雕着云雀纹的玉佩。
    端木纭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佩，目光微凝，连莫隆和克敏兄妹俩是怎么被东厂的人拖走都没注意到。
    雪骤然间就变大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周围变得朦胧起来，像是层层薄纱飞舞在空气中。
    端木纭还记得这块玉佩。
    前年秋猎时在猎宫，她就隐约看到过这块玉佩，彼时她就觉得这块玉佩很是眼熟，而现在更是如此。
    果然，这块雕着云纹与云雀的白玉佩跟她几年前在遥平镇当掉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端木纭乌黑的瞳孔中眸光一闪，捏住了荷包的开口，也顺势将那块掉出了些许玉佩收了回去。
    岑隐死死地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粉色的指甲就像是花瓣拈在指尖，雪花簌簌落下，洁白的雪白落在她指尖，然后迅速地融化成水珠，那水珠在她粉润的指甲上如冰晶似宝石。
    岑隐放在体侧的手指微动，想拭去她指尖的水珠……但终究没有动，右手紧握成拳。
    “岑公子。”
    端木纭抬手把荷包送到了岑隐跟前，那明艳的脸庞上落落大方，笑语盈盈。
    岑隐接过了荷包，五指收拢紧紧地握住了荷包。
    隔着荷包那薄薄的料子，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荷包里那块玉佩的轮廓与线条。
    他闭着眼睛都能一丝不差地把这块玉佩画出来，他闭着眼睛都能一丝不差地回想起当年的事……
    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觉得其中的悲伤浓到似乎快要溢出来了。
    可是他还在笑，从头到尾，都是节制而隐忍地微微笑着，除了方才玉佩坠落的那一瞬，他的i脸色微微变了变。
    岑隐抬手做了个手势，小蝎就退了出去。
    这条狭长的胡同里，只剩下了岑隐和端木纭，还有那纷飞肆意的大雪。
    岑隐唇角抿了抿，勾出一个悲伤的弧度。
    他还记得那也是一个雪天，冰冷彻骨。
    沉默蔓延，寒风呼啸。
    两人静静地彼此对视着。
    片刻后，岑隐忽然开口道：“十几年前，我和姐姐一起逃难到了扶青城，姐姐积劳成疾，病重过世。我抱着姐姐的尸体坐在路边……”
    岑隐的声音还是如常般轻柔，不紧不慢，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般。
    心底却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这么多年了，每每回响起那一刻，他就觉得痛彻心扉，那种痛不会随着岁月的过去而缓解。
    岁月无情，但是有的事，有的痛，这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铭刻在骨。
    永远不能忘。
    永远不会忘。
    那一年，姐姐死在了扶青城。
    姐姐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尸体不过腐烂的皮肉，如何安置不要紧，只要他能够活下去，为镇北王府报仇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的话反反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坐在街头，任由时间流逝，不记得有多少人来来去去地在他和姐姐的身边走过，不记得有多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
    那个时候，时间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再到白天……直到一辆马车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蹲在姐姐的尸体边与他说话。
    起初，他以为她不过是一个不知道何为死亡的孩童，也许对方甚至不知道姐姐死了，他想要吓走她，却被她吓到了。
    她用帕子替姐姐擦到了爬在脸上的蛆虫，她跟他说她的几个叔叔战死沙场，她给了他吃的，她跟他说了好多话……
    这是家破人亡后，他感受到的唯一的一丝温暖。
    岑隐又握了握手里的荷包，仿佛能依稀感受到一丝当初的温暖……以及方才她指尖的温暖。
    很好，她一直没变。
    只要她一直没变，这个世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岑隐感到眼眶一阵酸涩，徐徐地又道：“当年，这块玉佩的主人替我安葬了我的姐姐。”
    “……”端木纭眨了眨眼，这块玉佩与自己那块一模一样，岑隐的意思是说……
    岑隐再次俯首看向握在手里那个鹅黄色的荷包，他还记得那个小女孩说她家是城里的游击将军府，他还记得小女孩捏着她腰侧的玉佩说，这是她娘给她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四年前我偶然在京中的洪氏当铺见到的。”
    当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玉佩，把它赎了回来。
    端木纭又怔了怔，立刻想了起来。当初张嬷嬷从遥平镇拿回的当票上写的当铺名称就是洪氏当铺，想来遥平镇的这家和京中的这家都是同一个洪老板。
    也就是说岑隐说的玉佩的主人就是她。
    端木纭努力地搜寻着过去的记忆，可是这事情过去太久了，她记得父亲在她五岁那年从扶青城的游击将军升任为城守尉，而五岁前的记忆她记得的实在不多了。
    只能算着时间往前推，那个时候，岑隐最多也就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他再无声息的姐姐孤独地坐在路边……
    端木纭的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什么，就像是曾经尘封的记忆如同一个匣子般忽然被打开了些许。
    她隐约想起，三四岁的时候似乎在路边遇到过一个男孩。
    男孩模样很漂亮，神情很悲伤，她就去找他说话，还让他跟她回家去，却被他拒绝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个地方找他，他已经不见了。
    她曾经哭闹着让双亲帮着找那个男孩，但是父亲派人在扶青城里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一些模糊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
    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早就模糊了，便是她再怎么用力想，也想不起来，只依稀记得他很漂亮。
    她盯着岑隐那张绝美的脸庞，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胡同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雪愈下愈大，洁白的雪花在二人的斗篷上渐渐地堆积起来，白花花的一片，连端木纭那长翘的睫毛上都沾上了些许雪花。
    “岑公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纭那清澈明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在寒风与大雪中。
    “你是为了当年的事，才会对我和蓁蓁这么好吗？”
    这句话说到后面就渐渐地透出一分艰涩，端木纭感觉心里像是掏空了一块似的，觉得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奇怪，明明岑隐是一番好意，可是她却觉得“很不舒服”。
    端木纭微微凝眸，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

475夭夭
    岑隐与她四目对视，握着荷包和玉佩的手下意识地再次用力，随即又放松些许，生怕自己太过用力把玉佩捏坏了……
    这种矛盾感就像是他心口有两个“他”在拔河，僵持不下。
    当初，当他得到这块玉佩后，就派人去查了，知道这块玉佩是端木家的人拿去遥平镇的洪氏当铺当的，他循着这根线查到了端木纭身上，也知道她们姐妹俩如今父母双亡，寄居在祖父家中。
    念着当年的那份旧情，岑隐一开始想的是尽力照顾她们姐妹，可是……
    人最难控制的大概就是自己的感情了。
    他幽深的眸子里起起伏伏地翻涌着复杂的情潮，他知道他应该说“是”，然而，话到嘴边时，冲动却战胜了理智，变成了两个字——
    “不是。”
    闻言，端木纭原本绷紧如弓弦的身子瞬间就放松了不少，眉目舒展，脸上又有了笑。
    红润娇嫩的唇角翘了起来，笑容明媚如那拨开乌云的晨曦般，令得此刻略显阴沉的巷子里似乎都变得明亮起来。
    岑隐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朵雪花飘进了他的领口里，寒冷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
    岑隐立刻移开了目光，看着门前的石狮子，僵硬地转移了话题：“等我画好拴马桩的图纸后，我让人稍去给你看看可好？”
    “岑公子，你画的肯定好。”端木纭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乌黑的眸子亮得他几乎无法直视，模样乖巧极了。
    岑隐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
    一瞬间，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和眼前这个正值芳华的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岑隐恍惚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抬头去看上方的天空，“雪大了……端木姑娘，我先送你回权舆街吧。过些时候路上怕是要积雪了。”
    端木纭也仰头望去，空中还是阴云密布，纷纷扬扬地落下鹅毛般的雪花，屋顶、墙头、树枝上已经开始泛白……
    如果妹妹在的话，一定会告诉她这雪会下多久，又会积累多厚的雪，几日雪停，几日又会再下雪……
    想着妹妹，端木纭整个人就变得精神奕奕，心情明快。
    她落落大方地看着岑隐，又道：“岑公子，那就劳烦你了。”
    胡同口，马车和马都已经备好了，只等主子们吩咐。
    岑隐利落地击了下掌后，马车和马就都被引到了他和端木纭跟前。
    端木纭也不用人搀扶，就自己上了马车，动作利落飒爽。
    岑隐护送着马车驶出金鲤胡同后，就沿着中辰街一路往西，因为大雪，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了，一路通畅得很，没一炷香功夫，马车就载着端木纭回到了端木府。
    端木府的东侧角门打开，又关闭了，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岑隐和小蝎这两人两马。
    小蝎谨慎地与岑隐保持一定的距离，悄无声息，他就像是一个幽灵般，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岑隐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白马上，一手拉着马绳，一手又下意识地去摸佩戴在腰侧的那个荷包，隔着荷包，指腹缓缓地摩挲着那块玉佩，一下又一下……
    随着手指的动作，岑隐的目光穿过前方的雪帘，眼神微微恍惚了，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扶青城的记忆，恍如昨日。
    “大哥哥，我爹我娘常跟我说入土为安，你姐姐和我程叔叔、关叔叔、尤叔叔他们一样，在地下一定也会好好的。”
    “大哥哥，哭不出来没关系，我娘常说，难过也不一定要哭。”
    “大哥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我爹我娘都很好的。”
    “你可以做我哥哥，等我们有了妹妹，就一起对她好，带她去玩……”
    “……”
    岑隐抚摸着荷包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神情茫然，眸底幽凉晦涩，深邃如潭。
    他喃喃地念道：“夭夭……”
    低低的声音才飘出唇角，就被寒风吹散了，几不可闻。
    他那幽深的瞳孔中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凄凉，寒风中，那漆黑的斗篷被吹起，猎猎作响，衬得他的身形是那般削瘦。
    “得得得……”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得得得……”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响亮。
    “督主，督主……”
    一个小內侍策马狂奔了过来，胯下的马儿激烈地打着响鼻。
    小蝎微微皱眉，心想：真是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那个小內侍在几丈外急躁地下了马，随手把马绳丢到了一边，也顾不上马了，快步上前对着岑隐恭敬地禀道：
    “督主，北境那边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罗羡城失守了。”
    小內侍说着高举着手里的军报呈送到了岑隐的手中，同时继续禀着：“北燕新王耶律索于七日前向大盛宣战，带领北燕二十万大军攻下了罗羡城，并下令大军继续向计恺城、西里城进发。”
    岑隐打开了手里的军报，一目十行，飞快地看完了这道军报，瞳孔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他姓薛，他们薛家人百年来镇守在北境，把来自北方的外族阻挡在关外。
    父王在世时，时常对他说，他们薛家不是大盛的剑，而是大盛的一道盾牌。
    岑隐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军报，忽然将它合上了，往袖袋里一塞，然后拉了拉马绳，吩咐那小內侍道：“速把内阁大臣都叫去文华阁议事！”
    岑隐说是叫内阁大臣，其实只有三人，皇帝此次南巡，带了不少重臣伴驾，六部尚书中，只留下了首辅端木宪、兵部尚书以及吏部尚书留京，这段时间，一直由司礼监监朝，内阁三位大臣处理大小政事。
    “是，督主。”小內侍立刻领命，又赶忙上马，匆匆地策马而去。
    鹅毛大雪如同浓雾般弥漫在空气中，很快把他的身影彻底吞没了。
    岑隐也没在这里再久留，拉了拉马绳，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去往皇宫的方向，小蝎如影随形地策马跟在他后方。
    这一主一仆横跨半个京城，又回到了皇宫。
    岑隐先回宫中的住处换了一身簇新的大红麒麟袍，然后才去了文华阁，不多时，首辅端木宪、兵部尚书沈从南和吏部尚书游君集也是行色匆匆地赶到了，一个个皆是气喘吁吁。
    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文华阁里却是温暖如春，角落里点着两个银霜炭盆。
    岑隐就坐在窗边，双手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慢慢地饮着茶，看来与平常无异。
    端木宪三人却是难掩紧张忐忑之色，心悬在了半空中。
    以他们对岑隐的了解，岑隐这么紧急地他们宣进宫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这件事还不小！
    岑隐使了一个眼色，一旁服侍的小內侍就捧起方几上的那份军报送到了端木宪手里。
    端木宪飞快地浏览着军报，脸色大变，捏着军报的手更是绷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进宫的路上，他也曾预想过各种情况，是不是皇帝那边有什么指示，或者哪里有灾害，亦或是南境的战事有变，却不曾，事件比他预想的几种情况都要更糟糕，北燕竟然再次挥军来袭……
    另外两位尚书一看端木宪的面色就更觉不妙，屋子里的空气在沉默中就变得沉重起来，静得落针可闻。
    端木宪看完了军报后，如石雕般静坐了两息，然后就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了与他不过一案之隔的兵部尚书沈从南。
    沈从南也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瞳孔猛缩，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军报差点没滑下去。
    室内的气温霎时下降至冰点，那道军报接着就又传到了吏部尚书游君集手中。
    沈从南忍不住道：“现在南境战事未息，北燕大军又来袭，南北两头夹击，这……可麻烦了！”
    沈从南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在心中计算起兵力，以现在北境的驻防军要应付北燕二十万大军远远不够，得考虑从京城或者其他临近几州调兵，可是禁军唯有皇帝可以调……
    除了兵力，还有粮草、兵械等等的问题需要考虑。
    端木宪和沈从南互看了一眼，心中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似的，沉甸甸的。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吹得窗棂微微地震动着。
    “等消息传开，怕是容易引起军心不稳，人心动荡。”端木宪接口道，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点动了两下。
    本来南境的战事好不容易才扭转，军心民心真是万众一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北燕来袭的事必然会朝廷、民间引起一阵动荡，就怕被“有心人”利用。
    “……”沈从南点了点头。
    尤其北境现在已经失了一城，这要是再有城池沦陷的话，无疑会雪上加霜……
    “要是简王还在北境就好了。”沈从南忍不住叹道。
    这句话一出，沈从南又觉得不对，赶忙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的脸色。
    沈从南心里暗怪自己嘴太快，连忙去端茶，掩饰自己的异状，心思却是抑制不住地飞快地转动着。
    北境多蛮族，数百年前有匈奴，后有长狄，如今又有燕国屹立北方，称霸一方，令得北方诸族臣服。
    以前北境有镇北王府驻守，保大盛北地百年安宁，后又有简王府浴血沙场，终于击退燕国大军，还了北境几年平安，休养生息。
    谁都知道简王应该留守北境，一来稳定军心，二来也是震慑北燕。
    虽说大盛之前和北燕签了和书，但是后来北燕新王耶律索登基，大言不惭，撕毁和书，那个时候，照理说，就应该把简王回调北境。
    要是简王还在北境，罗羡城恐怕也不至于沦陷得那么快，北境何至于现在岌岌可危，大盛又何至于腹背受敌……
    哎。
    沈从南在心中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到简王在京里的这三年多，做的都是些什么啊，征兵，剿匪，一代良将就此被搁置。
    岑隐见游君集也看完了军报，就放下了茶盅，直接吩咐几人道：
    “从陇州、冀州、辽州三卫各调兵五万支援北境。”
    “自秋税拨出三分之一，作为粮草，尽快运往北境。”
    “端木大人，本座打算在北境也推行盐引制，让北地商户运粮前往北境……”
    “至于甲胄兵械……”
    本来朝廷政务应该是由内阁商议后，再交由司礼监批红盖印，若是折子打回内阁，就由几位阁臣再行商议，现在却变成由岑隐直接做主。
    游君集略有迟疑之色，朝端木宪和沈从南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二人都是频频点头，抿了抿唇，也就没说话。
    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有岑隐一人的声音，不紧不慢，镇定从容，让其他几人原本慌乱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沈从南还是有些犹豫，握了握拳后，还是开口道：“岑督主，本官就怕五军都督府不肯合作。”想要调兵遣将，就不可能越过五军都督府。
    岑隐微微一笑，淡淡道：“沈大人，你先去安排就是。”
    形容之间，云淡风轻，又透着一分凌厉的自信。
    沈从南连忙应声，心道：也是，有东厂在，如今的五军都督府早就不是耿海在的时候，凭根基不稳的耿安晧，想不合作都难。
    不知何时，窗外的寒风更急了，雪也更大了，从下雪开始到现在才一个多时辰，但是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绵绵白雪在空中肆意飞舞着。
    守在屋檐下的内侍不动如山，任凭风吹雪打。
    时间在风雪中一点点地流逝着，半个时辰后，端木宪、沈从南和游君集就从文华阁里出来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岑隐一个人。
    岑隐原本唇角的那抹似笑非笑霎时就消失了，端着手里的茶盅，怔怔地看着那翠绿明澈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北境从来都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北地诸多游牧民族生性勇猛善战，百年来，这些异族潮起潮落，不时偷袭边境，薛家的人全都没学会走路，就会骑马，他也是亦然，三岁开始习武，读兵书，六岁时，父王就带过他上战场，让他看镇北军是如何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北境的和平。
    茶汤里，大部分的茶叶渐渐地沉了下去，静静地躺在洁白的茶盅底部……
    岑隐把茶盅又端起一些，然后又放下，嘴角逸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眨眼即逝。
    一旁的小內侍一直低眉顺眼，甚至不敢去看岑隐，也不需要看，他就知道督主的心情不会太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那阴柔的声音再次在空气中响起：“孙直，让人以八百里加急，把军报送去江南给皇上。”
    说话的同时，岑隐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后，信步往屋外走去。
    那个叫孙直的小內侍连忙抱拳领命：“是，督主。”
    他抬头时，已不见岑隐的身影，只剩下前门那道绣着麒麟的门帘还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孙直抬手以袖口擦了擦冷汗，也跟着出去了。
    这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不多时就跟随一匹骏马从南城门飞驰而出，快马加鞭，没到一个驿站就更换一匹驿马，日夜兼程。
    八百里加急，便是日行八百里，不过四天四夜，军报就从京城一直到姑苏城，被呈到了皇帝的手里。
    这道军报的到来就像是当头在皇帝的身上倒了一桶冷水似的。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本来皇帝这一路南巡，心情一直不错，觉得大盛富强，国泰民安，盛世繁华似锦，只除了前些日子白兰军弄沉画舫的事外，这几天，那批可恶的乱匪也快要剿完了，皇帝的心情又好转，本来打算继续启程遍游江南，却没想到在出发的前一天，竟然砸下这么个晴天霹雳。
    皇帝面如寒霜，只觉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皇帝四肢冰冷，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就接不上……
    文永聚看着皇帝的脸色不对，连忙紧张地高呼起来：“太医！快传太医！”
    他看着焦急极了，伸手替皇帝抚着胸口顺气，声音有些尖锐刺耳，“皇上，您的龙体为重，关乎江山社稷，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皇帝急促地喘着气，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看着面露关切的文永聚有些烦躁，有些不耐。
    这个文永聚就会大惊小叫，要是阿隐在的话，就会替他分析军报，替他去想想该如何应对，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只会叫太医。
    真真无用！
    难怪当不起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之职，还是阿隐有识人之明！
    文永聚见皇帝的脸色没有像方才那般铁青，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应对得当。
    他颐指气使地对着一旁的小內侍吩咐道：“还不赶紧去给皇上端一碗安神茶来！”
    小內侍战战兢兢地唯唯应诺，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不一会儿，以黄院使为首的四个太医就疾步匆匆地来了，脸上诚惶诚恐。
    黄院使亲自给皇帝探了脉，和其他几个太医商议了一番，给皇帝吃了安神静心丸，确定皇帝无恙，才退下，去了外间待命。
    含晖堂里的骚动并没有平息，紧接着皇帝就下了令，好几个內侍急匆匆地从含晖堂里出来，离开了沧海林，前往临街的安园宣一众重臣前来觐见，其中包括随驾的三位尚书，以及简王君霁。
    虽然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见被宣召的臣子个个都是朝中一二品的重臣勋贵，也都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
    从沧浪林到安园都骚动了起来，众人纷纷在暗地里窥探着，揣测着，议论着。
    其中也包括身处问梅轩的端木绯。
    “绯表妹，刚刚本宫去找父皇，可是才到含晖堂外，就被文永聚请出来了，说父皇没空……”
    “本宫还看到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简王、魏永信他们都被父皇宣召了，瞧这声势，自打南巡后，就没见过……”
    “绯表妹，你说……”
    涵星说着目露担忧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该不会是炎表哥、施总兵那边出事了吧？”
    端木绯微微蹙眉，小脸上也难掩担忧之色，她下意识地绞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皇帝这么紧急地宣召了这么多位重臣，肯定是出事了。
    偏偏她现在在姑苏，不比在京城，要是有什么事，她可以找祖父端木宪打听，现在却跟无头苍蝇一样。
    涵星在一旁嘟囔着：“这个文永聚也不知道是给父皇又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就混到父皇身边贴身伺候了，哼，真是狐假虎威！”
    端木绯微咬下唇，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自打皇帝到江南后，唯一让他操心的是大概也就是白兰军作乱的事了，她本来觉得白兰军不过是那个白兰以所谓的“法术”妖言惑众，说来也不过是一帮子乌合之众，对上朝廷派去的军队根本就不可能有胜算。
    可是白兰军总是占着地利人和之便，万一出了什么变故……
    端木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抽痛不已，她霍地站起身来，撞到了身后的圈椅发出了“咯噔”的声响。
    “涵星表姐，我们去找攸表哥！”端木绯提议道。
    李廷攸知道得肯定比她们俩要多。
    没错。涵星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紧跟着也站起身来，她拉起端木绯的手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然而，她们俩白跑了一趟。
    李廷攸根本就不在安园，他的小厮说，李廷攸刚刚让皇帝宣走了。
    表姐妹俩面面相觑，这下两人没处可以打听消息了。
    “攸表哥真靠不住，也不知道派人跟我们说一声。”涵星噘着小嘴发牢骚，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探听消息的对象。
    母妃、慕华昌、丹桂……
    涵星正在心里筛选着，就听端木绯抚掌道：“小西！”
    涵星还没反应过来，端木绯已经拉起了她的右手，“涵星表姐，我们去找小西吧。”
    对了。涵星登时眸子一亮，简王也被父皇宣召了，小西也许知道什么也没准。
    于是，表姐妹俩又风风火火地朝着安园东北角的环碧轩去了。
    这一次总算没跑空。
    君凌汐就在屋子里，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半敞的窗边赏梅。
    没等涵星和端木绯开口，君凌汐似乎就猜出了她们来的原因，直言道：“北境出事了，北燕忽然来袭，皇上把父王叫过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北境出事了？！端木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先是稍稍松了口气。不是封炎那边出事就好。
    跟着，她的面色又凝重起来。
    其实北境不平已早有预兆，北燕新王耶律索一登基就撕毁了两国和约，不过因为这些年来耶律索都没有动静，皇帝大概是觉得稳了，一直没再理会北燕。
    但其实，燕国这些年应当是在休养生息，直到现在，耶律索觉得时机成熟了。
    端木绯顺着君凌汐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好几株红梅，梅枝在寒风中来回摇曳着，映得姑娘们乌黑的眸子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小西，皇上是想让简王回北境？”端木绯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和母妃觉得也是。”君凌汐的声音有些艰涩，平日里明朗活泼的小脸上此时神情凝重。
    对于皇帝而言，简王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476奉旨
    皇帝虽然不放心简王，怕他擅专兵权，怕北境百姓只知简王而不知他这皇帝，但是，如今南境未平，北境又遭袭，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状况下，整个朝廷恐怕也只有简王能化解北境的危机。
    只是，简王离开北境也有三年多了，这些年来，皇帝为了分化简王的兵权，把北境的将领全都换了一个遍，简王这次回去，还能如鱼得水吗？！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内部的分裂，上下不一心，尤其是在战事紧急时，瞬息万变，主将的命令若是不能上行下效，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端木绯能想到，出身将门的简王妃和君凌汐当然也知道，所以，母女俩自闻军报后，心里就很发愁。
    君凌汐咬了咬下唇，“以父王的身份，若是这次真去了北境，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败。”
    庭院里的寒风更猛烈了，片片红艳的花瓣随风飞起，肆意飞舞着，其中一片花瓣飘飘扬扬地飞进了窗口，落在窗边的方几上。
    那鲜红的花瓣如火似血。
    端木绯握了握君凌汐的小手，试图给她力量，幽黑的大眼中沉静如潭。
    端木绯心如明镜：皇帝对简王心存疑心，怕是不肯完全放权，简王就算回到北境，也会处处受到制肘。
    偏偏在皇帝的眼里，他既然都放简王回北境了，那么简王就必须要赢；
    若是败了，那就等于是简王在皇帝的脸上甩了一巴掌，那就是简王对皇帝有所不满。
    涵星养在宫中，又不知朝事，对于如今北境军的状况自然是一无所知，却也知道没有什么战争是必胜的。
    她看了看端木绯，又看了看君凌汐，想要安慰君凌汐，却又觉得说什么都空泛。
    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一点，在场的三个姑娘都懂。
    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那寒风呼啸的声音显得更响亮了，似有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嘶吼着，咆哮着……
    这一天，端木绯和涵星在环碧轩留到黄昏才离开，而简王还是没回来，一整夜，含晖堂那边都是灯火通明，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直到次日正午，端木绯又去了环碧轩，从君凌汐口中得知简王奉旨回北境抗敌，一早就动身了。
    “绯绯，你陪我去庙里拜拜吧。”君凌汐拉着端木绯的手忧心忡忡地说道，“今天父王一走，我手上戴的手串就忽然断线了……”
    一颗颗鲜红的玛瑙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至今回想起来，君凌汐还觉得有些忐忑。
    “绯绯，我有些不安，总觉得会发生很不好的事。”君凌汐脸色微微发白，握着端木绯的小手，“明明父王从前也是常年在战场上的，但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这些话她又不敢跟母妃说，怕母妃也跟着她担心。
    “也许是因为王爷几年不曾上战场了。”端木绯反握住君凌汐，安慰道，“小西，我们一起去城中的白云寺拜拜吧。”
    这两天封炎那边还是没有什么消息，端木绯心中一直有些七上八下的，也想去庙里拜拜。
    两人当下就定了明早一起去白云寺上香，到了下午，涵星从端木贵妃那里回来，也加入了她们：
    “母妃昨夜做了噩梦，想着许久没收到大皇兄的来信，一直心神不宁的……小西，绯表妹，明天本宫也跟你们一起去白云寺吧，本宫想给大皇兄祈福。”
    于是，两人的队伍就变成了三人，三个姑娘起得很早，卯时不到就来到了沧海林的大门处。
    这时的天还没全亮，空中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隐约露出鱼肚白。
    端木绯很少起得那么早，懒洋洋地揉着眼睛，看来睡眼惺忪的，就像是一只慵懒的小奶猫。
    几个內侍一溜地候在了大门后的庭院里，备好了马车和马。
    端木绯掩嘴打了个哈欠，当她看到站在几个內侍身旁的蓝袍少年时，呆住了。
    她的瞌睡虫一下子就跑了，傻乎乎地眨了眨眼。
    攸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绯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门外的李廷攸。
    李廷攸还没说话，涵星已经抬手对着他挥了挥，招呼道：“攸表哥。”
    李廷攸心里默默地叹气，每每听到这两个丫头叫表哥，他就觉得表哥真是不好当。
    涵星乐滋滋地转头对端木绯说道：“攸表哥跟父皇去过一次白云寺，待会儿就让他给我们当向导。”
    “……”端木绯悟了，原来是涵星把李廷攸叫来的。她心里想说，其实白云寺的小沙弥也可以当向导的。
    “咳咳。”这时，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清了清嗓子，殷勤地接口道，“四公主殿下，四姑娘，依咱家看，不如还是让人封了白云寺，免得这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几位。”老太监对着端木绯谄媚讨好地笑了笑。
    端木绯与涵星、君凌汐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如此不好，我们是去祈福的，自当心诚。佛曰，众生平等。”
    跟在涵星身后的从珍盯着那老太监，神情复杂。这不是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彭仁正吗？！他们也不过是去寺庙上香，怎么还要堂堂掌印太监亲自给他们备马备车了？！
    从珍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还是四姑娘想得周到，心诚则灵。”彭仁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连连点头，“四姑娘真是想民之所想……”
    “绯表妹，小西，我们赶紧走吧。”涵星不耐烦地打断了彭仁正的叨念，“白云寺香火旺盛，去晚了，人面就人多。”
    彭仁正生怕耽误了端木绯，又是连连附和，周到地恭请三位姑娘上了马车，目送一马一车沿着宽阔通畅的街道朝城南方向驶去。
    马车渐行渐远，彭仁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色微凝。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內侍凑到彭仁正身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彭公公，我们真的不用跟着吗？”
    彭仁正收回了目光，淡淡地斜了小內侍一眼，觉得这小子真是太实诚，一点不机灵。
    这江南再繁华，也不能跟京城比啊，想想圣驾到了才几天，就出了画舫沉船的事，又有乱匪作乱，鬼知道还有没那个什么白兰军的逆贼潜伏在城内。
    这要是那些个乱党冲撞到了端木四姑娘，他们回京后可要怎么向岑督主交代！
    彭仁正越想就越不放心，一边抚了抚衣袖，一边吩咐道：“四姑娘既然不让咱们跟，那就悄悄跟，悄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务必要让四姑娘舒心。”
    小內侍连连应声，谄媚地说道：“还是彭公公您想得周到。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手。”
    “你办事给咱家小心点。”
    彭仁正丢下这句后，就进了大门，熟门熟路地朝着沧海林的西南角走去。
    比起皇宫，这沧海林自然是不算大，不过四通八达，整个园林中九转十八回，用百来道大小门及游廊、走道联接在一起，既彼此互相沟通，又复杂精巧，行走园中，稍不留神，就会迷失路径。
    都知监就藏身在园林西南角的雅意苑中，可谓静中有雅，幽而有芳。
    越靠近雅意苑，周围的人就越少，等到了雅意苑的院门口，周围基本上就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內侍了。
    彭仁正一眼就看到了从另一头的一条游廊中朝这边走来的文永聚，似笑非笑地朝含晖堂的方向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这不是文公公吗？文公公今日倒是没在皇上身前伺候啊。”
    彭仁正尖细的声音中透着一抹不屑。
    文永聚也看到了彭仁正，脸色一沉，彭仁正的话直中要害。
    皇帝这几天因为北燕来袭的事，心情很不好，一直阴晴不定的，文永聚已经被皇帝迁怒了好几次，刚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忽然就被皇帝不耐烦地赶走了。
    不仅是彭仁正，周围其他的内侍们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文永聚，其中有轻蔑，有嘲笑。
    他们都知监的职责是掌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随天子前导警跸，导引道路，可不包括在天子跟前贴身伺候，这文永聚豁出去不要脸了，可还不是被赶回来了！！
    便是此前彭仁正心里对文永聚还有那么一丝的忌惮，此时此刻也消失殆尽。
    文永聚已经彻底废了。
    “哎，”彭仁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文公公，咱家这都知监庙小容不下文公公您这尊大佛，您在这里实在是屈就了。”
    文永聚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咱家待会去写信去请示督主给文公公换个地方待。咱家想想，这神宫监倒是不错。”彭仁正笑眯眯地说道。
    文永聚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与彭仁正四目对视，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对撞在一起。
    你敢？！
    这两个字差点就要从文永聚口中脱口而出，但还是被他压了回去。
    内廷十二监中的神宫监掌太庙洒扫、香灯等事，彭仁正这小人竟然是想把自己调去太庙守皇陵！
    守皇陵还能有什么前途，皇帝一年最多去太庙两三次祭祀天地与祖先，这可是一份养老的闲差。
    自己一旦被调去守皇陵，那可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彭仁正一个人是不敢，但是只要有岑隐撑腰，他就敢！
    文永聚的心急坠直下，只觉得周围那呼呼的寒风仿佛自他心口的窟窿间穿过似的，如坠冰窖。
    文永聚紧紧地捏着拳头，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强装镇定，没有与彭仁正硬碰硬，只是僵声道：“彭公公，皇上还有事吩咐咱家，咱家先走了。”
    文永聚拂袖而去，眼神在转身的那一瞬，阴鸷如枭。
    他知道这趟南巡是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了！
    彭仁正看也懒得看文永聚，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正要继续往雅意苑中走，那个青衣小内侍急匆匆地从后方追来了，对着彭仁正作揖禀道：“彭公公，微服去白云寺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彭仁正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道：“那还不赶紧‘办事’去！”这么点小事，还要他推一下，这个笨蛋才知道动一下。
    彭仁正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越来越亮，东方天空的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一抹金红色，旭日绽放出万丈光芒，给那天空中的白云染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光晕，色彩斑斓。
    这天都亮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小內侍连连应声，一溜烟地跑了。
    白云寺距离沧海林不算远，也不过是四五条街的距离，本来端木绯之所以选择白云寺也是本着就近的原则。
    没一炷香功夫，端木绯、涵星四人的车马就抵达了白云寺的大门口，天已经完全亮了。
    今日出来上香祈福，三个姑娘都打扮得十分普通，小袄罗裙绣花鞋，外面围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挡风，脸上戴着一方薄薄的面纱，遮挡住大半的脸庞，乍一眼看，与寺庙外其他的香客们差不多。
    姑娘们一下马车，就有一个圆脸的小沙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行了个佛礼，招呼四人进寺。
    周围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虽然才不到辰时，但是白云寺已经是香火鼎盛。
    涵星一边往前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见周围的妇人姑娘大多戴着面纱或者帷帽，感觉有些新鲜。
    早听说江南的民风远比京城更为拘谨，从她这段日子的见闻来看，果然如此。
    寺庙的大门内走出了一对戴着面纱的母女俩，正好与端木绯、涵星四人迎面对上。
    年长的妇人看来三十余岁，那绛紫色的斗篷衬得她气质高贵雍容；她身旁的少女最多十五六岁，宽大的丁香色斗篷掩不住她纤细娇小的身形，步履间，婀娜生姿。
    少女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当瞟到李廷攸时，目光怔了怔，然后又朝端木绯、涵星和君凌汐三人看了过去，似是若有所思。
    跟着，她转头对着妇人说了一句，妇人的目光也朝四人看了过来，母女俩并肩走了过来，笑着与涵星问安。
    “慕四姑娘。”
    少女对着涵星屈膝福了福，妇人则是微微颔首，笑容温雅。
    毕竟涵星是微服出巡，母女俩也没有施大礼，免得暴露了涵星的身份。
    当少女出声时，端木绯、涵星和君凌汐一下子都认出了对方是文咏蝶，她身旁那位妇人的身份也就显而易见，自然是文夫人了。
    文咏蝶在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在端木绯的身上扫过，眼神复杂。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生性狂妄、傲慢，对三公主不恭不敬，不懂君臣之仪，但是她又似乎很聪明，见微知著。
    就算文咏蝶再不喜欢端木绯，也要承认，上次的赏湖宴上若没有她，自家怕是要担上滔天大罪了。
    从这点上，文咏蝶会记住对方的这份恩。
    恩归恩，情归情。
    文咏蝶还是不喜欢端木绯，也不会蓄意去与对方亲近。
    她若无其事地笑着，与涵星介绍了自己的母亲，又说起她们刚才在寺里上了香，说白云寺的签十分灵验云云。
    寒暄了几句，文夫人就得体地告退道：“我就不打搅慕四姑娘和几位了，告辞了。”她再次微微颔首致意。
    文夫人侧身往一边走去，绕过四人，而文咏蝶却是欲行又止，她忍不住出声唤住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才走了一步，又被她叫住，停下步子，疑惑地朝她望去，微挑柳眉。
    冬日的寒风猛烈，风一吹，就把文咏蝶脸上的那方轻纱微微吹了起来，翩飞如蝶，面纱下她红润的樱唇若隐若现。
    “付姑娘那曲《潇湘夜雨》真的是剽窃他人吗？”文咏蝶略有犹豫地问道。
    端木绯微微一笑。
    真或假，信不信，都在于各人，不信的，她说再多，对方也不会信。
    涵星娇声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你尽管派人去京城问就是了。”
    难道她们多说几遍，还能把假的说成真的不成！
    看着自家表姐快炸毛的样子，端木绯拉了拉她的小手，给她顺毛。
    “慕四姑娘说得是。”文咏蝶还是温和恭顺地笑着，笑容不改，又福了福，告辞了。
    风停下，那轻薄的面纱也又覆回了她脸上，面纱下，她的唇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三公主已经被皇帝赐了婚，不可能嫁给兄长文志玄了，父亲和母亲对她说，想靠尚公主来与皇家亲上加亲是没指望了，原本家里是不想委屈她的，可是现在也只能让她去给二皇子当侧妃了。
    还是兄长劝住了父亲，兄长说，不能把文家上下全都绑在二皇子身上，依这段时日的观察看来，二皇子如今并不得圣宠，甚至皇帝对他十分冷淡，如此下去，二皇子要是上不了位，文家就再没指望了。
    其实，兄长说得这些，父亲又何尝看不出来，只是当局者迷。
    父亲仔细考虑了几日，最后决定悄悄向其他皇子投诚，给文家准备一条后路，而联姻是投诚最好也最有保障的一种方式。
    父亲说，日后储位之争，该就是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之中了，大皇子慕祐显占长，四皇子慕祐易自小养在皇后膝下，有皇后和谢家的支持，但是大皇子若能活着从南境回来，就是唯一一个有军功的皇子……
    想到这里，文咏蝶停下了脚步，文家的马车已经慢慢地驶到文家母女跟前，文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率先上了马车，文咏蝶回首再次朝端木绯的方向望去。
    端木绯跟在涵星的身后进了白云寺，娇小的背影看来欢快如一只喜鹊，清脆的说笑声隐约地随着寒风而来，天真不知愁滋味。
    文咏蝶的目光停顿在端木绯的背影上，面纱外的眸子明亮坚定。
    四公主是大皇子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端木家是首辅家，又是大皇子的外家，自己不能和这对表姐妹交恶。
    付盈萱剽窃的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话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她们说真，那自己就当是真！
    文咏蝶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地扬了起来，端庄娴雅。
    “二姑娘……”
    丫鬟轻轻地唤了一声，文咏蝶就回过头来，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与此同时，端木绯、涵星四人已经进了白云寺的大门，四人谁也没有回头，津津有味地听着小沙弥介绍他们白云寺。
    “四位施主，前面就是大雄宝殿，施主若是有需要，可以在上香后再求支签，敝寺的签很灵验的。”
    “绕过大雄宝殿往后头走，敝寺西北方还有一片白梅林，这个时节白梅盛开，远望如云。”
    “还有，后寺的几处墓塔旁，还有几块石碑，还有前朝画圣、书圣留下的画像和碑文呢。时常有些文人学子来此拓印碑文。”
    “施主若是得空，还可以尝尝敝寺的斋菜……”
    小沙弥才五六岁，声音中还有几分奶声奶气，却是努力做出严肃古板的样子，那模样可爱极了，逗得三个小姑娘忍俊不禁地发笑，一个个神采飞扬，便是她们脸上的面纱也挡不住她们的风采。
    腊月的清晨，迎面拂来的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草木凋零。
    白云寺里的香烟缭绕，那些来来去去的香客们似是不畏严寒，一个个神态虔诚肃穆。
    穿过一片宽阔的青石砖庭院，他们就来到了大雄宝殿。
    殿内宁静庄重，那巨大的金漆佛像法相庄严，几个香客刚巧离开，佛前的几个蒲团正空着。
    四人纷纷跪在了蒲团上，皆是虔诚地闭目、合掌，祈求上天神佛保佑亲友平安康健。
    三拜，叩头，上香。
    除了李廷攸外，三个姑娘家都求了签。
    “三位女施主，请随小僧到这边去解签。”
    那小沙弥又带着她们去了一个老和尚那里解签。
    “大师，劳烦您替我解签。”
    涵星第一个把手里的竹签递给了长案后那个那发须皆白的老和尚。
    老和尚扫了一眼那支签后，熟练地摸了一张签文纸递给了涵星。
    涵星打开签文纸后，直接念了出来：“菱花镜破复重圆，自此门闾重改换。女再求夫男再婚，更添福棱与儿孙。”
    她越念脸色越难看，这什么跟什么啊！
    她都没成过亲，哪来的什么“菱花镜破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
    涵星一向有什么就说什么，捏着签文纸朝那老和尚逼近了半步，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你们这签也太不准了吧。我明明是给我大皇……哥哥求的平安签，这张签文说得根本就……就文不对题！”
    涵星差点就把“狗屁不通”说出口，话到嘴边时，勉强换成了“文不对题”。
    老和尚气定神闲地捋了捋下颔的胡须，慢吞吞地说道：“女施主莫急。这支签为破镜重圆之象。凡事成就吉者也。此签虽非上上签，那也是中中之签，先凶后吉。只要积极行善积德，当有转吉之机，应了姑娘所求。”
    涵星怔了怔，再一想，觉得这位老大师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破镜重圆，只要大皇兄能平安回京，也算是应了。
    看着涵星那张纠结的小脸，李廷攸转过脸，把右拳放在唇畔，忍俊不禁地笑了，肩膀微微抖动着……
    等端木绯也拿了签文纸，涵星就好奇地凑过去看，替她念道：“鹍鸟秋光化作鹏，翱翔得意尽飞腾，直冲万里云霄外，任是诸禽总不能。”
    端木绯在心中默默地把那句“直冲万里云霄外”念了一遍，唇角微微翘起。从签文看，封炎此行是吉兆。
    最后轮到了君凌汐。
    “阿弥陀佛。”
    老和尚看着那支签，眉头微动，念了声佛，也递了君凌汐一张签文纸，神情慈悲。
    明明对方也没说什么，君凌汐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去看签文纸，轻声念了出来：“劝君切莫向他求，似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
    不需要老和尚再解签，其他人也能听出这是一支下下签，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477不饶（两更合一）
    君凌汐怔怔地看着签文纸上那几行文字，神情呆滞，脑海中混乱如麻。
    自从昨天父王启程离开姑苏后，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这张签文让她心底那种不祥的感觉更浓了。
    “小西，我就说这里的签不准，我们再……”涵星拉了拉君凌汐的袖子，想说这姑苏城里多的是寺庙，她们再去别的寺庙求求。
    涵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方的一个虔诚的女音打断了：“这位姑娘，你可别胡说。白云寺的签那可是有名的灵验。”
    说话间，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圆脸少妇走了过来，义正言辞地说道：“就说我一个表妹吧，三年前她家公公过世，婆母病重，表妹婿外出经商迟迟未归，当时我那可怜的表妹差点没把夫家的祖宅给卖了给婆母看病，幸好她来了寺中求了一签，签文里说什么‘时临否极泰当来’，她就干脆咬咬牙，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还找我借了些银子，又熬了两天，就把她夫君给熬回来，这不，就就否极泰来了……”
    “还有我，成亲几年无子，也是在这里求到了上上签后，没一个月就有了好消息……”
    少妇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几件关于白云寺的传奇，君凌汐听着脸色更不好看了，一双素手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签文纸，将它捏皱。
    见状，少妇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那段签文听着有些不太吉利，她脸色微僵，然后清清嗓子又道：“小姑娘，白云寺不止是签灵验，平安符也是很灵验的，我那表妹每次在表妹夫出远门前，都会给他来这里求一道平安符。”
    少妇又跟她们说了几句后，也去找老和尚解签，一看签文是上签，就乐滋滋地走了。
    三个姑娘家面面相觑，端木绯提议道：“小西，我们再求一下平安符吧。”
    “嗯。”君凌汐直点头。
    端木绯就让那个小沙弥给他们带路，三个姑娘豪爽地把身上带的银子全拿出来捐了香油钱，又求了三道平安符。
    捏着手里的平安符，君凌汐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急切地说道：“涵星，绯绯，我们回去吧，我想快点把这道平安符给父王送去。”
    于是，四人也没心思继续逛白云寺，带着求来的三道平安符，又匆匆地走了。
    回了沧海林后，四人就分道扬镳，君凌汐和李廷攸回了安园，涵星急忙把平安符送去给了端木贵妃，想安她的心，只留下端木绯一人待在问梅轩里。
    端木绯独自坐在窗边，捏着那个刚求来的平安符，神情怔怔地看着窗外。
    问梅轩的景色极好，一片小小的梅林沿着池塘边缘栽种，粉梅倒映在池塘边，水上水下都是一片柔美的粉色，如霞似锦。
    端木绯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平安符，她也想把平安符给封炎送去，只是不知道封炎现在在哪里。
    窗外，寒风阵阵，梅枝摇曳，“沙沙”作响，池塘的水面上也随风泛起阵阵涟漪，淡淡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送入窗内。
    发了会儿呆的端木绯回过神来，从自己的荷包里把今天求的签文纸也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签文纸叠好放在了护身符里，一起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荷包上绣的小八哥用那琥珀色的眸子无辜地看着她。
    端木绯忽然有些想念自家的小八哥，还有姐姐，团子，祖父……
    不仅是问梅轩，整个沧海林的气氛都非常沉闷，众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情不好，没人敢在园中嬉笑玩闹，连着几天，园中都沉浸在一种压抑凝重的氛围中。
    这种压抑也蔓延到了城中，那些个当地的官员一个个人心惶惶，与此同时，他们也加强了城中的警备，让衙差和禁军在城内巡逻，盘查进城的百姓，生怕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
    城中的气氛更凝重了，似乎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众人的上方，那些普通百姓无事都是闭门不出，这几日，城内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只余下寒风呼啸……
    不过，皇帝到底千里迢迢地来了江南，心情再差也不想每天都闷在沧海林里，没几天他就又出门了，文永聚也趁机得到了随驾的机会。
    腊月初七，皇帝去了姑苏城外的大营阅兵，昭显大盛朝的军力。
    腊月初八，皇帝在太湖畔赐宴，予当地大小官员与他共进御食，同食腊八粥。
    腊月初九，皇帝又造访了万和书院，说是要在江南几城择才子贤良为官，让江南几州的学政分别预选学子来面圣，由皇帝亲自出考题来考验他们，令得江南一众文人感恩戴德。
    腊月初十，施总兵派人传来大捷，已经剿灭数千白兰军乱党，只余百余残匪在周边几个村落潜逃，不日就可拿获。
    这件大喜事总算令得龙颜大悦，皇帝即刻就下令把封炎召回了姑苏城。
    “阿炎，朕看了施总兵的军报，说你骁勇善战，于百丈外射杀匪首，有百步穿杨之能。很好，你这孩子没有让朕失望！”
    “胜不骄败不馁，以后你也不可以因此而懈怠了，要更勤勉读书练武才是。”
    “此行，你也辛苦了，快点下去休息吧。”
    皇帝对着凯旋而归的封炎夸奖了一番，就打发他下去了。
    皇帝说了什么，封炎大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这最后一句听得他眼睛一亮。
    “是，皇上舅舅。”
    他从善如流地抱拳应了一声，就疾步匆匆地退出了含晖堂。
    本来，封炎是打算赶去问梅轩见端木绯，可是他才出了含晖堂的院门，就看到守在院子口的一个小內侍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他有些莫名其妙。
    那小內侍心里有些捉急，与另一个內侍面面相看，觉得封公子真是不会看眼色……
    封炎没打算理会这內侍，正要继续往前走去，抬眼就看到右前方的几丛翠竹后探出一道披着绯色斗篷的娇小身影和半张白玉般的小脸。
    蓁蓁！封炎的眼眸登时就亮了，眼里只剩下了端木绯一人。
    端木绯生怕封炎没看自己，冲他招了招右手。
    封炎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来，喜出望外地朝竹林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正要开口，却见端木绯抬手把食指轻轻地压在粉润的樱唇上，做了噤声的手势。
    封炎一向听话，乖乖地抿唇不语，唇角翘得高高，那双凤眸灼灼地看着她。
    端木绯歪着螓首从封炎的身侧探出头，对着守在含晖堂外的两个小內侍露出甜甜的微笑，乖巧可爱，似乎在说，谢谢两位了。
    含晖堂是皇帝在沧海林中的住处，平日里，没皇帝宣召，其他人不可擅入，不仅如此，连含晖堂周边也是不容人随意窥探的。
    端木绯在这里等封炎照理说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几个內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很想跑去跟四姑娘说不用躲的，可是想想四姑娘似乎躲得很高兴，一直在笑。
    没准四姑娘是想和封公子玩躲猫猫呢！
    内侍们越想越觉得是如此，因此明明发现端木绯来了，也没去惊动她。
    此刻他们看端木绯对着自己笑，越发觉得自己方才真机灵，猜对了四姑娘的心意，两人连忙也跟着傻呵呵地笑。
    这些小公公可真好。端木绯心里想着，一把拉起封炎的手赶紧跑人。
    幸福实在是来得太突然，封炎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绯牵着自己左手的右手，整个人已经傻掉了，脑子里、心里像是有无数只鸟儿在欢快地飞翔着。
    端木绯一边拉着他往前走，一边说着这几天的事，说她最近有了灵感，谱了半首曲子；说她从康家的藏书阁里发现了一些不错的古籍，打算抄一份；说北燕来袭，简王奉圣命前往北境了；说她前两天跟君凌汐、涵星和李廷攸去白云寺上香求签……
    封炎只是傻乎乎地听着端木绯说，他的脑子已经反应不过了，只是傻傻地应着“是”、“嗯”、“好”之类的词。
    忽然，端木绯停了下来，从袖袋中把早就备好的平安符塞到了封炎的手里。
    封炎傻傻地又是点头，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平安符。当那尤带余温的平安符贴在他的掌心指腹时，封炎如醒醐灌顶般，瞬间明白了。
    这是蓁蓁特意去白云寺给他求的平安符。
    蓁蓁她……她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吗？！
    砰砰！
    这个念头才浮现心头，封炎就觉得心跳猛然间加快，几乎要从他的喉咙中跳出，他的唇角无法抑止地飞扬起来，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笑容璀璨，似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般。
    端木绯几乎无法直视他的脸庞，默默地将目光下移，却见他郑重地把那个平安符收到了前襟中，把它安置在了胸口的位置。
    让它紧紧地贴着他的心脏。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他的胸口，似乎领会到了什么，耳根微微地发烫，小巧的耳垂红了起来，心跳也跟着加快。
    “蓁蓁……”
    头顶上方传来封炎熟悉的声音，端木绯抬头去看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拉起她的小手，继续往前走去，目光望向悬挂在蓝天中的灿日。
    他，一定会好好的，还有蓁蓁在等他。
    封炎的眸子恍惚了一下，好像是被灿日的光芒闪了眼，又好像是回忆了许久许久以前的事……
    往昔种种，十几年的岁月，似乎就在弹指一挥间。
    封炎的瞳孔明明暗暗，眼神很快就变得坚定果决起来。
    “公子！”
    前方的卧云苑里传来熟悉的女音，子月喜不自胜地迎了上来，行礼道：“公子，你可回来了！”
    子月亲自引着端木绯和封炎去了东暖阁中，寒风腊月，点着炭盆的屋子里温暖如春，袅袅的熏香自白瓷熏香炉升起。
    安平早就在屋子里翘首以待了。
    封炎一回来，安平就得了消息，当时端木绯也在，她自告奋勇地跑去接封炎。
    “阿炎，绯儿，快来坐下。”
    安平看着这对璧人携手进屋，喜笑颜开，心里默默地想着：自己这个傻儿子总算还不是太没用，这两年来，这小两口的感情也算是一日千里，进展飞速了。
    很好！
    等再过两年，蓁蓁及笄时，他们就可以水到渠成地成亲了，以后一定和和美美。
    只是这么看着他俩，安平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愉悦，整个人容光焕发。
    封炎和端木绯坐下后，宫女连忙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然后就被安平打发了，东暖阁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待封炎抿了口茶后，安平才随口问道：“阿炎，你这趟剿匪可还顺利？”
    封炎就捡了一些，大致地说给安平和端木绯听——
    “这白兰军在距次二十里外的千翠山占山为王，划地为寨。匪首白兰还算有几分急智。她知道以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应付蒋州卫大军，就派人来见施总兵诈降，给了一条假消息，想把大军引向了千翠山东南山脚，还意图偷袭大营。”
    “只可惜，她派来的人无用得很，稍微诈了几句就露出了马脚，反而让白兰军的主力栽进了我军的陷阱中，两千乱党基本剿灭。”
    “不过，白兰这人十分谨慎，她自己带着一队人趁乱潜逃……”
    “我接了圣命回来时，施总兵那边好像又得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现在抓到人了没有。”
    封炎漫不经心地又端着茶盅轻啜了两口茶，心道：还是蓁蓁泡的茶更好喝。
    端木绯也在慢慢地喝着茶，若有所思。
    若是施总兵能顺利拿下白兰，这次剿匪，他肯定就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即便是白兰侥幸逃脱，这次白兰军元气大伤，她在几年内怕是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皇帝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才匆匆忙忙地把封炎招了回来。
    端木绯忍不住朝安平和封炎看了看，这一点，连自己都能想明白，安平和封炎当然也知道。
    只不过，他们明白，却毫不在意罢了。
    封炎对于什么白兰军其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过是安平问起，端木绯似乎也很感兴趣，他才稍微多说了几句。
    剿匪什么的无趣极了，还不如聊玩呢。
    封炎立刻就转移了话题，兴致勃勃地问道：“蓁蓁，这姑苏城里，你还有哪里没去过？我明天带你去玩……”
    安平听着，一边喝茶，一边微微颔首，觉得傻儿子表现不错，知道怎么讨好了心上人了。
    说到玩，端木绯精神一振，小脸上像是在发光。
    自从封炎随施总兵一起去剿匪后，她几乎没出过门，只除了四天前和涵星他们去了一趟白云寺上香。
    她数着白皙柔嫩的手指头，兴致勃勃地说道：“北寺塔、楞伽山、开元寺、五峰园、文星阁……”
    端木绯越说越起劲，这些地方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她很早以前看着那些关于姑苏的书籍画卷时，就想去一游。
    “那我们明天去文星阁好不好？”封炎提议道，“我听说后天黄鸿泰会去文星阁讲学会文，应该会有不少人慕名而去。”蓁蓁最喜欢热闹了，她应该会喜欢。
    端木绯喜不自胜地抚掌应了。
    安平却是差点被茶水呛到，心里收回了前言，才觉得傻儿子开窍了，怎么还是这么傻，哪有人带着姑娘家去那等讲学会文的地方！
    安平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笑吟吟地插嘴道：“绯儿，本宫听说城南的敬亭街有一个刘家班，不止是昆曲唱得好，还擅长皮影戏，时常会在戏园里演皮影戏，这江南的皮影戏与关中的可太不一样。”
    安平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抛个眼色给封炎，意思是，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要她出马！
    封炎被母亲一眼看得一头雾水。
    而端木绯一下子就被皮影戏挑起了兴趣。
    皮影戏本诞生于关中地区，随着前朝中后期，北地一带战乱不断，北人南迁，皮影戏也从关中传到了江南，原本粗犷的皮影配以江南丝竹后，唱腔和表演都变得温婉细腻起来。
    这段时日，她闷在沧海林里，沾了皇帝的光，早就看了城里最出名的戏班给皇帝唱的昆曲，却还没见识过江南的皮影戏。
    “殿下，我让人去打听一下，我们挑个日子一起去看皮影戏吧。”端木绯眉飞色舞地提议道，“敬亭街那边很热闹，我记得康家姑娘提起过，那里还有不少布庄和首饰铺子，等看了皮影戏，我们还可以去那里逛逛，也叫上涵星和丹桂她们吧，还有攸表哥……”
    端木绯说着说着就把出行的队伍越来越大，安平根本来不及阻止。
    安平清清嗓子，有些尴尬。
    她本意想帮儿子讨好儿媳妇，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出去玩玩，现在看来，似乎好像仿佛是弄巧成拙了。
    安平给了儿子一个歉然的眼神，看得封炎又是莫名其妙。
    既然看不懂，封炎也就不在意了，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端木绯说，不时应声。
    他凝视着端木绯那精致的小脸，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
    只要蓁蓁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弥漫在沧海林中的那种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和，端木绯每天都忙着和封炎跑出去玩。
    白兰军的大部队被剿灭的捷报很快就在整个姑苏城传开了，城里喜气洋洋，犹如晨曦拨开那层层叠叠的阴云，从沧海林到当地的官府全部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
    连姑苏城上方的天空似乎都变得愈发明亮，城内巡逻的衙差、禁军也都收了兵，城内外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那些闭门不出的百姓纷纷地出来走动，喝酒，吃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朝廷派兵围剿白兰军的事，讨论那个匪首白兰，比如城北的这家茶馆。
    茶馆里，几乎是座无虚席，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既有文人学子，也有百姓乡绅。
    那些茶客们神情亢奋，慷慨激昂，一个个说得口沫横飞：
    “我早就听闻这白兰军在一些偏远的县城村落蛊惑那些无知百姓为他们所用，还占山为王，抢劫了不少无辜路人，这下总算是罪有应得了，真是报应啊。”
    “什么报应，是我大盛的朝廷军神勇，战无不胜！这等乌合之众又怎么会是朝廷军的对手！！”
    “是啊。那什么白兰不过是以骗人的法术来迷惑人心罢了，又不是真有什么飞天遁地之能！想来施总兵不日就可把那个潜逃的匪首拿下。”
    “幸而官家圣明，下令施总兵带兵前去剿灭那白兰军，也不知道那帮子匪徒还会为祸地方多久！”
    说话的那些人大都是方巾直裰的文人打扮，说到激动处，两颊涨红，胸口也是剧烈地起伏着。
    其他茶客大都频频点头，茶楼内一派对皇帝的歌功颂德。
    其中，也有些行商模样的人暗暗地摇着头，脸上有几分不以为然，却是欲言又止，没有说话。
    这些学子身在繁华的姑苏城，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似他们这些行商走南闯北，早就见识过这片繁华之外的贫瘠，各地灾害频发，朝廷却无所作为，所以百姓们才会走投无路地投靠了白兰军。
    说到底，但凡还有一条生路，还有一丝希望，谁又会落草为寇！
    那些行商在心里暗暗摇头，如今皇帝就在城中，谁也不敢乱说话，生怕引来掉脑袋。
    茶楼中的议论越来越激烈，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提前了崇明帝。
    “官家真乃雄才伟略，若是现在还是前面那个崇明帝，哪有我大盛的如今的盛世繁华，国泰民安！”
    这句话立刻就引来一片附和声：
    “不错，不错！天子之位自古有能者居之！”
    “当年先帝驾崩前，也并没有立下遗诏，说不定……得位不正的是那崇明帝才是。”
    “听闻先帝在位时对今上多有夸赞，也许早就属意废太子了，偏偏先帝出巡时不幸驾崩……”
    “噔！”
    二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响亮的碰撞声，似乎是有什么人把茶盅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一楼大堂的不少茶客们都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的扶栏边，一个身穿蓝色直裰的青年站了起来，引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一些学子都交头接耳地私语着，偶尔飘来“宋彦维”、“宋举人”等等的称呼。
    很显然，在场的不少人都认识这个年轻的举子。
    那个叫宋彦维的蓝衣举子似乎早就胸有成足，放开嗓门直抒胸臆道：
    “官家得位正不正又岂容诸位空口论断，自有罪己诏为凭！”
    “崇明帝在位时可谓勤政之君，不仅澄清吏治，严惩贪墨，励精图治，而且还大刀阔斧开放海禁，他在位不过三年，就令朝廷收入颇增，也未必不能开创一番盛世……”
    宋彦维环视众人侃侃而谈，周围的骚动也更明显了，那些茶客们神情各异，有人皱了皱眉头，有人意有所动，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不以为然……
    也有人饶有兴致，比如端木绯。
    坐在一楼大堂的端木绯听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好奇地去找旁边的一个学子打听消息：“这位兄台，不知道二楼这位兄台是何人？”
    隔壁桌的三个学子好奇地打量了端木绯与封炎一眼，今日的端木绯女扮男装地穿了一件天青色直裰，头戴同色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唇红齿白，雌雄莫辨，让人忍不住去猜测这到底是个少年，还是个姑娘家。
    等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封炎时，就顿时释疑了，身穿一件紫色直裰的封炎同样俊美如画，高大劲瘦的身形挺拔如竹，那轻狂中带着几分锐气的气质让人不会错认他的性别。
    这真是一对相貌出色的兄弟俩！那三个学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道。
    其中一个灰衣学子出声道：“听口音，兄台不是姑苏本地人吧？这位宋举人可是鼎鼎大名的才子，师承江南大儒黄鸿泰，与素有‘姑苏第一才子’的曾元节齐名，都是有名的少年举人，才学出众。”
    听到黄鸿泰的名字，端木绯与封炎不禁相视一笑。
    他们上午才去了文星阁听黄大儒讲学，之后又去东禅寺逛了逛，回程时偶然经过这家茶馆就进来歇歇脚，听这里说得热闹，就多坐了一会儿，端木绯听得是津津有味。
    封炎漫不经心地朝二楼的宋彦维望了一眼，眸光微闪，嘴角翘了起来，似乎带着几分兴味。
    他喝了口茶，把手边的一碟瓜子往端木绯那边松了松，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我跟着慕老爷去松风书院时见过这个宋彦维，那个时候倒是不知道他师从黄鸿泰……”
    说话间，就听一楼大堂中央的一个褐衣学子出声反驳道：“郑兄此言差矣！”
    “郑兄方才也说了，崇明帝不过是在位三年，纵观历史，多少帝皇年轻时励精图治，令得国强民富，到了晚年，就昏庸无能。”
    “如今这片盛世繁华就在眼前，我大盛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是今上之功！”
    那褐衣学子说着说着又是一番对皇帝的歌功颂德，慷慨陈词。
    封炎嘲讽地笑了笑，指了指那褐衣学子，又道：“这人我也见过，也是松风书院的，好像是姓郑，还是曾什么的，他当时还向慕老爷呈了一篇文章，被慕老爷夸奖了一番。”
    哦？端木绯被挑起了兴致，挑了挑眉梢，“阿炎，你可知道那篇文章里写的什么？”
    封炎还真知道一些。当时，皇帝把几篇学子呈上来的文章在众人之间传阅过。
    封炎想了想，勉强复述了几句，赞天子什么“少而聪慧，长而神武”，“雄才伟略，德泽远洽，慕化异域”云云的

    唔，这文章还真是做得花团锦簇。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果然符合皇帝的爱好！
    这时，二楼的宋彦维再次出声道：“曾兄，江南乃富庶之地，自是繁花似锦，可曾兄可曾去过南境……”
    原来那人是姓曾，不是郑啊。端木绯看着那褐衣学子一不小心就开始想一些有的没听的，也顾不上听辩论了。
    “阿炎，”她“啪”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以折扇挡住自己的口鼻，神秘兮兮地对着封炎说道，“你知道吗？慕老爷好像是想从这些举子中挑驸……女婿呢。上次啊……”
    端木绯还想接着说皇帝之前让涵星看那些举子的文章的事，但是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个男音打断了：
    “炎表哥，端木四……公子，还真巧。”
    一道着碧色直裰的颀长身影不疾不徐地朝他们俩走来，含笑对着二人打了招呼，看来温文儒雅。
    “景表弟。”封炎对着慕祐景点了下头，没有请对方坐下的意思。
    他不请，可是慕祐景却自己坐下了。
    “原来三位客官相识，那敢情好，正好拼个桌。”小二乐呵呵地说道。正好现在茶馆里已经没空余的桌子了。小二给慕祐景上了茶后，就笑呵呵地退下了。
    慕祐景无视封炎嫌弃的眼神，优雅地端起了茶盅。
    慕祐景因为上次买歌伎的事惹了皇帝不快，最近一直被皇帝冷落，他知道皇帝最近很喜欢江南学子们的文章，就打听了学子们经常会在哪些地方聚会，特意赶来了这家延光茶楼，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封炎……
    慕祐景看着封炎的眼神变得尤为幽深复杂。
    那日之后，他反复想了又想，细细琢磨，终于想明白自己是被封炎阴了，封炎不知怎么地让父皇先入为主地以为自己沉迷女色才买了歌伎。父皇一向独断，即便自己现在去解释，父皇恐怕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推搪。
    封炎太狡猾了！
    这两年，他一直以为封炎轻狂纨绔，不过是武艺高明，实则不过一个愣头青，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倒是他低估了封炎。
    封炎远比他以为的更有心计，也更奸滑。
    如此想来，封炎恐怕不会轻易对端木绯松手，安平长公主府地位尴尬，一直被父皇所忌惮，好不容易借着端木绯与岑隐攀上了一丝关系，封炎又怎么会放手呢！
    是他大意了……
    也许是封炎看出了自己的意图，所以才故意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
    不过，封炎也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完全没认清他自己的身份！！二皇兄好歹还是皇子，与自己还有一斗之力，封炎算的了什么，他不过是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慕祐景装模做样地茶盅的边缘抿了一口，实际上根本一口也没喝。
    他放下茶盅时，再次看向了封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炎表哥，你觉得这几个学子辩得如何？”
    慕祐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封炎，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
    他倒要看看封炎怎么答。
    封炎神情慵懒地抬眼朝慕祐景看去，拈了颗蜜枣吃，然后就顺手就把这碟蜜枣放在端木绯的茶杯旁，意思是，这蜜枣不错，你试试。
    他朝手边的玫瑰花茶瞥了一眼，心道：也许可以拿回去泡个玫瑰蜜枣茶，想来娘和蓁蓁都会喜欢。
    端木绯一看就看出了他的心意，直接拈起蜜枣放进了玫瑰花茶中，对着封炎甜甜一笑。
    慕祐景见封炎只顾着讨好端木绯，心里更怒，微微用力地捏住了手边的茶盅，脸上却是微微笑着，追问道：“炎表哥，你怎么不说话？”
    慕祐景提的这个问题自然是不怀好意，封炎要是赞同那个曾姓学子，就是他作为崇明帝的亲外甥，都觉得崇明帝得位不正；封炎要是赞同宋彦维，那就是公然反对皇帝。
    慕祐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表兄弟俩看似在笑，但空气中又隐约有火花闪现，引得隔壁那桌的三个学子也朝他们看了过来，竖起了耳朵。
    封炎心里不耐，觉得皇帝父子几个还有完没完了，他难得和蓁蓁出京玩，一个两个老是给他没事找事。
    “景表弟，”封炎以茶水去除口中的余味，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这些个学子是在辩什么？”
    封炎这是想含糊其词地蒙混过吗？！慕祐景心里愈发不屑，正色道：“自是论官家与崇明帝的功过与正统。”
    封炎摇了摇头，极为失望地看着慕祐景，道：“景表弟，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天子功过，也是亦然。
    “是以本朝人不修本朝史。”封炎叹了口气，“难怪舅舅总说你不学无术，还真是如此！”
    封炎的话就像是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朝慕祐景射了过去，不给他留一点脸面，慕祐景嘴角的那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正要说话，可是封炎却不给他机会，淡淡地又道：“景表弟，不懂装懂，只会让人看了笑话。这些学子在辩的明明就是何为盛世，怎么就扯到崇明帝和官家的功过与正统上了？！”
    封炎挑了挑眉，故意把脸凑过了一点，“难道说，是表弟你一直觉得官家并非正统，才会曲解了？”
    封炎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诛心了，慕祐景猛地站了起来，这番揣测要是传到父皇耳里，自己怕是要彻底被父皇厌弃了！
    “你胡说什么？”慕祐景下意识地拔高嗓门斥道，身子撞在身后的圆凳上，发出“咯噔”的声响。
    这下，不只是隔壁桌的那个三个学子，大堂中的不少茶客都朝慕祐景和封炎的方向看来。
    封炎满不在意，随手把玩着一旁的一个白瓷茶杯，端出表哥的身份训诫道：“景表弟，舅舅让你跟着家里的先生好好读书，你还是乖乖听话，别到处乱跑为好。”
    这句话仿佛又在慕祐景的脸色甩了一巴掌似的，说得他差点没掀桌。
    慕祐景冷冷地看着封炎，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墨来，全然不见平日里的磊落风度。若非是封炎故意陷害他，他何至于被父皇罚，被父皇斥！
    然而，此时大庭广众下，端木绯也在这里，慕祐景总不能把舞伎什么的挂在嘴边，这要是让人认出他的身份，那他堂堂三皇子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父皇知道了，更是不会轻饶他！
    慕祐景的额角青筋乱跳，浑身绷紧如那拉满的弓弦。
    他咬了咬后槽牙，终究先忍下了心头的怒火，不敢在这个时候生事，一甩袖，决然离去。
    封炎看也没看慕祐景，殷勤地继续给端木绯倒了杯花茶，又给她递了一碟梅花糕。
    端木绯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喝着茶，嘴角弯弯。
    没了慕祐景捣乱，那些学子们辩论的声音清晰多了。
    端木绯继续“听”着热闹，直到他们又改话题说起了南境的盐引制，方才和封炎一起离开了延光茶楼。
    端木绯吃得满足了，方才也听得愉快，心情极好，可是，一出门，就乐极生悲了，迎面而来的寒风直往领口钻，她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哆嗦。
    下一瞬，她觉得身子一暖，被一件暖烘烘的斗篷笼罩起来。
    封炎默默地把斗篷披到端木绯的身上，还把重新添了炭火的手炉也递给了她，端木绯感觉自己一下子又活了过来，对封炎投以感激的眼神。
    安平长公主说得没错，阿炎可真细心！
    端木绯对着封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看得封炎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他看着端木绯，这会儿是一点也不想回沧海林，于是讨好地提议道：“蓁蓁，我们再去看皮影戏好不好？”
    虽说昨天他们刚刚和安平、涵星、李廷攸他们去看过皮影戏，但是端木绯还是兴致不减。
    尤其这大冷天的，眼看着估计过两天就要下雪了，端木绯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唔，还是躲在吹不到风的地方看看皮影戏好。
    她兴冲冲地拉起封炎的手道：“阿炎，我们去刘家班。”
    刘家班就在这条敬亭街上，因此端木绯和封炎也没上马，就直接步行过去了。
    难得出来放风的奔霄和飞翩自己咬着自己的缰绳，跟随在主人身边。

478遗诏（两更合一）
    奔霄性子还沉稳些，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相比下，小飞翩还是顽皮得紧，偶尔去骚扰一下父亲，偶尔又对着路人打一个响鼻，没吓到人，倒是引来了好几个孩童一溜地跟在它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它。
    等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的刘家班时，后来至少已经跟了十来个孩子，就像是串了一串蚂蚱似的。
    端木绯看着飞翩，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家伙一向活泼，性子不像奔霄也不像它娘，这性子应该不适合当军马，倒是很讨孩子的喜欢，每次由着它自己玩都会招来一帮子小孩。
    她和封炎要进戏园看戏，马自然会暂时安置在戏园的马厩里，可是那些孩子还是依依不舍地不肯走，端木绯看着他们那副可爱的小模样，有些心软，摸了一包松仁糖给他们，才进去看戏了。
    然而，这包松仁糖显然是不足以打发他们，等一个时辰后，端木绯看完了皮影戏出来时，还有五六个孩子等在外面。
    一见端木绯和封炎出来了，那几个孩子都是喜不自胜，伸长脖子看着后面被戏园的小二拉出来的两匹黑马，眼睛都亮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过来，有些怯怯地说道：“大哥哥，小哥哥，这是给小马的。”
    小女孩直接把那篮子草强塞给了端木绯，就和小伙伴们欢快地跑了，根本就没给端木绯拒绝的机会。
    端木绯傻乎乎地拎着篮子与封炎面面相看，缓缓地眨了眨眼，这时，飞翩凑了过来，把端木绯手里的篮子咬走了，似乎是知道这是给它的礼物。
    端木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明媚，如银玲般随着寒风散开。
    她抬手抚了抚飞翩修长的脖颈，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就见前面一个身形矮胖的青年疾步匆匆地跑了过来，略显激动地对着后方一个从戏园出来的中年男子道：“王兄，你听说了没，刚才官府派人去延光茶楼逮了几个学子，说是他们妄议朝政。”
    延光茶楼？！端木绯愣了愣，立刻就想了起来，这家茶楼不就是她和封炎之前去喝过茶的那家吗？！
    那个中年男子怔了怔，一头雾水，“什么时候的事？”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全不知情，矮胖青年又道：“就一炷香前，人才刚刚被押走，当时差点没闹起来……”
    “是啊是啊，”后面又走来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好几个书生都不服气，差点就跟衙差们闹上了，幸好是宋举人安抚了其他几个书生，跟着衙差们走了。”
    宋彦维在这姑苏城那也是知名的才子了，中年男子也知道，听得是目瞪口呆，“宋举人也被抓了？那还有谁？是不是该派人去通知松风书院一声？”
    “我看是不用麻烦了。”矮胖青年迟疑地说道，“刚才松风书院的曾举人也在，还是他出面说了几句，衙差把还有三个书生给放了，只把宋举人在内的七八人给带走了。想来曾举人应该会去通知松风书院的吧……”
    “再说，这事闹得这么大，怕是没一会儿就传遍姑苏城……”
    他们几人说得热闹，又有其他路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得热火朝天。
    端木绯默默地朝封炎走了近了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
    “是不是……”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个“三”，指的当然是慕祐景。
    封炎点了点头，心知端木绯是在问宋彦维等学子之所以被抓是不是因为慕祐景使的力。
    学子们在茶楼谈论时政，这在江南并不少见，姑苏城的孟知府这次完全可以算是小题大作，顺便卖三皇子一个面子。
    毕竟二皇子显然不得圣宠，三皇子虽然因为风流被皇帝斥过，但是年少好美人算不上大过，皇帝自己还不是一贯风流，这不是什么大事。
    孟知府的心思也不难揣测。
    而对于慕祐景来说，他恐怕是想借着这件事，让皇帝看看他的能力。
    封炎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淡淡道：“我这表弟想得倒是美，只可惜……”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这是以为姑苏官府是东厂呢？！”
    端木绯眨了眨眼，一下子明白了封炎的语外之音，一双大眼亮晶晶，就像是泡在水里的黑白棋子般通透。
    在京城，东厂势力强大，积威甚重，甚至于连锦衣卫也远远不能与东厂相媲美，由东厂出面拿人，可以轻易地压住局势，想逮哪个学子，想抄哪家书院，谁也不敢置喙，毕竟谁没个亲眷，岂敢擅自挑战东厂的权威连累全家满门！
    但是，在姑苏城，官府的权威明显没有强悍到这个地步。
    自古以来，北方出帝皇，南方出文人。江南的文人才子天下闻名，士林在江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今日被抓的学子中不乏姑苏几大书院的学子，还有大儒的学生，官府如此莽撞行事只会触犯众怒。
    如今皇帝就在姑苏，要是这些文人学子一起前去面圣，皇帝又会如何处置呢？！
    有趣。封炎的唇角翘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的意气，笑眯眯地问道：“蓁蓁，要不要看热闹？”
    当然要！端木绯兴奋地直点头。
    两人立刻就翻身上了马，奔霄率先飞驰而出，飞翩也撒开蹄子跟了上去，马蹄飞扬，步伐轻盈。
    出去玩喽！
    飞翩背着端木绯和它的那篮子草欢乐地奔驰着……跑着跑着，它就发现不太对劲，怎么这路像是回家的路呢，它还没玩够呢！
    飞翩放慢了速度，很想“悄悄”带着端木绯再绕一圈，只可惜，它的意图没有得逞，另一条路上的姑苏府衙大门口早就人满为患，堵得水泄不通，根本就没法往那边走……
    那些学子们做事雷厉风行，听闻宋彦维等人被官府抓走后，就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来到姑苏府衙，义愤填膺地要求孟知府放人，引来了不少百姓路人看热闹。
    学子们先是击鼓鸣冤，却无人理会，那些学子就静坐在府衙门口整整一个时辰，还是无人理会。
    这些最多不过二十来岁的学子们皆是年轻气盛，书生意气，可不会因此就放弃，立刻就有人提出联名上书到皇帝那里告御状，其他人都是纷纷附和。
    当天太阳西下时，就有二十几个学子聚在了沧海林前，义正言辞地求面圣。
    这些学子都是姑苏三大书院出来的，其中不少人并不是寒门子弟，而是出身书香士林世家，当他们一起请命时，连皇帝都被惊动了。
    皇帝本来对此一无所知，他最近心情还不错，就在后园一处梅林旁的亭子里带着美人喝酒听歌听曲，正是惬意的时候，却突然听闻这个消息，好心情瞬间就被破坏殆尽。
    来禀报的小內侍不禁把身子又伏低了一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请命？！”皇帝随手把手里的酒杯“啪”地放在身前的石桌上，“这些学子不好好读书，跑来请什么命！”
    亭子里除了皇帝，还坐着两个正值芳华的貌美女子，一个娇媚如玫瑰，一个清丽如白莲，本来一个弹琴，一个高歌，搭配得天衣无缝。
    此刻见皇帝发怒，两人皆是噤若寒蝉，琴声止，歌声停，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寒风透过亭子边两道屏风的缝隙吹了进来，冰冷刺骨。
    “文永聚……”皇帝抬眼看向了文永聚，随口问道，“你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永聚这两天一直在沧海林内伺候皇帝，足不出户，又怎么会知道外头的事，一头雾水地作揖答道：“奴才……奴才不知。”
    这寥寥数语却让皇帝更怒，一股心火直冲脑门，心口燥热得很。
    废物，真是废物！
    皇帝冷冷地看了文永聚一眼，这要是阿隐在，他抬抬眉毛，阿隐就知道他的心意，立即就能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对，要是阿隐在，恐怕在这些学子们闹事前，就已经把他们给制止了。
    文永聚被皇帝看得头皮发麻，也把头伏得更低了。
    他在宫中几十年，也算是看着皇帝自皇子一步步地变成如今的盛世明君，他一直觉得皇帝的脾气不算差，比起朝臣平民，天子自当是有几分天子之威。
    最近他在皇帝身边近身服侍着，方才真正地看到皇帝喜怒无常的一面。
    想要讨好皇帝，远远没他以为的那么容易……
    文永聚咽了咽口水，正想着该怎么应付皇帝的怒意，后方传来了一阵凌乱地脚步声，跟着他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三皇子慕祐景走到了亭子外。
    “父皇。”慕祐景行色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本来是打算把那帮子赞颂崇明帝的学子们关押起来，然后到父皇这里来卖个乖，让父皇知道他的一片孝心。
    他也不是真的要治罪这些学子，只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罢了，没想到才把延光茶楼的那几个举子抓去姑苏府衙才不到半天，就有一众学子联名上书闹到了沧海林这边。
    这些学子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明明在京城时，哪怕是东厂抄了国子监，国子监的那些监生们都怕得不敢吭上半句。
    怎么在江南，这些个学子就敢如此！！
    现在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父皇势必会招来孟知府，那么他自然会知道这件事是起源于自己，与其等着父皇来问罪，不如他自己来向父皇请罪，还能让父皇觉得他知错能改……
    “说吧，你干了什么好事？”皇帝一看到慕祐景这副样子，就猜到他惹了什么祸，眉心蹙得更紧。
    慕祐景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把他让孟知府从延光茶楼抓了几个高谈阔论赞颂崇明帝的举子之事说了。
    皇帝越听越怒，只觉得这个儿子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如今，说不定这外头的人全都以为是他这个皇帝没有容人之量，是他示意孟知府拿的人。
    皇帝的眼神渐渐阴鸷，眸子一点点地酝酿起一场狂风暴雨，嘲讽地说道：“你的主意倒是多！”
    他的人还在姑苏呢，他这个逆子就敢背着他指派起当地的官员来，这要是他不在呢？这逆子岂非更胆大包天了？！
    皇帝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盅给砸出去，目光灼灼地瞪着慕祐景，眼睛中隐约有血丝浮现、蔓延。
    慕祐景如何看不出皇帝的震怒，连忙跪在了冷硬如冰块的地上，俯首请罪道：“父皇，是儿臣之过。儿臣听到那些个学子夸夸其谈地赞颂皇伯父……一时义愤，所以……所以才……还请父皇恕罪。”
    慕祐景恭恭敬敬地把额头磕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照道理，这个时候文永聚应该出声做个和事佬，一方面安抚皇帝的情绪，一方面也在三皇子的跟前卖个好，可是他方才刚被皇帝斥了，也不敢再说话免得激怒了皇帝，噤声不语。
    一旁的两个美人就更不敢吭声了。
    亭子内外，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似乎连寒风都停止了。
    皇帝的怒气在一片沉默中愈发浓重了，声音自牙齿之间挤出：“事情既然是你闹出来的，就由你自己去解决！要是不能安抚住这些学子，那么朕也只能折了你，也好给江南的士林一个交代！”
    “……”慕祐景的身子差点没软倒，一种冰冷彻骨的感觉自心底迅速地蔓延全身。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安抚住这些学子们的。”他心里其实还没有头绪，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尽量把话说得漂亮。
    皇帝淡漠地冷哼了一声，心道：放心？！他能放心吗？！好好的，这逆子就给他搅出这么一场风波来！
    慕祐景道了声“儿臣告退”，就匆匆地退下了，步履比来时还要慌乱。
    夕阳落下了一半，黄昏的天空越来越昏暗。
    慕祐景一鼓作气地穿过了一片竹林，方才停下了脚步，当他再回首时，已经看不到皇帝所在的亭子。
    跟随在他身旁的小內侍有些担忧地看着慕祐景，道：“殿下，要不要奴才去请江大人……”
    这等小事哪里需要惊动舅父。慕祐景抬了抬手，打断了小內侍，小內侍立刻噤声。
    此刻，慕祐景已经冷静了下来，心绪飞转。
    这些学子啊，如此胆大包天，说到底就是因为每天无病呻吟，没吃过苦头，才会上蹿下跳的。要是让他们知道厉害，他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闹！
    想着，慕祐景的眼神变得笃定起来，转回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沧海林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沧海林中九曲十八弯，格局错综复杂，幽静中藏着雅意，慕祐景在此也住了半个多月了，如今已经是熟门熟路，走过了十几道各式各样的门后，大门就出现在了前方。
    大门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远远地，就能听到门外传来的喧哗声。
    自打皇帝住到沧海林后，这一带还从不曾这么嘈杂过。
    跪地请命的学子们其实不过二十来人，守在大门附近的禁军大概也有二十来人，附近最多的其实还是那些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慕祐景气定神闲地撩袍跨过高高的门槛，然后停了下来，看着那嘈杂的人群，皱了皱眉，却也没有驱散这些人。
    他既然要“以儆效尤”，那总得有人见证着，也免得镇压了这一批，又来下一批。
    慕祐景的眸子变得深邃幽暗。
    随行的小內侍清清嗓子，喊道：“三皇子殿下驾到，还不肃静。”
    对于那些围观的普通百姓而言，皇子那可是顶天的贵人了，是说书、戏文里才能听到的称呼，赶忙都闭上了嘴。
    那些百姓还有跪在地上的学子们都齐刷刷地朝慕祐景看去，慕祐景身上穿的早就不是那身在延光茶楼的蓝色锦袍，换了一身金黄色的皇子蟒袍，那夹杂着金线的四爪金蟒看来闪闪发光，也衬得他身上带着一种皇家特有的贵气。
    外面的街道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一眼望去，只见半空中片片残叶在寒风中打着转儿飘落。
    慕祐景对于眼前的这一幕还颇为满意，心更定了。
    对于皇家，这些学子也不过是蝼蚁罢了，他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他们。
    这时，前来请命的学子中为首的青衣学子率先出声道：“三皇子殿下，学生们是特意为延光茶楼的七位同窗请命，他们既没有触犯律法，也无谋逆之意，可孟知府却不论缘由，派衙差将他们缉拿下狱。还请殿下通禀皇上，令孟知府释放无辜学子！”
    青衣举子那坚定响亮的声音在宁静的街道上随风传开，口齿清晰，掷地有声。
    他身旁身后的其他举子也都是目光明亮地看着前方的慕祐景，希望他能为无辜学子做主。
    慕祐景的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弧度，斥道：“胡闹！你们是读书人，你们的本分就是读书，聚众闹事是何道理！”
    他这一句话仿佛在这些热血意气的少年书生身上当头倒了一头冷水似的。
    一瞬间，周围再次沉寂，空气也随之凝重。
    夕阳落得更低了，天空中的云彩都染上了灰暗的色调，似有层层阴云弥漫在天际。
    那青衣举子犹不死心，拔高嗓门又道：“三皇子殿下，请听学生一言，煌煌盛世，怎可闭塞言路，此例一开，谁还敢直抒胸臆……”
    慕祐景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江南学子实在是木鱼脑袋，委实不识相，自己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还要叽叽歪歪，挑战自己身为皇子的权威。
    “够了！”慕祐景不耐地打断了那青衣举子，神情冷厉严峻，“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口出狂言！你们要是再纠缠胡闹，别怪本宫夺你们的功名学籍，也把你们一并下狱。”
    一旦夺了功名学籍，也就代表着这些学子不能参加科举，对他们而言，就等于是被剥夺了前途，从此人生再无希望。
    慕祐景笃定地看着这些学子，就不信他们敢拿自己的前途为赌注。
    然而，这些学子们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跪在地上的学子全部都变了脸，神情中震惊、义愤、不满等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在场的学子们之前也都去过府衙请命，因为孟知府不理会他们，才会选择来沧海林找皇帝上书，没想到连连被拒，堂堂皇子更是毫不讲理。
    这一刻，压抑在他们心中许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爆发出来，神情激动亢奋。
    青衣学子后方的一个灰衣学子霍地站起身来，愤愤地质问道：“敢问三皇子殿下要以何等罪名治罪吾等！”
    “学生读书，乃是希望将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可以为民请命，造福天下。倘若今日不敢为同窗请命，将来何谈为民请命？！”
    “若是殿下执意要除我功名，殿下请便！”
    那灰衣举子说得慷慨激昂，周围的其他举子也多是心有戚戚焉，频频点头，一副清正高洁的样子。
    周围那些百姓听了，也都是露出动容之色，一个个交头接耳，原本宁静的街道上又骚动了起来。
    其他学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起来，对着慕祐景作揖，嘴里皆是高呼着：
    “若是殿下执意要除我功名，殿下请便！”
    这些学子们一个比一个激动，就如那海浪一浪接着一浪地扑来，一浪比一浪高。
    慕祐景完全没想到事态竟然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心里又是不安，又恐慌。
    他是真的怕了。
    本来在他看来，这些学子就跟一些无知孩童似的，不过是瞎起哄，小孩子不打就不服管教，只要掐住他们的软肋，就不怕他们不服软，没想到这些学子的反应完全与他预期得相反！
    这些江南学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其他跪地的学子也还在一个个地站起身来，那决然的姿态仿佛要赴战场的将士一般，义无反顾……
    大门内，一个面目平凡的小內侍在小心翼翼地朝外面探头探脑，把街上的这一幕幕都收入眼内，然后悄悄地缩回了头，飞似的跑了，一口气跑到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东花园中。
    倚着花园西侧的小湖边有一间濯缨水阁，水阁与周围的池塘、假山巧妙地融为一体，清新雅致。
    小內侍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快步进了濯缨水阁，对着凭窗而坐的少年少女禀道：“三皇子殿下方才说要除了那些学子的学籍功名，那些学子都犟着呢，一个个都跟牛似的，拉也拉不回……”
    小內侍巧舌如簧地说着，端木绯听得有趣，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眉飞色舞，笑靥如月。
    端木绯只当听书，笑得不可自抑。
    有趣啊，有趣。许久没有听到这么有趣的事了。
    本来端木绯是想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但是封炎怕有人冲撞到了她，所以，安排了人在外面替他们看着，自己和她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等着。
    封炎看着端木绯笑得开心，心里对这个来禀报的内侍还颇为满意：口才不错，堪用！
    那小內侍见两位主子对自己投以满意的眼神，说得更带劲了，添油加醋。
    说完后，他看了下端木绯的眼色，就又跑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了。
    水阁的三面挂着几层朦胧的薄纱，随风飞舞，猎猎作响。
    端木绯隔着那半透明的薄纱看着內侍渐行渐远的背影，笑眯眯地说了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没有明指，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类犬”的人是那位三皇子殿下。
    至于这“虎”嘛……
    下一瞬，端木绯的脑海中就浮现起某张绝美而魅惑的脸庞，笑眯眯地与封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封炎也是勾唇，朝含晖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烂摊子也就只有皇上能收拾了。”
    可不就是。端木绯频频点头，小脸上笑得更欢了，看得封炎一下子就把皇帝父子忘得一干二净。
    自家蓁蓁可真可爱！
    封炎的眼中只剩下了端木绯，忍不住抬手穿过两人之间的方几，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等掌下传来那柔软温热的触感时，他的右掌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端木绯也同样僵住了，随即在心里告诉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自打她变成了端木绯后，好像大家都喜欢揉她的脑袋，就像她以前喜欢揉雪玉那毛绒绒的圆脑袋一样……
    姐姐也好，大哥哥也好，安平长公主也好……封炎也好，先是喜欢，才会想要碰触。
    端木绯忽然觉得这里有些热。
    她身前的茶盅没盖上茶盖，那缕缕热气自茶汤上方袅袅升起，熏得她白皙的面颊有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如那窗外摇曳的粉梅，明丽照人。
    她清了清嗓子，心里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阿炎，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热？”
    “是有些热。”封炎如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朝放置在水阁里的那三个炭盆看了看，深以为然。放了这么多炭盆，能不热吗？！
    利落响亮的击掌声响起，立刻有两个內侍从隔壁那间挑帘进来了。
    一听说四姑娘觉得这里太热了，其中一个三角眼內侍立刻瞪了身旁那个蜡黄皮肤的內侍一眼，意思是，他就说了，三个炭盆太多了。
    那蜡黄皮肤的內侍有些无辜，这水阁周围只有薄纱，没有墙壁和窗户挡风，他这不也是怕四姑娘着凉吗？
    两个內侍忙忙碌碌，一个撤炭盆，一个又给端木绯上温的菊花茶去去火气，斟茶倒水，服侍得无微不至。
    封炎终于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把人给打发了。
    濯缨水阁里总算又清净了，只余下少女清脆的说笑声，各色梅花在花园中摇曳，娇艳更盛春花。
    不止是端木绯和封炎，皇帝此时也收到了消息，知道了那些举子与慕祐景僵持不下的事，皇帝整个人都不好了，心口感觉像是被什么碾压而过似的，疼痛如绞割。
    皇帝的一口气梗在胸口，好一会儿才顺了下去。
    怒极之下，皇帝反而气笑了。
    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个三子平日里看着还算有几分小聪明，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又干了蠢事！
    先是没事生事，现在又把小事变大，把局面弄到了这种无法转圜的地步！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在亭子里焦躁地来会走动着，眼神愈发阴沉。
    自他打下了罪己诏，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在明面上都有了得位不正的“污名”，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清高的士林恐怕会在暗地里对自己口诛笔伐，这次他来江南的原因之一，也是想借着提拔江南举子和增广学额来小施恩惠，笼络江南的文人士子。
    本来他的计划非常顺利，这一路南巡，这些文人举子都对他和他创下的这番盛世颇为赞誉，个个称颂他为千古一帝，然而他一番苦心，却被这个逆子莫名其妙地搅和成了这样。
    以后在江南士林，不，是天下士林的口中，自己这皇帝就成了闭塞言路、心胸狭隘且没有容人之量的暴君了！
    他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个逆子的手中了！！
    皇帝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脖颈上根根青筋隐现。
    来禀报的小内侍吓得浑身微微颤抖着，如筛糠般，屏气静声。
    文永聚就在一旁躬立着，他自然也能看出皇帝的愤慨，也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是个大好机会。
    以皇帝的性子，怕是拉不下这个脸面亲自去安抚那帮学子。
    三皇子没能把事办妥，如果自己能呢？
    文永聚眸光微闪，终于还是上前了半步，恭敬地出声道：“皇上，奴才愿代君前去，安抚那些闹事的学子。”
    要是这件事办好了，他不但可以立威，还可以搏得皇帝的满意，也能让三皇子对他心生好感，可谓一石三鸟。
    皇帝停下了脚步，朝文永聚斜了一眼，眼中怒意不减，下意识地转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文永聚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一点点地提了上来，紧张地屏息……
    皇帝忽然转过了身，朝亭子外望去。
    夕阳低垂，外面都是一片暗沉的昏黄色，天气也随着夜幕的临近更清冷了。
    “你去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淡淡的声音终于自前方传来。
    文永聚松了半口气，心中大喜。
    他终于是等来机会了。他正想说自己绝不会让皇帝失望，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三皇子把话说得那么满最后却办砸了，立刻改变了主意，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时候，皇帝要听的不是漂亮话，而是把差事办周全了。
    文永聚正要退下，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了，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急匆匆地来到了亭外，抱拳行礼：“皇上……”
    程训离意有所指地朝亭子里的那两个美人看了一眼，皇帝立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二话不说就把两个美人给打发了。
    两个美人心中如释重负，快步退下了。
    见她们走远，程训离才又上前了两步，压低声音禀道：“皇上，今日在三贤堂里，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张贴了先帝留下的那道遗诏的拓本，是那道先帝传位给太子的遗诏。”
    说到后来，程训离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越垂越低。
    可想而知，这件事必然会让龙颜震怒。
    皇帝瞬间如石雕般僵立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先帝的传位遗诏明明就已经被他烧了，是他亲眼看到的，也是亲手烧的，绝对不会有错！！
    这里怎么还会出现遗诏的拓本！？
    一定是假的！
    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皇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混乱如麻。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感觉胸口发闷发紧发痛，似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在了手里，越缩越紧，那种疼痛如割似剜，又像是绞。
    皇帝的身子一阵无力，双手撑在石桌上，他的身子、他的手都在细微地轻颤着，心神恍惚间，他的袖子不小心擦过石桌上的茶盅碗碟。
    只听“砰呤啪啦”的一阵响，那些茶盅碗碟摔了一地，无数碎瓷片与茶水飞溅开来，瓜果“骨碌碌”地朝四周滚了开去，亭子里瞬间就一地狼藉。
    然而，周边服侍的几个內侍根本就不敢去收拾，皆是垂首，不寒而栗。
    “呼——呼——”
    皇帝急促地喘着粗气，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有平复下来。
    他艰难地咬牙道：“程训离，赶紧去把拓本撕下……”
    话说到一半，心口的绞痛一下比一下厉害，让他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两眼更是开始发黑晕眩……
    黑暗汹涌地朝他袭来，身上残余的力气一下子被什么抽空了一般。
    糟糕。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已经发不出声音，身子软软地朝后倒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亭子内外的人都惊住了。
    程训离是练武之人，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扶住了皇帝，还有一个內侍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皇上！皇上……”
    “皇上晕倒了……”
    “快传太医！皇上晕倒了……”
    那些內侍们叫得惶恐不安，声声凄厉，但是这些声音传到此刻半昏迷的皇帝耳中却是含糊而遥远，似是隔着漫长的时空。
    皇帝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若非他的眼皮还在轻颤着，周围几人真怕他是……
    皇帝要是有个万一，那他们的人头恐怕就……
    “皇上，皇上……”文永聚惊慌地叫着，只觉得心如同那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起起伏伏，明明前一刻，他还以为前途即将一派光明，现在却又骤然地直坠而下。
    “……”皇帝的嘴唇在微微地颤动着，他满脑子还在想，让程训离快去把那拓本撕下来，再晚，看到拓本的人就更多了……
    快快！
    然而，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声来。
    皇帝的意识在一点点地远去，神思恍惚，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脑海，那个人对自己行礼后，抬起了头来。
    是先庆元伯杨晖。
    皇帝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就仿佛时光倒转，他又回到了十七多年前，回到了他在鸣轩街的亲王府，杨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王爷，先帝留下遗诏时，只有臣一人在身边，这件事也只有臣一人知道。”
    “本以为臣可以助您一臂之力，让您成就一番大业，可惜啊……”
    “王爷英明神武，若是王爷有用得到臣的地方，臣愿意效犬马之劳！”
    “……”
    杨晖这是在向他投诚，他没有表示什么，就打发了杨晖。
    他心里清楚地明白，只凭区区一个杨晖，想要辅佐自己登上帝位显然远远不够，皇兄那边可是有王首辅和文武百官的支持，直到有一天当时还是卫国公世子的耿海也来找他……
    想到往昔种种，皇帝的心口又是一阵汹涌的起伏，激动下，脑中一阵充血般的发热，这一次，黑暗如那暴风雨夜的怒浪般汹涌而来，以势如破竹之势将他彻底淹没了……
    皇帝的意识彻底地沉沦在了黑暗中。
    亭子里乃至沧海林陷入了一片混乱中，与此同时，整个姑苏城也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遗诏拓本而震了一震。
    当天，是一个松风书院的学子得知遗诏的事后，匆匆跑来了沧海林这边，告诉了那二十几个前来找皇帝请命的学子。
    对于皇帝的罪己诏以及得位是否名正言顺，本来就是姑苏城众多文人学士热议的话题，在听说了遗诏拓本的事后，登时一片哗然。
    宋彦维等学子就是因为替崇明帝说了几句公道话才被衙差从延光茶楼中抓走的，这岂不是表明他们都是无罪吗？！
    那些学子也顾不上和三皇子继续对峙，匆匆地离开，决定从长计议。

479胆大（两更合一）
    即便那份“遗诏”的拓本很快就被官兵从文星阁撕掉了，但是遗诏的内容也不过数百来字，早就让人记在了心里，短短几日，就早姑苏城传开了。
    姑苏城的士林沸腾了起来，城里的书院茶馆、街头巷尾，那些文人学子都在议论着遗诏的事，越来越多人对皇帝产生了质疑……
    而且，除了姑苏城外，接下来的几天，江南一带的广陵城、临江城、禾兴城三城都相继出现了遗诏的拓本。
    但凡出现一张遗诏的拓本，官府就立刻撕下一张，实际上，大部分的文人根本就没机会亲眼一阅，可是在口耳相传间，江南不少城镇几乎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回顾这一年来，可谓是高潮迭起。
    年初时皇帝虽然自认逼宫，却是以先帝没有遗诏作为幌子的，现在，这个幌子被赤裸裸地揭开了。
    原来先帝当年是留有遗诏的。
    原来先帝是属意太子登基。
    原来崇明帝才是名正言顺的大盛天子。
    那也就意味着十七年前，率兵逼宫并将崇明帝逼得引刀自刎的今上才是名不正言不顺。
    问题是，为什么这份遗诏时隔十七年直到现在才出现，遗诏是假的，还是有心人这些年一直收藏着遗诏的正本，亦或是有人直到最近才找到了遗诏……显然，后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有人说，上天有眼，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有人说，不管是这遗诏是真是假，此人这个时候拿出遗诏肯定是不怀好意，意图在大盛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也有人说，这持有遗诏之人定是先帝留下的老臣，看到崇明帝为人非议，忍无可忍，所以拿出遗诏为其正名。
    ……
    各种私议、各种揣测沸沸扬扬，尤其姑苏城各大书院的学子们最为义愤，比如松风书院。
    这一日上午的课结束后，先生一走，四五个学子就迫不急待地拎着书箱离开了。
    后方的一个灰衣学子故意叫住前面的某个蓝衣学子：“曾兄，不知道你对几城出现先帝遗诏的事有何看法？”
    灰衣学子的这句话显然是充满了挑衅，课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蓝衣学子。
    谁都知道曾元节写了好几篇文章对今上歌功颂德，颇得今上的赏识，腊月十三日那天，在延光茶楼，也是曾元节与宋彦维等人对于崇明帝和今上起了一些争议，结果是，宋彦维等人被衙差带去下了大狱。
    曾元节似乎是没听到般，已经跨步出了课堂，往外走去。他身旁的七八个学子也跟了出去。
    灰衣学子看着曾元节的背影嘲讽地笑了，对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学子道：“吴兄，看来曾兄是无话可说了！”
    这段时日，这些学子间明显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曾元节为首，支持今上；另一派则是当日去过沧海林为宋彦维等人请命的学子们，他们对今上多有质疑。
    话语间，十来个学子自发地聚集了过来，纷纷点头。
    另一个靛衣学子冷哼着接口道：“哼，他还能说什么，听说他那日在延光茶楼就差把今上夸成千古一帝了，害得宋兄、王兄、史兄和方兄被孟知府关到现在，他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
    “依我看，孟知府至多也不过是一杆枪罢了。”灰衣学子沉声又道，一双黑眸幽深复杂，“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孟知府一直对我们松风书院的学子颇为礼遇，他在姑苏为官三年，也不是那等昏庸无能之辈，这一次不惜触犯众怒，得罪松风书院，恐怕‘别有内情’。”
    听他说得意味深长，其他的学子们也是若有所思。
    那青衣学子迟疑地抬手以食指往上指了指，说道：“马兄，你的意思是孟知府的背后，其实是那一位在‘指使’？”
    其他人的心里其实隐约也有这个想法，面面相觑，皆是微微点头。
    是了。
    他们都想起了当日在沧海林大门口的一幕幕，彼时他们联名上书要求觐见皇帝，可是来的人确实是三皇子慕祐景，而且三皇子还咄咄逼人，口口声声地要夺他们的功名，除他们的学籍，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细细想来，三皇子敢如此对待他们这些天子门生，自是因为有恃无恐，除了皇帝，还有谁能让三皇子这般肆无忌惮。
    想着，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官家这是做贼心虚了吧！所以才让孟知府一直关着宋兄他们不肯放人。”
    话落之后，屋子里寂静无声，众人皆是心有同感，空气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靛衣学子忽然再次开口道：“你们可听说过中州举子丁文昌的事？”
    其他学子们面面相看，多是一头雾水，唯有那灰衣学子意有所动地挑了挑眉梢，“你说的该不会是三年前枉死在京城的那个丁文昌吧？”
    靛衣学子点头应了一声，而其他人愈发不解。
    靛衣学子理了理思绪，说起了三年前的这桩旧事：“我还是偶然听我从京城来的表哥提起过这件事。三年前，春闱在即，各地学子远赴京城赶考，那中州举子丁文昌不过是数千名举子中一人，却因为相貌俊秀，被当朝的长庆长公主看中。长庆长公主仗着是皇帝的同胞姐姐，无法无天，派人劫走了丁文昌，囚为禁脔，丁文昌不堪其辱，自尽身亡。”
    这事听得其他几人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天子脚下竟然能发生这么荒谬离奇的事。
    靛衣学子还在接着说道：“丁文昌死后，他在京城遇到的几个至交好友宿州才子罗其昉等还想为他伸冤，请官家惩治长庆长公主，结果罗其昉却被长庆那毒妇断了手，从此与科举无缘。”
    罗其昉的结局几乎等于是验证了三皇子的那番威胁，他们要是再闹，三皇子就可以让他们跌落泥潭，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
    青衣学子的嘴唇动了动，眸底惊疑不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难道官家就任由长庆长公主胡来？！有道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底气不足。
    “哼！官官相护。”还是那灰衣学子接着往下说，“当年大理寺也审理了此案，把罪名全都推到了原庆元伯杨羲和公主府的一个奴才身上，把长庆长公主撇得一干二净！若非是官家暗中‘庇护’，大理寺又怎么会如此草草结案！可怜那罗其昉本是状元之才，却被一个淫荡的毒妇毁了前程！”
    那几个学子越听越是激愤，额角青筋凸起，一个个感同身受。
    谁又能保证将来丁文昌的悲剧不会在其他举子身上重演？！
    十年寒窗苦读没能金榜题名，却被一个毒妇羞辱至死，死得不明不白，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大盛天子竟然纵容包庇他那个恶毒淫荡的皇姐为祸！

    这一刻，这些年轻的学子们都对皇帝失望至极，心口像是有寒风呼啸而过。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又道：“听说，官家最近病了……”
    他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另一人冷冷地打断了：“我看他这是心虚吧！无颜面对天下！”
    不管是不是心虚，皇帝这一病，一直昏迷了三天才苏醒过来。
    当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已经是腊月十六日了。
    皇帝浑身无力，眼神恍惚地看着上方青色的床帐，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年少时先帝对他赞赏有加，亲自教他下棋读书，说他是最像他的一个儿子；
    他梦到先帝驾崩后，杨羲跑来又是表忠心，又是撺掇自己；
    他梦到皇兄登基时的情景，群臣拜服，他不服气，他觉得可以做得比皇兄更好；
    他梦到他终于在耿海、杨羲、魏永信等人的支持下，决定反了。
    三年，他足足准备了三年，这才选择在那一年的九月初九，挥兵逼宫……
    那天，乾清宫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皇兄在举剑自刎前对他说：“慕建铭，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彼时，他只觉可笑。
    “慕建铭，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这最后的一幕在他梦中反复上演，当皇兄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时，他骤然惊醒了，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鲜血的味道，似乎能感受到脸上喷溅着皇兄的血。
    他想抬手去擦，却感觉浑身乏力，连手也抬不起来。
    龙榻边服侍的內侍立刻就注意到皇帝醒了，扯着嗓门叫了起来：“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皇上，您都昏迷三天了，把奴才吓坏了。”
    內侍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动，以为他是要擦汗，连忙拿着帕子替皇帝拭去了额角和脖颈的汗液。
    皇帝眉梢微动，他只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却没想到自己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屋子里那些待命的太医一听皇帝醒了，全部如潮水般围了过来，先给皇帝请了安，忙忙碌碌地给他搭脉，又给他再次施了针，最后开了药方。
    一群太医诚惶诚恐地围在榻边，屋子里也不知道点了多少个炭盆，皇帝只觉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心中有几分烦闷，仿佛他病入膏肓了般。
    他还不到三十五岁呢！
    皇帝吃力地挥了挥手，把那些太医都打发了，然后艰难地说道：“给……给朕宣程训离。”

    “是，皇上。”中年內侍立即作揖领命。
    太医们皱了皱眉，面面相看。皇帝正值壮年，只是贪恋酒色，多少有伤龙体，这次病来得急，既然醒了，那是没什么大碍，却也不能轻怠，应该好好调养，暂时别理会那些繁杂琐事。
    想归想，谁也不敢对皇帝的命令置喙什么，再说，这些太医也都知道最近城里的那些疯言疯语，这个时候，皇帝的心情肯定不会好，谁也不会傻得往枪头上撞，也免得被皇帝迁怒。
    既然皇帝有事与锦衣卫指挥使密谈，几个太医就暂时退了出去，正好与程训离交错而过，程训离本就在外间候命，因此內侍一传唤，他就进来了。
    “参见皇上。”程训离恭敬地给病榻上的皇帝行了礼。
    原本拥挤的寝室中，只剩下了皇帝、程训离和两个內侍，一下子变得空旷了不少。
    內侍把皇帝扶坐了起来，又在背后给他塞了一个大大的迎枕，跟着就垂首站在一边，目不斜视。
    皇帝深吸了两口气，才干声问道：“那遗诏的拓本呢？”
    程训离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禀皇帝最近拓本在多个城镇出现，但想着皇帝的病情，怕皇帝再受刺激，还是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了那道遗诏的拓本，双手呈上。
    那中年內侍接过卷成卷筒状的拓本，虽然也知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却根本不敢打开，直接把卷筒状的拓本交到了皇帝手中。
    此时，皇帝已经稍稍缓过来一些，接过拓本后，慢慢地打开了。
    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宣纸，随着纸张展开，一股松烟墨的味道扑鼻而来，接着是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父皇的字迹。
    这一点，皇帝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还有这上面的一行行字也是那么熟悉，与当初从杨家的密室中搜出的那份遗旨一模一样。
    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皇帝都记住了，如同镌刻在心中一般，记得清清楚楚。
    “……皇太子建庭大孝通神，人品贵重，熟达机务，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皇帝的眉心跳了跳，嘴唇也在微微动着，似在背诵又似乎是念读着什么。
    他的眼锋死死地钉在手中的拓本上，几乎将之烧出两个洞来……须臾，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了拓本左下方的玉玺印章，瞳孔猛缩。
    这是父皇的玉玺留下的印章，那独特的纹路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可以确定，这就是根据父皇留下的那封遗诏拓印的！
    皇帝气息微喘，心脏像是被什么扭绞一般，痛得钻心，眼前又是一片黑暗汹涌地袭来，身子微微哆嗦起来。
    內侍吓坏了，连忙给皇帝顺气，“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昏迷了三日才醒，要是再晕厥一次，想想就觉得险，內侍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汗毛倒竖，生怕皇帝有个万一。
    皇帝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气息总算稍稍平复，只是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一时白，一时青。
    别人不知道，但是皇帝可以很确定，父皇的遗诏是被他亲手烧的，父皇在五台山去得突然，也不可能留下同样内容的两份遗诏，真相昭然若揭——
    杨家。
    这一定是杨家早就按照原本拓印下来的拓本。
    杨家人本来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阴险小人，自己念着杨羲那会儿的旧情既往不咎，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藏了一手……没想到他们耐心地等到了此时此刻才发作！
    这次的南巡简直遭透了！
    皇帝忽然动了，将手里的拓本揉成一团，然后猛地丢了出去，以此宣泄着心头的怒火。
    “说！”
    皇帝的唇齿间挤出这么一个字，脸上黑得像是染了墨一样。
    程训离见皇帝缓了过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回禀起这拓本的由来：
    “皇上，据臣调查，这拓本乃是白兰军的匪首命人贴出来的，宣称皇上得位不正，她是天人下凡，是替天行道！”
    程训离一边回禀，一边小心翼翼地瞥着皇帝，见皇帝的额角又暴起了青筋，连忙道：“皇上息怒，莫要让那乱党的奸计得逞！”
    皇帝又深吸一口气，声音中掩不住的僵硬，再问：“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
    程训离斟酌着词句回禀道：“如今城中各书院的学子们还有些混乱，因为松风书院的宋彦维等人还关在姑苏府衙的大牢里没有放出来，而且遗诏拓本的事也引来了一些非议……愈演愈烈。”
    什么？！皇帝双目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显得有些狰狞。
    他都昏迷了三天了，那些被关进大牢的学子们居然还没放出来！
    慕祐景是怎么办事的？！
    文永聚不是说事情交给他来处置吗？！没用的东西！
    皇帝越想越气，好不容易才压下的心火又灼烧了起来，烧得他胸口一阵阵的灼痛难当。
    皇帝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唇线绷紧如铁，冷声吩咐道：“程训离，即刻把牢里的几个学子释放出来，命礼部尚书前去安抚一二。还有……”
    皇帝又转头吩咐一旁的内侍，“宣刑部尚书、工部尚书、魏永信、左布政使、应天巡抚……”他一连报了一溜的名字，“还有封炎觐见！”
    “是，皇上。”一旁的内侍连忙应声，暗暗地松了口气，知道皇帝既然宣众臣觐见，也就意味着他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含晖堂的内侍们一时又忙忙碌碌，忙着去宣人。
    皇帝昏迷三日的事早就传遍了沧海林和安园，此刻见含晖堂里有了动静，不少人都来打听，知道皇帝醒了，皆是如释重负。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一下子就扩散了开去。
    內侍们皆是步履带风，只除了前往卧云苑宣封炎的小內侍。
    他被拦在了卧云苑的院门外候着，催促了卧云苑的宫女好一会儿，宫女皆是不动如山，只敷衍说他已经去叫人了。
    “这一叫”就叫了足足近两盏茶功夫，封炎才姗姗来迟地从卧云苑里出来了，等他抵达含晖堂时，自然是迟了。
    带路的小内侍没敢进去，只把封炎送到了门帘口，就让他自己进去了。
    于是乎，当封炎打帘进去时，迎接他的是里面十数道目光，其中自然也包括皇帝。
    一众官员都已经到了，只等封炎一人了。

    皇帝依旧坐在榻上，脸颊因为大病昏迷了三日微微凹陷起来，看来清瘦了不少，衬得他的脸愈发阴鸷，似是笼罩着一层阴霾。
    封炎依旧气定神闲。
    他今天穿了一件绣仙鹤戏竹紫袍，腰束涤带，配着月白荷包，头发半披半束，一副闲散样儿。
    皇帝的目光凌厉如箭，没等封炎行礼，就厉声道：“阿炎，朕一向待你不薄，你竟然如此回报朕？！”
    周围的几个大臣皆是噤声不语。
    封炎在距离皇帝四五步外的地方立定，距离不近不远。
    他俯首作了一个长揖，疑惑地问道：“皇上舅舅，外甥不知做错了什么……”
    皇帝觉得封炎是在装傻，更怒，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又道：“先帝遗诏的事在姑苏传得沸沸扬扬，此事乃是白兰军乱党所为，朕派你去剿匪，你却没有好好办事……说！你是不是居心叵测！”
    你是不是和乱党有所勾结？！
    后面这句话皇帝没有出口，但是屋子里的其他人其实都猜到了。
    气氛瞬间就绷紧至顶点。
    在场的臣子们也知道皇帝这是在迁怒封炎，但那又如何呢？谁让封炎是崇明帝的亲外甥，谁让封炎是安平长公主之子！
    有些“罪”从封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浸在了他的血脉里！
    众人心里都是暗暗叹气，移开了目光，神色各异。
    在皇帝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封炎毫无畏惧地与他四目直视，那双让皇帝觉得无比熟悉的凤眸是那么明亮清澈。
    封炎看着皇帝，陈述道：“皇上舅舅，外甥前去剿匪是奉舅舅之命，也是接了圣旨才从千翠山回来。外甥回来时，白兰军两千乱党基本剿灭，只余匪首白兰花带领百人潜逃，由施总兵负责追缉匪首。”
    “之后的事，外甥都回了姑苏，自是一概不知。”
    “皇上舅舅可要把施总兵招回一问？”封炎直接把问题抛给了皇帝。
    “……”
    皇帝的眉心蹙得更紧，无言以对，如鲠在喉。
    的确，他为了避免封炎立了大功，听闻白兰军的大部队被剿灭，就急忙把封炎召了回来……那么现在遗诏拓本的事既是匪首白兰花所为，又关封炎什么事。
    这个道理在场的诸人都明白，一个个眸中更为复杂，三三两两地互换着眼色。
    屋内的气氛一时异常僵硬。
    皇帝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骂又怕被人说他容不下封炎，气得一口气又差点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更是起伏不已。
    皇帝不禁想到了岑隐，当初要是岑隐在身旁，肯定能劝住自己，让自己别那么冲动地把封炎召回，何至于现在反而被封炎拿捏了。
    皇帝极力按捺住心头翻滚的怒意，想要强行挽回脸面，直呼其名地斥道：“封炎，你剿匪时令那匪首逃脱，如今在姑苏兴风作浪，你非但不反省，还要托辞狡辩？！”
    皇帝的声音愈来愈严厉，面沉如水。
    “外甥受教。”面对皇帝那慑人的威压，封炎还是那副安然处之的模样，抱拳道，“为将功折罪，外甥愿意带兵亲手活捉那个匪首白兰花！”
    封炎义正言辞，颇有几分敢做敢当的意思，皇帝又是语结，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说到底，皇帝不过是迁怒封炎，但是让他再把封炎放回千翠山，那是万万不行的。毕竟现在局势未明，到底是谁在搞鬼也无法确定。
    表面上看，是白兰军在煽风点火，但实际上，皇帝却知道这其中必定也有杨家的一分力，问题是到底是杨家假借白兰军的名头，还是杨家背地里和白兰军那个匪首勾结在了一起，亦或是……
    皇帝的鹰眸中明明暗暗，眸光闪烁不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距离床榻不到一丈远的封炎。
    他方才先发制人地斥责封炎，其实也是带着几分试探的味道，想看看会不会是封炎悄悄勾搭了杨家闹了这一出。
    但是，现在看起来又不像。
    屋子里更静了，只有那炭盆燃烧时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滋滋”声，火星跳跃着。
    空气好似凝结住了般，气氛阴郁。
    即便皇帝不说，他的心思也不难猜测，更何况，在场的官员多是皇帝身侧的近臣，多于这位天子的心病与猜忌都是门清，低头不语。
    在一片沉寂中，神态泰然明朗的封炎就如同鹤立鸡群般醒目，才十七岁的少年本就处于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华，就如同那拨开阴云的晨曦，明亮而又灿烂。
    看着封炎，皇帝就忍不住想到了安平，那个年少时鲜衣怒马的安平。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眼神阴郁，沉声道：“算了！你在姑苏城人生地不熟，这件事还是交给施总兵和刘巡抚他们来处置。”
    封炎耸耸肩，从善如流。
    皇帝想找封炎撒气，却反被封炎堵了一口气，压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于是就迁怒到了屋子里的其他人身上，滔滔不绝地怒骂起来：
    “刘一溥，你这应天巡抚是怎么当的！巡抚本应‘巡行天下，抚军安民’，可你又是怎么安的民？！白兰军为祸江南，你这巡抚就该当起首责！”
    “孟鹭，你身为姑苏知府，连白兰军的匪首潜入姑苏都不知道，任那乱党为所欲为！该当何罪！”
    “魏永信，朕让你协助孟鹭负责姑苏的警备，你是怎么办事的！”
    “……”
    皇帝声声痛斥，在场的几个官员皆是不敢回嘴，任由皇帝发泄怒火。
    然而，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窝囊样，皇帝只是更怒。
    一旁的中年內侍看着皇帝口嘴干裂，连忙给皇帝递了温茶水。
    封炎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事不关己。
    皇帝一口气饮了半杯茶水后，心口的火苗稍稍熄灭了些许，心里也终于有了决定，道：“朕是靠不上你们了。传朕口谕，八百里加急，回京宣阿隐觐见！”
    听皇帝提起岑隐，屋内的气氛立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几个京官面面相觑。
    众人中，文永聚的神情最为微妙，就像是咬了一口馊掉的食物般，五官微微扭曲，脸色难看极了。
    不能让岑隐来，岑隐来了，哪里还有自己什么事？！
    岑隐是不可能给自己任何出头的机会的！
    文永聚原本巴不得当隐形人，现在却急了，连忙上前了半步，抢在中年內侍之前说道：“皇上，这要是让岑督主过来，那京城就没人主持大局了……”
    文永聚挤尽脑汁地想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想来想去也只有以朝政为借口。
    其他几个官员都是沉默不语，皇帝正在气头上，他们又何必逆皇帝的意思。
    至于应天巡抚和孟知府这两个江南当地的官员，自然也知道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之名，只不过，他们远在江南，对于岑隐更多的是闻其名，此刻心里也只是感慨着皇帝对岑隐果然十分信任。
    封炎也同样没说话，随意地抚着佩戴在腰上的荷包，以指腹感受着那精致的刺绣，心想：蓁蓁对自己可真好！还记得给他绣荷包呢！
    “……”皇帝却是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这个文永聚不仅不会办事，而且还不会看眼色。
    文永聚说的这些，皇帝又怎么会想不到，但是他顾不上了，如今遗诏的事弄得他焦头烂额，江南士林人心动荡……再这么下去，他怕局势还会发展到更难收拾的地步！
    阿隐不在，这些个无用的蠢材都干不好事，非要自己推一下，才动一下……还有他那个三子更是背着他连连干下蠢事！
    若是阿隐在，事情何至于此！！
    这一次也不用皇帝说话，那中年內侍就阴阳怪气地嘲讽文永聚道：“文公公，你就少说两句吧，气着皇上的龙体，你担待得起吗？！”
    “文公公，做人最要紧得就是认清本分，你居然还想跟督主一争高下，未免也太没有自知之名了。”
    中年內侍说话一点也不留情面，只说得文永聚脸上热辣辣的，心中恨恨：真真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势利小人全部都被岑隐给收买了！
    无论文永聚怎么想，怎么怒，关键还是在于皇帝的心意，圣意已决，当日就还有驿使策马从姑苏城的北门而出，一路马不停蹄，一点也不敢耽误。
    和喧嚣的江南相比，京城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北燕大军进犯北境的事早就在京城传开了，但是岑隐凶名在外，那些留守在京里的文武百官谁也不敢闹腾出什么事，都老老实实地各司其职。
    南境那边，季家捐的四百万两银子源源不断地变成了粮草、甲械、战马、抚恤等等；北境那边，皇帝命简王前往北境抗击北燕的旨意已经发回来了，户部和兵部只需要安排粮草甲械，以及调周边几州卫所的部分兵力支援北境。
    京城这半月来一直很平静。
    就连那些百姓在最初的震惊后，得知简王已经赶往北境抗敌，一个个也都安心了。
    简王战无不胜，乃是武曲星下凡，区区北燕蛮夷只会自取其辱，定会被简王杀得落花流水。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而言，北境和战乱终究还是太遥远了，他们还是该干嘛就干嘛，京城内外繁华依旧。
    衣锦街上，今日正有一家名叫“海澜坊”的铺子开张。
    铺子门口“噼里啪啦”地放着爆竹，引来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对着海澜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议论着。
    铺子今日开张，就迎来了不少客人登门，一个声音洪亮的伙计在门口吆喝着“咱们铺子里的招牌可是云澜缎，数量有限，欲购从速”云云的话。
    这个口号一时就在衣锦街上引来一阵喧哗。
    如今京里谁都知道，这段时日最受人追捧的布料就是染芳斋卖的云澜缎了，但是，云澜缎实在是产量太过稀少，所以，供不应求，现在衣锦街上又开了一家卖云澜缎的布庄，自是让不少人喜出望外。
    海澜坊一时可谓门庭若市。
    本来不少客人都是去染芳斋订云澜缎的，然而，自腊月来，染芳斋就不再接制衣的生意了，只卖些云澜缎做的小绣品，客人们正愁着没门路，于是就全部改去了这家新开的海澜坊，海澜坊因此变得更热闹了。
    看着自己的铺子里人头攒动，柳映霜心里很是得意，朝斜对面门庭冷落的染芳斋瞥了一眼，身姿优雅地款款走进了海澜坊。
    她身旁的丫鬟讨好地说道：“少夫人，有了我们海澜坊，奴婢看他们染芳斋迟早关门大吉！”
    柳映霜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手里的丝帕，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浅笑，眸子里灼灼生辉。
    为了弄到云澜缎的配方，她也很是费了番心思手段。
    云澜缎是在端木家名下的一个庄子里染的布，里面的无论是管事嬷嬷还是做事的妇人婆子都是有卖身契的，所以起初哪怕是柳映霜给了银子，染坊的人也不愿意给配方。
    柳映霜从来就不是什么会轻易放弃的人，既然此路不通，她就另辟蹊径，让人调查了染坊里的人，发现里头一个姓廖的婆子有个赌鬼儿子，干脆令人给那个赌鬼儿子下了套让他欠下了一笔巨款，廖婆子为了救儿子只好把云澜缎的方子偷出来给她。
    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是其结果显而易见！
    柳映霜在铺子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过，脸上笑容更深了。
    现在是腊月，很多人家都急着赶新年和开春穿的新衣，她正好趁此大赚一笔！
    哼！
    她可跟那个装模作样的端木纭不同，才不会傻得有生意不做，非要把进门的生意推出去。
    思绪间，铺子里更热闹了，有的人是看这边新店开张，过来看看；有的人是冲着云澜缎来的；也有的人是接了柳映霜以潘五少夫人的身份递出的帖子来道贺的。
    没一会儿，就连着有两辆马车停在了铺子外。
    三个来道贺的少妇率先下了马车，一进铺子，就亲昵地冲着柳映霜喊“姐姐”，热络殷勤地围着柳映霜转，你一言我一语。
    “姐姐，我们来给你道贺了！你这铺子里可真热闹。”
    “是啊是啊，潘家姐姐，我看这缎子在阳光下竟好似彩虹似的，五彩斑斓的。”
    “这就是‘云澜缎’吧，闻名已久，今天可算是见识了。”
    “姐姐，我想着给我自己和我家小姑子都定一身衣裳，姐姐你可要让我插个队啊。”
    “……”
    那三个衣着华贵、相貌秀丽的少妇围着柳映霜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意给她的铺子捧场。
    她们三个说得热闹，柳映霜则笑容矜持，偶尔应一声，明明举止得体，却又隐约透着一分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们谁也没注意到铺子外的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对身材圆润的母女俩，其中年长的那位三十来岁，着青衣，细长眼，皮肤白皙，长相只能算是端庄，她的女儿约莫十三四岁，着一袭蔚蓝色襦裙，模样与其母有五六分相似。
    青衣妇人忽然就停在了铺子口，蓝衣少女见母亲停步，疑惑地朝她看去，低低地唤了一声：“娘亲……”
    青衣妇人却是恍若未闻，心里惊住了。
    她家是潘家的姻亲，因为潘五少夫人开了铺子，所以她就带女儿来道贺的，却没想到潘家这铺子背后还有这样的“内情”。
    云澜缎，潘家的铺子里卖的竟然是云澜缎！
    云澜缎在京中走俏，有银子谁不想赚，青衣妇人也是动过心思的，结果跟自家老爷一说，就被骂得狗血喷头，一副“她真是不要命了”的样子。
    她这才知道，卖云澜缎的染芳斋是“不可说的那一位”的义妹名下的一间嫁妆铺子。
    本来生意场上，有些竞争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这云澜缎是那位端木四姑娘自己研制出来的，独一无二，这个时候，外人要是也去卖云澜缎，那摆明了就是用见不得人的方法窃了云澜缎的配方，故意抢端木四姑娘的生意！
    这不是背后阴人吗？！
    其实这种手段在生意场上也不少见，只是，也要看对象啊！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染芳斋可是岑督主的义妹名下的铺子，潘家开这么家海澜坊不是明晃晃地不给岑督主面子吗？！
    没想到，潘家的胆子这么大！
    青衣妇人越想越是不妙，心想：这里不能待了。

480姑爷（两更合一）
    这时，铺子里的柳映霜已经看到了她，喊了一声：“万家表舅母……”
    万夫人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先带着女儿进去了，可没等女儿给柳映霜见礼，她就“歉然”地说道：“映霜啊，我娘家那边出了点事，不能久留，我和莹姐儿特意来给你道声贺就走。”
    万姑娘听着心里很是惊讶，飞快地朝母亲看了一眼，掩饰地垂眸。
    柳映霜皱了皱眉，虽然万夫人这番话听着是合情合理，但是她还是感觉哪里有些古怪，对方既然有事，那还不如别来，人都来了，又匆匆地告辞，这不是扫兴吗？！
    柳映霜心里暗恼对方不给面子，下一瞬，后方又传来笑吟吟的招呼声：“潘少夫人，我们来晚了，还请见谅。”
    反正今天来的人不少，柳映霜也懒得搭理万夫人了，淡淡道：“表舅母，莹表妹，慢走。”
    柳映霜直接从母女俩身旁走过，朝前方几位刚来道贺的夫人迎了上去，心道：哼，也不过是区区五军营指挥同知，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遇到她姑父，还不是要卑躬屈膝！
    柳映霜不再理会万夫人母女，招呼起那几位夫人，又炫耀地引着她们去看自家铺子里的云澜缎。
    “大伙儿看，我这里的云澜缎总共有二十四种颜色，比起别家铺子才十二个颜色，多了一倍。而且，每种颜色都是独一无二，瞧瞧，阳光一照，料子就流光溢彩的。”
    “我已经令染坊那边加派人手加紧染布，再过三天，又可以产出四五十匹布。”
    “谁想要定制衣裳，可要赶早，只要十天就能制一身，还能赶得及过年穿。”
    柳映霜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自家的料子，说得不少妇人都是心有所动，听说染芳斋的生意都排到半年后了，现在又不接生意了，便是她们想穿，也穿不上云澜缎。
    见在场的夫人姑娘们都是目露异彩，柳映霜心里得意洋洋，暗道：这都是那个端木纭自找的！谁让她做生意还拖拖拉拉，把客人拒之于门外……便是端木纭不卖云澜缎给她又如何，现在她自己开了铺子，就别怪她把生意都笼络过来！
    万夫人并不在意被柳映霜无视，默默地带着女儿走了，透着几分迫不急待。
    走的不仅是万夫人母女，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也不乏消息灵通的人，那些个知道染芳斋来历的人纷纷地找借口溜了。
    有人出去，就有人进来，铺子里还是一般热闹，柳映霜毫无所觉。
    但有些人却是感觉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粉衣姑娘有些迟疑地看着柳映霜，念着闺中的情分，她故意挽着柳映霜的胳膊把她拉到了窗边，然后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含蓄地提点道：“柳姐姐，这云澜缎除了你这里，也只有对面的染芳斋有的卖吧？……我听说染芳斋是首辅家哪位姑娘的铺子吧？”
    粉衣姑娘话里说的是首辅家的姑娘，其实没说出口的却是那个“岑”字。
    柳映霜是聪明人，再说了，她本就有意针对端木纭，自然听明白了对方的暗示，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粉衣姑娘以为她没听明白，心里有些着急，正想再提点几句，就听柳映霜似笑非笑地又道：“那又怎么样？我就不信，东厂会为了区区一家铺子来找我麻烦。”
    柳映霜的目光透过窗户，老神在在地看向了斜对面的染芳斋。
    她这铺子是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又没违背大盛律法。而且，她姑父可是京卫大营统领魏永信！并不是只有端木纭才有靠山的。
    看着对面冷清的染芳斋，柳映霜眯了眯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挑衅之色。
    她倒要看看端木纭的这家铺子门庭如此冷清，能撑到几日！
    染芳斋这几日的确很冷清，自从停了定制衣裳的生意后，铺子里卖的东西很少，都是那种帕子大小的小绣品，铺子里外每天看着都是冷冷清清的。
    铺子里的伙计是个二十多岁的圆润妇人，她也同样在偷偷地望着斜对面的海澜坊，心里实在是压不下这口气。
    “杨师傅，潘家那位五少夫人也太过分了，故意把那家海澜坊开到我们的斜对面，卖的还是和我们一样的云澜缎，摆明是想抢我们的生意！”

    “我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伙计还在那里吹嘘呢，说他们铺子的云澜缎，颜色比我们多，时间比我们快，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
    “还说什么他们店是客人至上，只要客人喜欢，他们说什么也会尽快把衣裳赶制出来，不会让人等上半年的……他们这什么意思，分明是指桑骂槐的！”
    妇人气得不轻，愤愤不平地向杨师傅抱怨着。
    “……”杨师傅欲言又止，心里也不太痛快，多少怀疑对方的云澜缎怕是“来路不正”……海澜坊一开张就是这般声势赫赫地针对他们染芳斋，委实也太过分了！
    这时，通往内间的锦帘被人从另一头挑开了，端木纭率先从锦帘后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刚试好衣裳的舞阳。
    舞阳与岑隐一样，都算是铺子里“插队”的客人，早在铺子开张前，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就给几个亲近的朋友都特意留了料子，包括安平、封炎、涵星等等个个有份。
    此刻舞阳身上穿的就是她的新衣，朱红色的料子鲜艳夺目，步履间，裙子微微摇曳、翻飞着，料子上泛出各种鲜艳的红色，石榴红、海棠红、枣红、妃色、绯红……各种各样红色如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艳丽的光芒，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舞阳那端丽的脸庞在身上这袭衣裳的映衬下又添了三分艳色。
    柜台旁的那个圆润妇人看着几步外高贵而不失明艳的舞阳，几乎呆住了。
    舞阳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妇人，方才她也听到了妇人的那番抱怨，皱了皱柳眉。潘五少夫人岂不是那个嫁到潘家去的柳映霜！
    舞阳一向聪明通透，稍微一想，就想通了柳映霜那见不得人的龌龊行为。
    别人也许不知道，舞阳可清楚云澜缎的配方是端木绯对着一本古籍研究试验了许久才研制出来的，在京城，不，应该说在大盛独此一份。
    那么，柳映霜又是从何处得来呢？
    舞阳眯了眯眼，眸光锐利，“阿纭，是不是你那家染坊里有人被柳映霜收买了，出卖了云澜缎的方子？”
    “十有八九吧。”端木纭一边应声，一边牵起舞阳的手绕过一道五扇屏风，去了屏风后的贵宾室小坐。
    妹妹手里的那本古籍她也看过，至少有一百多年，古籍中多处都被虫蛀、鼠啮，残缺不齐，若非是妹妹静得下心，耐得下性，又参考了其他关于染布的书籍一点点地研究，这“云澜缎”是决不可能复原的。
    柳映霜想要再找到一本同样的古籍慢慢研究，当然也是有那么丁点可能性，却不至于那么“快”，她这么快就研究出了云澜缎，唯一可以走的捷径也是她名下的那间染坊了。
    “舞阳，喝茶。”
    端木纭请舞阳坐下，又亲自给她斟玉兰花茶，清新的花茶香弥漫开来，令人闻着精神一振。
    铺子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人，而且货柜上也没有料子，清冷得很，与外面街道上的繁华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舞阳透过那半敞的窗户朝斜对面车马盈门的海澜坊望去，眉心紧蹙。
    “阿纭，那个柳映霜也太嚣张了，”以前在魏家时，柳映霜就无法无天的，嫁了人后，简直变本加厉了，“潘家真是没家教！”
    舞阳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虞，声音明快，“阿纭，要不要本宫出面替你教训一下柳映霜？！”
    端木纭把倒好的花茶捧到了舞阳跟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舞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头舒展，抚掌道：“说得是，杀鸡焉用牛刀。”
    一想到自己是那把“牛刀”，舞阳笑得更欢，如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冬日的几缕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户洒了进来，洒在舞阳的脸上、身上，令她这袭云澜缎的衣裙越发夺目，仿若天衣。
    舞阳忍不住顺着阳光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爱不释手地轻轻抚了抚，喜欢得不得了。
    端木纭也在看舞阳身上的衣裙，满意地勾唇笑了。
    云澜缎目前对外销售的是十二种颜色，舞阳身上的其实是第十三种颜色，因为需要用到一种蜀地才有的朱露草，端木纭便千里迢迢地派人去蜀地采购朱露草，因此拖到腊月初才染好。
    自家的云澜缎那是独一无二的。
    有道是，欲速则不达。
    端木纭笑了，优雅地喝着花茶，依旧气定神闲。
    舞阳看着端木纭，乍一看，她笑得如常，可是舞阳总觉得她笑得有一丝像端木绯。
    舞阳顺应自己的直觉，好奇地问道：“阿纭，你有什么打算？”
    端木纭放下茶杯，那双明亮的柳叶眼里闪动慧黠着的眸光，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就算没有海澜坊，也会有江澜坊、河澜坊。染芳斋的生意这么好，云澜缎又卖得贵，这其中的盈利也不难算，我和蓁蓁早就猜到染芳斋的存在很容易引来别人的觊觎。”
    舞阳的眸子登时就亮了起来，被挑起了兴趣。
    既然端木纭和端木绯早就猜到了这一点，那想来应该早有准备吧。
    谁想，端木纭却是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想跟风，那就让她跟去吧。”
    舞阳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端木纭调皮地朝她眨眨眼睛，笑得像一头狡黠的狐狸。
    舞阳瞬间明白了，心里默默地想着：果然，阿纭其实很像绯妹妹。
    她们姐妹俩也从不是什么任人欺辱的性子，挨了打却暂时没还手，想来是有更好的主意……或者说，更有趣的主意？！
    舞阳动了动眉梢，眯眼笑了，笑容璀璨，感觉好像越来越有趣呢！
    端木纭没再说，舞阳也没再问，执起手边那粉彩蝶戏芍药花的白瓷茶杯，优雅饮了几口花茶，唇角微扬。
    “阿纭，你这花茶不错，送本宫一罐吧。”
    于是，舞阳离开时，不仅身上多了新衣，还连吃带拿地从端木纭这里拿了好几罐花茶，这才心满意足地在端木纭的陪伴下，出了染芳斋的大门。
    两位姑娘方一出门，正巧就对上柳映霜与几位夫人一边说笑，一边从斜对面的海澜坊中走出来，容光焕发。
    两家铺子相距也不过两丈左右，柳映霜自然也看到了端木纭和站在端木纭身旁的大公主舞阳，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了一番。
    柳映霜身旁的几位夫人立刻注意到了，也顺着柳映霜的目光朝端木纭和舞阳看去，她们只是四五品武将府邸的女眷，并不认识大公主，却认出了舞阳身上那袭流光溢彩的衣裙乃是云澜缎所制作，那鲜艳华美的料子在冬日的暖阳照耀下，美得不可思议。
    那几位夫人本来心里多少觉得云澜缎太贵，如那云锦似的寸锦寸金，此刻看着舞阳身上的衣裙，忍不住就是一阵惊艳赞叹，喜笑颜开，觉得她们这银子真是花得值得！
    更有夫人当下就说要再给二女儿也订一身春裳。
    “吴夫人，你放心，我给你留着料子，你哪天带令嫒来我这里量尺寸就是了。”柳映霜笑着一口答应，还对着端木纭投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端木纭请公主为她的铺子造势又如何？！
    她的染芳斋只能产那么丁点的云澜缎，到最后她做再多，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平白给自己的海澜坊当招牌罢了！
    柳映霜心里越发得意了，对着端木纭不屑地撇了撇嘴。
    舞阳知道端木纭另有打算，就只把柳映霜当做跳梁小丑，也懒得再多看这等小人，免得污了自己的眼。
    她与端木纭一前一后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马车在热闹嘈杂的街道上缓缓往前驶去，把这繁华与喧嚣抛在了后方。
    海澜坊的客人络绎不绝，不仅只是开业的第一天，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生意是越来越越红火，赚得是盆满钵满，狠狠地压了染芳斋一头。
    云澜缎在京中的名气也更大了，京中各府以及富户家的女眷都在讨论着云澜缎，不知不觉，她们口中的云澜缎成了海澜坊的云澜缎，染芳斋似乎被人遗忘了。
    在京城，根本就没多少秘密能瞒过东厂的耳目，更何况，柳映霜行事这么张扬，海澜坊如此高调。
    因为事关端木绯的嫁妆，东厂的人不敢轻怠，层层上报，安千户唯恐让曹千户抢了先机，立刻殷勤地亲自去向岑隐禀报了，把潘五少夫人收买人偷了云澜缎的方子又开了家海澜坊的事都一一禀了。
    “……”岑隐正在书房里看几道折子，闻言，从折子里抬起头来，右眉轻轻一挑。
    岑隐的眉毛其实不过稍微地挑高了那么一毫，可是安千户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心知自己禀对了。
    也是啊。
    事关四姑娘，督主怎么可能不上心！
    安千户心里为自己的明智叫好，也觉得这潘家委实是找死！
    偷四姑娘的方子，抢四姑娘的生意，这不是间接地打督主的脸吗？！
    不知死活！
    安千户一边打量着岑隐的脸色，一边很主动地提议道：“督主，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把那家海澜坊给封了，再去一趟潘家警告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岑隐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岑隐淡淡道：“不用了。”
    安千户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但还是立刻就应了。督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顿了一下后，岑隐又道：“你让人看着点，别让潘家那位五少夫人‘闹事’。”岑隐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
    安千户懵了，实在不明白潘家的那间海澜坊生意这么红火，潘五少夫人又怎么会闹事呢？！
    照理说，闹事的不应该是那些眼红别家生意好的人吗？
    “督主……”安千户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岑隐。
    而岑隐显然不打算解答他心中的疑问，笑而不语，慢悠悠地端起一旁的茶盅，品起茶来。
    安千户虽然不得其解，但还是能看出岑隐的心情不错，连忙抱拳应命：“是，督主。”
    说完这事，安千户又继续禀起朝政，说起武将考核已经结束了，说起那些武将已陆续前往各地赴任，说起这次不少卫国公派系的武将对耿安晧诸多不满，觉得无论是考评还是任命都不如耿海在时……
    说着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安千户不禁微微皱眉，心里暗道：也不知道谁这么毛毛躁躁的……
    后方的锦帘很快被人打起，一个青衣小內侍进来恭敬地禀道：“督主，江南来了八百里加急，是锦衣卫副指挥使钱义斌亲自送来的……”
    內侍半个字没提皇帝，但是无论是岑隐还是安千户都心知能让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日行八百里地赶来京城的当然只有皇帝。
    “传。”
    安千户撇了撇嘴，心里有几分不以为然：皇帝这都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了，怎么江南的事还要劳烦督主？！
    思绪间，形容憔悴的钱义斌已经随那个小內侍进来了，疾步走到安千户身旁，把手里的密信呈上。
    小內侍接过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再转呈给岑隐。
    岑隐一边看着那封密信，钱义斌一边在一旁把这两月在江南发生的事都说了，从逆党白兰军弄沉风陵舫说起，说到皇帝派施总兵和封炎剿匪，再说到白兰军大部队被剿灭，匪首白兰潜逃，并在姑苏城里兴风作浪，张贴了先帝的遗诏拓本；又说到皇帝晕厥重病等等。
    当钱义斌说到遗诏时，岑隐眉梢微动，嘴角微微地勾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弧度。在封炎离京前，他特意见了他一面，把当日从杨家得到的那份遗诏给了他，看来他把遗诏用得恰到好处。
    安千户也在一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心里觉得从蒋州总兵、到应天巡抚、到姑苏知府……还有锦衣卫，全部无能得很，这么点小事还闹得江南沸沸扬扬，这要是他们东厂出手，肯定是雷厉风行，干净利落。
    思绪间，钱义斌还在禀着：“……皇上的意思是，请岑督主即刻赶去江南。”
    岑隐看完了密信后，就随手把它往一旁的火盆里一丢，火盆里立刻就蹿起一道火苗，贪婪地把纸张吞没了……
    岑隐淡淡道：“钱副指挥使，此事本座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岑隐只说知道了，却没有说他何时起程，钱义斌也不敢问，抱拳行礼后，就告退了。
    岑隐对着安千户挥了挥手，示意他也退下吧。
    当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时，锦帘被打起，外面的寒风吹了进来，火盆里的火焰被风吹得跳跃了几下，一时高一时低……
    岑隐怔怔地看着火盆，火焰中，那张被烧掉了大半的绢纸上，皇帝所留下的御印还清晰可见，火焰急速蔓延，那张残破的绢纸很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一簇簇火焰还在火盆里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倒映在岑隐那幽魅的眼眸中，映得他的眸子似乎也燃着火焰似的，异常的明亮。
    书房里只剩下了岑隐和那个青衣小內侍，寂静无声。
    小內侍见岑隐的茶盅空了一半，连忙默默地去给他重新泡了一盅茶，换下旧茶。
    岑隐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那小內侍搞不清楚督主到底高不高兴离京，也不敢随便搭话，免得说错了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內侍无聊地几乎快要数起手背上的汗毛时，忽然听岑隐的声音再次幽幽地响起：“宣内阁到文华殿。”
    “是，督主。”小內侍领命后也退了出去。
    皇帝既然都派人来宣岑隐，岑隐当然是必须跑一趟江南的，只不过，他要离京，并不是当天说了当天就能走的。
    半个多时辰后，包含端木宪在内的三位内阁大臣就来到了文华殿见岑隐，当听说皇帝急召岑隐去江南时，端木宪只觉一言难尽，与身旁的游君集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皇帝自己就在江南，带去江南的人更是数以千计，其中也不乏朝堂中的能臣干吏，还有一众江南官员可以任由皇帝差遣，却还要千里迢迢地来宣岑隐……
    无论端木宪和游君集等人心里再怎么腹诽，也不敢挂在嘴上，外表都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岑隐大致交代了一番，最近京里还算风平浪静，朝事自然都交由内阁商议决定，要是有无法决定的要事难事就递到江南，至于南境北境那边的粮草器械补给，就按照之前商议的进行……
    花一两天的时间把一些要紧事一一处理后，岑隐在启程赶往江南前，又特意去了一趟端木家。
    如今端木家的门房已经认识这位“曾公子”了，立刻就令门房婆子去湛清院禀报，不多时，就有小丫鬟迎了他进府。
    岑隐是从西侧角门进的，进去时，东侧角门也打开了，驶出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岑隐没在意那辆马车，可是马车里的人却留意上了他。
    小贺氏今天是打算去杨府看望自己的女儿端木绮，出门时，正好看到另一侧角门开着，就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背影。
    虽然没瞧见对方的正脸，但是，以小贺氏的眼光，只看青年身上穿着那身蓝地仙鹤梅兰竹纹云锦袍子以及那通身高贵优雅的仪态气度，就能看出对方身份非凡。
    “停车。”
    小贺氏忽然喊了一声，赶车的马夫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马车。
    小贺氏招来了随行的婆子，吩咐道：“你去问问，刚刚进去的那位公子是谁。”
    婆子连忙领命，匆匆地跑去西侧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着马车里的小贺氏禀道：“二夫人，门房说是曾公子。”
    曾公子！小贺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位公子了。
    第一次是她听说端木纭出府与这位曾公子私会。
    第二次是今年六月端木纭请了曾公子来府上，离开时，还是老太爷亲自把人送走的，彼时府里就有了流言，说那位曾公子是未来的大姑爷。
    第三次就是今天。
    小贺氏眉宇紧锁，忍不住又朝西侧门那边望了一眼。
    去年六月时，她也一度以为端木纭好事近了，毕竟端木纭也老大不小了，而且老太爷对这位曾公子显然颇为满意，可是半年过去了，这桩婚事却是石沉大海，小贺氏一度以为是端木纭剃头担子一头热，那曾公子如果真的是宣平侯世子，十有八九根本就看不上端木纭这个丧母长女。
    没想到时隔半年，曾世子居然又来了！
    难道这婚事还是成了？！
    小贺氏的眼神更阴郁了，惊诧、愤怒、嫉妒、不甘……皆而有之。
    她随手放下了把窗帘又放下了，淡淡地丢下了两个字：“走吧。”
    车厢外的马夫吆喝着甩出马鞭，赶着马车继续上路了。
    马车渐行渐远，而此刻岑隐早就在小丫鬟的指引下来到了朝晖厅中。
    厅堂里早就有粗使婆子点起了两个银霜炭盆，温暖如春，只是偶有寒风从敞开的厅堂的大门吹进来。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庭院里的枝叶摇曳声不时传来。
    “曾公子，请坐。”
    小丫鬟声调僵硬地请岑隐坐下，想着门房说这是未来的大姑爷，不禁有些紧张，悄悄地打量着岑隐那张绝美的脸庞，觉得这未来的大姑爷还真是好看到了极点，怕是连大姑娘都要被比下去……
    不过，这位曾公子长得虽然好，却似乎有些可怕……
    小丫鬟连忙又收回了视线，明明方才从西角门到朝晖堂的这一路，这位曾公子除了最初的“劳驾”两个字外，什么都没说过，但是她就是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位公子似乎比老太爷还要可怕。
    小丫鬟胡思乱想着，正打算问他想喝什么茶，却见才坐下的岑隐又霍地站起身来，眉心微蹙。
    小丫鬟心里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跟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了一道黑影如幽灵般闪过，跟着身边的小方几上就多了一只黑鸟。
    这一次，她真的吓到了，如受惊的小鹿连退了两步，才迟钝地想起这是大姑娘和四姑娘养的那只八哥。
    原来曾公子是看到了小八哥才站起身啊。小丫鬟心道，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着岑隐解释道：“曾公子，这是我们大姑娘养的……”
    “小八。”
    岑隐根本没在意那个小丫鬟，对着小八哥唤了一声，绝艳的唇角微微翘起，让他原本冷然的面庞柔和了一分。
    “呱！”小八哥当然还记得岑隐，欢乐地与他打招呼，在方几上跳了跳，翅膀也随之扑扇了两下。
    岑隐从一个荷包里摸出了一小把松仁，往方几上一撒，小八哥立刻欢快地啄起松仁来，“笃笃笃……”
    这松仁莫非是特意给小八哥准备的？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小丫鬟心头，她怔了怔，恍然大悟。
    是了。这位曾公子既然是未来的大姑爷，也曾应大姑娘之邀来过府中，见过小八哥也不出奇。
    “笃笃笃……”
    小八哥欢快地啄了会儿松仁，又忽然拍着翅膀又从方几上飞了起来，朝厅外飞去，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的庭院中，少女笑容明艳，步伐矫健，正是端木纭。
    端木纭很快跨过门槛进入厅堂中，紫藤替她解下了她身上的斗篷，几乎下一瞬，小八哥拍着翅膀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肩头，时机抓得刚刚好。它嘴里“呱呱”叫着，似乎在告诉她，岑隐来了。
    端木纭伸手在小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笑吟吟地说道：“小八，你刚才是不是又给岑公子添麻烦了？”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浓，比庭院里的红梅还要娇艳。
    端木纭心里其实有些意外岑隐会来，临近过年，祖父端木宪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又是好几天在宫里和户部衙门住着没回府，岑隐要监朝，显然也要忙的事也不会少。
    “嘎嘎！”小八哥似乎听明白了，委屈地拍着翅膀从端木纭的肩头飞走了，往岑隐地肩头一蹲，“呱呱嘎嘎”地叫着，似乎在告状，又似乎在申辩什么。
    岑隐看了看端木纭，又看了看小八哥，含笑道：“小八很乖。”
    小八哥乐了，鸟心大悦，又飞到方几上去吃它的松仁。
    岑隐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异芒。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来，可他犹豫良久，还是来了。方才，他其实想走，却又正好被小八哥拦下了……
    他心里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不露声色，话锋一转：“端木姑娘，我马上要去江南。”
    端木纭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心念飞转：这个消息来得委实有些突然，难道是江南出了什么事，皇帝才召岑隐过去？
    “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要捎给令妹的？”岑隐问道。
    端木纭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打断，想起上个月封炎启程时也特意来问过有没有要捎的，忍不住勾唇笑了，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微笑，一双乌眸里闪着熠熠的亮光。
    岑隐的眸子也随着她明媚的笑容亮了亮，疑惑地挑眉。
    这时，小八哥吃完了方几上的松仁，“呱”地冲岑隐叫了一声。
    岑隐只能又从随身的一个荷包里抓了一把松仁给它。
    看着这一幕，端木纭笑得更为灿烂，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也正打算捎些东西给蓁蓁，那就烦扰公子了。”
    端木纭转头吩咐紫藤道：“紫藤，你去把我给蓁蓁准备的清酱肉，还有我最近给她做的一身新衣，对了，还有我前两天淘的几本琴谱棋谱都拿来。”
    紫藤领命退下，端木纭又看向了岑隐，笑着解释了一句：“每年过年蓁蓁都要吃我亲手做的清酱肉和饺子。今年饺子是肯定不能包给她吃了，幸而这清酱肉不易坏……”
    说话间，小八哥又“呱呱”地打断了他们，一脸期待地仰头看着岑隐，那样子已经很明确了。
    端木纭看着空空如也的方几，登时就有种自家孩子真是贪吃的汗颜。
    “岑公子，不用理它。”端木纭好笑地说道，说话间，她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还没给岑隐上茶呢。
    “还不赶紧上茶。”端木纭连忙又吩咐那个傻乎乎地站在一边的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如梦初醒，匆匆忙忙地去给岑隐和端木纭倒茶。
    小八哥还站在方几上没离开，固执地看着岑隐，见呱呱叫没用，就开始卖弄起它贫乏的词汇，“美美”地叫着，态度极为谄媚。
    岑隐本来是想把荷包里剩下的松仁都给小八哥的，但是端木纭既然说了别理会它，他也就没去看它，只当它不存在。
    “端木姑娘，你喜欢什么，我去江南给你带回来了。”岑隐看着端木纭问道。
    过来上茶的小丫鬟正好听到了，心里觉得自己的直觉似乎不太灵了，这位曾公子明明一点也不可怕，而且还对大姑娘好得不得了。
    看来这门婚事就像府里前几个月传得那样，十有八九了。
    小丫鬟默默地上茶，先是岑隐，再是端木纭，她收起托盘要退下时，见端木纭神情怔怔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呆住了。
    大姑娘莫非是害羞了？小丫鬟一边想，一边退到一边候命。
    端木纭呆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她习惯了照顾妹妹，很少想到自己……
    怔了片刻后，她的第一直觉是想说不用了，妹妹会给她带，但话到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
    端木纭浓密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在眼窝处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让她白皙如玉的脸庞看着宛如一尊精致的玉像般。
    她似乎在思索着，屋子里也静了下来。
    岑隐也不催促，慢慢地饮着茶。
    小八哥不知何时飞走了，少了它以后，这厅堂里变得尤为寂静，一旁的小丫鬟真想念小八哥在时的热闹，自己也不至于这么拘谨……小丫鬟一不小心就开始魂飞天外地胡思乱想。
    很快，端木纭就抬眼看向岑隐，微微一笑，道：“岑公子，你若是去灵隐寺，给我带一盏佛灯吧。”
    “好。”岑隐笑着颔首应下了。
    这时，紫藤带着三个包袱回来了，清酱肉、书和衣裳各放了一个包袱。
    事情办完了，岑隐也就没久留，他本就是百忙之中挤出时间过来这一趟，端木纭亲自把人送到了仪门处。
    当天午后，岑隐就启程离京了，带着端木纭托他捎的东西以及简单的行囊，随行的还有锦衣卫副指挥使钱义斌和东厂百余号人，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从京城的南城门驶出，赶了一下午的路，直到夜幕落下才进了官道边的一家驿站休息。
    岑隐在驿丞的引领下去了后头的一处小院子。
    “岑督主，里边请。”驿丞诚惶诚恐地恭请岑隐进了一间还算整洁的屋子，“这里简陋，真是怠慢督主了……”
    驿丞战战兢兢，生怕没招待好这位贵人。
    小蝎皱了皱眉，这要把驿丞给打发了，却被一阵“呱呱”的鸟鸣声抢在了前面。
    驿丞吓得差点没腿软，岑督主大驾光临，应该是喜鹊枝头叫才对，居然来了乌鸦……岑督主会不会以为是自己故意的？
    驿丞抬眼就看到岑隐的眉头皱了起来，更怕了，慌张地说道：“岑督主，小的这就让人把外头的乌鸦赶走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一只黑色的“乌鸦”一边叫着，一边拍着翅膀从窗口飞了进来。
    岑隐自然是认得这只蠢鸟，对着它抬起了左臂，唤了一声：“小八。”
    这一声“小八”听得驿丞傻眼了，眼睛瞪得老大，小八哥像是乳燕归巢般投向了岑隐的怀抱，或者说左臂。
    “呱呱！”小八哥稳稳地落在岑隐的小臂上，得意洋洋地叫了两声，抖抖翅膀。

481出走
    不止岑隐认识小八哥，小蝎也认识这只蠢八哥，神情古怪，若非鸟不会说话，他真想问问它跟来做什么？
    小八哥斜了小蝎一眼，叫了两声：“真！真！”
    小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心道：好吧。这只鸟还是稍微能说几个字的。
    驿丞再次傻了，没想到这只乌鸦，不，这只八哥竟然是督主的鸟，他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他刚才说的什么蠢话！
    岑隐没注意驿丞，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八哥。
    真！真！
    它说的莫非是“蓁蓁”？
    难道说这只小八哥难得聪明了一回，听懂了自己和端木纭的话，知道自己是要去找端木绯，所以才跟来了？
    岑隐学着端木纭的样子在小八哥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不知道该夸这只八哥聪明，还是该斥它胆大。
    它都出来大半天了，端木纭恐怕已经发现它不见了吧……她要着急了。
    岑隐把左臂朝小蝎一横，将小八哥送到它跟前，吩咐道：“小蝎，你亲自送它回去吧。”
    小蝎连忙领命，正要去抓小八哥，小八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沿着岑隐的左臂就往上爬，一下子就爬到了他的肩头，激动地在岑隐的肩膀上又叫又跳，“坏坏”地喊叫着。
    小蝎不敢深思这只蠢鸟到底是在骂自己，还是骂督主，有些为难，既怕抓鸟时冲撞了督主，又怕这只鸟被吓得爬到督主的头上去……
    岑隐低头看着左肩上的小八哥，至少能看出一点——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只蠢鸟显然是不愿意回去，跟鸟也没法讲理。
    岑隐静静地与小八哥对视，沉默不语，小八哥则是聒噪得很，“坏坏”，“呱呱”，“嘎嘎”，“真真”，“美美”……把所有会说的词汇都卖弄了一遍。
    岑隐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已经好些年没感受到那种无力的感觉，转而吩咐小蝎道：“你跑一趟，去告诉端木姑娘一声。”
    “是，督主。”小蝎对于岑隐的命令一向无不遵从，抱拳领命。
    他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多看了岑隐肩头的那只蠢鸟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督主为人行事一向意志坚定，几乎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这一次居然为了一只区区的八哥破例了。
    这话说出去，恐怕也没什么信吧？！
    小蝎行色匆匆地出了院子，踏着夜色策马又朝京城的方向去了，外面的那些东厂番子见他又回京，皆是一头雾水，也没人敢随便打听督主的事。
    留在屋子里的岑隐自然不能让蠢鸟给逃了，令人把门窗都关上了，然后就打发驿丞去取些小米来。
    然而，小八哥一点也不给面子，就是不肯吃，看得驿丞差点没下跪，他对着天地发誓，他带来的是最新鲜最上等的小米啊。
    小八哥不安分地在桌面上跳来又跳去，把那些细碎的小米洒了一地，灯光下，那双金灿灿的鸟眼一直灼灼地盯着岑隐。
    岑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从他袖中的一个荷包里把里面的松仁全部倒了出来，和桌上的小米混在了一起。
    “笃笃笃……”
    小八哥再也不叫了，专心地啄着松仁，仔细地从小米中把松仁一粒粒地挑了出来。
    “……”岑隐垂眸看着它，眉头动了动，心里忍不住浮现某个想法：它不是为了去找端木绯，不会只是为了吃松仁吧？
    吃完了松仁后，小八哥就满足了。
    它又往岑隐的肩上一趴，两眼闭上，头一歪，鸟嘴半张着，就再也没动过。
    驿丞一眨不眨地看着它，心中默默地数着数，数到了十五，都没见鸟再动弹一下，试探地说道：“督主，您的八哥是不是睡着了？”所以，他是不是该退下，免得扰了督主的宝贝鸟安睡？
    驿丞心里正犹豫着，就见岑隐挥了挥右手，把他给打发了。
    驿丞连忙规规矩矩地作了长揖，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下了，又替岑隐合上了门。
    屋子里静了下来，灯火通明。
    直到小蝎四更天时赶回，窗户里头的灯还亮着。
    “咚咚。”
    小蝎敲了两下门后，就听岑隐轻柔的声音响起：“进来。”
    “吱呀。”推门时，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尤为刺耳，小蝎步履轻巧地进去了，就见岑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六韬》，随意地翻着。
    小蝎自然也看到了趴在岑隐左肩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安眠的蠢鸟，心中一言难尽。
    这只蠢鸟实在是胆大包天，居然没有变成烤八哥！
    小蝎走到近前，垂首禀道：“督主，属下见到了端木大姑娘，也说了小八偷偷跟着您的事，端木大姑娘说，让小八跟督主去江南找端木四姑娘吧。”
    说话的同时，小蝎神色更为复杂，其实，应该说是有其主必有其宠。无论是端木大姑娘还是四姑娘，都是胆大得很。
    岑隐怔了怔，跟着有些好笑地朝肩头睡得正香甜的小八哥看去，唇角微翘，那双乌黑狭长的眸子在灯火的照耀下，如宝石般熠熠发光。
    这果然是她会说的话。
    他放下兵书，抬手做了个手势，把小蝎打发了，右手落下时，指尖却是碰在黑鸟那油光发亮的黑羽上。
    被打扰了好眠的小八哥立刻就在岑隐的手背上啄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继续睡。
    “呼噜，呼噜，呼噜……”
    鸟的呼噜声与外面的寒风呼啸声交错在了一起，凌晨又开始下雪了，一直下到了天明。
    车队于次日一早继续启程南下，不同于钱义斌北上时“八百里加急”地日夜兼程，这一路南下相对悠闲得多，该吃吃，该睡睡，该赶路时就赶路，该渡江时就坐船。
    车队渐渐南下，腊月的天气从北到南都是寒风呼啸。
    等他们抵达姑苏时，姑苏城内外也是一片冰天雪地，银装素裹，这两天连着下了大雪，今日是大年三十了，随处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回荡在空气中。
    “踏踏踏……”
    钉着铁蹄的马蹄在官道上飞驰着，雪水混着泥水飞件，一众披着黑色披风、戴着褐色尖帽的东厂厂卫看来就像是一大片冰冷的黑鹰飞翔而过，浑身释放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官道上的行人无不避让，比起锦衣卫，东厂很少在江南出没，但是江南乃繁华之地多的那种走南闯北的行商，某些人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摔下去。
    众人的目光也难免落在了一众厂卫最前方的丽色青年上，青年的身上披着一件绣白鹰的黑色披风，寒风中，披风随风肆意飞舞，猎猎作响，披风下隐约可见一件血红色的衣袍……
    当岑隐一行人来到姑苏城的北城门外时，城门上放哨的士兵早就远远地看到了他们，急匆匆地去禀报孟知府。
    孟知府那边还没消息，岑隐等人已经抵达了城门外。
    自打风陵舫沉船后，姑苏城一直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照理说，像这么百余人当然不能随意放进城，需要盘查核实身份，不过今天是例外。
    守在城门口的不仅是姑苏城的城门守卫，还有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把城门内外的闲杂人等全数都清理了，优先恭迎岑隐进城，并随行在侧，与东厂的人一起为岑隐开道。
    “呱呱！”
    一进城，一只黑鸟终于耐不住寂寞地从岑隐的披风下飞了出来，激动地拍着翅膀，绕着岑隐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他的左肩。
    “呱呱！”
    小八哥一边跳脚，一边扯着嗓门叫着，意气风发。
    只可惜，它没叫几声，就被周围如雷动的马蹄声和马群的嘶鸣声压了过去。
    然而，小八哥从来不是什么会轻易放弃的鸟，锲而不舍地大叫不已，也把车队那种冷峻的气势一扫而空。
    路上的一些孩童兴奋地对着小八哥指指点点，嘴里叫着：
    “娘，快看，是乌鸦！”
    “呱呱！小乌鸦！”
    “什么乌鸦，那是八哥好不好……唔。”
    那些大人生怕孩子胡说八道得罪了这群官府的人，连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今日是除夕，街道两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似乎在欢迎岑隐一行人的到来。
    走到半途，孟知府终于带着当地的官员赶到了，与岑隐等人迎面相对。
    两边的马都停了下来，随着马蹄声渐止，街道上都安静了下来，那些百姓路人都朝岑隐、孟知府等人张望着，周围只剩下了马匹们喷着鼻息的声音回荡在寒风中。
    孟知府等人连忙下马相迎，恭恭敬敬地给马上的岑隐行了礼：“见过岑督主。下官乃姑苏知府孟鹭。”
    孟知府在行礼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岑隐。
    他当然听说过岑隐的大名，毕竟对方可是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深受皇帝的信任，可谓权倾朝野。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岑隐。
    岑隐的五官完美无缺，仿佛上天的杰作，那种俊美不仅夺人心魄，而且透着一股子侵略性，尤其那双眼尾斜飞的眸子幽深如无底深渊，令人不敢直视。
    “呱呱！”不安分的小八哥催促地又叫了两声，仿佛在说，怎么停了？
    它那粗嘎的叫声打破了原本肃穆的气氛，岑隐抬手在它的下巴上揉了一下，让它稍安勿躁，并安抚了一句：“别闹，快到了。”
    后方的钱义斌、曹千户等人连眉毛也没抬一下，神色冷峻如常。
    曾经，他们第一次见到岑隐对这只八哥如此和颜悦色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但这一路南下，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谁让这是督主义妹的爱宠呢！
    前方，还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的孟知府就这么被无视了。
    孟知府神情微妙，嘴角抽了抽，心想：早就听闻这位岑督主在京中可谓目中无人，仗着皇帝的宠信和手下的东厂，横行霸道……看来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孟知府心里虽然对岑隐略有不满，但脸上也没露出半分，清清嗓子又道：“岑督主，您千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下官就不耽误督主的时间了，请随下官去沧海林面见皇上。”说着，孟知府对着沧海林的方向抱了抱拳。
    岑隐淡淡地说道：“烦劳孟大人带路了。”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形容间就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孟知府连忙又上了马，拦着缰绳调转了方向，并对岑隐伸手做请状，“岑督主，请。”
    一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往位于城中央的沧海林方向去了。
    随着马蹄声远去，城门附近再次归于平静，对于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也就是看一场热闹，无关紧要。
    岑隐一行人在孟知府的引领下，一路畅通无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来到了沧海林。
    孟知府既然陪着岑隐一起来了，自然也是要去向皇帝请安的。
    岑隐在大门处下了马，早就有闻讯的内侍候在了那里，內侍恭敬地给岑隐行了礼，并道：“督主，皇上正在西花园里观雪赏梅，且随小的来。”
    內侍也看到了岑隐肩头的小八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没敢问，带着岑隐、孟知府、曹千户、钱义斌等人朝西花园那边去了，其他大部分的东厂厂卫都被打发下去洗漱休息了，也包括负责侍候小八哥的小蝎。
    雪后的沧海林又是另一番美景，皑皑白雪覆盖在飞檐翘角、树枝花草、假山亭台上，美得清冷幽静，不染人间烟火。
    园中有不少宫女內侍正在扫雪，把庭院、甬道、小径上的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免得不小心滑倒了哪位贵人。
    “刷刷刷……”
    一路上都不时可以听到扫雪声。
    不知道穿过多少道门后，众人进入一处银装素裹的花园，小內侍指着前方湖畔的花厅道：“督主，皇上就在花厅里赏雪。”
    虽然天气严寒，但是花厅四面的窗户还是大敞开着，能看到厅堂里有几人凭窗而坐，说笑声偶尔随着寒风若隐若现地传来。
    內侍指的是花厅，可是岑隐看的却是湖边的假山群，那假山群由许许多多奇峰怪石组成，洞壑盘旋，曲折起伏，乍一眼看去，那怪石千奇百怪，像是有许多野兽栖息在湖边般，或蹲或站或趴或匍匐或嚎叫……
    內侍起初还以为岑隐是对这片假山林感兴趣，正要介绍几句，忽然就看到某座假山后有两个少女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花厅那边，指指点点。
    这两个姑娘只顾着看别人，完全没注意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自己早就落入了岑隐一行人的视野中。
    內侍定睛一看，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两人，呦，这不是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吗？
    这要是别人偷看皇帝，內侍早就令人去赶人了，可是这两位小主子就有些不好办了……

    岑隐看着端木绯那欢快的侧脸，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那双幽魅的眸子随之变得柔和了不少。
    后方的曹千户一看督主笑了，心里不由发出慨叹：四姑娘与督主果然是兄妹情深啊！
    岑隐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个随行的小内侍连忙凑了过去听命，岑隐附耳说了一句，那小內侍朝端木绯那边看了一眼，就匆匆地退下了。
    而岑隐则继续往前走去，走向那对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的表姐妹。
    走得近了，花厅里的情景也看得更清晰了，里面不仅是皇帝在，还有三四个学子打扮的青年。
    涵星看得专注，一点也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径自说着：“绯表妹，本宫听着这个姓曾的举子做得这篇文章根本就是花里胡哨，华而不实，实际上，既没清晰的观点，也没论据，没措施，逻辑混乱……”
    涵星越说越不满意，小嘴噘得都快上天了。父皇实在是太没眼光了，挑驸马的事绝对不能交给父皇！
    不错，这个曾元节实在太过浮夸。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他方才只说要减轻赋税，为民减负，却不曾细说。赋税关系民生，历朝历代，都是一个难题，只我们大盛朝，赋税就极为复杂，有丁税、户税、田租、商税、关税、徭役、兵役等等，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改革倘若不落到细处，非但不能达到减负的目的，也许还会弄巧成拙……”
    涵星直点头，心里觉得自家表妹懂得可真多，不愧是首辅的孙女。
    若非她们是来偷听的，涵星真想拉上端木绯与花厅里这些个徒有其表的举子们辩上一辩。
    寒风阵阵拂来，吹得假山旁的几株腊梅摇曳着，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枝干上的白雪纷纷落下，一不小心就钻进了涵星的领口里……
    涵星被冻得打了个激灵，低呼着去拍领口的雪。
    她闹出的动静太大，花厅里登时静了一静，皇帝和里面的几个学子都朝假山方向看了过来……
    涵星直觉地拉起端木绯的小手，连忙把头缩回了假山后，抿唇与端木绯相视一笑，感觉就像是一起玩躲猫猫似的。
    “咳咳……”
    后方传来一阵有些耳熟的轻咳声，两个小姑娘面色一僵，就像是捣蛋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似的。
    两人都转头看了过去，一张熟悉的绝美脸庞映入眼帘。
    端木绯看到本该在京城的岑隐竟然出现在这里，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差点没掐了自己一下。
    惊诧在心头一闪而过，虽然不知道岑隐怎么会来，她立刻就卖乖地笑了，笑得比一只温顺的奶猫还要乖巧可爱。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先卖乖最重要！
    看着这么张精致甜美的笑脸，岑隐忍不住想到了那只最喜欢卖乖的小八哥，唇角也勾了起来，他抬手向端木绯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就直接向花厅的方向继续走了过去，不疾不徐，彷如在这银装素裹的园林中漫步赏雪般。
    “阿隐！”花厅里的皇帝也透过那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岑隐，脸上喜出望外。
    原来是阿隐啊！
    皇帝本想让人出去看看，见是岑隐，也就没多想，目光从假山那边收回。
    涵星又探头朝花厅那边望了一眼，拍了拍胸口，一副“躲过一劫”的样子。
    表姐妹又是相视一笑，笑得傻乎乎的。
    “阿隐，你可来了！”
    皇帝一看到岑隐，就觉得如释重负，仿佛天大的麻烦都能解决了，笑着吩咐“赐座”，內侍急忙去搬椅子。
    一旁以曾元节为首的四个年轻学子当然也看到了岑隐，见他容貌气质皆是十分出众，不由多看了几眼，只以为是一位勋贵家的公子。
    岑隐撩袍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向皇帝，即便是在皇帝跟前，还是气定神闲。
    那种气定神闲看在一旁的文永聚眼里，就尤为刺眼。
    文永聚眼神阴沉地盯着岑隐，岑隐一来，怕是就更没有他站的地方了。
    他紧紧地握着拳，脖颈上根根青筋浮现，阴阳怪气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道：“岑督主，你可来了。皇上从几天前就盼着督主你呢！”他的语气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时间谁都会算，钱义斌是八百里加急从江南赶去京城，算算日子，要是岑隐闻讯后，即刻出发，三天前差不多就该到了，恐怕岑隐仗着皇帝的宠信，在京城耽搁了几天，才启程！
    也是，岑隐一向擅权，不把事情安排好了，怎么会放心离京！
    皇帝最近是越看文永聚越不顺眼了，觉得他只会说些空话，干不了什么实事。
    皇帝懒得理会文永聚，对着躬身要行礼的岑隐又道：“阿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说话间，內侍已经匆匆地搬来了一把圈椅，放在了距离皇帝不到半丈远的地方，足以显示皇帝对岑隐的亲近之意。
    那四个学子当然也听到了文永聚对岑隐的称呼，一时僵住了。
    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皇帝口中的“阿隐”原来就是那个东厂的厂督。
    学子们的神色有些复杂，令他们意外的是，这个传闻中暴戾弑杀的阉人岑隐竟是这般模样，若是在外面看到他，怕是以为这是哪门哪户的世家公子。
    岑隐根本就没在意这些学子，直接坐了下来，而这一幕也让几个学子对他更为不满，心里暗暗摇头：虽然是皇帝免了岑隐的礼，但是这岑隐也未免太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这阉人就是阉人，不知礼数。
    几个学子悄悄地交换着眼神，眸底闪过一抹也不以为然的光芒。
    早就听闻如今朝廷宦臣掌权，皇帝没有立太子，反而把朝政交给一个太监，原来就是此人啊。
    着一袭蓝色直裰的曾元节目露鄙夷地看着岑隐，本来是打算给岑隐见礼的，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登时就改了动作，没有作揖，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岑督主。”
    另外三个学子以他马首是瞻，也是拱了拱手。
    这一幕当然也落入了花厅内的几个內侍的眼中，他们看着这些学子的脸上就染上了几分轻蔑。
    本来见皇帝赏识这些江南学子，內侍们也不介意给他们点面子，毕竟没准这些读书人将来就会青云直上，此刻见这些人读书读傻了，敢对岑督主如此不敬，看这些人的眼神就仿佛在看无知蝼蚁般。
    真是胆大包天！
    想着，內侍们的眼眸更加冷淡了。
    相反，文永聚却是眸子一亮，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便是做不成朋友，那好歹是助力。
    这些江南学子显然对岑隐颇为不屑，没准可用！
    文永聚默默地垂眸，眼底掠过一道阴狠的冷芒。

482转机
    花厅中，众人心思各异。
    皇帝因为岑隐来了，心情大好，并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异状。他也不急着说正事，随意地与岑隐说笑：“阿隐，你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吧？”
    内侍们在一旁殷勤地上茶上点心，服侍得十分周到。
    岑隐笑着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臣也是托皇上的福，有幸一览江南风光。江南不愧为文人汇聚之地，臣这一路看来，江南可谓人杰地灵。”
    岑隐慢悠悠地端起了茶盅，目光忍不住朝窗外假山的方向望了一眼，想看看那个调皮的小姑娘还在不在那里。
    端木绯正好与岑隐四目对视，她吐吐舌头，对着岑隐挥了挥手告别，然后就拉着涵星悄悄地溜了。
    其实皇帝在花厅里，整个西花园里的锦衣卫和内侍不少，她们俩的行踪根本瞒不了这些人的耳目，也就是冲着岑隐的面子，哄四姑娘玩而已。
    表姐妹俩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花园口，这才松了口气。
    涵星停下脚步，回头朝花厅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忍不住问道：“绯表妹，岑督主怎么来了？”
    端木绯一头雾水，自打到了江南后，她就消息闭塞啊。
    端木绯忍不住又思念起祖父端木宪来。
    她想了想，岑隐肯定是皇帝宣来的，要说最近有什么让皇帝烦心的事，那大概就是——
    “估计是来处置举子闹事和先帝遗诏的事吧。”端木绯猜测道。
    涵星晃了晃与端木绯交握的手，继续往前走去，娇声道：“这姑苏的地方官真没用！”这么点小事就闹得去京城请救兵，说出去，都要笑死人！
    就是。端木绯点点头，正要应声，就听一阵耳熟的呱呱声从右后方传来。
    端木绯眨了眨眼，这声音叫得可真像自家小八，莫非是与小八天各一方的兄弟……
    她正胡思乱想着，头顶闪过一道黑影，一只黑鸟扑棱着翅膀朝她俯冲了过来。
    唔，长得还真像自家小八。
    端木绯还没意识到不妙，跟着就感觉发顶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坏坏！”
    小黑鸟不客气地朝着端木绯的双螺髻上啄了两下。
    不远处，小蝎就站在一棵梧桐树后，也不知道该不该站出去。
    督主派人给他传话，让他把小八哥带来西花园给四姑娘。他哄了又哄总算把鸟哄骗过来物归原主，没想到它看到四姑娘竟然是这种反应……
    小蝎总有种自己也难逃其责的心虚。
    小八哥啄了两下后，尤不解气，又朝另一个螺髻“笃笃”地啄去。
    “小八！”
    涵星看着小八哥，笑得眉飞色舞，她只顾着笑，根本就忘了“救援”端木绯。
    小八哥连啄了端木绯好几下后，就拍着翅膀又飞走了，飞到几步外的一棵红梅上，停在枝头也不看端木绯，径自啄羽。
    “小八。”端木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接地朝梅树上的小八哥走去，仰首看着它。
    小八哥这才施舍了她一个眼神，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觉得自己委曲极了。
    这个主人太不乖了，离家出走那么久还不回家！
    “坏坏！”它又跳脚地叫了两声，把梅枝上的雪振落，如同又下起了一场簌簌小雪。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八哥，眸子晶亮。
    它会叫“坏坏”，所以不是小八的兄弟，确实是小八。
    可问题是，小八怎么来了？！
    总不会是姐姐带来的吧，但姐姐没来啊，自己飞来的也不可能啊……
    对了！
    端木绯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方才自己看到的那个人，这才恍然大悟：岑隐，难道是岑隐把小八哥从京城带来的？！
    端木绯看着小八哥的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该赞它聪明，还是夸它心大，鸟生地不熟的，就跟人来了江南，没有变成烤八哥实在是万幸了！
    哎。
    谁让是自家养的鸟呢！
    端木绯默默在心里叹气，转头对涵星说：“涵星表姐，我家小八也要叨扰你了。”言下之意是小八哥也要和她一起住到问梅轩了。
    毕竟总不能把小八托付给封炎吧？以平日里小八看到封炎的反应，恐怕会把鸟吓出病来……
    一听小八哥要跟着自己住，涵星乐坏了，早把什么举子驸马忘得一干二净。
    她殷勤地对着小八哥招了招手，“小八，你饿了吧？快下来，本宫给你准备你最喜欢吃的小米。”
    小八哥无动于衷地继续啄羽。
    涵星只能继续试着用其它食物勾引它：“鸡蛋，肉沫，青菜，豆腐……”
    端木绯看着傲娇的蠢鸟，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突然插嘴道：“松仁。”八哥在冬天容易得风寒，端木绯也不敢跟这小家伙赌气，免得把它冻病了。
    “真真！”小八哥听到松仁，浑圆的金黄色眼眸一下子亮了，激动地拍着翅膀朝端木绯飞来，停在了她的左肩上。
    它这一叫，端木绯和涵星都傻了，面面相看。
    还是涵星先反应过来，拉拉端木绯的袖子，“绯表妹，小八是在叫你？”
    约莫，可能，也许吧。端木绯点点头，美得她眼睛都笑弯了，豪爽地说道：“小八，今天松仁管饱！”
    表姐妹俩欢欢喜喜地朝问梅轩的方向走了，寒风中，小八哥的呱呱声还在不时传来，躲在梧桐树后的小蝎终于走了出来，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养只鸟可比调教人要麻烦多了。小蝎一边心道，一边朝花厅方向走去。
    多了小八哥后，端木绯和涵星这一路就更热闹了，说笑声不断，偶尔逗逗小家伙。
    这一分心，就把原本一盏茶可以走完的路走了两盏茶，还没看到问梅轩的影。
    小八哥起初还稳稳地站在端木绯的肩头，没一会儿，就耐不住了，自己拍着翅膀到处乱飞。
    “小八，走错了走错了！是那边。”涵星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条游廊，说话间，她和端木绯并肩走进了曲折的游廊中。
    她们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八哥身上，没注意右边的一条抄手游廊中正走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这两位姑娘一眼就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神情各异。
    “四皇妹，”舒云看着这对神采奕奕的表姐妹，忍不住唤住了她们。
    涵星循声看去，就见舒云和文咏蝶就在七八步外，涵星本打算打声招呼就走人，然而舒云却咄咄逼人地走了过来，质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舒云心里不太痛快。
    应该说，自打皇帝赐婚后，舒云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
    女怕嫁错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即便她是公主，也是一样。
    自己得了这样一门婚事，恐怕姐妹们都在暗地里笑话自己呢！
    想着，舒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面沉如水。
    文咏蝶看着舒云的神情与语气有些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要与端木绯交好，可要是被舒云再这么闹腾下去，怕是不妙。
    没等涵星回答，舒云就端着姐姐的架子斥道：“你们俩都是姑娘家，每天都出门成何体统！”
    自打来了姑苏城，因为皇帝心情不好，舒云也不敢随意出去，偏偏端木绯一个臣女倒是毫无顾忌，每天和涵星一起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这副天真不知愁滋味的样子让人看得就烧心！舒云的眸子里似是覆上了一层寒冰。
    涵星可不怕舒云，哼，皇姐又怎么样，说话做事也要看看配不配得上这个“姐姐”的身份。
    她下巴一昂，娇蛮地说道：“三皇姐，你有空管小妹的闲事，不如好好给你自己备嫁吧，说不定父皇在江南就让皇姐你出阁了呢。”
    “涵星，你胡说什么……”舒云眸子里的冰层瞬间崩裂。
    她好歹是公主，在江南草草出阁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涵星这句话却戳中了舒云的痛处。
    游廊的两边都是敞开的，寒风呼呼而来，空气陡然又下降了许久，如冰冻三尺。
    两位公主的目光彼此对撞在一起，空气中火花四射。
    文咏蝶心里暗暗叹息：三公主就是太意气用事了。这个时候她与四公主置气又有什么意思！
    涵星懒得再理会她这个莫名其妙的三皇姐，拉起端木绯的手道：“绯表妹，我们走。”说着，她还又招呼了小八哥一声，“小八！”
    小八哥看了一场热闹，很是欢乐，呱呱地叫了两声，就落到了涵星的肩膀上。
    涵星受宠若惊，想伸指碰碰小八哥，可又记得她以前讨教过宫里擅养鸟的内侍，那个内侍说大部分八哥都不喜欢别人碰它……
    涵星生怕把它气跑了，还是没敢动手，只是讨好地说：“小八，待会本宫给你剥松仁吃好不好？”
    “呱！”小八哥拍着翅膀兴奋地应了一声。
    只留下舒云和文咏蝶站在原地，舒云恨恨地瞪着涵星渐行渐远的背影。
    “舒云表妹，”文咏蝶怕折了舒云的面子，方才没开口，直等到涵星和端木绯走远，才开口劝道，“你和四公主殿下怎么说也是姐妹……”
    这个时候，文咏蝶的劝解对于舒云而言，犹如又被这位文家表姐也在脸上打了巴掌般。
    “表姐，你又何必替涵星说好话！”舒云冷声打断了文咏蝶，近乎迁怒道，“她一贯都目中无人，除了大皇姐，也没见她把其他姐妹放在眼里！”
    如今，因为自己被赐婚给了一个废物，涵星就更看不起自己了！
    “……”文咏蝶看着舒云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庞，无话可说了。
    舒云终究不是普通的表妹，而是堂堂的公主，文咏蝶不好再劝，只能转移话题：“舒云表妹，二皇子妃住的院子应该不远了吧？”
    今日文咏蝶来拜访舒云就是因为和她早就说好了，今天一起去探望楚青语。
    舒云也想起了正事，终于收拾好了心情，指了指西北方道：“皇嫂住的明瑟阁就在前面不远了。”
    表姐妹俩又沿着另一条游廊继续往前走，只是，舒云的心情显然更糟糕了。
    一路无语。
    一盏茶后，两人就抵达了明瑟阁，宫女连忙出来相迎，并请两位姑娘进屋。
    “三公主殿下，文姑娘，里边请。”宫女在前头为两位娇客打帘。
    內室里点着炭盆，窗户紧闭，又挂着窗帘，光线十分昏暗，连带空气都显得沉闷得很，让人一进去，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自打楚青语一个多月前小产后，几个太医会诊，确诊她因为过度哀伤，得了“失智”症，所以在太医的“建议”下，就暂时拘着楚青语不让她出门了。
    哪怕舒云在楚青语的撺掇下，去向皇帝求情也没用，皇帝也没动摇，楚青语就一直被软禁到现在，不过她虽然不能出来，但是几位公主想进去探望也不会有人拦着。
    文咏蝶跟在舒云身后进了内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以及这屋子的女主人。
    床头点着一盏八角宫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大半屋子。
    楚青语正坐在床榻上，背后靠着一个大红色的迎枕，黯淡无光的青丝松松地挽成了一个纂儿，额头上戴一个一指宽的抹额，容貌秀丽，端庄娴雅，只是形容间掩不住的憔悴。
    这是文咏蝶第一次见二皇子楚青语。
    圣驾刚刚抵达姑苏城时，文咏蝶也曾来过沧海林求见表嫂楚青语，请给她请安，结果从舒云口中得知楚青语在做小月子，就没来，一直到今天，她想着楚青语差不多出月子了，就打算趁着除夕来给她拜个年。
    “二皇嫂。”
    “见过二皇子妃。”
    舒云和文咏蝶都给楚青语见了礼，前者只是随意地福了福，后者则维持屈膝的姿态，低眉顺眼。
    文咏蝶小心地半垂眼帘，掩住眸底的异状。
    说句心里话，她本来以为皇子妃就如贵妃顺妃一样尊贵，可是楚青语的现状却与她预想得不同。
    明明她这一路进来看到屋里屋外有不少內侍宫女侍侯着，但似乎谁也没把楚青语当一回事，榻边的果盆里放的是些干果坚果，连新鲜的水果都没有……
    还有，这炭盆里烧的炭也不是上好的银霜炭，而是次一等的竹炭，燃烧时带着些许刺鼻的气味，便是屋子里特意燃了熏香，也压不过去。
    文咏蝶自小也是在大宅院里长大的，府里那些不受宠的姨娘和庶子女们就是这样的，没想到堂堂皇子妃也会这样被怠慢……
    可是，令文咏蝶想不通的是，昌表哥并没有什么宠妾啊，又怎么可能宠妾灭妻地怠慢他的皇子妃？！
    文咏蝶心里疑惑不解，但是不动声色。
    她维持了三息屈膝的姿态，就听头顶上方传来楚青语温和的声音：“免礼。咏蝶，都是自家亲戚，你唤我一声表嫂就是。”
    “谢表嫂。”文咏蝶这才优雅地直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优雅又好看。
    楚青语让舒云和文咏蝶坐了下来，连翘在一旁忙前忙后地给两位娇客斟茶倒水递点心，忙忙碌碌，屋子里另外两个宫女一动不动。
    楚青语看着那两个宫女，心中暗恼，偏偏这次南巡，不许带太多府里的人手，她带来的只有两个大丫鬟、几个小丫鬟和若干粗使婆子，如今这明瑟阁内外服侍的人多是宫里的宫女內侍，她根本就差遣不动，让她在这姑苏城里举步维艰。
    “碧玉，翡翠，你们俩出去吧。”楚青语随口打发了两个宫女，“我与三公主有体己话要说。”
    两个宫女彼此互看了一眼，屈膝退下了，举止得体，却又难掩冷淡。
    这些细节也就是验证了文咏蝶的猜测罢了，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还是温婉大方地笑着。
    连翘看了楚青语一眼后，也跟着打帘出去了，去外面守着。
    待门帘又落下后，屋子里只剩下楚青语、舒云和文咏蝶。
    楚青语这才放心了，笑道：“咏蝶，我在京城时就听母嫔说起过你，说你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是个才女。闻名不如见面，我看着你比母嫔说得还招人喜欢。”
    楚青语有意释出善意，表现出与文咏蝶的亲近之意，然而，文咏蝶却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楚青语身为堂堂二皇子妃对自己如此客气，就算不是怀有恶意，那至少也是别有所求。
    文咏蝶欠了欠身，得体地应对道：“多谢表嫂夸赞。”她立刻如法炮制地回敬，“听闻表嫂出身楚家，楚家乃百年书香世家，我亦神往已久……”
    她滔滔不绝地把楚家夸了一番，看来真情实意。
    听对方提起楚家，楚青语的脸色僵了一瞬，许多往事爬上心头，五味交杂。
    她很快就定了定神，又道：“咏蝶，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圈子直说了。”
    “这是江南，我与舒云在此人生地不熟，以致寸步难行。我想请你帮舒云打听一下那曹秦风……舒云忽然被父皇指婚，想来心里焦急，她是姑娘家，有些话不好说，只能我厚着脸皮替她说了……”
    楚青语这么一说，舒云登时觉得感动极了，冰凉的心口有一股暖流涌入，略显激动地看着楚青语。
    还是二皇嫂对她最关心，不似二皇兄说是会替她找父皇求情，却再没有声息。
    文咏蝶知道曹秦风，早在画舫游湖回来后，舒云就已经请她帮忙去打听了曹秦风，那时皇帝的那道赐婚圣旨还未下，因此文家也没查的太细，只查了救舒云上船的是姑苏曹通判家里的二公子，未娶妻，是个童生。
    后来皇帝赐了婚，曹秦风如同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也成了文家的姻亲，于是文咏蝶的父亲文敬之就亲自派人又去细查了，也把查到的结果大致跟女儿说了。
    因为曹秦风实在上不了台面，所以，文敬之就让女儿不必主动和三公主提。
    现在楚青语既然问起，文咏蝶就斟酌着词句答了：“表嫂，曹二公子是三年前中的童生，他本是松风书院的学生，因为与书院的一位先生在课堂上起了争执，辱骂了先生，后来就被松风书院退学了。”
    “他虽然还没成亲，可是……膝下已经有了一个庶长女，那姑娘上个月才养到了他长兄的膝下……”
    文咏蝶的声音越来越轻，舒云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眸子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几乎快哭出来了。没成亲就有了庶长女，那必然是个风流轻薄之人。
    她堂堂公主竟然要低嫁给了这么一个人！
    文咏蝶说完后，內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灯罩里的烛火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火光跳跃，映得屋子里的光线明明暗暗，气氛愈发压抑了。
    楚青语的眼眸幽深如一汪无底深潭，她微微蹙眉，叹气道：“舒云，你这次是无妄之灾……虽然皇命不可违，不过，这公主和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曹二公子借着你落水趁机轻薄了你，实在是‘品性不佳’，父皇一向明理，又‘嫉恶如仇’，也定不会去勉强你的。”
    楚青语话里藏话，意味深长。
    舒云听了后，愣了一下，就渐渐地想明白了楚青语话中的意思。
    没错，主要抓住那个曹秦风的把柄，这桩婚事自会有转机。即便是一时抓不到把柄，自己也能“制造”出来。
    “二皇嫂，你说的是！”舒云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地舒展开来，眼神明亮地看着楚青语，喜形于色。
    果然还是她的亲嫂子对她最好！
    文咏蝶是聪明人，也听明白了，默默地垂眸，掩住眸中的异色。
    她端起一旁的茶盅，浅啜着热茶。
    楚青语招呼舒云在她的榻边坐下，拉着她的素手安抚了一番，一副长嫂如母的模样，说得舒云愈发感动。
    姑嫂俩聊了几句家常，楚青语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舒云，咏蝶，今天都大年三十了，现在外头想必很热闹吧。可惜我身子没养好……”
    舒云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二皇嫂，不出去也罢，还是这沧海林里安静，最近白兰军逆党闹得沸沸扬扬……”
    “白兰军？”楚青语疑惑地问道，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诡异的流光，一闪而逝。
    舒云想着楚青语还不知道白兰军的事，就大致地解释道：“之前风陵舫在太湖沉船，应天巡抚查到此事乃是白兰军逆贼所为，父皇派了施总兵去剿灭逆党，虽然剿灭了白兰军大部分匪军，却让匪首白兰潜逃了……”
    楚青语一边饮茶，一边倾听着，纤细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白瓷浮纹茶盅上摩挲着。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白兰军。
    上一世的时候，白兰军也同样出现了，他们的人暗中砸穿了风陵舫的船底，令得风陵舫淹没在太湖中，那一次沉船，死了好些人。
    皇帝雷霆大怒，命人前去剿匪，三皇子慕祐景在这次剿匪中立下了大功，而文家因为沉船事件被皇帝迁怒责罪，文敬之也为此被降职，二皇子慕祐昌的根基大受影响。
    这一次，她本来想提醒慕祐昌抓住这个机会的，但是慕祐昌竟然对她动了粗……
    “啪！”
    当时那重重的一个耳光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楚青语感觉腹部微微抽痛了一下，她期盼已久的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楚青语瞳孔微缩，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冷静下来。
    所以，她就故意没提风陵舫会沉的事，她想让慕祐昌再吃一次亏，算是她的回敬！
    果然，风陵舫沉船的事如上一世般发生了。
    然而——
    令她意外的是沉船最后不过虚惊一场，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折损人命，所以文家虽然被皇帝怒斥，但文敬之没有被罚，还是好好地当着他的稽州布政使。
    一切都是因为端木绯，如果沉船那日，不是端木绯提前发现了风陵舫的不对，局势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变化。
    楚青语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山似的，原本凑到唇边的茶盅又放下了，心不在焉。

483奸佞
    “舒云，”楚青语又提点道，“父皇近来心情不好，这要是曹二公子在这个时候稍微出了点差错，肯定会被父皇迁怒，那么……”舒云要解除赐婚就容易了。
    她最后半句没说出口，舒云也领会了，激动地握住了楚青语的手，眸生异彩。
    “等到剿灭了白兰军乱党，父皇必会办庆功宴的，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楚青语说着勾唇浅浅一笑，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定神闲。
    文咏蝶的眸子里更复杂了，思绪翻涌。
    舒云的心思都集中在自己的婚事上，也没注意文咏蝶。她皱了皱眉，烦躁地说道：“二皇嫂，庆功宴怕是不行了……”
    舒云微咬下唇，接着道：“那个匪首白兰潜逃后，又派人到姑苏城里搅风搅雨，把父皇都气得大病了一场……连带姑苏当地的官员都被迁怒。”
    舒云每天被关在沧海林里，知道的其实不多，想要打听消息，沧海林里的宫女內侍又多是含糊其辞，讳莫如深，生怕说错什么，丢了脑袋。
    会把皇帝气病了，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小事，楚青语眸色微凝，连忙看向了文咏蝶，“咏蝶，你可知道些什么？”
    文咏蝶心里暗暗叹气，就把白兰军在姑苏城、广陵城、临江城、禾兴城几城张贴先帝留下的遗诏拓本的事说了，又说如今城内关于皇帝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文咏蝶点到即止，也同样不敢多言，唯恐言多必失。
    遗诏？！楚青语的眸子瞬间瞠到极致，上一世可没有这件事！
    楚青语连忙追问：“咏蝶，什么遗诏？”
    文咏蝶似有迟疑，道：“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只是听人说，不知道白兰军从何处弄来了先帝的传位遗诏，拿此大做文章。”
    楚青语差点没笑出来。
    传位遗诏？！
    光凭这四个字，她不必再问下去，都可以确定遗诏里先帝必定是传位给了太子，可以确定这件事的幕后推手不是白兰军，而是封炎。
    没错，一定是封炎干的，除了封炎，也不会有别人了。
    这是个机会！
    从这件事可见封炎他变了，封炎他不像前世那般隐忍，他本该蛰伏，本该耐心地静待时机的，可是这一世的他行事急躁了。
    也许其根源也是因为端木绯。
    不管是不是，封炎既然急了，那么他行事肯定就会有所疏漏。
    想着，楚青语的眸子变得愈来愈幽深。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应该趁这个机会扳倒封炎的，但是，想到慕祐昌对她做的事，她心里就是一阵怒浪翻涌。
    难道她这辈子都要和这个有龙阳之癖的慕祐昌搅和在一起吗？！
    不甘、愤恨、嫌恶等等的情绪交织在她眸中，眸子里散发出了一股幽幽的寒气，阴冷逼人，与她平日里温婉的气质迥然不同。
    她必须为她自己考虑……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对她都是一个机会。
    她必须要考虑清楚是要继续帮慕祐昌夺皇位，还是，封炎……
    封炎那张俊美的脸庞再次浮现在楚青语的脑海中，那般意气风发，那般尊贵显耀。
    砰砰！
    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楚青语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两拍，她下意识地用手按在左胸口上，指下心跳如雷。
    她秀丽的脸庞上表情复杂而纠结，她还是忘不了封炎……
    如果是封炎的话，一定不会像慕佑昌那样对她的。
    是啊，封炎他光风霁月，跟慕佑昌这等嗜好龙阳之人根本就天与地的差别。
    她错了，她不该“迁就”慕佑昌的。
    楚青语思绪混乱，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迷茫。
    “二皇嫂，二皇嫂……”舒云见楚青语捂着胸口以为她身子不适，担忧地唤道，“你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本宫传唤太医？”
    楚青语这才回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舒云，我没事，只是觉得这趟出来真是不顺……我打算这几天好好抄几卷《心经》，等年后去了灵隐寺，把佛经供到佛前，再给你我……还有你二皇兄，点几盏长明灯求佛祖保佑。”
    楚青语这么一说，舒云也是深以为然。
    是啊，这趟南巡二皇嫂小产，二皇兄被父皇责骂，而自己也……他们一家子委实有些流年不利。
    舒云忙道：“二皇嫂，你说的是，反正今年在姑苏过年，也没什么事，本宫也随二皇嫂一起抄写佛经吧。”
    姑嫂俩还有文咏蝶都是信佛之人，聊了会佛经，气氛就变得融洽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舒云和文咏蝶才从明瑟阁出来了。
    外面寒风依旧，即便两人围起了厚厚的镶貂毛斗篷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表姐妹俩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条游廊中时，舒云忽然停下了脚步，文咏蝶疑惑地朝她看去。
    “表姐。”舒云急切地拉住她的袖子，略显激动地说道，“你回去就和大舅舅说，让他帮帮本宫。”
    舒云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觉得这蒋州的施总兵真是无用得很，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拿下匪首白兰。
    如此下去，父皇不知道何时才会办庆功宴。
    舒云等不下去了，只要想到曹秦风这个人，她就觉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
    文咏蝶抿了抿嘴，静了两息，就道：“舒云表妹，我回去就和父亲说。”
    她心里默默叹气：其实，就算舒云不提，她也得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不能让舒云自己由着性子胡来。
    而且……
    文咏蝶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脑海中又闪过方才在明瑟阁里的一幕幕。
    其实，她隐约觉得二皇子妃不太对劲，表面上看起来，她是一心为舒云好，才为舒云出谋划策，但是舒云的婚事可是皇帝所赐。
    皇帝金口玉言，真的会那么轻易地就改变心意，解除这桩婚事吗？
    楚青语这么费尽心思地撺掇怂恿舒云，真的仅仅是为了让舒云能摆脱这桩婚事吗？！
    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文咏蝶的心头。
    听到文咏蝶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舒云眉头稍稍舒展，拦着文咏蝶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自顾自地说着：
    “表姐，还是你对本宫好！”
    “哪像本宫那个四皇妹，根本就不把本宫这个皇姐放在眼里！”
    “哼，她成天跟那个端木绯混在一起，目中无人，如此嚣张跋扈，也不想想，俗话说，靠山山倒……”
    文咏蝶脚下的步子缓了缓，忍不住试探道：“舒云表妹，那位端木四姑娘与四公主走得近，想来贵妃娘娘也是知道的……”
    她眸光微闪，“不过，想来贵妃娘娘也不知端木四姑娘行事如此轻狂，你是皇姐，不如你去找贵妃娘娘提点一下，想来贵妃娘娘也会听得进去的。”
    舒云撇了撇嘴，随口道：“哼，本宫才懒得多事，她们母女怕是巴不得讨好了端木绯。”
    舒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文咏蝶心里只觉：果然如此。
    她之前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宫里的内侍还有锦衣卫都如此给端木绯面子，似乎不仅仅是贵妃和首辅的脸面。
    现在听舒云话中之意，竟像是连堂堂贵妃都要讨好端木绯的那个“靠山”。
    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文咏蝶咽了咽口水，心跳砰砰加快。
    她停下了步子，晃了晃她的手，疑惑地看着舒云，好奇地问道：“舒云表妹，端木四姑娘到底仗的是谁的势？”
    舒云的脸色微僵，其实一点也不想谈这个话题，可是想着自己还有求于文家，又迟疑了。
    她看了看游廊的前后，见周围没有內侍和锦衣卫，就答道：“端木绯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哄了岑隐对她宠爱有加，如今在京城谁都知道端木绯是岑隐的义妹。”
    又怕文咏蝶不知道岑隐是谁，舒云多解释了一句：“岑隐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父皇这次南巡，没有留下皇子监国，反而留了岑隐在京中主事。”
    文咏蝶作为闺阁女子，又远在江南，只约莫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和东厂厂督历来是皇帝的亲信。
    舒云看她一脸懵懂，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个岑隐其实就是无法无天的奸佞，惹得朝堂上下怨声载道……不过敢怒不敢言！”
    舒云说完就退开了，文咏蝶却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没回过神来，思绪飞转。
    即便是文咏蝶对岑隐的权势再没概念，也能从舒云的言行中窥得一二。
    所以，那天在画舫上，那些锦衣卫会听端木绯的，就是因为她的义兄岑隐。
    也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文咏蝶的心中好一阵波涛起伏，许久，才平静了下来，看着舒云的眼神有些微妙。
    舒云太任性了，明知道端木绯有一个连贵妃都忌惮几分的靠山，却还是对端木绯这么不客气，这不是平白树敌吗？！
    哎，自己与这位端木四姑娘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也能感觉到她可不像是个会任人欺负的主。
    文咏蝶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长翘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面色凝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沧海林外，远远地传来了阵阵响亮的爆竹声，大年三十，姑苏城里很是热闹，衬得这游廊中尤为清冷。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传遍了整个沧海林，也包括问梅轩。
    “呱呱！”
    屋子里，略显尖锐的鸟鸣声不绝于耳，与那远处的爆竹声交错在一起。
    小八哥的鸟生里也经历过了好几个春节与喜事，对于爆竹声早就见怪不怪，其实它是很想飞出去凑热闹的，可是端木绯担心它鸟生地不熟的，会走丢，也怕它再出去会得风寒，就把它暂时拘在屋子里。
    涵星巴不得如此，喜滋滋地围着小八哥团团转，吩咐从珍去给它备小米和松仁。
    盛着金灿灿的小米的碟子和一碗水由从珍亲自端到小八哥跟前，不过，小八哥嫌弃地撇开了头，一粒没吃，只昂着脖子等着涵星给它剥松仁。
    她剥一颗，它就吃一颗，间隙时就呱呱叫着，似乎在催促涵星。
    “……”
    端木绯在一旁看着，想说其实可以让从珍或者內侍帮着剥松子的，可是看着涵星一副喜滋滋的样子，便作罢，心想：涵星高兴就好。
    涵星一边剥着松仁，一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吩咐从珍：“从珍，你去给小八准备一个睡觉的窝。”
    “……”端木绯想说小八哥其实哪里都能谁，站着睡，蹲着睡，趴着睡，睁眼睡，翻眼睡，闭眼睡……总之各种睡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不过，算了，涵星高兴就好。
    端木绯看着小八哥吃得欢乐，也被挑起了兴致，抬手拿起一粒松子也剥了起来。
    小八哥立刻就注意到了，扑棱着翅膀来到她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嫩黄的鸟嘴大张，垂涎欲滴，仿佛在说，给我吃，给我吃。
    端木绯唇角一勾，笑得很是坏心眼，故意把金黄的松仁在它眼前晃了晃，然后往自己嘴里一丢……
    “呱呱！”
    小八哥怒斥了主人两声，投向了涵星的怀抱，对着涵星控诉不已。
    涵星不住点头，又替它剥好了一粒松仁。
    有的吃，小八哥就忘了生气，“笃笃笃”地啄个不停，把一屋子的人逗得忍俊不禁。
    窗外，正午的冬日高悬蓝天，把下方的白雪照得闪亮亮的一片，几乎要晃瞎人的眼，化雪的日子冷得端木绯暗暗决定几天都不出门。
    屋子里正热闹着，一个宫女带着一个小內侍进来了，进屋禀道：“端木四姑娘，岑督主派人过来了。”
    “呱？”小八哥似乎听懂了，朝宫女和小內侍看了过去，一时忘了吃松仁。
    那小內侍上前半步，对着涵星和端木绯行礼后，才对端木绯道：“四姑娘，督主给四姑娘带了些东西来，劳烦四姑娘随小的过去一趟。东西是从京城捎来的。”
    小內侍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却是咋舌：竟然会有人有胆子托督主“捎”东西。
    端木绯怔了怔，她也是注意到了“捎”这个重点，会从京城托岑隐给她捎东西的恐怕也唯有姐姐了。
    自家祖父的胆子没那么大，至于姐姐嘛……上次在宁江行宫避暑时，姐姐也曾托岑隐给自己捎过东西，姐姐一向可比祖父的胆子大多了。
    “劳烦小公公带路。”端木绯笑着站起身来，抚了抚自己的衣裙。
    “小的姓井，水井的井。四姑娘叫小的一声小井子就好。四姑娘，这边请。”
    小井子伸手做请状，心想着：外面天气冷，其实督主明明可以吩咐自己把东西拿来给四姑娘的。嗯，一定是督主几个月没见四姑娘，惦记妹妹了。
    是了，督主一向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小井子心里发出深深的慨叹，恭敬地在前面给端木绯打帘，引路。
    小八哥一看端木绯走了，也顾不上吃什么松仁了，拍着翅膀飞了起来，激动地叫道：“真真！坏坏！”
    它那副极尽谴责的样子似乎是在质问着，你又要跑哪儿去？！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感觉这只蠢鸟就像是管家婆似的。
    想着这里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端木绯也怕把蠢鸟给吓着了，拍了拍她的左肩，蠢鸟立刻大摇大摆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只听后方传来涵星殷切的叮嘱声：“绯表妹，小八，你们早点回来啊！”
    端木绯心里觉得好笑，步履也就轻快了起来，手里揣着一个暖炉跟着小井子往前走。
    岑隐住的地方与问梅轩可谓南辕北辙，端木绯几乎是走过了大半个沧海林才来到了位于园林西南侧的博雅苑。
    “四姑娘，督主就在里面。”
    小内侍也没通传，就直接把端木绯带进了东暖阁中。
    还未见人，先闻其声——
    “……当时，皇上听闻遗诏的事后，气得昏迷了过去，直到三天后才苏醒。醒了后，皇上就令人把关押在姑苏府衙大狱的宋彦维等人给释放了。”
    屋子里有两人，一个中年內侍正背对着端木绯向岑隐禀报最近江南的一些事。
    角落里的熏炉里点着熏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端木绯鼻子动了动，一下子就闻出这是上好的月麟香。
    是西南的贡品。
    真是好闻。端木绯又动了动鼻尖，心道：岑隐果然还是这么会享受。
    她笑吟吟地看向了坐在窗边的岑隐，岑隐一边优雅地饮着茶，一边聆听中年內侍的禀告。
    他已经换下了原本那身大红的麒麟袍，换上一身碧玉石色的直裰，阳光通过琉璃窗户洒在他的衣袍上，那如翡翠般流光四溢的料子是那么夺人眼球。
    端木绯一眼就认出了这碧玉石色的料子是自家的云澜缎。
    她离京前，姐姐就说了要开个铺子卖云澜缎的衣裳，所以岑隐身上这身衣裳莫非就是来自她们家的铺子？
    嗯，这袍子真合身，也好看！
    端木绯上下打量着岑隐身上的衣裳，目光最后落在了袍角的云雁与云纹上，怔了怔，唔，这绣花的样式和针法看着有些像姐姐的风格……
    “呱！”
    小八哥激动的叫声打断了端木绯的思绪，它与岑隐分开还不到半天，当然还认识岑隐，拍着翅膀朝他飞了过去，落在了岑隐身旁的方几上，“呱呱”地与它打着招呼。
    中年內侍也算见惯了大场面，虽然不知道这只八哥是哪里来的，却是不动如山，继续禀着事：“为了这件事，皇上还罚了孟知府一年俸银，说是缉拿宋彦维等人下狱是孟知府擅作主张……对外，没提三皇子殿下。”
    谁都知道罚孟知府一年俸银也不过是为了给那些闹事的学子们一个交代，毕竟孟知府是听三皇子慕祐景的吩咐才会拿下了宋彦维等人，这要是罚得太重，孟知府难免会心有不甘。
    皇帝为了保下三皇子，也只能如此和稀泥了。
    岑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狭长的眸子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神情淡淡。
    这时，端木绯已经走到了岑隐跟前，岑隐也没有让端木绯回避，抬手朝一边的圈椅指了指，示意她坐下。
    中年內侍也看到了端木绯，心下恍然大悟，原来这只八哥是四姑娘的鸟啊。
    端木绯对着岑隐很可爱地笑了笑，就乖巧地坐下了，与岑隐只隔着一个小小的方几。
    屋子里，立刻就有內侍悄悄地添了一个火盆，还有人殷勤地端茶送水并送来一个新的手炉，一个个体贴周到，似乎都知道端木绯怕冷。
    端木绯感觉就像是待在自己家里似的，她差点就想找內侍随便讨本书翻翻……
    “呱呱！”小八哥见岑隐没给自己松仁吃，又对着他叫了两声，让端木绯颇为惭愧，只觉得自己没管好鸟。
    她伸指在小八哥的额心弹了一下，小八哥登时就委屈了，“嘎嘎”地叫得更大声，直飞到了岑隐的左肩上，还跳了两下，似乎在向岑隐告状。
    这一回，中年內侍惊得脑中空白了一瞬，这鸟真是胆大包天啊！竟然还这样骚扰督主！
    端木绯更惭愧了，感觉是自己没把鸟教好，才让它出来丢人现眼。
    岑隐安抚地在小八哥的下巴上勾了勾，动作娴熟。
    端木绯看得傻眼了，而中年內侍已经出离震惊了，他总算想了自己的正事，清了清嗓子后，继续禀起来：
    “督主，遗诏拓本的事，据说是乱党白兰军所为，先是姑苏城、广陵城、临江城、禾兴城四城都被白兰军的人张贴了遗诏拓本，锦衣卫都已经分散到各城控制局势，具体程训离还在查。”
    “皇上因为剿匪不力的事，斥了施总兵、于参将几人，倒是封公子因为提早被皇上召回，躲过了这件事。”
    “白兰军至今还没有被剿灭，匪首白兰及其亲信潜逃在外，下落不明，施总兵每每闻讯去拿人都晚了一步……”
    “最近匪首白兰又在吴兴城、山阴城张贴了遗诏拓本，闹得民间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读书人，都在传皇上……”
    说到这里，中年內侍迟疑地瞥了端木绯一眼，不知道当不当说下去。
    然而，岑隐面色不改，还是气定神闲地饮着茶，仿佛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屋子里静了两息。
    见岑隐没避讳端木绯的意思，中年內侍这才接着说道：“都在传皇上得位不正，在士林中，对崇明帝的呼声渐高，尤其是上次被孟知府抓进大牢的那几个举子。”
    他说他的，端木绯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注意力忍不住就落在岑隐肩头的小八哥身上。
    一眨不眨地凝视了好一会儿。
    到最后，不忍直视这一幕的端木绯只能默默地撇开视线，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心想：岑隐一路把小八哥从京城带到这里，想来也习惯了小八哥这不认生的性子了。
    唔，他们高兴就好。
    端木绯头脑放空，默默喝茶，一旁的小井子很是机灵，一看到茶盅里的茶剩下不到一半，就立刻又给添上。
    须臾，禀完了事的中年內侍给岑隐行了礼后，就退下了，最后还忍不住多看了小八哥一眼，心想：可要把四姑娘的这只鸟仔细记住了！
    中年內侍打帘退出去后，东暖阁里就只剩下了端木绯、岑隐和两个小內侍。
    屋子里热闹得很，小八哥为了松仁是无所不用其极，又蹭又叫，看得端木绯愈发汗颜，琢磨着她得给姐姐写封信，等回京后，是不是得再给岑公子做身新衣裳聊表心意呢！

484偏爱
    岑隐看小八哥这副极尽谄媚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吩咐道：“小井子，你去取一罐松仁来，还有把端木四姑娘的东西也拿来。”
    小井子连忙领命，匆匆而去，又拿着东西匆匆而来。
    看着那罐松仁，端木绯惊住了，这哪里是“罐”，分明是“桶”才对。
    小井子摸出一把松仁，往方几上一撒，小八哥就乐滋滋地从岑隐的肩头飞下，吃起它的松仁来。
    对于这只馋嘴鸟，端木绯已经自暴自弃了，由着它去。
    岑隐拿起那三个包袱，亲手交到了端木绯手里，“端木四姑娘，这是令姐托我捎给你的。”东西亲手交到端木绯手里，他也算不负所托了。
    “多谢岑公子。”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急切地翻起了端木纭捎来的东西，有衣裳，有清酱肉，有糖渍梅子……还有姐姐的书信。
    端木绯的眸子晶亮，她好久没收到姐姐的信。
    她从江南往京城寄信容易得很，托内侍就行了，可是姐姐从京城往江南寄信，就要走驿站，没半个月寄不到。
    她上次收到姐姐的信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这次真是托岑隐的福了。
    端木绯看着岑隐笑得更可爱了，还是姐姐聪明。
    “岑公子，我姐姐可好？”端木绯笑着问道。
    岑隐的眼前不禁浮现了端木纭那张明艳带笑的脸庞，唇角翘了起来，连那双狭长的眸子闪过一抹璀璨的流光。
    “你姐姐她很好。”他微微颔首，莞尔一笑。
    “呱！”
    小八哥吃完了撒在方几上的那些松仁，又不安分地叫了起来。
    端木绯无奈地只能再给它抓了一把，觉得这只蠢鸟真是太难伺候了。她再次给岑隐投了一个“您真是辛苦了”的眼神。
    岑隐有些莫名其妙。
    端木绯想了想，拿起一旁的其中一个罐子道：“岑公子，你喜欢吃糖渍梅子吗？我姐姐做的糖渍梅子很好吃的……”
    “……”小井子嘴角抽了抽，心道：四姑娘，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督主还能说不喜欢吗？
    果然——
    “令姐的手艺一向好。”岑隐道，笑容更深。
    这句回答虽然不出意外，但是小井子还是惊呆了。他服侍在督主身旁也有两三年了，还从不曾看过督主这副表情。
    督主实在是宠爱这个义妹！
    见岑隐这么识货，端木绯笑吟吟地抚掌道：“那我匀一半你吧。”说着，她转头吩咐已经呆掉的小井子，“井公公，扰烦你去取个罐子来。”
    “是，请四姑娘稍候。”小井子连忙应声，匆匆下去取罐子。
    端木绯把那罐汤渍梅子打了开来，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立刻从罐子里飘了出来，她陶醉地眯了眯眼，沾沾自喜地说道：“我姐姐的手可巧了，不仅厨艺好，射箭、投壶、木射什么的也都玩得好，还有女红也好……”
    说着，端木绯想到了什么，朝岑隐身上的直裰看去，炫耀地指了指袍角绣的云雀，“这绣花样看着就是姐姐的风格，十有八九是她画的，还有这绣花……”
    端木绯后面说了什么，岑隐已经听不到了，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触着袖口的精致的绣花，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这身衣裳是铺子的绣娘做的，难道说……
    岑隐的心口浮现某个可能，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半垂下来，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袍裾上那只展翅的云雀上……
    神情柔和，彷如一尊精致的白瓷像。
    小井子很快就捧着罐子回来了，急促的步履声把岑隐从某种恍惚的情绪中唤醒。
    端木绯动作灵活地把汤渍梅子分了一半给岑隐，又叮嘱了一番储藏的注意事项。
    岑隐不时颔首，那“乖顺”的样子看得小井子差点没把下巴给掉下来。
    等端木绯封好罐子，又有人进来了，站在帘子口禀道：“督主，皇上有请。”
    端木绯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乖巧地告辞：“岑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她又对小八哥招了招手，“小八，我们走吧。”
    小八哥还惦记着它那一桶松仁，看看岑隐，看看端木绯，很是纠结，直到端木绯把那桶松仁拎走了。
    “呱呱！”
    小八哥再不迟疑，拍着翅膀飞走了。
    端木纭捎来的东西说不多不多，说少不少，小井子殷勤地替端木绯拿了剩下的东西，恭送她出去。
    岑隐怔怔地坐在那里，右手还在下意识地抚摸着袖口上绣的云纹。
    帘外，隐约传来端木绯轻快的声音：“小八，你重死了，自己飞！”
    声音渐渐远去，屋子里显得尤为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来替皇帝宣岑隐的内侍也不敢催促，默默地在门帘处候着。
    “小蝎。”岑隐忽然吩咐道，“你去给小八再准备些它喜欢的吃食和玩具过去。”
    “是，督主。”小蝎连忙应声。
    于是，端木绯才刚刚回到问梅轩，紧接着，小蝎就带着四五个内侍声势赫赫地来了，从八哥的鸟窝到毽子到藤鞭球到琉璃珠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吃食，琳琅满目。
    表姐妹俩几乎看得眼花缭乱，涵星拿起其中几个玩意把玩了一番，笑眯眯地说道：“绯表妹，小八果然是最可爱的，大家都喜欢它！”
    从珍忍不住与玲珑面面相看，在京城时，四公主还口口声声地对她的黄莺琥珀说，它是最可爱的鸟。
    “呱！”
    小八哥乐疯了，它似乎知道这些都是送给它的，一会儿在鸟窝里蹲一下，一会儿玩两下毽子，一会儿又啄起琉璃珠子撒了一地……
    它一边玩，一边“呱呱”叫着，似乎在说，朕的，这些全是朕的！
    它的模样有些张狂，若是由一个人做来，恐怕不怎么讨人喜欢，可是由一只八哥来做，却是可爱得不得了。
    不仅是端木绯和涵星看得兴致勃勃，连一旁的康云烟都看的舍不得眨眼。
    康云烟的丫鬟冬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脸上闪过一抹担忧之色，低低地唤了一声：“姑娘……”
    康云烟这才回过神来，觉得眼眶有些微的酸涩，她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地稳定着心神。
    迎上涵星有些好奇的眼神，康云烟似是解释道：“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八哥，它特别贪嘴，什么都吃，最喜欢吃肉糜，还喜欢站在我的肩头睡觉……”
    说着，她的声音透出一丝些微的沙哑，似有几分怀念。
    涵星随口问了一句：“那你的八哥呢？”
    “它没了。”康云烟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就没再多说，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的八哥被她的姐姐毒死了……
    直到此刻，那只八哥惨死的样子还是那般清晰地铭刻在她心中，她永远永远也忘不了。
    “呱呱。”小八哥玩了一会儿就又飞到了装松仁的桶上，意图昭然若揭。
    端木绯几乎要扶额了，这只蠢鸟怎么就跟松仁干上了呢。
    “小八，你今天吃的松仁够多了，该吃正餐了。”端木绯毫不动摇地说道，神情坚定，就算是八哥是杂食鸟，也不能再由着它胡来了。
    “碧蝉，你去给小八取些肉糜和鸡蛋做鸟食。”端木绯吩咐碧蝉道。
    没等碧蝉应声，康云烟抢先道：“端木四姑娘，还是由我去吧。这里我熟。”
    既然对方主动请缨，端木绯就应了。不仅是因为康云烟熟悉这沧海林，也是因为她以前养过八哥，想来也知道该注意些什么。
    康云烟福了福，带着丫鬟冬儿退下了。
    问梅轩里温暖如春，走出屋子，周围就一下子变成一片冰天雪地，寒风刺骨，里外彷如处于两个季节中。
    冬儿给康云烟披上了斗篷，主仆俩就往东北边的大厨房方向去了。
    康云烟拢了拢斗篷，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款款地往前走着。
    这是康云烟的家，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对于这个看似繁复曲折的沧海林，她最为熟悉，知道每一条捷径，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主仆俩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忽然间，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朵朵细碎的雪花，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眼睫上，眼前的世界登时变得朦胧起来。
    一眼望去，周围除了她们主仆俩，没有别人。
    康云烟停下了脚步，仰首望着不知何时变成了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爆竹声依旧那么热闹喧哗，而她的心却空落落的，半点没有过年的喜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腕。
    “姑娘。”冬儿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忍不住出声道，“二姑娘实在是太过分了，那个羊脂白玉手镯可是夫人的嫁妆。”
    “她是姐姐。”康云烟淡淡道，“父亲说，做妹妹的自当敬着姐姐。”
    她庶出的二姐姐前些日子被三皇子收了房，最近正是春风得意，连带二姐姐的姨娘方氏气焰也跟嚣张了。
    自己的母亲虽然是正室，但是这些年来在府里并不得宠，远不如方氏是父亲的表妹，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这些年来，母亲的日子本就艰难，倘若二姐姐得了宠，有了名份，以后她和母亲还有弟弟在康府的日子就要更难过了。
    冬儿眉头紧皱，哎，老爷的心早就偏了。
    她迟疑了一瞬，把藏着心里许久的话说出了口：“姑娘，奴婢这段时日看着，四公主殿下对姑娘很是和气，姑娘要不要求殿下帮帮姑娘？”
    这一次，康云烟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樱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四公主的性格虽然看着娇蛮娇气，但从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观察看来，她并不难相处。
    康云烟也曾想过求四公主帮帮自己的，但是……
    公主怎么比得上皇子呢？！
    要是二姐姐真的在三皇子那里得了宠，四公主又好心帮自己，岂不是让四公主平白与三皇子起了嫌隙，又落不了好？！
    见自家姑娘沉默，冬儿跺了跺脚，有些急了，“姑娘，二姑娘最近行事越来越嚣张了，事事都要压姑娘一头，再这么下去……”
    康云烟抬手示意冬儿噤声，冬儿只得闭上了嘴巴。
    主仆俩又继续往前走去。
    之后，就是一路的沉默，天空中飘的雪花渐渐地变得绵密了起来。
    在园林中九转十八弯地走了一盏茶后，大厨房就出现在了一条青石板小径的尽头。
    虽然是大厨房，但皇帝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专人负责的，就连皇子公主们也有各自的小厨房，所以，主子们基本是不用的。
    若非是给小八哥做鸟食要涉及的食材繁杂，还要用上猪鸡鸭的内脏，康云烟也不必特意地跑这么一趟。
    大厨房里忙碌热闹得很，康云烟正要进去，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娇脆的女音：“五妹妹。”
    康云烟的身子僵了一瞬，循声望去，就见西南方的另一条小径中袅袅地走来一个披着大红色斗篷的少女。
    少女年方十六岁，鹅蛋脸，大眼睛，樱唇红润饱满，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着一个繁复精致的牡丹髻，发髻上插着戴着赤金五凤朝阳钗，凤首吐出一挂由米粒大的珍珠串成的流苏，走动时，摇曳生辉，妩媚动人。
    少女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下巴快要翘上天的青衣丫鬟。
    “二姐姐。”康云烟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
    康二姑娘康云霞在距离康云烟两三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当两姐妹站在一起时，对比十分鲜明，姐姐明艳妩媚，妹妹不过堪堪清秀。
    康云霞漫不经心地稍稍抬起手，在手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上摩挲了两下，“五妹妹，这玉镯晶莹洁白，温润细腻，你看是不是与我很配？这美玉也要配佳人，否则只会明珠蒙尘，你说对不对？”
    康云霞毫不掩饰话中的挑衅。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比她手腕上的那个玉镯还要洁白晶莹，没有一点儿瑕疵。
    “二姐姐说的是。”康云烟连眉梢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
    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康云霞就觉得心里有些不痛快。
    嫡女又怎么样，都是康家女，这康云烟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吗？！她的倚仗也不过是她的生母是父亲的正室罢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俯首凑到康云烟的耳边，低声道：“五妹妹，这个年可是你在康家的最后一个新年了……信不信，我会让你母亲还有你弟弟都一无所有地离开康家，沦落街头！要是到时候你愿意下跪求我，也许我可以赏你一口饭吃！”
    康云烟瞳孔猛缩，原本淡然的脸庞霎时变了脸色。
    康云霞当然注意到了，心里登时觉得畅快了不少，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随着寒风飘散而去，神态张扬地率先走进了大厨房的院门。
    “公公，我是来取膳的。”康云霞由丫鬟服侍着解下了斗篷，走入一间屋子。
    屋子里堆满了一个个食盒，那些內侍正在忙忙碌碌地整理食盒，各种食物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还有个主事的内侍悠哉地坐在一张大案后喝着茶。
    康云霞优雅地抚了抚身上的月华裙，拍去裙上几朵细碎的雪花。
    她的丫鬟接口道：“我们二姑娘是在清澜阁服侍的，劳烦公公给我们姑娘准备盐水鸭、鸭包鱼翅、鸡汁煮干、松鼠鱼……”
    丫鬟报了一连串山珍海味，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她们姑娘可是被三皇子殿下收了房的，以后那可是前途无量，将来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內侍当然知道清澜阁是三皇子的住处，脸上心中都没一丝波澜。他们在宫中那么多年，自以为能飞上枝头的女子还真没少见。
    內侍冷淡地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说道：“每个院子自有份例，要是人人都如姑娘这般张口就来，那岂不是都乱套了！御膳房还要不要做事了？！”
    康云霞脸色微僵，没想到这宫里的内侍竟然如此高傲，一点也不给三皇子颜面。她想要发作，但是又想到自己现在毕竟还没有名分，还是先忍着点好。
    康云霞示意丫鬟退后，客气地说道：“公公说得是。就劳烦公公了。”
    话语间，康云烟也跟在康云霞后面进来了，对着那內侍微微一笑，道：“周公公，劳烦你准备些肉糜、鸡蛋、玉米粉、杂面、核桃……还有鸡、猪、鸭等家畜的内脏。”
    周公公斜了康云烟一眼，觉得这康家姑娘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花样多，虽说康云烟要的这些不名贵，但是细碎繁琐。
    他爱理不理地说道：“一边儿等着……”
    他想说等厨房忙完了午膳再说，然而话还没出口，就听康云烟又道：“东西是琐碎了点，分量也不需要太多，是用来给端木四姑娘的八哥做鸟食……”
    周公公原本还两眼无神，一听到“端木四姑娘”，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一振，随后想了起来，对了，这位康五姑娘可是在端木四姑娘和四公主那里服侍的，自然是听端木四姑娘派遣的。
    周公公一下子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对着身旁的两个小內侍吩咐道：“还闲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准备做鸟食的材料！”
    两个小內侍当然不敢怠慢，唯唯应诺，手脚麻利地下去准备了，早就把康云霞忘得一干二净。谁的事也比不上四姑娘的事！
    眼看着这些內侍忽然就变得殷勤起来，康云烟怔了怔，眸中露出一抹讶色。
    这些日子，她也没少和这些内侍打交道，个个都是眼高于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对她这么客气，难道是因为是四公主需要的？
    不止是康云烟这么想，康云霞也是。
    她的脸色黑了一瞬后，心中暗道：她这个五妹妹倒是比自己会“仗势”！……看来还是自己方才说话太含蓄了。
    康云霞不甘落后，紧接着也说道：“周公公，劳烦快点备我的膳食，三皇子殿下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
    哼，皇子可是有机会成为太子以致未来的天子，公主怎么比得上皇子呢！
    说完，康云霞还给了康云烟一个示威的眼神，盛气凌人。
    “这事情总要一件件来，一边儿等着。”
    周公公丢下这句后，就不再理会康云霞，把她晾在了一旁。
    康云霞完全没想到这些个內侍竟然会是这种反应，浓妆艳抹的脸庞上一阵青一阵白，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等得起，三皇子殿下可等不起！”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
    然而，周公公的脸色更冷淡了，阴阳怪气地把话给说白了：“姑娘，咱家瞅着贵府莫非是没规矩的？宫里可不一样，今天就算三皇子殿下亲自来，也得一边等着去。”
    冬儿默默垂首，觉得真是大快人心。
    康云霞的嘴巴张张合合，只觉得当着康云烟的面被人狠狠地在脸上甩了几巴掌。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康云烟不过是来取鸟吃的东西，而自己可是三皇子的人，竟然不如四公主的鸟不成？
    “你们竟然敢如此对……”
    康云霞还想再争，可是周公公却不想听了，招了招手道：“吵死了！还不给咱家把这无理取闹的疯妇赶出去！”
    立刻就有两个小內侍领命，不客气地推搡起来，康云霞的丫鬟连忙护着自家姑娘。
    康云霞唯恐被这些个內侍给冲撞了，传扬出去坏了自己的名节，惊慌地退了好几步，抛下去一句：“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告诉三皇子殿下！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主仆俩两手空空地出了大厨房的院子口，丫鬟连忙给自家姑娘披上了斗篷，“姑娘小心着凉。”
    细细的白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天气似乎更阴沉了，如同康云霞此刻的心情。
    丫鬟还在愤愤不平地说道：“二姑娘，要是三皇子殿下知道您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定会给您做主的。”
    康云霞面沉如水地回头朝大厨房望去，就见康云烟提着裙裾也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內侍，殷勤地替她拎着食盒，点头哈腰地说着话：“……要是四姑娘还需要什么，姑娘尽管来吩咐一声就行了，都是小事。”
    一阵猛烈的寒风忽地吹来，寒风刮得周围的树枝摇曳不已，积雪纷落。
    康云霞隐约听到了那个小內侍提起“四”什么的，瞳孔里渐渐浮起一层阴霾，越来越幽深。
    四公主吗？！康云霞在心里记上了，大步离去，她的丫鬟连忙跟上。
    没一会儿，康云烟也出来了，忍不住朝康云霞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原路返回，又朝着问梅轩的方向去了。

    明明寒风依旧，雪还比之前下得大了一些，可是康云烟却似乎感受不到寒意，心底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主仆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须臾，问梅轩就出现在了前方的梅林中，若隐若现。
    冬儿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打量着自家姑娘，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奴婢看方才那些公公们那么和气，连端木四姑娘的鸟都如此看重，说不准还是四公主殿下更得皇上宠爱呢！”
    “姑娘还是求求四公主殿下吧，没准真的能帮上忙呢？！”
    “好了。”康云烟忽然停了下来，也朝问梅轩望了一眼，“这件事我自有主意。”
    她神色沉静坚定，冬儿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说。自家姑娘平日里都很好说话，大事上却一向有她自己的主意。
    主仆俩只在原地停了两息，就迎着风雪继续往前走去，又回到了问梅轩。

485合谋
    康云烟没急着去见端木绯，而是先去小厨房把取来的食材做成了鸟食，忙了半个时辰功夫，这才把做好的鸟食捧去了东次间。
    屋子里还是那般热闹，一如她离开前，涵星和端木绯还是围着小八哥转。
    涵星正在陪着小八哥玩毽子，那毽子应该是用山鸡的尾羽做的，七彩绚丽，在半空中起伏时，就像是一只小鸟般。
    康云烟进去时，那只毽子就正好朝她的脸颊飞了过来，吓得冬儿低呼了一声。
    “呱！”
    小八哥怪叫着，一嘴巴咬住了那只毽子，然后拍拍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那模样仿佛在说，我厉害吧，我厉害吧！
    涵星和端木绯十分捧场，“啪啪”地给它鼓掌，“小八真厉害！”
    小八哥咬着毽子飞回了表姐妹俩之间的小方几上，把毽子放下，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们，又“呱”了一声。
    松仁！
    涵星几乎可以从小八哥的眼中读出了这两个字眼，差点就要给它求情了。
    “康姑娘。”端木绯对着康云烟招了招手，康云烟连忙把手里的食盒提了过去，打开食盒，就取出了里面香喷喷的鸟食。
    她把鸟食做成了比米粒大点的颗粒状以方便八哥啄食，还在里面加了切成丁的萝卜、枸杞、山药等等，看着五彩纷呈，闻着香气四溢。
    小八哥一下子就忘了松仁，呱呱地飞了过来，吃起了碗里的鸟食，“笃笃笃”地啄得残渣乱飞……
    涵星心里都把小八哥当成一个小娃娃了，唯恐它噎着，在一旁好生地劝道：“小八，吃慢点，没人跟你抢的。”
    说着，她又吩咐从珍去给小八哥取碗水来，伺候得殷勤周到。
    见小八哥喜欢自己做的鸟食，康云烟总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她的八哥喜欢吃黄鳝，就在鸟食里掺了一些黄鳝泥，幸好这只小八哥的口味也差不多。
    康云烟心里略略地有数了。
    因为小八哥对康云烟做的鸟食很满意，涵星就干脆钦点了康云烟负责给小八哥做鸟食。
    康云烟也很是尽责，生怕小八哥吃厌了，每天都换着各种食材做成方便啄食的鸟食。
    一天一个花样，引得鸟心大悦，浑身的黑羽像是用油脂擦过似的闪闪发光。
    小八哥一向深谙得寸进尺之道，第一天先是把问梅轩的一间间屋子逛熟了；
    第二天就飞出屋子，把整间问梅轩的庭院都巡视了一遍；
    第三天就横跨问梅轩后面的一片池塘，把周边的亭台楼阁都溜达了一番；
    ……
    等到了第十天，小八哥已经把整个沧海林都摸熟了，每天一早起来的一件事就是要把沧海林的上空巡视一遍。
    它不累，碧蝉却很累。
    “小八，飞慢点！”
    碧蝉在后面追着，过年这段时日，她没怎么服侍四姑娘，成天就忙着看这只八哥了，沧海林不似京城的端木府，人员复杂，碧蝉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八哥就是怕它被人误伤了。
    小八哥哪里会理会碧蝉，它在屋子里被关了一晚上陪睡，现在可是它出去玩的时间了。
    “呱呱！”
    小八哥被人追着反而更兴奋了，飞得更高，叫得也更洪亮，颇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呱呱呱……”
    前方不远处，一个紫袍少年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小八哥稍稍压低身子，炫耀自己飞翔的技术……
    三尺，两尺，一尺……
    它逐步降低，与来人越来越近，忽然，那紫袍少年抬头看了它一眼，漂亮如寒星的凤眼斜飞，漫不经心。
    “呱嘎……”
    小八哥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坏人”，吓得它连声音都变了，鸟身一颤，差点没从空中摔下来……
    下面的碧蝉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八哥慌张地扑棱着翅膀掉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上，然后“嘎呱嘎”叫着，好似一只扑腾的老母鸡般半飞半蹿地走了。
    碧蝉的嘴角抽了一下，感觉有些古怪。她还以为小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它还是有天敌的。
    碧蝉很快就回过身来，给前方的少年行了礼：“封公子。”
    行了礼后，碧蝉又急匆匆地去追小八哥了，可不能让它一只鸟跑丢了，嘴里叫着“小八”，叫声越来越远……
    封炎全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进了问梅轩。
    他当然是找端木绯的。
    今天皇帝要出门游玩，打算带着几个皇子公主以及宗室子弟等等，端木绯和涵星也会一起去，因此封炎才一早就来问梅轩接端木绯。
    端木绯和涵星都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封炎一到，三人即刻就从问梅轩出发了。
    走到问梅轩的远门口时，涵星忍不住转头又朝四周看了看，嘀咕道：“小八也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她本来是打算带上小八哥一起出去的，可是小八哥闲不住，方才窗户一开，它就迫不急待地飞出去玩了。
    涵星只得放弃，转而叮嘱康云烟道：“云烟，你可要好好照顾小八，千万别饿着它了。”
    “是，四公主殿下。”康云烟连忙应声。
    封炎、端木绯和涵星走了，康云烟站在院子口目送三人渐行渐远，跟着她吩咐冬儿去找小八哥和碧蝉，自己则照常地去了小厨房做鸟食。
    大年初十，沧海林里却没什么过年的气氛，也就是沿途挂了几个大红灯笼罢了。
    等封炎、端木绯和涵星来到沧海林的大门处时，那里已经等了十数人，包括三皇子、三公主、应天巡抚、孟知府、文敬之等人都在，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谈笑风生。
    众人还来不及彼此见礼，就听一个內侍尖声唱报道：
    “皇上驾到！”
    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身披月白斗篷的皇帝正闲庭信步地朝这边走来，他的身旁还跟着岑隐、程训离、魏永信等几个近臣，每个人都配合皇帝做了常服打扮。
    端木绯的视线在皇帝、岑隐几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对着岑隐乖巧地弯唇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岑隐也对着小姑娘微微点头，那绝美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岑隐就走在皇帝的左手边，皇帝偶尔转头与他说着话，神情亲昵，饶是文敬之与应天巡抚以前没见过岑隐，也隐约猜到了这个丽色青年的身份，以求证的目光看向了孟知府。
    孟知府神情怔怔地看着岑隐。
    今日的岑隐穿着一件竹青色直裰，外面罩着一件黛蓝色的大氅，头上一方鸦青方巾，看着就像是一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读书人，与那日进城时鲜衣怒马、衣袍猎猎的东厂厂督，迥然不同。
    应天巡抚清了清嗓子，孟知府这才回过身来，点点头，意思是，这就是岑隐。
    这时，皇帝已经走到近前，众人连忙给皇帝行礼，或是作揖，或是福身，“皇上。”
    自打皇帝腊月里重病了一回后，端木绯已经好些日子没这般近距离地看过皇帝了，皇帝的身形看来依旧挺拔，但是面容却憔悴了不少，眼窝处微微凹陷，鬓角夹杂了几捋银丝。
    今天皇帝的心情显然还不错，哈哈大笑，“免礼。今天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大家都不要太拘束了。”
    皇帝跟前又有谁能不拘束，但是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应天巡抚也就这么应了，一副“皇帝就是与民同乐”的样子。
    “走吧。”
    皇帝利落地率先翻身上马，其他人也都纷纷上了马，而端木绯、涵星、舒云等女眷则各自上了马车，一行车马井然有序地出了沧海林，一路往城北驶去。
    岑隐来了江南后，皇帝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江南的一团乱局全都交给了岑隐负责。
    对于皇帝来说，如今最头痛的就是遗诏的事。
    遗诏事发后，江南的士林中掀起了一波狂风怒浪，那些文人墨士结合皇帝的罪己诏对着皇帝一阵口诛笔伐，质疑皇帝乃是谋朝篡位，得位不正。
    皇帝焦头烂额，偏偏之前三皇子犯蠢，正巧又抓了几个为崇明帝说话的举子进大狱，两件事凑在一起，就仿佛证明了皇帝的心虚。
    这种混乱的局面让皇帝有苦说不出，外人就算是知道了罪魁祸首是慕祐景，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他在背后示意，是他让儿子当了替罪羔羊。
    皇帝不想面对外人的非议，饶是后来病愈了，也一直躲在沧海林里没出门，只偶尔招几个他之前看好的学子进来说话，既谈文论经，也分析朝政时局，对皇帝这些年的功绩赞不绝口，总算让皇帝的心里舒畅不少，也不时把曾元节几人招来沧海林同乐。
    大年三十，岑隐抵达了沧海林后，与皇帝两人密谈了一番。
    岑隐劝皇帝不用理会外面的那些争议，也不用去解释什么，他是堂堂的大盛天子，是大盛最尊贵的人，何必纡尊降贵地与这些人解释那么多！
    皇帝觉得岑隐的话甚得他心。
    也是，解释得太多也只会显得他心虚，那道所谓的“遗诏”是白兰军逆党拿出来的，根本就是在故意“陷害”他，意图抹黑他这个大盛天子。
    皇帝越想越觉得是如此，所以，为了昭显自己问心无愧，才定了今天的出行，而且刻意叫了这多人，弄得声势浩大。
    “啪！”
    皇帝一挥马鞭，策马骑在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心道：还是阿隐靠得住！
    后方的二三十匹马紧跟在皇帝身后，这偌大的车队引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大年初十，姑苏城中的街道上又开始热闹了起来，那些店铺又打开门做起生意来，百姓犹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
    城中的各种建筑上、树枝上仍然堆着厚厚的残雪，但是街道上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马蹄踏在街面上“得得”作响。
    孟知府作为姑苏的知府对城里最熟，紧跟在皇帝身旁，不时给皇帝介绍着周围的景致。
    孟知府看着眉开眼笑的，其实心里苦啊。
    按照皇帝原本的南巡路线，御驾应该在姑苏城待上十来天，然后皇帝就会继续南下，去往稽州，再于腊月起程回京。
    但是因为这次南巡出现了各种“意外”，耽误了皇帝的行程，皇帝干脆就待在姑苏城，甚至连过年也不回去了。
    礼部尚书曾劝过皇帝，如此不合规矩，然而，皇帝没理会。
    孟知府不过是区区一个知府，也说不上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招待皇帝，这银子如流水一样往外花。
    “得得得……”
    偌大的车队行驶了一炷香时间，一直到了城北的玉林街，周围才变得热闹了起来。
    玉林街的两边，店铺茶楼酒楼林立，路上川流不息。
    皇帝干脆就下了马，改为步行。
    见状，其他人也只能纷纷下马，那些马车里的姑娘们则一一下了马车。
    端木绯才刚挑开帘子，就恨不得立刻缩回去。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冬日的寒风就跟刀子一样往领口钻。
    哎，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叹气，这个季节真不应该出门，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忽然就又来了出游的兴致……
    这时，封炎出现在了马车边，殷勤地朝端木绯伸出了手，“蓁蓁。”
    对上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端木绯的脑袋有那么一瞬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把左手搭在他的掌心，搀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紧接着，封炎就给端木绯围上一件厚厚的斗篷，并替她把斗篷帽也戴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手炉，塞到了端木绯的手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他曾经练习过许许多多遍。
    有了手炉，端木绯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对着封炎甜甜地笑了笑。
    这时，涵星也跟着端木绯的身后下了马车，正好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觉得自己简直快被闪瞎眼了。
    哎。涵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算了，她把绯表妹让给炎表哥吧，她找攸表哥玩去。
    想着，涵星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奇怪？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端木绯欢快地对她招了招手，“涵星表姐，你看那家铺子好像是卖鸟食、鸟笼、鸟架的。”
    小八哥一定会喜欢！涵星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拉起端木绯的手道：“绯表妹，我们去给小八买些礼物吧。”
    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朝着那家铺子去了，被落在了后方的封炎面无表情地瞪着涵星。
    “阿炎。”
    端木绯往前走了两步后，似乎记起自己忘了封炎，笑眯眯地回头对着他招了招手。
    封炎一看到她那精致如玉的小脸，立刻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欢快地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三人说是跟着皇帝出门，其实是各玩各的，只勉强做到不脱队罢了。
    街上的铺子对于皇帝而言，大同小异，没逛一会儿，皇帝就觉得无趣，就近挑了一间茶馆进去了。
    应天巡抚也知道皇帝微服出游时喜欢“与民同乐”，就提议道：“慕老爷，要不咱们在大堂里坐一会儿？”
    这句话颇合皇帝的心意。
    于是，一行十几人除了乔装打扮的内侍与锦衣卫，其他人都进了茶馆。
    小二哥立刻就迎了上来，见他们人多，就给他们分了四桌坐下，又殷勤地给他们上茶上点心，服侍得殷勤周到。
    端木绯自然是与涵星一桌，两人兴致勃勃地看着刚买的鸟架、口哨、鸟食和鸟窝，说说笑笑。
    那欢快的样子引得皇帝也忍不住朝两个丫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两个小丫头还是没长大，跟个孩子似的。
    隔壁桌的舒云也在看涵星和端木绯，嘴角抿出一道不以为然的弧度，她懒得理会她们，径自喝茶。
    茶馆里的生意还不算，虽然也没到座无虚席的地步，大堂的桌椅也被茶客们坐得七七八八了，说笑声不时传来。
    “张老哥，我看你红光满面的，莫非最近有什么好事？”一个身形矮胖、着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对着他的同桌说道。
    张老爷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皇上英明，国泰民安，我当然是心宽体胖啊。”
    “是啊是啊。”另一边的一个老者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道，“这日子一年过得比一年好，多亏了今上治理有方，才又这片宣隆盛世啊。”
    “说得是……”
    大堂里，一片此起彼伏的赞颂声，夸四海升平，赞皇帝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茶客们的一字字一句句听得皇帝龙心大悦，眉头舒展了开来，笑逐颜开。
    一旁的孟知府、应天巡抚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地松了口气。
    垂手在一边伺候的文永聚一直察言观色，见状，就趁机说道：“老爷，奴才听说这附近有片上清湖，湖畔的三色梅林十分出名，前两天下雪，梅林雪景是姑苏一绝，这两日都有不少文人墨士前去赏梅。”
    孟知府有些意外地瞥了文永聚一眼，但还是立刻颔首道：“慕老爷，上清湖的梅林雪景在姑苏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年逢下雪，还有不少人来此赏雪景。”
    “我还记得我去上清湖看雪景，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文敬之捋着胡须接口道，也是一副赞不绝口的样子，听得皇帝被挑起了几分兴趣。
    众人围着皇帝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岑隐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径自饮着茶水。
    舒云就坐在皇帝右手边的那桌，她神色复杂地端着茶盅，目光怔怔地看着她的大舅父文敬之，眸色渐深。
    前几日，表姐文咏蝶又来了沧海林，转告了大舅父的意思：

    “舒云，你的话我都与我爹说了，我爹觉得你这个法子太过鲁莽。”
    “我爹说，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让你先不要急躁。”
    “舒云，你明年才及笄，前面又还有大公主和二公主还没出嫁，离你大婚至少还有两三年，我爹的意思是，不如再等等，寻找合适的机会再求求皇上。”
    当时文咏蝶说的每一句话还清晰地回响在舒云耳边，舒云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凝视了文敬之的侧颜片刻就收回了目光，俯首看向手里的茶盅，一叶叶青翠的碧螺春在碧绿的茶汤里沉沉浮浮，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她樱唇紧抿，至今想来，还是怒火中烧。
    文家的心思显而易见，恐怕是因为父皇把自己指给了曹秦风这么个废物，大舅父一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所以他们打算要放弃自己了！
    是啊，在这皇家哪里有什么亲情，只有地位和利益。
    舒云几乎快要绝望了，一夜无眠，昨日又去明瑟阁见了楚青语，发了一番牢骚。
    还是二皇嫂好，不仅安慰自己，还给自己出了一个主意，让自己去找“那人”……
    舒云默默地饮起茶水来，周围的那些声音已经离她远去，她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皇帝在这个茶馆里坐了一炷香功夫，慢悠悠地喝完手上的这盅茶后，就又带着众人离开了，继续沿着玉林街往前。
    上清湖就在距离玉林街一条街的地方，不算远，因此皇帝干脆就继续步行。
    上清湖畔，一片人头攒动。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些来赏雪的百姓，男女老少，走在湖畔、桥头与梅林中，还有人兴致勃勃地在湖上泛起一叶扁舟来，冰天雪地之中，还颇有一番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那些文人学子们一个个在梅林中铺好了竹席、草席，席地而坐，对着枝头的梅花、残雪，或是举杯畅饮，或是高谈阔论，或是吟诗诵词……
    皇帝还没体验过如此赏梅，被挑起了几分兴致，扇了扇手里的折扇。
    文永聚立刻看出皇帝的心意，请示道：“老爷，要不要奴才去备几张席子？”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去吧。
    文永聚赶忙派了一个小內侍去准备。湖畔本来就有专门卖席子给游客的小贩，那个小內侍就买了七八张过来，麻利地铺在了白梅林中。
    这片偌大的梅林中，至少有上百个文人学子，皇帝一行人也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并没有引来太多的注意力，周围的人自顾自地谈笑风生。
    涵星也觉得有趣，欢欢喜喜地拉着端木绯坐下了，惋惜地叹道：“绯表妹，要是小八也跟我们来了，就好了。它最喜欢热闹了，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端木绯环视着众人，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是啊，小八哥如果来了的话，它一定会高兴的，但是周围的人也就不一定了。
    以它目中无人的性子，一定会肆意在这片梅林的枝头玩雪，到时候，残雪从枝头被它扇落……
    端木绯几乎可以想象这些衣冠楚楚的文人学子被小八哥弄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唔，还是算了吧。它没来正好。
    端木绯正想着，一个茶杯递到了她手中，她顺手就接过了，茶杯盛着热汤的梅花茶，正适合捂手。
    端木绯嗅了嗅花茶的茶香，对着封炎露出满足的微笑，露在面纱外的一双大眼笑得弯弯的。
    封炎受到了鼓舞，又从食盒里取出了一些温热的点心，也放在了席子上。
    一旁两个小厮打扮的小內侍一直紧盯着封炎，皆是心道：这种小事明明可以由他们来为四姑娘服务的……俗话说，水倒七分、茶倒八分、酒倒满。封公子真是粗手粗脚，这茶都倒了快九分满了，万一洒出来弄湿了四姑娘的裙子，岂不是不美！
    两个小內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想着端木绯喜欢喝茶，就赶紧凑到另一人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人就匆匆地去备红泥小炉和茶壶等茶具，打算烧炉煮茶。
    两个小內侍匆匆跑过，引得一旁的舒云皱了皱眉，觉得这些个內侍行事都是毛毛躁躁的。
    舒云在席子上坐下，目光朝右前方望去，三四丈外的一片腊梅林中，四五个学子席地而坐，其中一人穿着一件蔚蓝色织金祥云团直裰，正手执一盏酒杯与身旁的友人说笑着。
    对方的那张侧颜对舒云来说，是那么的眼熟。
    虽然舒云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还在她极度狼狈的情况下，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他，曹秦风。
    那个父皇赐给她的驸马。
    舒云目露嫌恶地看着他，无论是他身上那俗气的衣袍，还是他大笑时露出那歪斜的门牙，以及他那过分张扬的笑容与眼神，都让舒云觉得恶心，觉得低俗。
    像曹秦风这种男子，平庸无奇，卑劣粗俗，又怎么配得上自己这种天之骄女！
    舒云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薄薄的面纱下，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编贝玉齿更是紧紧地咬着下唇，差点没咬出血来。
    她暗暗攥紧拳头，心道：成败就看今天的了！

486傻了
    旁边的席子上，涵星已经耐不住地站了起来，对着端木绯和李廷攸他们低声抱怨道：“绯表妹，攸表哥，这里真是无聊死了。”
    她朝周围看了半圈，噘了噘小嘴。这些人说来说去不都是在无病呻吟，一会儿咏梅之风骨，一会儿追忆古往今来的爱梅大家，一会儿又负手吟诗。
    端木绯和李廷攸深以为然，紧跟着也站起身来。
    而封炎一向妇唱夫随，二话不说地跟在端木绯身旁，如影随形。
    四人悄悄地朝另一边的红梅林去了。
    端木绯蹑手蹑脚，然而才走出一步，就看到一丈外的岑隐转头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
    端木绯反射性地对着岑隐露出讨好的微笑，伸出食指压在樱唇上，做出“嘘”的手指，笑得又乖又可爱，那神情似乎在说，劳烦岑公子替他们打个掩护。
    岑隐心里好笑，唇角也不禁翘了起来，神情柔和地饮着茶。
    这时，两个小內侍从马车里取了红泥小炉和茶具匆匆回来了，却发现端木绯已经跟着涵星、封炎他们走了，肩膀霎时就垮了下来。
    想要讨好一下四姑娘，怎么就那么难呢！
    一声长叹还没出口就消失在了冰冷的寒风中。
    端木绯根本就没注意那两个內侍，欢欢喜喜地挽着涵星朝红梅林那边去了。
    这一大片梅林中，不仅有那些席地而坐的文人学子，也有在林中漫步赏梅的男女老少，那些个高门女眷大都以帷帽或面纱遮面，普通百姓自然不会这么讲究，皆是布衣钗裙，素面朝天。
    今日正是雪后初晴，从湖岸的梅林向四周遥望，梅林、小桥、长堤、白塔上下全是一片粉妆玉砌，洁白的残雪晶莹而冷艳，散发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空灵之美。
    不少人都是驻足而立，后方一位姑娘发出感慨的赞叹声：“上清湖雪景果然名不虚传，不知道这西湖的断桥残雪又有多美。”
    听到西湖，涵星心念一动，想到了灵隐寺，叹气道：“绯表妹，也不知道这回还能不能去灵隐寺，上次来江南时，我本来是要去灵隐寺的，偏偏那日正好得了风寒，没去程，本来以为这次能去呢……”
    说话间，她猛地一转头，脸上的面纱随之飘起，风一吹，面纱飞舞，梅枝摇曳，面纱的一角就被树枝勾住了。
    涵星不耐烦地抬手扯了扯面纱，面纱牵动树枝，引得树枝摇晃，洒下片片晶莹的雪花，簌簌作响……
    涵星连扯了两下，都没解下面纱，这边的异动也引来周围的游人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见状，李廷攸大步朝涵星走来，正要抬手替她去解，就见涵星先他一步，很是不耐烦地把脸上的面纱直接摘了下来。
    “真是麻烦。”她娇里娇气地抱怨着。
    那方粉色的面纱就这么挂在枝头从半空中垂下，风一吹，它肆意地随风飞舞着，面纱的一角在少女那精致如玉的脸颊上拂过，平添了一分柔媚与神秘。
    涵星的容貌有五六分像端木贵妃，快要及笄的少女容貌还没完全长开，不及其母艳丽，却有贵妃没有的青春与朝气，就像是一朵俏然绽放的红玫瑰，娇艳夺目。
    这种美与江南女子的含蓄婉约不同，朝气蓬勃，在周围那些戴着帷帽的女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不少人都怔怔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分惊艳，两分兴味。
    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江南女子。
    涵星是公主，自小就活在众人的各种目光中，早就被看惯了，毫无所觉，继续说着：“这面纱真麻烦，喝茶吃点心都不方便，还是这样自在。”
    她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了清晰的白气。
    端木绯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如涵星所说，戴着面纱各种不方便，但是——
    “面纱好歹挡风啊。”
    江南的寒风比京城还要寒冷刺骨，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看着端木绯那副巴不得缩到斗篷里的样子，涵星忍不住灿然一笑，小脸上看来神采飞扬，比那枝头的朵朵红梅还要娇艳。
    李廷攸看着她，呆了一瞬。
    他很快回过神来，感觉到周围朝这边看来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不少，抬手默默地去解那方纠缠在梅枝上的面纱。
    “绯表妹，你怎么就这么怕冷？”涵星抬手点了点端木绯面纱后的鼻头，取笑她，“明明纭表姐一点也不怕冷……”

    “那当然是因为……”端木绯神秘兮兮地说道，故意停顿了一下。
    说话间，封炎悄悄地往右挪了一步，替端木绯挡住了后方的西北风，唇角微微翘起，心道：阿辞也怕冷。
    在涵星好奇的目光中，端木绯煞有其事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掌心凑到了涵星的跟前，“你看我的手相，我掌心的皮肤红润，水嫩饱满，尤其是水星丘丰满隆起，这说明我是娇贵命。”
    “娇贵命的人从小得双亲和家人宠爱，长大后也有贵人襄助……总而言之，就是运气好。”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说着，半真半假，封炎在一旁频频点头，他的蓁蓁当然是娇贵命。
    涵星听端木绯理直气壮地说她自己是娇贵命，被逗乐了，笑得更欢快了，“绯表妹，你还会看手相啊！”
    她正要说让端木绯帮她也看看手相，一方粉色的面纱忽然递到了她跟前，面纱的一角还绣着一朵小巧精致的红梅。
    她下意识地接过了面纱，顺口道：“谢谢攸表哥。”
    涵星本来打算随手把面纱往袖袋里一塞，可是在李廷攸那明亮的眼眸下，却是不由自主戴回到了脸上。
    嗯，也不能让攸表哥白替她捡是不是！她甜甜地想道，对着李廷攸嫣然一笑。
    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內侍匆匆地来了，笑吟吟地对着几位主子拱了拱手，道：“四……姑娘，封公子，端木四姑娘，老爷在找几位了。”
    涵星与端木绯彼此吐了吐舌头，俏皮又可爱。
    既然“偷溜”被发现了，他们就乖乖地跟着那个小內侍回了白梅林那边，闲庭信步，一边赏梅，一边说话。
    才刚走到的白梅林的入口，他们就发现皇帝那边很是热闹，周边又添了好几张席子，以皇帝为中心围了四五个学子。
    端木绯随意地扫视了一番，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穿竹青色直裰的举子身上，动了动眉梢。
    这人看着有些眼熟……
    端木绯下意识地与封炎互看了一眼，两人都还认得这个人，这正是他们在延光茶楼见过的举子曾元节吗？！
    曾元节正口若悬河地与皇帝说着话，虽然端木绯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可是从皇帝那含笑的表情也看得出他们应该是相谈甚欢。
    端木绯一行人渐渐走近，便有几句话隐约地随风飘了过来：
    “大盛百载，盛在隆治，外攘夷燕，内兴功作……”
    “仰叹帝之雄才大略，中兴之功，功越百皇。”
    说来说去，又是这种老生长谈的吹捧，真是无趣。端木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那两个取了红泥小炉的小內侍一看端木绯回来了，乐了，其中一人熟练地开始给炉子添炭加火，另一个人殷勤地给端木绯擦了擦席子，又问道：“四姑娘，您要喝什么茶？”
    涵星还以为“四姑娘”叫的是自己，就顺口答道：“龙井。”
    小內侍僵了一瞬，又不能驳了四公主，只能再问端木绯道：“端木四姑娘，您呢？”他十分殷切地看着端木绯。
    龙井也不错。端木绯也顺口答了句：“龙井”。
    一丈外，曾元节还在高谈阔论着，又赞颂了一番盛世繁华，整个人看来意气风发。
    “我大盛先有弘武之治，再有宣隆盛世，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忽然他话锋一转，把话头直指岑隐，“小生久闻岑公子乃‘国之栋梁’，满腹经纶，不知道岑公子觉得慕见铎是功臣亦或是罪臣？”
    说到“慕见铎”，周围霎时静了一静。
    无论是应天巡抚等当地官员，还是几个学子都知道曾元节这是来者不善。
    在大盛历史上，慕见铎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
    他是太祖皇帝的兄弟，当年太祖皇帝急病过世后，他曾经辅佐当时年仅八岁的太宗皇帝登基，巩固了大盛江山，更曾为带兵亲征为大盛打下了西南地区，助大足皇帝一统中原华夏。
    彼时慕见铎被封为摄政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煊赫，朝中诸事都需先问摄政王的意思才能定夺，甚至于还把太宗皇帝的玺印都搬到他的亲王府中收藏备用。
    慕见铎的辉煌一直维持到了弘武十年，他随驾秋猎时被野兽袭击，坐骑受了刺激，将他甩下马，摔断了颈椎，当场毙命。
    慕见铎薨了，年仅不惑之年，太宗皇帝下令将其厚葬，祔享太庙。
    人走茶凉，没过几年，慕见铎的政敌便纷纷揭发其生前数十宗大逆之罪，太宗皇帝因此追夺慕见铎一切封典，夺其爵位，查抄家业，诛其党羽，甚至于，毁墓掘尸。
    慕见铎他生前虽然一度风光无限，可是死后却是跌落尘埃，为人所诟病，太宗皇帝最终成就了弘武之治，是世人所称颂的明主。
    “但闻岑公子高见！”
    曾元节微笑着对岑隐拱了拱手，眼神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如今朝堂上宦臣当道，意图蛊惑皇上，他早就想着将来金榜题名时，要清君侧，正朝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临了！
    一旁的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无语的眼神，这个曾元节还真是无知者无畏，竟然敢假借慕见铎来挑衅岑隐。
    历史上，慕见铎死得太过突然与离奇，不少人都暗中揣测着他的死许是太宗皇帝暗中策划的。
    曾元节分明是在暗示岑隐以后也会如慕见铎一般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至于那些个锦衣卫、內侍更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曾元节。这是读书读傻了吧？！
    相比曾元节的尖锐，岑隐显得云淡风轻，手执一杯梅花酒，漫不经心地喝着杯中的梅花酒，优雅得如同一贵公子。
    岑隐这是无言以对吗？曾元节心中暗自得意，下巴微扬。
    文永聚来回看着岑隐和曾元节，心里暗自为曾元节叫好。
    这是个机会，皇帝最近正好喜欢这些江南学子，由着他们当出头鸟来挑衅一下岑隐正正好。
    文永聚唇角微勾，故意出声对曾元节斥道：“曾公子，你这是请教还是质问？请教自当先直抒胸臆，再请岑公子赐教。这若是质问……这里还由不得你以下犯上！”
    文永聚这番话也是意味深长，听着是在斥责曾元节，但其实又隐约带着一丝挑事的味道。
    周围的气氛微微绷紧，与曾元节同行的几个学子悄悄地看着皇帝的脸色，见皇帝径自饮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心中皆是为曾元节叫好。
    像岑隐这种奸佞，就该在皇帝跟前揭穿他的真面目。
    这时，水壶里的水被烧得微微作响，水波翻腾，热水已经烧开了，看炉子的小內侍连忙提起水壶为端木绯等人泡茶。
    端木绯眯眼闻着茶香，看也没看岑隐那边。
    一个是鹰，一个是地上的虫子，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让雄鹰去捉虫子，这不是折辱了鹰吗？！
    “小生当然是请教。”曾元节落落大方地笑了，侃侃而谈，“慕见铎在世时，代天子行使权力，独擅威权，任意黜陟，党同伐异，僭越悖理，其罪状不可枚举。”
    曾元节这哪里是在细数慕见铎的罪状，分明是在暗指岑隐。
    三皇子慕祐景似笑非笑地看着曾元节，坐壁上观。
    他本来还觉得曾元节将来有可为，现在看，恐怕不好说。他不过一个举人，就敢挑战岑隐，实在是不自量力。
    “岑督主以为如何？”曾元节目露挑衅地看着岑隐，他倒要看看岑隐会如何应对。
    岑隐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小巧的酒杯，淡淡地反问道：“曾举人，你觉得功过可相抵否？”
    “自是不能。”曾元节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功过若是能相抵，那功臣岂非能为所欲为了！”
    岑隐微微一笑，“功不能抵过，反之亦然。”
    岑隐看向了皇帝，对着皇帝抱拳道：“老爷以为如何？”
    皇帝心念一动，默默地咀嚼着岑隐的这句话，功不能抵过，反之亦然。
    也就说，过错也不能掩盖一个人的功劳。
    皇帝的眸子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即便是皇帝还没说话，在场的其他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认同了岑隐。
    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等京官心里皆是暗叹：果然如此！
    自打三年前，千雅园宫变，岑隐及时借兵回来解了逼宫之危，这几年，皇帝对岑隐的宠信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而岑隐也恰恰能摸准皇帝的心思，句句说到皇帝的心头上。
    这个曾元节今天得罪了岑隐，算是彻底毁了。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其他人，他只觉得这段时日心头的郁结忽然就一扫而空了。
    是啊，便是他当年逼宫夺位有那么点过错，他这些年来勤政治国，才建下这片盛世繁华，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功绩！
    “好！”皇帝忍不住抬手连连抚掌，龙心大悦，“阿隐，你说的好！”
    还是阿隐说话做事最和他的心意。
    曾元节闻言，脸色登时变了，耳朵轰轰作响。怎么会这样？！
    岑隐再也没看曾元节，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他又是勾唇一笑，落落大方地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老爷过奖。”
    “曾元节，”皇帝再看向曾元节时，表情就变得十分冷淡，不轻不重地说道，“你也不是七岁顽童了，朕今天送你一句话，这世上可不是非黑即白。”
    今日出游，皇帝是微服出游，一直是自称“我”，这还是他第一次自称“朕”，可见其不悦。
    “……”曾元节的嘴唇紧抿，面色煞白。
    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个话题来点醒皇帝，让皇帝认识到这些宦官都是些不学无术、只会玩弄权术之辈，也让皇帝看到自己的才学，让皇帝知道自己是栋梁之才，比这些宦臣更加值得重用。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结果出了丑的人反而是他！
    皇帝都摆明站在岑隐这边了，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反驳什么？！
    曾元节只觉得周围其他人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在他脸上，让他觉得脸上生生地痛，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遭受这等奇耻大辱！
    曾元节自小就一帆风顺，在老家被人称为神童，十五岁中了秀才，隔年就中了举人，这几年，他在松风书院乃至姑苏城都是风光无限，人人都称他为“姑苏第一才子”。
    自打皇帝南巡来姑苏城后，他更是出尽了风头，皇帝对他颇为宠信，一次次地召他去沧海林说话，连带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都对他毕恭毕敬。
    直到今日，被岑隐当众在脸上重重地甩了一个巴掌，更让他的几个同窗也看了笑话。
    这个岑隐不过是一个绝了根的阉人，还意图手掌朝局，像这种人史书上还少吗？！
    便是皇帝一时宠信于他，等来日皇帝清醒过来，就会将这奸佞治罪，以后岑隐也只会为万世所唾骂！
    他一个太监，怎么敢如此羞辱自己！！
    曾元节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脸上才平静下来，只是眼神幽深而阴鸷。
    他捧起身前的白瓷茶杯，对着几步外的岑隐道：“岑……公子，小生敬你一杯！”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恭敬地把茶杯呈向岑隐，压抑着快要扬起的嘴角，打算借机把茶水洒在岑隐身上，以扳回一局。
    然而，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就有一个中年內侍眼明手快地挡在他身前，不让他再往前。
    “曾公子，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茶也不是什么人能敬的！”中年內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曾元节仿佛又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般，脸色更难看了。
    方才他也给皇帝敬过茶，是在皇帝颔首应了后，再由内侍把茶呈上去的，因为对方是皇帝，他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內侍的意思是，他一个举子，他堂堂天子门生，连给一个太监敬茶的权利都没有吗？！
    曾元节紧紧地捏着手里的茶杯，几乎将它捏碎，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哎。
    皇帝是一代名君，建下这片盛世江山，偏偏朝堂上出了宦官佞臣，祸乱朝堂。
    我辈学子，自当一心为国，与奸佞相抗，如今虽然是浮云蔽日，但是总一天会阴霾尽散，否极泰来！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气氛沉凝。
    一旁的应天巡抚和孟知府心里也觉得岑隐嚣张跋扈，暗暗地看了看两位尚书的脸色，见他们都默默饮茶，也心里有数了。
    他们远在江南，也素闻岑隐的威名，如今看来，也许传言并未夸大……岑隐正在得势之时。
    文敬之的心里同样唏嘘不已。
    他已经好些年没进京了，上一次进京述职时，还只闻岑振兴之名，这才几年，朝堂上就跟翻了天似的。
    想着，文敬之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端木绯，端木绯正在与涵星说话，还插朵红梅到涵星的鬓角，两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就笑作一团。
    文敬之想起了女儿文咏蝶告诉自己的话，这位端木四姑娘不仅是首辅家的姑娘，而且还是岑隐的义妹，颇得岑隐的看重，以致锦衣卫和內侍们都对她另眼相看。
    “沙沙沙……”
    这时，阵阵寒风拂来，吹得枝头的残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不知不觉中，风势似乎变得更强劲了，空气也随之更阴冷。
    皇帝也觉得有些冷了，随手掸去衣袍上的落雪，道：“这附近可还有什么地方好逛的？”
    孟知府还没回答，涵星就娇声提议道：“父亲，我方才在红梅林那边赏雪，那里的雪景好，沿湖过去，还有小桥、堤坝、白塔……”
    看着小丫头这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皇帝不由哈哈大笑，右手的食指指向涵星的鼻头晃了晃，“你这丫头，就是坐不住，成天就想着出去玩。”
    皇帝似乎是在斥责涵星，但是那满含笑意的语气一听就是父亲对女儿的宠溺。
    涵星昂了昂下巴，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似乎在说，我就是爱玩怎么了！
    “你这个丫头啊。”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大笑。
    舒云在一旁看着，樱唇在面纱后方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她不懂，父皇为何偏偏对涵星这丫头另眼相看。
    刚刚是她先发现涵星、端木绯、封炎他们不见了，感觉这是个机会，父皇都没发话，涵星就敢溜，这分明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因此，她借着皇帝赞颂那片红梅林时，故作不经意地说了，父皇果然因此不悦，她正想煽风点火，却被岑隐抢了先机，岑隐三言两语就哄住了父皇，让父皇一笑置之。
    舒云的眼底渐渐浮现阴霾，其中混杂着嫉妒、不甘与愤愤。自己得了那么一桩婚事，依父皇对涵星的宠爱，她肯定会比自己嫁的好！
    这一次，皇帝倒是和舒云心有灵犀了，他正想着涵星的婚事，因此看着涵星和李廷攸的目光中就带着一分戏谑与两分宠爱。
    李廷攸不错。
    家世、才学、品性和仪表都不错，更重要的是，难得他还受得了自己这个四女儿娇气不讲理的性子。而且，贵妃也觉得李廷攸不错。
    嗯，还是赶紧把这门婚事定下算了，免得时间久了，这个娇气女儿把人给吓跑了！

487赐婚
    皇帝越想越觉得如此，脸上不露声色，笑眯眯地说道：“涵星，那我们就沿着湖去你说的白塔走走。”
    皇帝一边说，一边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又掸了掸袍子，优雅而不失率性。
    “父亲。”舒云紧跟着也站起身来，“女儿觉得外边有些冷，想去玉林街找间茶楼小坐。”
    这天气是有些冷，皇帝就随口应了。
    舒云对着皇帝行礼后，就带着宫女退下了。
    涵星撅着小嘴抱怨了一句：“要不是爹你把我们叫回来，现在这会儿，没准我和绯表妹都爬到塔顶了。”
    皇帝又被她逗笑了，随口道：“你陪着你爹我去，这叫孝顺。”
    舒云才刚走到了一丈开外，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身子微僵。被涵星这么一挑拨，岂不是显得自己不孝顺了？！
    封炎也同样不太满意，他本来是想自己带蓁蓁在周围玩玩的，怎么皇帝父女俩非要拽着他的蓁蓁不松手呢！……一个两个真没眼色！
    一行人在皇帝父女俩的说笑声中渐行渐远，站在原处的曾元节脸上很是尴尬。
    他当然也想跟着一起去，本以为以这段时日皇帝对自己的宠信与看重，应该会主动召自己随驾，没想到皇帝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给遗忘了。
    他身旁的另外四个学子暗暗地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青衣学子轻声安慰道：“曾兄，官家想来是一时忘了。”
    “是啊。”另一个棕衣学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官家要惦记的那可是天下，哪有空注意这些细节。”他的话中透着一丝嘲讽。
    四个学子神情各异，有的宽慰，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觉得曾元节也不过如此，被一个太监压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几人复杂的目光中，皇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了红梅林中。
    由涵星带路，皇帝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他们之前观白塔的地方，皇帝有些意外，脱口赞道：“妙！最妙是雪湖！”
    涵星得意洋洋地说道：“父亲，我就说这里的雪景好吧！我不会作诗的人都想赋诗一首了。”
    皇帝忍不住就朝李廷攸又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无语：哪有姑娘家就这么把自己不会作诗挂在嘴边的，外人听了还以为慕家公主都不学无术呢！……不过，李家反正是武将，应该不在意吧？
    皇帝“啪”地收起折扇，本来想回京再定下这门婚事，看来还是得再快点。
    哎，他当个爹容易吗？给女儿挑驸马简直比他当皇帝还难！！
    想着他这几个不省心的女儿，尤其是舞阳，皇帝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唤了声：“阿隐。”
    岑隐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走在皇帝的身侧。
    湖畔的雪景清冷幽静，不少游人都沿湖往前走着，在雪白的积雪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脚印。
    “嘎吱，嘎吱……”
    一行十数人三三两两地并行，一双双鞋履踩在湖畔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愈显宁静祥和。
    “你觉得刚才那几个举人怎么样？”皇帝一边沿着湖畔往前走，一边把手里的扇柄往掌心敲了敲，“朕想从他们中挑一个为驸马。”
    涵星在后面当然听到了，就像是被喂了一口黄连，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她就知道！
    涵星连忙伸手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对她投以求助的眼神，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里不禁想起了端木贵妃，觉得母妃真是太不靠谱了，上次明明说她会帮自己的，怎么还没打消父皇的这个蠢念头呢？！
    “老爷，”岑隐阴柔的声音自前面传来，如常般从容优雅，“您可打算用这几个举人？”
    皇帝怔了怔，阿隐的话乍一听文不对题，细细一品，又似乎透着几位意味深长的感觉。以阿隐的性子，不会说废话。
    涵星看着皇帝若有所思的侧脸，更紧张了，压低声音凑到端木绯的耳边道：“绯表妹，你得给我出个主意。”
    端木绯安慰地拍了拍涵星的手，一点儿也不担心。
    跟在两人身后的李廷攸隐约也听到了，脚下的步子缓了缓。
    这娇滴滴的小公主要选驸马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惊慌失措的涵星，心口忽然有种古怪的钝痛，又似乎像是中暑般有些闷。
    周围又静了几息，远处隐约传来游人的说笑声，若有似无。
    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身旁的岑隐道：“阿隐，你怎么看？”
    后方的文永聚也忍不住把耳朵竖了起来，屏息听着。
    岑隐微微一笑，还是如常般气定神闲，云淡风轻，“臣以为这些举子不堪大用。”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寒风一吹，声音就消散在了风中。
    而距离岑隐不过才五六尺远的文永聚当然听到了，暗道果然。
    岑隐这个人一向锱铢必较，因为这些个举子适才得罪了岑隐，所以岑隐这是要断了他们的前程！
    岑隐果然是个心胸狭隘的阴险小人，别人不过在言语上得罪几句，他就要十倍百倍地还之，令对方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自己被岑隐害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文永聚就是一阵心潮翻涌。
    不过……
    这一次，岑隐恐怕没那么容易得逞！
    皇帝对曾元节等几个学子还是颇为看重的，在岑隐没到姑苏城以前，皇帝曾经多次说过，他们几个是大盛将来的股肱之臣。
    岑隐却说这些举子不得用，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以皇帝的性子……
    文永聚嘴角微翘，眸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情绪。
    皇帝率先迈出步子，一行人继续沿着湖岸往前走，沾染着残雪的根根柳枝随风摇曳。
    周围又静了下来，没有人敢随意出声打搅皇帝的思绪。
    皇帝沉吟着思考了片刻，点头道：“阿隐，你说的是。”
    本来，皇帝还觉得曾元节几个挺对自己胃口的，但是从方才他们几人的表现来看，说话谈吐还是流于表面，不能窥其本质，这几个举子难登大雅之堂！
    什么？！文永聚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雪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岑隐到底是对皇帝下了什么蛊？！
    文永聚如何甘心，下意识就插嘴道：“老爷，奴才倒觉得曾举人才学……”
    “放肆！”
    文永聚才刚说了没几个字，就被一旁的一个中年內侍打断了。
    对方掀了掀眼皮，拦着文永聚不让他再往前走，低斥道：“皇上在和督主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文公公，人要看得清自己的身份！”中年內侍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与轻蔑。
    前方的皇帝也听到了后方的动静，回首看来，眉心微蹙，脸上充斥着厌烦之色。
    文永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糟糕，他太急了！他还是低估了岑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后方的几个京官与当地官员几乎是走在最后面，与前面的皇帝隔着有三四丈远，因此对前方皇帝和岑隐之间的对话听得并不太真切，只隐约地听到了几个词语，比如“举子”，比如“不堪大用”，还看到了皇帝对着岑隐点了点头。
    方才那几个举子怕是再没有什么远大前程了！
    几个京官并不意外，但是应天巡抚、孟知府和文敬之却是震惊不已，直到此刻，才感觉到这位传闻中的岑督主竟然如此得皇帝的宠信。
    几个大小官员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
    皇帝又打开了手里的折扇，举止风雅地扇着，有些可惜地叹道：“要是用不得的话，那就不适合选作驸马了。”
    皇帝心里无奈：以舞阳的心高气傲，这驸马的人选若是不够出色，怕是看不上眼，他硬要指给她，她恐怕会怨死他的。
    儿女真是前世的债！
    皇帝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朝涵星看了一眼，所幸涵星有着落了。
    “父亲，您说的是。”涵星连忙点头，笑眯眯地附和道，“我看着这些举子那么没用，根本就不适合当驸马！”她心里庆幸地想着，还是岑督主最好！岑督主果然是火眼金睛，所以才会选了绯表妹做义妹！
    闻言，李廷攸暗暗地松了口气，身子也又放松了下来，步履悠闲地走在封炎的身旁。
    皇帝看着涵星那古灵精怪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又好笑，调侃地斥了一句：“你这丫头真是脸皮厚，口口声声驸马驸马的！”
    他脸上笑吟吟的，毫无一丝怒意，想着既然说起了这个话题，就干脆顺势问道：“涵星，你觉得这几个举子不适合当驸马，那谁适合呢？”
    皇帝其实是半开玩笑，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涵星却当真了。
    她这个父皇她还不知道吗？！特别喜欢乱点鸳鸯，偶尔还会脑抽经，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来。
    涵星心里琢磨着，觉得这时候必须把话说清楚，立刻道：“我看着那几个举子夸夸其谈，只会说好听的，没见做什么实事。身为举子不是应该好好读书，等着以后春闱金榜题名吗？这几个举子没事就跑到您跟前卖弄学问，一看就不踏实！”
    涵星一鼓作气地说了一通这些举子的缺点，皇帝有些惊讶，仔细想想这个女儿说得也不无道理。
    涵星往周围打量了一番，眸子定在了某人的身上，一把就把对方的袖子扯了过来，把人拉来当挡箭牌，“父亲，我看那几个举子还比不上攸表哥呢。”
    “……”李廷攸完全没反应过来，惊得双目微微瞪圆。
    皇帝也乐了，心里忍俊不禁，不动声色地扇着折扇，又道：“涵星，你这丫头像我，倒是有几分眼光，李廷攸确实不错。”
    “那是当然。”涵星得意洋洋地说道，心里却想着：明明是自己比父皇要有眼光好不好！
    父皇还好意思说她厚脸皮，他自己才厚脸皮呢！
    什么好的都往他自己身上扯，明明之前他还识人不明地看中那个曾元节！
    涵星还扯着李廷攸的袖子一时忘了撒手，李廷攸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手，也没说话。
    看着这对小儿女，皇帝只觉得自己仿佛都年轻了好几岁，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来到江南这两个月，也总算是有一件喜事了。
    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深，忽然又停下了脚步，俯首看着涵星道：“涵星，既然你觉得李廷攸不错，那干脆朕就给你们俩赐婚吧。”
    皇帝都自称“朕”，这当然不是一个玩笑。
    啊？！
    四周霎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中，涵星、李廷攸和端木绯都震惊地瞪圆了眼，目瞪口呆，涵星松开了李廷攸的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湖畔还是寒风阵阵，吹得柳枝呼啦作响。
    这一刻，端木绯几乎感受不到寒意了，差点没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她没听错吧？！她对着封炎眨了眨眼。
    封炎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
    看着这几个孩子那惊诧的模样，皇帝觉得有趣极了，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好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皇帝心里决定等一回沧海林，就下旨。
    这一趟南巡，定下了两个女儿的婚事，也算是卓有成效了。皇帝心里沾沾自喜地想着。
    后方的几个大臣也听到了皇帝的这番话，被这出人意料的发展惊住了。
    短暂的惊讶后，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贺皇帝道：
    “恭贺慕老爷觅得佳婿！”
    “四姑娘与李公子真是天作之合！”
    “是啊是啊……”
    “……”
    一时间，湖畔好不热闹，连周围的其他游客都对着他们这边探头探脑。
    涵星的小脸有些纠结，下意识看看李廷攸。
    仔细想想，她反正早晚要挑驸马的，与其那几个莫名其妙的举子，还不如攸表哥呢！
    哼，母妃还说什么给她挑驸马，挑了几年了都没动静，一点也靠不住！
    而且，父皇偶尔也会靠谱一回，比如绯表妹和炎表哥似乎还处得挺好的。
    涵星又朝封炎和端木绯看了看，心忽然就定了：是了，赐婚后，就不用再想这挑驸马的事了，一了百了！
    她觉得有好多悄悄话想和端木绯说，拉起端木绯的手道：“父亲，白塔到了，要不要比一比，看谁先爬到塔顶。”
    说着，她就拉着端木绯快步走向了前方的白塔。
    皇帝怔了怔，心里还以为涵星是含羞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皇帝摇了摇折扇，也跟了上去。
    白塔也不过才七层高而已，涵星虽然抢了先机，但是最后还是被皇帝等人后来者居上。
    端木绯的体力太差了，才爬了五层楼，就上气不接下气，封炎、涵星和李廷攸就在后边等着端木绯，四人最后才爬上了白塔的第七层。
    皇帝含笑看着这四个孩子，越看李廷攸越满意，暗暗思忖着：他得让贵妃提醒下涵星别那么娇气，免得把驸马给吓跑了……
    白塔上可以远眺上清湖的景致，俯瞰下方，几叶扁舟在湖面慢慢地行驶着，湖水碧蓝，在湖畔的白雪映衬下，显得更为通透澄净。
    皇帝一行人在塔上待了一炷香功夫，就下了白塔。
    本来打算原路返回，文永聚忽然指着西南方出声道：“老爷，我们方才沿湖绕了大半圈，从这里走到玉林街更近一点。”他还特意询问孟知府，“孟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孟知府朝文永聚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应了一声，拱了拱道：“见笑。老夫在姑苏三年，论起认路来，还不如公公。”
    文永聚笑呵呵道：“孟大人客气了。认路也是咱家的本分。”
    文永聚说的也没错，他现在挂在都知监，都知监就是为皇帝前导警跸的。
    于是一行人就沿着湖岸朝着西南方行去，后方的几个內侍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目露嘲讽之色。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又往前走了十来丈后，前方隐约传来一阵抽泣声，在寒风中若有似无。
    皇帝的眉梢动了动，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披玫红色斗篷的少女正站在几棵柳树下独自啜泣，纤细的身影在寒风中轻颤不已。
    皇帝觉得这道背影看来有些眼熟，还是一个中年內侍出声道：“老爷，这不是三姑娘吗？！”
    皇帝怔了怔，对了这绣着蝶戏百花的玫红斗篷确实是舒云今天穿的那件。
    舒云不是说去茶馆了吗？！皇帝一边想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舒云的方向走去。
    后方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没敢上前，不管三公主是怎么了，这都是皇家的私事。他们当臣子的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落后了几步的涵星凑到端木绯的耳边与她咬耳朵：“也不知道又怎么了……”
    “……”端木绯眨眨眼，她又怎么会知道。
    涵星拉起端木绯的小手，风风火火地往前冲，“绯表妹，我们去看看……”
    说话间，岑隐正好在他们身旁走过，抬手不动声色地在身上的大氅上掸了掸，给封炎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封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连忙伸手拉住了端木绯的另一只手，“蓁蓁，等等。”
    另一边正拉着端木绯往前走的涵星也就顺带被拽住了，三个人好似蚂蚱一样串在了一起，自然而然引来好几道打量的目光。
    “……”
    两个小姑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封炎，疑惑地眨了眨眼。
    封炎朝舒云那边瞥了一眼，淡淡道：“别污了眼睛。”
    封炎说得含糊不明，但是端木绯与涵星却是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表姐妹俩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也就是说，有热闹看了？！
    表姐妹俩目光灼灼地看封炎，那眼神似乎在说，一起过去看看吧！
    封炎懒得理会涵星，却无法无视端木绯，只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这么一霎不霎地看着他，就让他差点就妥协了。
    封炎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更为用力地握着端木绯纤细的手腕。
    端木绯愣了几息，才迟钝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力隔着料子传来，眼睫微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几步外的岑隐也注定到了这一幕，唇角微翘，心道：阿炎还真是被吃得死死的。
    “舒云。”皇帝加快脚步走到了舒云的身后，蹙眉唤道，“这是怎么了？”
    前方的少女身子又轻颤了一下，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张俏丽的脸庞上梨花带雨，脸上泪痕斑斑，看着楚楚可怜。
    “父皇！”舒云一看到皇帝，眼睫微颤，那眼眶中的泪水如雨般自眼角滑落，她如乳燕归巢般扑入皇帝的怀抱中，哭得愈发可怜。
    自打舒云渐渐长大，皇帝已经七八年没看过她哭成这副样子，也有些心疼，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问道：“舒云，到底怎么了？你快说，父皇给你做主！”
    舒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抽噎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皇帝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然后抬手指向了湖面。
    舒云支支吾吾地说道：“父……父皇，那个曹秦风他……他竟然行事如此轻狂，他‘冒犯’了女儿的宫女……”
    沿着湖畔停了三四艘小船，船舱外的帘子垂下，看不到了里面。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其中的一艘船，怒道：“你说什么？！”
    舒云的泪水又悄然滑落，收回了目光，似乎是不忍直视，她又执起帕子擦了擦泪，才又道：“这门婚事是父皇您钦赐的，女儿对这门婚事也很是看重，没想到，没想到……”
    皇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一个中年內侍立刻就灵活地跳到了方才舒云指的那艘船上，船身因此微微地晃荡了一下，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中年內侍大步上前，挑开了帘子，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熏香扑鼻而来……
    舒云撇开了眼，没有去看，岸上的皇帝蹙眉朝船舱里望去，船舱里一男一女亲昵地卧在一起，皆是头发凌乱，衣裳不整，男子的上半身更是赤裸了大半。
    內侍的打帘声惊动了里面的人，那个男子嘴里“咿唔”了两声，头稍微往一侧偏了偏，他的容貌也因此映入皇帝的眼帘，醉得脸颊通红，意识迷离。
    曹秦风，还真是曹秦风！
    皇帝气得额角的青筋乱跳，风一吹，船舱里的酒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皇帝的鼻尖。
    酒后乱性。皇帝几乎可以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钦点的驸马竟然做出这种荒唐事，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阴沉得要滴出墨来。
    舒云悄悄看着皇帝的脸色，又擦了擦泪，哽咽说道：“方才女儿本来是要去茶馆小坐的，正巧看到曹秦风也在上清湖畔游船赏梅，就让宫女来叫他，想与他见上一见……结果女儿等了半天宫女都没回来，女儿就自己过来了……没想到竟然看到那种……”
    说着，舒云再次哽咽了，眼睛又红又肿，犹如白兔般娇弱可怜。
    寒风从敞开的帘子里灌进了船舱里，还有岸上舒云的啜泣声也传了进去。
    被曹秦风搂在怀里的女子动了动，然后，嘴里发出一声尖锐而惊恐的低呼声，她手脚并用地推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曹秦风，连连后退，一直把身子缩到了船舱的角落里。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地将身子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就像一张纸。
    身体传来的那种撕裂感告诉她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片段在眼前闪现。她无法思考，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舒云飞快地看了船舱里的宫女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用着擦泪的动作掩饰她的异状。
    哎。
    她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愧疚。
    小莲在她身旁服侍也有四年了，她也不想用这种手段，可是，如果不是她的贴身宫女，怕是不能起到此刻这般的效果……

488闹事
    舒云又暗暗地打量着皇帝震怒的脸庞，心想：也只能晚点多给小莲一点银子，放她出宫就是。终究主仆一场，她也算是为自己牺牲了一回，自己总不会亏待她的。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皇帝喃喃道，气得脸色微微发白。
    皇帝虽然风流，但作为父亲，他当然是不会允许女婿风流的。
    而且，皇帝本来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只是曹秦风阴差阳错地救了落水的舒云，那也只能凑合着点了这个驸马，没想到现在公主还没过门，驸马就在光天化日下弄出这种丑事，传扬出去，那简直就是皇室的奇耻大辱！
    “老爷，奴才也瞅着这曹秦风实在是不识好歹！”文永聚在一旁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附和道，“咱们姑娘那可是金枝玉叶。”
    文永聚朝抽泣不已的舒云看了一眼，煽风点火道：“三姑娘长这么大，还没人让她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呢！”
    “父皇，女儿……女儿……”舒云一双素手紧紧地捏着帕子，一副羞辱欲绝的样子。
    岑隐负手立于几步外，从头到尾，一声不语，寒风中，他的大氅与里面的直裰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闲云野鹤般，超脱于凡尘之外。
    皇帝收起了折扇，怒道：“来人，给朕去取一桶冷水来！”
    要冷水再容易不过，湖里就是现成的冷水，旁边的一艘船上就有木桶可以用，一个小內侍立刻就领命，跳上隔壁的另一艘船，拿起木桶舀了一桶水递给了那个中年內侍。
    “哗！”
    一桶刺骨的冰水直接扑在了还昏睡着的曹秦风身上，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体内的醉意一扫而空。
    “谁，到底是……”他先是直觉地怒骂，可是当他看到帘子外的内侍以及湖岸上的皇帝时，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皇……皇……”曹秦风顾不上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和赤裸的上身，连滚带爬地跳了起来，对着皇帝下跪，“皇上，小生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想为自己辩解，然而他此刻这副样子无论说什么，都毫无说服力，反而让皇帝更为震怒，觉得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狡辩！
    “住口，你犯下这等丑事，居然还想狡辩！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要敢认！”
    “亏朕念你对舒云有救命之恩，才下旨赐婚，你就这么回报朕？！”
    “你的眼中还有没有朕？！”
    皇帝破口就是一通骂，还觉得犹不解气。
    舒云在一旁不时地抽泣着，连珠串的泪水顺着她精致的面庞流淌下来，哭得我见犹怜。
    皇帝又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儿，冷声又道：“曹秦风，你无才无德，不配尚公主！好，你既然看上这宫女，那朕就把这宫女赐给你吧。今日朕就革了你的功名，从此以后，你不得科举。好自为之！”
    话落之后，皇帝也不想再多看曹秦风，免得污了他自己的眼。
    皇帝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皇上！皇上，不是这样的……”曹秦风想追，想解释，可是內侍如何会让他冲撞到皇帝，那中年內侍一脚踢在曹秦风的胸口就把他踹回了船舱里。
    舒云捏着帕子，看似还在伤心地拭着眼泪，嘴角却是微微地翘了起来，眸子里明亮如星辰。
    终于解决了这个曹秦风！
    皇帝怒气冲冲地往回走，跟在皇帝身旁的几个內侍甚至不敢提醒皇帝他们应该是继续往前走才是，就这么默默地跟随在皇帝的身后。
    舒云鄙夷地看了船舱里哭天喊地的曹秦风一眼，快步跟着皇帝离去，默默地垂首，樱唇紧抿，不敢把心中的喜悦表露在外。
    就在两三丈外的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皇帝那怒火中烧的样子，心里越发好奇了。
    果然，刚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还跟三公主有关！哎，她们怎么就没看到热闹呢！
    表姐妹俩惋惜地互看了一眼，涵星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前方正往回走的李廷攸。
    端木绯也顺着涵星的视线看了过去，也想了起来。
    对了。刚才攸表哥也跟着皇帝过去了，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姑娘家皆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李廷攸。
    “……”李廷攸被这两个丫头看得差点没投降，然而，另一边还有封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李廷攸斟酌地想了想，抬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一边走，一边说。
    众人又三三两两地跟着皇帝身后，往回走，只是队伍变得比之前更松散了，巴不得与皇帝拉开距离，也免得不小心被迁怒了。
    涵星急切地扯了扯李廷攸的袖子。
    李廷攸心里默默叹气，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曹公子犯了错，皇上气得不轻……三公主的这门婚事，取消了。”
    他简单地挑着结果说，把中间的过程基本省略了。
    涵星听得一知半解，皱了皱秀气的柳眉，觉得李廷攸说故事的能力实在是太差了点，半点没讲到重点。
    “那个曹什么到底犯了什么错？”涵星直接问道。
    她和端木绯刚才只远远地看到皇帝命人在一艘船的船舱里泼了一桶湖水，船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丁点儿都没看到。
    李廷攸含糊地应了一句”醉酒误事“后，就顾左右而言他地指着湖面上飞过的几只水鸟转移两个丫头的注意力。
    回程的路上，比来时要安静了不少，众人多是噤声，偶尔往前看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闷头往前走了一会儿后，稍稍冷静了些许。
    他想着可怜的三女儿遇人不淑，有些心疼，柔声安慰了几句：“舒云，你也别太难过了，朕自会为你作主！连朕的公主都敢欺辱，真是无法无天！”
    皇帝只要想起曹秦风，胸口又是一阵怒火翻涌。
    舒云现在的心情好极了，就像是有几只麻雀在心口欢快地拍着翅膀。
    她压抑着心头的喜意，可怜兮兮地看了皇帝一眼，用低若蚊吟的声音应道：“多谢父皇。但凭父皇作主。”
    皇帝揉了揉没眉心，又道：“等回京后，朕再给你挑一门亲事。”
    皇帝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老爷，您觉得曾举人如何？”
    岑隐这个“如何”的意思当然是问皇帝让曾元节来当驸马如何。
    饶是皇帝也被岑隐的这句话惊了一惊，眉头微挑。
    毕竟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岑隐还说他觉得曾元节不堪大用。
    岑隐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疑惑，又道：“老爷，曾举人是江南学子中的领头人物。皇帝刚刚夺了曹秦风的功名……如今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二。”
    皇帝立刻明白了岑隐的意思。
    曾元节是不得用的，但是，现在取消了舒云的指婚，又夺了曹秦风的功名，在某些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说不准还会觉得若非是曹秦风好意救了落水的公主，也不会落得如今被夺了功名的下场。
    皇帝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扇着手里的折扇。
    众口铄金，这个学子一个个都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燃，之前几个举子被关到姑苏大牢的事早刚揭过去，不能再生事。
    俗话说，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吃。
    他是该有所表示，安抚一二。
    仔细想想，这曾元节除了不堪大用外，多少也是个少年举子，文采斐然，照他来看，金榜题名也是迟早的事，一个进士配给舒云也不错。
    皇帝手里的折扇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知皇帝如岑隐，一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皇帝的心动了，他没再说话，默默地跟在皇帝身旁，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
    舒云就在皇帝的另一边，当然也听到两人的这番对话，脑海中不禁浮现曾元节那儒雅俊逸的脸庞。
    舒云跟着皇帝来姑苏都快两个月了，她也知道皇帝这段时日连连宣过曾元节，对他颇为赏识，看来是打算重用。
    她曾经还以为皇帝是打算把曾元节挑给涵星，还心里不平过……
    想起方才曾元节对着岑隐仍旧据理力争的样子，舒云的心跳砰砰加快。她并不觉得曾元节输给了岑隐，说到底，也不过是两人如今的地位悬殊罢了。
    她还记得父皇曾私下夸奖过，说曾元节有状元之才。
    皇帝手里的折扇完全停了下来，他的眼神也随之沉淀。
    很显然，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舒云，这曾元节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才学出众，品貌不凡，你觉得如何？”
    砰砰！舒云的心跳跳得更快了，扭着手里的帕子，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道：“但凭父皇作主。”
    这几个字就足以表示她内心的愿意。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羞赧地半垂下头。
    皇帝一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哈哈大笑。
    皇帝爽朗的笑声回响在寒风之中，后方的众人见皇帝展颜，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文永聚就在皇帝身后四尺外，把这一幕清晰地收入眼内耳中，默默地垂首，眼底掠过一道嘲讽的光芒。
    这个三公主还真是愚蠢。
    文永聚轻蔑地瞥了舒云一眼，她还不知道皇帝以后是不会重用曾元节了，曾元节这个未来的三驸马最后也不过是个闲职罢了。
    不过，文永聚并不打算提醒舒云。
    反正他与舒云的交易已经成功了，他懒得管她蠢不蠢的。
    接下来，他要借着舒云搭上二皇子慕祐昌……
    文永聚眯眼看着前方皇帝的侧颜。
    皇帝还不到四十，身子已经被掏空，所以最近一直病着，偏偏皇帝还不知节制，酒色财气样样都沾。
    以皇帝这样的身体，再这么肆意下去，只怕没有几年了，自己还是尽快选好了明主，等到日后，自有岑隐看自己脸色的时候。
    文永聚的视线又从皇帝看向了岑隐，嘴角勾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弧度。
    岑隐啊岑隐，他以为皇帝春秋正盛，所以对于皇子们对他的示好爱理不爱，只知专权，简直是愚蠢！
    朝堂上潮起潮落是常事，关键是谁能笑到最后！
    文永聚眸底掠过一道势在必得的光芒。
    皇帝又原路返回了梅林附近，便觉得身子有些乏了，下令道：“起驾回沧海林。”
    自打这次大病后，皇帝的龙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曾元节还候在梅林附近，他本来还以为有机会在皇帝跟前再挽回颜面，没想到皇帝没再停留就直接上了马车离开了。
    曾元节等几个学子站在原地恭送皇帝一行人离开。
    曾元节原来还担心皇帝自此厌了自己，却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就在曾府接到了皇帝赐婚的圣旨，一时间，整个曾府震动了，曾元节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短暂的震惊后，曾元节悟了，那天在梅林皇帝并非是真的支持岑隐，皇帝定是明白了他的一片忠心，所以才会下旨赐婚。
    曾元节以及当日在梅林的几个学子添油加醋地把那日在梅林的事传了出去，极尽渲染，表示皇帝有多么赏识曾元节，夸奖他是国之栋梁。
    没几日，从松风书院乃至整个姑苏的士林圈已经人尽皆知了。
    正月十三日，松风书院已经开学了。
    七八个学子以某个青衣学子为中心聚集在书院西北角的一间厅堂里，一个个都是形容激动。
    “宋兄，我看官家如今挑了曾元节为驸马，不就是因为曾元节一直奉承他吗！”一个灰衣学子神情不屑地说道，“自前日来了趟书院后，曾元节就再没来书院上课，怕是以为自己富贵前程已经近在眼前了！哼，瞧他那张狂的样子，简直就是小人得志！！”
    “可不就是小人得志！腊月里，就因为我们几个在延光酒楼与曾元节争执了几句，就被衙差拿下关在姑苏大牢整整三天才释放。既然我们无罪，孟知府自当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可是呢？还不就是这么和稀泥了！官家最后也不过是罚了孟知府些许俸禄，初十那日还不是照样带着孟知府出游，可见在官家心里，也不觉得孟知府有错。”
    “还有三皇子呢！”另一个蓝衣学子也上前一步附和道，“上次我们去沧海林为宋兄请命，三皇子殿下还威胁说如果我们再闹下去，就要除我们的学籍……现在看，官家还是对三皇子宠信有加，去哪儿都带着，说到底，那天的话是三皇子亲口说的，可谁又不知道这是官家的意思！”
    “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令人齿寒啊！”
    那几个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义愤填膺，那一双双年轻的眸子里全都燃烧着一簇簇火焰，眼眸异常明亮。
    “宋兄，你怎么看？！”
    随着灰衣学子的一声问询，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宋彦维。
    站在窗边的宋彦维负手而立，表面上神情平静，心里却不然，眸光随着思绪沉浮。
    前日，也就是正月十一，书院开学前，他曾私下去找过他的老师江南大儒黄鸿泰，谈论过此事。
    当时黄先生问他觉得皇帝如何，他也就把他这段时日的心里话都直说了，他觉得皇帝恶直好谀，好大喜功，虚饰浮华，而且还铺张奢侈。
    彼时，黄先生看了他良久，最后说，他收到了一封无宸公子的书信。
    黄先生把书信递给了他……
    宋彦维清晰地记得那封书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仿佛深深地镌刻在了他心里一般。
    他的眸子变得愈发深邃，也愈发坚定了。
    他环视着周围的那几个学子，不疾不徐地说道：“先帝遗诏的事弄得满城风云，可是到现在官家对外都没有一个说法，只是一味礼遇曾元节这等谄媚阿谀之人，官家的心意还不够明显吗？！”
    他这句话落下后，四周登时静了一静。
    其他几个学子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面面相看，那蓝衣学子率先说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明白了，官家这是想用曾元节来控制士林呢。”
    “没错。”另一个学子立刻就附和道，“官家一直没有解释遗诏的事，看来就是心虚，那封遗诏想来是真的，是先帝留下的遗诏！”
    “官家逼宫谋反，得位不正，登基后的十几年来，战乱、民乱频发，各地灾害却得不到朝廷赈灾抚恤。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就是国家衰败之相！”
    那几个学子都是心有同感，一个个脸庞涨得通红，慷慨激昂。
    宋彦维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了窗外的庭院。
    积雪已经都化了，庭院里，看来草木凋零，一派冬日清冷萧条，唯有几株翠竹迎着寒风而立，依旧青葱欲滴。
    宋彦维又道：“如今江山飘摇，北有北燕大军来犯，南有南怀占我南境，国内又屡屡有叛军起义，百姓苦不堪言。”
    “如此下去，我真怕前朝末年的乱象重演，百姓痛失家国……”
    “我辈学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有忠君爱国之心！几位兄台以为如何？”
    随着宋彦维的一句句，那些学子们全都寂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热血沸腾。

    是啊，国家存亡，匹夫有责！
    明明眼看着乱世即将再起，他们这些读书人又怎么能置身事外，要知道——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窗外，寒风呼啸，那从窗口吹进来的寒风冷得像是刀子般刺骨，然而那些学子们却像是感受不到一点寒意似的，神色凛然庄重。
    屋子里的空气越发肃穆凝重，似有一股无形的暗潮在众人的心口疯狂地涌动着。
    寒风呼呼，这些学子激昂的声音才刚从窗口飘出，就被那庭院里的寒风吹散了……
    正月的寒风似乎比年前还要猛了，从江南到京城，都是如此。
    甚至于京城到现在都笼罩在一片冰天雪地中。
    舞阳丝毫不觉寒意，她正懒散地待在自己的公主府里。
    她嫌南巡折腾，还不如留在京中逍遥自在，又没有长辈盯着。
    舞阳歪在美人榻上，拿着一根长长的孔雀羽毛逗弄她养的一只小奶狗，黑白相间的小奶狗跟个猫儿似的，一看到会动的东西，就疯狂地乱窜着，一边摇尾巴，一边追逐那根孔雀羽。
    这时，一阵打帘声响起，一个青衣宫女带着一个管事嬷嬷行色匆匆地进来了，那管事嬷嬷对着舞阳屈膝行礼了后，就一口气地禀道：“殿下，奴婢今日去衣锦街采买，偶然看到有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去了端木姑娘的染芳斋闹事，看那样子，似乎是要砸铺子。”
    “奴婢去打听了，是康家的五少夫人柳氏，带的一帮子人手好像是从京卫大营借的……”
    “荒唐！”舞阳脸色微变，从美人榻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的动静引得那只小奶狗十分激动，欢乐地绕着她的裙摆又吠又咬。
    一个宫女眼明手快地把那只小奶狗抱开了，有些头疼：最近这小狗长牙，见人就咬。
    舞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气定神闲地吩咐道：“来人，备车！”
    哼，真当染芳斋可以任人欺负不成！
    有她撑腰，她倒要看看柳映霜敢不敢对自己这个大公主不敬！！
    另一个宫女连忙领命去备朱轮车。
    舞阳也没有重新梳妆打扮，直接令宫女给她准备一件斗篷就带着那个管事嬷嬷出发了，朱轮车在一盏茶后就驶出了公主府。
    舞阳一边摩挲着手里的南瓜形手炉，一边问道：“李嬷嬷，你可知道柳映霜怎么会突然发起疯来带人去染芳斋闹事？”
    舞阳挑了挑眉梢。
    她还记得柳映霜的铺子刚开张时，柳映霜还嚣张得不得了，明目张胆地抢染芳斋的生意想逼着染芳斋关门，这不到一个月，她的态度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砸铺子的行为不仅是霸道蛮横，而且还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狼狈。
    舞阳想起了端木纭那个狡黠如狐狸般的浅笑，不禁若有所思，莫非是阿纭撒的网开始收网了？
    李嬷嬷知道端木家的两位姑娘与大公主亲若手足，也打听过了，因此舞阳一问，她就答了：“潘五少夫人在衣锦街的那家海澜坊自腊月里开张后，生意一直不错，陆续有不少夫人姑娘在铺子里定了云澜缎做衣裳，年底就交了一批衣裳。”
    “可是今年初六海澜坊再开门时，就有人上门去理论，说衣裳不行，落水洗，料子就褪了色，黯然失色，比那普通的料子还不如。”
    “一开始，也只是一两个人去海澜坊闹，潘家五少夫人仗着她姑父魏大人，也没吃亏，但这几天去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海澜坊几乎没法做生意了。”
    “……”舞阳眨了眨眼，摩挲在手炉上的手指停了下来，有些想不明白了。海澜坊自己的衣裳出了问题与染芳斋又有什么关系？！
    李嬷嬷似乎也看出了舞阳的疑惑，只能赔笑。这些她就不知道了。
    朱轮车在规律的车轱辘声中一路前行，穿过好几条街道后，车速忽然就缓了下来。
    舞阳心里疑惑，感觉衣锦街应该还没到才是，她下意识地抬手挑开了窗帘，正好对上了窗外一张笑容明媚的脸庞。
    “阿纭！”
    “舞阳！”
    两个姑娘几乎是同时出声，然后噗嗤一笑。
    不用问，看端木纭策马的方向，舞阳就知道她跟自己一样是要去染芳斋。
    端木纭笑了笑，放缓马速与舞阳的朱轮车并行，随口道：“舞阳，还真是巧。”
    谁想，舞阳却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巧。”
    她和端木纭本来就是要去同一个地方，早晚都会遇上的。
    端木纭一向冰雪聪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舞阳的意思，俏皮地一笑，“舞阳，你难道是去给我撑场子的？”
    舞阳被端木纭给逗笑了，笑得更为灿烂，直点头道：“放心吧，有本宫在！”
    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地一路前行，等右拐后，前方就是衣锦街了。
    周围的气氛霎时一变。

489砸了
    衣锦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尤其是前方染芳斋的方向人流更是密集，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看来就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热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端木纭皱了皱眉，她一得到消息就放下手头的事火速赶过来了。
    这家染芳斋可是妹妹的嫁妆，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定不会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衣锦街上人多了，骑马反而不便，端木纭策马往前走了一段，就干脆翻身下了马，把霜纨托付给舞阳，自己则大步流星地在人流中穿梭，朝着染芳斋走去。
    然而，当端木纭挤过人群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染芳斋安然无恙。
    柳映霜和带来的七八个京卫大营士兵被拦在了铺子外，大门口昂首挺胸地站了十来个穿褐衣、戴尖帽的东厂番子。

    “把对面这个海澜坊砸了！”安千户抬手指着斜对面的海澜坊不客气地说道。
    他带来的几个东厂番子早就摩拳擦掌了，一个个扯着嗓门应了。
    京城上下全都在东厂的眼皮底下，所以柳映霜一闹事，安千户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立即点了人过来，正好比柳映霜快一步抵达染芳斋，把人给拦下了。
    “你们敢！”柳映霜尖着嗓门脱口道，心中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们怎么敢！！
    柳映霜死死地捏住了手里的帕子，两眼赤红。
    本来年前，她的海澜坊生意兴隆，没半个月就赚了不少银子，连带她在潘家的地位也越发水涨船高，以前别人是因为她姑父才敬她一分，有了海澜坊后，那就是因为她自己了。
    没想到才过了年，局面就开始变了，有客人陆陆续续地来闹事，说是衣裳下水就褪色，她也看了，不但褪色，而且黯淡无光，把料子再放到阳光下，也再没有那种流光溢彩的效果了。
    柳映霜起初以为不可能，觉得是端木纭眼红自家铺子的生意好才派人来闹事，但是后来跑来海澜坊闹的客人越来越多，都嚷着要她赔钱。
    柳映霜就回府试了试，发现这好好的云澜缎在落水后没多久，就把一盆清水都染上了颜色，料子果然褪色了。
    她不得不承认，果然是自家的料子有问题。
    虽然是这样，柳映霜也没打算过赔银子，只让掌柜的把来闹的客人都打发了，说他们家的衣裳就是不能落水的，说好好的衣裳哪有被洗坏了就退货的道理。
    海澜坊仗着有魏永信撑腰，态度自然是十分霸道，那些官宦人家知道柳映霜的倚仗，多是自认倒霉，当自己花钱买个教训，但那些富户商贾可不知她的靠山是谁，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潮水般涌来，痛斥海澜坊黑心，便宜没好货云云的。
    被这些人天天上门闹，丑闻自然就传开了。
    不少订了衣裳的人都来叫嚣着要退货拿回定金，其他来买云澜缎的客人看到铺子外这么多来闹事的客人，当然也不敢再登门，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冤大头。
    自打大年初六开始，海澜坊就再没接过任何一个新单子。
    柳映霜急得嘴里都长了好几个火燎泡。
    年前，她看着海澜坊的生意红火，干脆就心一狠，把赚的银子和她的嫁妆银子全都投了进去，买胚布、买染料、请伙计……足足五万两白银啊，现在就等于是全部血本无归。
    柳映霜犹如置身冰窖般，浑身冰凉，几日几夜得睡不着觉。
    昨晚，她去花园散步时，偶然听到三嫂与两个小姑子背后在嘲笑她，说她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去抢人家端木姑娘的生意，偷鸡不着蚀把米，还讥讽她野鸡也妄想成凤凰。
    柳映霜气急，与三嫂、两个小姑子大吵了一架，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她终于想明白了，是端木纭。
    这一切都是端木纭设的局，是对方早有安排，故意用一张云澜缎的假方子阴了自己。
    柳映霜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只要一想到她的五万两因为端木纭的算计化为泡影，她就觉得意难平，于是一早就找姑父的手下借人，气冲冲地跑来染芳斋。
    其实她也没想怎么样，就是想把染芳斋给砸了，出一口恶气，让端木纭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结果他们还没动手，就忽然风风火火地跑来一群东厂番子，把她的人给拦下了，甚至于此刻还口出狂言要砸她的海澜坊。
    什么时候东厂也管起这等小事了！
    柳映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着那群东厂番子跟土匪似的朝她的铺子冲，慌了。
    危急时刻，柳映霜的第一反应就是抬出了她的姑父：“住手，你们可知道我的姑父是谁？！”
    安千户冷冷地扯了下嘴皮，根本就懒得理会这个愚蠢的女人。
    不自量力，也不想想他们东厂怕过谁！
    一个东厂番子讥诮地说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姑父是谁，还是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吧！”
    那些东厂番子根本不理会柳映霜，直接就朝斜对面的海澜坊横冲直撞了过去。
    柳映霜又气又急又惶恐，对着那几个京卫大营的人怒道：“快！还不把他们都给拦下！”
    几个京卫大营的人头疼得很，他们本来也是奉上官之命来给柳映霜撑场面，却没想到她竟然与东厂对上了，这京城谁敢跟东厂过不去啊！
    柳映霜见指望不上这些人，又吼了起来：“我姑父可是京卫大营的魏统领，我可是潘家五少夫人，你们胆敢砸我家的铺子，就不怕……”
    “咚！”
    斜对面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柳映霜的话，一个东厂番子粗鲁地把海澜坊的招牌砸了下来，招牌摔落在地，生生地摔成了两半。
    安千户随意地掸了掸袍子，看着瞠目结舌的柳映霜，淡淡道：“现在潘五少夫人想必知道我们东厂敢不敢了！”
    “住手！”柳映霜瞳孔微缩，感觉就像是心口被人炸了一刀似的。
    这家铺子可是她的心血！
    她想要冲上去拦，但是，那几个东厂番子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海澜坊里，不客气地动手砸起东西来，但凡柜子全部推倒，布料扯破，桌椅或是砸了或是踢倒在地，“砰咚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几乎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安千户颇为满意地笑了，正想进去染芳斋小坐，转身的那一瞬，却发现端木纭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另一边。
    安千户连忙上前两步，对着端木纭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邀功道：“端木大姑娘，您放心，四姑娘的铺子一点没损坏。”
    安千户笑容满面地看着端木纭，心里惊叹不已：自家督主那还真是非常人，英明神武，见微知著，居然早在离京前就知道柳映霜迟早要来这里闹事。
    督主真是神了！
    “多谢安千户了。”端木纭对着安千户微微一笑，那双乌黑的柳叶眼在四周的雪光映衬下幽黑无底。
    她当然知道安千户会这么上心染芳斋的事那必定是岑隐的意思，也唯有他，会这么为她们姐妹俩考虑……
    这时，后方的舞阳在下了朱轮车后，也走了过来，目光怔怔地看着端木纭那含笑的脸庞。
    她总觉得此刻的端木纭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肤光胜雪的肌肤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朦胧的柔光，神情柔和，其中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妩媚以及甜意。
    端木纭是长姐，平日里总是护着妹妹端木绯，事事为妹妹考虑，事事以妹妹为优先，一直以来，她的性子都是那么爽利，坚强，刚毅。
    这还是舞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端木纭。
    “住手！”前方传来柳映霜尖锐而刺耳的嘶吼声，把舞阳从思绪中唤醒，蹙眉循声望去。
    柳映霜再也忍不下去，形容癫狂地对着铺子里的东厂番子冲去，嘴里嚷嚷着：“住手！我姑父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等我姑父从江南回来，我一定让他把你们都治罪！”
    她身旁的嬷嬷与丫鬟连忙去拉，街上好一阵鸡飞狗跳，忽然，一把交椅从铺子里飞了出来，正好砸在她们的跟前，那把交椅的下场与牌匾一样，四分五裂……
    紧接着，又是一个托盘从里面飞出，再是一个木匣子，一把小杌子……
    安千户皱了皱眉，生怕端木纭被冲撞了，恭敬地对着二人道：“端木大姑娘，大公主殿下，两位还是到里头歇歇吧，今天天气寒冷，千万别着凉了。”
    端木纭和舞阳相视一笑，就携手进了屋子。
    铺子里的杨师傅一看到端木纭来了，连忙上前相迎：“大姑娘，慕大姑娘。”
    杨师傅还有几分心有余悸，此刻看着端木纭才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半悬的心终于落下了。
    本来杨师傅对于海澜坊先是偷自家方子后又公然抢生意的行为也很是不满，年后看到对面天天有人闹事，心里其实觉得海澜坊这是活该！
    两盏茶前，柳映霜带人往铺子里冲时，杨师傅也吓了一跳，铺子里包括做洒扫的婆子一共也只有三个女流之辈，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柳映霜带来的七八人。杨师傅正打算报官时，东厂竟然如神兵天降似的来了，把柳映霜挡下了，甚至还帮着自家去砸对面的铺子，实在是——
    太痛快了！
    “两位姑娘里边坐。”杨师傅有些手忙脚乱地招呼着端木纭和舞阳，忍不住又朝铺子外看了一眼，还有几分犹如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原来给自家撑腰的不是首辅大人，是东厂啊，大姑娘和四姑娘可真厉害！
    有了东厂撑腰，以后看还有哪家不长眼的敢再来寻衅滋事！
    端木纭带着舞阳到屏风后坐下了，杨师傅亲自给她们俩上了热茶和点心。
    端木纭优雅地喝了口热茶，抬眼时就迎上了舞阳好奇的眼神，仿佛在催促着，阿纭，你现在总可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端木纭失笑，放下茶盅，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柳映霜从我家的染坊里窃了云澜缎的染方，这配方没有错，所以她才能‘成功’地染出了乍看着一般无二的云澜缎。”
    听端木纭说起各中内情，本来打算退下的杨师傅也驻足，好奇地倾听着。
    端木纭还在接着说道：“云澜坊太过招眼，因此从一开始我就留了一手，云澜坊是在城郊的一家染坊染的色，之后再送去另一家作坊进行固色。每一种颜色的固色方子也是不同的，除非柳映霜能把所有的人都收买了，否则也不过是得了其中一二。”
    “其实染制云澜缎之所以耗时久，也是因为固色，这固色的方子中有一味要从西北购买，产量稀少。”
    柳映霜急功近利，只当有了染布的方子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这样染出来的料子容易褪色，落水、日晒以及料子放久了，都会使得料子褪色。
    “阿纭，你这招还真是绝了！”舞阳听得瞠目结舌，看了看佩戴在自己腰侧的云澜缎荷包，惊叹不已。原来这小小的料子中也藏着这么多的门道。
    端木纭笑了，“我也就是想到了小时候我爹教我的，‘以正合，以奇胜’。”
    这句话中的“奇”字指的不是奇招，而是奇兵，就是手里要捏一张牌，留到关键时刻再打出去，方能以奇制胜。
    当海澜坊开业后，端木纭干脆就以逸待劳。
    反正她什么也不用做，柳映霜也会自作自受，血本无归！
    她想踩着自己当垫脚石，可没那么容易。
    既然染芳斋没事了，舞阳也放下心来，享受地喝起茶来。
    端木纭说着也去捧茶，茶送到唇畔时，又放下，对着杨师傅吩咐道：“杨师傅，你去给安千户他们也备些茶水。”今天为了妹妹的嫁妆，真是辛苦他们了。
    杨师傅这才反应了过来，连连应是，与铺子里的伙计连忙给门外的安千户又是搬椅子又是递茶水。
    安千户也不敢推辞，受宠若惊地坐下了，接过茶时，神情十分慎重，近乎是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感觉，引得给他端茶的伙计多看了他一眼，心道：她觉得该发抖的人是她才对！
    安千户浅啜了一口茶后，精气神一下子上来了。
    督主虽然不在京城里，也容不得旁人对四姑娘的产业这么放肆！督主不在，还有他们这些属下在呢！
    安千户再次抬眼朝斜对面的海澜坊，门口早就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东厂番子丢出来的那些家具，摔得四分五裂。
    铺子外，柳映霜早就站得远远地，不敢再靠近；
    铺子里，那些来理论的客人们也吓到了，他们只是想来找掌柜的赔钱，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他们只是普通商户百姓，可不想惹上东厂。
    那些客人们一个个都缩在铺子里的角落里，东厂没说可以走，他们也不敢走。
    柳映霜已经快气疯了，不敢直接对上东厂那些疯子，就只好把怒意发泄到京卫大营的几人身上。
    “你们真是没用！”
    “我姑父养着你们这群吃闲饭的，简直就是浪费口粮。”
    “哼，我是不敢指望你们了，你，给我去把牛副统领找来！”
    柳映霜指着某人的鼻子颐指气使地下令道。
    附近围观的那些路人也都暗暗地往后退了两步，觉得这位潘家五少夫人委实是蛮横霸道。
    那几个京卫大营的士兵面面相觑，却是没人应声。
    那可是东厂啊，就算是他们去找牛副统领，恐怕牛副统领也不敢正面对上东厂！那么，就算是把人请来，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柳映霜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几人无视，只觉得心中更怒。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情绪更加激动，“胆小鬼，都是胆小鬼！不就是东厂吗？有什么了不起……”
    柳映霜气得理智全无，大言不惭地又喊又骂，完全没注意到潘家的马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她的这番叫嚣也传入了潘家人的耳朵。
    马车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挑开了窗帘一角，朝着柳映霜的方向望去，吓得脸色发白。
    潘夫人保养得到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心跳砰砰地回响在耳边，胆战心惊。
    她本来就觉得柳映霜这么公然和端木家的铺子对着干不太妥，太容易得罪人。
    但柳映霜口口声声说她光明正大地敞开大门做生意，既不偷又不抢，东厂也不会管到这种事，潘夫人实在是说不过她。
    这个五儿媳妇有她姑父魏永信撑腰，气焰嚣张，自己这个婆婆本来就压不住她，干脆就撒手不管了。
    没想到方才有下人匆匆地来禀说，五少夫人要去砸端木家的铺子，潘夫人惊住了，这么大的事也容不得她装聋作哑了，她赶紧坐马车匆匆地赶来了衣锦街，打算阻止柳映霜，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一幕。
    东厂！
    只要想到这些年京里那些被东厂查抄的人家，潘夫人就吓得差点厥过去。这真真是娶妻不贤三代啊！他们潘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媳妇！
    潘夫人暗暗叹气，连忙吩咐一个婆子道：“你快让人去通知老爷。”
    “是，夫人。”婆子匆匆而去。
    潘夫人定了定心神，连忙下了马车，在嬷嬷的搀扶下朝着安千户那边走去。
    柳映霜也看到了潘夫人来了，顿时觉得自己有了依靠，脱口喊道：“母亲……”
    然而，潘夫人没理会她，先给安千户赔罪：“这位大人，是老身这儿媳无状，老身替这不孝的儿媳给大人赔个不是。”
    潘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都是当祖母的人了，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为儿媳妇赔罪，传出去真是要把潘家的颜面都丢光了！
    柳映霜的脸色霎时僵住了，她也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
    方才她看到婆家人来了，还以为婆母是过来给她撑腰的，就像是姑父和姑母总是站在她这边，没想到婆母竟然当众下了她的脸面。
    柳映霜既愤怒又委屈，樱唇微颤。
    明明她们才是一家人，婆母来了居然不帮自己！
    “母亲，”柳映霜大步朝潘夫人走了过去，扯着嗓门道，“我没错。您为何要向他认错？！”
    这个柳映霜到现在还不知错！潘夫人气得胸膛一阵起伏，唯恐她再说下去引祸上身，抬手就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重重的掌掴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也在柳映霜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那如玉的脸颊一下子就肿胀了起来。
    潘夫人心里还觉得尤不解气，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来因为魏永信，潘夫人才会对柳映霜百般忍耐，但现在，柳映霜这是要把他们一家子给害死啊。
    东厂能砸潘家的铺子，也能抄了潘家！
    魏永信现在跟着皇帝去了江南，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他肯替潘家出面找皇帝求情，这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魏永信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潘家早就被东厂给端了。
    蠢妇！这柳映霜根本就是个蠢妇！
    哎，想当年她就觉得这门婚事不该换人，可是儿子坚持，非说喜欢柳映霜，老爷又觉得娶了魏如娴这个儿媳对潘家没什么助力，顺了儿子的心意。
    可结果呢？！
    结果就娶来这么一个爱惹是生非还毫无自知之明的蠢妇！
    这还不如魏如娴呢！她虽然软弱了些，但是性子软就代表着好搓揉，才不会出去惹事！
    “你，你敢打我！”柳映霜捂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潘夫人，双目几乎瞠到极致。
    自小，姑父姑母就视她如掌上明珠，从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打过脸！
    潘夫人本来打了后，就后悔了，可是此刻看柳映霜在大庭广众下就胆敢质问她这个婆母，只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我是你婆母，为什么不能打你！”潘夫人硬声道，“好了。你别闹了，赶紧给我回府去。”等回府后，她把事情给老爷说了，再好好跟柳映霜算账！
    “啪！”
    又是一阵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四周霎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中，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
    这一次，潘夫人的脸上多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
    潘夫人和柳映霜身旁的丫鬟嬷嬷全部傻眼了，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少夫人竟然敢出手打夫人，这……这……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啊！
    那些围观的百姓也都看得目瞪口呆。哎呦喂，儿媳掌掴婆母，这戏文里都不敢这么演！
    潘夫人自打多年媳妇熬成婆后，还不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不孝，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儿媳！”潘夫人指着柳映霜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着，“你竟然敢打婆母！”休妻，必须要休妻，回去她就和老爷说。
    柳映霜毫不示弱地看着潘夫人，神情倔强地说道：“我又没错，你凭什么打我！你既然打我，我为什么不能打你？”短短几息间，她的左脸颊肿得更厉害了。
    “……”潘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被她的歪理气地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嬷嬷连忙给潘夫人顺气，却也不敢得罪五少夫人。这五少夫人连夫人都敢打，她们这些奴婢恐怕她一根手指头勾一勾，就得交代了。
    就在这时，海澜坊那边有了动静，那几个砸铺子的东厂番子三三两两地从里面出来了，他们看也没看潘夫人和柳映霜，径直走到了安千户跟前，抱拳复命道：“千户，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话语间，之前那几个在海澜坊里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溜了出来，朝安千户那边看了看，然后就钻到了人群里，一下子就没影了。

490告状
    “安千户放下了手里的茶盅，黝黑的脸庞上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眯了眯。
    他喝了大姑娘的茶，又有督主临走前的吩咐，这件差事当然要办好了！
    安千户阴阳怪气地笑了，一边起身，一边慢悠悠地拖着长音道：“潘家五少夫人聚众行凶……”
    什么？！柳映霜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这群东厂番子倒是会恶人先告状，她根本就还没动手呢！
    安千户大臂一挥，又道：“按律该交给京兆府，带走带走！”
    两个东厂番子立刻就应了，手脚麻利地把柳映霜的两只胳膊束缚住了。
    柳映霜自以为自己的手脚功夫不错，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攥住她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桎梏在她的胳膊上，她的力量在他们跟前，是那么弱小。
    “放开我！放开我！”
    柳映霜不死心地喊着，挣扎着，可是不过徒劳而已。
    东厂的人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很快便有人抓了一块汗巾往她的嘴巴一塞，她就“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两个东厂番子又用麻绳反捆了她的双手，随意地往一辆囚车里一丢。

    潘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也没给柳映霜求情。
    她的脸庞也微微肿了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此时此刻，潘夫人现在是恨死这个儿媳妇了，巴不得她受点苦。
    当安千户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时，潘夫人毫不犹疑地替柳映霜认了罪：“这位千户，一切都是我那儿媳的错！也都怪我平日里教导不严，以致我这儿媳无法无天……”
    “既然知道教导不严，那就别放出府来，免得像只疯狗一样随便咬人。”安千户嘲讽地说道。
    潘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论如何，这次潘家是肯定栽进去了。
    眼看事情都解决了，安千户也懒得理会潘夫人，对着手下几个小的说：“来来来，端木大姑娘给大伙儿都备了茶，大家都喝一杯再走。这可是姑娘的恩典！”
    本来东厂去哪儿都不可能少了一杯茶，但这茶是端木纭给的就不一样了，那些东厂番子一个个都是受宠若惊，把茶给喝了。
    潘夫人再也没脸待下去，她就算不看，也能感觉到周围的路人都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她心里是又羞又怒又气，像是逃难似的上了潘家的马车，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休妻，他们潘家必须休妻！
    马车匆匆地驶去，渐行渐远。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喝了茶的安千户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街上的那些百姓看了这么一场好戏，还有些意犹未尽，七嘴八舌地站在那边讨论了一番，这才慢慢地四散而去，只留下了海澜坊大门口的一地狼藉。
    衣锦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喧哗。
    端木纭没急着走，她又在染芳斋里小坐了一会儿，和舞阳闲聊，又约了过几天去舞阳的公主府玩，两人直到快午时，才离开了染芳斋。
    舞阳坚持要送端木纭一程，端木纭就干脆让霜纨在外头自己跟着舞阳的朱轮车。
    端木纭一边和舞阳聊天，一边不时掀开帘子往窗外看看霜纨有没有好好跟着。
    霜纨乖极了，偶尔发出“咴咴”的声音，似乎在告诉她，我跟着呢。
    “霜纨可真乖！”舞阳也喜欢霜纨，“不像本宫的红叶性子特别乖僻，又娇气，吃穿住行，样样讲究，连马鞍都非要用马氏铺子的……”
    舞阳看着在抱怨，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几分炫耀她家红叶的味道。
    端木纭听着忍俊不禁，“我记得马氏铺子就在前面……”
    端木纭又一次挑开了窗帘，本来是想给霜纨也买一套马鞍，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忽然就看到了前方两个妇人从一家铺子里踉跄地退了出来，似是一主一仆。
    “去去去！”一个形容干瘦的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扯着嗓门嚷道，“二十两银子？就一支破簪子还值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呢！我这里可不是冤大头！”
    端木纭的目光落在了那一主一仆身上，其中的妇人三十余岁，看着有几分眼熟。
    端木纭的眉头动了动，就听舞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不是王大夫人吗？”
    前方那个被人赶出来的妇人正是原宣武侯府的侯夫人余氏。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冲撞我们夫人！”余氏身旁的老嬷嬷拦在了主子跟前，对着那中年男子叫嚣着，“你可知道我们夫人是谁！”
    朱轮车里的端木纭抬眼看向了那家铺子的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金漆大字：钱氏当铺。
    朱轮车在那家马氏当铺飞驰而过，就听那中年朝奉嘲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哼！你们这种人我还没少见吗？还不就是那个落魄失势的勋贵！你们这种人在这京城到处都是。”
    “顶多五两，你们爱要不要！别在这里赖着不走，妨碍我做生意！”
    朱轮车越驶越远，后方朝奉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朱轮车朝右边拐过弯时，端木纭回首又朝当铺的方向望了一眼，放下了窗帘。
    “没想到王家这么快就沦落到了要当家产的地步。”端木纭的声音中透着一分慨叹，心里并不同情王家。
    在她看来，王家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舞阳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王家的男人个个都是废物，一家人又爱瞎折腾，要不是季姑娘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宅子，这家人迟早睡大街。”
    端木纭从舞阳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就问道：“王家又出事了？”
    舞阳对着端木纭眨了下右眼，意思是，她猜对了。
    端木纭亲自给舞阳倒了一杯茶，“哗哗”的斟茶声回荡在马车里。
    舞阳娓娓道来：“季姑娘给王家的宅子不大，才三进的宅子，王家几房人人口多，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是天天吵，天天闹。”
    “东厂抄查王家的家当时，王家人大概也只藏了三四根钗子镯子之类的，虽然出嫁的几个姑奶奶也送了几百两银子回来，但也不够王家人几个月花销的。王家男人又个个都是不事生产，现在就靠典当生活。”
    “最近府里还出了好几件丑事，前不久王大公子去赌坊赌钱，还不出债被人打折了腿。”
    “后来王四老爷又抓奸在床，发现他大哥原宣武侯王之濂和四夫人通奸，大房和四房这两房为此大打出手，最后王太夫人只好做主分了家。但是王家自己的府邸早就抄没了，能分的就是季姑娘给的这个小宅子了，现在王家四房人为了怎么分还在吵。”
    饶是端木纭自认这些年在京中也过不少府邸的腌臜事，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这王家也太离谱了吧！
    “幸好季姑娘从王家搬出去了。”端木纭叹道。
    “这王家人就跟血蛭似的，”舞阳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慢慢地说道，“他们还去县主府找过季姑娘，还口口声声地说季姑娘不孝，王老夫人病了，一直在念着她云云的，唱了好大一出戏，闹得不少人都围在县主府外看热闹。”
    “季姑娘不得已，只好出来见了他们，让他们别咒王太夫人，她昨天才刚请了太医去给王太夫人请了脉，又给了一两百银子才把人给打发了。”
    “隔了两天，王家人又去闹，季姑娘就没再理会，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王家人缺银子缺疯了，为此，都咒起自家老娘了，真是不孝不义。”
    舞阳的眸子里含着盈盈笑意，赞道：“那委实是个聪明人啊。”
    舞阳没有指名道姓，可是端木纭当然知道她是在说季兰舟，心有同感地微微点头。
    “王家是完了！”端木纭肯定地说道。
    人生本有起起落落，可是王家跌落泥潭后，想的不是设法从中挣脱，反而是丑态毕露，泥足深陷……
    舞阳淡淡道：“就算是勋贵，注定一世无忧，也当居安思危，若是王家的男人还有别的本事，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境地。”
    端木纭浅啜着茶水，深以为然地应了一声。
    是啊。倘若简王府、楚家、李家等等勋贵世家也都如王家这般，早没有了如今的荣光。
    这时，朱轮车往右拐去，跟着车速就渐渐地缓了下来，车外的霜纨发出欢乐的“咴咴”声。
    端木纭挑帘朝外看去，果然，她们已经到权舆街了。
    舞阳把端木纭放在了端木府的门口，朱轮车短暂地停留后，就继续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端木府的一侧角门打开又关上了，权舆街上就又恢复了平静，但是京城里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需要特意宣扬，东厂在衣锦街砸了一家铺子的事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城传开了，没两天就传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
    端木宪以及文武百官当然也都知道了。
    本来岑督主被皇帝召去江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结果东厂行事还是这般雷厉风行，动手之前根本就没有半点风声。
    文武大臣们都私下去打听，这才知道砸的是潘家的铺子，再一打听，才得知了其中的内情。
    原来是潘家的五少夫人不知死活地带人想去端木家的铺子闹事，却被东厂的人闻讯拦下了，还把潘家的铺子给砸了。潘五夫人还当街与潘夫人互殴，婆媳俩把对方打得是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最后还是东厂把婆媳俩给分开了，潘五少夫人还以寻衅滋事罪被送去了京兆府。
    本来潘家新开了铺子，不少人看在魏永信的面子上，都令女眷去道过贺，也有人因为在染芳斋订不到云澜缎就跑去了海澜坊，如今潘家的铺子被东厂砸了，这些人多是吓得是胆战心惊。
    而那些机敏乖觉的人登时就庆幸了，觉得潘家真是找死，本来这般明目张胆地与督主的义妹抢生意，督主已经放了他们一码了，潘家居然还敢去砸督主义妹的铺子。
    不知死活，实在是不知死活！
    京城里的各府好一阵暗潮汹涌，也有人打算去找端木宪打探打探消息，却见平日里长袖善舞的首辅大人面沉如水，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也就没敢靠过去。
    端木宪沉着脸出宫回了端木府，一回府，就把端木纭招来了外书房。
    面对祖父，端木纭当然也不会藏着掖着，把其中的内情娓娓道来……好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人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茶盖拂动茶盅的细微声响。
    端木宪捏着茶盅的手绷得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不怒自威。
    明明此刻才未时，外面阳光灿烂，可是丫鬟却有一种仿佛忽然间阴云密布的压迫感。
    不用问，也知道老太爷发怒了。
    相比下，端木纭反倒显得很平静。
    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后，她就端起茶盅，慢慢地饮着茶，气定神闲。
    屋子里寂静无声，空气中似是酝酿着一片风暴。
    端木宪目光复杂地看着端木纭，一方面觉得骄傲，他这个长孙女也像他，便是不借助首辅府也能挖个陷阱让潘家跳，这些年来，做什么事都是井井有条，可恶挑剔；
    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越发愤怒了，心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灼烧着。
    “啪！”
    端木宪重重地把茶盅放在了手边的小方几上，霍地站起身来，负手在青石板地面上来回走着，嘴里反复地叨念着：“岂有此理！”
    自家大孙女辛辛苦苦地在替四丫头攒嫁妆，这潘家胆敢如此得寸进尺，莫非是以为他们端木家好欺！
    真是老虎不发威以他是病猫不成！
    端木宪忽然停下了脚步，沉声道：“纭姐儿，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端木纭从茶盅里抬起头来，迎上祖父深沉的目光，柳眉微挑，深以为然地附和道：“祖父说得是。”
    总要杀一儆百。
    祖孙俩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端木宪的眉头舒展开了来，心里不知第几次地感慨着：他这个长孙女什么都好，怎么就偏偏不肯嫁人呢！哎！
    端木宪定了定神，捋着胡须冷冷道：“你祖父我好歹也是首辅，区区一个潘家……”端木宪的喉底发出一声冷哼。
    端木纭笑眯眯地给祖父斟茶添水。
    丫鬟听到斟茶声，飞快地抬头朝祖孙俩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一瞬间，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两头狐狸，立刻就默默垂首。
    端木宪又坐了下来，眼神幽邃明亮，胸有成竹。
    像潘家这样的人家，各种把柄当然不会少，本来有一些事，既可以轻轻放过，又可以重重处置，端看如何权衡利害。
    端木宪派人收集整理了一天，立刻起了一纸奏章，说是潘家二老爷仗着魏永信是他的亲家，在外作威作福，与人官商勾结，私自圈地，强占农田，还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那苦主关押在尹中县府衙。
    这张折子和别的奏章一起八百里加急地送去了江南。
    端木宪平日里脾气还算不错，身为首辅，也尽心尽责，但一怒之下，也是雷霆万钧。
    朝廷的这些折子一如即往的先送到了岑隐这里，当岑隐看到端木宪的这张折子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狭长幽魅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笑意。
    一旁的内侍隐约地感觉到督主心情似乎很好，心里暗忖着：莫非是京城发生了什么好事？
    “拿去呈给皇上吧。”
    岑隐修长如玉竹的手指随意地合上了奏折，随口吩咐了一句。
    小內侍连连应和，没一会儿，这叠奏章就从岑隐这边送出去，一直送到了皇帝的含晖堂。
    小內侍本来还以为京城那边有什么喜讯，却不想皇帝看了最上面的那张折子后，脸色霎时就变了。
    “给朕去把魏永信叫来！”皇帝咬牙怒道。
    这段时日，皇帝本来就为了江南的一团事闹得郁结在心，这张折子就如火上浇油般，让他的怒火登时失控。
    连带这点着火盆的东暖阁里都气温骤降，内侍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帝的口谕传下去，不过是两盏茶功夫，魏永信就步履匆匆地来了。
    一进门，他就觉得迎面一股热浪翻滚而来，紧接着就是一道飞来的折子朝他砸了过来，魏永信没敢躲，一动不动地由着那道折子恰好在他耳边飞过，然后“咚”地一声撞在了后方的墙壁上，然后又坠落在地上。
    魏永信也不敢问，上前了两步，直接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为何龙颜震怒。
    下一瞬，就听皇帝的怒斥声从头顶上方如连珠炮般传来：
    “魏永信，你倒是威风了！”
    “你魏永信这道招牌还真是管用啊，谁家与你结亲，那就可以圈地自用，作威作福了！”
    “你给孩子挑亲事也不看看对方的人品！这事虽然不是你干的，坏的可是你自己的名声！”
    “……”
    魏永信听着听着，约莫是明白了个五五六六，皇帝是在说潘家，想来是潘家犯了什么事才惹怒了皇帝。
    魏永信抬头飞快地朝前方的皇帝看了一眼。
    皇帝正倚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在这种椅子上本该衬得人气势凛然，可是此刻皇帝的面色有些灰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反而显得身形微微伛偻。
    內侍连忙给皇帝端了一盅药茶过来，又给他顺气。
    皇帝喝了两口药茶，温热的药茶下腹，如同一股暖流注入身体中，他的气息稍稍平复。
    那內侍表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在暗暗叹气。
    那些外臣也许不知道，他们这些在皇帝身边近身服侍的人都清楚得很，自打腊月重病了一回后，皇帝的龙体一天不如一天，就没调养过来，这几天江南湿冷，再加上在女色上无节制，皇帝自从上清湖游湖回来后，没两天就又病了，消瘦了一大圈。

    魏永信很快就不动声色地又把头低了下去，心潮翻涌。
    屋子里点着好几个火盆，灼热如夏日，没一会儿，他的额角与颈后就热得渗出一层薄汗。
    耿海死后，魏永信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皇帝对他也有些疏离了，虽然皇帝既没有降他的职，也没夺他的权，但是他与皇帝君臣相交二十几年，这点感觉还是有的。
    魏永信不禁想起耿海在世时曾经与他谈起过，说皇帝太过看重岑隐，恐怕多少会影响到他们两人的地位，耿海话里话外都是想和自己结盟……
    如今再细细回想耿海说的那些话，魏永信心头说不出的复杂。
    皇帝确实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他们称兄道弟的慕建铭了。
    便是潘家仗他的势又怎么样？
    他也就是看顾着他的侄女几分罢了，也就这么点小事，犯得着皇帝这样又砸东西又训斥的吗？！
    魏永信紧紧地握拳，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心头似有一条怒龙再叫嚣着：岑隐到江南这才多久，皇帝就开始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这还真是今非昔比了！
    魏永信暗暗咬牙，就听皇帝不耐的声音又传来：“你怎么不说话？”
    换作从前，魏永信自恃和皇帝亲厚，嘻嘻哈哈地说上一两句就好了，但是现在……
    魏永信抬头，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对着皇帝抱拳认错：“皇上说得是，是臣疏忽了。等臣回去一定会去潘家好好地敲打一番，也会好好管束臣的侄女。”
    看魏永信态度诚恳，皇帝也心软了，毕竟是君臣相交多年。
    他又呷了两口茶，神情间放松了不少，长叹道：“永信啊永信，不是朕要老生常谈，不过是一个妾，你也没必要宠到这个地步吧！”
    皇帝也记得潘家这门亲事本来是魏永信嫡女的婚事，可魏永信疼爱柳映霜这个外室女，就非要把这门婚事让给她。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潘家他宠爱私生女远远高于嫡女吗？！
    “皇上说得是。”魏永信唯唯应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宠妾灭妻？要说宠妾灭妻，皇帝自己就是头一个，皇后除了徒有皇后的名头，其他还有什么？！皇帝连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也没多看一眼！
    皇帝自己后宫三千佳丽，而他也不过是宠爱一个柳蓉，又对他那个小侄女稍稍照应了一番，怎么就连潘家犯的事也得算到他那个小侄女头上了？！魏永信越想心中越是不满，于是头垂得又低了一些。
    皇帝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永信，朕也是为你好。”
    这要是别人，皇帝才懒得费口舌与他说这些。
    “皇上教训的是。”魏永信连忙附和道，一副聆听圣训的样子。
    此时，皇帝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揉了揉眉心，打发魏永信道：“朕乏了，你下去吧。”
    魏永信便站起身来，正要退下，就听皇帝接着道：“至于潘家老二犯的事，朕会按律处置。”
    魏永信的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就释然，恭声应诺：“皇上尽管秉公处置。”
    魏永信对着皇帝郑重行礼后，就告退了，心里暗道：连这潘家二房的事都要扯到自家侄女身上简直可笑！哼，大不了就让侄女夫妻俩从潘家分家出来，自己看顾着。
    还有……
    这时，魏永信走到通往外间的门帘前，小內侍连忙为他打帘。
    魏永信不动声色地朝那本摔在地上的折子瞟了一眼，折子上的落款与印章赫然进入眼帘。
    端木宪。
    好你个端木宪！
    他自认与端木宪一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端木宪竟然趁自己不在京里，就这么阴自己。
    这个仇，他魏永信记下了。

491心计
    魏永信只是在门帘前停留了两息，就继续往外走去。
    当他走出屋子时，正好与都知监掌印太监彭仁正交错而过。
    “彭公公。”魏永信顺口叫住了对方。
    彭仁正见是魏永信，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挂着亲和的笑，拱了拱手，“魏大人。”
    魏永信是天子近臣，与内廷十二监的内侍当然也时常有些往来。
    魏永信朝东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彭公公，你可是来请示皇上何时回京的？”.. <
    彭仁正点头应了一声，每每想起这件事就有些头疼。本来早就应该启程的，结果皇帝拖了又拖，这一不小心就都二月了。
    魏永信笑了笑，“那我就不耽误公公了。”
    说着，他继续朝着庭院方向去了，嘴角勾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心道：皇帝最近怕是不想回京的，江南这边的事迟迟没有解决，以皇帝的多疑，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回京？！
    二月的江南细雨绵绵，清冷潮湿，但是魏永信毫不在意，昂首阔步地行走于朦胧细雨中。
    的确，如魏永信所料，皇帝驳了回京的请示。
    自打岑隐来了姑苏城后，皇帝的日子果然舒心多了。
    岑隐从随驾的五军营中调了一千中军协助施总兵追剿白兰军的残党，又令蒋州、稽州两州的几大主要城镇加强了进出城的守卫与警备，严查进出城的那些外地人的路引，并令各地府衙定时派衙差在城中书院、闹市等地巡逻。
    有了岑隐操持外头的这些烦心事，皇帝终于可以万事不管地好好养病了。
    这些姑苏当地的官员也都不是蠢人，从皇帝的态度中，立刻就瞧出了皇帝对岑隐的看重，便是有什么事也都没直接来找皇帝，先是去了岑隐那里察言观色、试探口风，才谨慎地进行下一步。
    这一个多月来，姑苏城里一直平静无波，没再闹出什么事来。
    而皇帝还是待在姑苏城里没有离开，既没有按照原定的行程继续南下前往稽州，也没有踏上回京的返程。
    回京的日期继续无休止地搁置，到后来，礼部尚书和彭仁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再去请示皇帝何时回京。
    这些日子来，皇帝一直在沧海林里休养龙体，许是因为病情反复，缠绵病榻的缘故，他的性子变得更加喜怒无常。
    这一日，二皇子和三皇子因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争了一场，都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人了，还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吵架，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兄弟俩本应兄友弟恭，你们俩呢？！”
    “现在还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就吵成这样，要是背着朕，你们是不是就要兄弟相残了？！”
    “……”
    皇帝根本就不给这对兄弟辩驳的机会，狠狠地把二人怒斥了一番，跟着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当两兄弟从含晖堂出来时，皆是面沉如水，心头当然是不太痛快。
    都是三皇弟（二皇兄）害了自己！
    兄弟俩彼此对视时，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嫌弃，两人的眼眸皆是深邃如渊。
    本来在抵达姑苏前，二皇子慕祐昌因为那个戏子以及王廷惟的事，让皇帝生厌，三皇子慕祐景一时胜了一筹，可是他还没得意几日，又因为那些学子的事令皇帝不满。对外，皇帝虽然保了慕祐景，没有推他出去，但是近来皇帝对他很是冷淡，情份大不如前。
    兄弟俩本是指望借着这次南巡的机会讨好皇帝，谁想，结果却是事与愿违，这段时日，他们俩都心急得很，想在皇帝跟前表现，然而，心越急，反而越弄巧成拙。
    凭三皇弟（二皇兄），是绝对不可能斗得过自己的！
    兄弟俩又冷冷地互看了一眼，甩袖离去，分别朝两个方向离开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谁都懒得回头看对方一眼。
    含晖堂大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內侍自然是把两个皇子之间的争锋相斗看在眼里，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两尊石雕般立在原处。
    慕祐昌一路往沧海林的西北方去了，一直来到了明瑟阁。
    宫女见二皇子来了，连忙相迎，把人引到了东次间中。
    穿着一身柳色暗纹褙子的楚青语正坐在靠窗一张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绣花绷子，慢悠悠地绣着花。
    “语儿，这屋子暗，你仔细伤了眼。”慕祐昌在榻边坐下了，替她推开了一旁的窗户。
    二月才刚入春，阳光晒进来的同时，一股带着寒气的微风也拂了进来，屋子里一下子亮了不少。
    慕祐昌撩袍在楚青语的身旁坐下，他的衣袍紧贴着她的衣裙。
    慕祐昌神情温柔地看着她，又道：“语儿，其实女红什么的，你交给下人就是了。”他看来深情款款，体贴入微。
    说话的同时，楚青语的丫鬟连翘低眉顺眼地给慕祐昌上了茶。
    “多谢殿下关爱。我也只是随便绣两针。”楚青语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里的女红。
    她被软禁在这明瑟阁中都两个多月了，每日无事可做，也只能看看书绣绣花来打发打发时间。
    楚青语的脸上同样笑得温柔，脉脉含情地看着慕祐昌，心里却是冷笑：自打她小产后，慕祐昌对她就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这两个月来他踏入明瑟阁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也就是如今……
    楚青语的长翘的羽睫微颤，问道：“殿下，你可是见了文公公？”
    慕祐昌一边端起茶盅，一边应了一声。
    本来，楚青语建议他可以与文永聚合作时，慕祐昌也考虑了很久，文永聚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了。
    但是，楚青语的有一句话说动了他——
    “殿下，您是不可能让岑隐站在您这边的。”
    这句话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令得慕祐昌深思了许久，反复回想着岑隐对他的态度……他终于还是直面现实，如同楚青语所言，想要说服岑隐为他所用太难了。
    既然他没法得到岑隐相助，那么干脆就退一步，用自己的力量培植出一个足以取代岑隐在父皇跟前地位的人。
    当他从这个角度思考时，就发现文永聚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今早，慕祐昌刚刚私下去见过文永聚。
    文永聚是曾经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当时也是西厂厂督的后继人，他肯定是有能力、有人脉，也有手段的。
    但是……
    慕祐昌迟疑地微微蹙眉，担忧地叹道：“文永聚比之岑隐，还是弱了。”
    楚青语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神情一丝不变，心里在暗暗冷笑着：区区文永聚还想与岑隐相比？！这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根本就没得比。
    “殿下，事无尽善尽美，”她不疾不徐地说道，“岑隐有权有势，权倾朝野，便是首辅端木宪都要避其锋芒，殿下您掌控不了岑隐，但是文永聚就不一样了……”
    “你想想，文永聚现在正跌落至式微，他想要重新崛起，就要倚靠殿下您，那么他势必就会对殿下忠心不二。便是现在弱了点，不是还有殿下您襄助吗？！文永聚重回御马监掌印太监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慕祐昌的眉梢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垂眸饮茶，一口接着一口，似是心不在焉。
    真是优柔寡断。楚青语如今看慕祐昌是哪里都不顺眼，不露声色地继续劝诱道：“殿下，您想想，其实三皇妹的婚事就是最好的验证。有了像文永聚这样的人在父皇身边跟着，对于殿下您而言，行事还是很方便的。”
    这一次，慕祐昌终于有了反应，一下子从茶汤里抬起头来，热切地看着楚青语，双眸炯炯有神，一副如醍醐灌顶的模样。
    “语儿，你说的是。”

    慕祐昌放下茶盅，改而抓住了楚青语的左手，将她纤细无骨的素手握在了他的掌心中。
    他太过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楚青语的身子随之一僵，很快她又笑了，温婉如画。
    “多亏了语儿你在身边提点本宫，否则本宫身在局中，难免一叶障目啊。”
    慕祐昌柔情似水地看着楚青语，心里叹道：是了，文永聚比岑隐弱些不妨事，关键是文永聚在父皇身边伺候，知道父皇的行踪，父皇的喜怒……关键时刻，自己也会需要人在父皇跟前替自己说句好话，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乍暖还寒的春风阵阵吹拂着，迎春花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嫩黄的花苞已经在枝头冒了出来，宣告着春日的来临。
    慕祐昌笑逐颜开，只觉得之前在含晖堂被皇帝训斥的郁结也一扫而空。
    楚青语也在笑，唇角弯弯，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只是……不及眼底。
    她眸底深处一片淡漠，讥诮，甚至是嫌恶。
    她巴不得推开慕祐昌这个恶心的男人，却又不得不暂时虚以委蛇。
    楚青语故作害羞地微微垂眸，她的眼底一点点地变得愈来愈幽邃。
    她思来想去了很久，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和慕祐昌这种有断袖之癖又生性粗暴的人继续过下去了。
    曾经一度，她人生最大的指望就是能有个慕祐昌的孩子，她奢望于倚靠那个孩子让她母以子贵，助她凤临天下，然而，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怀上了孩子，可还来不及知道自己怀孕，那个孩子就没了。
    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在借着这种残酷的方式告诉她，她走错了。
    慕祐昌根本就不是她的良配，她的良配应该是封炎才对。
    楚青语在慕祐昌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地握起了她的右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此时此刻，她的人似是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对着慕祐昌盈盈笑着，另一半的她嘴角勾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她想要封炎，可是她不会再天真地去乞求封炎的垂怜，在这个世上，利益远比所谓的感情更能勾动人心。
    所以——
    她打算先把慕祐昌扶起来，她要让封炎看到她的能力，她要让封炎明白她的存在足以为威胁到他……
    等到了那个时候，封炎就会知道她的重要了……
    她与端木绯，到底是孰轻孰重，封炎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比权利与地位更能动人心呢？！

    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封炎来的；
    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尊荣一生，为了成为天下人艳羡的对象，即便是这中间有了些许曲折，但她也不会放弃的。
    古语说得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对封炎是如此，对她也是如此。
    “语儿，”慕祐昌动作温柔地将楚青语揽入怀中，长臂横在她的纤腰上，“还好本宫还有你这个女中诸葛。”
    他温暖的气息将她全身笼罩其中，可是楚青语反而觉得更冷了，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反抗……
    她的眼睫又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那受了惊的蝴蝶般，螓首故作柔弱地下垂，将小脸半藏。
    他的胸膛在她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脸颊半明半晦，整个人看着尤为阴沉，宛如从地狱爬回的恶鬼。
    慕祐昌心不在焉地拍着楚青语的背，根本就没注意，而不远处的连翘却是看到了，吓得樱唇一颤，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是她身为楚青语的贴身丫鬟，却是清楚地知道她家姑娘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恶鬼。新八一中文网首发 wwwm mm
    连翘默默地垂首，对自己说，都是姑娘命不好，嫁了皇子看着风光无限，可外人又怎知看似光风霁月的二皇子骨子里竟然是这般龌龊！
    哎，在她看来，姑娘还不如嫁给成家的表少爷呢！
    可是这世上哪里有后悔药，事到如今，姑娘硬着头皮也只能走下去……
    连翘的头垂得更低了，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就有一个青衣宫女挑帘进来禀道：“二皇子殿下，二皇子妃，三公主殿下来了。”
    楚青语立刻就从慕祐昌的怀抱中起身了，抬手理了理鬓发，含笑道：“快让舒云进来吧。”
    宫女就去把舒云领了进来，舒云步履匆匆地来了，秀丽的小脸绷紧，浑身散发出一种焦躁的气息。
    舒云没想到慕祐昌也在，惊讶地脱口道：“二皇兄，你也在啊！”
    慕祐昌嘴角微翘，立刻就顺势起身，“为兄这就走，不耽误你和你二皇嫂说话了。”慕祐昌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舒云跺了跺脚，娇声道：“二皇兄，你怎么说得好像是小妹把你赶走似的。”
    舒云一副小女儿的娇态逗得慕祐昌朗声大笑，兄妹之间看来和乐融融。
    而楚青语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笑容温婉地看着这对兄妹俩，她的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与这对兄妹格格不入。
    楚青语温声吩咐道：“连翘，上午小厨房不是做了些芙蓉糕，三公主喜欢吃这个，你赶紧去取一碟来。”
    连翘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舒云勾唇笑了，对着慕祐昌炫耀道：“还是二皇嫂知道本宫的口味。”
    “为兄自是不如你二皇嫂细心。”慕祐昌笑笑不以为意，然后话锋一转，“舒云，你好好陪你二皇嫂说说话，正好为兄还有事，就先走了。”
    慕祐昌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又对着楚青语叮咛了两句，让她下午记得睡个午觉以及注意这段时日容易着凉云云，然后才离开了。
    舒云看看楚青语，又看看慕祐昌离开的背影，天真地说道：“二皇嫂，本宫可真羡慕你和二皇兄，鹣鲽情深，神仙眷侣不外如是。”
    舒云下意识地揉了揉手里的帕子，要是她与曾元节以后也能有二皇兄和二皇嫂一半好，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想着，舒云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如霞似锦，俏丽明媚。
    舒云说者无心，但是她这句话在楚青语听来，却是极尽讽刺。
    楚青语差点没捏破手里的茶盅，她的手微微颤了颤，茶盅里的茶汤也随之荡漾起些许一圈圈的涟漪，无数茶叶在茶汤里沉沉浮浮，就如楚青语此刻的心情一般……
    “舒云，你今天不是要去太傅那边上课吗？”楚青语才端起的茶盅就又放下了，呼吸有些凌乱。
    这下，轮到舒云变了脸。
    她皱了皱眉，抱怨道：“别提了！本宫心里不痛快，就没去东明阁上课。”
    楚青语对着她招了招手，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姑嫂俩看着十分亲昵。
    自从楚青语帮忙解除了舒云与曹秦风的那桩婚约后，舒云和楚青语的关系就更进了一层，姑嫂俩好得就像是亲姊妹一般。
    舒云无论有什么高兴的事还是生气的事，都会来找楚青语分享。
    “二皇嫂，你可知道父皇给四皇妹挑了李廷攸做驸马？”舒云拉了拉楚青语的袖子，沉声问道。
    正月初十，从上清湖回来后，皇帝就下旨点了曾元节为三驸马，舒云心里颇为得意，觉得自己抢了涵星的婚事。
    这段时日，舒云每每看着涵星，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觉得涵星不过是个连婚事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直到一炷香前，她去东明阁上课的路上，偶然听到涵星和端木绯在前面闲聊，才得知李廷攸将会成为未来的四驸马。
    “……”楚青语惊得好一会儿没说话，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李廷攸和涵星竟然被皇帝赐婚了！
    这又是与前世迥然不同的走向。前世，涵星早就死了，而且死得很不光彩；前世，李廷攸冒领军功的事被揭穿，前程尽毁。
    这两人这一世居然凑在了一起……那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楚青语的嘴角微微扬起，神情惬意。
    舒云的脸色却不太好看，面沉如水。
    她越想越是不满，“二皇嫂，这闵州李家可是总兵府，李廷攸有差事，有前程，怎么都比曾元节这么个举子要好！”
    “二皇嫂，你说父皇的心是不是偏的，平平都是公主，为什么他就要把好的人选留给四皇妹呢！”
    舒云的声音越来越高昂。
    这时，楚青语在短暂的惊讶后，已经冷静了下来。
    对于舒云这种“一山望着一山高”的心态，楚青语心中不以为然，讥诮地暗道：慕祐昌和舒云这对兄妹还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全都目光短浅得很。
    楚青语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随即就若无其事地拉起了舒云的手，安抚道：“舒云，四皇妹与李廷攸的婚事也未必有那么好。”
    舒云神情急切地看着楚青语，手也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的。
    楚青语抬手把宫人们都挥退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姑嫂俩，窗外枝叶摇曳的沙沙声衬得屋子里愈发宁静祥和。
    楚青语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李家如今在闽州声势太旺，外人只当是鲜花着锦，却不知李家已经如那烈火亨油般，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你父皇的性子你该了解，一旦他决心对李家下手，可不会因为公主而手下留情。”
    “曾元节现在虽然只是一个举人，但是他素有才名，父皇也曾夸他是栋梁之才，将来等他金榜题名，入阁拜相，你们夫妻俩岂非是一桩令人艳羡的佳话！”
    随着楚青语的一字字一句句，舒云似乎也看到了将来的一幕幕，又喜笑颜开，觉得皇嫂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李家不过是粗俗的武人，这一辈子最多也就是窝在闽州那种蛮夷之地。
    “二皇嫂，还是你看得远。”舒云总算是展颜，笑吟吟地去捧茶盅。
    楚青语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寒锋，又道：“舒云，你方才进来时气呼呼的，可是你四皇妹又气……”她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尴尬地噤声。
    舒云听楚青语这么一说，心头一动，涵星莫非是知道自己在后面，所以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想要存心气自己？！
    楚青语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又道：“四皇妹也真是小孩子脾气……”
    “她都快及笄了！哪里还是小孩子！”舒云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
    楚青语神态安素，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异芒，叹气道：“也是四皇妹身边有小人教唆。”
    舒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照她看，涵星和那个端木绯都是一路货色。
    楚青语又安抚地拍了拍舒云的手，“舒云，你和四皇妹怎么说都是自家姐妹……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你四皇妹也就是没吃到苦头，才会这般任性。”
    “你是皇姐，应该多‘教导教导’她才是。”
    楚青语的一字字一句句皆是意味深长。
    舒云沉默了，秀气的柳叶眉微拧。
    她当然也想教训教训端木绯和涵星，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厉害，可是……
    舒云下意识地捏了捏拳，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腊月里游湖时的一幕幕，她当时就是想教训教训端木绯，可结果端木绯没吃到苦头，反而害得她自己落了水，还因此被那个无耻的曹秦风有了可乘之机……
    “……”舒云抿了抿樱唇，犹豫了，犹豫之外，还有几分不敢。
    端木宪这次没有随驾南巡，端木绯在这姑苏城里本来没什么依靠，问题是，她身边有那些內侍护着，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如今连岑隐也来了，要是闹出了什么事，那些內侍不敢把自己这堂堂公主怎么样，而岑隐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楚青语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些什么，笑着道：“舒云，你真是傻。你可是公主，你要做什么，哪里需要自己出面。”

492敬畏
    舒云疑惑地抬眼看着楚青语，不解其意。
    楚青语神秘地笑了笑，“舒云，你可知道你三皇兄那里有一位康二姑娘，与四皇妹那里的康五姑娘是姐妹。据我所知，她们姐妹不和。”
    说着，楚青语唇畔的笑意更浓了，眸底明明暗暗，想起了不少往事。
    上一世，皇帝南巡时，三皇子慕祐景带了一位康姑娘回京，安置在了京城的一处宅子里。
    直到他成亲后被皇帝封为嘉亲王，出宫开府，那位康二姑娘才被接进了王府，成了康姨娘，颇得慕祐景的宠爱。
    两年后，嘉王府又来了一位康姑娘，就是康五姑娘康云烟。
    康云烟极尽所能地勾引了慕祐景，也成了王府的一名妾室。
    两姐妹像是上辈子的仇人似的在王府的后院争风吃醋，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是康二姑娘康云霞败了，香消玉殒，被一张破席子裹了就扔到了乱葬岗。
    康云烟则在嘉王府风光一时，还被封为皇子侧妃。
    彼时，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嘉王府里的这场姐妹斗，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以楚青语也知道了。
    而且，她还知道得不少。
    康二姑娘和康五姑娘是同父不同母的姐妹，康五姑娘是康家嫡女，而康二姑娘的生母方氏则是康老爷的平妻，也是与康老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
    康夫人与方氏素来不和，因此康家这对姐妹在闺中时关系一直不好。
    这年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康二姑娘得宠时，想来那方姨娘在康府也会沾光，康五姑娘身为嫡女又怎么甘心被庶房压在头上，也难怪她为了爬上去不择手段，宁可与姐姐共侍一夫，甚至于最后要了亲姐姐的命！
    这位康五姑娘显然是个狠人。
    楚青语又端起了茶盅，慢慢地饮着茶水，也不再多说，由着舒云自己想明白。
    窗外又是一阵春风拂来，吹得窗户吱呀地摇摆了一下。
    舒云的心似乎也随之荡漾了一下。
    她心动了。
    如果不用她亲自出手，那么就算是出了什么岔子，倒霉的人也不会是她。
    舒云深吸一口气，吩咐自己的贴身宫女道：“珊瑚，你去打听一下康家二姑娘和五姑娘的事。”
    珊瑚心领神会，她们的院子里也有城中富户送来服侍公主的姑娘家，这些姑娘生于姑苏、长于姑苏，各府的姑娘们也免不了彼此往来，对于康家姐妹之间的情况肯定知道一二。
    “是，殿下。”珊瑚屈膝领命，转身出去了。
    舒云喜不自胜地反握住了楚青语的手，笑道：“二皇嫂，还是你对本宫最好了，什么都为本宫考虑。”
    她那个二皇兄每天想着与三皇兄争来斗去，根本就指望不上。
    她完全没注意到珊瑚在转身后，面色就整个变了，手里的帕子几乎被她揉烂了。
    三公主做事只凭她自己一时意气，根本就不曾考虑过她们这些奴婢。
    可想而知，一旦真的闹出什么丑事，背上罪名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思绪间，珊瑚走到了门帘前，停了一瞬，才缓缓地打帘，心里想起了可怜的小莲。
    小莲和自己自小服侍三公主，到现在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她们对三公主忠心耿耿，平日里服侍得是尽心尽力，可是小莲换到了什么？！
    三公主为了摆脱与曹秦风的那门婚事，设计了小莲，让小莲与曹秦风……
    珊瑚瞳孔微缩，走出东次间后，忍不住回头朝舒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刷”的落下，在半空中来回地晃荡着，珊瑚透过那摇晃的门帘朝里面看去，舒云正娇笑着与楚青语撒娇，笑容灿烂明媚。
    珊瑚的眼眸渐渐地变得恍惚起来，眼前似乎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她心里复杂极了，有迷茫，有忐忑，有哀伤，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她静立了三息，就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步履匆匆地出了屋，与捧来了芙蓉糕的连翘交错而过。
    舒云与楚青语说说笑笑，一直在明瑟阁里用了些午膳，到了未时，方才离开了明瑟阁，她脚下的步履轻快多了，与来时迥然不同。
    此时正是阳光最温暖的时候，照得人暖洋洋的，舒云干脆就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园中的景致。
    初春的沧海林与冬日看着迥然不同，草木纷纷吐出嫩芽，庭院里的绿意渐浓，显得生机勃勃。
    走过池塘边的一个八角凉亭时，舒云本想进去小坐，可是还没进去，就听到亭子上方传来了好似鸦鸣似的“呱呱”声。
    舒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那八角凉亭的亭尖上停着一只黑色的八哥，如金鸡独立般站在尖细的亭尖上。
    “呱呱！”
    八哥仰天长叫，惊起周围林木中栖息的一片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
    舒云一看就知道这是端木绯的那只八哥，微微蹙眉。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鸟，聒噪得很！
    “小八！快过来！”
    果然，下一瞬，一个熟悉的女音就从另一个方向远远地传来，涵星拉着端木绯步履轻快地朝亭子这边走来。
    “呱！”小八哥应了一声，就拍着翅膀从亭子上俯冲了下去，稳稳地停在了涵星的左臂上。
    “小八，你飞得也太快了，不能等等本宫吗？”涵星似是玩笑又似是撒娇地对着小八哥说道。
    “呱！”
    “本宫知道你飞得最快了！本宫的琥珀跟你比起来可差远了！”
    “呱？”
    见这一人一鸟鸡同鸭讲地说得欢快，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舒云眼神冰冷地看着端木绯和涵星。
    既然她们装作没有看到自己，那么她也没打算拿热脸去贴她们的冷屁股。
    哼！
    舒云的眼眸愈来愈深邃，一点点地酝酿起了一场龙卷风。
    她不屑地拂袖而去，从八角凉亭的一侧快步离开了，头也没回。
    “殿下，奴婢方才好像看到了三公主殿下……”宫女从珍不太确定地朝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
    涵星顺着从珍的目光也朝凉亭那边望了望，那边早就是空荡荡一片，唯有枝叶在出风中簌簌摇摆。
    涵星耸耸肩，没太在意。
    大家都住在沧海林，本来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偶然在园中偶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绯表妹，本宫都快闷死了，干脆我们出去玩吧。”涵星一边用手指逗逗小八哥的下巴，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炎表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天都不见影。”
    她本来还指望着他带她们出去玩呢。
    “……”端木绯抿了抿小嘴，小脸上有一些复杂。
    最近封炎一直很忙，其实她大致能猜到他在忙什么，只不过，她实在不敢细想……
    端木绯习惯得放空了脑子，正色道：“涵星表姐，我们自己出去玩吧。”
    两个小姑娘老老实实地在园子里待了十来日，心都有些痒痒了。
    而且……
    两人心有灵犀地抬眼朝上方碧蓝的天空望去，今天天气多好啊！
    前几日一直细雨蒙蒙，虽说江南的春雨别有一番诗词中的韵味，可是这下雨天委实不适合出门，大部分的时间，两个姑娘都是窝在屋子里画画图、逗逗鸟、写写字、聊聊天，早就闷得发慌了。
    她们俩说干就干，当下就回了问梅轩，换上男装后，就跑出去玩。
    一旦起了头，表姐妹俩就刹不住了，连着几天是天天都出门，把姑苏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都逛遍了，买料子，买首饰，买摆设，买字画，买书籍，买文房四宝……
    但凡是她们感兴趣的，一概掏银子买，每天都是满载而归。
    从珍几乎都愁了，这回去要多装几辆马车啊。
    然而，两个主子毫无所觉，只恨不得把整个姑苏城都搬一半回去。
    这一天，表姐妹俩又翘了张太傅的课，巳时就出了门，没想到逃得了张太傅，却逃不了曾举人。
    “我大盛泱泱大国，乃是天朝上国，国土疆域数百万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正是因为我大盛繁华似锦，才引得周边那些蛮夷小国觊觎在侧，不过蛮夷终究是蛮夷，迟早臣服于我大盛的威仪之下！”
    “大盛能有这片盛世繁华，多亏了官家治国有方……”
    “……”
    没听几句，两个姑娘连手上喝了一半的茶也顾不上喝了，迫不及待地从茶馆里出来了。
    涵星回头朝大堂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客全都仰首望着二楼走廊边的青衣举子，一个个瞳孔中熠熠生辉，仿佛在瞻仰着什么圣贤一般。
    不仅如此，街道还有不少人闻讯而来，一个个步履匆匆。
    “黄兄，你快点啊，我还想好好听听曾举人的真知灼见呢。”
    “放心吧，来得及。”
    两个学子模样的青年在涵星和端木绯身旁走过，急急地进了茶馆。
    如今的姑苏城里，最出风头的无疑就是曾元节了，不但他的文章得了皇帝的数次夸奖，还被皇帝招为了东床快婿，现在整个江南的学子仿佛都以他马首是瞻。
    涵星皱了皱眉，噘着小嘴咕哝道：“真是扫兴，我们好好地喝个茶，都能被打扰。”
    说话间，后方茶馆里曾元节的声音更高昂也更响亮了，慷慨激昂。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只可惜了她剩下的那半杯龙井。
    今日也是晴朗的一天，她们所在的天顺街热闹繁华，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五颜六色的招幌在空中随风飞舞。
    姑苏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城镇之一，这几日她和涵星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国富民强的盛景。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表面的繁景罢了，在曾元节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国家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偏偏有的人即便把真相摆到他眼前，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想到自己在丹夏县所见，涵星对着后方曾元节所言越发厌恶，她一边拉着端木绯的手往街尾的方向走去，一边说道：“绯表弟，我方才听一个茶客说起街尾有一家铺子叫西洋坊，是专卖西洋货的，里面都是从闽州那里刚刚运过来的时新货，我们看看去。”
    “正好我也想淘几本西洋书，上次我在一本西洋书上看到西洋也有一种西洋棋，看着与咱们的象棋有诸多相通之处，可惜那本书说得太笼统了……”
    表姐妹俩说话间，茶馆的伙计就把她们的马匹给牵了过来，两人接过自己的马，有说有笑地朝街尾去了，转眼就把曾元节抛诸脑后。
    还没到街尾，她们就看到五六个男子迎面走来，为首的那个丽色青年穿着一件碧玉石色的直裰，金色的阳光照耀下，那身直裰如翡翠般流光溢彩，吸引着不少路人的目光。
    端木绯和涵星登时身子一僵。
    “咴咴。”飞翩欢快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问她们怎么停下了，端木绯真是恨不得捂上飞翩的嘴。
    她们看到了丽色青年，不远处的青年同样也看到了她们俩，动了动眉梢。这俩小丫头女扮男装，身边又什么人都没跟着，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玩的。
    见岑隐停下脚步，跟随在他身旁的孟知府、文敬之等人也紧跟着驻足，顺着岑隐的视线朝街对面望了过去。
    街上热闹依旧，行人川流不息，可是此时此刻端木绯却觉得周围静得可怕。
    “……”她几乎是要叹气了，她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怎么每次干“坏事”都会遇到岑隐呢！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扭了扭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指头，忍不住想道：唔，岑隐回京后，不会跟姐姐告状吧？
    等等！
    再一想，端木绯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她……她……她怎么会这么想？！
    端木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地卖乖，对着岑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一手牵着飞翩，另一手拉起涵星的右手，打算开溜。
    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看在岑隐眼里，就像是那只干了坏事的小八哥一样，娇气又可爱。
    岑隐唇角微翘，也难怪端木纭说起妹妹时，她的脸上总是带着那种明媚的微笑，带着几分满足与宠溺。
    岑隐的眼前不禁浮现端木纭那张明艳的脸庞，眼神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唤道：“端木四……公子。”
    端木？！
    这个姓氏委实太过特殊，即便是文敬之、孟知府等人一开始没认出街对面的这两个小公子是女扮男装，此刻听岑隐这一唤，也立刻就猜到了对面那个穿着樱草色直裰的小公子原来是端木家的四姑娘。
    当他们猜出端木绯的身份后，她身旁着一袭湖蓝直裰的涵星也就不难猜了。
    端木绯身子微僵，既然岑隐叫住了她，她也只好乖乖地停下。
    涵星松开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往后退了两步。
    “岑公子。”
    端木绯又转过身，迎上了岑隐那双狭长幽深的黑眸，努力地笑得更可爱了，就差对着岑隐疯狂地摇起尾巴了。
    岑隐大步流星地横穿过街道，走到了端木绯跟前。
    “咴咴。”飞翩又叫了两声，似乎在跟岑隐打招呼。
    相比端木绯和涵星，飞翩活泼得很，愉快地甩着黑尾巴，那油光发亮的黑色皮毛在阳光下就像是缎子般。
    后方的孟知府、文敬之等人彼此看了看，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不过去呢，怕失礼；可跟过去了，又怕妨碍了岑督主与他的义妹说体己话。
    岑隐背对几人，神色温和地看着端木绯，“姑苏城里虽然还算太平，但毕竟是出过沉船的事，你出来玩时，也要带点人才好。不然你姐姐会担心的。”
    一旁的涵星同情地看了端木绯一眼，觉得她真可怜，难得长辈和姐姐都不在身边，还有一个义兄盯着，动不动就挨训。
    端木绯只能对着岑隐唯唯应诺，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她乖巧地抿唇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张得浑圆，看来就像是一只无辜单纯的小奶猫，可爱得不得了，让人不忍苛责。
    岑隐忍俊不禁地又勾了勾唇，转过身，指着他来时的方向道：“前面有家西洋坊，卖的西洋货有点意思，你应该会喜欢。”
    他这么一说，端木绯的眼眸登时就亮了，目光灼灼，连连点头：“我正想去西洋坊看看呢。”她心里想着：岑公子真是有眼光！
    街对面的文敬之、孟知府等人正对上岑隐那张含笑的脸庞，几乎是目瞪口呆，心如潮涌。
    他们这些江南的官员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几年难得进京一次，可即便如此，他们从前也是听过一些关于岑隐的传闻的，对于其人其事，自是有几分忌惮。
    自岑隐抵达姑苏城后，这些日子来，他一直代君总理诸事，作风强硬，手段狠辣，行事雷厉风行，性情可说是难以捉摸……没想到岑隐还有如此和颜悦色的一面。
    文敬之不动声色地来回看了看端木绯与岑隐，心头复杂：这两人的样子看着哪里像是义兄妹，要不是端木四姑娘的年纪不对，倒像是岑督主在养女儿……
    文敬之的目光停顿在岑隐身上，脑海不禁想起上月中旬岑隐见了巡盐道，寥寥几句就把巡盐道逼得哑口无言，并令司礼监一个禀笔太监随巡盐道和蒋州、稽州两州盐课，短短不到半个月，就追缴了之前所欠的盐税，足足一百万两白银。
    巡盐道被问责，不仅是头上乌纱帽没保住，连人都被押去了京城。
    谁都知道巡盐道是肥差，只是盐务上的水深着呢，谁也没想到岑隐人一到，就雷厉风行地把这事给办了，手段狠厉，拔出萝卜带出泥，又连带着牵连了不少江南官吏，或是被革职或是被查抄，或是成了阶下囚。
    这一手，等于是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令得江南官员对岑隐是又敬又畏。
    若非自己此刻亲眼目睹，文敬之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和颜悦色的青年就是岑隐。
    还有……
    文敬之的目光又看向了不远处故意避开了几步的涵星。
    他们既然认出了这是四公主，岑隐肯定也认出来了，可是他却是视而不见，更古怪的是四公主也毫无反应，就像是……就像是堂堂公主也要“敬”岑隐三分。
    涵星感觉对面的几道目光实在是有些“刺眼”，心里暗暗叹气：果然啊，这微服私访一旦被人逮了个正着就不好玩了！
    涵星默默地上前了两步，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意思是，赶紧把人给打发了，她们逛街去吧。
    端木绯也想快点溜，卖乖的笑着拱了拱手，“岑公子，那我和表哥就先告辞了。”
    岑隐莞尔一笑，正要开口让她们自便，前方传来一个慌乱的声音：“四姑……公子！四公子！”
    随着喊叫声，就见一辆青篷马车朝这边驶来，马车一侧的窗口探出一张熟悉的圆脸。
    端木绯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碧蝉的声音，皱了皱眉。
    她今天和涵星出门没带碧蝉，碧蝉忽然跑出来找她，难道是沧海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眼看着一辆马车朝督主横冲直撞过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内侍唯恐对方冲撞了督主，正要上前将那马车挡下，却被小蝎拦住了。
    小蝎瞪了那內侍一眼，意思是，没瞧见这是四姑娘的丫鬟吗？！
    那內侍连忙对着小蝎赔笑，心里暗骂自己大意：是了，不仅是四姑娘养的八哥，还得把四姑娘身旁的丫鬟记清楚了才行。否则万一下次四姑娘让丫鬟派来找人帮忙，自己一不小心怠慢了，那可怎生是好！
    嗯，他以后要多跟小蝎好好学才行。內侍暗暗下了决心。
    马车在车夫的“吁”声中，停在了端木绯和岑隐身旁，碧蝉没等马车停稳，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那种形于外的焦急之色令得端木绯心里咯噔一下。
    “四姑娘，奴婢总算找到你了。”碧蝉也顾不上行礼了，急急地禀道，“小八病了！”碧蝉有些六神无主。
    不止是端木绯，连涵星的脸色都霎时变了，“绯表妹，我们回去吧。”
    端木连忙道：“岑公子，我们先走了。”她立刻就在碧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涵星紧随其后。
    马车很快就调了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至于飞翩，也不用人管，它一口叼起了涵星那匹白马的缰绳，就牵着它屁颠屁颠地跟着马车跑了。
    “小蝎，你也跟去看看。”岑隐吩咐道，小蝎立即就领了命。
    文敬之和孟知府等人望着一行车马离去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小八是谁？
    马车里的端木绯根本就没注意到小蝎跟上了，急急地问碧蝉：“碧蝉，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蝉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小嘴扁了扁，几乎快哭出来了。
    “小八今早吃了些东西后，就一直窝在鸟窝里没出门，奴婢起初还以为它是犯懒了，也没在意了。半个多时辰前，康姑娘给它喂鸟食时，发现小八它吐了，整只鸟都蔫蔫的。”
    “奴婢和康姑娘试着给它喂水，它也不喝……叫它，它也不应。”
    “小八平日里总爱在园子里到处啄东西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它昨天吃了什么才坏了肚子。”
    “姑娘，都怪奴婢不好，早上它没出来玩，就该去仔细看看它的。”
    碧蝉自责地咬了咬下唇，“奴婢出门前，请人帮着去请了看鸟的兽医，奴婢就跑来找姑娘您了。”
    马车在碧蝉泫然欲泣的声音中越驰越快，车轱辘声与马蹄声交错在一起，没一会儿，她们就回到了沧海林。

493拿人
    问梅轩的东次间里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一片人头攒动，除了院子里的丫鬟宫女內侍，还有內侍请来的太医。
    “康姑娘，你方才说，你在这鸟食里加了黄米、鸡肉糜、黄鳝、猪肝、绿豆……”
    “没错。就是这些，全是我亲手准备的。”
    “这鸟食好像有些不对……”
    屋子里吵吵嚷嚷，还夹着宫女安抚小八哥的声音以及內侍焦急的催促声。
    端木绯和涵星进来时发出的动静，一下子就吸引了屋子里的众人。
    有人立刻喊了声：“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周围登时就静了一静。
    太医连忙朝端木绯和涵星快步走来，行了礼后，就禀道：“四公主殿下，臣发现鸟食里被人掺杂了微量的马钱子……”
    马钱子是味常见的药材，可以散结消肿、通络止痛，但是性寒有毒，《本草原始》里就有记载：鸟中其毒，则麻木搐急而毙；狗中其毒，则苦痛断肠而毙。
    顿了一下后，太医又补充道：“这只八哥是中毒了。”
    “……”
    端木绯和涵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们本来还以为是小八哥在花园里误食了什么瓜果草籽，又或者从京城来了江南水土不服了，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下毒。
    端木绯郑重地看着太医，福身道：“刘太医，劳烦您给我的小八解毒。”她秀气的柳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那乌黑的大眼显得格外幽深凝重。
    刘太医有些惶恐，他可受不起这位小祖宗的大礼，连忙道：“端木四姑娘，老夫会尽力的。”
    说完，他就吩咐药童去准备绿豆和甘草煎水。
    问梅轩里就有绿豆和甘草，宫女立刻带着药童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端木绯与涵星都快步走到了小八哥身旁。
    小八哥就蜷在一个铺满了干草的鸟窝里，全身羽毛蓬松，眼睛半闭半开，似乎蒙着一层泪光，看来精神萎靡，鸟窝里还有些许呕吐物的残渍。
    “呱……”
    它也看到了端木绯和涵星，想叫，可是声音虚软无力。
    两个姑娘都心疼极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八，别动。”
    “放心吧，你会好起来的。”
    端木绯一边劝慰，一边伸出手，轻柔地理着它蓬松的黑羽，感觉它浑身比平时凉了不少。
    端木绯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连忙吩咐內侍去准备炭盆。
    刘太医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要回去守着那只八哥，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自端木绯身后响起：“黄院使呢？怎么没来？”
    “……”刘太医也认得这位小公公可是岑督主身边的亲信红人，神情微妙。
    小蝎也懒得再和刘太医废话，直接吩咐了一个小內侍去请黄院使，心里觉得太医院还真是没眼色，四姑娘的鸟病了，竟然只来了这么一个太医。
    那只八哥虽然蠢，但督主也是很喜欢的，太医院居然敢怠慢！
    等药童把熬好的绿豆甘草水拿来时，黄院使也带着四五个太医步履匆匆地赶到了。
    由刘太医亲自出马，用一根麦秆吸了绿豆甘草水，小心翼翼地灌入小八哥的口中，一点一点……
    黄院使等几位太医也研究了那份鸟食，还有太医亲自尝了尝，确定里面确实是含了马钱子。
    太医们不禁面面相觑，一个干瘦的太医迟疑道：“这只八哥想来中毒不深……”
    话音没说完，就遭了对面的黄院使一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要是中毒深，它早就搐急而毙了。
    那干瘦的太医也有些无奈，这解马钱子毒的方子谁都知道，也就是王太医用的法子，他们过来还能做什么？
    这时，另一个矮胖的太医试探道：“黄院使，防风、铭藤、青黛、生姜也能解马钱子的毒，要不，也去备一份？”
    “陈太医，你赶紧去准备一下。”黄院使看向陈太医的眼神顿时流露出赞赏之色，这才像话！
    陈太医也顾不上这点小事其实也用不上他亲自出马，连连应声。
    话音刚落，就听涵星紧张地尖声叫起来：“吐了，小八又吐了！”
    于是，屋子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黄院使等一众太医都朝小八哥围了过去，让有养鸟经验的刘太医和葛太医仔细查看小八哥的眼睛、呼吸、心跳、体温以及呕吐物等等。
    最后，葛太医释然道：“把毒物吐干净了就好。继续喂干草绿豆水。”
    其他太医根本不会看鸟，也就是干巴巴地附和了两声。
    “呱……”小八哥虚弱地又叫了一声，端木绯更心疼了，继续抚着它的黑羽安抚它的情绪。
    刘太医继续给它喂着甘草绿豆水，直到它又吐了一回，便改喂大蒜水给它调理肠胃。
    小八哥恹恹的，叫起来有气无力，只会可怜兮兮地偶尔“呱”一声。
    渐渐地，外面的太阳西斜，天色也越来越暗，端木绯和涵星毫无所觉，连屋子里什么时候点起了宫灯都没注意到了，她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小八哥身上。
    夜幕落下，黑暗笼罩大地，屋子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刘太医和葛太医又用麦秆喂了小八哥吃了些蔬菜、水果、杂粮打碎的流食，观察了一炷香，确定它没再吐，心放下了一半。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它没再吐了，情况好转了不少。不过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最好多观察一晚。”刘太医斟酌着用词，对着两位姑娘禀道。
    刚从岑隐那里回来的小蝎正好听到了，接口道：“今晚，你们都留着别走了。”
    涵星连连点头，娇声道：“你们谁也不许走！”
    涵星看着小蝎的目光颇为赞赏，心道：还是岑督主的人说话办事靠谱。
    太医们又一次傻眼了，面面相觑。小蝎的意思当然就是岑督主的意思，谁又敢对着岑督主说不呢。
    黄院使拱了拱手，唯唯应诺，一副“就交给他们”的样子。
    “小八，你好好睡一会儿，睡醒了，病就好了。”端木绯温柔地给小八哥合上眼，感觉它的呼吸平缓有力了不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涵星看小八哥病情好转，就想着要秋后算账了。
    她的目光凌厉地看向了站在几步外的康云烟，众人围着小八哥忙活了大半天，康云烟也没歇下过，眉眼间看着有些疲惫，她眼帘半垂，目光怔怔地看着小八哥，似乎有几分魂不守舍。
    涵星的眼睛眯了起来，眸子幽邃，在桌下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
    表姐妹俩默契十足，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彼此的心意。
    端木绯的目光也看向了康云烟。
    自打小八哥来到沧海林后，它的饮食都是由康云烟负责的，而马钱子又是在小八的鸟食里找到的。
    “康云烟！”涵星一掌差点没拍在桌上，手掌快落下的那一瞬，又蓦地停住了，她紧张地望了双眼紧闭的小八哥一眼，生怕吵了它歇息，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质问道，“说，你为什么要害小八！”
    小八那么可爱，康云烟竟然下毒害它！
    屋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宫女內侍们皆是屏息噤声，也都看着康云烟，空气越来越凝重。
    康云烟的眸子微微瞠大，看着涵星，神态中有些懵，有些委屈，有些惶恐。
    方才，她也很怕，怕小八会像她从前的八哥一样……
    康云烟下意识地用力捏住了手里的帕子，眼底的苦涩越来越浓。
    端木绯观察着康云烟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白皙的手指在手边的茶盅上摩挲了几下，思绪飞转。
    “康姑娘，”她忽然出声道，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声音尤为清脆，“你仔细想想，小八的食物还有谁经过手？”
    康云烟的神情有些茫然，努力回忆着：“我还是跟平常一样一早去大厨房那边取的食材，回来后，就在问梅轩的小厨房里做鸟食……黄鳝。”
    说着，康云烟想到了什么，连忙道：“难道是黄鳝！鸟食里加的黄鳝是我让丫鬟从外面市集买回来的……”
    她的丫鬟冬儿脸色霎时就白了，颤声道：“奴婢今天没到市集就遇上一个老妇，说她还有些黄鳝，便宜卖给了奴婢……”冬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子如筛糠似的瑟瑟发起抖来。
    端木绯来回看着这主仆俩，如果真相确实如她们所说，那就意味着这对主仆分明早就被人盯上了……
    也不用端木绯吩咐，小蝎就招来了一个內侍，低声吩咐了两句.
    不一会儿，那个內侍就把小厨房里剩余的黄鳝尾巴拿了回来，给刘太医查看，刘太医点点头，确定这黄鳝里被人下了马钱子。
    “你是怎么发现小八哥不对劲的？”端木绯再问道。
    康云烟眉头微动，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涵星差点又再次拍桌，又忍住了，转头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小八哥，磨着后槽牙道：“你……还要本宫用刑不成？！”
    涵星怒了。
    他们家小八自打到了绯表妹手里后，那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等苦！
    当涵星那张精致的小脸板起来时，浑身就释放出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让康云烟几乎无法直视她。
    此时此刻，康云烟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四公主平日里虽然好说话，但毕竟是公主，是天之骄女！
    康云烟手里的那方帕子攥得更紧了，手背的线条绷紧如弓弦，方才道：“殿下，端木四姑娘，我之前与二位说过，我也曾养过一只八哥，后来死了……”
    “它死之前，就是像小八一样，一开始在窝里躁动抽搐……后来就开始呕吐，再后来……”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颤，脸上惨白如纸。
    “我看到小八抽搐的样子，就有些担心，生怕小八也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康姑娘，你可知道是谁对你的八哥下了马钱子？”端木绯再问道。
    康云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俏脸上更白了。
    她艰难地说道，“我与我二姐姐素来不和，我的八哥飞去花园扰了她赏花，她就让人在地上洒了小米诱我的八哥过去吃……等我找到八哥时，它已经不太对劲了。”
    她的八哥吃了被下了毒的小米后，就死了，后来她去告诉母亲，母亲也只能无奈地叹气，说父亲是不会为了区区一只八哥责怪康云霞的。
    康云烟也跪了下去，“都怪我……”
    冬儿心疼地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康云烟，暗骂自己马虎，都怪她，贪便宜，贪省事，才会中了人家的套。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康云烟虽然说得含蓄，但是端木绯和涵星都听明白了，既然康家二姑娘康云霞曾用下马钱子的方法毒死过康云烟的八哥，那么，小八中毒的事十有八九是康云霞所为。
    康云烟深吸一口气，心绪稍稍平缓，再次抬起头来，眸子越来越幽深，接着道：“都怪我，最近我给小八准备鸟食，也时常带小八去花园里透气，遇上过我姐姐几次……许是以为那是我的鸟，才迁怒到了小八……”
    “你又何必替你二姐姐说谎！”
    端木绯打断了康云烟，那张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很少生气，多数是觉得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与事不值，可谁若是敢犯到她的地盘上，她也决不会轻巧地放过对方。
    “康二姑娘想来也知道小八不是你的鸟。”端木绯肯定地说道。
    康云烟现在在问梅轩里伺候，根本不可能还带着鸟，再说了，康云霞都算计到了鸟食上，如此大费周折地卖起黄鳝来，又怎么会连鸟的主人都没查清楚。
    所以她肯定知道小八哥是自己的鸟。
    “……”康云烟惨白的樱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说谎了。
    除夕那天，她第一次去大厨房取鸟食时恰好遇上了康云霞，康云霞也该知道这只八哥不是自己的，却还是这么做了……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若真是你二姐姐下的毒，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借此让你得罪公主，让你因为没照顾好小八被涵星表姐迁怒！”
    端木绯的每一句话都让康云烟无法反驳，她的身子又轻颤了两下。
    是啊。
    端木绯说的这些，其实康云烟自己也明白。

    然而，她们都姓“康”。
    康云烟虽然厌恶康云霞，也恨她的父亲，却又不得不为康云霞遮掩一二。
    康云霞犯蠢，她却不能跟着犯蠢。
    小八哥是端木绯的鸟，却是养在四公主的院子里，她在四公主的院子里投毒，这要是闹大了，皇帝龙颜震怒，被皇帝怪罪的就不仅仅是康家女，弄不好恐怕连康家都完了。
    为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康云烟明明早就猜到了也许是康云霞所为，之前还是沉默了……
    涵星怒极，霍地站起身来，吩咐道：“来人，给本宫把康云霞给带来！”
    “四公主殿下，”康云烟急忙仰首看着涵星，试图阻拦，“我那二姐姐现在在三皇子殿下那里‘伺候’……”
    她迟疑了一瞬，面颊微微涨红，“她……她让三皇子殿下收房了。”
    本来这件事只是康家姑娘之间的矛盾，可是若是四公主出面把三皇子的屋里人拿下，那恐怕就会变成公主与皇子之间的争斗……一旦闹大了，皇帝会偏向谁，可想而知。
    “殿下，您是否先去和三皇子殿下说说，免得为了我二姐姐，却伤了你们兄妹之间的情分。”康云烟眉心微蹙，说出了她心头的忧虑。
    涵星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也就皇帝可以让她稍微忌惮几分，想也不想地娇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谁犯的事，本宫就找谁。”
    涵星指着几个宫女下令道：“快！立刻、马上、赶紧给本宫去把人拿下，带过来！”
    屋子里的三四个宫女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服侍主子是她们的本分，可是让她们去三皇子那里拿他的屋里人，她们还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
    涵星撇了她们一眼，觉得这些丫头真是没用，她一把拉起了端木绯的手，气呼呼地说道：“绯表妹，走，我们去！”
    这句话听得一旁的太医们差点没栽倒，四公主殿下这也太不按理出牌了！
    小蝎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点小事惊动了端木绯，再说了，万一去了三皇子那边被三皇子冲撞了，那可怎生是好！
    他恰如其分地拦在了两人前方，主动请缨道：“四公主殿下，四姑娘，这件事还是交给小的吧。”
    涵星看着几步外的小蝎，眨了眨眼。
    自打三年前的秋猎，岑隐带东厂的人在一帮子流匪的手中救了自己的命后，涵星对东厂的印象一直不错，觉得东厂的厂卫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她想了想，东厂最会拿人了，这事交给东厂没准比自己办得还漂亮，于是点头道：“小蝎公公，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可别让本宫和绯表妹失望。”
    他当然不会让四姑娘失望的！小蝎肃然起敬，连忙抱拳。
    小蝎出了问梅轩后，带上四个候在院门口的小內侍，就目标明确地朝沧海林的西南方去了。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繁星簇拥着银月点缀在夜空中，在园子里洒下银色的月光。
    两个小內侍提着灯笼走在前方，给小蝎照亮前方的路，另外两人跟在后方，五人九拐十八弯地来到了揖峰院。
    这还没进门，小蝎几人就被守在院子口的两个內侍拦住了。
    “你们是何人？”其中一个三角眼內侍质问小蝎道，另一个白脸细目的內侍上下打量着小蝎，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心道：奇怪，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蝎随意地掸了掸袍子，不答反问：“康云霞在哪里？”
    两个內侍面面相看，那三角眼內侍扯着嗓门又问道：“你找康姑娘做什么？”
    他想起来了！另一个白脸细目的内侍激动地用右拳锤击左掌心，微微侧身让开，殷勤地笑道：“这不是小蝎公公吗？康姑娘就在书房……”他说着往西边一指。
    小蝎？！三角眼內侍身子一僵，这……这不是岑督主身边的那位吗？
    小蝎带着四个內侍大步流星地朝院子里走去，走进堂屋时，又有一个青衣宫女上来拦，“你们是……”话都没说完，宫女就被內侍粗鲁地推开了。
    小蝎几人一路横冲直撞地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打帘进去后，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混着墨香扑鼻而来。
    里面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站在书案旁伺候笔墨的红衣姑娘转头朝门帘方向看去，拧了拧眉，本想斥责宫女不懂规矩，却不想闯进来的竟然是几个陌生的内侍，青衣宫女手足无措地跟在了最后面。
    三皇子慕祐景就坐在一张红木雕花大案后，手下的笔一抖，写了一半的字就歪了……
    慕祐景微微蹙眉，随手把那支狼毫笔丢在了书案上。
    红衣姑娘上前了两步，挺了挺丰满的胸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着小蝎斥道：“大胆！这里可是三皇子殿下的住处，你们竟然敢擅闯……”
    慕祐景也抬头朝小蝎看了过去，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心头一惊，还以为东厂要拿下自己。
    奇怪，他最近也没做什么啊！
    慕祐景心里既忐忑，又疑惑，自打那些学子来沧海林请命的事发后，他就再也不敢擅动。
    “小蝎公公，”慕祐景小心翼翼地赔笑，“你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红女姑娘一惊，立刻噤声，完全没想到慕祐景堂堂三皇子竟然对一个太监这么客气。难道说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公公是皇上身边服侍的？！
    一定是这样。红衣姑娘心里暗道，连忙退到了一边，娉婷而立，秀丽妩媚的脸庞上噙着一抹浅笑，看来温婉大方。
    “打搅三皇子殿下了。”小蝎随意地对着慕祐景拱了拱手，看着在道歉，但是神态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歉意，“咱家是来‘找’康二姑娘的……”
    说着，小蝎犀利的目光扫向了红衣姑娘，瞧这姑娘的打扮就不像宫女，刚刚说的是官话，却难掩姑苏的口音，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想来她就是康家二姑娘康云霞了。
    对方是来找自己的？！康云霞怔了怔，一头雾水。
    慕祐景动了动眉梢，同样疑惑不解，狐疑地朝康云霞瞥了一眼。
    康云霞怎么说也是他的枕边人，东厂就这么冲进来拿人，慕祐景当然还是要过问几句：“小蝎公公，她可是有什么得罪了公公的地方？”总不至于康云霞蠢得去招惹了岑隐吧！
    小蝎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地说道：“康二姑娘令人给端木四姑娘的八哥下了毒，四公主殿下大发雷霆，要拿康二姑娘过去问话呢。”
    他一句话略过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细节，就把事情给说明白了。
    闻言，康云霞脸上难掩讶色，一方面是心虚，而另一方面则是没想到这个太监竟是四公主派来的。
    什么？！慕祐景眉宇紧锁，面色登时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子恰好拂过那支狼毫笔，狼毫笔被袖子甩飞了出去，笔尖的墨水随之飞溅开来，正好在康云霞的脖颈和衣裙上溅了几滴……
    笔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与康云霞不舍的低呼声重叠在一起。
    康云霞心疼不已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火红蜀锦衣裙，这身衣裙可是娘特意让万福楼给她订制的，就是为了讨三皇子欢心，她还是第一次穿就沾上了墨迹……墨迹可不好洗。

494蠢妇
    “说，是不是你！”慕祐景火冒三丈地瞪着康云霞，俊逸的脸庞上写满了怒意。
    他一直在向端木绯献殷勤，希望能借着得到她的青睐来获得岑隐的支持，一番心血就被康云霞这个蠢女人给破坏了！
    “……”康云霞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慕祐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里更怒，只恨不得一巴掌甩在这个蠢女人的脸上。
    没等康云霞回答，他就客气地对着小蝎拱了拱手道：“小蝎公公，都是本宫管教不严，你尽管把人带走就是！”
    这一次，康云霞再也顾不上她的衣裙了，整个人都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唤道：“殿下……”
    她是令人给那只蠢八哥下了毒，但是那不过是只鸟罢了。
    她只是想让康云烟被四公主责罚，她只是想出口气，她只是想让族里知道她和正室一房到底是谁更重要。
    “殿下！”康云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家只是想教训教训奴家那个五妹妹而已……”她膝行着朝慕祐景凑了过去，如玉的鹅蛋脸上看来楚楚可怜。
    “殿下，奴家并非存心的。您不要误会了奴家啊。”
    康云霞仰首望着慕祐景，那双乌黑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泪光，在那烛火的照耀下，瞳孔中似是点缀着无数细碎的水晶般，莹莹生辉。
    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事情竟然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是一只蠢鸟，她竟然就被三皇子舍弃了。
    她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下一瞬，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康云霞那纤细的身子如风雨中的娇花一般颤抖了起来。
    她后悔了。
    然而，后悔也迟了。
    与康云霞的含情脉脉相反，慕祐景的眸子里只有厌恶。
    这段时日，他确实也挺喜欢康云霞，她模样长得好，既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吴侬软语，又懂小意温存，让近来失意的慕祐景沉醉在这温柔乡中，心头的抑郁稍有缓解。
    但是，也仅此而已。
    对他而言，女人多的是，康云霞不过是其中一个，怎么都不值得为此得罪端木绯和东厂。
    “嚓嚓嚓……”
    一只飞虫不知何时飞进了宫灯的灯罩中，惊慌地拍着翅膀，灯光因此闪烁起来，明明暗暗，在慕祐景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让他看来深沉冷峻。
    “霞儿，本宫对你太失望了！”慕祐景甩袖走开，声音冰冷。
    话音还未落下，小蝎身后走出两个干练的小內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左一右地把康云霞钳制住了。
    “放开我！”
    康云霞挣扎着还想再去拉慕祐景的袍子，可是这两个內侍看着消瘦，手劲却是不小，她根本就动弹不得，心霎时更凉了，身子差点没瘫软下去。
    慕祐景冰冷的目光看向小蝎时，就变成客气与无奈，他叹息着道：“小蝎公公，本宫晚些会亲自去向端木四姑娘赔罪，都是本宫识人不清啊。”
    此刻，在慕祐景心中，康云霞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他的心思转得极快，事已至此，与其撇清关系，不如摆出知错就改的态度……甚至还能以此为借口多去几次问梅轩，也许他能利用这个机会，化坏事为好事。
    想着，慕祐景的心跳砰砰加快，眸子里明亮炽热地似是燃着火苗般。
    小蝎可不在意慕祐景到底怎么想，拱了拱手道：“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那两个小內侍立刻就把康云霞往外拖去，康云霞浑身无力，手脚冷得发麻，还在不死心地叫着：“放开我！……殿下，您救救奴家啊！”
    “殿下，奴家只是与五妹妹起了些龃龉，奴家没有针对四公主殿下的意思。”
    挣扎间，康云霞原本梳得繁复精致的牡丹髻散开了，鬓发凌乱，配上她那歇斯底里的样子，仿若疯妇。
    她的目光哀求地看着慕祐景，希望能引起他的一丝怜惜。
    她不明白慕祐景为何变得这么快，明明昨晚他们缠绵榻间时，他对她是那么温柔，柔情款款，就仿佛她是他掬在掌心的明珠，就仿佛她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不过才一夕，他看她的目光却是那么冷淡，那么嫌恶，仿佛她与他毫不相干，仿佛他们这一个多月的缱绻都是她的一场美梦……
    她只是害了一只鸟而已啊！
    “殿下，您就不惦念我们之间的情分吗？！”
    “殿下，奴家知错了，不该与五妹妹赌气的……”
    “殿下，殿下……”
    康云霞叫得声声凄厉，晶莹的泪水自眼角汩汩流下，可是，她此刻狼狈的样子非但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反而晕化了脸上的妆容，口脂蹭在脸上，又被泪水冲开，彷如那戏台上的丑角。
    慕祐景始终没有出声。
    就在她尖锐的哭喊声中，她被两个小內侍拖出了揖峰院，从敞亮的屋子里出来，周围一下子就陷入一片黑暗中，对于康云霞而言，仿佛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被掐灭了。
    她不再嘶吼，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由着两个小內侍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前走，她嘴里喃喃地念着“殿下”，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小蝎根本就懒得管她，手里提着灯笼，一路步履生风地回了问梅轩。
    內侍可不懂得怜香惜玉，一进屋，就直接把康云霞推搡地往地上一丢，康玉霞低呼一声，狼狈地跌坐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疼痛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如梦初醒地打量着四周，这才意识到她来到了问梅轩。
    前方的罗汉床上坐着两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公子，她先是怔了怔，就听小蝎对着两人禀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这就是康家二姑娘。”小蝎随意地朝康云霞指了指，看也没看她。
    康云霞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位小公子是女扮男装的四公主涵星和端木绯，她嘴巴微动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康云烟。
    姐妹俩四目对视，皆是震惊不已。
    此刻，屋子里的人并不多，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药草的气味。
    为了避免打扰了小八哥，涵星特意让太医们把小八哥移去了西稍间，她们三人则在这里等着康云霞。
    在小蝎离开后的两盏茶功夫中，康云烟曾预想过好几种情况，或许小蝎会无功而返，又或许三皇子给四公主面子，让康云霞过来一趟……却没想到康云霞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被拖拽来的，没想到一向骄傲的她会狼狈卑微到这个地步。
    康云烟的眸子更深邃了，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康云霞在短暂的惊讶后，心口的怒火猛地蹿起直冲脑门，整个人瞬间又有了力量，她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內侍又压了过去，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
    “康云烟，我们好歹也是姐妹，”康云霞抬手指着康云烟指名道姓地斥道，“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为什么要害我！”
    康云霞的脸庞涨得通红，之前的彷徨、绝望、忐忑、震惊等等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有了一个宣泄口。
    她知道了，是康云烟。
    一定是康云烟发现是自己下的毒，就向四公主告了状。
    康云烟她竟这样害自己，这明明是她们姐妹俩的家务事，明明只是一桩小事，可是她却偏偏要把这事闹大，要把皇家的公主扯进来，为了对付自己，她不惜把康家都拉下水！
    她这个二姐姐事到如今还不知错……康云烟的嘴唇紧抿在一起，身子绷紧。
    康云霞捏了捏拳，压抑着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了涵星，恨恨道：“四公主殿下明鉴，都是我这五妹妹陷害我。不是我，不是我毒害端木四姑娘的鸟的。”
    “四公主殿下，您不知道，我这五妹妹素来与我不和，就因为我爹疼我远胜于她，她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找了机会就陷害我！”
    “四公主殿下，我这五妹妹看着温良，其实素来奸滑，您莫要被她骗了……”
    康云霞越说越像是那么回事，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说服她自己了。
    说话间，一个圆脸小內侍打帘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脸色发白的蓝衣小丫鬟，蓝衣小丫鬟看到康云霞时，无措地叫了声“姑娘”，也跪倒在康云霞身旁，欲言又止。
    康云霞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圆脸小內侍快步走到小蝎身旁，附耳禀了几句。
    小蝎点了点头，转身就对着前方的涵星和端木绯又禀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方才在康二姑娘的丫鬟半夏身上搜出了一包东西。”
    说话间，那圆脸小內侍就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上前两步将油纸包递给了从珍。
    这看着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油纸包，可是康云霞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当然认识这个油纸包，甚至于，这上面还有她涂丹寇时，不小心留下的一点污渍。
    从珍打开油纸包后，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就从里面散发出来，油纸里包的是一个个灰黄色、铜钱大小的切片。
    “是马钱子。”从珍肯定地对着两位主子点了点头。
    康云霞的心急坠直下，狠狠地朝半夏瞪去。
    她不是让半夏办完事后，就把剩下的马钱子赶紧处理了吗？！
    “姑娘，奴……奴婢的爹有风湿，”半夏的身子缩了缩，嘴唇微颤地解释道，“马钱子可以治疗风湿……所以……”
    所以，她就想着下次出府时拿去给她爹，谁想竟然会有人来她这里搜房搜身。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屋子里响起，半夏的脸庞上赫然就多了一个红肿的掌印。
    此时此刻，康云霞真是杀了半夏的心都有了，要不是因为这个贱婢自作主张，她何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几个內侍就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一眼就看出了康云霞的心思，嘲讽地勾了勾唇。
    真当东厂无能吗？！
    像马钱子、雷公藤、砒霜等等含毒性的药材，但凡是药铺的大夫伙计看到有人买这么一包马钱子回去，多少会提醒客人一句，也会多留一分心。只要他们去查，不用半天就能查到，到底是谁去的姑苏城中哪家药铺买的马钱子。
    “啪！”
    涵星一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方几上，方几上的茶盅随之震动了一下。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康云霞，娇声质问道：“康云霞，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康云霞心里愈发慌乱，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闪烁不已。
    “人证物证俱在，”端木绯放下手里的茶盅，随口插了一句，“康二姑娘，难不成你还要说是令妹收买了你的丫鬟？”
    康云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些心虚抿了下唇，方才有那么一瞬，她还真的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她额角的冷汗更密集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连唯一能帮她的三皇子也不肯帮她，也就再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她只剩下一条路了。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康云霞卑微地把额头伏在了青石板地面上，咬牙认罪，“是民女令人在黄鳝中下了马钱子……”
    当第一句话出口后，后面的话就显得简单了起来，“民女是家中庶女，虽然姐姐，却一直被民女的五妹妹欺负，民女是误以为那只八哥是五妹妹的鸟，才会……才会……”
    说到这里，康云霞抬起头来，额头上沾染了些许灰尘，让她那张哭花的脸看来愈发惨不忍睹。
    她楚楚可怜地抿了抿唇，再次磕头求饶道：“民女错了！求四公主殿下宽恕！”
    康云烟还是静静地看着康云霞，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康云霞不是真的认错了。
    因为康云霞到现在还是没说真话，她明明知道小八哥不是自己的鸟。
    她这个二姐姐还是这样，总以为她自己最聪明，可以把别人玩闹在掌心，却不知道她能把父亲糊弄过去，不过是父亲愿意信她，父亲选择信她而已。
    端木绯与涵星互看了一眼，康云霞是什么货色，她们算是瞧出来了。
    对于这种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恐怕是抵死也不会承认她是想要陷害自己的妹妹的。
    涵星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个康云霞不太好处置。
    她是康家的姑娘，并不是奴仆，也不是宫女，就算自己现在把人撵走，这园子是康家的，等圣驾启程离开姑苏，她照样回来做她的康家二姑娘。
    如此，一点儿也不解气。
    一想到小八哥差点就丢了性命，涵星和端木绯心里都不太痛快。
    两个姑娘彼此看着对方，她们俩虽然身份高贵，但并非视人命为草芥之人。
    屋子里随之静了下来。
    康云霞额头抵着地，静静地跪伏在地，心里松了半口气，暗道：那终究不过是一只鸟而已，她认了错也就罢了，四公主固然心中不悦，可是总不能为了一只鸟就要了自己的命吧。
    至于康云烟……
    康云霞的心中一阵剧烈的起伏，心口发紧，这笔账以后再慢慢算。
    小蝎常年在岑隐身旁，惯会察言观色，一看端木绯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就体贴地出声道：“不如把人交给小人来处置吧？”
    涵星有些迟疑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端木绯……
    这时，门帘被忽然被挑起，碧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姑娘，殿下，小八哥醒了，正在闹呢！奴婢不让它乱动，它还啄了奴婢好几下……”
    碧蝉顺带告了小八哥一状，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小八总算是精神多了。
    一听小八哥醒了，端木绯和涵星面露喜色，立刻就把康云霞忘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想也不想地站起身来，就与碧蝉一起离开了东次间，匆匆地往西稍间那边去了。
    康云烟迟疑地朝康云霞看了一眼，最终也跟着端木绯、涵星离开了。
    帘子被打起后，又落下，东次间里一下子就空旷了不少。
    门帘摇晃时发出簌簌的声响，渐渐地归于平静，如同康云霞的心跳。
    砰！砰！砰……
    没事了。
    康云霞跪伏在地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正要抬起头来，却听小蝎慢慢悠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来人，把她们给我拖下去大刑伺候，‘慢慢’审！……看看她还有没有什么没交代的！”
    “……”康云霞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抬起头来朝小蝎望去，尖叫道，“我都认罪了，四公主殿下也放过我了，你……你凭什么对我用刑！”
    半夏也是惊恐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几个內侍直接把康云霞和半夏主仆俩从地上拖拽了起来，简直快被这位康二姑娘蠢笑了。
    凭什么？！
    东厂办事还需要跟人解释？！
    小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人拖下去吧。
    “放开……唔。”康云霞还想大喊，可是很快就把一个小內侍用一团抹布塞了嘴巴。
    小內侍心里想着：可不能让这疯婆娘瞎叫喊惊扰了四姑娘！
    內侍们手脚利落地把人给架了起来，康云霞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死命地瞪着，却是徒劳，她和半夏都很快地被拖了下去。
    东次间里更空旷了。
    只剩下了小蝎和那圆脸小內侍，小蝎随意地撩袍在靠窗的一张圈椅上坐下了，那圆脸小內侍连忙给小蝎上茶，好奇地问道：
    “小蝎公公，这件事背后莫非还有什么内情？”
    这时，窗外远远地传来一更天的锣声，还有更夫那极具穿透里的喊叫声。
    初春的晚风阵阵拂来，依旧带着寒冷的气息，草木的影子在晚风中摇曳着，在黑漆漆的庭院里仿佛群魔乱舞般。
    小蝎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朝窗外看去，那摇曳的树影映得他的眼眸愈发深沉。
    “督主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巧合……”
    好一会儿，小蝎才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
    在这沧海林中，各种事都瞒不过他们东厂的耳目，曾经有人向小蝎禀过一些关于这位康二姑娘的事，比如她被三皇子收房的事，比如她在西花园赏花时曾经两次“偶遇”了三公主，两人还相谈甚欢……
    也许是他多心了。
    但是，谨慎一些总没错，不是吗？！
    万一有意外的收获呢？！
    圆脸小內侍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就没听懂。
    不过，既然这句话是督主说的，那肯定没错。
    他回去就把这句话拿笔记下来，多多品味，时时揣摩，以后没准就像小蝎公公似的得了督主的赏识，那可就是平步青云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那圆脸小內侍不时给他添茶加水。
    直到两盏茶后，门帘外就传来了动静，一个中等身量、身形劲瘦的內侍快步打帘进来了。
    “小蝎公公，属下方才‘仔细’审了那个康云霞，原来是她是被三公主挑拨了几句，才动了这个心思。”內侍恭恭敬敬地禀道，心里觉得康云霞真是蠢得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银子，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她自己被人利用了。
    圆脸小內侍目放异彩地看着小蝎，心道：小蝎真是高，简直就是未卜先知啊！……不对，应该说是督主调教得好。
    “啪！”
    小蝎随手把茶盅放在方几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蠢妇。”
    顿了一下后，小蝎淡淡地吩咐道：“杖责二十大板，然后送去康家。”
    东厂的二十大板可不是那么好熬的，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得去掉半条命。
    劲瘦內侍连忙抱拳领命，又匆匆退下。
    紧接着，小蝎也起身离开了，他还要去博雅苑给督主复命呢！
    东次间里彻底静了下来，空无一人。
    相比之下，西稍间里好是热闹。
    “呱呱！”
    被困在鸟窝里的小八哥正不安分地叫着，它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就不安分地想乱蹿，这要是平日里端木绯和涵星就由着它了，可是它现在才刚缓过来，都牢牢看管着它，不许它胡来。
    众人一会儿陪它玩，一会儿陪它说，一会儿喂它吃，一会儿又哄它睡……
    小家伙这次是真的遭了罪，每次睡着，都睡得浅，一惊醒来，要是看不到熟人就惶恐焦躁，非要人哄着陪着。
    这一晚上，问梅轩里一直闹到了天明。
    次日天亮时，太医们总算是放心地离开了，既疲倦，也同时如释重负。
    至于端木绯与涵星之后的几天，就再也没出过院子，每天都待在问梅轩里，生怕小八哥现在身子虚，出门会感染风寒。
    她们每天都想着法子地哄小八哥欢心，刘太医和葛太医天天地来给小八哥复诊，小八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好了起来，精神了，也胖了一圈。
    等到了第八天时，它已经可以展翅在屋子里飞上一两圈了。
    “呱呱！嘎嘎！”
    一大早，小八哥就在屋子里神清气爽地一边叫，一边飞。
    便是碧蝉前几天对它还有什么怜惜，经过这几天的磋磨，也早就收了起来，这只蠢鸟实在是太知道得寸进尺了，往往让人哭笑不得，比如现在，它就试图拦着门不让她出去。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绯和涵星只是坐壁上观，看津津有味。
    那道厚重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起，康云烟进来了，一眼就看到在门帘后对峙的一人一鸟，怔了怔。
    她以为这一人一鸟是在玩什么游戏，轻巧地绕过他们走到罗汉床前。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康云烟对着两人福了福，然后道，“刚刚黄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定下了起程的时间，就在这个月的二十五日。”
    涵星正在喝茶，稍微从茶盅里抬起头来，随口应道：“本宫知道了。”
    茶正烫，茶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让人不禁精神一震。
    这些天，为了小八哥，涵星心甘情愿地闷在问梅轩里，每天除了和小八玩意外，她的乐趣也是和端木绯一起品品茗，听她弹琴作画了。
    正要再呷一口热茶，涵星眼角的余光却瞟见康云烟蓦地跪在了地上。

495出嫁
    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惊讶地挑眉，连小八哥都被惊动了，顾不上盯碧蝉了，好奇地朝康云烟看去。
    “谢谢四公主殿下！”康云烟恭恭敬敬地给涵星磕了个头。
    昨日，母亲来了沧海林见她，与她说了康云霞的事。
    那日康云霞是被总管太监“亲自”送回康家老宅的，总管太监又语带深意地让康家以后好生“管束”，他说得意味不明，但是康老爷和康家的族老们都怕了，便悄悄地去查了，这才知道是因为康云霞毒了四公主院子里的一只鸟。
    虽然只是一只鸟，但是康云霞可是三皇子的女人，就这么被打了又赶了，这件事显然是非同小可，康家族长和几个族老仔细商量了一番，怕给康家惹祸，所以干脆就把康云霞母女子都赶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这段时日，康夫人母子在康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虽然四公主不是为了自己，但是无论如何，她的母亲、弟弟都为此得益，这都多亏了四公主。
    思绪间，康云烟的眸子变得愈发明亮了。
    涵星见康云烟如此郑重其事，忽然想起康云霞曾经说过她是庶女，也就是说康云烟是康家嫡女了；康云霞还说她时常被康云烟欺负，可是被毒死的明明是康云烟的八哥……
    再结合康云烟此刻的态度，有些事也就呼之欲出了。
    “康姑娘，起来吧。”涵星抬手示意康云烟起身，冬儿就扶着康云烟站起身来，又替自家姑娘抚了抚衣裙。
    涵星上下打量着康云烟，意有所指地问道：“你爹是不是很疼爱你那位二姐姐？”
    宠妾灭妻这种事在京中各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京城的魏家。
    康云烟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涵星的语外之音是什么，苦笑了一下道：“殿下真是目光如炬。”
    涵星得意地抛了一个眼神给身旁的端木绯，意思是，瞧瞧，康姑娘多有眼光。
    端木绯好笑地勾了勾唇，给涵星添了半杯枸杞茶，意思是，是是，你眼睛最亮了！
    小八哥见她们三人交头接耳的，感觉自己好像被排挤了，拍着翅膀飞了过来，飞到了端木绯和涵星之间，好奇地抬头看着三人。
    康云烟捏了捏手中的帕子，艰难地接着道：“我那二姐姐的生母是府里的方姨娘，方姨娘是我爹的表妹，自小情分就不一般，只是方家家道中落，当年康家也日渐式微。为了振兴康家，我祖父就给我爹聘了我娘为妻，康程两家联合起来，才重振了康家的茶叶生意。”
    “我娘过门后，几年无子，后来就给我爹纳了方姨娘，方姨娘三年间就给我爹生下一儿一女。我娘在成婚的六年后，才生下我，那时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二十八岁才生下了我弟弟，那之前她一直因为没能给方家留下香火，在康家站不稳脚跟。”
    “这几年康家越来越兴盛，可是程家却越来越衰败……我爹早两年还对我娘讲几分面子情，这两年根本就懒得装模作样了，连府里的中馈都给了方姨娘掌管。”
    她也是偶然一次听母亲程氏房里的嬷嬷与母亲抱怨，才知道父亲很少去母亲房里，哪里是母亲子嗣艰难，不过是父亲对她没有一丝情分罢了。
    康云烟的声音越来越苦涩。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不过，他们康家这些事在姑苏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四公主真要打听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康云烟也懒得替她爹遮掩了。
    “……”涵星听得目瞪口呆，这商户人家竟然真的这么没有规矩，也不对，魏家不是商户人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涵星饮了口茶后，想到了什么，问道：“康姑娘，我们马上要回京了，以后你可有打算？”
    想到京城那位死得冤屈的魏夫人以及现在还活得风生水起的柳蓉，涵星还真是有些担心康如烟母女，毕竟康老爷才是一家之主，毕竟这个世道，女子艰难。
    谁想，康云烟竟然淡然一笑，身板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间流露出一种温婉不失自信的光彩。
    她郑重地对着涵星福了福，“四公主殿下，您已经为我提供了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连这样还会被方姨娘压制，那我未免也太没用了。”
    “虽然我是女子，不能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但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护住母亲和弟弟。”
    “我会牢牢握住康家，直到弟弟成年。”
    康云烟的声音温和坚定，一双眸子如同那冉冉升起的启明星般明亮。
    涵星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抚掌道：“康姑娘说得好。要是本宫的大皇姐在这里，一定会喜欢你的。若是日后你有什么委屈，大可以去京城找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康云烟肩膀一颤，又一次跪了下来，深深伏下了身，“多谢公主。”
    有四公主这句话，对于她而言，就如同一道护身符了。
    “呱呱！”
    小八哥不甘寂寞地叫了两声，仿佛是在附和涵星，又仿佛是在吸引她们的注意力，让她们陪它玩。
    端木绯随手拿起一个剥好的核桃往空中一丢，小八哥立刻就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一口叼住了那块核桃，衔到一边去吃。
    涵星看小八哥吃得欢乐，很殷勤地给它剥起核桃来，一边示意宫女把康云烟扶起来，一边与端木绯闲聊着：“绯表妹，你说父皇离开姑苏后，是要接着南下去稽州，还是回京？如果去稽州，有机会我们就一起去灵隐寺逛逛。”
    说到灵隐寺，端木绯也来了兴致，满口应是。
    涵星接着就说起三月的西湖肯定美，可以领略一番“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景象。
    端木绯的眸子不时与涵星搭着话，表姐妹俩说说笑笑。
    二月中旬的春风渐渐有了几分暖意，庭院里的几盆春兰已经长出了花苞，半放半待，风一吹，一股淡淡的兰香就吹进了屋子里。
    端木绯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朵朵白兰，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帝既然决定起程，那么，白兰军的事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确实。
    皇帝在三天前收到了大捷，白兰军的残党全部被歼灭，匪首白兰当场自尽。
    皇帝龙颜大喜，当着一众皇子臣子的面，夸都是岑隐调度有方。
    自打岑隐来了姑苏城后，就接管了江南的政务以及蒋州卫、稽州卫的调度，负责缉拿白兰军余党，短短一个多月，就把白兰军彻底剿灭了，办事可说是雷厉风行，而又行之有效。
    虽然这一次没能活捉匪首白兰，但因为岑隐调动了在姑苏城、广陵城、临江城、禾兴城几城的衙差配合东厂在城内外排查，缉拿可疑人士，先帝的遗诏也再没出现过了。
    白兰军余党被剿灭，也让皇帝悬了两个月的心彻底放下了，觉得还是岑隐能干，他一来，所有的烦心事都解决了。
    皇帝心情一好，想想也该回京了，也就在今天定下了月底启程回京。
    随驾的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皇帝出来都快半年了，回京的路上又要再花费两个月，等皇帝回到京城也快入夏了。
    接下来的几天，沧海林笼罩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中，江南固然不错，可都出来了这么久，沧海林上上下下从主子到奴婢都多少有些想家了。
    两天后，当施总兵凯旋归来时，皇帝还让岑隐率领一众官员至城门口代君相迎，“代君”这两个字当然是代表着无上的殊荣，连皇子都不曾有过，可见皇帝对岑隐的看重，又在江南官场上荡起一片涟漪。
    之后，皇帝又在沧海林中大肆举办了庆功宴，当着一众京官和当地官员的面，大肆嘉奖了岑隐与施总兵。
    二皇子、三皇子等几个皇子心里多少有几分难言的嫉妒，然而，面对岑隐时，他们也只能曲意奉承。
    庆功宴后，沧海林以及可园上下都欢欢喜喜地开始准备着回京的事宜，但是在二月十三日，皇帝毫无预警地下了一道圣旨，让三公主舒云在姑苏城与曾元节大婚。
    这道旨意一出，从沧海林到整个江南官场，皆是一片哗然。
    接了圣旨的舒云更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可是堂堂公主啊，怎么能这么草率地在江南出嫁，这是大盛朝自建立以来都绝无仅有的事！要是她真这么嫁出去了，别人又会怎么看待、揣测她这个公主！
    舒云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立刻就拿着圣旨冲去含晖堂向皇帝求情，却被两个內侍拦在了院外，皇帝没见她，只让礼部赶紧准备婚礼。
    舒云在含晖堂外哭闹了一番，可是这些內侍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平日里更是没少应付宫里那些触怒圣颜或者失了圣宠的嫔妃，一点也没心软。
    舒云无奈，只能又跑去了明瑟阁找楚青语哭诉：
    “二皇嫂，你可一定帮帮本宫啊！”
    “历代公主可从来没有在外面-=出嫁的先例，本宫要是在这姑苏出嫁，那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二皇嫂，你一向最有主意了……”
    舒云双手紧紧地拉着楚青语的袖子，慌得束手无策，一双眼睛早就哭得红肿一片，泪眼朦胧。
    坐在她身旁的楚青语拿着那卷五彩织云鹤纹的圣旨慢慢地看了一遍，目光定在了最后的成婚日期上，眸色微凝。
    她捏着圣旨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道她接手的圣旨正是皇帝给她和慕祐昌赐婚的圣旨，若非是那道赐婚圣旨，她何至于此刻沦陷地狱！
    楚青语心中冰冷，随手把圣旨放在一边，然后柔柔地启唇劝道：“舒云，你别哭，听我说。”
    她拿出一方绣着莲花的月白丝帕，轻柔地拭着舒云眼角的泪花，无论神情举止，皆是温和如三月春风拂面而来。
    舒云眨了眨眼，那长翘浓密的眼睫上随之轻颤了两下，睫毛上还带着点点泪光，楚楚可怜。
    楚青语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舒云，以前有没有先例又有什么关系？”
    “其实你在江南出嫁也不是坏事，你也知道你父皇看重曾元节的才学，所以才会想让你尽快嫁了，以后好重用曾元节。”
    “你的目光要放长远点，我们大盛又不是前朝，可没有驸马不得为官的习俗。”
    舒云沉默了，捏着楚青语的袖子的手略略松开了一些，似乎有所动容。
    她咬了咬下唇，总觉得有些不妥，“二皇嫂，便是父皇急着让本宫和曾公子成婚，那也没必要赶在江南啊。母嫔还在京城呢！”舒云当然希望由自己的母嫔亲自送她出嫁。
    “舒云。”楚青语拉着舒云的下手，轻轻地拍了拍，“你也知道你父皇的性子，这是一件好事，更是一件喜事，你父皇正在兴头上，你若是非要泼他一桶冷水……”
    “……”舒云沉默了，嘴唇紧抿。她是父皇的女儿，如何不知道他的性子。
    楚青语一看舒云的表情，就知道她屈服了，嘴角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
    楚青语手里的那方月白丝帕从她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屋子里静了下来，春风徐徐，花香阵阵。
    五天的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即逝，一下子就到了二月十八日，也就是三公主舒云出嫁的日子。
    对于整个姑苏的百姓而言，江南举子曾元节尚公主都是一件盛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关注这件事，甚至还有城外的人特意跑来看热闹。
    照理说，公主出嫁当然是从皇宫，可是此刻是在姑苏城，舒云也只能从沧海林出嫁了。
    今日整个沧海林都装点一些，如同普通百姓家办喜事般，张灯结彩地挂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与大红绸缎，喜气洋洋。
    “噼里啪啦……”
    当吉时到时，沧海林的大门口就响起了激烈的爆竹声，着赤罗驸马朝服、头戴七梁冠的曾元节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来了，后方跟着一个八人抬的大红花轿，一摇一摆，前后有人吹吹打打，整条街道上都弥漫着一种热烈的喜气。
    可是，来围观的百姓多觉得有些失望，本以为天子嫁女应该风风光光，场面却远没有众人预想得恢弘，看着与那些官宦富户嫁女儿也没什么差别。
    人群中，百姓们在震天的鞭炮声中或是对着新郎官指指点点，或是伸长脖子张望着沧海林的大门里头，或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哎，也难怪，这婚事办得那么急，我猜啊，恐怕连公主的嫁妆也没备齐全呢。”
    “就是啊。这普通人家办婚事也要提前半年一年做准备，更何况是天子嫁女儿呢！”
    “这才短短几天，能办出这么像模像样的婚礼也算是不错了。”
    “这皇上也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
    人群中的各种议论声沸沸扬扬，就像是一锅烧开的热水般喧嚣不已。
    对于舒云就这么突然就嫁了，端木绯和涵星也有些意外，但这也不管她们的事。
    涵星也就是在添妆时跟着二公主、五公主一起去给舒云添了妆，又陪着舒云一起去了帝后那里。
    按照大盛的规矩，公主在出嫁前要接受皇帝和皇后赐的醴酒，并恭听训诫。
    皇帝依然没有出面，只让皇后去了，可怜的涵星只得在含晖堂里作陪，悄悄地打哈欠，相比较之下，端木绯就自由多了，一大早，她就换上了男装，被封炎拉着出去玩。
    等两人偷偷地从沧海林的侧门溜出来时，端木绯还有些心虚，回头朝沧海林的方向望了一眼，总觉得她就这么抛下涵星跑出去玩，似乎仿佛好像有些不太仗义。
    封炎一眼就看出了端木绯的心思，不过他才不在意呢，一边拉着她的小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一边笑眯眯地说道：“蓁蓁，我打听过了，今天因为公主大婚，姑苏城的百姓自发地在城南办了一场庙会。”
    一听到庙会，端木绯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来江南这么久，去过了不少风景名胜、庙宇道观、街道市集，可还没去过这里的庙会呢。
    她下意识地反握住封炎的手，问道：“是不是在白云寺那边？我上回去白云寺时听那边的小沙弥说，他们白云寺后有一块空地，逢年过节，常有庙会。”
    “……”封炎听端木绯对姑苏城如数家珍的样子，就知道她和涵星恐怕没少出来玩。
    本来他是想多一点时间陪她在江南玩的。
    端木绯毫无所觉地还在说着：“对了，我给你求的平安符也是在白云寺求的呢……”
    说话间，封炎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在腰侧的荷包里按了按。
    端木绯也跟着停下，疑惑地抬眼看着他。
    封炎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清朗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正色问道：“以后我再带你来江南好好玩，好不好？”
    他那双漂亮如星辰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仰起的小脸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
    端木绯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内疚。
    最近这一个月，封炎一直很忙，端木绯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想打听他去了哪里。
    哎。
    她在心里暗暗地长叹一口气。
    “他们”在江南兴师动众地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她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只是为了吓吓皇帝……有些事不经想，所以，她就干脆不去想了。
    她时常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端木绯眨了眨大眼，双眼笑得如新月般十分可爱。
    她不去想封炎的某些语外之音，只顺着他的话点头道：“好！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灵隐寺！”
    她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分甜糯，两分撒娇，三分期待。
    她那种由心而发的欢喜自然而然地传染给了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视线热烫得让她的小脸几乎烧了起来。
    砰砰！
    端木绯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耳根有些烫。
    她有些疑惑地想着：奇怪，她说的话挺正常的啊？！
    “花轿进门了！花轿进门了！”
    “怎么没看到公主啊……”
    周围的人群突然又骚动了起来，人潮如潮水般涌动，一个个都朝沧海林的大门那边张望着。
    熙熙攘攘的人群彼此推搡着，汹涌地朝端木绯挤压了过来，封炎连忙伸臂推开两个朝她撞来的人，将她护在他的怀中。
    “跟我走。”
    封炎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很快，他们就从人潮中脱身，周围的空气也一下子变得清新了不少。
    端木绯大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笑眯眯地说道：“我去过白云寺，我带你去。”
    反正穿着男装，端木绯也不必避讳什么男女大防，拉着封炎就一路往南走。
    其实也不用她带路，今天去庙会凑热闹的人也不少，走过一条街后，就看到不少姑苏百姓都兴冲冲地朝着白云寺方向去了，男女老少，都是喜气洋洋，尤其是那些孩子，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庙会的事。
    周围越来越热闹，人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现在才刚入春，不少姑娘夫人已经抛了冬日厚重的斗篷与装扮，改之以象征春天的花形华胜。
    端木绯只是看着这些江南人春日的打扮，就觉得兴致勃勃，目不暇接。

    等到了庙会时，她更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多生出一双手来，有趣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根本就看不过来，也买不过来。
    端木绯心里觉得对不起涵星，无论在庙会里买什么，都多给涵星买一份，两个猴面具，两个华胜，两个苏绣团扇，两罐蜜饯……
    到了晚上，连买花灯时，她也打算给涵星多买了一盏。
    “阿炎，你看那盏灯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小八？”端木绯弯下腰细细地打量着摊位上摆的的一个个花灯，笑容璀璨，“涵星表姐一定会喜欢的。”
    “干脆买两盏，一盏送给小八！”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笑得甜甜的。
    封炎看着她精致柔和的侧脸，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异芒。
    他回姑苏后，就听说了小八哥之前被人下毒的事，害得端木绯为它操碎了心，心里已经琢磨着等有机会要替端木绯好好训训那只鸟，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吃！
    “姑娘，你可真有眼光。”卖花灯的摊主看着端木绯对自家的灯笼爱不释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自吹自擂道，“我这里的灯笼那可是在姑苏城也赫赫有名的，我家里是三代扎灯笼的老手了，你瞧瞧这只小鸡灯笼，多可爱！”
    摊主直接把那盏刚才端木绯指着说像小八的灯笼递给了她。
    小鸡？！端木绯的小脸一僵，神情古怪，就听封炎“噗嗤”地笑了出来，十分愉悦地说道：“好，来两盏！”
    封炎丢了一块碎银子给那个摊主买了一模一样的两盏小鸡灯笼，一人拿一盏，两人手牵着手继续逛庙会。
    庙会里到处都挂着一盏盏花灯，发出莹莹的光辉，如同那地上的银河般璀璨，与那夜空中的繁星银月交相辉映。
    自从白兰军作乱后，姑苏城中就一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连今年的元宵灯会也因此取消了，好不容易可以热闹一回，百姓们皆是神采飞扬，大多数人的手里也像端木绯、封炎般拎着一盏花灯。
    看着别人手里各种造型的花灯，那也是逛庙会的一种乐趣。

496教训
    这一路上，两人就遇上了好几个带着孩子的夫妇来问他们的小鸡灯笼是在哪里买的。
    “小妹妹，这个灯笼送给你。”
    端木绯把她手里的灯笼送给了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女童和她的母亲连连道谢，喜滋滋地逛庙会去了。
    看着女童那欢乐的样子，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玩笑道：“阿炎，我是不是应该找那个卖灯笼的摊主抽个成？”
    “那是当然。我的蓁蓁眼光这么好。”封炎笑眯眯地说道。自家蓁蓁当然是什么都好。
    端木绯却是想起了之前自己在花灯摊错把冯京当马凉的事，目光游移了一下，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白云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出了庙会。
    “阿炎，明天陪我来白云寺还愿吧。”她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
    还愿？封炎先是怔了怔，随即就想起了那道平安符，伸手在腰侧的荷包上摸了摸。
    他朝前方的白云寺望了望，勾唇笑了，“何必等到明天……”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封炎拉着往前跑去，两人穿过一片小树林，就来到了白云寺的一道后门外。
    封炎把他手里的那盏灯笼交到了端木绯手中，然后仰首望向了前方高高的围墙。
    端木绯傻乎乎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灯笼，又顺着他的目光也朝墙头望去，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的想法般，就见封炎轻轻往上一跃，就双手抓了一段树枝，然后脚在树干上蹬了两下，就轻盈地跳到了树枝上。
    他是爬树的老手了，又往上爬上一段树枝后，就踩着树枝跳到了墙头，跟着一跃而下。
    墙外，只余下了端木绯一人。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心跳砰砰作响，有些紧张，有些期待。
    “端木四……公子。”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
    端木绯怔了怔，提着手里的灯笼转过身来，就见前方的小树林中一个着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朝她这边走来，手里的折扇微微扇动着，闲庭信步。
    “慕……三公子。”
    端木绯看着渐行渐近的慕祐景，礼貌地微微颔首，心道：还真是不巧。
    相反，慕祐景却是心口火热，暗自庆幸着：幸好他见婚礼结束了，闲着无事出来走走……
    慕祐景加快了脚步，看着端木绯手里抓着一个花灯，就知道她是出来玩的。
    “端木四公子，你是溜出来逛庙会的吗？”慕祐景笑容可掬地看着端木绯，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知道涵星在今天的酒席后就被贵妃叫了去，所以端木绯十有八九是一个人溜出来玩的。
    想着，慕祐景的眸子愈发幽邃，唇角的笑意更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端木绯只能抿唇笑。其实，她也不在意他告诉别人。
    慕祐景见端木绯不说话，只当她为了康云霞的事对自己心怀芥蒂，又道：“姑娘的那只八哥中毒的事，我也听小蝎公公说了，这件事说来也怪我识人不明，没想到康二姑娘……”
    他长叹了一口气，点到为止，没再多说康云霞的不是。
    “希望姑娘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一二。”慕祐景一脸歉然地看着端木绯，彬彬有礼，“不知道小八它喜欢什么吃的玩的？改天我带一些给它。”
    端木绯的眼角微微地抽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了。
    “多谢慕三公子的好意，就不劳公子费心了。”端木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小八很怕生的。”
    慕祐景脸色微僵，手里的折扇蓦地停顿下来，没想到端木绯竟然会拒绝自己。
    他看着端木绯那张笑盈盈的小脸，一时有些分不出，她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找借口敷衍自己。
    慕祐景没有轻易放弃，温声提议道：“端木四姑娘，夜深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回沧海林吧。”
    端木绯朝白云寺的墙头又看了一眼，又不好直说她和封炎在“翻墙”，只能含糊道：“慕四公子，我在等人，不急着走。”
    慕祐景手里的折扇蓦地停顿下来，抓着折扇的手下意识地使力，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还从来没这样低声下气地讨好过一个姑娘家，他是皇子，自他有记忆以来，都是别的女子围着他转，讨好他，迎合他……
    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姑娘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好意。
    “端木四姑娘……”慕祐景抬腿又朝端木绯走近了半步，想去拉端木绯的手，劝她别任性……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吱呀”的一声。
    这粗糙的开门声在这片寂静的小树林中显得尤为刺耳。
    慕祐景下意识地朝开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嵌在墙壁上的那道小门打开了一半，紧接着，就是一阵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嗖！”
    一块龙眼大小的石子朝他急速地飞了过来，迅如闪电……
    慕祐景一惊，下意识地侧身去躲，但是那块石子飞得太快，他在一个怔神儿后，躲得慢了一步，石子恰好从慕祐景的右臂擦过，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
    “咚！”
    那块石子重重地砸在后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松上，松枝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松针如细雨般簌簌落下。
    这里的动静引得慕祐景带来的小厮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谁？！”

    慕祐景皱了皱眉，对着门后的方向厉声质问，就听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门后的阴影中响起：“呦，这不是景表弟吗？！”
    对方的声音太过耳熟，慕祐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面色微沉，第一个想法是：“他”怎么也在这里？
    下一瞬，就见一个着青莲色锦袍、身形挺拔的少年大步流星地从门后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端木绯身旁。
    端木绯手中的那个灯笼散发着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少年那俊美无俦的脸庞，鸦羽般的长发半束半披，一双凤眼微挑，目光如剑般朝慕祐景射来。
    慕祐景看着眼前的封炎和端木绯，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一种混合着羞辱、愤怒、不甘的情绪在心口涌动着：原来端木绯是随封炎一起出来的！
    封炎幽幽地叹了口气，右手抓的一块鹅卵石随意地往上抛了抛，“失礼失礼。我方才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纨绔子弟呢！”
    他嘴里说着失礼，可是脸上却不见半点歉意。
    “公子，您没事吧？”打扮成小厮的內侍匆匆地跑到了慕祐景身旁，担忧地上下打量着自家主子。
    慕祐景抬了抬手，示意內侍退下，他那张俊雅的面庞阴沉得仿佛笼罩着一层乌云似的，冷声唤道：“炎表哥。”
    清冷的晚风一吹，端木绯手里的那个灯笼就微微地摇晃了两下，灯光也随之摇曳，在慕祐景的脸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来阴郁而深沉。
    封炎又笑了笑，扔掉了手里的鹅卵石，随意地拱了拱手，“景表弟，那我和蓁蓁就不打扰你逛庙会了。”
    说完，他也不待对方回答，就一把牵起了端木绯的手，“蓁蓁，走吧，我们去找菩萨还愿去。”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白云寺内走去，谁也没再多看慕祐景一眼。
    慕祐景静静地站在原处，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灯光随着端木绯的走远离他远去，他的身形彻底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一双乌黑的眸子中深沉得如那无底的深渊，又好似那凝结的冰面般，冰冷中带着些许阴骛。
    那个小厮打扮的内侍默默地垂首，不敢直视自家的主子。
    进了白云寺的端木绯早就把慕祐景忘得一干二净，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给封炎带路。
    封炎却有几分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来时的望了一眼。
    从他此刻的位置，早就看不到慕祐景，不过，封炎的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挑了挑剑眉，心道：幸好他娘亲机灵，早早地把蓁蓁给定下了，否则，他驱赶起这些苍蝇来，也没法这么理直气壮。
    封炎眯了眯眼，目光微微上移，定在了寺内的某棵大树上，觉得这些个暗卫啊，一个两个脑子就跟木鱼似的，有人觊觎他的蓁蓁也不多看着点……
    “阿炎，我记得大雄宝殿应该是往那边走。”
    端木绯拿着灯笼的左手往前指了指，对着他灿然一笑，橘黄色的灯光中，她的笑容暖暖的，甜甜的。
    封炎直觉地应了一声，脑子里登时就一片空白，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他的蓁蓁。
    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去，寺庙漆黑宁静，寺庙外隐约传来阵阵喧阗声，反而衬得这夜晚的白云寺更加肃穆恬静。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大雄宝殿外，周围除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
    封炎动作利索，“吱”地一声推开门，很少做坏事的端木绯却有些心虚，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回应她的只有那晚风拂动树枝的声音。
    “沙沙沙……”
    殿内，一片昏黄，两边烛架上的两排蜡烛照亮了偌大的殿宇，正前方那尊高大雄伟庄重的佛像如平日里般静静地盘腿而坐，宝相庄严。
    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精神一振。
    端木绯随手把灯笼放在了屋檐下，跟着封炎一起进了大雄宝殿，两人分别在一个蒲团上跪下，闭目合掌。
    端木绯郑重地拜了三拜，磕头还愿。
    她正要起身，就听封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蓁蓁。”
    寂静的殿宇中，他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回音，似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
    端木绯转头朝做身边的他看去，他也还跪在蒲团上，但还是比她高出了一大截，烛光中，他那双熟悉的凤眸似是闪烁着璀璨的星光，又似乎燃烧着两簇火焰，明亮清澈。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里忽然有种冲动，想给他画一幅画。
    “蓁蓁，”封炎一霎不霎地看着她，郑重地说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寥寥数语间，他的眸子更亮了。
    这段时日，他瞒着皇帝东奔西跑，总算是不虚此行。
    为了他的蓁蓁，为了母亲，为了大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会更加怒力的。
    这是他的誓言。
    今天他在佛前宣誓。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带着她来到这里还愿！
    端木绯直直地看着他，感觉像是要被这双眸子吸进去似的。
    她勾唇笑了，白皙的肌肤在这光线昏暗的殿宇中仿佛那上了釉的白瓷般细致，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蝴蝶般轻轻颤动了两下，巧笑倩兮，弯弯的眉眼笑得如银月般清亮皎洁，带着一种由心底而发的温婉恬静，如春光般明媚，看得人浑身暖意融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手拉住了他的，十指交握。
    她知道，他可以的！
    他看着她，痴痴的，灼热的，仿佛透过这层皮相一直看到那之下的灵魂。
    他的阿辞！
    周围寂静无声，殿外晚风阵阵，“哗啦”一声，灯笼里的烛火被一阵猛烈的晚风吹熄，殿外暗了下来，漆黑如墨，唯有这大雄宝殿的正门口透出些许光亮……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僧人的喊声：
    “师兄，你看大雄宝殿的门是不是没关上？”
    “好像是，你赶紧过去看看！”
    随着对话声，外面有一阵凌乱的步履声传来，越来越响亮。
    端木绯赶紧起身，见封炎还愣在那里，拉起他的手就往大雄宝殿的后门跑去。
    几乎两人合上后门的那一瞬，一个僧人就来到了大雄宝殿外，疑惑地看着地上的灯笼自言自语：“奇怪？这里怎么多了一个灯笼？”
    端木绯怔了怔，这才想起她把灯笼给忘了。
    她吐吐舌头，与封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就像是调皮捣蛋的孩童般，笑得狡黠而愉悦。
    夜空中的银月和繁星将这一切收入眼内。
    夜深了，外面的庙会也渐渐散了，各归各家，整个姑苏城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中。
    这热闹的夜晚弹指即逝，沧海林内外又收拾一新，也唯有挂在里里外外的大红灯笼宣告着昨日的那桩喜事。
    三朝回门，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舒云出嫁后的第三天一早，就携夫婿曾元节回门，但因皇帝身子不适，只在含晖堂外磕了头。
    饶是舒云心里再忐忑，也不能在今天闹事让人看了笑话，只能若无其事地与曾元节一起去了二皇子慕祐昌那里。
    新婚夫妇俩在明瑟阁里陪着慕祐昌、楚青语一起用了午膳，就离开了沧海林。
    无论是舒云还是曾元节，心里都知道某些地方不太妥当，因为他们没能见到皇帝，以致连认亲这个步骤也省了，总让人感觉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木已成舟，舒云也只能压下心底的忐忑……
    沧海林中的其他人对此似是浑然不觉，上上下下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回程的准备中。
    每个人的心中都在默默地倒计时，四天，三天，两天……
    在万众瞩目中，二月二十五日终于来临了。
    皇帝在一众江南官员与百姓的欢送下起驾，回程的队伍仍是浩浩荡荡，人数不减的前提下，又加了不少马车，带着江南官员富商孝敬皇帝的“心意”。
    回程如去程般走走停停，旱路与水路交替。
    二月二十八日，皇帝抵达江宁府，与群臣一览江宁风光，还参观了江宁织造；
    三月十六日，皇帝到彭城阅视河工，赏上千拉纤河兵一月钱粮；
    三月二十日，皇帝抵达了黄、淮、运三河交界，查看堤坝，巡视桥闸后，渡过黄河；
    四月十一日，皇帝拜谒至圣林，题诗作赋。
    有岑隐在，皇帝仿佛更加自在了，只顾着游山玩水，一路北上又纳回来几个姑娘，至于巡民生观兵演等事务，全数交给了岑隐和三位内阁大臣，就连京城那里送来的奏折也都交给了岑隐来批阅。
    皇帝在一众官员的陪同下去了至圣林，封炎今天没有随驾，一早就悄悄下了船，策马去往汶阳城西，一直来到一条空旷的小巷子里。
    他翻身下马，由着奔霄自己去玩，自己则走到一栋连匾额都没有的宅子前，抬手敲响了大门。
    “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以某种节奏响起，在这空无在这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尤为清晰响亮。
    朱漆大门“吱”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长随打扮、身形劲瘦的中年男子飞快地看了封炎一眼，就请他进去了。
    “公子，请。”
    关门之前，那长随朝门外的巷子里来回看了看，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巷子外静悄悄的，只有一匹矫健的黑马径自朝着巷尾的几棵大树跑去，“得得”，轻微的马蹄声回响着。
    宅子里比巷子里还要安静，仿佛一座无人的空宅，走在前面引路的随从也不说话，领着封炎穿过一片青石板庭院，拐过一个弯，又走过一小片翠竹林，沿着一条鹅卵石小道往前走，就看到了一个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静立在池塘边。
    长随停下了脚步，只伸手做请状。
    封炎闲庭信步地朝凉亭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履不疾不徐，神情惬意。
    此时不过是巳时，日头渐高，阳光正暖，周围的丁香花正开得如火如荼，一穗穗淡紫色的小花如水晶似紫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枝头。
    风一吹，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凉亭中有两人，一人坐，一人站，皆是四十来岁。
    二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头朝封炎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站立的男子看来四十出头，中等身量，一袭藏蓝袍子掩不住他的将军肚，鬓发间掺杂着几缕银丝，乍一看，就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再一观，就会发现他的一双眼眸精光四射。
    蓝袍男子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封炎，与此同时，原本坐着的男子也站了起来，只见他青衫纶巾，一派儒雅斯文。
    封炎还是一派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完全不在意蓝袍男子那灼热锐利的视线，径直走到了凉亭前。
    凉亭中着青衫的儒雅男子率先对着封炎拱手道：“公子。”
    “华总兵，”封炎在亭子外停下了脚步，随意地拱了拱手，先是对着青衫男子，然后是对着蓝袍男子，“董大人。”
    这两位正是青州总兵华景平和皖州卫都指挥使董庆达。
    背手而立的董庆达还在上下打量着封炎，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如一丛青葱翠竹，一身玄色万蝠流云暗纹直裰，镶以暗银色绣花滚边，腰束镶翠玉绣云纹腰带，鸦羽似的乌发松松地束起，形容间就透着那么一股子随意率性的味道。
    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少年的脸上、身上，衬得他那双凤眸愈发漆黑明亮。
    凉亭挡住了上方的阳光，董庆达立于亭子的阴影中，脸上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暗沉，瞳深如夜。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封炎，此刻却有一种仿佛今天才认识他的感觉。
    董庆达没有出声，封炎也不在意，径自在凉亭里撩袍坐下了，伸手做请状，“华总兵、董大人请坐。”
    寥寥数语就透出一种反客为主的味道。
    华景平应声坐下了，而董庆达的双腿却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开门见山地问道：“封炎，那封遗诏是你‘弄’出来的？”
    封炎也不强求对方，挑了挑眉，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说道：“遗诏是真的。”
    “你……有何证明？”董庆达再问道。
    他眯眼看着封炎，在他锐利的眼眸下，似乎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封炎执起水杯，成竹在胸地说道：“遗诏上的印玺、笔迹皆是证明。”顿了顿后，他的语速放缓了一些，徐徐道，“我即然有拓本，自然就有正本。董大人，你总该知道遗诏所用卷轴是无法伪造的。”
    说话间，亭子外拂过阵阵春风，丁香花在枝头颤颤巍巍，花香淡如浮烟，飘入凉亭中，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董庆达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馥郁的花香盈满胸膛，让人有种压抑气闷之感。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炎，沉声再问道：“即便如此，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会是明主？”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空气随之一冷，微微凝滞起来。
    封炎俊美如画的脸庞上平静如常，泰然自若。
    华景平却是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急了，暗道：这董庆达真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不会说话！
    许是人无完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吧。
    董庆达不会说话，却是个善于领兵作战的将领，这半生经历过近百次大小战事，皆是无往而不胜，多次以少胜多，在军中也可谓是一则传奇，为人称道。
    董庆达曾经官拜蜀州总兵，风光无限。
    然而，因为五年前的一场兵败，他被连降几级，调到了皖州，这些年其实一直被闲置着。
    董庆达是个可用之将，所以华景平才会想着把他引荐给封炎。
    华景平迟疑了一瞬，正想开口，就听封炎不惊不躁地反问道：“董大人，那你需要怎样才会相信？”
    他把问题抛回给了董庆达。
    董庆达静静地看着封炎片刻，然后击掌两下，“啪啪！”
    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一个抱着长方形木匣子的青衣小厮闻声走了过来，一直走进凉亭中。
    小厮把那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并将之铺开在石桌上，羊皮纸上的所绘的地形立刻呈现在众人眼前。

497礼物
    这显然是一张舆图。
    华景平飞快地把这张舆图扫视了一遍，眸色微凝。
    小厮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继续从匣子中取出一些小巧的黑白棋子，一颗颗黑棋、白棋各自聚集在舆图上的某个位置，以一道城墙为界限，黑与白，泾渭分明。
    舆图与棋子组合成了一个简易的沙盘。
    小厮的动作熟练而流畅，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这一切他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所有的布局都是了然于心。
    小厮摆好了舆图与棋子后，就抱着空匣子退了出去，好似石雕般站在了亭外。
    封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幅舆图，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了下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这是蜀州川梓城？”
    他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是神情间却十分确定。
    一直面无表情的董庆达在听到“川梓城”三字时，眸子里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终于动了，移步朝封炎这边走来，然后在黑子这边坐下，指着白子对封炎道：“如果由你来守城，你会怎么做？”
    说话的同时，董庆达的瞳孔中精光大作，彷如那原本平静的大海忽然掀起了一片高高的怒浪，朝着封炎压了下去，带着一股雷霆之势。
    这一瞬，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一方大将，凌厉而霸气。
    封炎坦然地看着董庆达，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他对着董庆达抬了抬手，意思是，请。
    华景平心里有几分唏嘘：看来川梓城一战已经成了董庆达的心病。
    五年前，西南的发羌国突袭大盛，连接攻下两城，大军直攻到了川梓城外，彼时守城的大将就是董庆达。
    这一战，董庆达败了，虽然他也可以选择胜……
    华景平和封炎的目光都落在了川梓城旁的川梓江上，那里有一道堤坝，名为川梓堰。
    彼时，董庆达若是愿意开闸放水，牺牲一城百姓，就能够扭转战局，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死守，结果这一战败了，他没能等到援兵，只能仓皇带着残兵往东北方退守。
    当军报传到京城时，皇帝震怒，当下就撤了董庆达的总兵之职，令人将其押往京城……
    这便是“将”，即便曾经有一百次的战胜，也抵不过一次的战败。
    董庆达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面前的那幅舆图上。
    黑子为羌军，白子为我军。
    他抿了抿薄唇，那宽厚的面庞上就透出一抹莫名的苦涩。
    这些年来，他在脑海中，在舆图上，把那一战演练过无数遍，对于当时发羌大军所走的每一步都了然于心，他试想过许多种可能性，但是最后战局还是殊途同归地走到了同一个结局。
    这川梓堰的闸是开，还是不开？
    董庆达抬起右手，熟练地移动着舆图上的黑子，黑子分三路朝川梓城逼近……
    亭子里寂静无声，唯有棋子在舆图上窸窣移动的声音。
    空气静谧得让人有些难受。
    亭子外，两只雀鸟追逐着飞过，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华景平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了那两只振翅而飞的雀鸟。
    天空中，那两只雀鸟彼此追逐，你进我退，你驻我扰，你逃我追……
    庭院里春风习习，花香四溢，亭子里杀机四伏。
    连带那吹进亭子里的春风中似乎隐约透着一股凉意。
    要下雨了吗？华景平怔怔地想道，看着那两只雀鸟收起翅膀，稳稳地落在了丁香花的枝头，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个有些沙哑的男音：“我输了。”
    短短的三个字仿佛穿越千年的时光走来，透着一种无尽的沧桑与慨叹。
    华景平收回了目光，朝身旁的董庆达看去。
    这才一晃眼的功夫，董庆达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的额头脖颈大汗淋漓，但是他的眸子却炯炯有神，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舆图上，大局已定。
    白子大获全胜。
    董庆达输了，这是他身为一个将领输的第二战，而且还是在同一个地方输了。
    然而，他的心情却迥然不同。
    这一次，他败得很高兴。
    原来天无绝人之路，原来大盛军和川梓城的百姓还有这条生路，原来还可以像封炎这般另辟蹊径！
    董庆达凝视了舆图许久，才将目光缓缓上移，看向了封炎，他脸上还是那般平静，可是心中却彷如电闪雷鸣般震慑不已。
    其实，他用这一局向封炎挑战，并不仅仅只是想看看封炎有没有领兵之能，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封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会不会为了他的目标而不择手段，他会不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毫无底线。
    董庆达的眼眸越来越明亮。
    士，自当建功立业。
    他当然也不甘于现状，但是鸟择良木而栖，贤臣择名主而仕。
    如若封炎并非良主，他宁可后半辈子庸庸碌碌……
    董庆达勾唇笑了，曾经压抑心头几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个大盛已经腐朽不堪，也早就该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一个更为朝气蓬勃的种子。
    “公子，”董庆达对着封炎拱了拱手，正色问道，“您有什么打算？”
    华景平也笑了，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并不意外。
    过去的这几年已经足够他对封炎的能力彻底信服，至于董庆达，早在他答应自己悄悄从皖州来了青州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只脚就已经踏了进来。
    封炎随意地把玩着一枚黑子，黑子灵活地在指间翻转着，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年的九月初九……”
    “簌簌簌……”
    又是一阵风自北而来，吹散了封炎的尾音，也拂得花木摇曳，惊得两只栖息在枝头的雀鸟又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一路迎风高飞……
    雀鸟啼飞，百花绽放，随着四月进入尾声，春意更浓了。
    当圣驾抵达京城时，已经是四月二十七日了，内阁首辅端木宪率领群臣到京城的南城门外欢迎皇帝圣驾回归。
    这一日，京城中人声鼎沸，圣驾所经的街道无一不是张灯结彩，一片热闹喧哗，引得皇帝龙心大悦，一路的疲累一扫而空。
    自去年九月下旬离开京城算算也有大半年了，端木绯与涵星道别后，就迫不及待地坐着马车回了权舆街。
    端木纭昨晚已经从端木宪那里知道妹妹今日回京的事，昨晚是一夜辗转难眠，这一大早就派人去城门口守着，因此圣驾一到，她这边就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候在了仪门处。
    这一日，端木府的正门罕见地大敞开来，一众丫鬟婆子恭迎四姑娘回府。
    “呱呱！”
    端木绯的马车还没停稳，一只小八哥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窗口飞了出来，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它显得分外活泼，拍拍翅膀一会儿停在端木纭的肩头，一会儿又蹦到紫藤的胳膊上，一会儿又绕在端木纭打转，似乎是在打招呼，似乎是在抱怨，又似乎在撒娇。
    想着小八哥胆大包天地偷偷跟着岑隐跑了的事，端木纭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是想着妹妹在信中说过它中毒的事，又觉得心疼，不忍苛责。
    “你这坏鸟。”端木纭语含宠溺地轻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同时，正好马车的窗帘被人从里边挑开，端木绯探头躬身地从马车里下来了，深以为然。
    “坏！坏！”小八哥委屈了，在半空中激烈地拍了两下翅膀，尖锐粗嘎地叫了两声，就拍着翅膀往湛清院的方向飞走了，只留下一片小小的黑羽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端木纭随手就把半空中的那片羽毛捏在了手里，与端木绯面面相看。
    本来姐妹俩久别重逢，心中自有一种激动、兴奋，还略带着一丝感伤的意味，被小八哥方才这一闹，顿时把气氛破坏殆尽。
    姐妹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种温情脉脉的气氛油然而生。
    “姐姐，我想念你做的菜了。”端木绯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也跟在小八哥的后方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
    张嬷嬷和一众丫鬟们忙忙碌碌，有的收拾着端木绯带回来的那几辆马车，有的跟随在姐妹俩身后，有的跑在主子们前头去湛清院报讯……
    整个端木府似乎都随着端木绯的归来注入了一股活力，阖府上下生机勃勃。
    端木绯的嘴就没停下过，说着这一路的风光，说着各地的美食，说着皇家的各种“轶事”，说着风陵舫沉船的事以及江南乱党白兰军……
    直到她沐浴更衣且头发也被姐姐亲手绞干，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
    她说得有些口感，锦瑟立刻就给她递过了一杯恰好入口的花茶，温温的。
    绿萝和碧婵这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已经各自下去休息了。
    端木纭心中有几分感慨，叹道：“都说江南繁华似锦，百姓安居乐业，谁又知道居然这般乱匪横行……”
    当初，怕端木纭在京城担心自己，所以端木绯在信中就没提白兰军的事，此刻她娓娓道来，听得端木纭心头还是震慑不已……也难怪皇帝急匆匆地招了岑公子去往江南。
    端木纭眸光一闪，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白兰军可是全数剿灭了？”
    “那是当然。”端木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否则皇帝不知道还要在江南“赖”到什么时候呢！
    端木纭微微勾唇，眸子里波光流转，透着几分潋滟。
    是啊，岑公子出马，区区白兰军又算得了什么！
    端木绯也想到了封炎和岑隐，眸光微闪，没注意姐姐的异状。
    张嬷嬷在一旁合掌拜了拜，感慨道：“幸好菩萨保佑。四姑娘你和四公主殿下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说到涵星，端木绯立刻想起一件她忘了在信中提的事，神秘兮兮地笑了。
    “姐姐，这次去江南，皇上连招了两个驸马呢！”
    她这一说，不只是端木纭，连几个丫鬟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炯炯。
    端木纭想了想，以舞阳的脾气，恐怕是连皇帝和皇后也不敢擅自就定下她的婚事，于是就道：“可是二公主和三公主都定了亲？”
    端木绯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笑得更神秘了，“对一半，错一半。”
    她的一双大眼笑成了月牙儿，带着一抹狡黠，与春花般的娇俏可爱。
    “三公主在江南与姑苏举子曾元节成了亲，还有，涵星表姐与攸表哥被皇上赐了婚。”
    这两个消息如同平地响了两声旱雷，惊得屋子里的众人都双目圆张，不知道是该疑惑三公主的婚事为何这么急，还是该震惊涵星与李廷攸竟然被凑在了一起。
    张嬷嬷的嘴巴张张合合，还是她第一个说道：“这……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了！亲上加亲！”
    短暂的惊讶后，端木纭笑了，明艳精致的脸庞上洋溢起灿烂如骄阳般的笑容，眸子里也是熠熠生辉。
    “太好了，蓁蓁，我要赶紧写信告诉外祖父、外祖母和几位舅舅才行！”端木纭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嘀咕道，“攸表哥一定会马虎。”
    对于端木纭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屋子的人都深以为然。
    李廷攸看着文质彬彬，出去应酬也是人模人样的，不过这骨子里啊，就是个糙汉子。
    想着那个娇里娇气的四公主与“金玉其外”的李廷攸凑成了一对，几个丫鬟心中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复杂。
    姐妹俩说着说着就往小书房的方向去了，端木绯兴致勃勃地给姐姐伺候笔墨，在姐姐写信的同时，偶尔加油添醋，说着说着，姐妹俩就把一张信纸写成了三张才罢休。
    信当天就从端木府被送去了驿站。
    至于端木绯则被端木纭哄去睡觉了，直到黄昏时，才被端木纭唤醒了。
    今晚还有端木绯的洗尘宴，端木纭给端木绯挑好了一身云澜缎的粉色襦裙，又给她搭配好了一应首饰、荷包等等，指挥着丫鬟们把端木绯打扮得漂漂亮亮。
    当夕阳落下一半时，姐妹俩就从湛清院出来，携手去了永禧堂用晚膳。
    今天的永禧堂十分热闹，一家人都在，就连杨旭尧都带着端木绮回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到的时候，杨旭尧正在问候端木宪，恭恭敬敬，看来孝顺极了，与曾经那个在京城街道上纵马飞驰、调戏民女的纨绔子弟迥然不同。
    他看到姐妹俩来了，脸上笑容更深，立刻又问候了二人，亲热的叫着大姐和四妹，做小伏低。
    端木绮皱了皱眉，一双素手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不太痛快。
    婚后的端木绮圆润了不少，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杨家尽管落魄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终究还是有些产业的，吃喝不愁。
    如今端木家盛，杨家衰，端木绮过门后，为了抱上端木家的大腿，杨旭尧对她一直是体贴入微，连婆母都不敢让她立规矩，端木绮过得比在闺中时还要随心所欲。
    可是即便是这样，杨旭尧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像此刻对待端木纭和端木绯这般，言行举止间带了一点卑躬屈膝。
    杨旭尧也没机会和姐妹俩多说，端木宪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招呼姐妹俩坐下，让端木绯坐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四丫头，你消瘦了！”
    端木宪都大半年没见端木绯，此刻见她回来，心里一方面倍感安慰，另一方面又心疼。
    瞧瞧，四丫头的下巴都尖了不少。
    哎，这皇帝就是办事不靠谱，非要把别人家的孙女带去南巡，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简直就是昏君。
    端木宪在心里有些大逆不道地嘀咕着。
    端木绯很可爱地对着祖父笑了笑，自夸道：“祖父，那是因为我长高了！”她还特意站起来，让端木宪仔细地看了看。她这回出去长高了半寸呢！
    看着小丫头裙摆翩飞的样子，端木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心里叹道：自家四丫头真是可爱。
    “祖父，”端木绯又坐了回去，兴致勃勃地与端木宪卖乖道，“我这次去江南收获颇丰，我给祖父带了一些姑苏的碧螺春，还有我从一些书铺里淘到的算学书籍，里面还有从西洋来的算经呢。我稍稍翻了翻，里头有些算学与我们中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祖孙俩一说起算学来，就是口若悬河。
    自家四丫头可真是孝顺。端木宪心里沾沾自喜地想着，他生平也就这两个爱好，还是四丫头去哪里都惦记着他。
    明天他可要去跟游君集那厮跟前好好炫耀一番才行，这个老家伙前些天就一直跟他嘀咕着说皇帝怎么还不回来云云的。
    当他不知道吗？游君集就是惦记着他家四丫头，想来自家过过棋瘾。
    哎，瞧瞧四丫头都瘦了，得好好养养，不见客。端木宪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
    端木珩也看端木绯，却是在心里暗暗叹气：四妹妹出去了半年，心更野了……她肯定偷懒了大半年没读书。
    端木绯本来还说得神采飞扬，不知不觉中，她脖颈后的汗毛就倒竖了起来，如芒在背。
    不用看，她就知道她又被大哥哥盯上了！
    这种感觉还真是痛苦……咳咳，又似乎有几分怀念。
    祖孙俩约好了明天去端木宪那里研究西洋算经，跟着，端木宪就话锋一转：“四丫头，封炎那小子对你可好？有没有惹你生气？”
    四丫头还没过门呢，要是封炎胆敢欺负四丫头，这门婚事必须退。
    端木宪拧了拧眉头，每每想到自己还没给四丫头好好挑一门婚事，就被皇帝捷足先登。
    “……”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心道：封炎想惹她生气，那也得有那个时间才行，他在姑苏城根本就没待上几天……
    周围登时就静了一静。
    原本在交投接耳各自私语的各房人士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宪，面色各异。
    端木绮不屑地撇了撇嘴，祖父说这个有什么意思？这可是御赐的婚事，便是封炎厌了端木绯，难道这婚事还能退不成？！
    小贺氏听出端木宪话中的怜惜，皱了皱眉，她微微垂眸，掩住眸中的不喜。
    老太爷的心委实偏得太厉害了，不过是个丫头片子！
    偏偏这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道，在府中有端木宪护着，在府外有岑隐为义兄，便是婚事不好，也照样风风光光，体面得很。
    还有这丫头的姐姐，一把年纪挑三拣四，却偏偏有曾世子对她一心一意，眼看着就是世子夫人了……
    平平都姓端木，自己的女儿却如此命苦，嫁了杨家这种破落户！
    小贺氏的眼神越来越阴鸷，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周围的那些声音都传不到她耳中，直到有嬷嬷来请示端木宪是否该摆膳了。
    于是，众人就纷纷起身，簇拥着端木宪和贺氏去了正堂用膳。
    男女分了两桌，分别入席，偌大的圆桌上，厨娘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使劲浑身解数，清蒸炉肉、四喜丸子、京酱肉丝、酸菜白肉、佛跳墙……一共做了四个冷菜，十个热菜，还有一碗参芷红枣炖乳鸽汤，摆得满满当当，席面上看着多数是端木绯爱吃的菜。
    端木宪和端木纭都特意派人提前去厨房那边叮嘱过的，厨房自是不敢轻怠，把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来，满桌飘香，色香味俱全。
    食不言寝不语，这一顿晚膳无论众人心思到底如何，终究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半个多时辰后，丫鬟们撤了席面后，就又利索地上了消食的热茶和瓜果点心。
    杨旭尧装模作样地浅呷了一口热茶，欲言又止地看向了端木宪，“祖父……”
    端木宪从茶盅中抬起头来，朝他看去，还没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瞟到另一桌的端木绯正与自己使眼色，快速地眨了两下眼。
    莫非四丫头知道杨旭尧这小子想说什么？端木宪动了动眉梢，可是四丫头不是才刚从江南回京吗？
    端木宪一边想，一边站起身来，对着杨旭尧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他走。
    杨旭尧立刻就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端木宪出去了。
    两人与一个身形干瘦的青衣婆子交错而过，那婆子跑得气喘吁吁，在门槛外喘了口气，这才快步进屋。
    “大姑娘，”青衣婆子走到端木纭身边，压低声音禀道，“有位曾公子求见。”
    便是婆子蓄意压低声音，这屋子也就这么大，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曾公子又是谁？！
    众人神情各异地面面相觑，有的疑惑，有的惊讶，有的好奇……也有的嫉妒，小贺氏身子一僵，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落。
    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小贺氏，众人的目光皆是看向了端木纭，却见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端木纭当然知道这婆子说的是曾公子是岑隐，不过她对府里的下人耳朵不好且口齿不清已经麻木了，起身便要去了。
    端木绯紧跟着也站起来，一副“她是姐姐的小尾巴”的样子，心里却是怕自己留下来会被端木珩逮着问功课。
    端木绯如影随形地跟着端木纭走了，无视这一屋子的人诡异中带着几分揣测与探究的目光。
    姐妹俩离开永禧堂后，就跟着那个来报讯的婆子从内院去往外院的朝晖厅，外面的天色一片灰黄色，夕阳落得只剩下了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橘红色，黄昏的晚风中有了一丝凉意。
    当端木绯看到厅堂中那个身着宝蓝锦袍的绝色青年时，差点没栽倒。
    端木绯眼神古怪地看了婆子一眼，心道：什么曾公子，明明是“岑”公子！传个话也这么口齿不清，难怪三人成虎……
    岑隐就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来的不仅是他，还有他答应给端木纭带来的礼物——一盏佛灯。

498愤怒
    岑隐当然也看到了姐妹俩，优雅地起身，看着庭院中的姐妹俩渐渐走近。
    四月底春光正浓，庭院里百花绽放，一片姹紫嫣红，花香四溢。
    姐妹俩不疾不徐地行来，在繁花的映衬下，容光焕发，人比花娇。
    岑隐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恍惚了一下，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他们在京郊偶遇时的一幕幕……
    眨眼间，就四年过去了。
    端木绯也有十三岁了，脸也渐渐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们姐妹俩都有着白皙如玉的肌肤、熠熠生辉的眸子，五官和气质不太相似，姐姐爽朗明艳，带着几分侠女的英气；妹妹机敏可爱，又有几分似猫儿又似狐狸的狡黠。
    谁又能看出这对如娇花般的姐妹是一对无父无母的孤女，曾经在这京城艰难求生……
    有时候，岑隐会想，如果当年镇北王府没有覆灭，北境还是安然太平，那么端木朗和李氏会不会到现在还活着，端木纭的人生会不会又是另一方光景……
    然而，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只有现在和未来。
    岑隐的眸子变得异常深邃，且坚定。
    “岑公子。”
    姐妹俩很快就走到了厅堂中央，对着岑隐见了礼，也把岑隐从那短暂的恍然中唤醒。
    岑隐对着姐妹俩微微一笑，三人都坐了下来。
    岑隐指了指放在案头的那盏佛灯，对端木纭道：“端木姑娘，这是我从灵隐寺求的佛灯。”
    本来岑隐是可以让属下把这盏佛灯送来的，但是，话到嘴边时，他还是改了口，忍不住亲自跑了这一趟，而且还是在回来的当晚。
    一听到灵隐寺，端木绯的眼睛都亮了，比端木纭还激动。
    她自打抵达江南后，就被困在了姑苏城里，根本就没机会去灵隐寺，早知道她就让岑隐带她去灵隐寺玩了……
    等等。端木绯忽然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岑隐“贵人事忙”，她还是别没事凑过去瞎掺和得好。
    端木绯赶忙去捧茶，像她这种胸无大志的人，还是没事喝喝茶得好。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
    端木纭没注意妹妹，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了那盏佛灯上，亲手从岑隐的手上接过。
    她的眼眸漆黑明亮，奕奕有神，唇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谢谢岑公子。”端木纭抬眼看向了岑隐，瞳孔中流光四溢，“我会把它供在小佛堂里，诚心祈福的。”
    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金鲤胡同的宅子都修缮好了，我月初时去看过，按照你的建议，修得恰到好处。”端木纭含笑道，“下次我请你去瞧瞧。”
    那是当然！一旁的小蝎理所当然地想着：督主关照过的，这宅子能不修得十全十美吗？！
    岑隐几乎无视直视端木纭那双潋滟的眸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改日”，就转头去端一旁的茶盅。
    金鲤胡同？！端木绯回过神来，愣了愣后，才想起了他们说的是姐姐在中辰街买的那栋宅子。在她去年启程离京前，那栋宅子还没开始修缮，现在就修好了？
    听姐姐的意思，好像岑隐后来在修缮宅子上还出了力……端木绯看看端木纭，又看看岑隐，再看看那盏佛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呢？
    端木绯的小脸紧紧地皱在一起，总觉得心口有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快要呼之欲出了。
    唔，她只需要一点点的提示。
    端木绯再次看向了岑隐，却见岑隐已经放下茶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我先告辞了。”
    端木纭想着岑隐才刚回京，肯定忙得很，笑着起身：“岑公子，我正好顺道送送你。”
    端木绯继续当姐姐的小尾巴，也乖乖地站起身来，两人一直把岑隐送到了仪门处。
    接着，姐妹俩就先把佛灯带回了湛清院，然后又再次去了永禧堂。
    两姐妹离开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永禧堂里还是坐得满满当当，各房的人没有离开，端木宪和杨旭尧也还没有回来，与方才走之前没什么变化。
    众人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姐妹俩射了过来，一个个上下打量着端木纭，周围又静了一静。
    小贺氏的视线灼热得几乎快要烧起来了。
    端木纭对于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就又坐下了。
    端木绯的屁股才刚沾椅，就听端木珩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四妹妹，这半年来都读了些什么书？”
    端木绯的肩膀差点没垮下去，她的直觉没错，大哥哥果然又盯上她了！
    端木绯试图蒙混过去，笑得十分乖巧可爱地说道：“大哥哥，我时常跟着涵星表姐一起去太傅那里读书的。”她很乖的。
    端木珩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再问道：“太傅都教了些什么？”
    端木绯几乎是头皮发麻了，她是去上过几天课，不过那也就是在船上运气不好被逮去的，太傅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她也没认真听……
    端木纭看着二人，唇角微翘，眼神柔和，觉得他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小贺氏死死地盯着端木纭唇角的那抹笑意，手指几乎将手里的茶盅捏碎。端木纭是春风得意了，可怜她的绮姐儿……
    “纭姐儿！”
    小贺氏忽然出声唤道，她的声音有些尖锐，有些高昂，在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
    知小贺氏如众人立刻就从中听出了几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味道，四夫人与五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等着看好戏。
    小贺氏阴阳怪气地接着道：“听闻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可是喜事啊，怎么还瞒着我们呢？”
    小贺氏笑眯眯地语出惊人，令得其他人恍然大悟，心里浮现某个猜测：
    难道说那位曾公子是未来的姑爷？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又从小贺氏看向了端木纭，谁也没注意到端木宪皱了皱眉，眸中闪过一抹不愉。
    端木纭神色不改，根本不在意投注在她身上的一道道视线，还是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二婶母，我的婚事，有没有定下，不劳您‘关心’。”
    小贺氏眼角一抽，幽幽地叹了口气，义正言辞道：“照理说，我这婶母也不该管侄女的婚事，不过，纭姐儿，你的婚事可不仅是你一人的事。”
    “你这做大姐的一直不嫁，这旁人说不定要嫌我们端木家没规矩，绮姐儿得蒙皇上赐婚也就罢了，连珩哥儿的婚事也要被耽搁了。”
    “纭姐儿，不是婶母说你，你即然定了人，就早早嫁了吧，总赖在娘家像什么样？！”
    “那位曾公子一次两次三次地上门来成何体统？！”
    “真是丢人现眼！这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端木家是青楼呢！”
    小贺氏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难听，到最后一句，几乎是诛心了！
    话落之后，满堂寂静，众人皆是闭唇不语，下人们更是惊得噤若寒蝉，空气中沉甸甸的，似有一场暴风雨就要来袭。
    二老爷端木朝皱了皱眉，虽然他也觉得一个别府的公子哥一直找上门来确是不成体统，但是小贺氏这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她都把端木家说成青楼了，那家里的公子姑娘又是什么？！他这位夫人啊，这些年来越来越不着调了！
    四房五房的老爷夫人们也是暗暗地互看着，虽然猜到了小贺氏是要闹事，却没想到她把话说得这么绝，闹得这么大。
    众人皆是看着端木纭，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端木纭管了府中的中馈也好几年了，谁不知道她精明厉害，吃什么都不吃亏！
    端木纭起初还不知道小贺氏在说谁，以为她是无中生有，等小贺氏说到曾公子时，这才明白原来她是在说岑隐。
    端木纭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很是不悦。
    二婶母与自己素来不和，很多时候，她也懒得去理会她的那些小肚鸡肠。
    可是，岑公子怎么能由她随意污言秽语！
    岑公子是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被别人随意来攀扯！
    “……”端木绯也明白了过来，神情微妙，一方面因为小贺氏出口污言秽语而不悦，另一方面，又有些无语。
    哎，她这个二婶母日子好好过不成吗？怎么时不时就要脑抽筋一回呢！
    端木纭静静地看着小贺氏，眼眸里似是覆上了一层寒冰，神色也冷冽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了端木珩，正色道：“阿珩，你给你母亲请个大夫瞧瞧。”
    端木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小贺氏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热油似的，浑身轰地灼烧了起来，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她霍地站起身来，拔高嗓门怒道：“你敢！”
    端木纭没有看小贺氏，淡淡地笑着。
    紧跟着，端木珩也站起身来，对着端木纭点头应下了。
    当他的目光看向小贺氏时，眼眸如一汪深潭，平静无波。
    对于他的母亲，他已经学会了没有冀望。没有冀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母亲，您先回去吧。”端木珩平静地对着小贺氏作揖道。
    小贺氏觉得像是被儿子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更怒，脸颊气得通红。
    “啪！”
    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上的那些茶盅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一个果盆上的枇杷滚下了两颗，骨碌碌地在桌面上滚动着。
    小贺氏愤怒地看着端木珩，想骂他不孝，竟然为了端木纭这般对待自己的母亲，可是想着儿子的前程，她终究没敢把”不孝“这两个字说出口，只能把怒火都转向端木纭。
    “端木纭，”小贺氏朝端木纭逼近了一步，“你到底给珩哥儿下了什么蛊，他要这样偏帮你！”
    她想要去推搡端木纭，端木珩连忙快步拦在了她身前，这一幕看得端木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他们二房快要成阖府的笑话了，一口气堵在了端木朝的胸口。
    端木纭冷冷地看着小贺氏，还在为她把岑隐拉下水的事感到愤怒。
    “二婶母，我只问您一句，您方才这番话敢不敢和祖父说？”端木纭不紧不慢地质问道，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丝丝寒气。
    “……”小贺氏像是被什么噎到似的，哑然无声，心跳砰砰加快，人也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端木宪对自己有多厌恶，小贺氏还是知道的，要不是为了端木珩的前程，要不是怕端木珩白玉有暇会影响仕途，端木宪怕是早就让端木朝休了自己了。
    小贺氏心虚了，也怕了。
    端木纭懒得再与小贺氏多说，吩咐道：“来人，去请大夫过府。”
    一个婆子低眉顺眼地应了，连忙跑了出去。
    “纭姐儿，”这时，端木朝忽然开口道，“你二婶母脑子不清楚，你别与她计较。”
    小贺氏是必须“病了”，总要给端木纭、端木绯……还有父亲一个交代。
    “我看，不如让你二婶母去和你祖母一起住着，也能相互照应。”端木朝咬牙道。
    小贺氏是他的妻子，他当然也不想当众打她的脸也打自己的脸，可是小贺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必须让她受点教训了。
    “爹！”端木绮惊声叫了出来，简直比小贺氏还要激动，还要难以置信。
    父亲他是疯了吗？！
    母亲是一直跟她抱怨，如今父亲的眼里只有莫氏和莫氏生的那个贱种，可是母亲终究是父亲的正妻，又有大哥在，父亲最多也不过是冷落一下母亲，怎么也不会到宠妾灭妻的地步！
    可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就算母亲方才有失言之处，说得也都是事实，父亲他怎么能为了端木纭这外人这样对待母亲，其他几房的人都在这里呢！以后母亲在这府中又该如何面对妯娌，面对下人！

    端木绮还想说什么，已经被端木朝打断：“你是出嫁女，还管不了娘家事！”
    端木绮脸色发白，嘴巴张张合合。是了，她是出嫁女，如今娘家管不了她，同样，她也管不了娘家事，父亲只要一声令下，就有人可以把她赶出端木府去。
    她如今在杨家的倚仗就是娘家了，要是她被赶出去，杨家的人会怎么想？！
    端木绮迟疑了。
    “来人，还不把二夫人‘带’下去！”
    端木朝一声吩咐下去，立刻就有两个婆子跑了过来，挤开了一旁的宋嬷嬷，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小贺氏。
    小贺氏心凉无比，她看看丈夫，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只觉得众叛亲离，心口就像是穿了一个个孔洞般，风呼呼地穿过……
    而其他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数十根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仿佛在嗤笑着，你也有今天！
    忽然，一股莫名的力量自小贺氏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叫嚷道：“端木朝，你敢！”
    端木朝还真敢，便是他原本心底还以后那么一丝不确定，此刻也都变成了冷漠。
    不能再让小贺氏在外头丢人现眼了！
    “拉下去！”
    听端木朝又是一声斥，婆子们再也不敢拖延，手下愈发用力，赶忙拖着小贺氏下去。
    “放……”
    小贺氏还想叫嚷，婆子生怕她惊动了老太爷，连忙用肥厚粗糙的大掌捂住了小贺氏的嘴，口中小声道：“二夫人，得罪了。”
    没一会儿，小贺氏就被拖出了院门口，不见了影，正堂里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只是气氛有些古怪。
    端木珩还站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沉幽沉的，喉底泛起一抹唯有他自己知道的苦涩。
    四夫人与五夫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照她们看，小贺氏那就是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十有八九是嫉妒端木纭会嫁的比端木绮好，那将来可有的她气的，如今端木家的姑娘们可是首辅府千金，将来找的夫家怎么也比杨家强吧？！
    不过……
    四夫人与五夫人悄悄地看了看端木纭，心里像是有一条虫子在爬似的，很想去打听打听，那位曾公子到底是谁。
    这京中姓曾的大户说多不多，说少应该也不少，端木纭能看上的总不会是商户，至少是个勋贵世家吧？
    各房的人皆是暗自思忖着，却是没人敢问，屋子里再也没有人说话，更没人在意端木绮是何时讪讪地坐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端木纭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径自饮茶，偶尔与端木绯说说茶，说说点心。
    没一会儿，端木宪和杨旭尧就一前一后地回来了，端木宪的脸色不太好看，而杨旭尧泽是一脸的恭敬，嘴角挂着一抹殷勤讨好的笑，就差搀着端木宪过门槛了。
    端木绮几乎无法直视杨旭尧，脸上火辣辣得疼，觉得丢脸极了。
    她是出嫁女，难得回娘家，亲娘却被这般折辱，无论是端木纭，还是父兄都丝毫没给自己面子，现在她的夫君又如此卑躬屈膝……落在别人的眼里，尤其是落在端木纭和端木绯的眼里，指不定怎么嗤笑她呢！
    她的脸都被丢光了！
    端木绮蓦地站了起来，对着端木宪说道：“祖父，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马上就要宵禁了，你们是该回去了。”端木宪漫不经心地说道，根本就没注意到小贺氏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夫妻俩行礼后，就退下了，端木绮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那身影近乎落荒而逃。
    杨延旭自然察觉到端木绮在生闷气，皱了皱眉，心道：他这个妻子模样是还不错，出身也好，可就是脾气大了点。
    外面的天空已经是一片黯淡的灰蓝色，露出一弯淡淡的银月，夜幕很快就要彻底降临了。
    杨家的马车从端木府驶出后，就加快速度，一路疾驰，这个时间，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什么路人。
    坐了两人的马车里还算宽敞，可是端木绮却觉得车厢里有些闷，将一边的窗帘微微挑开了一些，晚风钻了进来。
    “绮儿，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杨旭尧从她对面坐到了她身侧，虽然心里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去哄了。
    端木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致，嘴角紧抿，没理他。
    杨旭尧拉起了端木绮的小手，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更柔了，“绮儿，最近家里出了点事……”他含糊其辞地说道，“也只能求你祖父相助了。”
    端木绮收回了目光，转头朝杨旭尧看去。
    马车里点着一盏纱灯，里面的烛火随着马车的行驶摇摇晃晃，以致车厢里也是闪闪烁烁的。
    端木绮嫁到杨家也有一阵子了，她知道杨家虽然钱财不短，过得比端木家富足多了，但是自打失了庆元伯的爵位后，如今是树倒猢狲散，曾经的故交早就翻脸不认人，因此在朝堂之上，束手无策，现在也就是杨旭尧还在北城兵马司当着差。
    端木绮也想过求祖父给杨旭尧换个差事，可是祖父还在为端木缘的事生气，根本不愿理会她。
    现在，杨家又出了什么事？
    “夫君，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端木绮单刀直入地问道。
    杨旭尧的眼神游移了一下，避重就轻，“绮儿，你也知道现在杨家式微，总有小人趁人之危拿着一些旧事故意借题发挥……”
    谁家没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端木绮并没有怎么在意，随口应了一声。
    对她而言，杨家有求于端木家是一件好事，如此，她在杨家才能过得更好，无论是婆母妯娌还是夫君，谁都要敬她三分。
    杨旭尧见她脸色稍缓，顺势将她搂在怀中，再次问道：“绮儿，你是不高兴我去求祖父？”
    原本被挑起一角的窗帘落下，将晚风挡在了马车外。
    端木绮倚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中，那红润的樱唇微微撅了起来，想起方才在永禧堂发生的一幕幕，眸色又变得幽深阴沉起来。
    “都怪端木纭！”端木绮咬着后槽牙道，想起当初杨旭尧曾对端木纭的念念不忘，心口就像是有火焰在灼烧着般。
    她眸光一闪，也不打算替端木纭藏着掖着，总要让杨旭尧看看他曾经恋慕过的女人到底是什么玩意才好！
    “你和祖父刚刚不在，所以不知道，方才有一位曾公子造访，我那位大姐姐还特意去前头见了人家，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与他勾搭上的，还不肯认。”
    “现在家里都向着她，我娘怕坏了家中姐妹的名声，好意训斥她一两句，结果我爹反而让人把我娘带走了……”
    端木绮越说越恨，秀气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杨旭尧怔了怔，温暖宽厚的大掌在端木绮柔软的腰身上摩挲游移了两下，这才想起方才他和端木宪回正堂时，好像没看到他那个岳母。
    原来他们离开的那会儿还发生了这桩事。
    “绮儿，岳父也是一时在气头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很快就没事了。”杨旭尧有些心不在焉地哄了几句，心念飞闪：曾公子又是谁？！
    杨旭尧立刻就想起方才他上马车前，小厮在他耳边悄悄禀过，说方才岑隐来过。
    难道说的是岑隐？！
    杨旭尧眸底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锐芒。
    他们杨家的那点事，要是岑隐肯帮忙，那根本不算什么事。
    岑隐是端木家那位四姑娘的义兄，他来端木府到底是为了端木绯，亦或是他真的看上了端木家的大姑娘？
    倘若是后者……
    砰砰砰！
    杨旭尧心跳猛地加快，眼帘半垂，掩住眸底的异色。
    在规律的车轱辘声，马车很快就驶出了权舆街。
    黑夜彻底笼罩了京城，但是永禧堂中还是座无虚席，众人都端坐在原位，目光全都落在了端木宪和端木宪跟前的端木珩身上。
    “……孙儿没能及时劝阻母亲，还请祖父责罚。”
    端木珩恭敬地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久久没有抬头。

499死路
    端木珩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端木宪的面色难看极了，即便他没说话，众人也看得出他的愤怒。
    空气越来越沉重压抑，就仿佛暴风雨欲来，其他几房的人即便是事不关己，此刻也不敢随意出声，以免招惹了端木宪。
    “啪！”
    端木宪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在此刻寂静的屋子里尤为响亮，连带各房的其他人心口也跳了跳。
    端木宪可是堂堂首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平日里府里便是出了什么事，也鲜少见他气到这种几乎要失控的地步。
    “老二，”端木宪阴沉严厉的目光射向了端木朝，“你把你媳妇先送去老家住一阵子吧，免得在京里总惹事！”
    “是，父亲。”端木朝立刻就作揖应了。
    端木珩的面色微微一变，薄唇紧抿，那种苦涩的感觉从喉底一直往下涌入心口，再蔓延至全身。
    近来母亲越来越无状了，也许回老家好好静上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面面相觑，四夫人与五夫人心里暗叹小贺氏果然是自寻死路。
    而一直沉默的端木缘却是微微翘了嘴角，慢悠悠地卷着手里的丝帕。二伯母也好，二姐姐也好，她们母女俩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自己都记着呢！
    这善恶终有报，她就等着看端木绮的下场！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挥手把大家都散了，只留了两人：“珩哥儿，四丫头，你们俩跟我去书房。”
    端木纭闻言却是微微蹙眉，忍不住提醒道：“祖父，蓁蓁才刚回来。”妹妹一路舟车劳顿，还没休息好呢。
    被端木纭这么一说，端木宪反倒是眉头略略地舒展开来，有些好笑，“放心吧，累不着四丫头。”
    眼看着端木宪对长房的这对姐妹如此亲昵，其他人的心头还是有些复杂，颇有种今非昔比的感慨，各自散去了。
    端木绯、端木珩则乖乖地跟着端木宪去了他的外书房。
    夜晚的草木中隐约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却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幽静，书房里服侍的丫鬟早就点起了两盏羊角宫灯，把屋子里照得一片敞亮。
    祖孙三人各自在书房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丫鬟又给三人上了热茶。
    端木宪把丫鬟打发了出去，一边用茶盖轻轻拂着漂浮在茶汤上茶叶，一边问道：“四丫头，你知道些什么？杨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端木宪那双精明的眼眸中精光四射。
    刚刚杨旭尧跟自己说，他的祖父杨羲之前犯了错，听说皇帝要清算了，想请端木宪帮着去皇帝跟前美言几句。
    端木绯慢悠悠地抿了口热茶，这才开口道：“祖父，您肯定也知道了江南那边出现了先帝遗诏的事吧？”
    这件事皇帝肯定是藏着掖着不许人提，江南又离得远，除了这次随驾南巡的府邸外，京中恐怕知道的人还不多，但是端木宪毕竟不是普通人，他可是堂堂首辅，即便是端木绯不说，他也自有门路知道这件事。
    “……”端木宪沉默了，面色微凝。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也知道皇帝就是因为这事越闹越凶，才在腊月时送来八百里加急匆匆把岑隐宣去了江南。
    没了岑隐坐镇京城，给端木宪添了不少麻烦。
    这段时日，朝堂上下本来也是多事之秋，南境战事未熄，北境战事又起，两头的战事涉及到的援兵、粮草、兵器等等，还有几地的救灾事务，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没有岑隐震慑，下头这些官员时有推诿，以致他办起事来事倍功半。
    此刻再回想起来，端木宪都觉得自己这过去的四个月撑得太不容易了！
    端木珩看了看端木绯，又看看神情复杂的端木宪，眉头微动。
    虽然他不知道遗诏的事，但是四妹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莫非遗诏与杨家有什么“干系”？
    遗诏。
    他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本身就透露一些讯息。
    遗诏往往是与皇位有关，而众所周知，今上十七年前讨伐崇明帝得位不正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先帝没有留下传位的遗诏……
    再联想今上去岁下了罪己诏的事，端木珩就觉得某些事呼之欲出……
    端木珩默默地端起白瓷茶盅，吹了吹，浅浅地呷了一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祖父，你觉得这道先帝遗诏是真还是假？”
    这个话题还真是……端木宪神情微微一变，窗外晚风阵阵，那摇曳的树影在银色的月光下张牙舞爪。
    端木宪蓦地站起身来，把半开的窗户“吱”地合上了，把那虫鸣声与风声统统隔绝在窗扇外，屋子里更静了。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
    若非是对着自家长孙和孙女，这个话题端木宪可不敢随便说。
    “遗诏”恐怕已经成了皇帝的心病了。
    端木宪眸中忧虑重重，压低声音道：“我也看过一份遗诏的拓本，从上面的印玺、还有笔迹……十有八九是真的。”
    先帝的玉玺与笔迹，他们这些老臣都最是熟悉了，再说，想从京中找一些先帝留下的圣旨也不难。
    “不过，我没看到过遗诏的正本，所以，不确定遗诏用的卷轴……”
    圣旨卷轴是极为复杂考究的，从选用的蚕丝绫锦，到上面织的团以及刺绣，再到所用的轴柄质地，都是难以仿制的。
    如果连遗诏所用的卷轴也没有问题，那么这遗诏的真假也就毋庸置疑了。
    端木宪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端木珩当然听明白了，思绪无法控制地飞转起来：
    如果说先帝驾崩前的确传下了一道传位给太子的遗诏，那就代表着崇明帝才是名正言顺的大盛天子，那就代表着今上只是……
    端木珩默然无声，胸口沉甸甸的。
    端木宪和端木珩皆是形容凝重，端木绯却还是笑眯眯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又浅啜了一口热茶，随手把茶盅放在了桌面上，随口道：“这遗诏的正本十有八九应该来自于杨家，是先庆元伯杨晖之物。”
    杨晖。听到这个名字，端木宪立刻就联想到了当年先帝临终前就是杨晖随驾，也是杨晖回京说先帝临终没有留下遗诏，并且还有口谕改立太子……
    端木宪的眸子明明暗暗，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圈椅的扶手。
    端木绯继续道：“祖父，本来我对这个猜测只有七八分把握，可是今天二姐夫来了，还对祖父这么殷勤，一副别有所求的样子，我就可以肯定了。”
    “想来杨家人应该也知道皇上多半会秋后算账，所以，请想祖父庇护一二。”
    端木绯说完后，又去垂首喝茶，长翘的睫毛下闪过一抹不以为然。
    遗诏之事本是杨晖所为，人都死了好些年了，杨家人如今也算是被牵连，可是，他们想要求端木家的庇护，却又不肯说清楚前因后果，含糊其辞，这是想将端木家也拖下水吗？！
    幸而祖父端木宪一向谨慎又精明，就算没有自己提醒，应该也不会犯傻去给杨家当枪使。
    端木宪在最初的震怒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面沉如水。
    “四丫头，这事我知道了，不会让杨家攀上我们端木家的。”端木宪沉声道，声音冷得几乎快掉出冰渣子来。
    杨家这件事，往小了说，皇帝要遮丑，不想承认他自己得位不正，就不会深究杨家，最多在仕途上卡着他们，让他们子孙都没有前程。
    但是，往大的说，皇帝若要泄愤，怕是杨家满门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端木宪瞳孔微缩，眸色更幽深了。
    当初他就不想和杨家扯上任何关系，偏偏小贺氏和端木绮愚不可及，惹事生非，现在被攀上了这门狗皮膏药似的姻亲，甩也甩不掉。
    端木珩的思绪还沉浸在遗诏中，欲言又止，眼神中有些迷茫。
    他自小学习孙孟之道，想着将来科举为官，为百姓，为朝廷，为大盛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过去的这两年，他跟着端木宪一起接触了不少朝事，不再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他看到了那盛世繁华之下的危机重重，这个大盛早就千疮百孔，这个朝廷早就腐朽不堪，甚至于龙座上的那个天子得位不正……
    现在的朝廷真值得他去效忠吗？！
    端木宪对这个长孙再了解不过了，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的迷茫，有些无奈。
    然而，现状就是如此，大盛上到皇帝，下到官吏，都不清正。
    “珩哥儿。”端木宪抬臂穿过两人之间的小方几拍了拍端木珩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要钻牛角尖……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人至察则无徒。
    长孙早点意识到这点也是一件好事，这个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净土。
    “大哥哥，船到桥头自然直。”端木绯站起身来，乖巧地给端木珩斟茶倒水，“等你考上了进士，再来想别的吧。”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现在还是举人，负责读书就好。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珩眨了眨眼，心里觉得端木珩真是想多了，等到他以后考中进士进了官场，这朝堂是什么样还难说呢……
    咳咳。
    佛曰：不可说。
    看着她活泼轻快的样子，端木珩怔了怔，失笑地勾唇。
    他这大哥还要小妹妹来开解，实在是惭愧。
    “四妹妹，你说的对。”端木珩接过端木绯孝敬的茶，一本正经地提醒道，“我现在的本分是读书，那你呢？”
    你的书读了吗？！
    端木绯小脸一僵，小嘴一扁，差点没把她刚送上的茶给夺回来。
    要不要这样？！
    他们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端木宪看着这对兄妹，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哈哈大笑了起来。
    守在书房外的大丫鬟听到老太爷的笑声，不禁松了口气：许久没听到老太爷笑得这么高兴了，还是四姑娘最会讨老太爷的欢心！
    庭院里又响起了欢快的虫鸣声，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夜正漫长……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宪忙得好似陀螺般停不下来，皇帝虽然回了京，却借口休养龙体，还是没开早朝，朝中的政务暂时还是由司礼监协同内阁共同处理。
    皇帝每天都在宫中与他的美人赏赏景，吟吟诗，喝喝酒……风花雪月。
    才五六天，皇帝就觉得闷了，计划着今年早点去避暑，这个口风才透出去，端木宪就忍无可忍了，火速进宫求见皇帝。
    “皇上，北境战事吃紧，兵力、粮草、兵械统统不足，季姑娘捐的四百万白银都紧着南境那里花了。”
    “皇上，大泽湖要加修堤坝，锦山堰要重修，天斐坝、于家坝、锦山堰等地都免了赋税，西南几州又有干旱，还需拨款赈灾……”
    “现在各地春税还没有收上来，臣以为不如今年就别去避暑了……晚些再去秋猎吧。”
    端木宪的声音在一阵瓷器破碎声中戛然而止。
    守在御书房外的两个小內侍互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站在檐下，任由屋内一片狂风暴雨，他们都是不动如山。
    半个时辰后，端木宪就从御书房出来了，他背上似是压着一座大山，原本挺拔的身形多了一丝伛偻与无奈，整个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终究是没能说服皇帝，还被皇帝狠狠地骂了一顿。
    端木宪疲惫地看着前方阴沉沉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圣意已决，皇帝已经定下六月就出发去宁江行宫避暑。
    端木宪正要从檐下走出，却见天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地面没一会儿就半湿了，御书房外的内侍见了，连忙唤住了端木宪：“端木大人，这天正下雨呢。不如咱家给大人去拿把油纸伞可好？”
    “多谢公公了。”
    端木宪对着那内侍拱了拱手，笑容有些勉强。
    内侍也知道端木宪方才在皇帝那里挨了训，也没多说，赶紧跑去取伞。
    端木宪站在檐下，静静地看着前方如帘的细雨，纷乱的心绪随着飘落的雨水渐渐平静下来，想起了端木绯与他说的那些话。
    这些天，端木绯与端木宪闲聊时说起了不少这次南巡的见闻，也包括涵星为了丹夏县被皇帝责骂的事。
    哎。
    端木宪又长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涵星的耿直真是像自己这个外祖父啊，才会不管不顾地非要去跟皇帝说丹夏县的见闻。
    皇帝这些年来常常把盛世挂在嘴边，这次南巡非但没看到百姓疾苦，反而更沉浸在所谓的盛世繁华中，被蒙住了眼睛。
    所以，涵星说的他听不进去，自己说的他也听不进去……
    端木宪转头想看后方的御书房，只觉头上一暗，內侍把一把油纸伞置于他的头顶上方，伞柄递到了他跟前。
    “多谢公公。”端木宪顺手接过了伞，也没再留，撑着伞走入细细的雨帘中。
    如细丝的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簌”的声响，细雨朦胧，周围的建筑、花木都显得有些模糊，置身其中，仿佛处于一片浓雾中。
    端木宪徐徐地在细雨中，往前走着，觉得身心疲惫，干脆就没回户部，直接出宫上了端木家的马车。
    下雨天，车夫也不敢放开手脚，让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街道上，端木宪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几乎快要睡着了，忽然，外面传来了马夫的声音：
    “老太爷，小的看到了大姑娘和四姑娘。”
    端木宪登时精神一振，让马夫停下了马车，掀开帘子往窗外看去，外面的细雨已经停了，就像是哪里的雨水被风吹过来一阵似的。
    前方两张外，一对漂亮的姐妹花正从一家点心铺子里走了出来，言笑晏晏，笑若春花。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认出了这是自家的马车，朝端木宪看了过来，笑得更灿烂了。
    姐妹俩携手走到了端木宪的马车外，“祖父。”
    只是看着自家孙女，端木宪的心情就变得愉悦了不少，“买好点心了？上车，祖父捎你们回去。”端木宪十分殷勤地提议道。
    然而，端木绯摇了摇头，“祖父，今天李家外祖母和二舅母要到了，我和姐姐要去城门口接她们，正好经过这里，就下来买些点心，待会好让外祖母和二舅母尝尝。”
    端木宪愣了愣，这才想起李廷攸和涵星被皇帝赐了婚。
    他是五天前皇帝回京后才刚知道这件事，所以现在听李家人这么早就到了，难免露出一丝讶色。
    端木纭勾唇笑了，神采飞扬，“攸表哥平日里粗枝大节的，我还怕他忘记给闽州那边写信，前两天就给闽州那边捎了信。原来攸表哥在姑苏城时早就写过信了。”
    姑苏距离闽州可比京城要近多了，想来李家那边是一收到李廷攸的信，就尽快启程进京了。
    端木宪也就不耽误两个孙女了，道：“你们俩去吧，替我问候亲家。”
    “不着急，外祖母她们要正午才能到。”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
    “祖父，这家鼎食记的玫瑰花馅酥饼好吃极了，”端木绯把手里的一盒点心递向了端木宪，“香酥甜糯，玫瑰花香与芝麻香融合得恰到好处，香而不腻，甜而不齁。您也试试。”
    “祖父，多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端木绯笑得甜甜的，一双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端木宪怔了怔，差点没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莫非自己脸上就写着“失意”不成？
    哎，还是四丫头最关心自己了！
    端木宪感动不已地抬手接过了端木绯递来的点心。
    端木绯笑容可掬地又提点了一句：“祖父，你别想太多了，其实还可以看看漕运。”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对着姐妹俩挥了挥手，与她们道别。
    跟着，马车就在马夫的吆喝声中，又开始往前行驶，很快就在前面的岔路右拐。
    端木纭和端木绯原地目送端木宪的马车渐行渐远，跟着两人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现在距离正午还有些时间，姐妹俩打算顺路去染芳斋看看。
    一拐到衣锦街上，远远地就看到有几个衙差在巡逻，街道上，热闹而不失秩序。
    端木绯以前也来过衣锦街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遇上衙差，心道：京兆尹最近为了维护京中治安还真是尽心得很。
    “蓁蓁，染芳斋就在前面了。”
    端木纭牵着妹妹的手，一手指了指前面某个挂着金漆边暗红色牌匾的铺子。
    染芳斋至今还不接订制衣裳的单子，还是只卖些小绣品，饶是如此，客人还是络绎不绝，毕竟只有这里才有正宗的云澜缎。
    她们进去时，正好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妇人迎面撞上，姐妹俩就往侧边让了让。
    这是端木绯第一次来染芳斋，她兴致勃勃地打量起自家的铺子来，从招牌到门面的布置再到周围的环境……她的目光在看到斜对面的空铺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间空铺子的上方没有招牌，铺子里外也被砸得乱七八糟，似乎没人收拾过。
    端木绯眸光一闪，笑吟吟地跟在端木纭身后进了染芳斋。
    杨师傅连忙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给两位主子打了招呼，又很殷勤地带着端木绯在铺子里转着，看绣品，看这里的布置。
    端木绯看得津津有味，从这里，她能看到很多姐姐留下的痕迹，比如这些绣品上的不少图案是姐姐设计的，这座五扇绣松竹梅仙鹤屏风肯定是姐姐亲自挑的，还有这铺子的格局，所选用的桌椅、茶盅等等。
    “姐姐，你把这里布置得可真好。”端木绯绕过屏风后，就在窗边坐下了，抚掌赞道。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斜对面的那间空铺子了，那铺子乱糟糟的，难免就破坏了这条街的和谐。
    端木绯透过半敞的窗户朝斜对面的那家空铺子望去，微微蹙眉。
    端木纭也顺着端木绯的目光朝海澜坊看了一眼，大概知道妹妹在想些什么，就顺口提了一句：“那天还真是多亏了安千户。”
    自打东厂砸了海澜坊后，端木纭也就没有去打听过柳映霜和潘家的事。
    反倒是端木绯前两天在端木宪那里听了一耳朵。
    那天柳映霜先是当众打了潘夫人，后来又被东厂的人带走，本来潘家是要休妻的，可是潘五公子不肯答应，硬磨着。
    直到魏永信和柳蓉随圣驾南巡回京后，就给柳映霜撑腰，带人去潘家大闹了一番，最后逼得潘夫人当众向柳映霜认了错，之后，魏永信把小夫妻俩还带回魏家住下了。
    这事也算是一件奇事了，这些天也在京中各府传开了，暗暗笑话魏家和潘家。

    “蓁蓁，喝茶。”端木纭亲自给端木绯泡了花茶，含笑道，“你试试，舞阳可喜欢这花茶了。”
    花茶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端木绯满足地弯了弯唇角，一闻就知道这是姐姐制的花茶，唔，回京可真好。
    端木绯捧着杯子嗅了嗅茶香，忽然来了一句：“姐姐，祖父可真好。”
    端木纭怔了怔，一头雾水，就听端木绯又道：“祖父前天被魏永信弹劾了。”
    端木纭再次朝斜对面的那间空铺子看了过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看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祖父正悄悄护着她和妹妹呢！
    “姐姐别担心，祖父不会有事的。”端木绯又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端木宪在官场上向来趋吉避凶，有利方图之，可这次为了自己和姐姐，却正面地和天子宠臣魏永信杠上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步履声，杨师傅和伙计各抱着两卷云澜缎进来了。
    杨师傅笑着道：“大姑娘，四姑娘，这是昨天刚送来的四卷料子，才刚染好。两位姑娘且看看。”
    端木纭和端木绯特意选在今天跑了一趟染芳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替李家外祖母和二舅母挑料子。
    “蓁蓁，你看看这几卷料子，我觉得这卷紫檀色肯定适合外祖母，沉稳不失贵气，又不会太鲜艳。”
    端木纭扯起那卷紫檀色料子的一角，在端木绯跟前比了比。
    端木绯连连点头，又指着另一卷绛紫色料子道：“就用这绛紫色做镶边，正好搭配得很。”
    姐妹俩说得眉飞色舞，就听屏风外，伙计僵硬的声音忽然响起：“潘……潘五少夫人。”
    潘五少夫人岂不是柳映霜？姐妹俩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500轰走
    想着上次柳映霜带人来闹事的情形，杨师傅有些紧张，连忙绕过屏风去外面查看。
    她一眼就看到铺子口走进来两个妇人，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容娇媚妖娆，一身莹白的肌肤保养得当，看来细腻无瑕，身上穿着一件胭脂红牡丹纹刻丝褙子，华丽而夺目；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妇，一身丁香色衣裙衬得她脸色蜡黄，神情憔悴，瘦得几乎脱了形，只是那眉宇间的倨傲还是一如既往。
    杨师傅当然认得这个憔悴的少妇是柳映霜，柳映霜因寻衅滋事在京兆府被关了足足三个多月，看来在大牢里很是受了一番苦。
    潘五公子曾经几次去京兆府讨人，京兆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放人，直到魏永信回京后，亲自向皇帝讨了圣旨，柳映霜这才被放出来，重见天日。
    “掌柜的，”柳蓉抚了抚衣袖，用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尖声道，“来者是客，怎么也不请我们去贵宾室坐坐！”
    杨师傅虽然不认识柳映霜身边的美貌妇人，但是一看对方那冷傲不屑的样子，就知道两人来者不善。
    杨师傅还是勉强露出笑容来，“两位客人，里边有人……”
    她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柳蓉毫无预警地出手把杨师傅推开了，然后就横冲直撞地朝屏风那边走去。
    她就是要进去“坐”，她倒要看看谁敢拦她、轰她！
    “两位客人留步……”
    杨师傅想追上去拦，但是柳蓉与柳映霜姑侄俩已经绕过那道屏风，也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姐妹俩。
    柳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眸光微闪。
    原来这里还真有人。
    而且，还是熟人。
    柳映霜双目微瞠，那一日在染芳斋门口发生的一幕幕又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柳蓉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端木纭和端木绯，怔了怔后，勾唇笑了，娇声道：“哎呦，这倒是正巧了。”
    说着，柳蓉又朝姐妹俩走近了两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端木纭，声音渐冷，“端木大姑娘，今天既然遇上了，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别以为我家侄女没有人撑腰，可以任人欺负！”
    “你以为你们攀上了岑隐就能作威作福了吗？！”
    “小姑娘家家的，别欺人太甚，你以为这京中就你家……”
    柳蓉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尖锐，端木纭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对方：“来人，把人轰出去。”
    杨师傅和两个伙计抓着扫把连忙走了过来，挡在了柳蓉和端木纭中间，把手里的扫把对准了柳蓉姑侄俩。
    “这京中的事，我说了不算，不过我家的铺子便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所以，恕不接待。”
    “轰出去。”
    当端木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杨师傅就把手里的扫把朝柳蓉拍了过去，扫把的高粱糜子上沾满了灰尘，轻轻一挥，灰尘四溢……
    柳蓉生怕弄脏了自己的新衣，连连后退，尖声怒道：“你以为我要来你们这个破铺子啊！”
    “映霜，我们走！”
    柳蓉拉着柳映霜气呼呼地走了，脸色铁青。
    出了染芳斋后，她拍了拍柳映霜的手，安抚道：“映霜，你放心，我和你姑父一定会给你做主的，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这端木家的姑娘简直就是泼妇，难怪俗话说，丧妇长女，无教诫也。”
    “……”柳映霜神情木讷，只要一想到她在牢房里度过的那段非人的日子，她的娇躯就微微颤抖了一下，心里是既不甘，又惶恐。
    铺子里的端木纭和端木绯早就把柳家那对姑侄抛诸脑后，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姐姐，除了衣裳外，干脆我们给外祖母、二舅母再配套地也做上抹额、帕子、荷包和香囊怎么样？”
    “对了，还可以加绣几个团扇，让外祖母、二舅母带回去送给表嫂们。”
    “我看着外祖母上回来时，衣裳帕子上多是仙鹤图案，外祖母应该会喜欢这幅仙鹤流云图。”
    “……”
    姐妹俩一边挑料子，一边选图案，讨论得兴致勃勃。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端木纭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拉着妹妹一起出了染芳斋。
    马车已经在铺子门口停妥了，端木纭率先上了马车，端木绯随意地朝斜对面的海澜坊看了看，发现魏家的马车还停在铺子外，两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把清扫着铺子里外，忙忙碌碌。
    端木绯只是瞅了一眼，就上了马车，马车很快就离开了衣锦街，一路朝南驶去，没一炷香功夫就抵达了南城门。
    碧蝉早就守在了城门外的一家茶铺里，一见主子们的马车到了，就步履轻快地跑来禀话：“大姑娘，四姑娘，李家的车队还没到。”
    “两位姑娘要不要去那家茶铺里坐一坐？奴婢刚才试了他们家的茶和点心，茶水虽然差了点，几样浆水倒是味道不错……”
    端木绯笑着应了，“姐姐，我们去茶铺里坐着等也好。”
    姐妹俩就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端木绯还没站稳，就听马夫有些激动地喊道：“大姑娘，四姑娘，前面好像有车队朝这边来了，会不会是李太夫人他们？”
    姐妹俩连忙抬眼朝官道的另一头望去，就见路的尽头灰尘滚滚，似有一支数十人的车队往这边驰来，隆隆的马蹄声随着车队的接近越来越清晰……
    当最前面的马车上那熟悉的印记映入眼帘时，端木纭喜不自胜地说道：“那是李家的记号，是外祖母和二舅母到了！”
    碧蝉直应声，连忙往前跑了些，去拦车队。
    车队距离城门越来越近，速度也随之放缓，碧蝉前去与车队中的某人说了一声，那车队里就起了一片骚动。
    很快，其中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一侧窗帘被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从里边挑开，探出半张熟悉的面庞，面容慈祥，笑容还是那般豪爽。
    是外祖母！姐妹俩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李太夫人上次来京参加了端木纭的笄礼，不知不觉中，也快两年过去了。
    当姐妹俩上了李太夫人的马车，看着老人家那笑容依旧的脸庞，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两年的岁月似乎弹指即逝，李太夫人的鬓发间又多了不少银丝。
    李太夫人看着姐妹俩，心底同样感慨。
    岁月不饶人，自己一天天老了，这两个丫头一天天地出落得亭亭玉立。
    只不过，这大的都快十八了，还没定下亲事，而这小的……
    李太夫人看着小孙女那天真烂漫的小脸，忍不住与身旁的李二夫人辛氏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彼此寒暄了几句后，辛氏就快人快语地开口问道：“纭姐儿，你妹妹跟那个封炎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语间，辛氏的语气更复杂了。
    马车里空气一凝。
    对于封炎，李家人的心思是复杂的。
    当初李大夫人勾结肃王盗卖军粮，这可是足以诛满门的重罪，是封炎出手襄助才让李家顺利地化险为夷。
    封炎对李家有恩，但也同时握有李家的把柄……鉴于两家这种微妙的关系，即便当年端木纭的去信中给封炎说了不少好话，李家那边总还是觉得封炎不是太靠谱。
    按照李总兵的说法就是，这臭小子难道是想挟恩求报？！
    端木纭根本就不知道李家人心中的这些纠结，笑吟吟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笑容明艳，灿若夏花，令得这马车里似乎都亮了一亮。
    “外祖母，二舅母，你们放心，封公子很好！”
    端木纭早就彻底认同了封炎这个妹婿，再说还有安平和奔霄加分，替封炎大肆美言了一番，一副满意得不得了的样子。
    端木绯就在一旁负责乖巧地笑，乖巧地点头，虽然事关她的婚事，她却是一点也不害羞。
    小丫头天真单纯的样子一方面让李家婆媳觉得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还是有一种自家小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疼与不舍。
    无论如何，圣旨已下，木已成舟。
    李太夫人拍拍端木绯的小手道：“这回我来了，可要见见未来的外孙女婿才好。”
    要是这小子不像话，她们再设法把舟弄翻了就是！
    李太夫人不动声色地与辛氏又互看了一眼，毕竟这儿女婚事，关系一生，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不例外，比如李家就是差点毁在了李大夫人手里！
    妻不贤，祸三代。
    李太夫人眸光一闪，紧接着问起了另一桩婚事：“纭姐儿，绯姐儿，我记得四公主是你们俩的表亲吧？”
    公主成亲也是要三媒六聘的，这次，婆媳俩来京就是为了给李廷攸和涵星交换庚帖，过小定礼的事，这也是代表李家对皇帝赐婚的重视。
    这桩婚事对于李家而言，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李家人心里实在是摸不透皇帝的心思，这件事也没办法在信里问，李太夫人和辛氏只能把心底的惊疑一路压抑到了京城。
    她们与涵星只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当年在端木纭的笄礼上不近不远地见过而已，甚至都没说上过话，毕竟那时候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位尊贵的娇公主竟然会成为李家媳。
    “是啊。涵星表姐比我大两岁。”端木绯直点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涵星表姐很好的，性子好，又擅长骑马、射箭、马球、蹴鞠……比我厉害多了。”
    碧蝉在一旁听着，默默垂首，玩着手指，心道：四公主殿下人是好，不过这脾气嘛……咳咳，文臣世家估计是不会喜欢的，不过要是李家的话，没准、也许、似乎四姑娘的这番话还挺精准的。
    李太夫人和辛氏也约莫听懂了，这位四公主殿下估计是不太喜欢琴棋书画，反而更像是武将人家的姑娘。嗯，不错。
    端木纭立刻接着端木绯的话说道：“涵星与蓁蓁玩得很好，她们可投缘了。以后也是亲上加亲了。”
    一听涵星与端木绯走得近，李太夫人和辛氏的心放下了一半。
    李太夫人豪爽地笑了，连声道“好”，小外孙女虽然天真烂漫，却也是聪慧绝顶，有识人之明，她愿意亲近的，就一定是个好的。
    且不论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对于她们而言，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马车里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四人说说笑笑，继续叙起旧来。
    说笑间，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才没说几句话，车队就抵达了祥云巷。
    李廷攸不在，端木纭、端木绯先陪着李太夫人和辛氏去正厅小坐，端木绯就负责陪吃陪喝陪聊，端木纭就忙碌多了，使唤宅子里的管事嬷嬷打理一些琐事。
    京城的这个宅子里只有李廷攸一个人住，宅子里虽然有管事和下人，可除此之外，可说是要什么没什么，端木纭早就猜到李廷攸粗枝大叶，因此提前两天就已经过来查看过一番，把李家婆媳要住的院子都整理好了，还添了不少东西。
    等李廷攸当值回来时，等待他的已经是热腾腾的席宴，姐妹俩陪着一起用了晚膳，这才告辞。
    婆媳俩一路舟车劳顿，也就去了她们的院子歇息，辛氏亲自搀着李太夫人进了內室。
    看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婆媳俩心里更感慨了。
    纭姐儿委实是能干，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辛氏亲自伺候婆母宽衣，李太夫人忍不住说道：“纭姐儿这么好，这都快十八了，怎么还没着落呢，端木宪这老东西也太不靠谱了！”
    辛氏与铜镜中的李太夫人对视了一眼，心情也有些复杂：纭姐儿在她们看来是哪里都好，可是在外人眼里，她却是有一个显著的缺点。
    俗话说，丧妇长女不可取。
    世人多愚昧啊，看看绯姐儿就知道了，纭姐儿把这个妹妹教得多好，管家又是能手，像这样能干的姑娘什么人家嫁不得！
    辛氏怕李太夫人担忧，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含笑道：“母亲，纭姐儿才十七呢。不着急，许是缘分没到，你看攸哥儿这‘缘分’就来得猝不及防。”
    她本来以为她这个连绯姐儿都看不上的榆木儿子，怕是弱冠都娶不到媳妇，没想到婚事说来就来了。
    李太夫人生性豁达，被儿媳一说，也笑了，“也是，一个个来！”
    李太夫人好好休息了一晚，就恢复了精神，与辛氏操持起李廷攸的婚事，准备庚帖，准备小定礼。
    公主的婚事都是礼部与内廷司一起操持的，什么时候换庚帖与下小定都要等礼部那边的安排，所以，哪怕皇帝赐了婚，这公主与驸马的地位也能决定礼部操持起婚事上不上心。
    无论如何，主动权不在李家，所以婆媳俩也不急。
    直到来的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初四，婆媳俩应邀去了端木家，李廷攸也陪着一起来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亲自去仪门相迎。
    本来到京后，李太夫人和辛氏就要来拜访的，但端木家如今也没女眷长辈可以待客，不太方便，就耽搁到了现在。
    真趣堂里，今日好不热闹，来的人不止是李家婆媳俩，还有涵星和封炎，表兄妹俩比李家人早一步到了。
    想着今日要来见长辈，这对表兄妹都打扮得光鲜亮丽。
    封炎穿着一件“云澜缎”制的新衣，那是一身青莲色的直裰，色泽如宝石似水晶，当他起身时，衣袍自然而然地垂下，料子的褶皱间泛起淡淡的光华，流光溢彩。
    涵星梳了一个改良的弯月髻，点点赤金梅花钿如繁星般点缀在乌黑的发髻上，将她衬得容光焕发，一身胭脂红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桃粉色挑线长裙，精致华丽。
    李太夫人和辛氏当然还记得涵星，在真趣堂的门槛外停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涵星和封炎身上扫过，隐约猜出了封炎的身份。
    涵星不等李家人行礼，就盈盈上前，待两位长辈进屋后，她就对着二人福了福，甜甜地叫道：“李太夫人，李二夫人。”跟着又跟李廷攸打招呼，“攸表哥。”
    李廷攸对着涵星微微一笑，一派彬彬有礼。
    见这位四公主和气得很，李太夫人和辛氏的心又放下了一些，与涵星也见了礼。
    紧接着，封炎也上前给二人见礼：“外祖母，二舅母。”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对着辛氏身旁的端木绯灿然一笑。
    封炎的称呼验证了李太夫人和辛氏心中的猜测，这果然就是未来的外孙女婿。
    李家婆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别的不说，这小子脸够俊，与小外孙女站在一起，真是般配极了，郎才女貌……将来他们的孩子肯定好看！
    李廷攸看着封炎穿得花枝招展的样子，耳边不禁响起了君然的话：阿炎那家伙啊，一看到你表妹，就变成了开屏的孔雀。君然说得还真是没错。
    端木纭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笑容满面，“外祖母，二舅母，我们坐下说话吧。”
    端木纭先请李太夫人和辛氏两人坐了下来，然后又道：“外祖母，二舅母，贵妃姑母听说您二位来了，所以特意来涵星表妹过来见个礼。”
    端木贵妃特意让涵星过来，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涵星虽然是公主，又有公主府，但是女子嫁人后，几十年都要在婆家，要是和婆家相处不好，难免也会影响驸马和她的感情，所以端木贵妃知道李家婆媳来了京，就想着要给未来的亲家留个好印象。
    端木纭想着那天外祖母和二舅母问起了封炎，就干脆把他也叫过来让两位长辈见上一见。
    “有机会我也要进宫去给贵妃娘娘见个礼。”
    李太夫人含笑道，唇角微翘，心里分外妥帖，觉得端木贵妃果然是个温文知礼的，不愧是文臣家的姑娘，比她那个母亲贺氏要知礼数多了！
    说话间，端木家的丫鬟利落地给李家婆媳俩都上了茶和点心，又给涵星和封炎也换了新茶。
    淡淡的茶香随着袅袅的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涵星捧起茶盅，嗅了嗅茶香，眉头一动，对端木绯咬耳朵道：“绯表妹，这可是这次我们从姑苏带回来的碧螺春吗？”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就是我们一起在茗茶斋买的。”
    涵星美滋滋地笑了，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自得，垂首饮茶。
    李太夫人看着这对表姐妹熟稔的模样，藏在茶盅后的嘴角也翘了翘，眼眸明亮有神。
    瞧这位四公主是有些娇滴滴的，不过，性子随和，落落大方，也难怪和自家小外孙女玩得好。
    婆媳俩又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外祖母，二舅母，我祖父本来今日休沐，”端木纭一脸歉然地又道，“不过他一早又被皇上宣进宫去了，祖父说他会尽快回来的。”
    端木纭心里不以为然地叹息：这个皇帝啊，就是不靠谱，每每皇帝在京，祖父就没怎么好好休沐过。
    李太夫人笑了笑，不以为意，爽朗地笑了，“纭姐儿，都是自己人，何须客气！”
    是啊，都是自己人！封炎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位李家外祖母实在是和他胃口。
    封炎很亲热地开口道：“外祖母，二舅母，你们到京城还没几天吧？廷攸可有带您二位四处走走？”
    “京城的皇觉寺很灵验的，三日后，白马寺的大师会去皇觉寺讲经。”
    “过些日子，荷花也该开了，半月湖那里的荷景可是京城一绝。”
    “您二位可喜欢看戏？九思班可一定要去看看，蓁蓁最喜欢去那边看戏了……”
    封炎如数家珍地说着，凤眸中熠熠生辉，端木绯在一旁乖巧地直点头。
    当封炎想要卖乖讨巧时，那笑容、语气、神态皆是令人如沐春风，看得一旁的李廷攸神色愈发复杂：这还是封炎吗？！
    李太夫人怔怔地看着封炎，神情古怪，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封炎对她们婆媳的殷勤，可是为什么？
    对了，蓁蓁是小外孙女的乳名……
    李太夫人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诡异的感觉，脑海中浮现某个猜测——
    难道说，当初封家这小子之所以会帮李家，是为了讨好小外孙女？

501心动
    李太夫人又来回看了看这对金童玉女，随口试探了一句：“好好，下次让绯姐儿陪我们去看戏。”
    封炎想也不想地接口道：“我和蓁蓁陪外祖母一起去。”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就差摇尾巴了，李太夫人心中忽然就觉得轻快了起来。她都这把年纪了，也别无所求，只要小辈都好好的便好。
    “涵星表姐，到时候你也溜出宫来和我们一起九思班。”端木绯双手合掌，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待会让碧蝉去九思班问问最近都上哪些戏目。”
    屋里一片语笑喧阗声，气氛和乐融融。
    须臾，张嬷嬷就来了，附耳对着端木纭说了一句，端木纭就转头对李太夫人说道：“外祖母，我们不如去花厅小坐吧，现在这个时候石榴花开，待会开席时，正好一边用膳，一边赏花。”
    李太夫人从善如流地应了，于是众人就簇拥着老人家往府中东北边的花园去了。
    五月初的春风暖意融融，春风轻拂着天空中的流云、庭院中的花木，沙沙作响，周围一片郁郁葱葱，姹紫嫣红。
    众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着，从花园的西南门进去了，端木纭就走在李太夫人的身侧，不时介绍着自家花园，径直地走到了花厅口。
    但见花厅四面的窗扇全数打开，宽敞明亮，角落里摆着高脚花几、汝窑的青色梅瓶以及落地大花瓶，瓶中插着几枝鲜花，厅堂中央已经摆好了桌椅。
    花厅布置得简简单单，而又大方雅致，看得李家婆媳俩又是唏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叹纭姐儿委实能干得紧。
    李太夫人正要进去，就听身后传来涵星清脆欢喜的声音：“攸表哥，你看，那两朵石榴花是不是开得很好？”
    “咔擦……”
    枝叶折断的声音响起，李太夫人和辛氏转头看去，就见李廷攸信手把两朵带着枝叶的石榴花递向了涵星，鲜艳的石榴花红艳如火。
    涵星表情古怪地看着李廷攸手中那两朵朝她递来的石榴花，没有立刻接过。
    李廷攸愣了愣，仔细回想涵星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她话中没一个字是让他去摘花。
    他尴尬地想要收回手里的石榴花，然而，涵星出手极快，把他手里的石榴花“夺”了过去。
    她笑吟吟地把花凑到鼻尖嗅了嗅，漂亮精致的脸庞上笑容璀璨，在温暖的阳光下多了一分少女特有的明艳。
    “小八最喜欢石榴花了，待会本宫拿去给它玩。”涵星上前一步，挽住端木绯的手，与她咬耳朵，“绯表妹，小八最近可好？没有水土不服吧？”
    李廷攸摸了摸鼻子，转身时，正好对上了前方李太夫人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从祖母的眼神中看出了一分戏谑。
    他突然觉得耳根有些热，就仿佛……仿佛年幼时调皮捣蛋的时候被祖母抓了个正着。
    辛氏也是过来人人，隐约从儿子与涵星的相处中看出了什么，心中好笑，搀着李太夫人的胳膊，若无其事地说道：“母亲，这厅堂可布置得真好，纭姐儿，是不是你的手笔？”
    端木纭应了一声，众人说笑着进屋了。
    李家婆媳俩又是飞快地彼此互看了一眼，心彻底放下了。
    李家多男孩，李廷攸从小就不耐烦和小姑娘玩一起，可是看着他与四公主相处得似乎颇为投契……再看封炎与绯姐儿也是融洽，这么说来，皇帝也不是在乱点鸳鸯谱嘛。
    莫非皇帝在朝事上是糊涂了那么点，做起月老来却不含糊？！
    李太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
    厅堂里的桌面上已经布好了鲜果点心，众位围着李太夫人一一落座，午膳时间还没到，因此端木纭也只是让丫鬟们再上了些茶水、浆水和果子露。
    端木纭又请了一个女伎来，女伎一边弹琵琶，一边说书。
    众人坐在一起，或是听书，或是说话，或是喝茶……那种生疏的感觉在说笑中很快就一扫而空。
    李太夫人看着两个外孙女那巧笑倩兮的样子，心里是感慨极了，犹豫了片刻后，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纭姐儿，我看那边的栀子花开得不错，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厅堂里静了一瞬，跟着其他人就继续各自闲聊起来，谁都能猜出李太夫人怕是有体己话要和端木纭私下说，也就没凑上去。
    端木纭怔了怔，以为外祖母是要问涵星和封炎的事，立刻就应了。
    她亲自搀着李太夫人出了花厅，外祖孙俩沿着池塘朝着栀子花林方向徐徐走去。
    今天的天气十分舒适，阳光明媚，春风阵阵。
    周围的石榴花香、栀子花香随风飘散，花香四溢，旁边的池塘上水光潋滟，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纭姐儿，”李太夫人看着外孙女那精致明艳的侧脸，“你别先外祖母唠叨，你妹妹定了亲，你攸表哥也定了亲，你祖父对你可有什么打算？你有什么话，尽管放心与外祖母说！”
    李太夫人心里想着一定是因为端木宪是个男子，以致外孙女有什么体己话都不方便与他说，才会耽搁到现在。
    端木纭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脚步，想着从外祖母和二舅母抵京那天，两个长辈都似乎用一种很微妙复杂的眼神看过她，原来不是为了攸表哥和妹妹的亲事，是为了自己啊。
    端木纭心里淌过一股暖流，莞尔一笑，挽着李太夫人继续沿着池塘往前走，“外祖母，您放心，我自有主意。”顿了一下，她补充道，“与祖父没有干系。”
    她的婚事，她做主！
    寥寥数语间，少女的身上就透出了一股飒爽来，英气勃勃。
    李太夫人看着她，就想到了早逝的幼女，心头更为复杂。
    她在一棵栀子花下停了下来，仰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了半个头的少女，再问道：“纭姐儿，你与外祖母说实话，是不是为了你妹妹？”
    自打女儿女婿过世后，端木纭可说是又当爹又当娘，她的眼里心里明显只有她唯一的妹妹。
    端木纭明白外祖母对自己的关心，一双乌黑的柳叶眼好不躲避地直视着李太夫人，摇了摇头。
    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妹妹，后来她觉得如果没有遇上合适的人，那还不如像舞阳一般，一个人还痛快些，再到后来……
    她清澈明净的瞳孔微微荡漾了一下，一张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庞在她眼前飞快地闪过，近得抬手可碰，又似乎远在天边，触不可及。
    风一吹，上方那雪白的栀子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少女的鬓发上、肩头，人比花娇。
    端木纭看不到自己潋滟的眼神，可是李太夫人却能看到，眸光闪了闪。
    她也曾年少过，也有过少年慕艾的情思。
    李太夫人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生怕姑娘家害羞，既不敢多问，也不好点破，笑吟吟地继续往前走去，亲昵地说道：“纭姐儿，你一向懂事稳重，万事都不用我和你外祖父操心。但是你到底年纪还小，我和你二舅母应该会在京里待一阵子，你要是有什么事，大可以来问我们。万事有我们替你‘作主’。”
    李太夫人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多谢外祖母。”端木纭含笑地对着李太夫人福了福。
    端木纭也不打算多提这个话题，正想挽着李太夫人回花厅去，却迎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喊道：“祖父！”
    不远处，一道身着天青色暗纹直裰的身形正健步如飞地朝这边走来，来者相貌堂堂，气度不凡，鬓发间掺杂了些许银丝，却不显老态，温文儒雅中透着一分睿智。
    正是端木宪。
    端木宪才刚刚从宫里赶回来，行色匆匆，一见李太夫人，就连连作揖赔罪：“亲家，恕我来迟，真是失礼了！”
    李太夫人想着端木纭的婚事，就觉得端木宪不靠谱，心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分，当着外孙女的面，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对着端木宪还了礼，又十分客套地说了一番“亲家多礼”、“皇命在身”、“都是为朝廷效力”云云的客套话。
    两人把场面上的礼仪做足了。
    端木宪想与李太夫人私下说几句李廷攸的婚事，毕竟涵星也是他的外孙女，他随口把端木纭打发了，让她去找她妹妹玩。
    “是，祖父。”端木纭福了福后，就退下了。
    端木纭身姿优雅地朝花厅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如竹，身形修长窈窕的少女只是这么一道背影就足以鹤立鸡群。
    对于李太夫人而言，端木宪此举正和她心意。
    李太夫人目送外孙女的背影走远。
    “亲家……”
    端木宪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李太夫人不客气地打断了：“亲家，老身也就这两个外孙女，亲家勿怪老身多事，可是老身实在是担心纭姐儿，如今绯姐儿的婚事有了着落，纭姐儿都快十八了……”
    李太夫人就差当面指着端木宪的鼻子骂他不上心了！
    端木宪神色微妙，他是聪明人，如何听不懂李太夫人话中的质问与斥责。
    端木宪心里苦啊，这孙女越能干主意也越多，平日里他是无人可诉苦，这下就像是开了闸口似的倒苦水。
    “亲家，纭姐儿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她能干，也很有主意，”端木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做祖父的，也为难啊！”
    端木宪还有一句话藏着没说，依他对端木纭的了解，他要是自作主张地给她订了亲事，那她绝对会带着端木绯立刻离府立女户去。
    无论是端木纭，还是端木绯，都已经长大了，到了别人不可以轻易撼动的地步……
    对此，端木宪心里是既骄傲，又有那么丝“女大不由祖”的无可奈何。
    想着，端木宪看着李太夫人的眼神变得更为微妙，这李家人都有些倔，端木纭这犟脾气分明就是像她们外祖父。
    李太夫人没注意端木宪的眼神，半垂眼帘看着旁边那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上倒映出她带着几分无奈的脸庞。
    她相信端木宪说得是真心话，可是，这男人办事就是不靠谱，姑娘家有主意是没错，他这当长辈的总不能由得大外孙女真不成亲吧！
    幸好自己来了！李太夫人心中暗道。
    李太夫人转过身朝花厅的方向望去，端木纭正好提着裙裾走进了花厅中，端木绯和涵星迎了上来，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搀住了端木纭，说说笑笑。
    三个少女笑靥如花，融洽和谐，让人看着不禁会心一笑。
    李太夫人看着端木纭那含笑的侧脸，脑海中不禁浮现方才她那欲说还休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小姑娘家动了芳心时的模样。
    哎！
    李太夫人心里叹了口气，想来是纭姐儿相中了什么人，但是她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姑娘家便是平日里再能干，这涉及到婚事，难免脸皮薄，又不能主动和端木宪说这些……
    这婚事就生生地被端木宪给耽搁了！
    李太夫人再次看向了端木宪，想着对方好歹是外孙女的亲祖父，压抑着心头的不满。
    她定了定神后，语气稍稍放柔，又道：“亲家，老身方才私下试探了纭姐儿几句……依老身之见，纭姐儿怕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端木宪楞了一下，李太夫人这话虽然没有完全挑明，但是言下之意分明是说——
    “亲家，你的意思是纭姐儿心里有人了？！”
    端木宪略显急切地问道，喜形于色。
    这可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纭姐儿这都快十八了，正是适合成亲的年纪，这要是看准了对象，那就可以赶紧办喜事了！
    今天得空了，他就去翻翻黄历看看哪天是黄道吉日。
    他们端木家已经好些年没有办喜事了！
    端木宪早就把端木绮嫁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时间有些紧，幸好，四丫头的嫁妆应该备得七七八八了，可以先挪给纭姐儿，他回头再给四丫头多补上一倍就是。
    对了，还有曾外孙的名字也该早点取了！
    李太夫人看着端木宪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的恼怒忽然就一扫而空了，觉得他毕竟是个大男人，总不能指望他如女子般细心贴心。
    李太夫人抚了抚衣袖，又道：“亲家，这件事你先别急。老身会想法与纭姐儿、绯姐儿她们打听打听……”
    说着，李太夫人顿了顿，想着过去半年端木绯跟随皇帝南巡，知道得恐怕也不多，便又问端木宪道：“亲家，你可曾听纭姐儿提起过哪家公子？……或者她和哪家公子有往来的？”
    端木宪动了动眉梢，略一沉吟。
    端木纭平日里基本上都待在府里，也就是偶尔出去京中开的两间铺子看看，往来的也多是舞阳、涵星、云华等姑娘家，要说公子，也就是李廷攸这个表兄，还有……
    “岑隐……”
    端木宪下意识地脱口道。
    “……”李太夫人疑惑地看着端木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然而，端木宪已经被自己惊住了。
    他怎么会提岑隐呢？！
    也许因为岑隐是四丫头的义兄？
    端木宪清了清嗓子，捋着下颔的胡须道：“亲家别在意，许是我搞错了。”
    李太夫人一言难尽地看着端木宪，才刚起的那么点好感又消失殆尽了，心里暗暗摇头：这个老儿当首辅成，当人祖父实在是不尽责，不靠谱！
    算了算了，这老儿是指望不上了，她还是自己打听打听吧。
    端木宪想着端木纭的婚事，一时就把之前要说的事忘记了，两位老人家一起去了花厅，花厅里的几个小辈连忙起身相迎。
    “祖父（外祖父）。”
    “外祖母。”
    管事嬷嬷见人齐了，就跑来请示端木纭，没一会儿，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端着盆盘碟碗上桌，五花八门的菜肴把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待端木宪率先提筷后，其他人也都放开肚皮地吃了起来。
    反正都是自家人，来做客的几人也就不假斯文了，尤其是封炎。
    自打上月南巡回京后，他与端木绯见面就不如之前那么方便了，也不能和她一起用膳了，难得可以蹭上端木家的饭，他当然要捧场！
    万一，蓁蓁和姐姐误以为家里的饭菜不合他的胃口怎么办？！
    李廷攸本来还想“矜持”一点的，可是眼看着端木宪不时瞟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平平是少年人，你怎么吃那么少啊？
    他只好豁出去了……
    让你装！端木绯看着李家表兄那纠结的脸庞，觉得很是下饭，也多吃了一小碗米饭。
    花厅里，众人心思各异，总体上，还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用了这顿午膳。
    李太夫人知道端木宪公务繁忙，喝了一杯消食茶后，就和辛氏一起告辞了。
    端木绯闲得很，立刻提议道：“外祖母，二舅母，我送你们回去吧。”
    涵星比端木绯还闲，心里想着今天她可是有母妃作保，不用去上书房上课。她笑吟吟地接口道：“外祖母，本宫和绯表妹一起送您。”
    她想也没想就学着端木绯叫了外祖母，但说出口后，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或者，她该跟着攸表哥叫祖母？
    涵星的脸颊红润如早春的粉桃，明丽动人。
    端木绯去了，封炎当然跟上了。
    几个少年少女又簇拥着李太夫人和辛氏一起去往仪门，一路上，两个小姑娘好似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涵星表姐，等送了外祖母和二舅母，我们一起去九思班打听打听最新的戏目吧。”
    “好好好，这半年多没听京戏，本宫还真是有些想着了。”
    “你再陪我去书海斋看看，半年没去，老板肯定又进了不少新书新谱……”
    表姐妹俩说着悄悄话，虽然是悄悄话，但是其实周围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太夫人忍俊不禁地勾唇，觉得跟这群孩子在一起，仿佛连她都年轻了好几岁。
    此时不过才未时过半，太阳正是最灼热的时候，天气已有了几分盛夏快要来临的预兆。
    京城的街道上还算空旷，两匹骏马护送着两辆马车一直从权舆街来到祥云巷。
    李太夫人和辛氏也没让李廷攸陪着，打发他跟端木绯他们玩去了。
    李太夫人出来半天已经略有疲态，几个年轻人却是精神奕奕，又调转方向往九思班那边去了。
    这才穿过了两条街，马车里的端木绯和涵星就听到外面有些喧哗，端木绯就好奇地挑开窗帘去看，发现他们到了鸣贤街。
    她们听到的喧哗声似乎是从前方十来丈外的国子监那边传来的，国子监的大门口熙熙攘攘地围了十几人，吵吵嚷嚷。
    “也不知道国子监出了什么事……”涵星伸长脖子看了看，皱眉嘀咕了一句。
    端木绯也皱了皱眉头，接口道：“大哥哥还在国子监上课呢，涵星表姐，我们过去看看吧。”端木绯就怕国子监有人闹事，牵连了端木珩。
    马车外的封炎和李廷攸都听到了表姐妹俩的声音，封炎连忙道：“蓁蓁，你别急，我去看看……”
    封炎骑着奔霄快一步往前去了，还没到国子监的大门口，就看到一个着天青直裰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藤编的书箱，儒雅斯文。
    “咴咴！”

    奔霄也认识端木珩，欢快地叫了两声，端木珩闻声朝封炎望去，自然也看到了后方的马车和李廷攸，向他们走了过来。
    端木绯从马车的窗子口探出小脸来，对着端木珩招了招手。
    车夫很快就把马车停在了街边。
    “大哥哥，”端木绯对着端木珩乖巧地笑着，歪着螓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珩还真的知道，立刻就答了：“是王家的太夫人和王二公子来找季姑娘。”说着，端木珩回头朝那喧哗的人群望了一眼。
    端木绯顺着兄长的目光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围在国子监门口的那些监生们的目光都看着旁边的惠兰苑，交头接耳。
    惠兰苑的门口站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公子，身形消瘦，风一吹，那略显宽大的湖蓝衣袍随风鼓起，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子形销骨立的感觉。
    端木绯和涵星都认识这个少年公子，正是王二公子王廷惟了。
    那么——
    端木珩口中的季姑娘也不需要再多问，当然就是季兰舟了。
    “……”端木绯与涵星下意识地面面相觑。
    端木绯眨着大眼，好奇地问道：“大哥哥，王太夫人怎么会跑来惠兰苑找季姑娘？”
    唔，她和涵星才离开京城半年，怎么就好像与京城脱节了？
    涵星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端木珩，目光灼灼。
    国子监与惠兰苑也不过一墙之隔，端木珩在国子监里还是听说了一二的。
    尤其季兰舟慷慨解囊，捐了整整四百万两家财，为国为民，在士林、将士以及百姓中的声名极佳。
    端木珩理了理思绪，就是把事情概括着告诉了她们。
    今年过了年后，女学在正月下旬再次招生，季兰舟也参加了入学考试，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女学。
    也因此，引来国子监不少监生的对她的格外关注。
    今天王太夫人带人去惠兰苑闹事，有监生得知，就去打听了一下，说是王太夫人声称季兰舟与王家二公子王廷惟有婚约，这婚约是父辈定下的，虽然现在他们王家落魄了，季兰舟不想认这门亲事，但是王廷惟对她痴心一片，王太夫人心疼孙子，只能舔着脸来求外孙女履行当年的婚约。
    国子监的监生们听闻此事后，各抒己见，骚动了起来……

502龙阳
    端木珩三言两语就讲完了来龙去脉，说得十分简练，有些细节还是靠端木绯和涵星自己联想。
    “这王家人看来是不要脸面了。”
    涵星听得瞠目结舌，感慨之余，看着端木珩的目光又透着一抹嫌弃。
    她忽然想起当初李廷攸说起三皇姐和曹秦风的事时，也是这般含糊其辞，简明扼要，怎么这些“表哥”都这么不擅言辞，怎么不会说故事呢！
    涵星“嫌弃”的目光从端木珩，看向封炎，再看向李廷攸，李廷攸觉得无辜极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啊！
    涵星皱了皱小脸，拉拉端木绯的袖子，与她交换了一个唯有她们俩才明白的眼神。
    端木绯深以为然，大哥每次训起自己来滔滔不绝，关键时刻就不给力。
    她还要细问，就听国子监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喧哗声，三四个监生一边说话，一边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家当初占了季家家财，固然有错，可是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码事归一码事，既然当初有婚约在先，又怎么能因为对方落魄而随意毁婚！”
    “不错，人无信则不立。”
    两个监生频频点头，而另一个蓝衣监生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赵兄，钱兄，你们所言差矣。依我看，从王家这些日子闹出来的丑事来看，就足以见得其门风败坏，谁知道这婚约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为了攀附季姑娘，才无中生有！”
    “孙兄说得也不无道理。”一个灰衣监生从后面追了上来，“如今这京中谁人不知王家无状无耻，为了贪季家剩下的家财，什么事干不出来！”
    几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端木珩眸光微闪，那双乌黑沉静的眸子里似清澈又似幽深，带着一抹深思。
    他薄唇紧抿，耳边不禁响起那日端木绯与季兰舟的那番对话，一个如姣花照水姑娘浮现在他眼前。
    她娇弱如柳，又坚韧似柳，能走到今日，这其中艰辛唯有她一人自知，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王家，如今王家一无所有，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看来是非要从她身上再狠狠啃下一口血肉才甘心了！
    他正思忖着，后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蕙兰苑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国子监门口的那些监生们当然也看到了，皆是噤声，也朝惠兰苑看了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第一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铁锈色褙子，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圆髻，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神情中透着一丝高高在上，仿佛她还是那个宣武侯府的老祖宗。
    王大夫人余氏只落后了半步，紧跟在王太夫人身后也从惠兰苑里出来了，再后面是穿着一件柳色暗纹褙子的戚氏。
    戚氏看着与半年前一般无二，自打与章家义绝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从章家的俗事中脱身后，看来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奕奕。
    着一袭淡紫色襦裙的季兰舟最后一个跨过高高的门槛，浑身素净，只在弯月髻上戴着紫玉珠花，清丽如莲，婉约似水。
    相比年过三十的其她三人，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无视她的存在，周围的那些监生或是审视或是同情或是嘲讽或是不以为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守在大门口的王廷惟连忙迎了上去，给三人见礼：“祖母，母亲……戚先生，表妹。”
    戚氏神色淡淡，眸子里覆着一层寒冰。
    对于王家人的行径，她一直颇为不屑，当初，季兰舟脱离王家的事传到她耳中时，她也为这丫头感到高兴，怜惜她总算摆脱了王家这吸血的血蛭，结果……
    戚氏的眸色更幽深，也更清冷了。
    女子的名节最为重要，本来季兰舟无父无母，在某些人家眼里，已经不是良妇的首选，现在王家这么一闹，女学和国子监的人都看见了，听见了，季兰舟可谓是名声尽毁。
    王太夫人跨过门槛后就停下了脚步，站在门槛前的石阶上，看着戚氏道：“戚先生，你是兰舟的先生，兰舟还要烦扰你多照顾。”她一派慈祥地看了看戚氏身旁的季兰舟，“今天老身就先走了，改日再和老身这孙儿一起来看兰舟。”
    季兰舟抿了抿樱唇，长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垂下淡淡的阴影，愈显娇弱。
    王太夫人笑得更温和了，言语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威胁。即便是今天季兰舟不认这门婚事，她还会再来，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外祖母一次次地来“求”她，她如何在女学立足！
    余氏含笑接口道：“是啊。就烦扰先生了。”她的眸子里异常明亮，心里觉得还是婆母的手段高明！
    季兰舟别想逃出他们王家的手掌心，等到次子把季兰舟娶过门，季家的爵位和家财还不是都握在他们王家的手心！
    戚氏也站在门槛前的石阶上，看着这难掩丑态的一家人，心里唏嘘。
    戚氏微微一笑，缓缓道：“王太夫人，你说季姑娘与令孙订过亲，可是一没婚书，二没媒人，单单凭一个所谓的信物，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戚氏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周围那些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都听到了，好几人连连点头，心有同感，又有人急急地跑进国子监去，想去叫同窗过来看热闹。
    戚氏当然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都在听，却是视若无睹，接着道：“季姑娘在贵府住了这么久，贵府连季家的家财都占了，弄出一个所谓的信物根本不出奇。”
    戚氏的语气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可是话里的内容却尖锐无比，就差一巴掌直接打在王太夫人婆媳的脸上了。
    季兰舟眼睫微颤，惊讶地看着戚氏，眸中闪过一抹动容……更多的是尊敬。
    “……”王太夫人的笑僵在了嘴角，脸色不太好看。
    气氛微凝，天上的太阳被云层遮住，四周都暗了一暗。
    不远处的端木绯和涵星暗暗地为戚氏叫好，心道：不愧是戚先生！
    端木绯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眸子晶亮。
    季兰舟的运气不太好，有这样的外家；同时，她的运气也没差到家，终究是从荆棘中开辟出了一条生路……能有戚先生这样的老师，这也是季兰舟的福气！
    王太夫人恼怒地看着垂眸不语的季兰舟，知道是不能指望这个白眼狼帮她这个外祖母说话了。
    “戚先生，此言差矣。”王太夫人很快就压下心口的怒火，冷静了下来，反驳道，“这是兰舟的娘在世时主动提起的婚事，两家人口头之约，当然是以信物为凭，兰舟自己也说这块玉佩是她娘的，总不会有错吧！”
    “这是她娘生前的遗愿，老身也是惦记着过世的女儿，不愿让她九泉之下难以安心！”
    反正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话到底怎么说，还不是由着她说了算，口头之约也是“约”，便是到京兆府去论理，她也是有理的。
    戚氏神色如常，目光如炬地看着王太夫人，徐徐道：“王太夫人，既然季姑娘与令孙早有婚约，又是令嫒的意思，那么在季姑娘孝期满时，你为何不为他二人交换庚帖，正式定下亲事，也好全令嫒的遗愿？！”
    “……”王太夫人哑然无声，差点没瞪余氏一眼。
    当初她也想早点给外孙女和次孙定下亲事，这样兰舟的将来也能有个托付，她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女儿了。
    偏偏余氏嫌弃季兰舟无父无母，觉得她是个天煞孤星，总觉得王廷惟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中进士那是十拿九稳的，他能有比季兰舟更好的选择……谁想，这一拖就拖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周围的那些监生们也听出了几分味道来，彼此交换着眼神。
    看这样子，便是当初季夫人王氏真有意与王家亲上加亲，王家怕是一边贪恋季家的百万家财，一边嫌弃人家季姑娘呢，如今王家自己落魄了，就又巴了上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于是，众人看向王廷惟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轻蔑不屑。哼，亏他还是读书人！真是读书人的耻辱！
    王廷惟被众人的目光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他薄唇微张，想劝祖母和母亲离开，改日再说，却被王太夫人抢在了前面：“戚先生，老身知道你是好意，关心老身那个外孙女。哎，本来有些事老身也是不想说，不想坏了兰舟的名节……”
    戚氏心里咯噔一下，看出了王太夫人眼底的那抹恶意与决绝，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试图打断对方：“王太夫人，既然……”
    王太夫人仿若未闻，继续往下说：“其实，兰舟与老身的孙儿早就彼此爱慕，本来老身是想等兰舟及笄后，再给两人正式定亲，谁想……”
    王太夫人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是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周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她说得每一个字。
    季兰舟的身躯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抬头看向了王太夫人，一双乌眸墨黑幽深，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纤细的手指牢牢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风拂枝叶的声音，太阳还被挡在厚厚的云层后，整条街上都是暗沉沉的，仿佛会下雨似的。
    王太夫人这几句话可是诛心了，等于是给季兰舟冠上了私相授受的罪名，今日哪怕是季兰舟不认，这个名为“狐疑”的种子也已经种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以后，所有人看到季兰舟都会去怀疑，都会去探究她到底和王廷惟有没有私情。
    王太夫人的这一步棋显然是不想给季兰舟留活路了。
    马车里的端木绯皱了皱眉，当然能猜出王太夫人的心思，心里一方面有些同情季兰舟，另一方面又有几分慨叹，王太夫人始终是不了解她这个外孙女，季兰舟可不是为了“这点事”就会屈服之人！
    涵星轻声嘀咕道：“真是老不修！”
    “可不就是。”李廷攸漫不经意地说道，“季姑娘与王二怎么可能相互爱慕？！这王二不是二皇子的入幕之宾吗？！哪家姑娘要是不长眼地嫁给了他，那才倒霉呢！”
    李廷攸的语调轻轻巧巧，仿佛说得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惊得马车內外一片鸦雀无声。
    入幕之宾？！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觑，有些没听明白。
    入幕之宾意为心腹、密友。
    她们也知道王廷惟与二皇子走得近，可是为什么会由此得出哪家姑娘嫁给王廷惟就会倒霉呢？！
    这两点不成因果关系啊！
    表姐妹俩总觉得其中似乎还缺了关键的一环，疑惑地看着李廷攸，目光之中有着嫌弃。
    攸表哥还是这样不会说话，老是略过重点！！
    端木珩当然也听到了李廷攸这句话，他是男子，知道得自然比两个丫头多一点，听人谈笑间提起过，在青楼楚馆里，也有把恩客称为“入幕之宾”的习惯。
    李廷攸的意思是说二皇子与王廷惟之间的关系竟然是……
    端木珩震惊不已。
    李廷攸还是笑眯眯的，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封炎也在看李廷攸，却是目露不悦之色，他差点没一鞭子朝李廷攸抽去，这小子长没长眼，蓁蓁还在呢！
    封炎连忙又去看端木绯，见她一脸懵懂的样子，松了半口气。
    端木珩抬眼朝王廷惟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知道李廷攸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攸表哥，你说的是真的？”
    李廷攸点了点头，淡淡道：“不仅我知道，这次南巡的人中，不少人都知道。阿炎也知道。”
    本来，当年二皇子慕祐昌与那个僧人玄信的那点私情就曾在京中的某些宗室勋贵府邸流传过，只是因为涉及皇家，大多数人也不敢多说，免得触怒了皇帝。
    那一日，慕祐昌、王廷惟和楚青语三人之间的龃龉闹得这么大，龙舟上耳目众多，看到些动静的人也不少，再联想当年玄信的事，部分人也就了然了。
    端木绯总觉得李廷攸和端木珩是话中有话，几乎要抓耳挠腮了。哎，他们就不能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封炎只恨不得把端木绯的耳朵捂起来，心里打算好了，“等会儿”再跟李廷攸“算账”，此刻也只能对着端木珩默默点头，也不多说。
    这种腌臜事简直闻所未闻！端木珩心口仿佛被点燃了一簇火焰似的，烈焰熊熊燃烧着，愈发愤慨。
    早在得知王家侵占季家家财时就知道王家无耻无德，现在更是丑态毕露，不但用莫须有的“亲事”以及“私相授受”意图毁季姑娘的名节，更是想借着舆情逼迫季姑娘委身下嫁，进而人财两得。
    王家的如意算盘未免也打得太好了一点！
    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他们五人说话间，就见王廷惟又上前了一步，一双乌黑的星目专注地看着季兰舟，深情款款地说道：“兰舟表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你难道都忘了吗？！”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眸中有深情，也有受伤，“就因为我王家落魄，表妹你就要辜负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季兰舟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裙裾被风吹得翻飞，也衬得她的身形愈发纤细娇弱，而那双幽黑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利剑般的锐利。
    戚氏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众口铄金，王家太无耻了，看来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季兰舟拿捏在手心。
    惠兰苑的大门口陷入一片沉寂，而隔壁的国子监那边却是炸开了锅，那些监生们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
    “没想到这位季姑娘看着高义，实际上竟然与人私相授受，实在是自甘堕落，不知羞耻！”
    “世风日下啊！如今她看王家落魄了，就想甩了人家，见异思迁！”
    “是啊是啊。”
    有人谴责，也有人反驳：“这也未必吧。都是王二公子一面之词！”
    那点反驳声立刻就被人压了过去：“我记得王二公子是个秀才吧！少年秀才前途无量，又何必自认与人私相授受，让自己白玉有暇！毕竟他将来可是要考功名的！”
    “没错。王二公子若非是对季姑娘情根深种，何至于自毁前程！”
    周围一片附和声以及对季兰舟的谴责讨伐声，此起彼伏。
    天空中的阴云似乎变得更浓密厚重了，云层沉重得似乎要掉下来似的。
    王廷惟当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这些议论声，握了握拳，又上前了一步：“兰舟……”
    “王二公子。”
    一个清朗干净的男音打断了王廷惟。
    端木珩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身姿挺拔如一丛翠竹，气质磊落，那些监生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端木珩一直走到距离王廷惟一丈远的地方才停下，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既有龙阳之好，就别去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如平常般清晰明朗。
    这句话仿佛平地一声旱雷响，炸得那些监生们都傻眼了，面面相觑，一时哗然。
    马车里的端木绯与涵星又是面面相觑，她们读过《战国策》，也知道龙阳君与魏王共船而钓的故事，龙阳君因为“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而悲伤，魏王为了安抚龙阳君，下令举国内“有敢言美人者诛”。
    莫非这个王廷惟也与龙阳君有同样的癖好，不喜欢美人？！
    这还真是人各有怪癖！端木绯与涵星心里叹道。
    周围静了一静，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季兰舟抬眼朝端木珩看去，眸子里幽黑幽黑的，似清澈又似幽深。
    王廷惟的面上霎时褪去血色，一张脸惨白如纸，瞳孔更是猛缩，“你……你胡言乱语什么！”他的声音掩不住的颤意，瞳仁中如潮水般汹涌，其中有惶恐，有震惊，有羞愤，还有一丝绝望。
    端木珩坦然地与他四目直视，又道：“王二公子，你伴驾南巡，伴的到底是谁，这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些监生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又被端木珩的这句话炸得头昏脑涨。
    这句话透出的意思莫不是说王廷惟能够伴驾南巡与他的“奸夫”有关？！那岂不是代表着他的“奸夫”必定是个位高权重之人？！
    王太夫人和王大夫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二皇子身上，但是婆媳俩又怎么会相信王廷惟与二皇子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王太夫人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王大夫人的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青筋乱跳，尖声斥道：“你胡说！”她抬手指着端木珩的鼻子，“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我家惟哥儿！”
    相比王大夫人的激动，端木珩还是那般平静，神情泰然。
    微风阵阵拂来，流云飘动，天空中的烈日又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金色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了端木珩的身上，映得他双眸亮如晨星。
    端木珩背手而立，仰首望了台阶上的王大夫人一眼，接着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是不是污蔑，令郎心中清楚。”
    “王家是季姑娘的外家，本是血脉至亲，可是，若王家真对季姑娘有许些慈爱之心，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毁季姑娘的名节来逼婚。”
    “王家先占人家产，后又毁人名节，以王家的人品，你们的说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端木珩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令得周围几个监生略有动容。
    同为国子监的学生，这些监生当然认识端木珩，也素知他的为人，他素来是说一不二，从不妄言。
    此时，他们再看向形容惶恐的王廷惟，就从对方的神情中抓住了一抹心虚与不安，那是一种被人道出丑事的狼狈。
    莫非……
    那些监生又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道是谁率先开口道：“端木兄的为人我信得过……这龙阳之好十有八九是真有其事了。”
    “我听说有龙阳之好的人是不会喜欢女子的，这郎情妾意又从何说起？”另一个人接口道，声音下意识地变得有些亢奋。
    “谁让季姑娘是孤女又有数百万家产呢！”
    “如此看来王家果然就是为了季家的家产吧！否则，就算是两家曾经有过婚约，王太夫人若真疼外孙女，知道孙子有龙阳之好，就该立刻解除婚约，让外孙女另寻个好人家才是。”
    “现在王家这架势，是摆明了非要把外孙女害了啊！”
    “可不就是，为了钱，王家怕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些监生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越来越热闹，那话中透出的意思显然都认定了王廷惟确实有断袖之癖。
    在一片谴责声中，也有人发出异议：“可是王太夫人怎么说也是季姑娘的外祖母，有抚养之恩，就算王家再怎么不是，有道是，儿不嫌母丑，季姑娘也不该因此就嫌弃王家。只要婚约是季夫人在世时同意的，就是父母之命！”
    “余兄，你说这话未免是站着不腰疼！”立刻有人反驳，“你若是愿意，把你女儿许给王二公子如何？！”
    “……”那个余姓学子顿时哑口无言。
    听着周围的争论声，王太夫人和王大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王大夫人跺着脚道：“住口！你们胆敢污蔑我儿子！”
    而王廷惟却是两耳轰轰作响，根本就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的秘密被人知道了！
    以后这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他？！
    完了，全完了！

503大怒
    王廷惟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连牙齿都打起战来，感觉自己仿佛深陷在一片冰冷的泥潭中，身子不断地下沉，再下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灰暗的泥潭，死气沉沉。
    不能认，他绝对不能认。
    只要他不认，二皇子不认，谁能证明他们……
    王廷惟仿佛是抓住了泥潭中的一根浮木般，猛然回过神来，目光阴鸷地朝端木珩看去。
    惠兰苑和国子监的大门口一片鼓噪声，还有更多监生闻讯而来。
    这些喧嚣声似乎对季兰舟没有一点影响，她沉静依旧，纤细柔弱的身形中透出一股子坚韧。
    她静静地看着距离她不过两丈远的端木珩，对着他微微点头，唇角似翘非翘，噙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谢谢。她无声地说着，眸子荡起些许涟漪。
    王家人来此闹事，毁她名节，辱她声誉，他们已经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只想把她逼到绝境……她没想到会有人愿意为她，先是戚氏，再是端木珩。
    季兰舟当然知道端木珩，知道他是端木绯隔房的大堂兄，也从女学里的同窗耳中听说过一些关于端木珩的事，说端木家的大公子一板一眼，木讷呆板，不似其祖长袖善舞，精明能干。
    今天她知道何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位端木大公子才是真正的君子翩翩，光风霁月之人。
    “端木珩。”王廷惟咬牙切齿地念着端木珩的名字，俊秀的脸庞近乎扭曲，嘶吼道，“你……你无中生有！我……我要去京兆府告你坏我名声！”
    他这句话就显得外强中干，聪明人也知道这种事就算是告到京兆府，京兆尹会理会吗？
    在王廷惟咄咄逼人的视线下，端木珩始终沉着冷静，他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漫不经心的男音抢在了他前面：
    “这么点破事还需要去京兆府理论？！”
    奔霄载着封炎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了过来，“得得”的马蹄声清脆响亮，奔霄还打了激烈的响鼻，仿佛在给封炎伴奏助威。
    少年人鲜衣怒马，神采飞扬，只是那么策马而立，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诸人的目光，暗暗揣测着对方的身份。
    封炎随意地把折起的马鞭在掌心甩了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几步外的王廷惟，笑吟吟地说道：“你与‘那位’把臂同游、同床共枕的事，还用得着别人说？！南巡队伍中那么多人，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你们王家的丑事还不够多吗？！就别再祸害人家姑娘了。”
    说还间，封炎脸上的笑容更盛，看在王廷惟的眼里，对方的笑却是带着毒的，像是那黄泉之花般。
    王廷惟当然认识封炎，原本就惨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嘴唇轻颤。
    他一直以为他和二皇子的事隐蔽，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唯有那次二皇子妃小产的时机太巧，让他一度惶恐过，可是之后安然无事，他也就放心了，没想到今天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揭开了，血淋淋地暴露在人前。
    一瞬间，他似乎猛然沉了下去，周围的泥潭已经涌至他的鼻孔，朝他的口鼻灌来，那种腥臭的味道弥漫在周身……
    他咽了咽口水，环视着众人，那带有鄙夷、轻蔑、讽刺、嫌恶、怀疑等等的情绪随着他们的目光朝他射来。

    王廷惟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忽然，他拉起袍裾，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是那么仓皇。
    “惟哥儿！惟哥儿！”
    王大夫人急了，想去追王廷惟，可是又怎么追得上，只能吩咐小厮道：“快，快去追二少爷！”
    王太夫人目光阴鸷地看着封炎和端木珩，这两人一个是安平长公主之子，一个是首辅家的长孙，如果是以前，他们王家也不弱，自可以进宫去找帝后主持公道，可是现在他们王家的爵位没了，只是一介平民，胳膊拗不过大腿。
    而且，次孙到底有没有龙阳之好呢？！
    王太夫人心里惊疑不定，忍不住就怀疑起次孙和二皇子之间的关系，想起以前孙女提起过二皇子有多赏识次孙……彼时，她只觉得心喜，但是此刻，只余下了心惊。
    王太夫人思绪混乱，几乎不敢想下去，当机立断地吩咐儿媳道：“我们走！”
    王太夫人一吩咐，婆子连忙去让马夫把马车赶了过来，又搀扶着两位主子上了马车。
    马夫一挥鞭，马车就载着王家婆媳沿着鸣贤街飞驰而去，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封炎见王家走了，立刻就调头，对着后方的端木绯灿烂地一笑，笑容中满是邀功的意味：他干得不错吧？！他可没让人欺负了大舅子！
    端木绯下意识地对着封炎嫣然一笑，而涵星却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心道：炎表哥怎么就跟只小奶狗似的呢？！
    王家人走了，但是周围看热闹的监生们却还没有散去，还在议论纷纷。
    季兰舟站在戚氏的身旁，遥望着马车离开，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荷包，荷包中藏着母亲留给她的玉佩。
    上方的屋檐挡住了阳光，她白皙的肌肤在屋檐的阴影中如那白瓷般细腻无暇，神情恬静，仿佛一尊观音像般，宝相庄严。
    曾经，她念着王家是她的亲人，即便他们夺了她季家的家产，她也还是给他们留了一线……
    但是——
    既然他们不念一丝血缘亲情，那么她也不必再留情面……
    季兰舟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到外祖家，想起她和母亲在父亲过世后来投奔外祖母，想到母亲过世时……
    她的眸子随着飞转的思绪明明暗暗，波涛汹涌，须臾，她的眼神就沉淀了下来。
    父亲教导过她，该舍则舍，当断则断。
    季兰舟款款地走下了大门的几阶台阶，在众监生或是打量或是同情的目光中，她的身姿还是笔直，她的步履还是不疾不徐，径直走到端木珩跟前，微微一笑。
    “多谢端木大公子仗义执言。”季兰舟对着端木珩盈盈一福，郑重地道谢。
    “季姑娘多礼了。”端木珩作揖还礼。
    当他直起身时，正好对上季兰舟的眼眸，她又是一笑，瞳孔里好似有璀璨的星光闪烁着……
    周围的监生们见王家人走了，也都纷纷地散去，有的又返回了国子监，有的说笑着离开了。
    端木绯看大哥这里没什么事了，拉了拉涵星的袖子使了一个眼色。
    她们最好赶紧走人，这要是被端木珩给逮着了，没准就走不了。
    涵星心有同感地点点头，她难得奉母妃之命出宫玩……咳咳，是出宫拜见李家长辈，这个机会可不能轻易放弃了！
    涵星急了，连忙对着马车外的端木珩说道：“珩表哥，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也不等端木珩答应，就招呼了马夫赶车。
    马车驶过蕙兰苑时，端木绯笑吟吟地透过窗户对着戚氏招了招手，戚氏看着小丫头还是如往昔般活泼，不禁莞尔一笑。
    端木珩看着这对表姐妹“落荒而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季兰舟也看到了马车里的端木绯，又看了看端木珩，抓住了他眸底的那一抹宠溺，感觉有趣：这对堂兄妹的感情很好呢！
    是啊，这世上也不尽是王家人这般……
    马车又继续上路，把蕙兰苑和国子监远远地抛在后方，封炎和李廷攸护在马车的两侧，也走了。
    涵星放下了窗帘，对着端木绯说道：“绯表妹，本宫那个二皇兄与王二公子走得很近……”
    涵星一边说，一边努力回想着，记得南巡这一路上，曾经数次都看到二皇兄和王廷惟在一起谈笑风生……
    涵星的眉心隆了起来，又道：“绯表妹，你说……”
    但是，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马车外的李廷攸打断了：“涵星，前面拐弯就是竹笺书铺，里面的书不比书海斋少，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涵星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再次挑开窗帘对着马车对着李廷攸道，小脸上眉飞色舞。
    马夫吆喝了一声，驾着马车转了弯，车速就缓了下来。
    四人行程匆匆，去了竹笺书铺，跟着又去了九思班拿了未来半月的戏折子，之后，看着时间还早，涵星又提议大家一起出城去遛马。
    去西郊晚了一个多时辰，四人直到夕阳西斜，才往回赶。
    若非是端木绯催促，生怕涵星不能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玩疯了的涵星还不肯走。
    当马车来到西城门时，正是百姓日落而归的时间，城门口排着蜿蜒的长队，端木绯她们的马车也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方，跟着队伍缓缓前近……
    在城外等了快一盏茶功夫，眼看着就能进城了，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周围的不少人都往城外的方向望去。
    马车里的两个姑娘感觉到外面的骚动，也好奇地往外张望。
    后方传来了激烈凌乱的马蹄声，“踏踏踏……”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男子的嘶吼声：“八百里加急，速速避让！”
    “八百里加急，速速避让！”
    一声比一声响亮，附近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纷纷朝两边避让，也包括端木绯、封炎他们的车马。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着铜盔铁甲的士兵策马而来，身上风尘仆仆，他胯下的棕马急促地喷着白气，看样子就是疲惫。
    一见是八百里加急，城门的守卫也不敢拦下对方，连忙维持起城门内外的秩序，为来人清出一条道来。
    “踏踏踏……”
    高大的骏马进城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驰得更快了，目标明确地朝皇宫的方向而去。
    后方的端木绯、封炎等人都是望着这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端木绯忽然回头朝方才那将士驶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这难道是北境来的军报？”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周围的众人又开始井然有序地进城。
    八百里加急一路马蹄不停地被送进了皇宫，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般，不一会儿，就有数个內侍从宫门驶出，朝着京中各处分散，奉皇帝的口谕急召内阁大臣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人进宫面圣。
    不到半个时辰，众臣就聚集在御书房里，挤得满满当当，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凝结成团。
    任谁都能看出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御书房的汉白玉地面上，单膝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将士，他就像是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是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头发几乎被汗液浸湿了大半。
    着一袭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就站在皇帝身侧，有人悄悄打量着岑隐的脸色，想看看他能不能给他们提个醒儿，然而，岑隐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参见皇上。”
    众人恭敬地给皇帝行了礼，周围一片寂静，皇帝不出声，众人也只好维持作揖的姿势，不敢动。
    他们只知道皇帝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却不知道军报的内容，此时看皇帝的态度，众人心底都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尤其是君然。
    须臾，皇帝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你把军报的内容再说一遍！”
    单膝跪在地上的将士抱拳应了一声，就再次沉声禀道：
    “北燕人已经突破了岚山关，杀入银州，还攻占了西会城、原灵城……一路往南攻到安乐山，四天前，安乐山被攻陷了。简王率领北境军已经退守到灵武城，请求皇上速速驰援。”
    他沙哑的声音中难掩沉重，那笔直的脊背仿佛一杆军旗般孤独而坚韧。
    话落之后，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中。
    空气更为凝重，也更为压抑，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几个大臣皆是心惊不已，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还是没敢动。
    也难怪皇帝气成这样，军情远比他们预料得还要糟糕。
    谁都知道安乐山对北境的重要，这是北境最天然的一道屏障，易守难攻，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北燕人只有两次攻破过安乐山，一次是镇北王府覆灭的那一年，而第二次就是这一回。
    接下来，一旦灵武城所处的中卫郡一带失守，就再难阻挡北燕人的铁蹄，北燕人将长趋直入地攻入中原腹地，不仅北境沦陷，连中原也会陷入危机……
    君然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了身体，腰杆僵硬如冻结般。
    对于这一次简王回北境主持大局，君然和简王妃其实一直都不太乐观。
    简王离开北境已经太久了，连曾经简王麾下的那些亲信大将也被调往了其他各州，简王这次回北境可谓是孤立无援。
    行军作战讲究上下一心，令行禁止，镇北王府如此，曾经的北境军也是如此，才能大败北燕，将其彻底赶出了北境。
    今时不同往日啊。君然的心似乎压着一块巨石，让他透不过气来。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盅、军报都震了一震。
    众臣的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头伏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唯有岑隐还是那般淡然地站在那里，眼帘半垂，那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暗影，让他看来莫测高深。
    “我大盛北境整整十万精兵竟然被北燕人打得节节败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帝怒道，“废物，真是废物！”
    皇帝又是一掌拍在御案上，额头青筋暴起，龙颜大怒。
    直到此刻，皇帝还不敢相信简王竟然败了。
    他本来以为只要简王回了北境，就能如同过去一般把北燕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却没想到简王竟然败了。
    简王在北境这么多年，熟知北燕人的作战方式，对北境更是了如指掌，他怎么可能会败？！
    君然忽然动了，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往前了半步，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往他那边瞟着。
    “皇上，”君然缓缓地坚定地说道，“请皇上派兵驰援北境。”
    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君然，一看到他，就想起简王，更怒，斥道：“君然，你父王守城不利，该当何罪！”
    君然的眸色越发黑沉，压抑着心头的火焰。
    军情为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当他抬眼看向御案后的皇帝时，表情已经冷静下来，又道：“皇上，北燕军已经逼至灵武城外，必须尽快增援，守住中卫郡的灵武山、泾原山一带，将周边几城的百姓撤离，如此一旦灵武城失守，还有泾原山可以勉强一撑。”
    “北燕人若是拿下泾原山，那么敌军就会进入关中平原之地，我军无险可守，大盛数以千万的百姓可能都会流离失所。”
    “北燕人常年居住北方，喜寒畏热，如今盛夏将即，只要能撑过六月，北燕必会退兵。”
    君然曾随简王镇守北境多年，对于北境的地形与北燕人的特性也是了然于心，一说起战情来，有理有据。
    周围的几个大臣都凝神听着，微微点头，不时彼此交换着眼神。
    皇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君然，勉强压住怒火，稍稍冷静了些许，转头看向了右侧的端木宪，问道：“端木宪，目前国库还有多少存银？”
    皇帝问的是端木宪，可是其他几部尚书的心也都是悬着，除了国库的存银外，粮草、可调动的兵力、甲械等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刚才君然分析战况时，端木宪就已经在心里计算这些了。
    国库早就空了，现在才五月，夏税还有几个月才能到，而且皇帝一路南巡又免了好几个地方的税，即便是夏税到了，也弥补不了空缺。
    端木宪心里苦啊。
    心里叹气归叹气，他还是给了皇帝一个提议：“皇上，南境最近战事稳定，臣以为可以暂拨一些银子到北境……”
    虽然端木宪没直说国库空，但是既然到了要从南境拨银子的地步，就知道国库的存银有多紧张了。
    皇帝自然也明白这一点，脸色不好看。他这段时日龙体欠安，正休养着，把朝政大事都交给端木宪，端木宪身为内阁首辅，居然连这都办不好，国库也攒不下一点银子。
    废物，也是废物！
    岑隐静立在一旁，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红艳似火的薄唇轻抿着，浓密的眼睫几不可见地微微扇动了两下，在那半阖的眼帘下，漆黑的瞳孔中隐约地浮起了一丝不为人所觉察的哀伤，眸色更幽深了。
    自大盛朝建立以后，薛家人就世世代代守护北境，在北境扎根。
    父王在世时，时常说，薛家在，北境在。
    压抑的气氛持续着，众臣皆是屏息敛声，尤其是兵部尚书，背后的中衣已经湿了一片，生怕皇帝下一个就要针对自己了。
    “皇上。”
    岑隐阴柔的声音蓦地在御书房内响起，众臣心口略略一松，期待地瞥向了岑隐。
    皇帝也抬眼看向了右侧的岑隐。
    岑隐有条不紊地说道：“臣这次在江南查了江南几州的盐政，一共追回两百万两税银，这笔银子已经收剿完毕，正由江南运送回京。”
    这笔银子岑隐本来打算自己拿下的，毕竟若是落到皇帝手里，也多半是用来修建猎宫和避暑。而如今也只能优先北境了，封炎那边，他们再想想办法就是。
    战从速，事从急。
    北境的战事关乎整个大盛的安危。
    皇帝闻言，略有些浑浊的眸子登时一亮，目露喜色。
    “阿隐，还是你能干！”皇帝抚掌赞道。
    端木宪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像是压着一座大山似的肩膀松快了不少。
    这两百万两白银在此时此刻那真是雪中送炭了。
    君然也是惊喜地看着岑隐，看着他的眼神中掺杂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了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青年。
    “岑督主，”君然郑重地对着岑隐抱拳道，“敢问这笔银子何时可以到京城？”
    岑隐沉吟着道：“最多十天。”
    皇帝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就对端木宪吩咐道：“端木宪，你立刻就去准备一下，这笔银子要如何分配，凡事和阿隐商量着来。”
    端木宪此时看岑隐就跟看自己的祖宗没两样，二话不说地应下了：“是，皇上。”有岑隐从旁协助，端木宪还觉得办起事来，更便捷。
    皇帝的目光左移，落在了不远处的耿安晧身上，又道：“卫国公，你们五军都督府协助一切事宜。”
    耿安晧僵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跨出了一步，作揖领命道：“皇上，臣与五军都督府定全力配合。”他微微垂首，眸子里似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岑隐淡淡地瞥了耿安晧一眼，将眸中的异色收入眼内，嘴角嘲讽地勾了勾。
    御书房里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微缓，无论是皇帝还是众臣，都像是有了主心骨，情绪稳定了不少。
    紧接着，兵部尚书沈从南汇报了可调动的兵力以及甲胄兵械的库存；端木宪又提到，盐引制在北境的试行很成功，可以大规模推广来解决一部分的粮草问题；耿安晧又推荐了几名将帅驰援北境……
    君臣一奏一答，时间悄悄地流逝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觉得一股浓浓的疲倦涌了上来，正要把众臣给打发了，就听君然忽然朗声说道：“皇上，臣自请领兵前去北境驰援！”
    君然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窗外隐约有风声传来。
    皇帝瞳孔微缩，刀锋般的目光射向了君然，心底似有一条蛟龙在翻滚着，叫嚣着。
    这次简王在北境出师不利，谁又知道是真败，亦或是故意，自己要是再要把君然派去，万一他们父子俩在北境拥兵自立，自己等于是把北境军以及这次驰援北境的将士拱手送给了简王父子。
    君然在这个时候自请去北境，恐怕是别有私心！

504幸亏
    皇帝半眯着眼眸，目光愈发凌厉，似是要直刺向君然的灵魂深处。
    皇帝的眸光闪了闪，心中立刻就有了决定，语气淡淡地驳了：“君然，你年纪太轻，难当大任。”
    君然仰起那张俊朗年轻的脸庞，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再请道：“皇上，臣虽年少，但在北境多年，自认比……”
    “够了！”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君然，“退下吧。”语声如冰，不容置疑。
    君然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只能俯首应下，他站起身来，退下去。
    內侍在前方给他打帘，他迈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后方传来皇帝冷硬的吩咐声：“沈从南，你和卫国公再行商议出征的将领人选，商量好了再来禀朕……”
    君然出去了，那道绣着五爪金龙的门帘刷地落下，将后方的声音挡在了门帘后。
    御书房外，夕阳早就彻底落下，夜幕降临，天空中黑漆漆的一片，点缀着无数璀璨的星辰与一弯皎洁的银月。
    君然停在了檐下，仰首望着北方的天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腰杆总是挺得笔直，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毅果决。
    他许久没有动弹，御书房外守着内侍也不敢催促他，沉默蔓延着……
    直到后方又有了动静，岑隐、端木宪、耿安晧等人也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君然转身看向了走在最前面的岑隐，那身大红色的衣袍在众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岑督主，”君然郑重地对着岑隐抱拳，“多谢。”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已经代表他内心最诚挚的谢意。
    岑隐微微颌首，没有说什么，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岑隐在宫中自然有住处，至于端木宪、君然等人今夜也只能留宿宫中，毕竟这都三更天了，宫门早已落了锁。
    端木宪这一进宫，就是连着几天没机会出去，与几个内阁大臣一起和岑隐商议支援北境的细节。
    五月十四日，江南的两百万两盐税终于送到了京城。
    直到亲眼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端木宪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两年的大盛并不太平，除了南境与北境的战事外，中原各州多有匪乱，又时有如白兰军般的乱党起事。
    端木宪这几天虽然没说，其实心里愁极了，生怕银子在半途中让乱党给劫走了，那么北境就真的麻烦大了。
    此刻他再回过头想想，又觉得自己思虑过重：这银子可是由岑隐的人负责押送的，又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端木宪如释重负，等银子入库后，他十天来第一次出宫回府，带着满身的疲惫。
    端木宪回府的事一下子就在端木府中传开了，端木绯闻讯后，就乖乖地端去了自制的糖水。
    “祖父，您试试，这是我亲手做的荔枝圆眼汤。”
    这个时节，正是吃荔枝的时节，除了吃鲜荔枝外，还可以用荔枝来做各种点心、糖水、果茶、荔枝干等等。
    一股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端木宪只觉得浑身疲惫一扫而空，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一振。
    端木宪用汤匙舀了一勺糖水，送入口中，只觉得从口中甜到了心里。
    “好吃！四丫头，你手艺真好！”端木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乐不可支，心里叹息道：四丫头可真乖、真孝顺、真体贴！
    端木绯也坐了下来，与端木宪只隔着一张书案，她用小手托着下巴，问道：“祖父，北境现在的军情怎么样了？”
    端木宪咽下口中的糖水，以茶水漱了漱口。
    北境的军情本是机密，朝堂中知道得也就这么些人，不过端木宪早就习惯了与端木绯说朝事，三言两语就把军报的内容说了，也包括君然自请去北境驰援被皇帝驳了的事。
    北境危机重重，这十有八九又会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四丫头，这回幸好岑督主的那笔两百万两银子来得及时！”
    顿了一下，端木宪又感慨地说了一句：“说来也是幸亏皇上把岑督主召去了江南……”
    “……”端木绯大眼眨巴眨巴，想起江南种种，实在是“一言难尽”。
    她垂眸饮了两口茶，心思忍不住就转到了北境上。
    北境是大盛北边最坚实的屏障，对大盛而言，太重要了，不能有失……
    端木绯想了想，抬眼看向了端木宪，提醒道：“祖父，您最好多注意一下五军都督府，耿家自从先卫国公耿海仙去后，步步退让，权势被削弱了不少，对于耿安晧来说，要想重振五军都督府，现在正是机会。”
    端木宪又用汤匙舀起了一勺糖水，才凑至唇边，又放下了。
    他动了动眉梢，若有所思地说道：“幸好君世子如今在五军都督府，多少可以制肘一二。”
    端木绯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照她看，君然去北境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白皙的手指在茶盅上缓缓地摩挲了两下，沉吟道：“祖父，您能不能劝劝皇上，多给简王放些权？”
    若是简王在北境依然令行而兵不动，又被下属各种制肘，可以想象北境接下来的仗只会更难打。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汤匙时，汤匙在汤盅上轻轻撞击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尤为响亮。
    “四丫头，岑督主也劝过皇上……”
    端木宪的眉心微蹙，形容间就透出一分无奈，两分苦涩，三分凝重。
    但是这一次，皇帝连岑隐的话都没听。
    看着端木宪的表情，端木绯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心口沉甸甸的。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
    端木宪的目光穿过后方的窗口望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一针见血地说道：“皇上的疑心太重了，既想靠简王守住北境，又怕简王拥兵自重。”
    有些话皇帝虽然没出口，但是包括端木宪在内的内阁大臣也都不是傻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好不容易才把简王父子弄回京城，又怎么会再愿意“放虎归山”呢！
    对于北境的未来，端木宪现在心里也没底。
    端木绯沉默了，也看向了窗外。
    庭院里，一簇簇红艳艳的石榴花在枝头怒放，如火焰似鲜血，倒映在端木绯的眼眸中，那抹赤红色化成某道鲜艳夺目的身影，谈笑风生间，指点江山。
    她相信，封炎和岑隐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北境沦陷。
    须臾，端木绯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端木宪，问道：“祖父，能不能跟我说说镇北王？”
    端木宪有些意外端木绯忽然提起镇北王，以为她是因为北境有所感慨，就随口说了：“薛家自第一代镇北王起就镇守北境，最后一任镇北王薛祁渊在崇明帝还是太子时，曾经和耿海一起任太子伴读。”
    “我那时还在外放，只在进京述职时与薛祁渊有过几面之缘。”
    “当年薛祁渊之父先镇北王旧伤复发，命垂一线，北燕人闻讯后趁机来犯，三万大军压境，当时才十六岁的薛祁渊临危受命。他虽年少，却用兵如神，奇策百出，以两千精兵就把北燕人赶出北境疆土。”
    “彼时，北境军在北燕以及北方诸族中声名赫赫，所到之处，敌军闻风丧胆。”
    “假如镇北王府还在，北境绝不可能出岔子。可惜了……”
    端木宪说着就长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才会这般追忆往昔，这般去设想什么“假如”。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假如。
    端木绯见端木宪面露唏嘘之色，赶忙乖巧地给他斟茶倒水，小意殷勤。
    端木宪颇为受用，端起端木绯刚添满的茶盅，浅呷了一口，心里还有几分若有所失，叹道：“可惜了，暂时不能动漕运了。”
    “祖父说得是。”端木绯点了点头，“北境之危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漕运不能出乱子。”
    不然大盛外忧内乱，想要稳定局面就更难了，尤其漕运和漕帮错综复杂，牵扯到各方势力与其利益，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祖父，再吃点糖水，吃点甜的，可以解忧。”端木绯笑吟吟地劝道，“待会祖父早些歇下吧，莫要累坏了身子，事情总要一件件来。”
    听着小孙女的开导，端木宪的心情分外妥帖，心里觉得幸好他们端木家的孙辈出息啊，否则他迟早被几个儿子给气死。
    想到孙辈，端木宪又想起一件事来，也没顾上继续吃糖水，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示意她把脸凑过来。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伸长了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好奇地看着端木宪。
    “四丫头，你去跟你姐姐套套口风，瞧瞧她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公子？”端木宪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端木绯傻眼了，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目瞪口呆的样子。
    她，她，她怎么知道姐姐看上了哪家公子？！
    端木宪当然看出了端木绯的惊诧，心里好笑：这丫头还是个孩子呢！
    “是你李家外祖母月初来府中做客时发现的，说是你姐姐十有八九有心上人了。”端木宪捋着胡须道。
    端木绯皱着小脸用力地想了想，姐姐平日里深居浅出的，也没太多机会与男子接触啊。
    总不会是岑公子吧？
    唔，她到底在瞎想什么啊。
    端木绯甩了甩脑袋。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可爱得不得了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继续跟她说悄悄话：“四丫头，这事你能成吗？”
    “成。当然成。”端木绯频频点头，又拍拍胸口，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太好了，姐姐终于要给她找一个姐夫了！
    端木绯应得干脆，可是端木宪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微妙，心里浮起一抹迟疑：这丫头啊，平日里机灵又聪慧，偏偏在男女之情上不太开窍……这事交给她妥当吗？！
    端木宪正想着，屋外传来丫鬟的行礼声：“见过大少爷。”
    跟着就是一阵打帘声响起，惊得端木绯差点没跳起来。
    她抬眼就对上了端木珩那双清亮的眼眸，连忙傻笑：“大哥哥。”也不等端木珩应声，就又道，“祖父，大哥哥，我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她起身福了福，完全没给端木珩说话的机会，就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那道门帘在半空中震荡不已。
    端木宪看着几步外身形修长的端木珩，心底好笑之余，又有一丝慨叹：珩哥儿也大了，几乎与他这个祖父一般高了。哎，只要他和纭姐儿的亲事搞定，自己也就能放心了。
    现在朝堂上变数太大，皇帝龙心难测……自己大不了就告老还乡吧。
    “珩哥儿，坐下吧。”
    端木宪招呼端木珩坐下，另一边，闷头冲出书房的端木绯回头见兄长没追过来，松了一口气。
    又躲过了一劫！
    端木绯勾唇笑了，步履轻快地回了湛清院。
    五月中旬的天气越来越热了，连风都闷闷的，热热的，等她回到湛清院时，颈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端木绯一进院子，就看到端木纭站在堂屋门口，端木纭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云澜缎褙子，一头青丝只随意地挽了个纂儿，斜插着一支嵌红宝石累丝金钗，打扮得简简单单，却是明艳动人。
    自己的姐姐可漂亮！端木绯心里叹道，越看自家姐姐越好看。
    端木纭似乎没看到端木绯，正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姐姐，怎么了？”端木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问道，“丢了什么东西吗？”
    端木纭皱了皱英气的眉头，又朝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望了一眼，道：“小八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我大半天没见它了。”
    端木绯看了看上方西斜的日头，道：“姐姐，晚膳时间快到了，这个贪吃鬼应该不会跑远了。”说着，她转头吩咐碧蝉道，“碧蝉，你找个几个丫鬟婆子在它常去的地方再找找。”
    端木纭笑着应了，就与端木绯一起进屋了。
    屋子里的门帘已经换成了湘妃帘，帘子上绣有精致繁复的梅兰竹仙鹤图，十分雅致。
    端木纭知道端木绯怕热，使人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冰盆，东次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
    “蓁蓁，”端木纭拉着端木绯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又指了指方几上的一张绢纸，“我方才刚收到了舞阳派人送来的信，她约我明天去皇觉寺给北境的将士与百姓祈福。”
    “姐姐，我也去。”端木绯立刻说道。
    端木纭拿起了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绢纸，慢悠悠地按照上面的折痕又把它折了起来，每一下都是那么慎重，乌黑的柳叶眼里明明暗暗。
    七年前的一幕幕仿如昨日。
    她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当时扶青城的城门被敌军的撞城柱一下又一下地撞响，那响声震耳欲聋，传遍了整个扶青城。
    城墙上堆满了将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还有百姓绝望的苦喊声……
    那时，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关键时刻，援军到了，扶青城得救了，然而，父亲战死沙场！
    那一日，她和妹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端木纭没有说话，但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浓得根本就遮掩不了。
    紫藤与绿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俩是姐妹俩从北境带来的丫鬟，当然知道当年发生的事，心里默默叹气。
    当端木纭把信纸收进了信封后，再抬眼时，她已经恢复如常，合掌道：“这一战，大盛一定要赢！”
    她不想看着父亲以命守护的地方沦陷敌手，她更不想看着北燕铁骑横扫中原，生灵涂炭……
    端木绯没有说话，她何尝不希望。
    北境是大盛北方的屏障，绝不能有失。
    端木纭收好了舞阳的信后，又道：“我这几天抄了《地藏经》，明天正好拿去皇觉寺供着。蓁蓁，明天我们去皇觉寺布施吧。”
    端木绯看端木纭心情不佳，但凡她说什么，都应，还主动给她打下手，安排布施的事宜。
    知妹莫若姐，端木纭知道自家妹妹最不耐烦那些琐事了，看她这乖巧的样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哄了似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些许。
    外面西斜的夕阳渐渐下沉，没一会儿，就落下了一半。
    碧蝉步履匆匆地回了湛清院，却是两手空空。
    “大姑娘，四姑娘，奴婢和几个丫头婆子把府里小八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没找到它，奴婢已经让她们去府中别处找了。”
    小八哥从来就不是一只安分的鸟，每天就爱往院子外飞，本来碧蝉也没在意，以为它是在哪个花园玩得乐不思蜀了。
    可是方才找了大半圈没找到它，碧蝉才开始有些急了，连忙先回了湛清院回禀两位姑娘。
    端木纭面色一变，也急了，吩咐道：“碧蝉，你再找些丫鬟婆子帮着一起找……”
    说着，她站起身来，心里担心小八哥是不是飞出府去了。
    想起那一次它在山林间被扑兽夹伤了翅膀的事，端木纭更担心了。
    端木绯也想到了一块儿去了，起身道：“姐姐，我得出府去找找小八。”
    这只蠢鸟被她们宠坏了，指不定在外头没个轻重的。
    端木纭也是这么想的，姐妹俩带着丫鬟们匆匆地出了湛清院，然后丫鬟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姐妹俩，另一路继续到府中各处找鸟去了。
    整个端木府都随着小八哥的失踪而骚动了起来。
    “吱呀！”
    端木府一侧的角门打开了，外面的街道上已是一片空旷，夕阳落下了大半，晚霞染红了天边。
    姐妹俩才刚出了角门，就前方看到一道眼熟的身影策马而来。
    “得得得。”
    铁蹄踏在青石砖地面上响亮干脆。
    来人目标明确地朝这边飞驰而来，在四五丈外“吁”地开始缓下马速，马上的骑士清晰地映入姐妹俩的眼帘。
    这不是小蝎吗？！
    姐妹俩都认出了对方，穿着青色短打的小蝎自马上一跃而下，对着姐妹俩拱了拱手，直接道明来意：“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贵府的小八哥去了督主那里。”
    啊？！
    姐妹俩皆是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
    晚风拂过，街道两边的枝叶被风吹得摇曳不已，一片残叶打着转儿飘落下来……
    姐妹俩都有些无语，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彼此互看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总之，鸟没走丢就好。
    小蝎的脸色也有些复杂，接着道：“它……不肯回来。”
    不都说有其主必有其宠吗？！
    明明端木家的两位姑娘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这养出来的鸟怎么会这么无赖呢！
    “……”端木绯惭愧地看着小蝎，哎，自家鸟真是丢脸丢到司礼监和东厂去了！
    惭愧啊惭愧。
    端木纭却是有几分习惯了，反正小八哥偷偷跑去找岑隐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小八哥没事就好。
    “小蝎公公，”端木纭笑着拱了拱手，英姿飒爽，“那就麻烦岑公子照顾小八几天吧，也不用特意拘着它，它认得家的。”等这小家伙想回家时，自然就会回家了。
    “……”端木绯都已经做好准备想跟小蝎去接小八哥回来了，完全没想到姐姐是这种反应，哑然无声。
    “那我就回去跟督主复命了。”小蝎拱手道，心道：督主这么疼爱那只蠢八哥，便是端木大姑娘说不用拘着它，他们也不敢啊，总得多盯着一分，不能让这只蠢八哥给飞丢了。
    小蝎又轻盈地翻身上马，如大鹏展翅般，他一夹马腹，就策马又走了，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端木纭看着小蝎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是收也收不住，含笑道：“蓁蓁，你别担心小八，它精明着呢！上次小八也是悄悄地溜出府，跟着岑公子去江南找你的。”
    端木绯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岑隐没提，所以她本来还以为是姐姐托岑隐把小八哥捎来的呢。
    这只小八哥真是只蠢鸟！
    端木绯也没纠结，挽起端木纭的手就又进了端木府，心里豁达地想着：反正小八哥一路从京城到江南这么远，都没什么事，那在岑隐那里住上几天肯定也没问题。
    姐妹俩不再担心小八哥，也就喜笑颜开，又原路返回湛清院。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府中各处也开始点起一盏盏大红灯笼，与天上的晚霞交相辉映。
    一夜弹指间飞逝，少了某只八哥，今早的端木府显得尤为宁静，没有那粗嘎的呱呱声扰人清眠。
    可惜啊，要不是今天要去皇觉寺，自己倒是可以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
    端木绯心里有些惋惜，天一亮，就跟着端木纭起身了，姐妹俩草草地用了些早膳，就去了仪门处。
    两辆马车以及布施要用的粥衣都已经备好了，姐妹俩正要上马车，一个“意外”忽然造访——封炎来了，说是要接她们一起去皇觉寺。
    于是，端木绯就没跟端木纭一起上马车，临时让人备了马，骑着飞翩上路了。
    好些天没出门玩的飞翩乐坏了，见路上什么人，撒着马蹄就是好一阵飞驰。
    封炎骑着奔霄与飞翩并行，二人二马远远地领先于马车。
    很快，封炎不着痕迹地用奔霄把飞翩给制住了，两匹马的速度很快就缓和了下来，不疾不徐地在马车前方奔驰着。
    后方马车里的端木纭将这一幕幕都收入眼内，看着封炎讨好地对着妹妹笑，看着封炎利用奔霄讨巧卖乖，看着封炎笑眯眯地说等去了皇觉寺后，就带妹妹去听戏……
    这一路封炎百般殷勤，端木纭仿佛看了一场好戏似的，心情还颇为愉悦。

505下套
    当他们一行车马抵达皇觉寺大门口时，舞阳的朱轮车已经先一步抵达了，清晨的皇觉寺外分外幽静，隐约还能听到寺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不仅是舞阳，君然和君凌汐兄妹俩也在，是舞阳约的君凌汐。
    君凌汐知道了，君然也就知道了；君然知道了，封炎也就知道了。
    走近了，端木绯才发现君凌汐看着有些憔悴，她的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显然好几夜没睡好了，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端木绯一下马，君凌汐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绯绯，你还记得我在姑苏的白云寺给我父王求的那支签吗？”
    端木绯当然还记得，甚至能一字不差地把签文背出来：
    劝君切莫向他求，似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
    那是一支下下签。
    当初君凌汐求到这支签时，就觉得不安，这次的军报抵京后，她就更是寝食难安了。
    端木绯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只能柔声道：“小西，没事的，简王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绯绯，承你吉言。”君凌汐抿唇苦笑了一下。
    他们简王府是以军功立足朝堂，历代简王都是厮杀战场，才给了简王府如今的尊荣。她身为简王府的女儿，又如何不知道战场的残酷。
    历代君家人不知道有多少葬身沙场，不知道又多少人英年早逝……
    君凌汐定了定神，平日里活泼的声音中难掩艰涩，“我父王常说，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上下一心，令行禁止。这是克敌制胜最要的先决条件。”
    “这一次父王会败，也是因为泾原山关口的守将戈慎不听调遣，没有及时驰援，才会失了安乐山关口。”
    “若是从前，哪里会有这样的事。”
    简王离开北境已经四年了，四年前，简王在北境军中积威甚重，他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改变很多事。
    君凌汐话语间，端木纭的马车停稳了，她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神情有些复杂。
    她也听到了君凌汐的这番话。
    端木纭是在北境出身，北境长大，对于以前北境的那些将领如数家珍，迟疑道：“小西，我记得从前镇守泾原山一带的不是戈慎吧。”
    君然从后方接口道：“戈慎是原陇州卫所都指挥同知，是三年前，刚调去北境的。”
    君然神情淡然，语气中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舞阳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时，皇觉寺的小沙弥自大门内出来，迎了上来，对着舞阳行了个佛礼，“大公主殿下。”
    舞阳今日微服出门，不过皇觉寺的僧人们基本上都认识这位大公主。
    “劳烦小师父带路。”
    舞阳客气地说道，众人就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进了皇觉寺。
    卯时过半，寺内没什么香客，只见那扫地僧拿着大大的扫把在地上“刷刷”地扫着落叶与尘埃。
    空气中如往常般弥漫着浓浓的香烟味，这种味道让人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众人都跟着小沙弥去了大雄宝殿上香。
    殿内庄严肃穆，每个人都是跪在蒲团上，默默地垂眸祈福，为北境军，也为北境百姓。
    “佛祖，求您保佑北境……”
    “父亲，求您保佑北境……”
    端木纭近乎无声地呢喃着，虔诚而庄重。
    这一次，谁也没有求签。
    上了香后，舞阳、端木纭和君灵犀就与那小沙弥说起布施的事，端木绯觉得心口有些闷，就从大殿里出来了。
    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适。
    端木绯连着深吸了两口气，眼角的余光瞥到封炎和君然躲在殿外的红漆木柱边说话，交谈声隐约地随风飘来：
    “……皇上的疑心病这么重，是不会放心我去北境的，阿炎，你可有办法帮我？”
    封炎抬手拍了拍君然的肩膀，“我会的。可是必须要等时机……”说着，他朝端木绯这边望了一眼，显然是看到她了。
    “我知道。”君然背对着端木绯，他心事重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端木绯被封炎方才的那一眼看得有几分心虚，明明她又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干脆又转过身回了大雄宝殿，可是后方封炎的声音还是钻进了她耳中：“……若是没有时机，那就制造时机便是！”
    等端木绯回去时，布施的事也商量好了，在僧人们的协作下，布施的摊位摆在了皇觉寺的大门口，施衣布粥。
    不少百姓都闻讯而来，没一会儿，就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让皇觉寺周围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渐渐地，日头越升越高，等布施结束已经是辰时过半了。
    得了粥衣的百姓慢慢地散去了，周围又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一排空的木桶，下人们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端木纭见端木绯忙得小脸绯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就道：“蓁蓁，你也累了吧，先去休息一会儿，你和封公子到寺里随便逛逛去。待会儿我们用了斋饭再走。”
    封炎一听，耳朵登时就竖了起来，感动地看着端木纭，他一把拉起了端木绯的手，也不避讳君然、舞阳他们，笑道：“谢谢姐姐。”
    封炎拉着端木绯进寺玩去了，完全没在意君然被他那一声“姐姐”雷得外焦内嫩的样子。
    “蓁蓁，我们去碑林看看怎么样？”封炎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方才听小沙弥说，年初，这碑林中又加了两三块石碑，是书画大家丁道成的墨宝。”
    “我记得丁道成的草书写得好……”
    端木绯神采飞扬地说着，步履下意识地加快，两人朝着皇觉寺的东北方去了。
    皇觉寺的这片碑林是端木绯最常来的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只除了她四年前“第一次”在这里遇上封炎后，有一段时日，她生怕再偶遇封炎，也就不常来这里了。
    后来反正上了封炎这艘贼船，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当前方那片黑压压的碑林出现在她视野中，端木绯心中忍不住浮现某个念头：
    如果四年前的那一日她没有来到这里，也没有凑巧听到封炎和华景平在这里说话，那她的人生又会不会走向另一条轨迹？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没有纠结这点。
    “阿炎，”端木绯在距离碑林三四丈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缓缓问道，“你会不会去北境？”
    两人停在一片浓密的树荫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间隙在两人的脸上、身上洒下一片璀璨而斑驳的光影。
    除了他们俩，周围没有别人。
    封炎的那双凤眸如深邃夜空中的寒星般闪闪发亮，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风一吹，光影摇曳，沙沙作响，反而衬得四周更为静谧。
    封炎更为用力地握住她柔嫩的掌心，“蓁蓁，若是我去北境，一定会把你给的平安符一直带在身上的。”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的荷包，眸中柔和得不可思议，自从端木绯在姑苏给他求了这道平安符后，他天天都把它带在身上。
    端木绯轻轻地“嗯”了一声，拉着封炎的左手继续往碑林方向走去，周遭“沙沙”的树枝摇曳声眨眼就把她的声音吹散……
    前方高高低低的碑林灰暗阴沉，乍一看，就像是一片坟场似的，与周围的阳光明媚形成鲜明的对比。
    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这些石碑多少有点风化，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相比下，新立的两道石碑就显得鹤立鸡群，无论颜色还是质感，看着都与周围的其他石碑迥然不同。
    两块石碑上，一块刻的是行书，起笔甚轻，渐行渐重，笔触之间起落分明；另一块刻的是草书，下笔娴熟，倏忽变化，笔走龙蛇，可谓神骏逸气。
    端木绯的目光随着石碑上的刻字徐徐游走，在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一勾之间，心绪渐渐平稳了下来，心口那种莫名的郁结也散去了。
    端木绯在看石碑，封炎却是在看她，见她勾唇，他的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捡着有趣的事与她说：“听小沙弥说，石道成来皇觉寺拜访远空大师时，输了两局棋，赌注就是这两块石碑。为此，石道成还在皇觉寺里住了近一个月，亲自刻的碑。”
    端木绯睁大眼仰首看向封炎，似在惋惜她怎么就没碰上石道成，随即她又噗嗤地笑了，“阿炎，你会不会吹箫？”
    会。封炎连连点头，心里浮现一个念头：蓁蓁是要与他琴箫合奏吗？
    端木绯眨眨眼，墨玉般的瞳仁宛如水洗，又对着封炎招了招手。
    封炎立刻俯首朝她凑了过去，听她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小声说：“去年我跟远空大师下棋，赢了一段紫竹，我给你做紫竹箫好不好？”
    端木绯笑得更开怀了。
    皇觉寺里的好东西可不少，远空大师又喜欢跟人赌棋，她是逢棋必赢，从远空大师那里赢过不少小东西，五色碧桃、怀慈大师雕的观音像、还有一段九节紫竹。
    封炎的凤眼更亮了，灿若繁星。
    “好！”他笑得仿佛是一个得了奖赏的孩童般，乐不可支。
    他已经有了蓁蓁给他制的衣裳、斗篷、荷包、帕子、绳结……马上又要再多一样紫竹箫了。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
    “蓁蓁，我帮你把这两块石碑拓下来好不好？”封炎讨好地提议道。
    端木绯直点头，两人兴致勃勃地找皇觉寺的僧人借了拓碑用的宣纸、刷子、墨汁、白芨水等工具，忙了小半个时辰后，这才“满载而归”地离开碑林。
    正好，端木纭也遣了丫鬟过来叫两人一起去用斋饭。
    等几个年轻人在寺西的一处院落里用完斋饭，还不到未时，灿日高悬。
    阳光灼灼，灿烂得有些刺眼。
    “大姑娘，二姑娘，要不要……”
    紫藤正想请示两位姑娘要不要戴上帷帽遮遮太阳，就听舞阳惊讶地脱口道：“这不是和静县主吗？！”
    端木绯和端木纭循声望去，就见前方四五丈外，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正带着一个穿水绿色襦裙的姑娘并一个青衣丫鬟朝这边走来。
    那个穿水绿色襦裙的姑娘正是去岁刚被皇帝封为和静县主的季兰舟。
    季兰舟也看到了端木纭、端木绯一行人，秀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讶色，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众人跟前。
    季兰舟给朝廷捐了四百万两白银，当然也曾进宫拜见过皇帝和皇后，认识大公主舞阳，优雅地给众人见了礼。
    舞阳爽朗地笑了笑，“和静县主，真巧。”
    “今天是先母的祭日，臣女特意来皇觉寺给先母做一场法事。”季兰舟微微一笑，清雅如兰，笑容中又隐约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上午的法事才刚结束，她打算过来寺西的厢房小憩，正巧就遇上了端木绯一行人。
    端木绯看着季兰舟不禁想起十天前在蕙兰苑门口的一幕幕，关心地问了一句：“季姑娘，王家人还有没有来烦过你？”
    那天王太夫人婆媳带着王廷惟去蕙兰苑闹事最后不欢而散的事在京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舞阳、君凌汐他们都听说过，此时，听端木绯一问，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舞阳的眼底掠过一抹轻蔑的光芒，眨眼就没入眼底。
    别人也许不知道王廷惟的奸夫是谁，可是舞阳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她这个二皇弟还真是死性不改！
    季兰舟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柔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清冷，“他们很快就再也不会来烦我……”
    风一吹，她低柔的声音就消散在风中，被周围的枝叶摇摆声压了过去。
    几位姑娘神情复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兰舟抿了抿唇，有些感慨又有些唏嘘地低叹道：“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有人为了钱就不顾亲情呢？”
    正值芳华的少女肌肤如玉，眸似秋水，优雅纤弱，只是这么垂眸而立，周身却又隐约透出一股子坚韧来。
    舞阳静静地凝视着季兰舟几息，目光明亮，心里一片通透：是啊，这位和静县主谈笑间就能捐出四百万两白银，那是何等的魄力！
    舞阳唇角微翘，神情爽利地说道：“既然有人不要亲情，那么县主也不必顾念亲情。”
    就如同她那位二皇弟，既然他不把自己当做皇姐，既然他不念及他们那一半相同的血脉，那么自己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季兰舟坦然地回视着舞阳，清丽的脸庞上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蔓延至眼角眉梢，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道：“确实。”
    她漆黑的眸子沉淀了下来，如幽潭似清泉。
    “殿下，两位端木姑娘，君姑娘，我就不叨扰几位了，告辞。”季兰舟得体地福了福身，与众人告辞。
    她带着丫鬟继续跟随小沙弥继续往西走去，至于端木绯一行人也都朝着皇觉寺的大门口去了。
    午后的寺内分外宁静肃穆，目光所及之处，也就是偶有几个僧人经过。
    路过药师殿时，舞阳忍不住朝殿内望了一眼，香案上供着季夫人王氏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上插着几支香，香烟袅袅。
    上午的法事结束了，僧人已经离开，只余下几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王家人实在没脸没皮，”舞阳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沉声道，“本宫听说，这几天王家又跑去县主府闹过，非让和静县主把王太夫人接去住，王家几个儿媳唱了好大一出戏，斥和静县主不孝不义。”
    这件事端木绯、端木纭和君凌汐倒是第一次听说，瞠目结舌。
    舞阳叹息着摇摇头，又道：“这和静县主也真是能忍，要本宫说，反正都撕破脸了，就该找京兆府把闹事的人全拖去下大牢！”
    君凌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对这种没脸没皮、没羞没耻的无赖破皮，就要把他们当做战场上的敌人来对待，不必留一点脸面！
    “也许是为了季夫人的死因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端木绯忽然开口道，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璀璨的阳光下忽闪忽闪。
    王家对外都说季夫人是为夫殉情而亡，但是这一点本来就带着些许蹊跷，季夫人要殉情为何没在季大人过世那年，而是在几年后，在宣武侯府中忽然就想不开了……季夫人此举太过突然了，想来这些年来季姑娘心中一直是有所怀疑的。
    端木绯这一说，舞阳停下了脚步，回头再次朝药师殿那边望去，动了动眉梢，“季姑娘今天特意这么做，难道是……”
    端木绯弯了弯唇角，眸子更亮了，她笑得好似一头小狐狸，似笑非笑地随口道：“大概是时机到了吧。”
    对于季兰舟而言，时机确实是到了。
    今天来皇觉寺给亡母做法事，她特意也把王家人请来了皇觉寺。
    王家巴不得能有机会与季兰舟“亲近亲近”，从王太夫人到王家几位老爷、夫人再到下头的几个孙辈全部都来了。
    季兰舟才到小沙弥安排的厢房坐下，连茶都还没喝上一口，王太夫人就带着三个儿媳与仅剩的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一下子就把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丫鬟婆子更是不动声色地把季兰舟的丫鬟给挤了出去。
    王家人也忍了一上午了，一来是怕皇觉寺的僧人看了笑话，二来也是怕搅了法事激怒了季兰舟，好不容易等到了中午休息的机会，一众女眷就一窝蜂地涌来了，唱作俱佳，百般纠缠。
    “兰舟啊，你好狠的心，到现在才肯见外祖母！”
    “是啊，兰舟，你外祖母一向最疼你了，连你几个表姐妹都比不上，自打你搬出去，你外祖母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也消瘦了好多。”
    “兰舟，舅母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怎么就记上了呢……还是你真以为舅母有心夺你季家的产业？！”
    “兰舟，外祖母这就要说你了！你舅母便是手再长，有外祖母在，又怎么会让她把手伸到你季家的家业上。哎，你是姑娘家，没掌过家业，所以不知道这钱财放在那里不动是死的，只会坐吃山空，银子要拿去买铺置产、做生意、开钱庄，才能开源……”
    “……”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厢房里都是王家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季兰舟的丫鬟被挤在厢房外，有些担忧地对着里面探头探脑。
    忽然，屋子里传来“咯噔”一声，王太夫人蓦地站起身来，身子撞在身后的凳子上。
    “兰舟，”王太夫人的眼睛通红，眼眶里似是含着泪，悲切地说道，“难道你要外祖母给你下跪不成……”
    王太夫人作势就要下跪，王大夫人和王二夫人连忙去扶，哭叫着“母亲”不可。
    一片嘈杂的喧闹声中，季兰舟微微蹙眉，精致秀丽的小脸上似有几分挣扎，嗫嚅地低声唤道：“外祖母……”
    见沉默许久的季兰舟终于有了些动静，王太夫人心中一喜，又坐下了。
    她亲昵地拉过季兰舟的手拍了拍，放柔声音道：“兰舟啊，你听外祖母说，本来你把季家的产业捐出去一半，这事也轮不到我们王家管，可是你这件事事先完全没跟外祖母商量，来得太突然，银子都投去做生意了，一时也挪不回来，以致你大舅父最后也只能变卖王家的家产来填上这个坑。”
    “还让皇上都对王家都生了误会……”
    王太夫人越说越是难过，越说越像是那么回事，眼角沁出些晶莹的泪珠，拿着帕子擦了擦泪。
    王家的三位夫人连忙安慰着王太夫人，唏嘘地说着所幸今天大家都把误会解开了云云的话。
    季兰舟长翘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她抬眼看向了王太夫人，润黑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水光，眼眶微微发红，“倒是我害了外祖母和大舅父了……”
    瞧季兰舟的神情与语气中露出几分心软，王太夫人婆媳几个暗暗地松了口气，王太夫人一副宽容的样子，叹道：“兰舟，是你太小，没经过事啊。”她不动声色地给儿媳使了一个眼色。
    王大夫人余氏连忙接口道：“兰舟，有些事是阴错阳差，事已至此，追究谁对谁错也无益……哎，说来惭愧，家里去年出海的几艘船到现在还没回来，京中的产业又被查抄，现在家里一时周转不过来，都快要揭不开锅了……”
    她说到这里，也不再往下说，一脸期待地看着季兰舟。
    季兰舟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似是在沉吟思索着，须臾，就开口道：“外祖母，三位舅母，季家在京外有两个庄子……”
    听到这里，王家婆媳几个的眼睛中仿佛是燃起了火焰般，灼灼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季兰舟。
    季兰舟还在说着：“还有，城西的泰和街还有两家铺子，等今日的法事结束后，我就回府去把地契房契找出来……”
    成了！王家婆媳几个彻底放心了，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兰舟还是从前那个嘴软心也软的季兰舟，只要好好哄着就行。
    不过，这丫头也还是有几分倔强的，吃软不吃硬，还是得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王廷惟，以后季、王两家亲上加亲，对彼此都好。
    王太夫人脸上笑呵呵的，一副慈爱地看着季兰舟，心里下定了决心。
    余氏心里也欢喜，看着季兰舟的脸上就笑得更殷勤了，“母亲，兰舟，时候不早，我去让小沙弥赶紧送些斋饭来，免得耽误了下午的法事。”
    厢房里，其乐融融，半个时辰后，用了斋饭又喝了消食茶的季兰舟和王家女眷就又去了药师殿与王家的男丁们会和。
    几位王家老爷公子早就得了信儿，知道季兰舟松口了，一个个脸上多了几分神采，只要能巴着季兰舟，王家就不愁不能再崛起。
    待僧人们就位后，法事就继续开始了，念佛声、木鱼声与偶尔响起的引磬声回响在不算空旷的殿堂中。
    季兰舟与王家众人依着僧人的指示一会儿跪，一会儿上香，一会儿叩拜……
    香烟袅袅，念佛声不断。
    王家人心思各异，有的虔诚，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暗自窃喜，有的则开始畅想着等拿到庄子铺子的地契房契后，就赶紧再磨着季兰舟给他们换一处大的宅子，最好是能搬到县主府隔壁去……
    “姑娘！”
    女子尖利的喊叫声差点没掀翻屋顶，霎时间，僧人们都噤声，木鱼声也停下了，王家众人更是惊得猛然睁眼，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原本跪在王太夫人身旁的季兰舟软软地倒在了蒲团上，双眼紧闭，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姑娘，姑娘……”青衣丫鬟花容失色地飞扑到季兰舟的身旁，蹲下身来，查看她的情况。
    周围的王家人也乱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昏迷不醒的季兰舟身上。
    王太夫人很快反应了过来，焦急地吩咐道：“快……快掐兰舟的人中！有谁带了嗅盐没？”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又有僧人急急地跑去取嗅盐，青衣丫鬟则咬咬牙，用指尖在季兰舟的人中重重地掐了一下……
    季兰舟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嘴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青衣丫鬟神情激动地又唤道：“姑娘……”
    在一个粗使婆子的帮手下，两人一起把季兰舟扶了起来，直搀扶到旁边的一把交椅上。
    那婆子殷勤地用袖口给季兰舟扇风，王太夫人婆媳几人也都从蒲团上起身。
    “兰舟，你觉得怎么样？”余氏“关怀”地问道。
    季兰舟的眼帘又颤动了一下，然后徐徐地睁开了眼，一双深黑的眸子里似是覆盖着一层冷冷的冰层，精光四射。
    余氏心口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觉得这个平日里娇弱如水的外甥女有些古怪……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季兰舟声音清冷如冰，锐利如剑，与她平日里娇弱软绵的声音迥然不同，“王、之、濂，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水？”
    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王家人神情各异，一半疑惑地看着季兰舟，怀疑她是不是疯魔了；另一半则顺着她凌厉的视线看向了王大老爷王之濂。
    王之濂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他们王家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丢了爵位、家产和老宅，说来都与这个外甥女有莫大的关系。
    若非是如今季兰舟是他们王家唯一的指望了，王之濂真恨不得亲手掐死这头白眼狼！

506真相
    王之濂压抑着心口的不甘与怒意，语调僵硬地说道：“兰舟，你在胡说什么！舅父何曾推你下水了。”
    下一瞬，季兰舟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起身，她看着与平日里差别就更大了，平日的她，如弱柳扶风；此刻的她，挺拔如一杆长枪般钉在地上。
    当她的目光朝王之濂射去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和凛然。
    她明明是季兰舟，但又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季兰舟”了。
    “我的大哥，就是你推我下的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阴冷得仿佛从地狱而来。
    大哥？！
    季兰舟的这一声唤让众人登时一凛，感觉这药师殿内的气温急坠直下，仿佛霎时进入了腊月寒冬般。
    好几个王家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香案上的那个牌位，心里浮现同一个念头：难道是大姑奶奶阴魂不散，附身到了季兰舟身上？！
    几个王家姑娘只是想想，就是俏脸发白，脸上惊魂未定，只恨不得拔腿就跑，可是几位长辈还在这里呢。
    王太夫人的面色也有些发白，薄唇抿了抿，颤声唤道：“敏若。”
    季夫人王氏闺名敏若，是王太夫人唯一的嫡女，是她年近三十才生下的嫡女。
    王太夫人感觉心口被捅了一刀似的，疼痛难当：如果这是女儿的鬼魂还阳，那岂不是说女儿之死真与老大有关？！
    王太夫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不动声色地对着身旁的老嬷嬷使了一个眼色，老嬷嬷立刻就心领神会，赶紧把殿内的僧人都给请了出去。
    季兰舟对于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还是目光冰冷地盯着王之濂，让王之濂感觉脚底涌起一股寒意，就像是踩在了湿冷的阴沟中一般。
    “大哥，你还记得吗？”季兰舟对着王之濂又唤了一声，声音阴测测的，“那天我去后花园的湖边散步，意外看到了你和四弟媳在亭子里纠纠缠缠……”
    听她提起王四夫人，王家人又是神情一变，之前王之濂与王四夫人偷情被捉奸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王四夫人当然是不能留了，由王太夫人做主，让王四老爷把人给休了。
    那件丑事后，四房就一直闹着要分家，问题是，这分家也要有家可分才行。
    钱。
    如今王家最大的问题是缺钱，也正以为这个原因他们四房人今天才会出现在这里，季兰舟是他们唯一的财神爷了。
    此刻王四老爷一听到季兰舟提起王四夫人，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看向王之濂的眼神就像是野兽看到了猎物般凶狠。
    “王之濂，原来你和那个贱人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厮混在一起！”王四老爷咬牙启齿道，想着他的嫡次子才四岁，就觉得挠心。
    “老四，你别听她胡说！”王之濂的脸色更难看了，拔高嗓门斥道。
    季兰舟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看着王之濂的眼神又冷了一分，接着道：“我本来打算离去，却意外听到了一个秘密，原来你不是母亲亲生的。”
    这一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殿内王氏三辈人都说不出话来，王太夫人皱了皱眉，浑浊的眼眸中露出一抹难以置信，脱口道：“敏若，你胡说什么！”
    王之濂瞳孔猛缩，脸色微变，那神情仿佛在说，她怎么知道的！
    即便是王之濂什么也没说，其他王家人也能从他脸上窥到一丝真相。
    假若王之濂真的不是王太夫人之子，那么他到底是哪里来的？！
    仿佛在回答他们心底的疑惑般，季兰舟又道：“当年母亲生了死胎，稳婆又说母亲产后伤了身子，恐怕是很难再有孕了。父亲就把外室子偷抱回来了，装作是母亲生的……”
    随着她的一字字一句句，王之濂的脸色愈来愈白，就像是一层遮羞布在大庭广众下被硬生生地揭开了。
    王太夫人的身子摇了摇，面白如纸，她身旁的老嬷嬷低呼了一声：“太夫人！”她连忙伸手搀住了王太夫人。
    王家另外三位老爷面面相看，脸上有愤怒，有轻蔑，也有不甘。如果他们这个大哥只是个外室子的话，岂不是比他们这些庶子还不如！当初他根本就没资格继承宣武侯的爵位！
    季兰舟看也没看其他王家人，她静了一息后，突然就往前走了一步。
    王之濂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中慌乱地想着：“季兰舟”怎么会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难道说她……她……
    季兰舟说得越来越慢，“所以，你才要杀人灭口，把我推下了湖……我在水里挣扎着，我拼命地叫着救命，可是你非但没救我，还用一根竹竿把我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大哥，你好狠的心啊！”季兰舟厉声道。
    王之濂脚下一软，左脚被右脚拐了一下，摔倒在地，脑子里慌得一片空白，“不是，三妹妹，是你自己掉下湖去的，我是想救你的！”
    对，他拿竹竿并不是想杀王敏若！
    话落之后，四周霎时就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
    这诡异的寂静让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般，王之濂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嘴巴张张合合。
    其他人都明白了，王敏若假托季兰舟之口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王之濂不过是外室子。
    他王之濂不但与弟妹偷情，还谋害了亲妹！
    王太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如石雕，不过是短短的一盏茶功夫，她就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颠覆了。
    她的儿子不是她生的，而她唯一的女儿竟然是被王之濂这个孽障谋害！
    忽然，王太夫人双目圆睁，目光如利箭般射去，发疯似的质问道：“王之濂，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杀了我的敏若！是不是，是不是！！”
    王太夫人形容癫狂，那悲切哀伤的嘶吼声自喉底逸出，失声痛哭，泪水如雨般滑下脸颊，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悲痛与愤恨。
    王之濂垂死挣扎地喊道：“母亲，不是这样的！……三妹妹不是我杀的。”
    此时此刻，无论王之濂说什么，王太夫人也不会信他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泪如雨下，斑驳一片。
    “敏若，敏若……我可怜的敏若。”王太夫人哭喊着朝季兰舟踉跄走去，一头扑在了季兰舟身上，把她纤细的身形紧紧抱住，嚎啕大哭。
    “敏若，是我对不起你！”
    王太夫人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溢满泪水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她子嗣艰难，这大半辈子只有一儿一女。
    当年，女儿王敏若忽然在侯府的后花园落水而亡，王太夫人悲痛欲绝，等冷静后，就觉得有些不对。
    长子王之濂也没细查，就口口声声地说女儿是为夫殉情。
    当时，她就怀疑女儿王敏若的死可能王之濂有关，却不敢深究……
    王之濂是她的嫡长子，儿子与女儿，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要是有个万一，王家的爵位与家业岂不是都要便宜了下头几个庶出的？！
    为了王家的利益，王太夫人只能装聋作哑没有深查，可是，她万万也没想到，老侯爷竟然在子嗣上摆了她一道，王之濂竟然不是她的儿子。
    她唯一的血脉只有女儿王敏若和外孙女季兰舟，然而，这些年来，她为了王家，不但没有追究女儿的死，更由得那些外人作践自己唯一的骨血！
    只是想想，王太夫人就觉得一口老血呕在了胸口，想起这些年来王之濂和他的孽种们恬不知耻地挪用季兰舟的家产，还非要季兰舟嫁给王廷惟这个断袖，意图毁她一生的幸福！
    可恨！实在是可恨！
    王太夫人越想越是恨，越想越是悔，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似有一股怒浪在心口汹涌地叫嚣着，嘶吼着。
    王太夫人哭得是眼泪鼻涕一起流，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被老侯爷害惨了！
    季兰舟静静地由着王太夫人抱着自己，漆黑的瞳孔里深邃如无底深渊般，与周围那骚动的王家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年了，她耐心地等了四年，筹谋了四年，终于让真相大白，让母亲没有平白冤死！
    季兰舟的眼睫如蝶翅般扇动了两下，眸底掠过一抹哀伤，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去岁，王家被皇帝夺爵，又被赶出了老宅，不得已，王家遣散了大量的下人。
    季兰舟早就在等这一刻了，她让人买下了几个王家的老人，有的是当年服侍过老侯爷的，有的是在王之濂那里服侍过的，有的是四年前在后花园洒扫的丫鬟婆子……
    有了这些人的卖身契在手，几乎没费什么力，她就问道了一些事，比如老侯爷当年有外室，比如王之濂与王四夫人早有奸情，比如王之濂悄悄去拜访过老侯爷的外室……
    这些线索本来只是一些零散的珠子，直到她追着老侯爷的外室这条线查到这个叫白氏的女人也曾怀过孩子，而且也是在四十年前，那个孩子据说一生下来就夭折了。
    可是，这外室还是十分得宠，老侯爷在世时隔三差五地来看她，老侯爷死后，就轮到了王之濂，他还特意给白氏在城西的玳瑁胡同买了一处宅子。
    季兰舟特意找人去戏楼里接近白氏，套白氏的话，白氏被人恭维得飘然欲仙，就说了几句真心话，她有个儿子，出息得很，她就等着安享晚年，当个老封君。
    彼时，季兰舟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王之濂的身世恐怕大有问题，为此，她不惜重金派人把当年的稳婆找了出来，终于确定了王之濂是白氏之子。
    当确定了这一点后，季兰舟心底差不多有了答案，那些散乱的珠子一一地串了起来。
    可想而知，王之濂的身世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这个秘密对他而言，比他与王四夫人偷情的丑事还要严重，一旦暴露，他的爵位必将不保，甚至于，他可能被王太夫人赶出侯府……
    如果这个秘密被母亲知道的话，王之濂会怎么做？！
    答案显而易见。
    虽然她没有证据，虽然有些事还真是她的猜测，但是季兰舟考虑半个月后，终究决定放手一搏，借着母亲的忌日来诈一诈王之濂。
    她成功了！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白了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相几乎如她预想的那般，残忍得令人心寒，就像是已经结疤的创口再被解开，伤口上血淋淋的，血肉模糊。
    季兰舟俯视着还瘫坐在地上的王之濂，目露悲凉。
    即便他是外室子，他还是王家人，还是她的舅父，她的亲人。
    然而，他不但要霸占季家的家财，还谋杀了她的亲娘！
    老嬷嬷见外祖孙俩哭作一团，在一旁劝了一句：“太夫人，节哀顺变。”
    这句话仿佛是提醒了王太夫人一般，她猛然警醒过来，放开了季兰舟，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不行，敏若不能就这么冤死……报告，必须要报官！”
    说着，王太夫人好似头母豹子般蹿了起来，朝地上的王之濂飞扑过去，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前襟，尖声喊着：“孽种，我要你血债血偿！”
    王之濂双目瞠大，难掩惊慌之色，正想哀求，但转念一想，腰板又挺了起来，扯着嗓门道：“老虔婆，你别装了！”
    “三妹妹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也是同犯，就算是告到京兆府去，你也不能脱罪！”
    王之濂越说声音越是高昂，趾高气昂地看着王太夫人。
    王太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脸色铁青，还是咬牙死撑道：“孽种，你到现在还要攀扯别人，分明就是你害死了敏若！”
    余氏在一旁呆呆地看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此时此刻，她还不敢相信她的丈夫竟然是个低贱的外室子！
    她堂堂书香门第的嫡女竟然嫁了一个外室子！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早已是王家人，就算死了也是王家鬼，再说了，下头还有几个孩子呢……
    余氏目光复杂地在周围的几个王家公子姑娘脸上扫过，这些个小辈全都是惊魂未定，至今还未消化方才得知的真相。
    对于余氏而言，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母亲，这事你别想撇干净，当初不是您说三姑奶奶是殉情身亡的吗？！那会儿大家都听到的！”
    便是余氏再不满王之濂，她也不能让她的孩子有一个谋杀亲妹的爹！
    “啪！”
    王太夫人气得抬手就一巴掌打在了余氏的脸上。
    那重重的掌掴声在此刻寂静的药师殿内分外响亮，其他人更安静了。
    季兰舟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厮打……
    忽然，她再次开口道：“丹霞，你去报京兆府，就说王之濂谋杀亲妹王敏若。”
    她的声音已经与之前那种清冷而锐利的嗓音不同，又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柔软，彷如棉絮般任人揉搓。
    这话一出，殿内又静了一静。
    王之濂、余氏和王太夫人都看向了季兰舟，王太夫人老泪纵横地用帕子抹着眼泪，连声道：“没错，兰舟，你一定要为你娘报仇，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个没脸没皮没心的孽种！”
    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简直就是喂了狗了！
    王之濂慌了，季兰舟如今可是皇帝封的和静县主，又给朝廷捐了四百万两白银，她要是去报官，京兆尹一定不敢怠慢。
    王之濂急忙朝季兰舟膝行了过去，哀求道：“兰舟，家丑不可外扬啊！你体内也有一半王家的血，这事传出去，你也不好看啊！”
    “兰舟，只要你不报官，怎么都行！舅父给你磕头认错！”
    王之濂惶恐而卑微，对着季兰舟连连磕头，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胡乱地散在颊畔。
    余氏也冲了过去，泪流满面地给王之濂求情：“兰舟，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你大舅父一向疼爱你，你几个表哥表姐也都视你为亲姊妹……”
    余氏一脸真挚地说着，微微抽噎，热泪盈眶。
    而一旁的几个王家小辈却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季兰舟在王家时，他们大多看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亲戚，好一点的，比如王婉婷对她算是不冷不热；差一点的，比如王婉如那可就是恶言相向了……
    王二夫人是心凉了。她早就看不上长房，拖到现在没分家，一来是因为父母在，二来也是因为家中拮据，希望能从季兰舟那里得些好处，现在看来这是彻底没指望了。
    王之濂联合被休的王四夫人一起谋杀了季兰舟的生母王敏若，这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季家与王家不仅是恩义亲情全没了，还成了仇家，那以后季兰舟肯定不会再支援王家了。
    其他王家人是又急又恨又气，都是长房害了他们其他几房啊。
    王三老爷想要撇清关系，激动地说道：“兰舟，是大哥害了你娘，这事我们几个也都被蒙在鼓里啊！”
    “是啊是啊。兰舟，不能因为你大舅父这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啊。”
    其他王家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场面愈发混乱了。
    青衣丫鬟嫌恶地瞥了王之濂一眼，立刻就领命：“是，姑娘。”
    青衣丫鬟领命就要走，王之濂见状，又怕又急，额头早就是大汗淋漓，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就像是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兰舟，求求你了！”
    王之濂狼狈地朝季兰舟飞扑过去，想要抱住她的大腿求饶，季兰舟眼明手快，赶忙后退了两步，喊道：“来人！”
    殿内霎时微微一暗，五六个身形高大健硕的护卫出现在了药师殿的大门口，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其中两个人守在大门口，另外四人一拥而入，挡在了王之濂和季兰舟之间。
    季兰舟语气淡淡地吩咐道：“马护卫，你好好看住他们，在京兆尹来人前，谁也不许走。”
    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简明扼要，此刻殿内一片喧闹嘈杂，但是她的声音却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如擂鼓般回荡在众人耳侧。
    在场的王家人都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季兰舟，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看似娇弱易折的少女，她今天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三种模样，让他们犹如置身梦中般到现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平日的她柔弱如娇花照水；
    方才的她凌厉似出鞘利剑；
    此刻的她清冷如皎洁明月。
    这个时候，包括王太夫人在内的一部分王家人已经隐约明白了，方才王敏若的鬼魂根本就没有附身在季兰舟身上，这一切都是季兰舟在装神弄鬼！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计划，筹谋许久的！
    “兰舟……”
    王太夫人既惶恐又期盼地唤着季兰舟的名字，想问，又不敢问。
    这才一会儿功夫，这个曾经宣武侯府的老封君就像是老了许多岁，身形伛偻，疲累不堪，就像是在短短一盏茶功夫中经历了这大半辈子的坎坷。
    季兰舟没看她，也没理会她。
    王太夫人是可怜，可是她也让季兰舟明白了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从刚刚王之濂的话中，她也听出来了，外祖母应该早就心知肚明母亲的死因有蹊跷。
    但是，外祖母为了保住她的独子，为了宣武侯府，就只当不知道，甚至还为了季家的家产，对于王家人作践自己的行径也视而不见，美其名曰，自己无父无母，嫁到王家对自己好，王家是自己的外祖家，不会害自己。
    有时候，所谓的亲人远比陌生人更狠更毒！
    季兰舟的心底泛起一股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也曾对她这位外祖母怀抱过希望，她也曾眷恋过年幼时对方给予的那么一丝温暖，但是外祖母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望了……
    外祖母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枉死，无所作为，有因就有果，今日的恶果也不过是外祖母求仁得仁的报应。
    她的心中只有她自己而已！
    王太夫人看着神情淡然的季兰舟，颓然地后退两步，呆坐在一把交椅上，整个人失魂落魄。
    其他王家人在短暂的安静后，又叫嚣了起来：
    “兰舟，是你大舅父害了你母亲，你要算账找他就是，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走！”
    “就是，就是！快放我们走！”
    有人反对，就有人支持。
    王三老爷义正言辞地说道：“只要问心无愧，多留一会儿，等京兆府来又怎么样！……兰舟啊，三舅父知道你明察秋毫。”
    “三哥，你讨好她也没用，你还看不出来吗？！她精着呢！”
    “……”
    王家人七嘴八舌的，几房人自己就吵了起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雨水纷纷，如愁绪似泪水，空气沉甸甸的。
    不消半个时辰，京兆尹万贵冉就带着衙差亲自来了，毕竟季兰舟可是皇帝刚封的和静县主，因为她为朝廷捐献四百万两白银用于南境之战，如今她在士林、在百姓心中都颇有几分声望，万贵冉当然不敢轻慢，冒雨而来。
    因为下雨，皇觉寺里的香客们都走了，寺内充斥着一种萧索冷寂的气氛。
    唯有药师殿内喧嚣不已。
    一炷香后，万贵冉就把王之濂押走了，又派衙差去缉拿被休的王四夫人孔氏，声势赫赫地来，又声势赫赫地走了。
    季兰舟亲自送京兆尹出屋，这时，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就像是一块通透的蓝宝石般，空气中不染尘埃，带着淡淡的水汽与青草的味道。
    季兰舟静立在屋檐下，仰首望着碧蓝的天空，心中就如同这雨后的天空般豁然开朗。
    她终于可以放下王家的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静静地望着天空，恬静淡然，与身后药师殿内那些咋咋呼呼的王家人仿佛处于两个世界，虽然他们之间也不过是隔着一道门槛，却是犹如相距千里。
    皇觉寺中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是京中却不平静。

507下场
    王家大老爷王之濂是外室子又谋杀嫡妹的消息不到一天就在京城传开了。
    这两年关于王家的各种丑闻就没断过，先是王家因为霸占孤女的家产从一个世袭不降等的勋贵人家被夺爵，到后来王之濂与王四夫人被捉奸在床，以及王二公子王廷惟明明有龙阳之好却偏要妄称和季家女有婚约，再到原来是王之濂与王四夫人合谋杀了季夫人，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这让平静了好一阵子的京城又热闹了起来，成了京城上下热议的话题，上至勋贵世家，下至黎明百姓，乃至文人墨士，有人愤慨，有人不屑，有人唏嘘，也有人嗤之以鼻。
    各种各样的言论沸沸扬扬。
    “这王家是罪有应得，真是因果报应啊！”
    “没错，我看这王家是上行下效，都烂到骨子里了。季姑娘还真是可怜！”
    四五个学子一边说话，一边陆续地跨出国子监的大门，一个个神情激动。
    “陈兄，田兄，此言差矣。”有人不以为然地反驳道，“王家好歹是季姑娘的母家，她这样对自己的亲舅父赶尽杀绝，还自曝家丑，实在不应该！”
    “冯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后方的国子监方向传来一个清朗的男音，几个学子连忙驻足，回首望去。
    但见一个着天青色素面直裰的少年从门槛走出，身形挺拔，气质儒雅，方才说话的冯姓监生尴尬地接了一句：“端木兄有何高见。”
    提着一个书箱的端木珩走下了门槛前的石阶，一直来到那几个学子跟前，才又道：“冯兄，若是你家破人亡，只余下你孤独一人，你是否还能毫无芥蒂地原谅屠你亲人之人？”
    “……”冯姓监生嘴巴微张，一时无语。
    端木珩接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任何时候，说总是比做容易。”
    端木珩语气并不算严厉，但是这话中的字字句句都是一针见血，就差直接说冯姓监生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冯姓监生脸上更尴尬了，哑口无言。
    这时，端木珩的小厮牵了马过来，唤了声：“大少爷……”
    端木珩把手里的书箱递给了小厮，接过他手里的马绳，正要翻身上马，就见隔壁的蕙兰苑大门内一道熟悉的月白倩影正缓步而来，两人的目光正好在半空中对视。
    端木珩对着门内的季兰舟微微颔首，彬彬有礼。
    季兰舟优雅地提着裙裾跨过了门槛，款款地朝端木珩的方向走来，端木珩身旁的那几个学子也看到了她，脸上都露出几分局促，感觉像是背后说人闲话却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般。
    那几个学子匆匆地与端木珩告辞，近乎落荒而逃。
    季兰舟走到距离端木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得体地福了福身，“多谢端木公子仗义执言。”她的眸子里清澈如一汪清泉。
    端木珩怔了怔，总觉得季兰舟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放下了许多年的负担，焕然新生了。
    端木珩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抓着马绳拱了拱手，“季姑娘多礼了。我只是以事论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姑娘的错，姑娘自然无需受人非议。”
    错的是王之濂，而不是季兰舟。
    这些道理季兰舟心里当然也明白，但是当端木珩亲口这样告诉她时，她的心底还是涌过一股暖流。
    她莞尔一笑，整个人如同那一池清水中的青莲，娴静清雅。
    暖风习习，春意正浓。
    两人都没注意，不远处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朝这边驶来，马车的窗户里探出一双精明睿智的眸子，难掩讶异地看着这对少年少女。
    外面的车夫吆喝着开始减缓马速，端木宪浑然不觉，目光怔怔地望着前方。
    他今日提前下衙，正好路过鸣贤街，想着长孙应该这个时候下课了，就想顺路过来接他，却不想竟然看到长孙竟然在与一个姑娘家说话。
    端木宪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
    他这个嫡长孙从小性子呆板，为人行事一板一眼，除了爱教训四丫头以外，和家中别的姐妹也不怎么亲近，更别提别家的姑娘了……
    思绪中，马车离得更近了，虽然端木宪还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到季兰舟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以及长孙也像是被传染了笑意般也勾唇笑了。
    端木宪差点没抬头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了窗帘，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也许，他应该去打听一下王家的案子了。
    王家的案子其实已经明了，案情清楚明确，证据确凿。
    有季兰舟这个苦主，又有王太夫人出面指证，再加上，当时王家其他人以及皇觉寺的僧人都听到了，京兆尹也不敢怠慢，很快就定了罪，王之濂被判斩刑，他的奸妇前王四夫人孔氏乃共犯，被判了流放千里。
    五月二十六日，京兆府一定下罪，王太夫人就颤颤地跑去了女儿的坟前，又是下跪，又是哭泣，又是忏悔……
    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害了唯一的亲女，王太夫人这段时日真是又悔又恨。
    然而，悔之已晚。
    如今连外孙女都恨她，她这一辈子过得就像是个笑话。
    王太夫人激动得哭叫不已，情绪激动之下，晕厥了过去，等下人连忙送她去医馆后，大夫摇头叹气地说她卒中了。
    王家的这些事也被当作街头巷尾的闲话谈资口口相传，也经由碧蝉传到了端木绯的耳中。
    端木绯正歪在窗边的一把榉木圈椅上，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拿着棋子，对着摆棋，一心两用地听得津津有味。
    季兰舟一直都是个聪明人。端木绯歪着小脸，看着棋局似笑非笑。
    碧蝉接着禀道：“季姑娘已经派人把王太夫人接了去，安置在了京郊的一个庄子里，又请了两个婆子伺候着，听说王太夫人苏醒后，是嘴歪脸也歪，说话都含糊不清的……”
    碧蝉说着也有几分唏嘘，“至于王家的其他人，季姑娘再也没有理会。”
    对于季兰舟来说，王太夫人是她的亲外祖母，又卒中了，没有生存能力，从孝道上来说，她不能不管，反正请上两个婆子也是顺手为之，也省得总被人拿出来议论说道。
    至于王家的其他人，考虑到季兰舟的母亲不明不白地死在王之濂手中，王家又有侵占季家家产的嫌疑，即便她不管不顾，也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碧蝉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感慨地说道：“姑娘，季姑娘可真是个聪明人！”
    顿了一下，她笑眯眯地捧了自家姑娘一句：“姑娘您更聪明！”
    这时，端木纭正好打帘进来了，听到了后半句，笑着附和了一句：“那是当然！”
    蓁蓁最聪明了！
    “蓁蓁，时间差不多了。”
    端木绯立刻就放下手里的棋谱，上前挽住端木纭的胳膊，“姐姐，我准备好了。”
    今天是李廷攸和涵星的小定礼。
    对于端木纭和端木绯来说，一个是表哥，一个是表姐妹，这可是大日子，涵星提前三天就来撒娇了一番，磨着两人答应了今日去宫里见证。
    姐妹俩先顺路去了舞阳的公主府，接了舞阳后，一起去往皇后，当三人抵达皇后的凤鸾宫时，才不过是巳时，端木贵妃和涵星已经在那里了。网更新最快 手机端：:/mm/
    今天的涵星打扮得十分漂亮，穿的是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褙子，娇艳而又华贵，鬓发间的红宝石珠花映得她肌肤如玉般无暇，光彩照人。
    她身姿笔挺地端坐在正殿中，端庄高贵。
    “大皇姐，纭表姐，绯表妹！”
    涵星一见舞阳和姐妹俩随着宫女来了，一下子就从高背大椅上蹿了起来，笑吟吟地上前相迎，步履轻盈活泼，身上那种端庄的气质瞬间一扫而空。
    坐在下首的端木贵妃嘴角的笑意登时僵住了，眼角抽了抽，对于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实在是没辙了。
    哎。
    端木贵妃在心里默默叹气，左右赐婚圣旨也下了，先让这丫头装装样子，把驸马定下来再说吧。
    当娘真是不容易啊！
    端木贵妃和凤座上的皇后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皇后看着下头的四个姑娘家，目光难免就落在了舞阳身上，想到女儿的婚事至今还没有着落，心里无奈得很。
    四个姑娘家却是浑然不觉，言笑晏晏地说着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璀璨如花的微笑，让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不少。.. <
    笑语声此起彼伏，声声不绝。
    没一盏茶功夫，李太夫人和李二夫人辛氏就随一众礼部的官员浩浩荡荡地到了，正好是踩着吉时来的。
    李家随行的几个丫鬟还捧了纳采礼，有合欢、嘉阿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等九样，
    最醒目的是一对生龙活虎的白雁，用活雁来做贽礼一向最能代表男方对女方的尊重。
    对于今天的仪式来说，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端木贵妃很满意，对着李家婆媳俩也更亲和了。
    在几个礼部官员和内廷司的协助指引下，仪式一步步地进行着，庄重肃穆，井然有序，紧接着，涵星这边也由几个內侍一一奉上了回礼。
    李家婆媳恭敬地对着皇后和贵妃谢恩，李太夫人又亲自给涵星插上了一支赤金掐丝镶红宝石鸾凤发钗，熠熠发光。
    接下来，会等涵星及笄后再行接下来的纳征、请期和亲迎仪式，但是过了今天这个小定礼，涵星和李廷攸的名份算是定下了。
    双方皆是如释重负。
    今天还是李太夫人与辛氏第一次见到了端木贵妃，虽然也没说上几句话，但是从贵妃那如沐春风的笑脸，已经让婆媳俩觉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端木贵妃形容间还颇有几分端木宪的风采。
    端木贵妃其实早在女儿第一次拜见李家长辈时，就特意问过李家人怎么样，涵星如实说了，今天亲眼一见，就更放心了，只觉得不愧是端木纭和端木绯的外家，品性都好。
    虽然涵星出嫁后肯定有公主府，但是端木贵妃是个通透人，知道唯有公主和驸马的家人和乐，才能和驸马长长久久地处下去，夫妻美满。
    端木贵妃心里放心了不少，只觉得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一半，接下来就是长子的亲事了。
    想着长子，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的神色就有些复杂，心里盼着儿子能够快点从南境回来……
    端木贵妃心中的种种纠结，李家人当然是不知，在小定礼结束后，李太夫人和辛氏就告辞了，端木纭、端木绯也与皇后告退，被涵星拉着一起往钟粹宫的方向去了，留下舞阳在凤鸾宫陪着皇后说话。
    五月底的太阳灿烂得有些过分，洒下一片灼灼的光辉。
    端木贵妃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三个表姐妹就跟在她身后。
    “绯表妹，你觉没觉得三皇姐在姑苏的婚礼凑和得很？”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可其实她也没压低声音，端木纭和端木贵妃也都听到了。
    端木贵妃的眼角又抽了一抽，心想：这还用说吗？！她这个女儿真是缺个心眼！
    走在后方的涵星当然看不到母妃的脸色，继续道：“本来本宫只是觉得三皇姐嫁的急，现在想想好像都没过小定礼、大定礼……”
    端木绯愣了愣，回想着方才在凤鸾宫中的一幕幕，也觉察出不对劲。
    是了，今天涵星的小定礼这般隆重，可是当初三公主在姑苏似乎只经过请期和亲迎这两个步骤就出嫁了。这就表示，中间的一切仪式全都从简了。
    恐怕比起普通的百姓都不如！
    涵星眨眨眼，若有所思地说道：“三皇姐她不会是犯了什么大过，惹了父皇吧？”
    十有八九是。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端木贵妃继续往前走着，也不知道是说女儿迟钝好，还是说她也没迟钝到家。
    当时三公主的婚事岂止是急，而且没有一点皇家风范，甚至于皇帝四月回了京后，既没让礼部给三公主补嫁妆，也没有修建公主府，稍微有心点的人都能看出，三公主几乎等于是被皇帝放逐了。
    端木贵妃红艳的唇角微翘，露出几分嘲讽来。
    说来，自家女儿虽然缺心眼，但也总比舒云这般自以为聪明要来的好！
    四人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着，钟粹宫已经出现在前方。
    端木贵妃也懒得管文淑嫔家的闲事，趁着两个侄女难得进宫，随口问了句：“纭姐儿，家里最近可好？”
    家里还真是有事。
    端木纭也没瞒着端木贵妃，连小贺氏被送走的事三言两语地说了。
    端木贵妃唏嘘地叹了口气，在钟粹宫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上面郁郁葱葱的绿荫映在她脸上，神色中多了一分凝重。
    “珩哥儿样样都好，就是有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娘……把人送走也好，别到处闹腾，影响了珩哥儿的前程。”
    像她二哥虽然没什么出息，总归不给家里惹祸，很多时候，平凡也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上面的树叶树枝随风摇曳，那沙沙的声响似乎是在附和端木贵妃一样。
    “纭姐儿，幸而你能干，有你掌家，我们端木家这些年才会平平安安的。”端木贵妃转头看着端木纭那精致明艳的脸庞，感慨地说道，“这些年是多事之秋，京中出了各种事，不少府邸就此沉沦……”
    涵星不耐烦听这些，连忙拉起了端木绯的手，笑嘻嘻地说道：“母妃，儿臣和绯表妹去御花园里玩玩！”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着端木绯飞似的跑了，生怕端木贵妃把她叫住似的，看得端木贵妃又好气又好笑，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都定亲了，还这般毛躁！”
    涵星只当没听到，拉着端木绯小跑着走了老远，等回头看不到钟粹宫，这才放缓了脚步。
    “幸好跑得快。”涵星拍拍胸脯道，“绯表妹，你是不知道，母妃她最近话特别多……”揪着她就想跟她说什么为妇之道云云的。
    后方的宫女从珍默默垂眸，约莫也能体会贵妃的复杂心情，自家公主都快及笄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涵星还在抱怨着：“最近母妃还不许本宫出宫，说小定礼了，让本宫乖乖待在宫里，其实，小定礼也没本宫的事啊。听说这些日子京里好生热闹，王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偏生本宫在宫里，都打听不到细节。”
    说着，她一脸期待地盯着端木绯，“绯表妹，你应该知道吧？快与本宫说说！”
    端木绯点点头，就绘声绘色地学着碧蝉的语气，把她听说的那些小道消息都说了。
    涵星听着眸子越来越亮，如那夜空繁星般璀璨，扼腕地叹道：“都怪母妃不让本宫出门看热闹！”这么大的热闹她怎么就错过了呢！
    涵星拉着端木绯继续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又问道：“绯表妹，你可知道王家其他人后来怎么样了？”
    端木绯摇摇头，这她就不知道了。
    对于王家，她看不上，也不在意，就是碧蝉说了，她随便听听而已。
    涵星也就是顺口问一句，转眼就把王家抛诸脑后，表姐妹俩来到了御花园中的小湖边，五月底池塘里的荷花半放半待，粉嫩的花瓣如粉玉般细腻润泽。
    风一吹，小半池的田田荷叶微微摇曳，淡雅的荷香随风而来。
    涵星与端木绯携手去了湖畔的凉亭里坐下。
    凉亭的飞檐翘角挡住了灼灼烈日，里头清凉了不少，又有內侍殷勤地跑来给两位主子或是扇风或是斟茶。
    涵星拉着端木绯的手就不肯撒手了，殷切地问道：“绯表妹，你留下来陪本宫住几天好不好？”
    她这一问，亭子里的服侍的两个內侍立刻就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一脸的期待。
    “涵星表姐，你就饶了我吧！”端木绯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她才不要天天早起上课呢。
    两个內侍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眼眸黯淡了不少。
    涵星没放弃，又劝道：“绯表妹，我们一起翘课不就得了！”
    就是啊！两个內侍深以为然，四姑娘不想去上书房上课就不上呗，他们就不信太傅敢把四姑娘怎么样！
    端木绯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小脸一歪，“贵妃姑母会由着你？”
    “……”涵星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她还觉得她的婚事定下了，母妃该放心了，可是结果怎么是相反的，母妃反而盯得她越来越紧了，只恨不得在几个月内把她教成一个才女！
    也不想想她是不是这个料！
    涵星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说了，逗得端木绯忍俊不禁，表姐妹俩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自亭子里飘了出去，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笑声朗朗，荷香阵阵。
    两个內侍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四姑娘是不能来宫里住了，手下不敢停，继续殷勤地给二人扇风，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得给四姑娘去备一叶小舟呢……
    两个內侍无声地以眼神暗暗交流着。
    端木绯笑完后，就想起正事来，反手握住涵星的手，话锋一转道：“涵星表姐，我和姐姐打算筹些银子给北境那边购买粮草、衣物。”
    涵星对于朝事所知不多，不过北境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令得皇帝震怒，连带宫中也有好几天都笼罩在阴云中，因此多少也知道些北境的困境。
    “绯表妹，你和纭表姐这个主意好！本宫也要一起！”涵星连连点头，随即又目露几分懊恼，“本宫一向有多少花多少，这月例都快让本宫给花光了。”尤其现在都临近月底了。
    不过……
    涵星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站了起来，拉着端木绯的手就往外走，“走，跟本宫去觅翠斋！”
    亭子里的两个內侍傻眼了。
    哎，这四公主也太不靠谱了，没把四姑娘留在宫里玩也就罢了，怎么屁股还没坐热就把人给拉走了呢！他们还想给四姑娘去弄叶小舟玩呢！
    在两个內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表姐妹俩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涵星办事一向是当机立断，说干就干，去了觅翠斋后，也没坐下，就拉着端木绯直接去了內室，把自己的首饰匣子捧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道：“本宫虽然没银子，但是有首饰，当了就是了！”
    从珍和璎珞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四公主，最后是从珍提醒道：“殿下，宫中的首饰是出自内廷司造办处的，这上面多是有刻印的。”
    这些首饰就是涵星敢卖，外面那些当铺恐怕也不敢收。
    涵星被从珍这一提醒，也想了起来，她倒是不气馁，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道：“本宫记得宫内的首饰还有不少是出自京城、江南和两广的一些老字号。”
    匣子里珠光宝气，宝石翡翠金饰等等，一应俱全，映得屋子里似乎都亮了一亮。
    涵星随手拿起一个嵌八宝金锁，肯定地说道：“聚元楼的镶嵌錾刻手艺远超内廷司造办处和别的商号，这个金锁肯定是聚元楼的。”
    “这璎珞上的刻纹一看就是莲和斋的手笔。”
    “还有这个金镶玉的镯子……”
    涵星根本就没看首饰上的商号戳记，就是如数家珍。
    端木绯有些好奇，涵星每放下一件，就凑过去看首饰上的戳记，看得是目瞪口呆。
    厉害！端木绯用敬仰的眼神看着涵星，心道：涵星她居然把这些小细节记得清清楚楚，了然于心。
    首饰一件接着一件地被涵星从匣子里挑了出来，随意地放进另一个小些的空匣子里，没一会儿，空匣子就装满了。
    端木绯空手而去，却是满载而归地出了宫。

508筹银
    在回府的马车上，她特意给端木纭看了涵星给的首饰，美滋滋地说：“明天我再去舞阳的公主府找她，还有云华，丹桂，蓝庭筠……”她一个个地数着手指，大眼闪闪发光，小脸上红扑扑的。
    端木纭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目光清澈而坚定。
    虽然她们是女子，不能随简王上阵杀敌，但是，她们也能够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她们能做的事，也许微不足道……
    北境战事之急，京城的百姓还没有一点危机感，而一些机敏的勋贵人家已经闻到了几丝危险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绯马不停蹄地把几个交好的姑娘家里全都跑了一遍，舞阳、云华、丹桂等姑娘们纷纷响应，拿出了自己积攒的月例和首饰。
    一开始，端木绯只是去一些交好的人家筹钱，也没特意宣扬，她四处为北境筹钱粮的消息就在不知不觉中传了出去，于是，就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亲自登门端木家。
    一大早，就有一辆华丽的黑漆描金藤萝纹马车停在了端木府的东侧角门外，门房歉然地对着一个干练的蓝衣丫鬟道：“请回吧，我们姑娘今日有客。”
    门房客气地双手把一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还给了蓝衣丫鬟。
    蓝衣丫鬟傻眼了，欲言又止，他们家可是上门来送银子的，怎么就把人往外赶呢？！
    蓝衣丫鬟最后还是讪讪地拿着帖子回了马车边，诚惶诚恐地对着马车里的妇人禀道：“夫人，拜帖被……”
    说话间，马车的窗帘被一只保养得当的红酥手从里边挑起，露出半边圆润的脸庞，妇人眉头微蹙地朝那端木府的角门方向望去，同时，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蓝衣丫鬟噤声，刚才端木家门房的声音早就清晰地传到了马车里。
    妇人面露不解之色，据她所知，这些日子不少人家都登门拜访了端木四姑娘，端木四姑娘不问亲疏远近地都见了，怎么轮到她就被打发了呢！
    思绪间，只听“吱呀”一声从西侧角门响起，紧接着，就见一辆华帷马车从门内缓缓地驶出……
    妇人随口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这是哪家。”
    蓝衣丫鬟立刻就领命，跑去打探了一番，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回禀道：“夫人，那是威武将军府上的林五姑娘。”
    蓝衣丫鬟更不解了，他们家可是安定侯府，怎么这端木四姑娘肯见林五姑娘，却把他们侯夫人拒之门外呢！
    马车里的安定侯夫人望着将军府的马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丢下两个字：“回府。”
    蓝衣丫鬟还以为侯夫人是气了，随着马车回去了，却不想次日一早，她再次来到了端木府的大门口。
    同一张帖子再次递了进去，蓝衣丫鬟陪着笑脸道：“我们安定侯府的三姑娘想求见贵府的四姑娘。”
    夫人说了，想要给人送银子，那也是有讲究的。
    夫人说了，这是一个与端木四姑娘交好的大好机会，不能错过了。
    夫人说了，今天见不着，就明天再来……
    蓝衣丫鬟屏息地在角门外等待着，不一会儿，端木府的东侧角门就完全敞开了，安定侯府的马车被两个门房婆子迎进了府中，蓝衣丫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于端木家的门房而言，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几天，府里是客似云来，一个个接二连三地登门，老的被拒，就少的来，都快把端木家的门槛给踩破了，都表示要为北境慷慨解囊。
    但凡是来捐银子的，端木绯来者不拒，让锦瑟把每门每户捐的银子全都记了账，也不多收，每户最多五千两，写明所有捐赠的银子都会用于购买粮草衣物送往北境，并让捐赠者都一一按下手印。
    连着七八日，端木府的来客越来也多，一个个都是冲着端木绯来的。
    六月初二，端木府中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季姑娘，这边请。”
    一个婆子在前方领路，忍不住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这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季姑娘。
    这位姑娘那可是最近京中的大红人啊！
    她身上的故事波澜曲折，高潮迭起，简直就够编一出完整的戏了。
    婆子心里唏嘘不已，脸上不动声色，殷勤周到地给季兰舟领路，一直把人给引到了花园的小花厅中。
    小花厅三面的窗扇都大敞着，明亮通透，透过那敞开的窗户，隐约可以看到厅中几个姑娘或站或坐或执笔而书。
    那婆子停在了檐下，碧蝉从花厅里出来迎季兰舟：“季姑娘，里边请。”
    季兰舟微微一笑，提着裙裾进去了，就听里面传来端木绯清脆的声音：“三年前，江南一两银子还能买七八石的大米，现在一两银子只能买到四石米；辽东、南境和北境一两银子只能买一石米；华中的米价倒是在两者之间……”
    声音中夹着沙沙的翻页声、算盘拨动声以及窗外的风拂枝叶声，气氛宁静淡然。
    端木绯正坐在一张书案前，俯首看着账册，一手翻页，一手五指如飞地打着算盘。
    当季兰舟走到近前时，端木绯似乎有所感觉，自账册中抬起头来，右手也从算盘上移开了。
    “端木四姑娘。”
    季兰舟对着她福了福，目光在那个油光发亮的算盘上停顿了一瞬，心里其实有些意外：大部分的书香门第的姑娘家觉得商户低贱，怕被人看轻了，宁可费心心算，也不敢沾染算盘。
    不过，这位端木四姑娘又岂是普通人！
    对待这位行事不拘一格的姑娘，季兰舟也不绕圈子，长话短说道：“听闻姑娘在为北境筹集钱粮，我也想尽绵薄之力，我备了一百万两……”
    话语间，季兰舟的丫鬟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了一步，谁想却听端木绯二话不说地拒了：“这银子我不能收。”
    丫鬟傻眼了，停下了脚步，只能转头看向自家姑娘，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一百万两白银啊！自家姑娘打算捐时，她就想劝，毕竟姑娘如今无依无靠……却不想还有人比自家姑娘更狠！
    连季兰舟的脸上也是难掩惊讶之色，樱唇微张。
    端木绯合上了账册，在季兰舟疑惑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说道：“季姑娘，你刚刚才给南境捐了四百万两。”
    端木绯抬手示意季兰舟坐下，精致的小脸上笑吟吟的，那双大眼清澈明净看得季兰舟神情有些微妙。
    季兰舟在书案的一边坐下了，绿萝给她奉了茶，清新的茶香钻入她的鼻尖。
    “端木四姑娘，你也知道的……”季兰舟与端木绯四目直视，眸若秋水。
    明人不说暗话。
    “对我来说，那四百万两只是一种手段，但这一次，我是真心诚意。”季兰舟真挚地说道，优雅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模样柔美中带着几分娇弱，神情温婉而坚定，她并非一朵柔弱易折的娇莲，而是那风寒不惧的雪梅，无论环境多么艰难，她也能生存下去，凌寒怒放。
    “季姑娘，那就更不能捐那么多了。”端木绯笑眯眯地直言道，“你想想，若是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
    对待聪明人，端木绯点到为止，季兰舟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盅，浅呷了口茶。
    六月初，天气已经相当炎热，小花厅放置了两个冰盆，淡淡的荷香自湖上随风飘来。
    这是一个恬静闲适的上午。
    季兰舟放下茶盅，抬手做了个手势，她的丫鬟就把手里的木匣子打开了，送至自家姑娘跟前。
    匣子里赫然放着一叠厚厚的银票，但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看也没看那匣子一眼。
    季兰舟随手从匣子里拿了一张银票，亲手递到了端木绯跟前，“端木四姑娘，这一万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张银票是京城的恒兴钱庄的，恒兴钱庄与京城的另外三大钱庄结成联盟，在大盛天南地北只要有这四家钱庄的地方，这银票就可以兑现。
    端木绯的唇角翘得更高，笑意盈盈。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她收下了银票，转头吩咐一旁的锦瑟道：“锦瑟，把这笔银子记上。”
    锦瑟应了一声，手中的狼毫笔尖沾了沾墨水，在账册上把季兰舟的这一万两记了上去，又把账册捧到季兰舟跟前，让她自己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之后，锦瑟就退到了一边去了，不打扰端木绯与季兰舟寒暄，碧蝉给两位姑娘又奉了瓜果点心。
    端木绯悠然地呷了两口茶后，放下茶盅时，目光划过手边的几本账册，动了动眉梢，问道：“季姑娘，你替我来参谋参谋选哪里的米可好？”
    她随后就把手边那几本关于各地米价的账册推向了季兰舟。
    要给北境挑粮，并不仅仅是看哪了的米价最便宜，也要考虑到北境的位置，哪里的粮可以更方便更快捷地送过去。
    季家从季老太爷往上几代皇商，曾经一度富甲一方，季家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季兰舟看也没看那些账册，眸光闪了闪，就提议道：“端木四姑娘觉得陇州如何？”
    陇州？！
    端木绯怔了怔，她从来没考虑过陇州，或者说，她直觉地把陇州排除了。
    当年蒲国来犯大盛，拿下了西州和陇州，父亲楚君羡、母亲和弟弟都死在了陇州，陇州从此就成了她心中不可说的伤心地。
    后来蒲国撤兵，千疮百孔的西州和陇州百废待兴，朝廷为此也拨下不少银子助两州休养生息。
    直到季兰舟此刻提起，端木绯才骤然意识到，大盛与蒲国的那一战已经超过十年了。
    十年足以让陇州再次强盛起来……
    季兰舟见端木绯若有所思，有条不紊地继续道：“陇州本来就是大盛的主要产粮地之一，自古以来又是茶马交易之地，交通便捷，陈粮的价格肯定比今年的新粮还要便宜不少。”
    顿了顿后，她意有所指地又说了一句：“陇州商帮也不弱于晋商、徽商。”
    端木绯的眼睛越来越亮，如嵌了一对宝石般明亮，她一下子就明白季兰舟的暗示——
    如果在陇州也实行盐引制的话，也许对北境的粮草补给大有益处。
    唔，她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季姑娘果然是聪明人！
    “季姑娘，你这主意好！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端木绯美滋滋地抚掌道。
    “喝茶。”她心情大好地给季兰舟斟茶，“你试试这荷花茶，是我前些天看荷花初绽，赶紧做的。”
    带着荷花香味的碧螺春，清香幽雅，在热腾腾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碧绿通透，不仅是好看，而且好闻。
    端木绯沉浸在茶香里，忽然听身旁的碧蝉低呼了一声：“大少爷。”
    三个字让原本埋在茶汤里的两个少女都抬起头来，皆是下意识地朝花厅外看去。
    不远处，一个着湖蓝直裰的少年正朝湖边的凉亭方向走去，俊朗的侧脸在这个距离下其实看不真切，但是从气质、身形，都可以轻易地判断出他的身份。
    端木珩突然驻足，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似的，转头朝花厅的方向看来……
    季兰舟正迟疑着是不是应该起身远远地见个礼，就见端木绯又低下头去，再次端起了茶盅，那样子仿佛似乎好像是在假装没看到端木珩。
    季兰舟怔了怔，第一感觉是，兄妹不和？！
    下一瞬，她又立刻否决了，明明她前两次看到他们兄妹俩在一起时还和和美美的。
    难道是他们兄妹之间闹别扭了……
    思绪间，季兰舟的目光与端木珩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
    端木珩又动了，改道朝小花厅的方向走了过来，不紧不慢。
    他气定神闲，而季兰舟却感觉身旁的端木绯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兔子，下一瞬就会弹起来逃走似的……
    很快，端木珩就跨入小花厅中，在季兰舟微妙的视线中，一直走到了距离她和端木绯仅仅三四尺的地方。
    “四妹妹，季姑娘。”
    端木珩彬彬有礼地对着二人微微一笑。
    端木绯的眉角跳了跳，不再掩耳盗铃了，恹恹地站起身来，叫了声大哥哥。
    不似季兰舟，绿萝、碧蝉等丫鬟们早就见惯了每次四姑娘对上大少爷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见怪不怪，也就其怪自败，一个个低眉顺眼，当做她们什么也没看到。
    季兰舟也起身，给端木珩见了礼。
    端木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了一番，带着一分审视的味道，端木绯心中警铃大作，总觉得大哥接下来就要问她怎么没去闺学。
    “大哥哥，”端木绯振作起精神，抢在端木珩之前说道，“如今北境战事吃紧，粮草紧缺，季姑娘特意捐了一万两用于北境的钱粮。”
    “季姑娘高义。”端木珩转头看向了季兰舟，郑重地拱了拱手。
    同住一个屋檐下，端木绯最近的“动作”也不算小，他当然清楚自家妹妹这几天在忙些什么，所以这段时日也没训她翘课的事。
    让他意外的是季兰舟。
    季兰舟为了南境的战事捐了四百万两虽然是自家妹妹怂恿的，但是四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若非季兰舟有壮士断腕之志，恐怕也做不到。
    季兰舟的外表看似柔弱，生性却极为坚毅果决。
    如果说上次季兰舟捐出四百万两是为了让她自己脱离王家那个泥潭，那么今日她来到这里就是出于本心，是为了北境，是为了大盛。
    端木绯看着自家大哥，心里一阵纠结：她作为主人，当然不能让季兰舟就这么站着，可是她要是请季兰舟坐下了，势必也要请大哥也一起坐下。
    哎，大哥都已经打了招呼了，怎么还不走呢！
    心里哀叹归哀叹，端木绯还是让理智优先，得体地说道：“大哥哥，季姑娘，我们还是坐下说话吧。”
    碧蝉连忙去为大少爷搬椅子。
    端木绯迫不及待地坐了下去，她有几分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左手就撞到了书案上的那几本账册上，账册撞上了青花瓷茶盅。
    “咯噔”一声，茶托与茶盏一起从书案上滑出……
    “姑娘！”
    绿萝惊呼了一声，下一瞬，就见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一只手抓住了茶托，另一只手抓住了茶盏。
    两只手迥然不同。
    前者属于男子，修长且骨节分明，指腹间还有执笔留下的薄茧；
    后者属于女子，纤细且柔弱无骨，白皙的手指莹白如无暇美玉。
    这一瞬，时间似乎停止般，周围寂静无声。
    两只手的主人互看了一眼，相视一笑，原本的拘谨似乎在这短短的几息间消失殆尽。
    跟着端木珩和季兰舟就默契地把手里的茶托和茶盏都放下了，让其各归各位，仿佛方才的骚动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见状，绿萝和搬着椅子过来的碧蝉都松了一口气。
    碧蝉把椅子放在了端木珩的身后，拍拍胸口道：“大少爷，季姑娘，还好你们俩反应快！”
    否则，凭自家姑娘手脚不协调的样儿，结局可想而知，虽然这茶盅里的茶此刻也不太烫了，但要是洒在身上也够狼狈的。
    端木绯自是不知道丫鬟在腹诽什么，只觉得碧蝉所说不错。大哥和季姑娘反应真快！
    端木绯眨眨眼，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季姑娘，你擅长玩投壶吗？”
    端木绯的这句问话没头没脑，季兰舟怔了怔，还是答道：“尚可。”
    所谓“尚可”肯定是玩得不错，端木绯笑嘻嘻地说道：“季姑娘，我姐姐和涵星表姐也玩得好，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玩。”
    端木珩听她满口不离“玩”，心中无奈，又觉得好笑，唇角勾出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以端木绯的角度没看到，但是季兰舟却是恰好看到了端木珩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心情十分轻快：这两兄妹果然和和美美。
    这样真好啊。
    季兰舟也忍不住跟着微微翘起了唇角，她没有再坐下，福了福身，告辞了：“端木四姑娘，你且忙，我就不叨扰了，有机会再叙。”
    接着，她又对着端木珩也福了福，“端木公子，我就告辞了。”
    端木绯也没留季兰舟，让碧蝉替她把人送了出去。
    兄妹俩目送季兰舟出了小花厅后，就坐了下来。
    端木绯心里是唉声叹气，这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人偏偏就不肯走。
    她只能甜甜地笑，一会儿吩咐绿萝给端木珩倒茶，一会儿又给端木珩递点心，乖巧得不得了。
    端木珩看着她装乖的样子，心里是忍俊不禁，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问道：“四妹妹，你筹到多少银子了？”
    说起这个话题，端木绯的拘束一扫而空，笑得美滋滋的，唤了声“锦瑟”，锦瑟就把筹银的账册呈到了书案上。
    端木绯打开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等她再把一部分首饰当了以后，应该可以——
    “应该可以凑到十万两。”
    她沾沾自喜地看着端木珩炫耀道。
    端木绯的算学当然错不了，在把涵星给的一些首饰变卖了以后，再加她们存下的一些现银，整整凑了十万两白银，她从京城采购了一批去年的陈粮，陈粮比新粮便宜，每一两银子可以多买一石，又派亲信去陇州采购粮食，然后顺路直接把粮草送往北境。
    还得预先留一笔银子用以运输以及请镖局的人押送……
    这其中牵涉的费用与细节不少，端木绯每天都拿着算盘与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专心地在小书房里算了好几天，忙得连小八哥一直没回家都忘了。
    直到某一天傍晚，她听端木宪无意间提起：
    “四丫头，我昨天看到岑督主身边有一只黑鸟，长得还真像我们家的小八。没想到岑督主还有兴致养八哥。”
    难道是被自家四丫头影响了？
    端木宪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好笑地勾了勾唇，抬手去端手边的粉彩茶盅。
    “……”端木绯手中才刚端起不到半寸的茶盅滑了一下，发出“咯噔”的声响。
    端木宪见四孙女的神色有些不对，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挑了挑眉梢。
    端木绯咽了咽口水，用一种很复杂的口吻说道：“祖父，那只鸟大概好像应该就是我们家的小八。”
    啊？！
    “……”这一次，端木宪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落，眼角抽了抽，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这只八哥胆子可真大！
    岑督主莫非是爱屋及乌？
    想起昨天看到那只八哥嚣张地停在岑隐的肩头跳来又跳去，就差跳到岑隐的头上去了，端木宪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简直就快无法直视岑隐了。
    端木宪连忙把茶盅端到唇边，饮了两口茶给自己压压惊。
    他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去想那只蠢鸟，话锋一转道：“四丫头，听说你从京城买的二十车粮已经启程运往北境了？”
    端木绯说起这事就侃侃而谈，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陇州的米价，“……我查过了，陇州的米价比京城还要便宜三分之一，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先赶去陇州筹米，等李管事到了那边再行接洽。”
    “季姑娘这次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若非是她，我还没转过弯来，只想着江南米价便宜却忘了还有陇州。陇州的米价虽然比江南贵了那么点，但是扣掉一些运输的费用，反而还能便宜不少。”
    端木绯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
    端木宪对自家小孙女当然放心，也就是随口问一句，想着小孙女万一有哪里需要帮忙，他可以帮一手，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讯息，忍不住问了一句：“四丫头，是和静县主提议让你去陇州买粮？”
    “是啊。”端木绯颔首道，见端木宪似乎感兴趣，就把那天季兰舟来访并捐了一万两白银的事说了，其中难免也提起了端木珩。
    她说者无心，可是端木宪听者有意，神色变得愈发复杂了，嘴里喃喃道：“和静县主倒是个不错的……”

509招惹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端木宪脸上露出一抹沉吟之色，又问了一句：“四丫头，你也觉得和静县主不错？”
    端木绯眨眨眼，总觉得祖父今天有点奇怪，不是他自己说季兰舟不错的吗？！
    难道他是忙糊涂了？！
    想着祖父这段时日确实是忙得夜不归宿，端木绯有些同情地看着端木宪，体贴地给他斟茶倒水，又让丫鬟去给他准备燕窝人参的补品，直把端木宪感动得一塌糊涂。
    自家四丫头实在是太孝顺了！
    外书房中，祖孙俩和乐融融，祖慈孙孝。
    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才没过两天，六月初五，朝堂上风云骤起。
    这一日的早朝上，在内侍一句“有事启奏，无事散场”后，京卫大营统领魏永信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上折弹劾内阁首辅端木宪，义正言辞地斥端木宪让孙女以支援北境为名，收拢钱财，结党营私，不惜败坏朝廷名誉，以助长其个人声名。
    霎时满朝一片哗然。
    众臣脸色各异，面面相觑，一道道目光就刷刷地射向了站在下首的端木宪。
    皇帝坐在高高的金銮座上，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端木宪。”
    皇帝语调平平地叫了一声，站在左侧队列最前方的端木宪就站了出来，作揖应声：“臣在。”
    皇帝淡淡地问道：“端木宪，你可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金銮殿上陷入一片沉寂，空气压抑而凝重。
    众臣皆是心知这件事可大可小，说到底端看皇帝心里对首辅到底是何想法。
    皇帝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端木宪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正色道：“皇上，臣那孙女您也是知道的，自小生养在北境，直到父母双亡，才来京城投靠了臣。”
    “自北燕再次来犯，臣的孙女就一直心系北境安危，是以在闺阁中动员劝说京中闺秀，意图为北境尽一份心力。”
    “哎，如此为国为民，小姑娘家家的一片心意，怎么到了魏统领的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测了呢！！”
    端木宪唉声叹气，还故意转头看了魏永信一眼。
    又是满朝寂静，鸦雀无声。
    魏永信的眼角抽了抽，他素来知道这位首辅一向是长袖善舞，嘴皮子油滑得很，就跟他那两个孙女一样！
    魏永信立刻就又道：“皇上，端木家筹银之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端木首辅分明就是在避重就轻，托辞狡辩，借着孙女的名头谋求私利！”
    “皇上，倘若为北境筹银募粮就是结党营私，那岂非让天下人不敢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端木宪慷慨激昂地反对道，毫不示弱。
    中原千百年的历史上，也不乏世家商户在江山飘摇之时振臂一呼，联合诸家族慷慨解囊，皇帝这一次要是罚了端木宪，以后谁还敢为国出力？！
    这个道理在场群臣也是心知肚明。
    吏部尚书游君集一向与端木宪交好，很快就站了出来，作揖附和道：“皇上，端木首辅说得有理。若是魏统领对端木姑娘筹银筹粮之举有所质疑，尽可以查看账册。如此不闻不问，劈头盖脸就送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未免有借题发挥之嫌。”
    魏永信身旁的一个中年武将冷声道：“账册？！谁不知道端木首辅最擅‘做账’了！”
    中年武将这句话透着一丝轻蔑，一方面在讽刺端木宪是账房先生，另一方面也是一句大实话，端木宪任户部尚书多年，又精通算学，论起做账，还真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眼看着魏永信在那里胡搅蛮差，不少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此刻金銮殿上不少官员的女儿孙女也曾遵从家里的意思去过端木家捐银，这要是让魏永信的计谋得逞，那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与端木宪结党营私、同流合污的同伙吗？！
    安定侯站出来反驳道：“皇上，陶将军此言差矣。账可以作假，送往北境的粮草总假不了吧？！”
    紧接着又有其他官员也站出来，纷纷谴责魏永信：
    “不错。如今北境危急，正需各方驰援，端木姑娘一心为国，如此善心却被人曲解，实在令人齿寒！”
    “是啊。皇上，毁人心易，稳人心难。假若依魏统领所言，当初和静县主为朝廷献上四百万两白银，莫非也只是为了一己私名？！”
    “……”
    众臣纷纷站了出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谴责魏永信，情绪越来越高昂，有的人是为了给自家撇清干系，也有人的心里想着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在皇帝跟前帮着四姑娘说了话，绝对能在岑隐面前长脸。
    虽然魏永信在朝堂上也有亲信帮手，可是在大势所趋下，这些声音显得那么薄弱，那么无力。
    近半的朝臣都选择站在端木宪这边，为其声援，剩下还有四分之一的人选择沉默，两边都不得罪。
    金銮殿上，闹哄哄的，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水般。
    眼看着局面一边倒，下方队列中的魏永信维持着俯首抱拳的姿势，嘴角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眸底掠过一道诡异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最了解皇帝的性格了。
    就算一开始皇帝并不相信端木宪的结党营私，但是现在，他看到满朝堂的人站在端木宪这一边，此刻怕是已经在坐立不安了。
    哼，端木家的两个丫头便是仗着岑隐又如何，岑隐的倚仗还不是皇帝，一旦皇帝生疑，疑心只会如野火般疯长，谁也别想压下皇帝的疑心。
    人都说端木宪是个老狐狸，可是照他看，也不过如此。
    他也就是随便给端木宪挖了个坑，他就蠢得自乱阵脚，自己跳了进来！终究是当了几年首辅就飘飘然，忘了他的尊荣都是皇帝给予的。
    皇帝给的，随时都可以收回。
    魏永信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陶将军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领会，做出一副气急败坏、哑然无语的样子。
    魏永信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义愤，一张面庞更是憋得通红，许久才挤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皇上，端木四姑娘可是封炎的未婚妻。”
    话落之后，周围再次寂静无声。
    金銮宝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一边的扶手。
    虽然皇帝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是魏永信都看在了眼里，唇角又翘了翘，愈发得意，暗道：成了。
    端木宪也了解皇帝，从皇帝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出点门道来，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这门婚事他也不乐意啊，还不是皇帝所赐，他为臣者不得不受。
    然而，这个时候，端木宪也不能主动提这茬，要是说多了，皇帝说不定还会以为端木家对这门婚事有什么意见呢！反正怎么说都是错。
    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暗叹这为臣者不易。
    有大臣大着胆子故意质问魏永信是何意，而魏永信也深黯点到为止之道，不再说话。
    皇帝心情烦躁，也没心情再议朝事，丢下一句“散朝”就带着几个內侍率先离开。
    下方殿宇中的文武百官皆是俯首恭送皇帝离开。
    这一日的早朝可谓不欢而散。
    当众臣从金銮殿中出来时，神情还有些复杂。
    众人各怀心思，揣摩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些年来，皇帝阴晴不定，朝局变化莫测，曾经显赫的勋贵世家起起伏伏的也不在少数，这一次，莫不是轮到端木首辅了？！
    有人暗暗地打算和端木宪保持距离，也有人想借机跟岑隐示好，朝端木宪围了过去，安慰道：
    “端木大人，您也莫要太担心了，令孙女为北境筹集钱粮那是大善。”
    “是啊。端木大人，皇上心里自有一杆秤。”
    端木宪始终是嘴角含笑，随口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心里却是压着一块巨石：方才在早朝上时，他已经觉得有些不妙，现在更是如此。
    这个魏永信果真是老奸巨猾，也了解皇帝，字字句句都是针对皇帝的疑心，这次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端木宪抚了抚衣袖，下了台阶。
    四丫头可是自己的亲孙女，自己当然要护着，绝不容人伤一分一毫。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男音：“什么‘鬼敲门’！”
    说话间，魏永信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宪的身侧，眉宇紧锁，阴沉的目光如利箭般朝端木宪射了过来，怒道：“端木宪，你在那里指桑骂槐的是什么意思？！”
    端木宪可不会怕魏永信，毫不躲避地与他四目对视，二人目光碰撞之处，火花四射。
    端木宪淡淡道：“魏统领，连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家家都知道为国为民尽一份自己的心，魏统领在这个时候不顾大局，胡搅蛮缠，实在是让人不敢苟同。”
    魏永信也不会为了端木宪区区几句冠冕堂皇之语就动摇自己的信念，冷声道：“端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拿你那孙女当挡箭牌，实在是羞也不羞！”
    魏永信又朝端木宪走近了一步，凑在他耳边说道：“端木宪，你胆敢趁我不在，动我侄女，又弹劾我，今天我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就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这件事，我可不会随便就算了的。”
    魏永信丢下最后一句后，随手一掸袍子，就健步如飞地离开了，只留下一道高大冷然的背影。
    他的几个亲信不屑地看了端木宪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端木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魏永信离开的背影，眸光微闪。
    他的身侧，其他的官员们也都从金銮殿中出来，纷纷散开，各自出宫。
    早朝上的事这么多人在场，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地在各府之间传开了，暗潮涌动。
    当天，端木绯也知道了端木宪被魏永信弹劾的事。
    “四丫头，你别在意，去做好你想做的就行了。”
    端木宪一边说，一边慈爱地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平日里那双精明的眼眸中温和慈祥，还有引以为豪。
    端木宪自然是为自家四孙女骄傲的。
    京中多的是别人家的纨绔子弟，整天在外头惹事生非，家里头也都还护着呢，自家孙女为国为民，岂能让人随意污蔑构陷！
    外书房里，端木珩也在，听端木宪这么一说，也是微微点头，正色道：“北境战事紧张，连失几城，皇上拨不出银子，妹妹动员闺阁姐妹为北境尽一份力，也错了？！”
    “到了这个时候，朝堂上还要勾心斗角，伺机发泄私愤，实在是不知所谓！”
    端木珩越说越是义愤填膺，俊朗的脸庞上有愤怒，也隐约有一丝迷茫以及无力。北境危机，他明明是男儿，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又能为大盛、为北境上下做什么呢？！
    相比祖孙俩的愤慨，端木绯反而笑眯眯的。
    她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凉爽的果子露，觉得这大夏天的吃这个还真是清甜又可口，幸好，家里的冰够多！
    “祖父，我看你最近这么辛苦，干脆还是请个长假吧。”端木绯若无其事地提议道。
    端木绯一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照理说，端木宪和端木珩早就该见怪不怪了，可是当听到的那一瞬，祖孙俩还是再次愣住了，一头雾水地面面相看。
    这丫头的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祖孙俩心有灵犀地浮现同一个念头。
    端木宪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问道：“四丫头，你这是想让我以退为进？”
    面对自家祖父，端木绯也不卖关子，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子露，才继续道：“魏永信既然要针对我和祖父，只要我们不动，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必定会有新的动作。”
    “这个时候，谁闹得最欢，谁的动作最大，谁的破绽就最大。”
    端木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可爱极了。
    可是，端木珩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只抱着果子露的小狐狸狡黠地摇着蓬松的狐狸尾巴，在她身后甩啊甩啊甩。
    端木绯觉得自己难得在端木珩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赏，卖乖地接续道：“祖父，您请了长假，就等于淡出了皇上的视线，那么，魏永信的所作所为，皇上更能看得一清二楚。”
    “皇上这个人自以为英明神武，慧眼如炬，对他来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在这个时候，一味在他跟前据理力争，反而会落了下乘。”
    端木宪捋胡须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眸子里闪着一抹若有所思。
    这时是黄昏了，天色稍稍凉爽了一些，晚风吹得外面的竹叶摇曳不已，映得满室青翠，与那绚丽的晚霞映衬在一起，仿佛一幅色彩鲜艳的风景画。
    望着窗外绚丽的晚霞，端木珩神色凝重，心中也在反复地咀嚼着端木绯的话，再联想着早朝上的乱局以及这些年发生的不少事，也是略有所悟。
    四妹妹说的有理。
    以皇帝的性子……祖父越是自证清白，据理力争，说不定皇帝还越觉得祖父心中有鬼。
    哎，四妹妹在朝局上的敏锐依然是远超自己，亏自己还年长于她……看来自己还要更加努力，以后才能成为府中弟弟妹妹们的依靠。
    端木宪见端木绯喜欢这果子露，嘴角微翘，把丫鬟叫了进来，让她再给端木绯弄些果子露来。
    端木珩见状，想说妹妹还在长身体，吃过了果子露就不吃饭了，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四妹妹遭了无妄之灾，就纵她一回吧。
    不过……
    端木珩心里暗暗摇头：幸好四妹妹不是祖父带大的，以祖父这般惯着，迟早被宠坏了。
    端木珩看着面无表情，但是知兄如妹，端木绯心口警铃大作，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果子露，站起身来道：“祖父，大哥哥，我忽然想到我还有一笔账没算好……”
    端木绯生怕被叫住，好似一阵风似的留走了，只剩下祖孙俩面面相觑。
    端木宪忍不住就瞪了端木珩一眼，瞧这小子把四丫头吓的！
    四丫头是姑娘，要娇养，哪有像他这样当大哥的！
    端木宪想着也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袖，又看了一眼才刚落下小半的夕阳道：“现在进宫应该还来得及……”
    这件事要从速。
    端木珩亲自送端木宪去了仪门处，随后就去了湛清院。
    想着端木绯最近忙，端木珩打算过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帮忙的地方。
    夕阳渐渐低垂，端木宪赶在宫门落锁前进了宫，不消一炷香功夫，他就从御书房里出来了。
    皇帝应允了端木宪的请求，于是，内阁首辅在被魏永信弹劾后，为表清白，暂时休假不理朝事的事不到一天就朝堂中传开了。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哗然。
    震惊之余，群臣都有些茫然，弄不清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端木宪自己的意思。
    若是皇帝的意思，岂不是表明皇帝信的还是魏永信？
    一想到这一点，那些文武大臣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个静观其变，更有人在暗暗地观望着岑隐，想看看岑隐又是何态度。
    端木宪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魏永信有些乱了手脚，心神不宁，如此一来，他原本布好的局都要变。
    端木宪真是老奸巨猾！魏永信在家里把端木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害得端木宪乃至端木绯在府中喷嚏连连。
    端木绯并没有因为端木宪被弹劾而停下她的计划。
    六月初七，端木绯在京城筹集的第一批粮草，送往了北境，余下的第二批粮还等李管事在陇州购买后，再送往北境。
    粮食送出的当天，端木绯亲自一家家地登门造访，给了每位捐赠者一枚小小的铜牌。
    端木绯的铜牌是仿朝廷的功牌而制，朝廷的功牌是银制的，共分五等，按叙功等次分别赏给有功之臣。
    端木绯也没有照搬照抄，她设计的铜牌不分等级，全都是一个式样的，螭纹边，铜牌的一面刻着朱雀纹，另一面刻上这些姑娘为北境捐了多少银两用以购买粮草的字样，并刻上了年号月份。
    本来，这些姑娘们要么是因为和端木绯交好，想为北境出点力，要么就是为了向端木绯示好，所以才会捐点用不上的首饰以及省下来的月例，但是得了这样一枚铜牌，就感觉这次的捐银不仅仅是把银子拿出去，还拥有了某种意义一般。
    她们做这些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嘉奖或者感激，但是，能得个“虚名”也不错，不是吗？！
    端木绯从舞阳的公主府出来时，正是正午。
    太阳高悬，天气炎热得很，端木绯只是略略掀开窗帘，就能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气涌来，把马车里冰盆散发的凉气冲散了不少。
    这才六月上旬呢，端木绯在心里哀叹着。
    端木绯只想着热，完全没注意到马车外有一红一黑两匹骏马驰过，其中一人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迟疑地说道：“督主，这是端木家的马车吧？属下方才好像看到了四姑娘在马车里。”
    红马上的岑隐也朝后方的马车那边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安千户骑马与岑隐并行，压低声音问道：“督主，要不要属下让御史也去弹劾魏永信？”
    别人怕他魏永信，他们东厂可不怕，哼，魏永信这厮也没少干那等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落在他们东厂手上的把柄可不少。
    岑隐唇角微微一翘，丢下了两个字：“不用。”
    他一夹马腹，加快马速飞驰而去，心道：这小丫头机灵着呢，哪里还需要自己出手？！
    安千户怔了怔，一不小心就落在了后方，看着前方岑隐身上那飞舞的玄色披风，面露沉吟之色。
    虽然督主方才说不用了，不过他瞧得仔细，督主适才的表情中分明就带着一抹宠溺，嗯，对了，督主肯定是另有打算了。
    也是，敢给四姑娘挖坑，魏永信就等着脱层皮吧！
    不自量力，他们督主的义妹是谁都能招惹的吗？！
    “驾！”
    安千户回过神来后，立刻一挥马鞭，重重地甩在马臀上，“啪”，马儿嘶鸣着撒开了马蹄，踏在青石砖地面上，“得得”作响。
    这两人两马驶过几条街，来到了东厂所在的中韶街。
    安千户留在了外头，岑隐独自下了东厂的地牢。
    虽然外面是炎炎夏日，但是地下湿气较重，地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气森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亡般的气息。
    岑隐手里拿着一盏宫灯，宫灯随着他的步履微微地摇晃着，灯罩里的烛火也随之一闪一闪的，把周围的过道、牢房照得一片昏黄。
    岑隐的步履轻得近乎无声，却随着那闪烁的烛光清晰地传入了地牢中的耿海耳中。
    一步接着一步，如同一下下重锤般回荡在他耳边。
    耿海已经一年没见天日了，他的手脚在一天天、一次次的重刑下已经废了，身子如一滩烂泥似的瘫在那里，夹着银丝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
    他整个人瘦得枯瘦如柴，连眼眶都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窝中一片浓重的阴影，形容狼狈虚弱，仿佛从身处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般。
    当岑隐出现在门外时，他仿若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吃力地朝岑隐的方向爬了过去，灯笼散发的光芒令他不适得眯了眯眼。
    “杀了我！”
    “薛昭，你杀了我吧！”
    耿海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如磨砂纸擦过铁器般粗糙，声音中难掩绝望。
    没有人能够经得住东厂一年的酷刑，耿海也一样。

510把柄
    这一年的酷刑已经把耿海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高高在上，曾经的自信早就荡然无存。
    他已经被彻底击溃了！
    如今的耿海早就不再奢望耿安晧他们会来救自己，他已经被遗忘了，他只是一个活死人了。
    他，只求一死！
    但是没有岑隐的命令，他连死都不行。
    匍匐在地的耿海仰首看着站在牢房外的岑隐，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宝蓝直裰，头发半披半束，随意悠闲得很，仿佛只是到此一游般。
    短短一年，耿海觉得像是一辈子这么漫长。
    今非昔比。
    岑隐依旧高贵优雅如谪仙，而自己却是卑微低贱到了尘埃中……
    “我说过，”岑隐俯视着耿海，嘴角似笑非笑，“你会活着看着耿家覆灭。”
    将耿海挫骨扬灰也难消他心头之恨，难慰父王、母妃和姐姐在天之灵！
    岑隐幽魅的声音渐冷，似是从地狱而来，“令郎很快就要进来陪你了！”
    他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个事实般。
    原本双眸晦暗的耿海一瞬间双目瞠大，眼睛几乎瞪凸了出来。
    “薛昭，你要做什么？！”
    他厉声质问道，浑浊的瞳孔中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也有悔恨。
    岑隐抬起空闲的左手，在右肩上随意地掸了掸。
    一片残叶自他肩上飘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被虫啮咬出好几个洞的叶片黯淡无光。
    在烛火的光辉中，岑隐那异常红艳的薄唇微微翘起，噙着一抹别具深意的浅笑。
    耿海的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强烈的恐惧蔓延至全身，如狂风暴雨般涌动，将他彻底支配。
    他底气不足地呢喃道：“薛昭，皇上不会让你如愿的……”
    没错。
    皇帝即便是对卫国公府再忌惮，也会留着卫国公府，以示他的宽宏大量，以示他的顾念旧情……
    想着，耿海的双手不禁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眸子里闪闪烁烁。
    岑隐慢悠悠地说道：“如今北境战事又起，五军都督府却在肆意拖延，延误军机……这是令郎自己送到我手上的机会。”
    耿海几乎无法直视岑隐，心如擂鼓，身子更是不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儿子他知道。
    他的儿子虽然并不是惊才绝艳之人，但也不至于蠢到延误军机，会这么做，肯定是被人逼得失了方寸。
    这个人自然是薛昭。
    薛昭对自己恨之入骨，是绝对不会放过耿家的，肯定是薛昭利用他的权势给儿子挖坑呢！
    偏偏儿子至今还不知道薛昭的底细，敌在暗，我在明，只凭这一点，局势就对儿子太不利了！
    岑隐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了身，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狭长幽深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着令人心惊的冷芒。
    他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眼扫来，浑身就释放者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对方的这一眼验证了耿海心中的猜测，心急坠直下，沉到了无底深渊。
    眼看着岑隐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耿海急了。
    耿海卑微地匍匐在地，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连连磕头求饶：“薛昭，你饶了耿家吧！”
    “只要你饶了耿家，我愿意把五军都督府的人脉都给你，你们想要谋朝篡位……不，拨乱反正，正需要人手。”
    “我们耿家可以帮你的！”
    没错，他们耿家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有他，薛昭和封炎就可以事半功倍！
    岑隐静静地看着耿海，狭长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如同覆了层寒冰似的。
    他的心里既没有快意，也没有动摇，更没有失望。
    耿海其实还是那个耿海，那个十几年前贪婪阴险的耿海。
    在耿海的心中，只有他自己和他们耿家的权势。
    明明他们耿家已经比这世上的许多人要尊贵，明明卫国公的位置已经是位高权重，可是耿海不知足，他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不在意谁是皇帝，他不在意这江山百姓，他不在意北境会如何……
    这么多年了，耿海还是一点没变！
    岑隐淡淡道：“五军都督府的人脉，连令郎都把控不了，你如今可是个‘死人’了，又要怎么给我！”
    “可以！”耿海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道，“我有他们的把柄。”
    他本来打算一点点地把他手上的人脉交到儿子手中，然而，他败得太猝不及防了，快得他都没能把这些耿家的真正底蕴交给儿子。
    是他大意了！
    可是如今他已经悔之不及了，他只能尽最后的努力去给耿家留下一线生机。
    耿海心头苦涩难当。
    这些年来，五军都督府中看着万众一心，对他忠心耿耿，其实有一部分靠的是他用他们的把柄拿捏了他们。
    他可以想象“那些人”怕是已经试探了儿子一年，确定了儿子没有他们的把柄，才会越来越不听话。
    岑隐的回应是抬腿离开了，毫不留恋。
    “薛昭！”耿海怕了，双手抓住了牢房的栏杆，抬头露出他那被磕得红肿的额头，喊道，“薛昭，东西我就藏在皇觉寺藏书阁北边靠墙的密格里，我只求你放过安晧！”
    耿海已经不求耿家活了，他只要耿家留下一条血脉已经够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黑暗与沉默。
    随着岑隐远去，周围又暗了下来，漆黑得没有一点光亮，那是如死亡如泥潭般的黑暗。
    耿海浑身颤抖如筛糠，惨白的脸色中透着无边的绝望。
    他的脑海中不禁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幕幕，想起他背叛崇明帝向今上效忠的事……
    他心底忍不住浮现一个想法——
    要是早知今日，他会不会后悔？！
    耿海的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答案显而易见。
    他不会。
    早知今日，当年在北境时，他就该更小心谨慎，他就该斩草除根，他就该屠城！
    也不至于有了岑隐这个落网之鱼！
    他错了！
    今天他不得不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耿海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说不出的凄厉。
    耿海的笑声已经传不到岑隐耳中，岑隐出了地牢后，就毫不回头地离去了。
    “砰”的一声响后，地牢的大门就再次关闭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带起一阵风，吹得灯笼里的烛火疯狂地舞动着……
    岑隐静静地看着灯笼，绝美的脸庞上神色如常，微微笑着。
    他魅惑的笑容中透着冷厉，眸色却是越来越幽深，思绪飞转。
    五军都督府的这些武将来自天南地北，说是鱼龙混杂也不为过，岑隐早就猜到想要真正控制住这些人，把他们当作是耿家的家将使唤，单靠耿海给他们施恩肯定是不够的，耿海十有八九抓着某些人的把柄。
    但凡耿海觉得他还有可能出去，他是不会道出他最后的底牌的，唯有把他和耿家逼到极致，逼到没有退路，耿海也只能老实招供，以谋求一线生机。
    小蝎就守在地牢门口，岑隐随手把手里的灯笼交给了小蝎，就见小蝎神色复杂地朝前指了指。
    小蝎顺着小蝎指的方向一看，就看到前方的一棵大树上，一只黑色的八哥就停在树枝上，八哥高高在上地俯视了岑隐和小蝎一眼，就转头去啄翅膀下的细羽。
    小蝎眼角抽了一下，岑隐怔了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笑容柔和了一分。
    他一边信步朝树下走去，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蝎，你去传话给影卫……”
    “呱呱！”
    小八哥一看到岑隐无视了它，怒了，拍着翅膀大叫了起来，压过了岑隐的话尾。
    它拍着翅膀稳稳地落在岑隐的肩头，又是抱怨，又是跳脚。
    风一吹，上方的树叶摇曳不已。
    “哗哗哗……”
    风声、树枝摇摆声与八哥的叫声交错在一起。
    灼灼的太阳焚烧着下方的大地，地面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小八哥一向是一只倔强又固执的鸟。
    从地牢门口粘上岑隐后，它就不肯走了，岑隐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包括午膳时也不例外，看得一旁伺候的小內侍们心里感慨不已：这只八哥得了督主的青眼，这还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一直到午后岑隐前往茗品馆时，小八哥还停在他的肩头没飞走。
    “公子，这边请。”
    茶馆的老板忍不住朝小八哥多看了一眼，如平常把岑隐引去了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子里。
    还没进院子，就听屋子里传来一阵清澈悦耳的箫声。
    萧声悠扬清越，清澈如流水，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快时如激流奔腾，慢时如细流涓涓；高昂时如人放声长歌，低柔时如繁花摇曳……
    岑隐不由在屋檐下驻足，静静地聆听了片刻。
    即便不进门，他也能听出这是封炎吹的箫，封炎与他不同，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灼灼而明亮。
    安平长公主给他取的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很好！
    唯有这样的封炎，才能给他们这些深陷黑暗中的人带来希望……
    “呱？”
    小八哥疑惑地叫了一声，仿佛在问，你怎么不走了？
    岑隐摸了摸它光滑的黑羽，这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屋子里走去，挑帘进了东次间，一眼就看到一个着玄色衣袍的少年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碧绿的竹箫。
    见岑隐来了，封炎立刻就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竹箫，展颜笑了，如灿日曜曜。
    “大哥！”
    封炎手里的竹箫在他五指间灵活地转动了一番，灵巧得仿佛他的一部分似的。
    “阿炎。”岑隐含笑唤道。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一声凄厉的叫声打断了：“坏！”
    小八哥对于前方的这道身影实在太眼熟了，脚一歪，踉跄地从岑隐的肩上摔了下来。
    它慌慌张张地拍着翅膀，好像一只老母鸡似的扑腾着，从最近的一扇窗户飞了出去，又在庭院里扑腾了好几下，才找回了飞翔的节奏，飞到一棵翠竹上，“躲”起来。
    在它看来，它躲得好好的。
    但是在岑隐看来，那片片竹叶根本就挡不住它黑色的身形。
    岑隐动了动眉梢，加上上次去江南的路上，他跟小八哥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只嚣张的八哥这么狼狈，好像是遇上天敌似的，让人不禁怀疑封炎到底曾经对它做过什么。
    封炎懒得理会那只蠢八哥，瞥了窗外的蠢鸟一眼后，就又道：“大哥，坐。”
    岑隐信步走到封炎身侧，撩袍坐下了。
    封炎也坐了下来，随手把竹箫放在一边，然后亲自给岑隐斟茶。
    “哗哗”的斟茶声回响在屋子里。
    岑隐从袖中掏出两本泛黄的册子放在了二人之间的方几上。
    封炎拿过那两本册子，随手翻了翻，“刷刷”的翻页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子里越发静谧。
    庭院里的竹林青葱葳蕤，斑驳的疏影映在窗户上以及二人的脸上，映得封炎那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一抹冷然。
    封炎合上册子，勾唇笑了。
    “大哥，耿海藏着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若是轻易让他死了，那就亏大了！”
    岑隐也在笑，摇曳的光影让他看来妖魅惑人。
    岑隐一边端起茶盅，一边道：“阿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大哥，你放心。”封炎自信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会好好利用这两本册子的，魏永信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正好！”
    这两本册子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岑隐浅啜了一口热茶，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双漆黑幽魅的眸子闪现饶有兴致的光芒，赞道：“你的小丫头是个机灵的。”
    说到端木绯，气氛登时变得轻快起来。
    那是当然！封炎沾沾自喜地笑了，“我家蓁蓁是最聪明的！”他的阿辞自小就是那般冰雪聪慧。
    紧接着，封炎又想到了端木绯最近为北境筹银的事，复杂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岑隐，“大哥，北境那边……”
    封炎知道岑隐不可能不在意北境，对于镇北王府的人而言，北境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家，他们的使命，深深地镌刻在他们的灵魂中。
    “不如我设法去一趟北境吧？”封炎看着岑隐提议道。
    岑隐没有立刻回答，屋子里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窗外竹林中的小八哥趁两人在说话，悄悄地拍着翅膀从竹枝上飞了下来落在庭院中的一座假山上，好奇地朝两人的方向张望着，似乎想要偷听似的。
    沉默蔓延着，屋子里的两人一动不动。
    须臾，岑隐动了，抬头对上了封炎的眼眸，徐徐地说道：“不必了。”
    朝廷已经派了援军过去，简王现在退守灵武城，北境的地形他最了解，灵武山、泾原山一带易守难攻，只要援兵能及时抵达，以简王带兵之能一定能守住灵武城。
    “大哥，那干脆就让君然去北境吧。”封炎又道。
    这一次，岑隐没有反对。
    相比较封炎，君然是简王世子，他去北境所能发挥的功用，肯定是远超封炎。
    封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喝了两口，正想说什么，就听岑隐话锋一转：“阿炎，陪我下盘棋如何？”
    封炎顺着岑隐的目光望向了放在另一张方几上的棋盘，二话不说地应了。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吓得假山上的小八哥身子一抖，差点没摔了下来，它连忙缩了缩身子，几乎蜷成了一颗黑球。
    封炎和岑隐皆是好笑地朝小八哥那边望了一眼，两人走到了棋盘边，对着棋盘又坐了下来。
    也没有猜子，封炎很自觉地执黑子先行。
    他有自知之明，他的棋艺也不差，不过比起端木绯、岑隐、远空大师之类的棋道高手，那是差远了。
    黑白棋子一枚枚地落在棋盘上，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无论是封炎，还是岑隐，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落子时不会犹豫不决。
    时间悄悄流逝，榧木棋盘上很快就星罗棋布。
    黑白棋子的厮杀也越来越激烈，双方如两支军队般交缠在一起。
    与棋盘上的激烈相反，岑隐和封炎的神情都是那么平静，嘴角带着一抹微微的笑意。
    当两人目光偶尔交集时，心中自有一股默契。
    他们正在下一盘，一盘下了十几年的棋，时至今日，这盘棋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九月初九。
    距离九月初九，已经只有短短三个月了。
    金色的眼光透过竹叶间的间隙照了进来，映得两人的眼眸都分外明亮。
    屋子里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落子声，清脆利落……
    时间缓缓流逝，等封炎拿着那支碧绿的竹箫从茗品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过半了，后方隐约还能听到小八哥一时“坏”、一时“呱”的叫声传来，外面太阳西斜，天气也没那么灼热了。
    封炎翻身上马，摸了摸插在腰侧的竹箫，凤眸微挑。
    蓁蓁说要给他用紫竹做一支竹箫，所以这段时间，封炎有空时就会练习吹箫，就想着等哪天蓁蓁把竹箫做好了，他可以立刻吹给她听。
    也许可能或许蓁蓁就会邀请他琴箫合奏了！

    想着，封炎的心跳砰砰加快，耳根也烧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权舆街上。
    封炎眨了眨眼，笑了，拍拍奔霄的脖颈，赞道：“奔霄，还是你懂我的心意！”
    奔霄得意地发出“咴咴”的叫声，愉悦地甩了甩马首，加快速度朝端木府的方向冲了过去，马蹄声响亮而爽利。
    奔霄熟门熟路地把封炎载到了端木府旁的一条小巷子里，等封炎踩着马背抓住一段从府内探出的树枝爬上围墙后，它就好像脱缰的野马似的，自己跑到巷子深处玩去了。
    那欢快的样子看来比它作贼的主人还乐，仿佛巴不得把他甩掉似的。
    封炎根本没在意，他现在此刻心里只剩下了他的蓁蓁。
    封炎在屋檐、墙头与树冠之间飞檐走壁，身手敏捷得仿佛一只展翅的大鹏鸟般，下方的奴婢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上方的异动。
    封炎的运气不错，当他来到湛清院时，端木绯就在小书房里，静静地执笔而立，专注地写着字，而小书房里正好没有别人。
    封炎自树上一跃而下，落下时，悄无声息。
    蜷缩在另一棵大树上睡觉的白狐狸慵懒地看了封炎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就像睡觉。

    封炎转头瞥了白狐狸一眼，觉得这只狐狸真是比那只蠢八哥要乖巧可爱识相多了。
    封炎步履无声地走到了窗前。
    小书房里应该放着冰盆，他一走近，就感到丝丝缕缕的凉气扑面而来。
    午后的湛清院十分恬静。
    绿树成荫，角落里鲜艳的月季花开得如火如荼，朵朵小巧的茉莉花洁白如玉，绽放在枝头。
    端木绯身姿笔挺地站在书案后，身上穿了一件翠绿色绣清莲的云澜缎襦裙，头上梳着双螺髻。
    她不见半点珠饰，打扮得十分素净简单，就像枝头静静绽放的蔷薇花，清丽而芬芳，让人看着心就静了下来。
    封炎唇角带笑，漂亮的凤眸中闪着璀璨的光辉。
    他静静地看着端木绯写字，并不打算打扰她。
    可是，他这么大个人站在那里，端木绯又如何无视得了。
    她写完一行字后，就搁下了手里的狼毫笔，扬起小脸朝窗外的封炎看去。
    “阿炎。”
    初夏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肌肤如透明般，脸上那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隐隐发亮。
    她笑容甜甜，眉眼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粉润的樱唇如花瓣般的娇嫩柔软……
    封炎盯着她的樱唇，心跳猛然加快，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砰砰砰！
    心底涌现一股无法言喻的甜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身子自己就动了起来，右手往窗槛上一撑，飞身翻入小书房中。
    屋子里清凉如水，与庭院里只是一墙之隔，就仿佛被隔离成了春与夏两个世界。
    封炎朝书桌上扫了一眼，铺在上面的宣纸上随意地写了一行诗句，行笔随意流畅。
    他目光微凝。
    纸上写的是行书。
    行书介于楷书、草书之间，行笔较快，所以很考验功夫，要能纵、能擒、能拓，能留。
    这宣纸上写的行书如云行流水，秾纤相宜，风骨洒落，可谓自成风貌。
    这是阿辞的字迹。
    阿辞一直很擅长写行书。
    封炎怔怔地看着宣纸上的那行字，像是着了魔似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她那手绝佳的簪花小楷。
    四年前，她在这端木府中步步为营，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她真实的笔迹掩藏起来；
    这四年之间，她一点点地放开，做回自己……
    这意味着，阿辞她现在应该觉得很幸福吧。
    真好。
    封炎的凤眸半垂，眸底流光溢彩。
    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写的字一动不动，端木绯也下意识地去看那张宣纸，想问他有什么不对吗，却见他忽然又动了，随后拿起了一旁的砚滴。
    “蓁蓁，我给你磨墨吧。”
    他一边笑眯眯地提议，一边把笔搁上的那支狼毫笔递到了端木绯手中，然后又拿起墨条，兴致勃勃地给她磨起墨来，俊脸上笑得像是开了花。
    端木绯看着被他强塞到手里的狼毫笔，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算了，既然想不通，那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封炎拿着墨条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垂直地打着圈儿，轻重缓急恰到好处，墨香随着他磨墨的动作渐浓，与屋子里的熏香味糅合在一起。
    端木绯又执笔沾了沾墨，继续写起字来。
    封炎含笑看着她，心里浮现四个字：红袖添香。
    他算不算又完成年幼时的一个梦想？！
    唔，等他回公主府时，一定要告诉娘亲，瞧瞧，他多会讨媳妇儿欢心！
    －－－－－－题外话－－－－－－
    小剧场：
    端木宪：敢动我孙女，等着被玩死吧！趁着放假把大孙子婚事搞一搞，再玩一玩魏永信好咯！
    纭姐儿：敢动我妹妹，找岑公子虐你！蓁蓁呀！这几天你筹钱买粮也太辛苦了，不如去泡泡温泉散散心吧！
    阿隐：夭夭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还是让小狐狸自己先玩开心比较好，我先搞一搞耿海吧！
    安平：傻儿子，该你上场了！你天天只拿片酬不上班这样真的好嘛！观众都有意见了！
    阿炎：交给我交给我交给我！
    端木宪：对了，那头猪果然是配不上我的四丫头的！得想办法搅和搅和，看着他就碍眼，想起他就堵心！
    阿炎：不要啊祖父！！！……（被拖走）
    ——by嵇三公子

511狡猾
    时间在沉静中流逝，写完了一张字后，端木绯收了笔，这才迟钝地想起她忘了给封炎斟茶，连忙给补上了。
    当她把茶盅送到封炎手中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他腰侧插着一支竹箫。
    等等。
    端木绯灵光一闪，登时就悟了。
    原来如此。
    难怪古人说，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
    封炎是特意在隐晦地提醒自己那把紫竹箫吗？！
    端木绯的目光心虚得游移了一下，她最近忙得很，烤竹之后，就把紫竹暂时搁置了……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想说这紫竹箫恐怕还要等上一两个月，话还没说出口，后方的门帘忽地被人从外面打起，伴着一个亲热的声音：
    “四丫头……”
    最后一个字才出口，就戛然而止。
    端木宪看着小书房里，眼睛瞪等浑圆，傻眼了。
    这个臭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宪惊得一时甚至都忘了把门帘放下，与封炎大眼瞪小眼。
    呵呵。端木绯只能努力地微笑。
    一息，两息，三息……
    当他反应过来时，才想到不能让人看到封炎，连忙进屋，并把门帘放下。
    “祖父。”端木绯连忙上前两步，亲自挽着端木宪进来了，笑容璀璨添糯，“您怎么有空来？”
    封炎落落大方地一笑，给端木宪见了礼，心里羡慕极了：端木宪在休假吗，每天都闲得很，当然是有空的，哪像自己啊，难得挤出时间来见见蓁蓁。
    端木宪狠狠地瞪着他，瞪着他，瞪着他……直恨不得在封炎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封炎似乎浑然不觉，笑眯眯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祖父，那我先告辞了。”
    端木宪的眼角抽了一下，心里有一万匹马呼啸着奔腾而过。
    这叫什么人哪！
    端木宪想喊抓贼，想骂他臭不要脸，想一巴掌甩在这个臭小子身上。
    然而，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封炎已经右手在窗槛上一撑，敏捷地从窗口一跃而出，接着爬到树上，再后来跳到围墙上……
    端木宪的眼角又抽了抽，算是知道这个臭小子到底是怎么潜入自家府邸的了。
    不行，他得赶紧给府中换一批更好的护卫才行！
    没错，反正他正好闲着，干脆就明天，不，待会儿他就去跟大管事知会一声找新护卫的事。
    端木宪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不敢对着小孙女板脸，语重心长地说道：“四丫头，这臭小子没规没矩的，轻佻疏狂得很，你别理他了。”
    “要是他再偷偷潜进府来，你赶紧让人告诉祖父，祖父来教训他！”
    瞧那个臭小子刚才熟门熟路的样子，端木宪就知道封炎那小子恐怕早就不是第一次溜进来了。
    “祖父坐。”端木绯很乖巧地请端木宪坐下，笑得甜糯可爱，心中暗道：她可不敢！
    端木绯又殷勤地亲自给端木宪倒了花茶，送到端木宪手中，撒娇地转移话题：“祖父，我昨天去了趟祥云巷，外祖母和舅母可喜欢涵星了，十句话里都离不开她。”
    端木宪听着不禁展颜，但随即又借着喝花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颔首道：“你涵星表姐当然讨人喜欢！”
    那可是自己的外孙女，性子和模样都像自己五分，能不讨人喜欢吗？
    想到李家人，端木宪难免就想到了李廷攸，其实他看李廷攸也不是十分满意，但是也能勉强凑和当自己的外孙女婿吧。
    哎——
    皇帝啊，越来越糊涂了，不仅朝事上糊涂，而且还爱乱点鸳鸯谱，四丫头是，涵星是……还有绮姐儿那桩婚事也是！
    想起小辈们的婚事，端木宪就觉得额头疼，真想找游君集取取经，他们游家给小辈找媳妇或找女婿，有这么周折吗？
    怎么轮到他们端木家，就这么不顺吗？！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又问起了端木纭的事：“四丫头，我上次不是让你找你姐姐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她有没有相中的人吗？”
    端木宪一脸期盼地看着端木绯，目光灼灼。
    “……”端木绯抿了抿唇，笑容有些微妙。
    事关姐姐的亲事，端木绯当然没忘记，只不过，她没旁敲侧击，她是单刀直入地直接问姐姐的。
    她坦然地问，端木纭也大大方方地答了，没有游移，也没有遮掩。
    不愧是姐姐啊。
    端木绯心中暗道，如实对着端木宪转述了：“姐姐说，等我成亲后再说。”
    这个在旁人听来恐怕有些敷衍的答案却是令端木宪喜形于色，连连道：“好好！好！”
    从前端木宪每每跟端木纭提起她的亲事，她都是说以后不嫁人的，甚至还特意在安平长公主府的隔壁买了一栋宅子，一副“等妹妹出嫁后就要去那里长住”的架势。
    但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纭姐儿的回答听着含糊，却是有松口的迹象。
    难道说李太夫人真的猜对了，纭姐儿其实真有心上人了？
    那么到底会是谁呢？！
    端木宪有些心痒难耐，一时拿起茶杯，又一时放下，思绪控制不住地飞转：
    其实纭姐儿要是不放心四丫头的话，她也可以先定下亲事晚点再嫁嘛。
    否则，这要是人家公子看着没名没份的，跑了怎么办？！
    只要把婚事定下，自己就可以替她看着，人就跑不了，这婚期定在哪一日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端木宪越想越是激动，本来还觉得这次休假闲得发慌，现在忽然觉得家里的事不少。
    他得赶紧趁着休假把纭姐儿和珩哥儿的婚事全都定下来。
    端木宪雄心勃勃地在心里计划着，看着花茶中绽放的朵朵茉莉花，心情大好。
    端木绯见端木宪转移了注意力，还是松了口气，心道：祖父总算没再纠结封炎的事了。
    不过……
    端木绯把茶盏凑到唇畔时，下意识地歪了歪小脸，奇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算了，既然想不到，想来也不是很重要，迟早会想明白的。
    端木绯在心里对自己说。
    端木宪雄心万丈地的琢磨考虑着孙儿们的婚事，可惜朝堂上，显然不想让他休息得那么惬意。
    六月初十，魏永信在早朝上再次上折子弹劾首辅端木宪，斥责其心险恶，利用孙女为北境筹措银两的机会，大肆贪腐。
    朝堂之上，再次吵成一团，各方人马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不过因为端木宪不在场以及岑隐迟迟没有表态，更多的人开始选择观望。
    皇帝依然没有表态，整个早朝几乎可说是惜字如金，但是那种不虞的气息无需言语，就已经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
    金銮殿上的百官只需与皇帝相处早朝这么一会儿，相比下，这宫中的后妃奴婢日子更不好过，一个个都敛息屏气，行事小心翼翼。
    六月十一日，魏永信第三次弹劾端木宪。
    这一次，端木宪依然没有出面，不过在早朝后派人往宫里呈上了一本账册。
    皇帝收到了端木家的账册，却没有看，消息在有心人的宣扬下，在京中各府间传播了开去，皇帝的态度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有人觉得皇帝厌了端木宪，所以连账册都懒得看；有人觉得皇帝还是信端木宪的，所以魏永信三次弹劾，皇帝都没有降罪端木宪；还有人觉得皇帝惜才，是在等端木宪祖孙自行请罪……
    总之，众说纷纭，各有揣测。
    同一日，端木绯进了宫，涵星最近因为婚事一直被贵妃拘着，都没溜出宫玩，正觉得无聊呢，在觅翠斋里唉声叹气。
    宫女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风，涵星昏昏欲睡，直到玲珑忽然来禀：“殿下，端木四姑娘来了！”
    原本还斜在美人榻上的涵星霎时就从跳了起来，瞌睡虫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奕奕。
    “绯表妹，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本宫！”
    涵星一见端木绯进了偏殿，立刻就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突然进宫，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涵星高兴坏了，连忙吩咐宫女上茶水、点心、瓜果、糖水和果子露，没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桌，每一样都是冰镇过的。
    端木绯看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眸子晶亮。
    看端木绯这欢喜的样子，涵星得意洋洋地说道：“绯表妹，你看这几样是今夏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糖水。”
    “这‘奶冰’奶香可口，还加了蜜饯和果酱；这凉水荔枝膏里加了乌梅、桂、沙糖、麝香、生姜、熟蜜，没荔枝，却又荔枝味，吃起来冷齿生冰；还有这‘冰雪冷元子’又香又甜又冰霜……”
    “你且试试味道，要是你喜欢，本宫叫人再去御膳房拿。”
    涵星一脸讨好地看着端木绯，一旁的玲珑和从珍自是了解自家主子，听出四公主的言下之意：其实皇宫里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端木绯只当做没看懂涵星眼里的勾引，宫里有再多优点，也抵不上一个上书房可怕。
    “涵星表姐，你看着这个。”端木绯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铜牌，放在桌面上，直推到了涵星跟前。
    “绯表妹，你这‘功牌’做得真是不错！”涵星一把抓起这枚铜牌，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眼睛明亮如星辰，“这上面的朱雀是你亲手画的图案吧？”涵星十分肯定地说道。
    端木绯含笑道：“我特意找人打了几十块这种铜牌，但凡是给北境捐过钱粮的姑娘，就送上一块。虽然也不代表什么，但好歹也是大家为北境出力的一点凭证。”
    涵星越看这铜牌就越高兴，心里暗暗地琢磨着自己能不能从小时候的旧首饰匣子里，再淘出一些没有内廷司造办处刻印的东西好交给端木绯。
    “绯表妹，等过几天，本宫休沐的时候，就出宫给你帮忙。”涵星十分热心地说道，心里又想着这次她可要亲自去当铺逛逛，她还没进当铺呢。
    端木绯频频点头，松了一口气。
    对于端木绯来说，只要涵星不让她进宫住着就好，哪怕涵星要在端木家小住，她也不成问题！
    表姐妹俩说定后，就美滋滋地吃起点心糖水来，不时点评几句优缺。
    一不小心，两人就吃多了，小肚子鼓鼓的。
    “绯表妹，我们去御花园散散步吧。”涵星提议道，“最近御花园的一个池塘里新来了一批闽州新上贡的鱼，听说那是西洋来的鱼呢！这鱼好看极了，本宫瞧着与咱们中原的鱼不太一样……”
    本来大热天的，端木绯进了觅翠斋后，是一点也不想再出去，可是听涵星说着说着，她就被挑起几分兴趣来。
    她还没看过西洋来的鱼呢！
    西洋的钟、表、音乐盒、瓶中船、狗猫等等的都好看、有趣又新鲜，这西洋的鱼又不知道是何模样。
    端木绯越想越是心痒痒，就应了。
    这皇宫之中，可比宫外讲究多了，现在外面日头大，立刻就有两个內侍跑来给两位姑娘撑起了华盖遮挡太阳。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地手挽着手往御花园那边去了。
    当她们来到御花园时，就发现湖边的两个水榭四周被人用一道道竹帘围了起来，从竹帘与竹帘的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有人了。
    而这个人还身穿只有皇帝才能穿的明黄色，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既然偶遇了皇帝，涵星和端木绯也不会特意避着，落落大方地往水榭方向走去。
    有宫女看到四公主来了，连忙又是通报，又是为二人打帘。
    当竹帘被打起后，涵星和端木绯这才看到不仅是皇帝在水榭中，文永聚也在。
    自圣驾从江南返京后，文永聚就好似又重新获了圣宠，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皇帝身边近身服侍着。
    涵星当然也知道，并不惊讶。
    “参见父皇（皇上）。”
    两个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给皇帝屈膝行了礼。
    看到两个小丫头，皇帝勾唇笑了，“起来吧。”他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在端木绯的身上流连了一瞬。
    端木绯迎上皇帝深沉的目光，精致可爱的小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曾经这张脸让皇帝觉得她天真可爱，可是如今皇帝再看着这张脸，脑海中就回响起魏永信的那句话：“皇上，端木四姑娘可是封炎的未婚妻。”
    这些日子来，皇帝不时会想起这句话，哪怕是在梦中。
    皇帝不得不怀疑，端木绯是不是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她所做的事是不是另怀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不是在帮着安平和封炎收买民心。
    皇帝的唇角还是带着笑，但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中却是幽深如渊。
    文永聚这段时日服侍在皇帝的身侧，自是把皇帝的心病看在了眼里，心里暗暗得意：皇帝的性格他们这些老臣最清楚了，看似随和，其实最为多疑。
    而这疑心就如同一颗种子，一旦在心底埋下，就会慢慢地萌芽，慢慢地茁壮成长。
    端木绯仗着岑隐给她撑腰就恃宠而骄，却不知这种“宠信”是一把双刃刀，一旦到了合适的时机，不仅伤他们端木家，还能顺势把岑隐这个所谓的“义兄”也拖下水。
    魏永信的这步棋如他所料般发挥了作用！
    这事还没完呢！
    文永聚看似低眉顺眼，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浅笑。
    皇帝让涵星和端木绯坐下了，宫女连忙给主子们上了凉茶。
    “小丫头，”皇帝一边把玩着手里冰凉的瓷杯，一边随意地看着端木绯问道，“你的银子筹得怎么样了？”
    端木绯拱了拱小手，对皇帝道：“回皇上，臣女已经筹了十万两了。”
    说话间，端木绯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唇角带着一抹自得的微笑。
    才十万两？！
    皇帝动了动眉梢，有些意外了。
    他一开始听魏永信义正言辞地上折弹劾，口口声声说端木绯串连京城上下这么多的人家要筹钱买粮草以支援北境，把声势做得这么足，后又痛斥端木宪借此贪腐，结党营私，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结果呢，才区区十万两？！
    就为了十万两银子，就值得他魏永信在朝堂上如此这般地上蹿下跳了半个月？！
    端木绯似乎对皇帝的惊讶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接着道：“皇上，这些银子大都是臣女的几个闺阁姐妹一起凑的，大伙儿把脂粉钱和私房银子都拿出来了，后来还有几个府的姑娘听说我给北境筹钱粮也登门给我凑了一点，可是加起来也还不到十万两，于是臣女就向祖父又讨了一千多两，凑了个整数。”
    端木绯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如夏日娇花般娇艳可爱，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其实祖父本来还说臣女瞎胡闹呢！”端木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还是臣女哄了祖父下棋，从祖父那里赢了一千多两，才把十万两给凑到了。”
    端木绯越说越得意，眸子明亮如夜空繁星。
    看着她天真可爱的样子，皇帝慢慢地扇着手里的折扇，越扇越慢，神色间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文永聚瞧皇帝这神色心中暗道不妙，想说什么，可偏偏筹粮之事是朝堂上的事，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帮魏永信说话，恐怕会让皇帝觉得自己勾连了魏永信，那可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涵星听端木绯娓娓道来，也觉得与有荣焉，神秘兮兮地接口道：“父皇，你看这个？”
    涵星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铜牌，送到皇帝跟前，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儿臣捐了好多的首饰。”
    涵星身后的从珍默默垂眸，对于四公主的实诚有些一言难尽。
    四公主您可是公主啊，堂堂公主变卖首饰，这传出去真的好听吗？！
    皇帝随意地把玩着涵星的这块铜牌，看着上面刻的朱雀纹以及刻字，随口夸道：“这牌子刻得不错，可是仿得功牌？”
    端木绯直点头，眸子更亮了，仿佛一个得了夸奖的孩童般，奉承了皇帝一句：“皇上您真是慧眼如炬！”然后又指着那铜牌的背面说，“朝廷的功牌上刻的是青龙，臣女就取巧画了一个朱雀，您看与这红铜的颜色是不是很搭配？”
    皇帝看着玫瑰红的铜牌上那展翅飞舞的朱雀，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丫头倒是花费了一番心思，这牌子做得比朝廷的功牌要美观精致多了，也难怪涵星收了这么块铜牌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皇帝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把玩着铜牌，状似随意地问道：“还有谁也捐了？”
    端木绯就数着手指说了起来，从舞阳、云华、丹桂、蓝庭筠等等一个个地数过去，连季兰舟也说了，顺便把每个人捐的银子数也一并都报了。
    的确都是小打小闹。皇帝的眉眼舒展开来，眸子里也变得温和疏朗起来。
    涵星目瞪口呆地听着，咕哝道：“绯表妹，你记性真好！这么多数字也记得住，哎，明明祖父擅算学，珩表哥和你也都像祖父，别人都说端木家的算学好，怎么轮到本宫就不成了！”
    她这番话听得皇帝好笑极了，收起折扇，就拿扇柄往女儿头上轻轻敲了敲，“你姓端木吗？”
    眼看着端木绯三言两语间化解了皇帝的心结，文永聚心里更着急了，他辛苦的布局就要让端木绯这臭丫头给破坏了。
    这小丫头看起来总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其实心计深着呢，不然又怎么能哄得大公主、四公主都向着她，甚至岑隐还认了她作义妹，对她疼爱有加，今天他算是知道这丫头的厉害了！
    文永聚感觉心口像是一簇火苗在灼烧着，煎熬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看着端木绯花言巧语地蒙混过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文永聚的眸底掠过一道狠厉的冷芒，抬首时，那张尖刻的脸庞上又是笑眯眯的，若无其事地笑道：“端木四姑娘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能让京中这么府邸都捐了银子，亏咱家都活了半辈子了，实在是自愧不如啊！”
    他笑呵呵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一副十分佩服的样子，语气含蓄地诱导着皇帝往端木绯的靠山上想。
    涵星微微皱眉。
    她没听出文永聚的言下之意，却敏锐得感觉到这位文公公的话听着让人不舒服，绵里藏针，意有所指的，就跟后宫中那些喜欢争宠的嫔妃一个德性。
    “放肆！”涵星一贯率性而为，可不会给文永聚面子，娇声斥道，“没听到父皇在和本宫还有绯表妹说话吗？！你是什么人，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文永聚脸上一僵，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万分，可是皇帝在前，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太监来代替皇帝教训女儿。
    文永聚垂下头，一副治罪的样子，心里却是恨恨地想着：这要是岑隐，这些皇子公主可敢这样对岑隐说话？！说到底这些皇子公主也不过是扒高踩低罢了！
    端木绯仰首看了站在皇帝身后的文永聚一眼，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点头自夸道：“是啊，我的人缘一向好！”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文永聚隐约从小姑娘的眼中读出了一个意思，她的人缘自然是比他要好！
    只是短短一息，端木绯就立刻又把目光下移，看向与她仅仅隔着一张石桌的皇帝，一脸真挚地说道：“皇上，虽然臣女只是闺阁女儿家，不能像我大盛朝的男儿一般奔赴战场，上阵杀敌，但是臣女也不是耽于享乐、贪图安逸之人，也希望为大盛、为北境尽一份心力！”
    说话间，端木绯的小脸上神采飞扬，肌肤上像是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般。
    前一句她还说义正言辞，下一瞬她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唇，补了一句道：“虽然只是一点小小的脂粉钱……”
    文永聚的脸色更难看了，拳头在体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中暗道：端木家这丫头真是狡猾！

512反击
    端木绯把银子归为了脂粉钱，把自己筹钱的行为说得像是小打小闹，那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说，脂粉钱还要追究，皇帝是不愿意大盛国民为北境与北燕之战尽些心力吗？是不希望北境赢吗？！
    如果是朝臣义正言辞地这般斥责皇帝，皇帝恐怕早就恼羞成怒了，偏偏这丫头用着这种天真无害的表情一派烂漫地说了。

    皇帝一向不喜人跟着他直着来，反而像端木绯这般说说笑笑的，反而会打动皇帝。
    狡猾，真是狡猾。
    这分明就是一头如端木宪般的小狐狸，心眼多着呢！
    皇帝被逗得哈哈一笑，心底又释怀了几分，顺口接了一句：“小丫头，你有这份心就好。”
    这时，涵星凑了过去，娇俏地伸出手，讨道：“父皇，儿臣的东西……”
    她指指皇帝手里的那块铜牌，那样子似乎生怕被皇帝顺了去，逗得皇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朕还给你还不成吗！”皇帝好笑地把铜牌扔还给了涵星，又拿起白瓷杯喝了两口花茶，冰爽的花茶入腹，心底的郁结散了不少。
    皇帝一边喝茶，一边与端木绯闲聊：“小丫头，你祖父请了长假在家里做什么？”
    皇帝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似乎是随口一问，又似乎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图。
    “下棋。”端木绯想也不想地答道，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啊，祖父的棋臭极了，每次都输，还屡败屡战。”
    端木绯那神情、那语气像是遇上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似的，听得皇帝觉得愈发好笑。
    他记得连远空那老家伙在棋道上都不是这丫头的对手，口口声声说他输了不少东西给她，这京城中，棋道上能与这丫头一拼的人怕是难寻一二。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祖父每天还要考校大哥哥的功课，祖父说了，他想让大哥哥下次春闱时先下场试试，只要不中同进士就好。”
    “现在府中最忙的人就是臣女的大哥哥了，他每天既要去国子监上课，又有先生给他补课，还天天得让祖父考校。”
    说着，端木绯的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之色，虽然端木珩一忙起来，就没空管她了。
    不过，大哥哥也真是怪可怜的，要不她回去让厨房晚上多给他炖几盅补品？端木绯在心里琢磨着。
    皇帝慢慢地摇着折扇，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似乎心思已经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须臾，皇帝喝完了杯中之物后，就站起身来，随口道：“涵星，你好好招待你的表妹，朕还有公务，要回御书房了。”
    涵星和端木绯连忙起身，再次屈膝行礼，恭送皇帝离去。
    待皇帝走远后，涵星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绯表妹，出了什么事？”涵星也从方才皇帝、端木绯和文永聚的对话与神情中听出了不对劲。
    端木绯望了望左右，站在水榭中，四周的景致一目了然，周围没有旁人。
    她就直说了：“祖父让魏永信弹劾了。”
    “母妃怎么没跟本宫说！”涵星双目微张，脸上难掩紧张地跺了跺脚。
    涵星在深宫中消息闭塞，对前面朝堂的事实在是所知无几，端木贵妃想让女儿静心备嫁，也就没跟她提这事，反正女儿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反倒是多一个人心惊肉跳的。
    端木绯挽着她的胳膊坐了下来，安抚道：“没事的。祖父心里有数。”
    涵星想着方才皇帝特意问起端木绯筹银的事，又想起文永聚那阴阳怪气的态度，撅着小嘴道：“哼，这姓文的肯定也没安好心！”

    湖上的风吹着水榭四边的竹帘簌簌作响，荷香阵阵随风而来。
    端木绯点点头，深以为然。
    她慢慢地拿起方才没喝的花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目光望着远处两个朝水榭这边走来的内侍。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文永聚应该和魏永信暗中串通勾结在了一起。
    所以，这次魏永信弹劾明面上是在弹劾祖父，实际上，他针对的人恐怕的不是对祖父，不，应该说，他们真正针对的人十有八九是——
    岑隐。
    端木绯的瞳孔更亮了，如同嵌了黑水晶似的，璀璨明亮。
    端木绯对着涵星招了招手，故意凑到她耳边贼兮兮地小声道：“如今朝堂上，干活的没几个人，祖父再休息一阵子，皇上就会明白了。”
    瞧着自家表妹那古灵精怪的样子，涵星怔了怔后，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散，两个姑娘家笑作一团。
    当两个小內侍走到水榭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其中一个內侍笑呵呵地说道：“四公主殿下，您和四……端木四姑娘可以是来看西洋鱼的？”
    另一个小內侍接口道：“奴才拿了特制的鱼食来，这水里的那些西洋鱼最喜欢这种鱼食了。”
    表姐妹俩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涵星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快快，把这鱼食拿来！”
    两个小內侍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为着自己的机敏沾沾自喜。这一回，总算是在四姑娘跟前露了脸了。
    两个小姑娘美滋滋地忙着往湖里撒鱼食，而另一边，皇帝此刻已经回到了御书房。
    他一边撩袍坐下，一边吩咐道：“把端木宪上交的账册递上来。”
    书房里服侍的中年內侍应了一声，连忙去取了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来，一直呈到了御案上，就站在一边的文永聚眼神更阴沉了，却不敢让皇帝和其他人看出端倪，只能做出一派神情淡淡的样子。
    账册的封面上以簪花小楷写着“北境筹银”这四个字，打开账册后，一股淡淡的墨香就扑鼻而来，账册上的账目用的也是簪花小楷，字迹清丽秀雅，但是一看就与封面上的字出自两个姑娘之手。
    字迹工整，一笔笔入账都记录得条理分明，上面还有捐款者的签名和手印。
    皇帝挑了挑眉，端木家的这个小丫头不仅是自己的字写得好，连她身边的丫鬟也有几分才气，字写得不错，账算得也清楚。
    再翻两页，账册上就出现了第三个人的笔迹，这个人写的是楷体，雄秀端庄，饶有筋骨，又不失女子的娟秀……
    文永聚在一旁静立了好一会儿，眸光闪闪烁烁，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这账册许是作了假……”
    “要不要招魏统领过来问问？想来魏统领应该不会因为区区小事就弹劾的……”
    他言下之意是，端木绯是说十万，但是真的仅仅是捐了十万吗？！没准是有数百万两白银之巨。
    皇帝皱了皱眉，心里不太痛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账册中有好几页是舞阳的字迹，遒劲不失英气，有公主的风范。
    难道他的大公主还帮着端木宪做假，帮着端木宪贪腐？！
    皇帝又翻了几页账册后，就“啪”地合上了，把旁边魏永信的折子扫了一边，中年內侍立刻识趣地把账册和折子都拿下去了。
    文永聚看着皇帝面色不愉，也不敢再多说。
    圣心难测，圣心也易变，说多了，皇帝恐怕就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皇帝端起茶盅，眸子里看着茶汤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想着端木宪，想着魏永信，想着封炎，想着端木绯……
    忽然，皇帝淡淡地吩咐道：“来人，去看看涵星和她表妹在干嘛。”
    一个內侍领命后，就匆匆离去，不到两盏茶功夫，他又匆匆回来了，笑吟吟地禀道：“皇上，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正在水榭里观赏西洋来的彩鱼呢！”
    “奴才瞧着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喜欢极了，还给西洋彩鱼取了名字，一个说叫‘彩虹鱼’，一个取名叫‘火麒麟’。”
    “端木四姑娘又让人备了笔墨，说要画彩鱼呢。”
    皇帝失笑地勾了勾唇，就算不问，也知道“彩虹鱼”是自家女儿给鱼取的名。
    “火麒麟。”皇帝喃喃念道，这个名字倒有趣。
    湖中的那些西洋彩鱼，皇帝当然也见过，鱼身和鱼鳍是橙红底，上面镶嵌着黄蓝相间的斑块条纹，色彩绚丽。
    传说中，麒麟是金黄色的，浑身会散发出七彩的光芒，与这个西洋彩鱼倒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中年內侍一看皇帝的脸色就明白了圣心，笑着附和道：“皇上，奴才也觉得‘火麒麟’这个名字够气派。”
    御花园里养着“火麒麟”，寓意也好。
    文永聚却是心凉如冰，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
    他心里明白端木绯这条路怕是难走了。
    文永聚的胸口好一阵剧烈起伏，他连吸几口气，很快眼神就沉淀了下来，对自己说，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便是！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放下了茶盅，问道：“文永聚，避暑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文永聚嘴巴微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本来南境、北境都还在打仗，皇帝又才刚南巡回来，国库里根本就没钱，一直都是端木宪在想办法东挪西凑的，现在端木宪请了假，这避暑的事宜也就耽搁了。
    御书房里静了几息，这个时候，时间仿佛变得尤为缓慢、煎熬。
    文永聚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起来，他想了想，终于婉转地说道：“皇上，这都六月了，正是最热的时候，去行宫的路上万一要是中暑……”
    文永聚想委婉地劝皇帝别去避暑，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响。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震得御案上的折子、茶盅和文房四宝都震了一震。
    “没用！”皇帝拔高嗓门怒道，“废物，一个两个都是群没用的废物！”
    连避暑这么点小事都安排不好，还要找借口敷衍自己！
    “……”文永聚微微垂首，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字也不敢吭声，心道：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其他內侍一个个也都是噤若寒蝉，空气近乎凝滞。
    他们的沉默反而让皇帝更怒，抓起一个墨条丢了出去……
    墨条“砰”地砸在金砖地面上断成了两半。
    端木宪的休假给皇帝带来了很大的不便，不止是今年避暑的事可能要泡汤，而且增建千雅园的事也得暂时搁置，此外，皇帝本来还打算等修好了千雅园后，八月去那里过万寿节。
    皇帝越想越烦躁，把御书房里的人全部都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还是不太平，几乎每天都有御使上折弹劾首辅端木宪。
    从一开始斥他纵容孙女收敛钱财，到指责他收买民心，再到后面就是弹劾端木宪贪墨贪腐，局面就像是一边倒似的，不少朝臣都在弹劾端木宪。
    对此，闭门不出的端木宪完全不做任何解释。
    渐渐地，就连皇帝也看出了不妥来，这就好像是要痛打落水狗一样，想把端木宪一棍子打死呢！
    皇帝还是没有表态，所有的弹劾端木宪的折子一律留中不发，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何想法。
    京中各府都在暗暗地揣测着圣意，原本替端木宪说话的朝臣也都开始观望。
    然而，魏永信对此却很是恼火。
    “哼！真是只老狐狸！”
    魏永信仰首把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冷哼道，面色阴沉。
    “老爷。”柳蓉妩媚地勾唇一笑，亲自给魏永信添了酒水。
    当她稍稍侧身时，身上披的褙子微微下滑了一些，露出她光裸的肩膀，脖颈颀长，线条优美，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您说最近弹劾端木宪的人是端木宪那老儿自己找来的？”柳蓉不太确定地问道。
    魏永信嘴角紧抿，脸色更阴沉了，眸子幽深。
    窗外，如瀑布般的水帘刷地落下，哗哗的水声不断，偶尔有些许晶莹的水花从窗口飞溅到屋子里，让室内分外清凉，这间屋子是模仿宫中的“含凉殿”所建，最适宜夏日避暑。
    “哗哗哗……”
    外面的水声衬得屋子里更静了。
    须臾，魏永信才又开口道：“你老爷我又不蠢，当然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皇上近几年来是越来越多疑了，谁也不信，像现在这样一窝蜂的上奏弹劾端木宪，只会让皇上觉得我蓄意针对，反而会对端木宪这老东西释疑。”
    “端木宪果然是只老狐狸，也难怪这几年居然能坐稳首辅的位子。”
    朝臣们都心里明白，这几年，朝堂上并不太平，细数下来，最近几年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此刻回头想想，魏永信还颇有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慨，多少旧人都不在了……
    魏永信有些心不在焉地执起了方才柳蓉刚给他斟满的白瓷酒杯，慢慢地凑到唇边浅饮着甘甜的酒水。
    “老爷，那接下来怎么办，要放过端木家吗？”柳蓉放下手里的酒壶，有些急切地问道。
    她红艳的樱唇不依地抿了抿，柳眉轻锁，妖艳妩媚的女子做起这个表情来，也别有一种风情，“那妾身的侄女也太委屈了！”
    柳蓉拿着一方轻薄的丝帕，擦了擦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泪花。
    魏永信看着心疼不已，连忙把她揽入怀中，柳蓉顺势依偎在他宽阔强壮的胸膛上。
    “蓉儿，你放心，我当然不会我们的侄女委屈吃亏的！”魏永信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双略显阴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冰冷的异芒，“这件事，端木宪是别想脱身了。”
    魏永信的语气中透着一抹意味深长。
    柳蓉挑了挑眉稍，听出些味道来，她在魏永信怀中抬起头来，好奇地追问道：“老爷，你可是心里早有主意了？快与妾身说说。”
    魏永信伸手在她柔腻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笑着道：“不急，你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着，眸子更锐利了。
    哼，端木家的两个丫头，自以为傍着岑隐就能为所欲为，这一次，他让岑隐都救不了她们姐妹，他必要让端木家满门俱亡！
    柳蓉听着更好奇了，妩媚的眸子挑了挑，又道：“老爷，你这都说得妾身心痒痒了……”
    她的声音柔媚酥软，听在魏永信耳里，分外受用。
    魏永信嘴角勾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意有所指地说道：“大概还有十来天，那批粮草也该到北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抬眸看向了窗外那如绵绵细雨般的水帘，水光映在魏永信的眼眸中，让他的瞳孔亮得惊人，诡谲阴冷。
    “哗哗哗……”
    一片落水声中，后方的一道湘妃帘被人从外面打起，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面目平凡的青衣丫鬟，丫鬟快步走到了两个主子跟前，也不敢直视他们，屈膝禀道：“老爷，夫人，二皇子殿下来了，马车才刚进的大门。”
    柳蓉一双白皙柔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丝帕，对二皇子的忽然造访丝毫不见意外，只是问道：“老爷，你真要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吗？”
    柳蓉虽不懂朝事，但也约莫能看出来二皇子在皇帝跟前也不过如此，将来的前程如何还不好说呢。
    魏永信淡淡地一笑，柳蓉心里想的这些他如何不知道。
    他随意地把玩着这里的酒杯，道：“寻得明主又如何？我是看透了，这越是明主，主见就越多。而且这人心都是会变的，便是一时君臣相宜，那将来呢？”
    曾经他也以为他与皇帝的交情牢不可破，可是如今现实还不是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终究是，君是君，臣是臣。
    “君强则臣弱，反之，臣强则君弱。”魏永信语含深意地说道。
    二皇子越是平庸才越好，如此才好控制，将来他当上太子乃至天子，需要用得上他们这些臣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唯有能掌控的君主才是最适合这龙椅的君主。
    魏永信只是点到即止，因此柳蓉听得是似懂非懂，只隐约明白二皇子上位对他们魏家有利。
    柳蓉想了想，笑眯眯地提议道：“老爷，那不如把娴姐儿给了二皇子殿下，等来日他生下魏家的孩子，才是最可靠的！”
    柳蓉心里不屑地想着：倒是便宜魏如娴这贱丫头了，能嫁入皇室，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只不过，她能不能活到二皇子登基，那可就是“命”了。
    魏永信手里的酒杯霎时停下了，心念一动，神色间就露出几分意动来。
    因为柳蓉不喜魏如娴，本来魏永信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此刻细细思来，结秦晋之好永远是两方最牢不可破的一张契约。
    这件事与双方都好。
    “蓉儿，还是你想着我。”魏永信在柳蓉的面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就站起身来，神情间豁然开朗，“这件事，我会再好好琢磨琢磨的。”
    他随意地抚了抚衣袍，又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对了，你让映霜尽管把铺子开起来，我就不信了，端木家在这个关头，还敢砸铺子！”
    柳蓉登时喜形于色，一张娇媚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似的，起身福了福，“妾身替映霜多谢老爷。”
    魏永信哈哈大笑，打帘出去了。
    柳蓉连忙吩咐丫鬟道：“快，去把表小姐叫来！”
    衣锦街的那间铺子上次被砸后，已经让人都收拾整理干净了。
    她之前也试着跟柳映霜商量再开间什么铺子，但是柳映霜上次在大牢里被关了那么久，整个人就像是没了精气神似的，恍如惊弓之鸟，根本就不敢再开铺子。
    现在有了魏永信这句话，柳蓉就可以放手去干了，这一次，她还是要开成衣铺子！
    没有那什么云澜缎，她还有从江南采购来的云锦和重锦，这两样那可都是贡品锦缎，供不应求，多少商户乡绅想穿云锦和重锦却没有门路。
    等她这新铺子开起来，一定是客似云来。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
    哼，等端木家完了，看谁还敢给端木纭和端木绯这两个臭丫头撑腰！
    岑隐又怎么样，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为了明哲保身，还不是没给端木宪说话，还不是怕了自家了！
    这一次，她非要让端木家那两个丫头受到教训，让她们的铺子关门大吉，以后看到自己就要绕道走。
    柳蓉得意洋洋地勾唇笑了，心情甚好，娇声吩咐道：“傻站着干嘛，还不给我斟酒！”
    斟酒声与外面的水帘声交错在一起。
    三天后，柳映霜的新铺子锦绣坊就开张了，但是当天，铺子就被东厂给砸了。
    “啪！”
    一把椅子从铺子里飞了出来，在铺子口的台阶下摔得四分五裂。
    原本喧哗的街道霎时静了一静。
    安千户就站在距离铺子一丈开外的地方，阴阳怪气地说道：“没问过我们东厂就想开张，这是不把我们东厂放在眼里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是周围十几丈的人都听到了。
    街上更静了，气氛诡异。
    这家今日开张的锦绣坊外，围的是往来的百姓路人，而这锦绣坊内，则是十来个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
    这些官员勋贵都是接了魏家的帖子前来道贺的，本来也只是打算恭贺一番就离开，谁想才进来连盅茶都还没喝上，东厂的人就气势汹汹地又是拦门，又是砸铺子。
    安千户慢悠悠地负手走入锦绣坊中，白面无须的脸庞上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则笼罩在铺子的阴影中，让他原本就有几分尖刻的脸庞愈显阴沉。
    “今儿，咱家把话放这里了！在场的谁都不许走了，过来好生与咱家说说，为什么来这里？”
    “这间铺子是东厂砸的，你们不知道吗？”
    安千户故意把脸朝某个中年男子凑一凑，态度嚣张至极，对方却只能赔笑，脸色发白，哑口无语。

513凶名
    铺子外，一道青色的身形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走出，朝锦绣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跑了，背影狼狈。
    他得赶紧回去找老爷报信才行！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早就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一个东厂番子走到安千户身旁，附耳在安千户耳边禀了两句。
    安千户似笑非笑，挥了挥手，轻声道：“由着他去。”
    他们东厂既然敢做，就不怕魏永信来找他们算账，就怕他不来！
    想着，安千户嘴角扯出一个冷漠的笑，气定神闲。
    昨儿他就听闻魏家在衣锦街的铺子要重新开张，就特意去见了督主禀报了一声。
    督主只说了一句：“这事就交给你了。”
    虽然仅仅是意味不明的七个字，但是安千户就明白了督主的心意。
    哼，魏永信又如何？！
    在他们东厂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个柳什么蓉的贱人还敢仗着魏永信打他们东厂的脸，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就该让他们好好地受受教训。
    安千户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阴冷地继续道：“说吧，你们这是过来道贺呢，还是过来打我们东厂的脸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是“砰”的一声，一只青花折枝花纹六方瓶摔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
    而在场众人的心脏也随着那花瓶落地声而震了一震，脸色发白，感觉自己都快得心疾了。
    他们怎么会傻得抱着侥幸的心理来了呢？！得罪魏永信不要紧，这得罪了东厂……
    不少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悔之晚矣。
    安千户随意地挑了把酸枝木太师椅坐下了，趾高气昂地随手指了某个冷汗涔涔的男子道：“审！给咱家一个个地审！”
    他这一吩咐，一个尖嘴猴腮的东厂番子应了一声，朝那男子走了过去，质问道：“喂，你姓甚名谁，今天来这里干嘛了？！”
    没想到东厂还真是打算一个个盘查过去的架势，其他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得几乎掀开屋顶的女音蓦地响起：“放肆！你在这里干什么？！”
    柳蓉刷地挑开帘子，从后头快步走到了前面的大堂里，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即便她是妾，可是谁不知道她是魏永信的心头人，无论她走到哪里，谁不对她恭恭敬敬。
    柳映霜跟在柳蓉身后也出来了，一看到安千户，她的身子就是一颤，脑海中闪过上次她在衣锦街上被东厂押走的一幕幕……
    “姑……”柳映霜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住柳蓉，却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安千户循声望了过来，登时哑然无声。
    安千户看着柳蓉，挑了挑眉头。
    他身旁的一个三角眼的东厂番子立刻就俯身凑过去，殷勤地介绍道：“千户，这是魏统领的妾室柳氏。”
    安千户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原来是她的表情。
    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淡淡道：“咱家听说这柳氏是魏统领从牡丹楼里买回来的……”
    柳蓉面色一沉，指甲几乎掐进柔嫩的掌心里。
    自从她跟了魏永信以后，魏永信对她如珍似宝，十几年没有变过。
    她当然知道京城不少贵夫人都在背后耻笑她的出身，可是这些人在她面前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魏夫人，已经有许多年没人敢在她的面前提牡丹楼这三个字了。
    安千户还在继续说着：“哎，看来这牡丹楼的老鸨不太会调教人，我们东厂办事哪有一个婊子插嘴的份！”
    “既然是牡丹楼没有把人调教好，那就把人丢回去，让老鸨好生调教了。”
    安千户竟然想把魏永信的心尖人丢回青楼去？！这个认知令得屋子里一片哗然。
    这要是旁人说这话，怕是会被当成狂妄之言，可是安千户这么说，却无人敢质疑。
    东厂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你敢？！”
    柳蓉歇斯底里地尖声叫了起来，色厉内荏。
    安千户阴冷地一笑，立刻就用行动表明了他到底敢不敢。
    他击掌两下后，就有两个东厂番子阴笑着朝她走去，一脚踹开她身旁的丫鬟婆子，一左一右地把她钳制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
    “我要让我家老爷把你们统统杖毙！”
    “我家老爷是堂堂京卫统领！”
    柳蓉挣扎着，嘶吼着，原本梳着精致完美的牡丹髻全部散了下来，珠钗掉了一地，形容狼狈。
    “姑母，快放开我姑……”柳映霜在一旁看着，试图阻拦东厂，可是嘴里的声音却蚊吟，只要一个东厂番子冷眼看来，柳映霜就吓得身子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放开我！”柳蓉还在不死心地挣扎着，安千户觉得耳朵发疼，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东厂番子知情识趣，连忙把柳蓉的嘴给堵上了，把人一捆，然后好似沙袋似的往马背上一放。
    这才不到一盏茶功夫的时间，被制服的柳蓉就随着马蹄声的远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得得得……”
    外面远去的马蹄声如一记记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头，一众宾客的心中浮现同一个念头：这大盛还真是没有东厂不敢做的事，不敢得罪的人！
    柳映霜退后了两步，嘴巴动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出声。
    她对自己说，她还要去找姑父，要是连她也被东厂的人抓走了，谁去通知姑父呢！
    铺子外，那些围观的百姓还在往里头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知道前情的人兴致勃勃地跟着一头雾水的其他人解释着，一片嘈杂混乱。
    相比外面的喧哗，铺子里静得出奇。
    安千户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手里还端着下属刚送上来的热茶，浅啜了两口。
    他慢慢地环视着在场那几个来道贺的官员勋贵，声音柔和至极：“好了，轮到你们了，过来跟咱家说说，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的脸色僵硬极了，郁闷得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在场这些人谁不知道东厂的凶名，哪里敢跟东厂对着干，也就是魏永信亲自给他们下了帖子，他们想想不来也不好，真没想到东厂竟然还会再来。
    可是这个原因也不好挂在嘴边啊，一个个支支吾吾的。
    有人含糊地说不知道这铺子被东厂砸过，有人说是看到新铺子开张随便进来看看……
    安千户显然不太满意，随手把手里的茶盅往旁边的方几上重重地一放，发出咯噔的声响。
    “咱家今天把话放这里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不许走了！”他冷冷地说道。
    安千户虽然只是五品千户，在场既有超品的勋贵，也有二三四品官员品级远比安千户要高的，但是此时此刻，在安千户面前谁也不敢放肆，冷汗几乎浸湿了这背后的中衣。
    谁家里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这要是被拖到东厂的诏狱里，不小心查出些不能见光的事，那倒霉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整个家族了。
    铺子里的众人都是欲哭无泪，而铺子外，有些便衣的官员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暗自庆幸着，幸好来得晚，阴错阳差地躲过了一劫。
    外面的街道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喧哗。
    安千户皱了皱眉，朝铺子外望了一眼，一只手在案几上随意地拍了两下，心想：这外头围了这么多人岂不是要挡了四姑娘的铺子做生意？
    想着，安千户对着身旁的人招了招手，“赶紧把外面的人都赶赶，清清场，别妨碍了街上的铺子做生意！”
    三角眼的东厂番子往外看了看，立时反应了过来，连连应声，心道：还是安千户机灵，难怪人家是千户，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番子！
    安千户继续审问在场的那些宾客：“怎么都不说话了？要是各位想不出来，也没关系，可以回东厂慢慢想。”
    这一刻，众人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不得时光倒转，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与此同时，三角眼带着几个东厂番子已经出了铺子，扯着嗓门对着外面喧闹的围观者吆喝着：
    “一个个都赶紧散了！是想聚众闹事吗？”
    “该干嘛就干嘛去，别在这里妨碍别人做生意！”
    “……”
    东厂威名赫赫，足以吓尿一个不听话的顽童，那些普通的布衣百姓哪里敢对上东厂，避之唯恐不及地四散而去。
    没一会儿，街上就空旷不不少。
    而某些晚到的官员也聪明了，立马就调头去了端木家的染芳斋，心道：他们今天是来衣锦街买东西，可不是来给魏家的铺子贺喜的。
    没错，就是这样。
    不想，两个官员才走到了染芳斋的铺子口，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铺子里往外走，与他们迎面对上。
    对方五十来岁，着一件太师青直裰，形貌儒雅斯文，头发间夹杂的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衬得他自带一股威仪，精神矍铄，笑容温和。
    两个官员的脚步正好停在了铺子外的台阶上，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老者傻眼了。
    这……这不是首辅端木宪吗？！
    “端木大人！”
    其中一个着铁锈色直裰的官员脱口而出地喊道，掩不住形容间的惊色。
    自打端木宪请了长假后，就没再露过面，饶是朝堂上魏永信一党弹劾得再厉害，端木宪也没有一点动静，像是心灰意冷，又像是清者自清。
    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端木宪。
    两个官员下意识地面面相看，再一想，又觉得似乎理所当然。
    这染芳斋可是端木家的铺子，端木首辅出现在自家铺子又有什么好意外的。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三角眼等几个东厂番子，便朝染芳斋的方向望了望，一看是端木宪，连忙返回锦绣坊去禀报安千户。
    端木宪看着与他迎头碰上的两个官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颔首致意：“马大人，钟大人。”
    端木宪早就在染芳斋了，比安千户一行人到得还要早。
    他这几天虽然闭门不出，但是消息还是灵通得很，前天就得知了魏家又要开铺子的事，还请了不少人在开业那天来铺子壮声势。
    照理说，魏家开不开铺子也轮不上端木宪管，问题是上次魏永信那什么侄女竟然敢带人想砸染芳斋，那天要不是东厂赶到，端木宪真怕端木纭会被冲撞了。
    今天，端木宪就特意一早过来了，本来想着要是魏家敢闹事，自然有自己来撑场面，却没想到屁股没坐热，他就看到安千户来了，还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想着，端木宪就心里颇有几分快意，朝斜对面满目狼藉的锦绣坊望了一眼。
    他这一看，锦绣坊里也有几人看到了他，扯着嗓门喊了起来：“端木大人！端木大人……”
    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连带周围其他铺子里的掌柜伙计还有客人也探出头来张望，想看看首辅大人是何等的风采。
    端木宪的眼角抽了抽，他虽然懒得理会这些不识相的人，却打算过去跟安千户打声招呼，毕竟东厂一次又一次地护着自家孙女，这份情总得记下。
    端木宪心中立刻有了决定，就朝斜对面的锦绣坊走了过去。
    见状，困在其中的那几个官员更激动了，彷如看到救星般看着端木宪，就指望他能帮着跟东厂说几句好话了。
    端木宪走到安千户跟前，笑吟吟地朝对方拱了拱手，“安千户。”
    坐在太师椅上的安千户甚至没站起身来，随意地朝端木宪也拱了拱手，神情淡淡，“端木大人。”
    三角眼心里有些不解，暗道：这不是四姑娘的祖父吗？！怎么千户却是冷冷淡淡的？……哎，千户果然是千户，心思不是自己能看懂的！
    那几个官员见端木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心里急了，七嘴八舌地哀求道：
    “端木大人，我们真的没有跟东厂作对的意思，只是收了魏统领下的帖子而已。”
    “是啊。端木大人，我们也就是来铺子道声喜。”
    “劳烦大人给我们说句公允话啊。”
    这些官员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
    公允话？！端木宪心里不以为然。
    如今，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魏永信在朝堂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弹劾自己，这些人既然给魏永信撑面子，那与他们端木家便不是一路人。
    再说了，东厂是在给自家孙女撑腰，自己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二愣子，要是给他们求情了，岂不是打东厂的脸吗？！
    自己可不能让岑督主觉得自家孙女不识相。
    端木宪在一个扫眼间就打定了主意，儒雅的脸庞上始终不露声色，打哈哈道：“东厂办差，必是事出有因，本官也不便置喙。东厂向来不会冤枉人，各位交代清楚，自然就可以走了。”
    “……”几个官员当然听出了端木宪在装糊涂，可那又怎么样呢！谁敢指着首辅的鼻子说他装疯卖傻？！
    端木宪便是现在在休假，那也是堂堂首辅，还没到人走茶凉的时候呢！
    屋子里气氛更诡异了，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端木宪正打算告辞，就听街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还有人粗声吆喝着：“让开让开！怕死的全部都让道！”
    马蹄声渐近，很快就看到四五匹马停在了铺子外，马匹们因为极速狂奔而喷着粗粗的白气，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英武男子，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其他随行的亲兵也都纷纷下了马。
    在场的官员们都认得来人，面色微微一变，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
    连魏永信都赶来了，这次怕是要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
    魏永信是听到铺子的伙计回府禀报后匆匆赶来的。
    这一路，他生怕柳蓉被东厂的人冲撞了，一刻不停地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连什么仪表风度全都顾不上了。
    此刻，他呼吸急促，身上的宝蓝色锦袍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飘散在眼角，额角青筋暴起，就像是一头发怒的犀牛般，气势汹汹。
    看着自家的铺子被东厂砸得稀巴烂，侄女柳映霜吓得缩在墙角，靠婆子搀扶着才勉强站住了，其他自己请来的官员勋贵全都哭丧着脸对着安千户赔着笑脸，
    魏永信只觉得心口的一簇火苗被“呲”地点燃了，野火疯狂地蔓延扩张……
    “姑父！”
    柳映霜一看到了魏永信，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一震，朝他飞奔了过来。
    “姑父，”柳映霜紧紧地抓着魏永信的右臂，情绪激动，一双发红的眸子里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您快救救姑母，姑母被人抓去……抓去牡丹楼了！”
    柳映霜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她当然知道牡丹楼是什么地方，脸上又羞又愤。
    这句话仿佛又往魏永信的心头浇了一桶热油似的。
    他气得两眼通红，大步流星地朝安千户的方向走了几步，怒视着他质问道：“你区区一个五品千户，敢对本统领的夫人下手！你是不要命了吗？！”
    安千户还是没起身，阴阳怪气地说道：“夫人？魏统领，咱家怎么听说贵夫人已经仙逝了呢？”
    被安千户这么一说，在场的众人都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唯恐魏永信恼羞成怒，一个个都避开了视线。
    谁人不知道先头那位魏夫人怕是被那个柳蓉活活折磨死的，其实无论是魏夫人生前死后，柳蓉都是魏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少了那个名分而已。
    以柳蓉的出身，魏永信可以宠，可以惯，可以爱，却不能让她成为正室。
    魏永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也顾不上跟安千户耍嘴皮子了，吩咐一旁的亲兵道：“快，赶紧去牡丹楼把蓉夫人接回来！”
    安千户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失望，“魏统领真是不识好人心，东厂可是好生替魏统领调教妾室！”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我们东厂办事可不是谁都能妨碍的，来人，去牡丹楼拦着！”
    说话间，里里外外的十几个东厂番子都围了过来，脸上皆是皮笑肉不笑的。
    想把人从牡丹楼接走？那也得看他们东厂乐不乐意。
    在场其他人的神色有些微妙，屏气敛声。
    柳映霜更怕了，晃了晃魏永信的胳膊，抽泣道：“姑父，您一定要救救姑母啊！”
    魏永信脸色更难看了，他后悔自己来得急，没带几个人来。
    否则，就干脆把安千户这些人全都拿下，看谁还能拦着自己去救人！
    发展到这个地步，魏永信也知道便是他现在再去叫人，安千户也可以调动更多的东厂厂卫以及锦衣卫的人。
    而他身为京卫大营的统领稍微调集几十个人马是不成问题，可要是把声势闹得太大了，传到皇帝耳中，怕是会以为自己有异心。
    魏永信咬了咬后槽牙，安抚地拍了怕柳映霜的手道：“映霜，你放心。我这就进宫找皇上说个分晓！”
    东厂简直是欺人太甚了，连他的女人也敢动！
    魏永信来得急，也走得急，只带走了柳映霜，其他来道贺的那些官员连求情的话都没出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永信走了。
    可想而知，东厂连魏都永信没放在眼里，他们这些人这次肯定不死也要剥层皮了。
    众人原本就不上不下的心瞬间直坠急下，心里拔凉拔凉的。
    魏永信让人把柳映霜送回魏府，自己则匆匆地赶往皇宫……当他抵达御书房外时，也不过才未时过半，灼灼的骄阳高悬在蓝天之中。
    然而，魏永信一腔义愤而来，都没机会进御书房，就被一个小內侍拦了下来，“魏统领，皇上正忙着。”
    小内侍笑得很是客气，却连进去禀一声也不愿意。
    魏永信的脸色一沉，也没与这个內侍多说，甩袖离去，不过他没有出宫，而是去找了文永聚。
    小內侍拦得住魏永信，却拦不住文永聚，一炷香后，文永聚就笑吟吟地出现在了御书房中。
    “皇上，”文永聚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魏统领有事求见……”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他：“文公公，皇上正为了北境心事重重，好些天没休息好了，你怎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来打扰皇上呢！”
    一个中年內侍走了过来，在皇帝的御案旁停下，不以为然地看着文永聚。
    文永聚的眉头微皱，他当然认识这个中年內侍，此人是御书房里的大太监，名叫袁直。
    袁直与他一向不对付，平日里也没少跟他作对。
    文永聚心中恼恨，连忙争辩道：“袁公公，你还不知道来龙去脉，怎么就知道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正在看书，见两人争执，不悦地蹙了蹙眉，只觉得他想清静一会儿都得不到安宁。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册，随口问了一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一个两个都咋咋呼呼的！
    袁直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轻描淡写地说道：“皇上，咱家方才听说了，东厂办事，魏统领的妾室跑去捣乱，让东厂给训斥了，魏统领是来给他那妾室求情的。”
    袁直这番话可谓避重就轻，气得文永聚双目瞠得老大。
    他算是明白了，原来袁直这老东西是被岑隐给收买了，难怪一直跟自己作对！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气得脖颈中根根青筋隐现。
    他一听就知道袁直口中说的妾室是柳蓉。
    “这个魏永信，为了个女人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皇帝咬牙怒道，脸色铁青，“朕帮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倒好，就知道一味纵着那个女人。”
    “……”文永聚一听皇帝的语气，就知道皇帝对于柳蓉的不满由来已久。
    他想说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想斥袁直蒙蔽圣听，可是偏偏袁直方才这几句话中大部分都是假的却有一句是真的，魏永信进宫来求见皇帝确实是为了柳蓉。
    文永聚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说道：“皇上，不如请魏统领进来说个究竟……”至于魏永信能否说服皇帝，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514折磨
    “让魏统领进来气皇上吗？”袁直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医都说了，皇上不可轻易动怒，要静养。”
    “皇上，魏统领……”文永聚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
    “滚！”
    皇帝越听越是不耐，拔高嗓门打断了文永聚。
    文永聚见皇帝龙颜大怒，只得闭嘴。
    他再也不敢多说，只能躬身行礼后，慢慢地退出了御书房。
    袁直连忙亲自给皇帝奉茶，安抚道：“皇上息怒，为了那等出身的女子不值当的。”
    文永聚在打帘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皇帝，也只能退了出去，门帘把他彻底地隔绝在了御书房。
    袁直飞快地朝落下的门帘望了一眼，嘴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他故意唉声叹气地又道：“皇上，您说是不是最近天气太热了，以致这人燥得慌啊，魏统领一会儿弹劾首辅，一会儿又妨碍东厂办事，这火气真是大得很……”
    皇帝端起青花瓷茶盅，慢慢地用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一下又一下，眸子里明明暗暗。
    是啊，这段时日魏永信还真是上蹿下跳，没完没了！
    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皇帝心口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在挠，让他坐立不安。
    皇帝忽然就从御案后站了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着。
    魏永信先是让他的女人妨碍东厂办公，紧接着就跑来宫里告状，那么接下来他是不是就该弹劾东厂和阿隐了？！
    端木宪是内阁首辅，阿隐掌管着司礼监，这两个人都关系到朝堂政事的顺利运行，魏永信如此针对端木宪和阿隐，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皇帝蓦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窗外望去，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有些阴沉下来，太阳被遮挡在层层阴云后。
    皇帝怔怔地望着北方的天空，那层层叠叠的阴云浓密阴暗的仿佛千军万马朝这边奔腾而来……
    皇帝感觉一口气压在了胸口，瞳孔中变得越来越深邃复杂。
    明明现在北境的局势那么危险，魏永信还要故意在朝堂上搞这些内斗，难道是和北燕有瓜葛？！
    想到这个可能性，皇帝的脸色登时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
    “滴答，滴答……”
    天空中砸下了豆大的雨滴，起初只是几滴而已，渐渐地，越来越密集，砸在屋檐上，树叶上，墙头上，啪啪作响，外面的世界很快就变成了水汽朦胧的一片。
    这雨一下就是一夜，到了次日一早，还是细雨绵绵。
    众臣冒雨进宫参加早朝，这鬓发间的水汽还未干，就听金銮殿上突然炸下一记轰雷：
    “皇上，臣有本奏，东厂厂督岑隐，纵下行凶，弄权作乱，实在是罪大恶极！”
    魏永信率先出列，单膝下跪，神情激愤地陈述着东厂的种种罪状。
    其他官员皆是胆战心惊。
    昨天在衣锦街发生的事情，短短一夜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几乎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甚至还有一些人自己或者家人去过衣锦街，现在想起昨天的事，还是余惊未消。
    哎，还有些人到现在还在东厂手里，没放回来呢！
    现在魏永信又在搞什么？！
    不少朝臣都悄悄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心里发慌。
    尤其是昨天去过衣锦街的人心里怕极了，生怕被魏永信牵连。
    那些大臣心中是又悔又怕，有人偷偷去瞧站在皇帝一侧的岑隐，大红的麒麟袍在金光闪闪的龙椅映衬下显得越发红艳，如那殷红的鲜血般。
    几个朝臣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本来，这段日子看着魏永信利用端木四姑娘的事弹劾首辅端木宪，可是岑隐却一直没出面，他们还琢磨着是不是岑隐恼了端木四姑娘，想撇清关系，没想到安千户昨天就敢带人去砸魏家的铺子，更甚至，还把魏家那个柳氏送回了牡丹楼，直接就和魏永信对上了。
    岑隐显然震怒，魏永信居然不服软，还敢弹劾岑隐。
    不知死活，真是不知死活！
    魏永信完全不理会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仰首挑衅地瞥了岑隐一眼，继续道：“还请皇上关闭东厂，惩治奸佞岑隐！”
    魏永信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响亮，掷地有声。
    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面无表情，眼底划过阴沉。
    他如往日里般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乌纱善翼冠，可是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皇帝昨夜没睡好，眼下有一片深深的青影。
    皇帝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龙椅上雕着龙首的扶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帝想起了昨天魏永信来求见自己的事，也想起了昨天自己的“推测”……
    他眯眼俯视着下方的魏永信，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眸子里幽深冷冽，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果然，魏永信果然是居心叵测！
    皇帝迟迟没说话，沉默静静地蔓延着，气氛僵硬。
    此时此刻，皇帝不说话，群臣皆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唯有岑隐悠闲地负手立于一旁，神情之间，云淡风轻，带着一种笑看风云的淡然。
    沉寂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魏永信也觉得气闷，忍不住抬起头去偷看上方的皇帝，眼角的余光瞟到了皇帝阴情不定的表情。
    魏永信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脑海中也想到了昨天，昨天他在御书房外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文永聚说皇帝不会见他，但是他不信。
    他坚持地等在那里，哪怕暴雨临盆。
    他以为凭借皇帝和他的交情，皇帝肯定会见他的，但是他错了……
    皇帝终究没有见他，他只能落寞地回了魏府，他只能派人去牡丹楼守着，便是一时不能接回柳蓉，也不能让她在牡丹楼吃了亏。
    他的蓉儿……
    一想到柳蓉此刻在牡丹楼里也许正被东厂和老鸨折磨，魏永信就觉得心痛难当。
    他对皇帝太失望了！
    魏永信的眸色渐深，一点点变得深邃暴戾，心底更是仿佛有海啸在肆虐着，翻腾着。
    岑隐那阉人替皇帝做过什么？！
    自己曾为皇帝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又是什么？！
    魏永信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愤懑，仰起了头，锐利幽深的眸光直射向御座上的皇帝，再次道：“皇上‘英明神武’，如此奸佞不除，天下公理难现，实在是有碍‘江山社稷’。”
    皇帝的右手更为用力地抓住了龙椅上的扶手，耳边响起了二十年前，魏永信向他投诚时，对他说的话：太子优柔寡断，只能守成而不能开疆辟土，王爷英明神武，才有利于江山社稷。
    魏永信这是在威胁自己？！
    他好大的胆子！
    君臣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对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停滞了。
    岑隐还是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微微地侧身，下巴仰起，狭长的眸子里眼帘半垂，幽邃凌厉，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凛然。
    这一眼，寒光森森，若有精光。
    这一眼，如利箭般直刺在魏永信的心口。
    岑隐这是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吗？！
    竖子尔敢！
    魏永信看着岑隐的双眸迸发出如火山岩浆般的怒潮，携着毁天灭世的气势。
    皇帝也怒了。
    魏永信这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扶手上，这一声，震聋发挥，金銮殿上更静了。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只丢下了两个：“退朝”，然后看也没看下面的群臣，就拂袖离去。
    文武百官皆是俯首作揖，恭送皇帝离去，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早朝散了。
    但是文武百官却没急着离开，一个个都朝岑隐围了过去，眉眼带笑：
    “岑督主一向清正，行事有度，皇上定是知道的。”
    “是啊，东厂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于朝廷那是大大有益！”
    “皇上对督主一向是信赖有加……”
    岑隐这边，围着一众急于表忠心的官员，而中间单膝跪在金銮殿上的魏永信几乎是无人问津，只有几个亲信同党围了过去，连忙扶魏永信起身。
    他们也心知这次的情况于魏永信不利，想安慰几句，却见魏永信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魏永信面沉如水，看也没看岑隐，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被围在众人中心的岑隐飞快地斜了魏永信的背影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即逝。
    岑隐神情淡淡，唇角似翘非翘，他只是一个眼神，就有小內侍把周围的大臣们去驱赶到一边。
    岑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金銮殿，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似闲云野鹤，又似一把出鞘的利剑。
    留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里越发没底了。
    督主是不是恼了他们方才没为他发声？！
    群臣又朝岑隐的背影望了望，然后就围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
    “督主定是恼了，这下可怎么办啊？”有人发愁地问道，愁得眉峰间的皱纹几乎可以夹死蚊子了。
    一个中年大臣沉吟着提议道：“有道是，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设法弥补一二，总比啥也不做要好吧？”
    “可是，督主的眼里一向揉不进沙子……”
    “咳咳，此路不通，另寻他路便是。别忘了还有‘那一位’呢？”又有人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
    虽然没言明，但是所有人都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想到一个地方去了。
    是了是了，还有“那一位”呢！
    于是乎，才平静没几日的端木家又热闹了起来，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但因为端木宪被弹劾，端木府一概拒不见客，所有人都被拦在了府外。
    饶是如此，还是挡不住络绎不绝的来客抱着不妨一试的心理来了，权舆街上车来车往，很是热闹。
    相比府外的喧嚣，府中平静安宁得很，上上下下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老太爷，方才工部右侍郎来访。”长随恭敬地对着端木宪禀道。
    “不见。”端木宪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了长随，觉得他真是没眼色，没见自己正和四丫头下棋吗？
    手执黑子的端木宪看着眼前星罗棋布的棋盘，眉心轻蹙，犹豫不决。
    长随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心道：看来老太爷是心意已决了，这才不过半天，朝堂上下，下至五六品，上至一二品的官员，那是一波波地来，全都被老太爷给驳了。
    这要是再有人来，干脆自己就把人给打发了算了。
    然而，一盏茶后，长随还是再次进了外书房。
    “老太爷，游大人求见。”
    这一次，端木宪总算是施舍了长随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道：“让他进来吧。”
    长随并不意外，毕竟老太爷与吏部尚书游大人一向交好，可以不给其他人面子，这游大人的面子与交情还是要顾的。
    不一会儿，游君集就在长随的引领下，熟门熟路地朝这边来了，打帘的那一瞬，就听书房里传来一个软糯的女音：“祖父，您确定要走这里？”
    这不是……
    游君集的耳朵动了动，一下子听了出来，团团的圆脸上登时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四丫头，那祖父再想想……”端木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游君集快步进屋，哈哈大笑，“端木老兄，你这棋品也太臭了，哪有跟孙女下去还悔棋的道理！”
    绕过一道紫檀木座八仙过海屏风，游君集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对着棋盘而坐的祖孙俩。
    梳了个双平髻的小丫头穿着一件淡粉色莲花纹褙子，优雅地端坐在棋盘前，慢慢地饮着茶。
    见游君集来了，端木绯起身相迎，笑吟吟地福了福，“游大人。”
    端木宪还是坐在圈椅上没动，抬了抬眉梢道：“我跟我孙女下棋，还要你这外人多管闲事。”
    端木宪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炫耀。
    游君集嘴角一抽，心里感慨着自己怎么就没这么聪明乖巧的孙女呢！
    想想端木绯为了给北境筹钱粮四处奔走，游君集心中就感慨不已，哎，也不知道端木宪上辈子到底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才能有这么好的孙女。
    游君集撩袍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了，一边拈着胡须，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个棋局，入了神。
    虽然他没看到这局棋的过程，但是从结果也可以想象黑白子之前厮杀得有多激烈……
    大丫鬟连忙给游君集上了热茶，又给端木宪、端木绯换了新茶。
    闻到茶香，游君集抬起头来，看着端木宪一本正经地问道：“让了几子？”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撵人，最后还是比了四根手指。
    游君集又看了看棋盘，对着端木绯赞道：“丫头，你棋艺见长啊。”
    他一脸艳羡地叹道：“端木兄，还是你会享福，每天都躲在府里下下棋，喝喝茶，你都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了。”
    端木宪收回了刚“下错”的那枚黑子，正在琢磨着这黑子要下到哪里更好，心不在焉地问了：“怎么了？”
    游君集是刚从吏部下衙后，没回府就来了这里，连忙把今早发生在金銮殿上的闹剧都说了。
    听闻连岑隐和东厂也被弹劾，端木宪一不小心就手滑了一下，指尖拈的那枚黑子滑落。
    “啪”的一声，黑子坠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大丫鬟连忙去捡。
    端木宪与端木绯祖孙俩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对于昨天发生在锦绣坊的那些事，端木绯早就听端木宪说了，当时就隐约觉察出了什么。此刻游君集所言也就是验证了她的猜测……
    哎，魏永信真是找死！
    封炎他们正愁找不到好机会呢……咳咳，不想了。
    端木绯估计端木宪一时也没心情跟她下棋了，目光移向了窗外，下午的灿日高悬，映得天空的蓝尤为通透碧蓝。
    窗外的庭院里静谧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枝的簌簌声，午后的端木府安静详和。
    端木宪下意识地去摸棋盒里的黑子，似是喃喃自语，又似乎在问游君集：“魏永信到底想干什么？”
    五指拨动棋子时，棋盒里发出清脆的棋子碰撞声。
    “我听说魏永信那个小妾还在牡丹楼里呢。”游君集一边用茶盖慢慢地拂去茶汤上的浮叶，一边似笑非笑道。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表情一言难尽。
    素闻魏永信对他那个宠妾爱之若命，还真是传言不虚啊！
    游君集浅啜了口热茶后，接着道：“皇上今天心情很不好，恐怕接下来几天没准又要休朝了……”
    反正这棋也没法接着下了，端木绯干脆就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收了起来，然后起身道：“祖父，游大人，您二位慢慢谈，我就不打扰了。”
    她身子轻盈地福了福，就告退了。
    游君集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绯，心里很想把她叫住也跟自己下一盘棋，可是偏偏还有正事要跟端木宪谈，只能眷恋地地看小姑娘走了，琢磨着干脆明后天抽空再来这里下棋。
    端木宪的外书房里当然也放着冰盆，端木绯一出门，就感到一阵热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
    这要是平时，端木绯怕是已经躲回屋子去了，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和端木纭约好了要去祥云巷那边，一盏茶后，姐妹俩就骑马从东侧角门而出。
    涵星和李廷攸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李太夫人婆媳虽然还没定下归期，但随时都会回闽州去，所以这些天两家人常来常往。
    烈日高悬，此刻街道上往来行人不多，飞翩乐坏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咴咴的叫声。
    姐妹来驰过几条街，再又拐过一条街后，后方忽然传来了“呱呱”的乌鸦叫。
    等等。
    端木绯下意思地拉了拉马绳，这声音听着似乎有些耳熟，端木纭也稍稍缓下了马速。
    “呱呱！”
    很快，一道黑影在她们头上展翅飞过，距离她们的头顶也不过是两三尺的距离。
    飞翩最是好胜，不服输地踏着蹄子，“得得”作响，那样子仿佛在说，它一定可以追上的！
    端木绯安抚地摸了摸飞翩的脖子，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吧。它很快就会回来了。”
    “呱呱！”
    似乎在验证端木绯的话一般，那只方才飞到前面去的黑鸟很快就调转方向，朝姐妹俩的方向飞来。
    “真真！”
    小八哥欢乐地在姐妹俩的上方打着转儿，一会儿叫“呱呱”，一会儿叫“美美”，把它会的词语又叫了一个遍。
    就算端木绯不抬头，也能确认这只蠢鸟就是自家的小八哥。
    自打上月小八飞去岑隐那里后，已经近一个月没回来了，端木绯几乎都要“忘了”家里还养着一只鸟了。
    “小八，你这个坏东西。”
    端木绯轻声嘀咕了一句，把左臂伸了出去。
    小八哥“呱呱”地叫得更大声了，收起翅膀，稳稳地停在了端木绯的胳膊上。
    端木纭看着小八哥也勾唇笑了，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
    岑隐。
    既然小八哥在这里，那岑隐……
    端木纭回过头，朝方才小八哥飞来的方向望去。
    后方的马蹄声渐渐清晰，可见五六丈外，一个着宝蓝锦袍的青年策马而来，鸦羽似的黑发随风飞舞，浑身自有一股耀眼的光华。
    迎上她璀璨的柳叶眼，岑隐缓下了马速，一直策马到与端木纭并肩的位置，勾唇一笑，审神采精华。
    “岑公子。”端木纭也笑了，笑容明艳，比那夏日的骄阳还要璀璨。
    端木绯也过来给岑隐见礼，笑盈盈地拱了拱手。
    “你们俩可是要去祥云巷？”
    岑隐看了看前面，随口问了一句。
    岑隐能猜出来也不奇怪，再过两条街，就是祥云巷了。
    “是啊。”端木纭笑着应了，“等过了夏天最热的时候，外祖母和二舅母想来就要回闽州了。我和妹妹想趁着两位长辈还在，多去尽些孝心。”
    “呱呱！”
    小八哥不甘寂寞地在一旁叫了两声，似在附和般。
    端木绯抬手在蠢鸟的头顶摸了摸，樱唇微翘，眉眼弯弯。
    这只蠢鸟一回来，一下子就热闹了不少呢！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送送你们吧。”岑隐含笑道。
    三人继续沿着街道策马前行，三人以端木纭为中心并行。
    只是，速度放慢了不少。
    “岑公子，”端木纭本来也有事想找岑隐，这一次在路上巧遇，干脆就把这事说了，“我的马场里最近又有三匹新生的小马驹，都是有匈奴马血脉的良驹。”
    “岑公子，等小马驹半岁时，我让你给你送去可好？”
    看着端木纭那殷切的眸子，岑隐脑子一片空白，脱口就应了：“好。”
    端木纭闻言，笑得更欢了，又道：“岑公子，你别嫌小马驹太小，这马驹还是要自己亲手养大得好，才亲人。你看飞翩！”
    飞翩似乎知道自己被夸奖了，“咴咴”地嘶鸣了几声，声音极为愉悦。
    “呱呱！”
    小八哥激动地叫了起来，一下子就把飞翩的声音压了过去。
    这只聒噪的蠢鸟。端木绯伸指在它额头轻弹了一下。
    “坏坏！”
    蠢鸟怒了，从端木绯的肩头跳到了飞翩的两个耳朵之间，跳了跳，愤怒地谴责着端木绯。
    端木纭有些汗颜地看了小八哥一眼，“岑公子，小八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可想而知，这只蠢鸟在岑隐那里待了一个月，恐怕是没少给岑隐捣乱。
    岑隐怔了怔，勾唇笑了，“我很喜欢小八。”他那张绝美的脸庞越发夺目。
    他是真的喜欢小八，有了这只聒噪的八哥以后，让他生活中也添了些许色彩。
    端木纭抿了抿娇嫩的红唇，只觉得岑隐是在说客气话。
    自家鸟到底是什么德行，她当然是清楚的……哎，她一定要给岑隐挑一匹聪慧听话的马驹。
    岑隐似乎看出了端木纭的心思，右手握成拳，放在唇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515看破
    “我小时候也养过鸟，不过是一只鹦鹉。”
    岑隐轻声道，声音只有他和端木纭能听到。
    岑隐小时候？！端木纭双目微张，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岑隐是北境人，也就是说，这只鹦鹉是他以前在北境养的。
    岑隐还在说着：“那只鹦鹉也像小八一般活泼，会说很多话。”
    端木纭汗颜。
    她家小八哥她教了好几年，还只学了那么几个字。
    两人说着话，端木绯则逗着小八哥，由着飞翩载着自己往前走。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后，回过神来的端木绯忽然发现右边的端木纭和岑隐不见了。
    端木绯有些傻眼了，连忙拉住了马绳，差点怀疑自己走丢了。
    看看左右，她又放下心来，没错，这里是延平街，再过去就是祥云巷了。
    那姐姐和岑隐呢？
    端木绯回头望去，这才发现端木纭和岑隐在后方十几丈远的十字路口慢悠悠地拐了过来，有说有笑。
    是自己……不对，是飞翩走得太快了？端木绯心道。
    “呱呱！”
    小八哥不甘被冷落，又叫了起来。
    端木绯登时就心生一种把这只蠢鸟送还给岑隐的冲动。
    瞧它浑身上下的黑羽油光水滑，想来它这些日子在岑隐那里肯定过得滋润极了。
    端木绯看着看着，就有些手痒痒，又把小八哥“蹂躏”了一番。
    小八哥气得展翅飞走了，往后飞去，习惯地停在了岑隐的肩头，又叫又跳地告起状来……
    端木绯只觉路上有不少行人朝小八哥的方向望了过去，实在不忍直视，一夹马腹，继续往前驰去。
    在小八哥的粗嘎的叫声中，三人没一会儿就抵达了李宅。
    “岑公子……”
    端木纭在巷子口停下了马，正想和岑隐告辞，只听“吱呀”一声，李宅的角门打开了。
    一个老嬷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二夫人，您在这里等着，老奴去看看两位表姑娘到……”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老嬷嬷看到了大门口的端木绯，以及后方巷子口的端木纭，惊喜地改口道：“二夫人，表姑娘到了！”
    辛氏一听，迫不及待地也从角门里出来了。
    她是因为见姐妹俩迟迟没到，又想着最近京城又乱，就亲自出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和姐妹俩撞了个正着。
    “纭姐儿，绯姐儿！”
    辛氏欢喜地喊道，却发现来的不仅是姐妹俩，还有一个着宝蓝锦袍的陌生青年。
    青年眉目如画，就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谪仙般，秀致佳绝。
    辛氏有些看呆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帕子更是紧紧地攥了起来。
    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在，辛氏已经转身回去找婆母禀报喜讯了。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大外甥女这是喜事将近了！

    婆母说得对，端木宪真是老眼昏花了，居然都没瞧出来！
    辛氏在心里喜不自胜地想着。
    岑隐停在了巷子口，没再往前，他只是送一送姐妹俩，也没打算接触李家人。
    “端木姑娘，我先告辞了。”岑隐微微一笑，在小八哥背上拍了一下。
    小八哥“呱”地叫了声，就从他肩上展翅飞起，又投向了端木纭的怀抱。
    岑公子养鸟还真是有一套！端木纭笑了，眼眸璀璨，仿若夜空星辰般。
    岑隐勒着马首原地转了半圈调了头，又是一笑，就策马离去了。
    端木纭策马继续往李宅的方向踱了过去，在距离辛氏七八步外的地方下了马，李宅的门房婆子急忙把马匹接手了过去。
    端木纭笑着与妹妹一起给辛氏见了礼，跟着三人就说笑着进了宅子。
    李宅内，绿荫密匝，树木如一株株大伞般挡住了上方的阳光。
    辛氏带着姐妹俩熟门熟路地在庭院与游廊间穿梭，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道：“你们外祖母知道你们今儿要来，这一早上，就一直在提你们姐妹俩呢。”
    “还特意令人做了不少我们闽州解暑的糖水，都让厨房用冰镇着，你们待会可以一定要都试试。”
    端木绯脆声应了，涎着脸道：“二舅母，闽州夏天热，那里的糖水肯定解暑，待会儿，您让人给我抄一份菜谱可好？”
    辛氏笑呵呵地连声道好，怎么看这丫头，怎么觉得可爱。
    说话间，小八哥在她们上方展翅飞来飞去。
    它性子活泼又好奇，来了新地方，忍不住就在空中探索起来，翅膀不时擦过枝头，发出簌簌的声响。
    辛氏早就从儿子那里听说过姐妹俩养了一只八哥，却是故作不知，随口问道：“纭姐儿，这是你养的八哥？我还当是方才那位公子的呢。”辛氏含蓄地旁敲侧击，想看看能否从端木纭口中套出方才那位公子的身份。
    端木纭看着上方的小八哥，唇角微翘，“这是封公子送给蓁蓁的八哥。”
    小八哥似乎听懂两人在说自己，叫得更大声了，在两人头顶上方盘旋不去。
    想着方才辛氏特意去大门那儿接她们姐妹，端木纭就多解释了一句：“方才我和蓁蓁在半路上遇上了岑公子，岑公子就好心送了我们一程。”
    “岑公子？”辛氏怔了怔，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京中到底有哪个勋贵大户是姓岑，可是她毕竟不是京城人，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一脸的茫然。
    端木纭见辛氏面露思忖之色，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对。
    她习惯称呼岑隐为岑公子，倒是忘了别人不一定能听明白，连忙又解释了一句：“那是岑隐，岑公子。”
    岑、隐。
    当这两个字印刻在辛氏心中时，她几乎是目瞪口呆。
    岑隐的名字谁人不知，不仅是京城，乃至这大江南北，谁没听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的赫赫威名。
    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宛如贵公子一般的昳丽青年竟然就是岑隐！
    辛氏压抑不住心中的惊诧，骤然停下了脚步，脑海中不禁浮现方才端木纭与岑隐说话的样子。
    她的眸光是那么璀璨；
    她的神情是那么专注；
    她的笑容是那么明艳。
    端木纭方才的样子分明就是少女慕艾，春心萌动，自己不可能看错啊！
    但是，对方竟然是岑隐，那岂不是……
    辛氏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巨石，忍不住就开始揣测：难道纭姐儿一直不愿成亲，并不是因为绯姐儿，而是……
    辛氏双眸微张，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
    见辛氏停下了脚步，端木纭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辛氏，“二舅母？”
    辛氏浑然不觉，脑子里还在控制不住地思索着：
    如果端木纭是这样的话，那么岑隐呢？！
    辛氏又回想刚刚岑隐那和煦如春风拂过大地的浅笑，心跳猛然加快。
    砰砰砰！
    她觉得自己心悸都快要犯了。
    不妙，非常不妙。
    便是方才她看错了，还有一件事错不了，这满京城谁人不知道，岑隐一向十分维护自家这对外甥女……
    原本辛氏以前也是随便听听，以为如传言所说，是绯姐儿得了岑隐的青眼，被岑隐认为义妹，可是此刻，辛氏不得不怀疑，也许岑隐真正青眼的人是……
    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咫尺的明艳少女，辛氏的思绪混乱如麻。
    她只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我和你们外祖母想着现在太热了，干脆等过了中秋天气凉爽些再走。”
    辛氏又开始继续往前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事她一定要和婆母说说，好讨个主意……
    哎。
    想着，她又暗暗叹气，生怕会吓到了婆母，毕竟早逝的大姑奶奶也就只留下了这一双女儿。
    辛氏一时间不知所措，暗暗地攥着手里的帕子。
    “二舅母，如此甚好。”端木绯却是不知道辛氏的纠结，笑眯眯地抚掌，笑得十分开怀，把脸凑过去，“这会儿太热了，还不如等暑气过去了再走。”
    “再说了，您和外祖母在这里也可以多看着点攸表哥，免得他把这宅子都给荒废了！”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朝周围看了半圈，想起之前在李太夫人和辛氏抵达前，她和姐姐特意过来帮着收拾院子，差点没傻眼。
    李廷攸自己住外院，几乎是把内院给放弃了，外院有多光鲜，空置着的内院就有多邋遢，害得她和姐姐从屋子到庭院到小花园里，收拾了好一阵子。
    端木绯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自家儿子自家清楚。辛氏想到这个儿子，不禁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反正两个外甥女也不是什么外人，辛氏忍不住就抱怨起李廷攸的种种不是来，一副为他操碎心的模样……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李太夫人住的院子。
    “外祖母。”
    端木绯对着罗汉床上的李太夫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端木纭也给李太夫人见了礼。
    这小小的宴息间中，因为姐妹俩的到来而亮了一亮，彷如两朵娇艳的夏花绽放在屋子里。
    李太夫人也笑开了花，脸上挤出不少褶子。
    “纭姐儿，绯姐儿，你们俩快坐下说话。”她拍了拍罗汉床，招呼两个丫头在她身边坐下。
    姐妹俩从善如流，一左一右地坐在老人家的两侧。
    端木纭随手拿了把扇子给李太夫人扇风，那体贴的模样让李太夫人笑得更欢，却让辛氏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复杂。
    婆媳多年，李太夫人立刻就注意到辛氏的神情似乎不太对，心里疑惑：老二媳妇这出去也不过一盏茶功夫，方才下人也来禀说她没出门，两个丫头就到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虽然疑惑，但李太夫人也没急着问，这要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不用她问，辛氏也会找机会与她说的。
    丫鬟给几人上了茶，端木绯美滋滋地笑了。外祖母这里的茶就是好！
    端木纭抿了口热茶后，就笑道：“外祖母，方才我听二舅母说你们打算过了中秋再启程，那可趁这两个月再把京畿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七夕、中秋节京中会有灯会庙会，到时候可热闹了……”
    李太夫人一味地笑应，而辛氏却因为“七夕”这两个字，差点没呛到，心情更复杂。
    之后，辛氏看着在笑，却一直有几分心不在焉，心里翻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震惊，有唏嘘，也有混乱与不知所措。
    婆媳俩留了姐妹两个在宅子里用了晚膳，然后让下衙的李廷攸亲自送了她们回去。
    那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晚霞给外面的庭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池塘里映出一抹夕阳的残红，与天空中的彩霞交相辉映，绚丽得恍如幻境。
    随着三个年轻人的离去，屋子里一下子黯然失色了不少。
    李太夫人抿了口消食茶，询问地看向了辛氏，“老二媳妇，我瞧你有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李太夫人动了动眉梢，又问了一句：“难道是和纭姐儿、绯姐儿有关？”
    屋子里登时就陷入一片沉寂。
    辛氏攥着手里的帕子，神情更复杂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李太夫人，实在怕打击到她。
    可是转念一想，婆母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连三叔、四叔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婆母也挺了过来，人命大过天，哎，他们将门家的女眷又有什么挺不过去的，又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看着辛氏神情复杂，李太夫人隐约觉得不妙，抬手做了个手势，屋子里的嬷嬷就招呼两个丫鬟退了出去。
    宴息间里，只剩下了婆媳二人。
    辛氏咬了咬后槽牙，终究还是斟酌着词语说了：“母亲，之前我出去接纭姐儿和绯姐儿时，正好看到她们俩是被一个年轻公子护送来的，纭姐儿与他还挺熟稔的。纭姐儿说，那人是……是岑隐。”
    辛氏说得其实很含糊，这要是旁人比如李廷攸在此，怕是听不明白他母亲寥寥数语中的一些暗示。
    但是，李太夫人明白。
    当听到儿媳说的第一句时，李太夫人也以为是端木纭喜事到了。
    当听到儿媳后面的第二句时，便是一桶冷水霎时倾倒了下来……
    岑隐。
    李太夫人如何会不知道岑隐是谁，差点没从罗汉床上站起来，眉峰隆起。
    第一个念头是，不会吧！
    第二个念头与辛氏一样，纭姐儿不肯成亲到底为的到底是什么？！
    李太夫人的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辛氏担忧极了，上一次她看到婆母这样，还是因为大嫂的事……
    有此可见，纭姐儿这件事对婆母的打击。
    辛氏连忙坐到了李太夫人身旁，轻轻地给她抚了抚胸口，又给她送了一盏温茶到手中。
    李太夫人的手还在发抖，连那茶盏里的茶水都因此泛出一圈圈的波纹。
    她心里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去和端木宪说说……
    不行。
    李太夫人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端木宪这个人，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在国家大事上是有些分寸与大义，却也很重名利，万一他利欲熏心的话……
    如今这大盛朝堂上，谁人不知道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岑隐，岑隐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多少人想要巴上岑隐来谋取好处，若是岑隐露出一丝娶妻的意愿，怕是整个京城的权贵都会送上嫡女任他挑。
    李太夫人愁了，心不在焉地把茶盏凑到唇畔，真怕端木宪知道这件事后一时脑抽筋。
    她这对外孙女是女儿的骨血，她怎么也要替女儿守护好两个丫头……
    想到过世的女儿，又想到了女儿那个倔脾气，李太夫人心里更愁了。
    纭姐儿一贯有主意，与她过世的母亲有八九分相像，李太夫人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十六岁那年，不顾自己阻拦跳进了冰窟窿里去救人……
    想到往昔的一幕幕，李太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屋子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李太夫人终究没喝茶，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思绪还是混乱得很。
    要是如老二媳妇所说，纭姐儿她真的……那可怎么办？！
    李太夫人心里真是愁也愁死了。
    李太夫人和辛氏婆媳俩愁归愁，却也不敢往外传，甚至连李廷攸也没说。
    但是，她们的焦虑在日常中难免流露出些许来，李廷攸问了，两人又闭口不言，让李廷攸心里一头雾水，几乎怀疑祖母和母亲是不是水土不服了……
    朝堂上，风起云涌。
    皇帝休朝了一天后，就再开早朝。
    一早，天子一升宝座，魏永信就抢着第一个出列，见状，群臣心底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魏永信再次弹劾了岑隐，并且拿出了种种证据，斥岑隐以权谋私，无恶不作，乃至百姓怨声载道。
    魏永信说得慷慨激昂，然而，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心里门清，皆知魏永信所为是因为他的小妾柳蓉还被东厂困在牡丹楼里接不出去。
    这朝堂上，自然是不乏为岑隐辩解澄清之人，斥魏永信所言子虚乌有，夸岑隐为国鞠躬尽瘁，又有人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让魏永信不要公报私仇，无中生有。
    皇帝再次龙颜大怒，拂袖而去，早朝又一次不疾而终。
    朝上的风风雨雨丝毫没有影响到端木家两姐妹。
    六月十六日，端木纭约了岑隐去栖霞马场看马驹，端木绯也去了。
    她去得高高兴兴，可是后来看着姐姐和岑隐谈笑风生的样子，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
    六月十八日，小八哥和小狐狸打了一架后，又离家出走了，这一次，没等她们找鸟，小蝎就已经亲自来传讯。
    六月二十日，端木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了安平长公主府。
    今日是安平的生辰。
    安平没打算大办生辰宴，只想与封炎、端木绯还有温无宸四人随意地摆个小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看看戏。
    端木绯是今日公主府唯一请的娇客，还是封炎亲自把人接来的。
    小宴摆在了花厅里，远远地，端木绯就听到花厅方向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琵琶声，随着那夹带着荷香的暖风徐徐而来。
    这一曲，端木绯以前还从不曾听过，婉转中带着几分喜气，倒是适合今日的气氛。
    “殿下，”端木绯随封炎进了花厅，笑着给安平见了礼，又奉上了她准备的生辰礼，“这是我亲手绣的斗篷。”
    当长方形的木盒打开后，就露出了一件折叠得工工整整的亮紫色斗篷。
    安平一看就喜欢极了，立刻就让子月服侍她披上了这件斗篷，只见斗篷上绣着一只金灿灿的凤凰，羽翅大展，姿态活灵活现，璀璨耀眼。
    安平得意洋洋地给儿子抛了一个炫耀的眼色，那眼神似乎在说，瞧，这是未来儿媳孝敬她的。
    这养闺女果然是要比养儿子好多了！
    真好，再有一年半就能把小丫头娶过门了。
    安平在心里暗暗地掰着手指，笑容越发明艳，连那颊畔赤金嵌红宝石步摇，都不如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夺目。
    那他呢？！封炎有些幽怨地看向了端木绯，就像是一只讨宠的小奶狗，可怜兮兮的。
    幸好，端木绯早有准备。
    “阿炎，这个给你。”
    端木绯又从绿萝手里接过一个杯口粗细的竹筒，递给了封炎。
    等封炎自竹筒里取出那支簇新的紫竹箫时，一双凤眼登时就亮了起来，紫竹箫灵活地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潇洒自如。
    那炫耀的神态与安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封炎，精致的眉眼弯成了一对月牙儿，笑容甜甜。
    上一次封炎去过端木府后，她就没敢懈怠，连忙把紫竹箫赶制了出来，昨晚才刚把箫做好。还好赶上了！
    安平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是好笑极了，与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温无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炎抬手把紫竹箫放在唇畔，试了试音。
    角落里弹琵琶的乐伎见状，连忙按住琵琶弦，琵琶声倏然而止。
    箫声空灵清亮，如百鸟鸣唱，封炎只随意地吹了一段，就停下了，笑眯眯地看向了安平，问道：“娘，您想听什么？”
    安平看着这对小儿女，随口道：“那就来一曲《长相守》吧。”
    封炎的唇角翘了起来，觉得他娘可真是会点曲子，甚得他心。
    他再次把紫竹箫，凑到唇畔，修长的手指放在箫孔上，手指飞快地舞动着。
    箫声徐徐流泻。
    空灵而缥缈，清澈而明净。
    乐声如同流动的泉水，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泉水上泛着如碎金帮波光，层层涟漪，水花跳跃，勾勒出一幅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画面，春意盎然。
    封炎半垂眼眸，十指由慢及快，又由快及慢，整个人吹奏得十分投入。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口洒了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与紫竹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如梦似幻。
    端木绯记得封炎会吹箫，可那只是在他七八岁时，偶然间听他磕磕绊绊地在练习吹箫，倒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正式地吹奏一首曲子。
    当乐声停止时，端木绯毫不吝啬地给予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
    安平慢慢地饮着一盏冰镇过的葡萄酒，含笑道：“阿炎的箫还是他七岁那年无宸教的。”
    “刚开始那会儿，说是魔音穿脑也不为过。”
    “本宫还以为他只是三天热度罢了，没想到他居然把箫给学好了。”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她约莫大概可以想象封炎刚开始学吹箫时，声音估计跟小八哥差不了多少。
    封炎清了清嗓子，觉得他娘也真是的，不会挑些他英明神武的过往跟蓁蓁说吗？！

516封府
    他干脆就问端木绯道：“蓁蓁，你想听什么？”
    端木绯歪着小脸想了想，正要点曲子，就见厅外一个青衣小丫鬟带着一个穿着铁锈色褙子的嬷嬷步履匆匆地来到了花厅外。
    嬷嬷被丫鬟拦在了花厅外，小丫鬟则走了进来，还有些气喘吁吁。
    “殿下，”小丫鬟恭敬地对着安平福了福，“封家的刘嬷嬷来了，说是驸马爷重病……”
    小丫鬟还没说完，就被外面的那个刘嬷嬷打断了：“殿下，驸马爷重病，只想见大公子最后一面，也想见见端木四姑娘，驸马爷性命垂危，看着怕是等不到端木四姑娘过门了！”
    “殿下，父子之情乃是天伦，您就让大公子去见见驸马爷吧！”
    刘嬷嬷被两个丫鬟拦着，进不了厅，只能扯着嗓门对着花厅里面高喊着，手里拿着帕子拭着眼泪，眼睛红彤彤的。
    安平挑了挑眉梢，神色淡淡，只给了两个字：
    “晦气。”
    刘嬷嬷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您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刘嬷嬷忍不住激动地拔高嗓门嘶吼起来，“有道是，一夜夫妻百夜恩，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驸马爷都快不行了，就算您不想见驸马爷，那大公子呢？！”
    刘嬷嬷叫得越来越凄厉，相反，花厅里的几人却都是气定神闲，一道门槛就把厅内厅外的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端木绯乖巧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反正她只要负责听话就好。
    安平又浅啜了一口葡萄酒，对着封炎和端木绯道：“阿炎，你带绯儿去看看你父亲吧，总不能让人说你不孝。”
    封炎心不在焉地应了，收好了紫竹箫，和端木绯一起出了花厅。
    那刘嬷嬷登时精神一震，又擦了擦泪道：“大公子，驸马爷看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跟着她又对着花厅里的方向福了福，“长公主殿下，那奴婢就告退了。”
    封炎懒得理会这刘嬷嬷，放缓了脚步，配合端木绯的步履与她并肩而行，朝着仪门方向走去。
    花厅里只剩下了安平和温无宸。
    两人皆是看着封炎和端木绯渐行渐远的背影，厅内一片寂静，连外面雀鸟飞过树梢的振翅声都显得那么清晰，似近还远。
    忽然，花厅里响起轮椅滚动的声音，温无宸自己推动轮椅来到了安平的身侧，拿起一旁的酒壶亲自给她斟酒。
    葡萄酒，夜光杯，杯中恰好斟满八分。
    酒香阵阵，沁人心脾。
    “安平，别恼了。”温无宸目光温润地看着安平，劝道，他的声音如清泉似春风，令人听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都到了这个时候，忍也就再忍几个月了。”
    安平拿起夜光杯一口气饮了半杯，然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明艳的脸庞渐渐地变得沉静下来。
    浑身带着一种如利剑般的锐气。
    “无宸，你说的是。”她豁达地笑了，“做做样子总是要的。”
    等了这么多年，这一天，总算是快要来了！
    安平的凤眸里闪着如骄阳般的光芒，逸采神飞。
    “无宸，陪我喝一杯。”
    回应她的是哗哗的斟酒声。
    花厅里的气氛舒适惬意，酒香与花香交错，弥漫在空气中。
    旭日缓缓上升着，才不过巳时，阳光已经是十分灼热。
    端木绯上了放有冰盆的马车，在封炎的护送下，从公主府的一侧角门出去了。
    封府这三年多在京中都不太如意。
    自打三年前的秋猎，驸马封预之在皇帝跟前犯了“癔症”，气得皇帝龙颜大怒，把封预之禁了足。
    那之后，封预之就一直被关在府中。
    算算日子，也有近三年半了。
    自打两年前封炎和端木绯被皇帝下旨赐婚后，封家的人曾经也去找过端木绯，但是端木绯都没理会，后面封家人似乎也放弃了，也就不来了。
    这几年，封家仿佛渐渐被边缘化了，排除在了京中的勋贵世家之外，连封家的公子姑娘也不太好谈亲事了，只能低嫁低娶。
    端木绯从马车的窗口望着朱漆大门上方那写着“封府”二字的牌匾，眸光微闪。
    大门内的封家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热水般。
    “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快去通禀太夫人……”
    惊喜的欢呼声眨眼就传遍了整个封家，下人们各司其职，有的去通报，有的开大门，有的来迎马车……
    马车在门房婆子的引领下进了府，在仪门外停下了。
    端木绯在封炎殷勤的相扶下，下了马车。
    周围的封府下人见大公子对这位未来的少夫人很是殷勤，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想也是。
    这可是岑督主的义妹，端木首辅的孙女，以大公子的身份，能捡着这样一门婚事，那已经是老天爷垂怜了。
    刘嬷嬷连忙给这两位娇客引路：“大公子，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三人跨过仪门朝着内院方向去了。
    封府对于封炎而言，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来过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往往是被封预之用各种理由“哄”来的。
    这一路，府中的下人皆是好奇地朝封炎和端木绯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这封家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封炎心道，似笑非笑。
    绕过一道七七四十九仙鹤照壁后，再穿过一片两边是厢房的庭院，两人就来到了内院最前方的正堂。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簇新秋香色褙子的老妇正端坐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单薄的嘴唇紧抿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下首则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美妇，秀丽端庄。
    这两人正是封太夫人和封预之的平妻江氏。
    封炎和端木绯并肩进了正堂，步伐始终是不疾不徐。
    封太夫人和江氏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款款而来的端木绯。
    端木绯今日是来给安平贺寿的，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百蝶穿芙蓉花刻丝褙子，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个双平髻，戴着一朵朵嵌着红榴石的赤金珠花，映得她小脸上肌肤如雪似玉，一双大眼如宝石般流光溢彩。
    她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步履轻盈而不失优雅。
    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初现玲珑的身段。
    江氏以前在猎宫是见过端木绯的，不过那时端木绯才不过十岁，江氏也没想到皇帝会给封炎和端木绯赐婚，更没想到这么个丫头会得了岑隐的青眼。
    “祖母。”
    “封太夫人。”
    两人给上首的封太夫人见了礼，封炎的态度十分随意，只是拱了拱手。
    封太夫人面上微微一僵，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她长叹了口气，先让封炎和端木绯坐下了，丫鬟又给他们都上了茶。
    “阿炎，”封太夫人清了清嗓子，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知道你心中有怨，不过，这血浓于水，父子亲情那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封太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泪，浑浊的眸子红通通的。
    “你爹他近来病得越来越厉害了，迷糊时也总念叨着说他最对不起就是你了。”
    “我这做娘的，看着也于心不忍。”
    封太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沙哑。
    见封炎一直不接话，封太夫人也不再多说：“阿炎，你去看看你爹吧。”
    封炎一眨不眨地盯着封太夫人，正堂里也随之陷入沉寂。
    江氏想劝，可是想到以封炎对自己的不喜，这时候，自己说什么，恐怕都只会产生恰恰相反的结果。
    这时，封炎忽然动了，转头对端木绯又道：“蓁蓁，我去瞧瞧父亲，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可好？”
    封太夫人与江氏闻言，皆是面上一喜，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太夫人连忙附和道：“阿炎，你说的是。你爹病得重，别过了病气给端木四姑娘。她还是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封炎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袍子，在封太夫人与江氏看不到的角度，飞快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
    封炎当然不怕端木绯吃亏。
    论心眼，谁有他的蓁蓁心眼多；
    论武力，反正还有暗卫跟着呢！
    封炎再次对着封太夫人拱手行礼后，就跟着刘嬷嬷又从正堂离开了，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
    厅堂里只剩下了封太夫人、江氏和端木绯，丫鬟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候在一边。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袅袅熏香在空气中散了开来。
    端木绯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盅，当她移开茶盖，嗅一嗅茶香时，微微一怔。
    居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这可是上品好茶，稀罕得紧，连祖父端木宪那里也只得了两罐，她撒娇卖乖，才讨来了一罐。
    端木绯优雅地浅啜了一口热茶，唇角微弯。
    江氏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又打量起了端木绯，只觉得她端坐在圈椅上的姿态十分优雅，连那端着茶盅的动作也是恰到好处，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是用尺量出来的。
    增一分则太过拘束，减一分又有失优雅。
    这个小姑娘不像是端木家这种寒门出身，从礼仪看，倒更像是出自像楚家、闻家这样的几代簪缨世家。
    封太夫人态度亲和地问道：“端木四姑娘觉得这茶如何？”
    封太夫人笑得极为和善，眼睛都笑眯了来，殷切讨好看着端木绯。
    这世人都是逢高踩低的，这几年封家在京城那可是备受冷遇，一年不如一年。
    自两年前皇帝给封炎和端木绯伺候后，没多久，京中就传出端木绯是岑隐的义妹，封家人听说这个消息后，就试过与端木绯搭关系。
    可偏偏端木绯年纪虽小，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根本就不理会那些攀附之人，但凡是送去端木府的礼都被拒之门外。
    而他们封家虽然是端木绯未来的婆家，也没让她多看一眼。
    封太夫人除了暗自恼怒端木绯不识抬举外，却是别无他法。
    直到两个月前，形势在发生了一种新的变化。
    皇帝这次南巡回来后，封家在江氏的引荐下投向了三皇子，希望能求个从龙之功。
    想要投诚，自然要交出投名状才行。
    封太夫人思来想去，觉得如今的封家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还是江氏提醒了她——
    他们封家还有一个未来的孙媳妇，端木绯。
    以端木绯和岑隐之间的关系，她岂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投名状？！
    封太夫人想来想去，想要以正常的方式把端木绯请来都不太可能，也只能另辟蹊径了，特意选了今天。
    果然，事成了。
    这人总算是请到了！
    在封太夫人和江氏灼灼的目光中，端木绯放下手里的粉彩茶盅，微微一笑，客套地赞了一句：“好茶。”
    这要是平时，一个晚辈敢如此敷衍她，封太夫人早就懒得理会对方了。
    可今天，她却仿佛得了莫大的夸赞般，笑得更愉悦了。
    她继续与端木绯搭话：
    “端木四姑娘与我一样，好茶。”
    “难怪我一看你，就觉得亲热，仿佛前世相识似的。”
    “我瞧着阿炎也喜欢你，阿炎从小就是这样，对喜欢的东西就不撒手，从一而终。这点也像我。”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唇角弯弯，一副最贤淑的世家女的样子。
    封太夫人起初还觉得端木绯是害羞，说了一通关于封炎小时候的事，把他只夸得“此子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接着，她又说起了端木绯的义兄，说都是亲家，以后彼此一定要多多“走动”。
    封太夫人一口气说了近一盏茶功夫的话，说得是口干舌燥，可是除了“嗯”、“哦”、“真的吗”之类的词，她根本就没从端木绯口中得到什么回应。
    但也不能说端木绯不理人，她应了，只不过是敷衍罢了。
    封太夫人心里憋了口气，连忙端起茶盅，连喝了两口茶消消火。
    她心里恼了，可偏偏又不敢得罪了端木绯。
    如今啊，这京城中谁人不知道现在谁得罪端木绯，惹来的就是东厂！
    连魏永信府里的铺子，东厂都敢砸；连魏永信的小妾，东厂都敢把人往青楼送！
    这世上除了逼宫造反，还有什么东厂不敢做的事？！
    江氏从头到尾都是笑容温婉，没有说话，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
    喝了半盅茶后，封太夫人的火气也熄，正要重振旗鼓，却见远远地，一道亮紫色身影穿过垂花门，朝这边走来。
    这道挺拔如一丛青竹的身形对于厅堂里的众人而言是那么熟悉。
    封太夫人和江氏皱了皱眉，心里皆是暗道：封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端木绯的眸子则一下子就亮了，眸子里亮晶晶的。
    封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正堂中。
    这一次，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拉起了端木绯的小手。
    “蓁蓁，我们走。”
    丢下这句话后，封炎拉着端木绯转身就走，封太夫人在后方又惊又怒地叫着：“阿炎，阿炎……”
    出了垂花门又绕过那道偌大的照壁，后方正堂的声音就渐渐听不到了……
    封炎和端木绯从封府离开后，就原路返回了中辰街的公主府。
    这个时候也还不到正午，烈日高悬，阳光灼热如烈烈火焰。
    安平和温无宸还在花厅里坐着，听听琵琶，喝喝葡萄酒，很是惬意。
    见封炎和端木绯回来了，安平使了个眼色，那个弹琵琶的乐伎退下了。
    花厅里的清凉让端木绯感觉宛若新生，小巧的鼻端闻着那浓浓的葡萄酒香，勾起了她腹中的馋虫。
    端木绯悄悄招呼丫鬟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脸上美滋滋的。
    安平看着端木绯那个可爱的小模样，唇角微翘，悄悄地给子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只准端木绯喝这一杯。
    万一这丫头喝得醉醺醺地回去，端木宪那老儿下次不让她来公主府了，那可就不好了。
    安平一边想着，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阿炎，‘他’怎么样？”
    很显然，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封预之。
    封炎抓起一只盛满了葡萄酒的夜光杯，随意地把玩着，似是闻酒香，又似是在赏酒色。
    “他模样看着是病歪歪的，脸色惨白，但是我看他眼神如炬，指节有力……”
    顿了一下后，封炎唇角微翘，接着道：“我看十有八九是装病吧。所以，我没跟他说几句，就出来了。”
    安平冷哼了一声，与封炎十分相似的凤眸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温无宸温润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端木绯，含笑道：“我看，他们这次应该是冲着端木四姑娘来的吧。”
    正在饮酒的端木绯从夜光杯中抬起头来，迎上三人朝她看来的三人的目光，直觉地抿了抿唇，给了一个甜甜的傻笑。她什么也不知道！
    红艳艳的葡萄酒染得她的樱唇愈发娇艳。
    封炎的视线在她饱满的樱唇上凝滞了一瞬，眸底划过一道炽热。
    这时，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庭院里的树枝哗啦作响。
    封炎回过神来，朝窗外望了一眼。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不知何时，天色阴沉了下来。
    连带庭院里的花木也染上了几分黯然与萧索。
    封炎似笑非笑地随口道：“封家这是想要以从龙之功来崛起呢。”他仰首把夜光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一代不如一代了……”安平也抬眼望向了窗外，看着那阴沉的天空，凤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感，似轻蔑，似追忆，似慨叹，又似唏嘘。
    端木绯见安平和封炎都望向窗外的天空，接了一句：“今天不会下雨的。”
    短短一句话让这厅中静了一静，跟着三人的视线就再次射向了端木绯。
    安平挑了挑眉，展颜一笑，那张冷艳的脸庞登时就变得柔和明媚起来。
    她对着子月招了招手，然后吩咐道：“你去跟浣衣房说，不会下雨，不用收衣裳了。”
    子月连忙福身领命，也是唇角微翘，退下了，心道：还是端木四姑娘会逗长公主开心。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花厅里还是一片语笑喧阗声，气氛和乐。
    安平笑眯眯地吩咐一个管事嬷嬷道：“摆膳开戏吧。”
    端木绯登时精神一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露异彩。
    安平知道端木绯喜欢看戏，笑着又道：“绯儿，本宫特意把九思班给请来了，今天好好热闹一下。”
    殿下真是英明！端木绯的眸子更亮了。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两个丫鬟飞快地行动起来，把靠北侧的一排窗扇全数打开。
    厅堂里又变得亮了一些，端木绯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过去，才发现原来外面搭好了一个戏台子。
    那些戏子早就在外面候着了，见一排窗扇打开，三四个乐工就开始敲锣开弦，紧接着一个浓妆墨彩的戏子身段婀娜地登场了。
    因着天色阴沉，公主府的人干脆在戏台上的篷子下挂了几个大红灯笼，摇曳的灯光把那戏子的头饰、服饰照得是流光溢彩。
    只看戏子的打扮，端木绯就知道这唱的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开场的乐声悠扬轻缓，似近还远，戏子就着弦乐声，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又有穿着一色衣裙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往旁边的一张空桌子上摆膳，她们一个个手脚利落，步履间悄无声息。
    安平笑着率先起身，笑声明朗，招呼道：“走。我们开席吧。”
    “今儿没请别人，就我们一家人。你们都别拘着，随意些就是了。”
    封炎习惯地去帮温无宸推轮椅，动作娴熟，四人入了席。
    虽然只有四个人，却足足摆了十几个菜式，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什么的且不说，端木绯一眼就看出这桌菜分了京菜、北境菜与江南菜三个菜系。
    端木绯心念一动，忍不住朝就坐在她对面的温无宸看了一眼，听说无宸公子是江南人。
    戏台上，穆桂英已经与杨宗保狭路相逢，两个少年少女彼此斗智斗勇，笑笑闹闹，让一出戏唱得分外热闹轻快。
    这出戏让安平看得很愉快。
    她一不小心就把那个春心萌动的穆桂英换成了自家儿子，而那个不解风情的杨宗保当然就是端木绯了。
    穆桂英对杨宗保一见倾心，千方百计地试图吸引杨宗保的注意力，让杨宗保大伤脑筋。
    但少年少女一次次的“交手”下来，穆桂英终于走进了杨宗保的内心。
    “好！”
    安平心情愉悦，鼓掌时，掌声就分外响亮。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
    九思班的戏唱得就是比别家好。
    端木绯一边看，一边吃，都有些忙不过来了。
    戏台上的二人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婚，没过多久，辽国百万雄兵直逼中原，摆下紫微九煞天门阵，中原岌岌可危。
    当时，穆桂英已怀有身孕，但还是挂帅上阵……
    安平怔怔地看着戏台，眸子里明明暗暗，闪过复杂的情绪。
    须臾，她慢慢地朝儿子看去，眼神有些哀怨。
    瞧瞧，人家这么快就把媳妇骗进门，连孩子都有了，他呢？
    哎，还有一年多呢！
    正在殷勤地给端木绯舀汤的封炎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得罪他娘了。
    戏台上还在热热闹闹地唱着，温无宸含笑不语，温润的眸子里波光流转。
    这戏足足唱了一下午，黄昏时，看着天色不早，安平不顾儿子幽怨的眼神说道：“绯儿，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封炎真想留端木绯在府里住着，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不放人，没准一炷香后，端木宪和端木纭就要找上门来了。
    封炎慢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还没说话，一个青衣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禀道：“殿下，公子，锦衣卫的人来了！一共有百来号人呢，他们把公主府围了起来！”

517严查
    青衣婆子喘了口气，又道：“他们不顾阻拦，非……”
    封炎抬手打断了那青衣婆子。
    当花厅里静下来后，厅外的花园里就喧嚣声就显得尤为刺耳。
    从厅里往外看去，就见十几丈外，十数个锦衣卫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几个公主府的下人跟在后方。
    不一会儿，那些身材高大健硕的锦衣卫就走近了，赫然可见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
    这动静实在太大，戏台上的几个戏子也吓到了，戏子们和乐工们都停了下来。
    程训离抬手做了个手势后，他身后的锦衣卫们就停在了花厅外的屋檐下，分成两排站在了花厅门口，一手搭在腰上的绣春刀上，一个个面目森冷。
    似乎连空气都随着这些锦衣卫的到来变得冷了下来，公主府的奴婢们皆是屏气敛声。
    程训离只带着一个亲信进了花厅，一直走到封炎、端木绯四人跟前。
    他微微一笑，原本严肃凝重的脸庞登时就变得亲和了不少。
    “长公主殿下，无宸公子，封公子……”程训离笑吟吟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一一见礼，“端木四姑娘。”
    当程训离的目光落在端木绯脸上时，笑意更深了，笑得一双锐目都半眯了起来。
    程训离朝端木绯走近了半步，好似哄小孩似的说道：“端木四姑娘别担心，没事的。”
    “吾等此行只是因为皇命不可违，不得不来封公主府，四姑娘尽管随意，只要在这公主府中，四姑娘想干什么都可以。”
    “……”端木绯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听得一头雾水。
    端木绯抿了抿唇，问道：“程指挥使，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事而已。”
    程训离先安抚了一句，然后就很知趣地就把来龙去脉说了：
    “端木四姑娘，您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一批米粮去北境吗？”
    “这批米粮被查出里面被人下了番泻叶，已经在北境安远城被截了下来。”
    “魏统领弹劾四姑娘给北境送粮其实不怀好意，还说四姑娘定是受了安平长公主殿下的主使，要害北境，害皇上，好为崇明帝报仇。”
    “皇上龙颜大怒，才命鄙人来封府。”
    程训离简洁明了地把事情的因果都交代了一遍，说完，还生怕端木绯害怕，又和颜悦色地安抚道：“四姑娘，没事的，鄙人就是随便封封，给皇上交个差。”
    “……”端木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程训离只能呵呵笑，心道：这岑督主都已经亲自进宫了，端木四姑娘又怎么会有事呢？！
    岑督主的妹妹当然是他们锦衣卫的小祖宗，这要是被吓着了，就不好了。
    安平把玩着手里的夜光杯，冷冷地说道：“皇上先封府，接下来就该抄家了吧？”
    她只是一个眼神扫视过去，就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令看者不寒而栗。
    不过，程训离那可不是普通人，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仍旧不动如山。
    “殿下言重了。”程训离对着安平客气地一笑，说着一些冠名堂皇的客套话，“皇上一定会秉公处理，还殿下和端木四姑娘一个公道的。”
    当程训离看向端木绯时，方脸上又笑得亲切了几分，就差掏心掏肺了。
    没人请程训离坐下，程训离也不以为意，讨好地对着端木绯又道：“四姑娘，您要不要接着听戏？”
    他话音还未落下，后方的花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你要去哪里？”
    花厅里登时又静了一静。
    只见子月站在花厅的门口，被一个黑膛脸的锦衣卫粗鲁地用刀鞘拦住了去路。
    程训离皱了皱眉，子月从容地说道：“我去让人再备些点心茶水。”
    “余四。”程训离语含警告地喊道。
    那个黑膛脸的锦衣卫赶忙收起刀鞘退开了，让子月出去。
    “余四，小声点，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程训离犹不解气，斥了一句。
    他心里觉得他手下这帮五大三粗的小子们也太没眼力劲了，这要是吓到了四姑娘怎么办？！
    再说了，他方才才刚跟四姑娘说了，这公主府只是“随便封封”，余四这小子不是打他的脸吗？
    哎，等他这次回去，非要好好敲打敲打这帮小子才行，没瞧见人家东厂的人干起事来有多漂亮吗！
    程训离心里是唉声叹气，觉得哪天非得找安千户取取经才好。
    尽管端木绯在公主府里好吃好喝地待着，但是安平长公主府确确实实地让锦衣卫给封了，这一百个锦衣卫出动，声势浩大，又怎么瞒得过其他人的耳目。
    整个京城一片哗然，各种猜测在京中各府传得沸沸扬扬。
    毕竟皇帝这么多年对安平的心结，那么多老臣新臣都是看在眼里的，众人皆是暗暗揣测着是不是皇帝终于要对安平动手了。
    京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公主府和皇宫上。
    此时，御书房里，皇帝是气急败坏，“砰啪”的砸东西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傍晚的天空愈发阴沉了，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一层阴霾中，御书房外的内侍皆是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龙颜震怒。
    皇帝气得谁都不见，只留了岑隐在御书房里说话。
    “亏朕对他这么好，如此信赖，他竟然这么回报朕！”
    “难怪古语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连这种阴毒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皇帝负手在光鉴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走动着，步履急躁，声音透着一种万年寒冰般的冷冽。
    外面的天空已经呈现灰蓝色，御书房里点着几盏八角宫灯，清凉的晚风透过半敞的窗户吹了进来，风钻进灯罩里，吹得烛火随风摇曳，周围时明时暗。
    身穿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就站在一边，那时明时暗的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红艳的薄唇似笑非笑地微微翘起。
    “皇上息怒。”岑隐淡淡地安抚了一句，不紧不慢地说道，“臣以为这件事关系重大，还需彻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阴柔的声音不重，在这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却尤为清晰。
    皇帝在窗口停下了脚步，望着窗外的夜空，那灰暗的夜空中已经能看到一轮淡淡的银月。
    “从京城到北境数千里之远，出了京城后，这一路上能动手的机会多着呢！”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端木家那小丫头请的镖师再尽心，也防不住魏永信这个有心人！”
    “魏永信如此胆大包天，连北境的粮草都敢下泻药……朕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皇帝仰首盯着那轮黯淡的银月，眯了眯眼，眸色黑浓而阴鸷，酝酿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皇帝的心口就是一阵剧烈的起伏，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
    今天下午，他就得了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说是端木绯送到北境去的粮草里被人下了番泻叶，彼时皇帝的第一直觉是安平所为，震怒之下，即刻令锦衣卫封了安平长公主府。
    之后，他犹觉不解气，正想宣端木宪来质询一番，魏永信的弹劾奏折就到了。
    当皇帝拿到折子时，忽然心念一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实在是太巧了。
    魏永信为了这区区十万两银的粮草，已经上蹿下跳了一个月了，屡屡弹劾端木宪，甚至为此还不惜把岑隐也拖下水，简直就是深思熟虑、步步筹谋啊！
    到今天算是“水到渠成”了！
    一旦端木绯的“罪证”被确认，那是不是连端木宪都要被撤职，安平、岑隐也要被连累，而他魏永信那就是一石三鸟，可以除掉好几个眼中钉！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魏永信下的一局棋，而一切不过是为了给他那个宠妾和侄女报仇？！
    想到这种可能性，皇帝真恨不得立刻问罪魏永信。
    皇帝已经不想再和魏永信废话了，这个魏永信是老糊涂了，他早就被他那个宠妾蒙了心窍，根本连他这个皇帝也不放在眼里了。
    皇帝越想越气愤，即刻把岑隐宣进了宫。
    “查，这件事必须彻查。朕也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无罪之人。”原本背对岑隐的皇帝骤然转过身来，阴沉的目光看向岑隐，“阿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岑隐上前了两步，对着皇帝俯首作揖：“是，皇上。”
    皇帝看着岑隐那安稳沉静的样子，原本如怒浪般的心绪也渐渐地平静下来。
    幸好，他还有阿隐这可信可用之人！
    皇帝沉声又道：“你让东厂好好查，查魏永信，查安平……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这时，风停了。
    烛火也不再摇晃。
    皇帝的眼神在如白昼般的灯光中愈发幽深。
    岑隐再次俯首领命。
    然后，他就从御书房里退了出去。
    门帘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御书房外，天色彻底地暗了下来，繁星簇拥在明月周围，月明星稀。
    外面除了几个內侍外，端木宪也在。
    他穿着一件太师青暗纹直裰，夹着银丝的头发以竹簪簪起，打扮得十分素净，很显然是闻讯后，匆匆进宫，甚至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
    “岑督主。”
    端木宪一看到岑隐出来了，连忙上前，想打听一下皇帝到底圣心如何。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岑隐含笑道：“端木大人，你先回去吧。”
    端木宪是听闻了安平长公主府被围，宝贝孙女还困在那里后，匆匆进宫的。
    当时皇帝正在气头上，没见他，他也没敢走，就在这里一直等着。
    此刻，听岑隐这么意味不明的一说，又瞧他的脸色云淡风轻的，端木宪心里有数了，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
    “多谢岑督主。”端木宪对着岑隐拱了拱手。
    说着，端木宪的眉峰微微隆起，想到了什么，道：“那本官先告辞了。本官那大孙女听闻公主府被封，也赶过去了，希望别惹着了锦衣卫才好。”他得赶紧出宫，赶去看看。
    这个时间，已经宵禁了，宫门落锁，照理说，哪怕端木宪是首辅，也不能出宫了。
    端木宪一脸希冀地看着岑隐，指望岑隐能顺手带他出去。
    然而，岑隐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意思，随口道：“我会让人给令孙女捎口信。”
    话音未落，岑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银色的月光在他的衣袍上洒下一片淡淡的光晕，透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冷冽。
    端木宪望着岑隐的背影，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没敢叫住岑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不一会儿，沉重的宫门就再次开启，隆隆作响，在这寂静的夜晚，这声音显得尤为响亮刺耳。
    宫门外，还有数十个东厂番子候在那里。
    岑隐翻身上马后，一夹马腹，策马飞驰，黑色的披风在身后肆意飞舞着。
    外面的街道上早就空无一人，京城的夜晚分外寂静。
    马匹们呼啸而过，重重的马蹄声所经之处，两边民居中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着，暗忖着这京中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竟然让东厂的人连夜出动。
    东厂的厂卫们跟在岑隐身后，一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中辰街。
    此刻的安平长公主府还是灯火通明，府外又有锦衣卫的火把照亮了附近，仿佛这夜空中指路的北极星般。
    隆隆的马蹄声也吸引了公主府外守门的几个锦衣卫以及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众人的目光皆是齐齐地朝岑隐的方向望去。
    原本正在来回踱步的端木纭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街尾的岑隐一行人在一簇簇火把的火光中策马而来。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至少还有数十丈，她根本就看不清来人的脸。
    可是她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那是岑隐。
    那肯定是岑隐。
    “得得得……”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端木纭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只觉得那凌乱的马蹄声似乎重重地踏在了她的心头上。
    周围那些火把的光芒映在她乌黑的柳叶眸中，让她的眸子里似有一簇簇火焰在燃烧着，明亮得不可思议。
    岑隐拉了拉马绳，他胯下的红马就在七八丈外开始减速，马儿一边喷着气，一边在距离她三步外的地方停下了。
    看着岑隐含笑的脸庞与那双熟悉的狭长眼眸，端木纭原本忐忑的心安定了。
    今天黄昏，她一听说安平长公主府被锦衣卫包围的事后，就匆匆地赶来了这里，可是锦衣卫奉皇命封府，不准端木纭进去。
    她想打探消息，这些锦衣卫虽没有为难她，却也不会向她泄露什么。
    端木纭担心在公主府中的妹妹，就一直没走，哪怕夜幕降临，她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
    她没想到岑隐竟然来了。
    有他在，蓁蓁就不会有事的。
    端木纭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岑公子。”
    她才唤了一声，就听岑隐开门见山地说道：“端木姑娘，你想进去的话，就进去吧。”
    端木纭的眸子更亮了，唇角也有了笑意。
    她忙不迭地直点头。
    她当然要进去！
    守在公主府外的六个锦衣卫神情有些复杂，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反思着：他们刚刚对大姑娘是不是够客气呢？！
    哎呀，早知道他们怎么也该进去通禀程指挥使一声的……
    他们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马上的岑隐淡淡地吩咐道：“让端木姑娘进去吧。”
    其中的锦衣卫百户连忙应声：“是，督主。”
    几个锦衣卫连忙行动起来，有人给端木纭让道，也有人去开公主府的大门，朱漆正门吱呀地打开了。
    “端木大姑娘请。”
    百户亲自恭迎端木纭进去。
    端木纭对着岑隐微微一笑，明艳的五官随着这一笑越发耀眼，一双柳叶眼中波光流转，灿烂如骄阳。
    岑隐目光微凝，眸底闪过一抹异常明亮的炽热。
    他算是知道周幽王为何要烽火戏诸侯了……
    街道上，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只有马儿偶尔发出的嘶鸣声和火把在空气中燃烧发出的滋滋声，显得街上越发静谧无声。
    时间似乎停止了。
    “去吧。”岑隐含笑道。
    端木纭点了下头，一撩斗篷，就快步随那个百户进去了。
    一直到端木纭的身影消失不见，岑隐才拉了拉马绳，让马首转了半圈朝前，下令道：“走。”
    他的马匹率先飞驰而出，才驶出三四丈，就看到一条巷子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这马车上的徽记一看就是闽州李家的。
    岑隐没有停下，继续飞驰而去，心里了然：看来是李家人不放心，过来看看。
    的确是李家人不放心。
    但是李太夫人和辛氏婆媳俩又进不了皇宫，在得到消息后，就匆匆先赶去了端木府，却得知端木宪进宫了，至今未归，而端木纭又去了安平长公主府。
    于是，李家婆媳俩又从端木府赶来了这里，刚刚，她们远远地就看到了端木纭，本想过去让端木纭坐在马车里，陪她一起等，结果就看到了岑隐来了。
    她们就让马车停下了，没过去。
    方才的一幕幕都映入了婆媳俩的眼中。
    马车里，婆媳俩面对无语，只听着岑隐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李太夫人好像着了魔似的直愣愣地看看公主府闭合的大门，心中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上一次，李太夫人只是听辛氏提起端木纭似乎对岑隐动了心，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其实尚有几分侥幸。
    但是这一次，她是亲眼所见。
    她的眼前反反复复地浮现方才那两人彼此凝视的一幕幕，就仿佛镌刻在了她心中似的……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李太夫人怎么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两人之间没有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沉甸甸的，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母亲……”
    辛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李太夫人，见她脸色委实难看，有些担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辛氏柔声劝了两句：“母亲，纭姐儿还年轻，也许再过两年……”
    迎上李太夫人那双复杂的眼眸，辛氏再也说不下去。
    马车里静得可怕，马车里的烛火跳跃不已。
    李太夫人忍不住朝岑隐离去的方向望去，中辰街的彼端已经只剩下一点火把留下的火光，岑隐一行人被淹没在浓如墨的黑暗中。
    岑隐一行人从中辰街的尽头向右拐去，一路往东而去，穿过五六条街道就来到了魏府的大门口。
    数十匹马声势赫赫，魏府里面也听到了些许动静，门后传来些步履声和吆喝声。
    岑隐望着朱漆大门上方那写着“魏府”两个大字的匾额，语气淡淡地吩咐道：
    “给本座抄！”
    岑隐的薄唇微微翘起，那魅惑的眸子里流光溢彩，看来心情不错。
    连他胯下的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咴咴”地叫了两声。
    “是，督主！”
    他身后的曹千户等一众东厂厂卫齐声应道，喊声震天。
    这魏府所在的武威街多是武将府邸，这边的动静也惊动周围其他的府邸，不少府邸都派了人悄悄地来看个究竟。
    这些府邸的人也都知道安平长公主府被锦衣卫查封了，却没想到紧接着当天又有第二个府邸被东厂包围了。
    这个发展令得来查看消息的那些人全部都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稍微聪明点的人立刻就联想到了最近魏永信弹劾东厂的事，瑟瑟发抖。
    大部分人都不敢看下去，连忙回府，一个个紧闭府门，跑去通禀各自的主子。
    各府都只装作不知道魏府被抄的事，生怕一不小心引得岑隐误解，以致惹祸上身。
    东厂的人可不在意附近那些张望的人，一个个横眉冷眼地朝魏府大门逼近。
    “砰！”
    一个高大健壮的东厂番子粗鲁地踹开了紧闭的大门，把门后的的门房吓了一跳。
    “你……你们怎么敢擅闯我们魏府？！”
    门房迎硬着头皮地上前质问道。
    后方的门房婆子早就吓得落荒而逃，嘴里嚷嚷着：“东厂来了！东厂来抄家了！”
    这时，才一更天，月上柳梢头。
    府中的不少下人也都还没休息，听到动静，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
    那些下人叫叫嚷嚷的朝府中的各个院落四散而去，跑去通知府中的主子们。
    此刻，魏永信正独自待在外书房里，神情阴郁地望着天上的银月，想着还困在牡丹楼的柳蓉。
    他仰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丫鬟连忙又给魏永信添了酒，清澈馥郁的酒水自壶口哗哗流下。
    魏永信面沉如水，眸子更阴沉了。
    这些日子，他和东厂几次交锋，却是一直不太顺利，不仅弹劾没成，连柳蓉都没弄回来，甚至岑隐都没理会他，仿佛自己不配和他交手。
    哼！
    魏永信又拿起了那个被斟满的酒杯，嘴角泛着冷笑，眼底掠过一抹恶意。
    岑隐不是护着端木家的小丫头吗？！
    那么，他就等着看他护着的这小丫头是怎么害他死无葬生之地的！！
    他对皇帝的性格多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皇帝信任一个人时近乎盲目，比如曾经他信任耿海和自己一般，无论他们出了什么事，都自有皇帝兜着；但是这个前提是不可以危害到皇帝自身，危害的皇帝的龙椅，危害到大盛的江山！
    现在端木绯所为差点就危害到北境军，皇帝还会坐视不理吗？！
    锦衣卫已经围了公主府，接下来恐怕就是轮到端木府、岑隐和东厂了！
    魏永信抬手把酒杯凑近唇畔，正要再次一饮而尽，却看到窗外传来一片喧哗声，似乎有几人在奔跑着，呼喊着……

518抄家
    魏永信皱了皱眉，又把酒杯放下了些许，正想让丫鬟去看看怎么回事，已经有人冲进了书房里，一边跑，一边喊着：
    “老爷，东厂来抄家了！”
    “什么？！”魏永信眉头紧锁，执酒杯的手一抖，斟满的酒水自杯口溢了出来，洒在了袖口上。
    “啪！”
    魏永信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酒水洒得更厉害了，把方几上弄湿了一大片。
    他多年位居高位，几十年来不知道经历多少风浪，发怒时，一股慑人的气势与凛然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
    来禀报的小厮吓得浑身微微颤抖，连忙解释道：“老爷，岑督主亲自带了东厂的厂卫来，现在东厂的人已经把府外都团团围住了，正冲进来要抄家呢！”
    魏永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地站起身来。
    岑隐竟然敢为了一个区区的小丫头出动了东厂，而且还亲自来了。
    岑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等等！不对。
    北境米粮的事，自己做得隐蔽，岑隐不可能知道是自己在暗中谋划这一切的，所以，他是想利用这件事来铲除异己。
    这阉人仗着东厂就支手遮天，瞒着皇帝来抄自己，真是胆大妄为！
    但是，可惜了。
    这一次，岑隐只会弄巧成拙，反倒是正好把“机会”奉送到自己的手中。
    魏永信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神情中透着一抹冷厉。
    他正想吩咐小厮什么，就发现窗外的喧嚣声更响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七八个东厂的人举着火把声势赫赫地朝这边走来，书房外传来了丫鬟惶恐的声音：“这位大人，我们老爷就在里面，劳烦稍候，让……”
    “给咱家让开！”
    “我们东厂办事还敢有人阻拦！”
    随着一个阴阳怪气的男音，曹千户带着两个东厂番子闯了进来，昂首阔步。
    这间宽敞的书房一下子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变得拥挤起来。
    魏永信已经冷静了下来，神情平静。
    他随意地掸了掸刚才被淋湿的袖子，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曹千户，淡淡道：“你让岑隐来见本统领！”
    曹千户随意地对着魏永信嗤笑了一声，直呼其名道：“魏永信，你还没有资格见督主！”
    说着，曹千户抬手指向了魏永信，吩咐属下道：“魏永信胆敢妨碍东厂办事，给咱家把人拿下。”
    他身后的两个东厂番子皮笑肉不笑小地朝魏永信逼近，其中一人拱了拱手道：“魏统领，得罪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自打皇帝登基后，魏永信这十八年来，还不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他心底涌现一股汹涌的怒意，咆哮着，翻滚着，差点就要失控，眸色也随之变幻莫测。
    外面的晚风阵阵，庭院中的树木在风中疯狂地摇摆着，仿佛群魔乱舞，又似乎有什么怪物藏在阴暗的树影中。
    最终，魏永信还是把心底的怒意压了下去，对自己说，不着急。
    岑隐现在也只是得意一时，他甚至还没意识到他已经落入了自己的圈套。
    岑隐此时越是猖狂，就会死得越惨。
    稍安勿躁。
    魏永信的眼神更幽深了，与曹千户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空气中，火花四射。
    与此同时，那两个东厂番子也逼得更近了。
    忽然，魏永信退了半步，坐了下去，嘴角紧抿，眸子阴沉如渊。
    且让岑隐这阉人得意一时好了！
    这京城、这朝堂还没到岑隐一人说了算的地步！
    “好，你们抄吧！”
    魏永信冷哼道，抬手示意曹千户随意。
    曹千户冷笑了一声，留下了四个东厂番子里里外外地看着魏永信，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了，招呼着其他手下。
    “搜！给咱家仔细搜！掘地三尺！”
    这一夜，魏府灯火通明，一直到早上鸡鸣时，灯还亮着，阖府上下皆是彻夜未眠，府里被东厂搜了大半……
    天一亮，魏府被人查抄的事不需要特意宣扬，就急速地在京中传了开去。
    京城上下的目光都望向了魏家和安平长公主府，一个个都忐忑不安，生怕这次的火莫名地烧到自家身上。
    几乎是宫门一开，耿安晧就进了宫，在早朝开始前，来到了养心殿外，求见皇帝。
    一开始，他被养心殿的內侍拦在了殿外。
    “卫国公，皇上待会儿还要上早朝，没空见卫国公。”手执拂尘的內侍笑呵呵地说道，“有什么事，卫国公还是等早朝后再说吧。”
    耿安晧没有离开，对內侍客气地说道：“公公，劳烦替本公再去通禀一次，请皇上看在家父的份上……”
    谁人不知先卫国公耿海与皇帝的情分那是亲如兄弟，先卫国公意外过世后，皇帝痛心不已。
    內侍也不敢怠慢，只好应了，硬着头皮又进去通禀了一次。
    內侍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这一次，皇帝改口了——
    “卫国公，皇上有请。”
    內侍笑吟吟地对着耿安皓伸手做请状。
    耿安皓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笑着对內侍拱了拱手，“多谢公公。”
    这时，天光大亮，金色的晨曦柔和地洒了下来，照在耿安皓俊逸的脸庞上，让他看来神采焕发。
    耿安皓随着內侍进了养心殿，穿过一道湘妃帘后，一直来到了一处偏殿中。
    着一袭明黄色的皇帝正坐在一张紫檀木金漆描边大案后用早膳。
    皇帝的早膳自然是十分丰盛，摆满了一张大案，小笼包，金丝枣泥糕，山药糕，还有一碗红稻米粥，搭配着燕窝炖蛋以及十几碟各色什锦酱菜，香气四溢，弥漫在空气中。
    皇帝正在慢慢地喝着粥，他也不需要吩咐什么，只要往哪里看一眼，就自有內侍把菜式试了毒后，送到皇帝身前的碗碟里。
    见耿安皓来了，皇帝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接过內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耿安皓走到案前停下，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又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挥了挥手，殿内服侍的几个內侍包括文永聚就依次退出了偏殿，只剩下了养心殿的大太监刘钦。
    偏殿内，一下子就变得空旷了不少。
    皇帝看向了耿安皓，淡淡道：“免礼。安皓，你来见朕可是有什么急事？”
    皇帝神色平静地看着耿安皓，看着一如往日般亲和，心里却是厌烦得很。
    这耿家父子俩，无论是老的那个，还是现在小的这个，全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总想着以“旧情”来挟持自己。
    耿安皓急切地说道：“皇上，昨夜东厂前往魏统领府上查抄，敢问皇上是否知道？”
    耿安晧心如擂鼓，眸子里一片幽邃。
    皇帝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让人去查抄魏府，这件事必是岑隐擅自所为。
    这一次，岑隐栽定了！
    “……”正在饮茶的皇帝闻言动了动眉梢，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心里若有所思地想着：自己让阿隐去调查魏永信，难道是他这么快就发现了什么线索？
    耿安皓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着皇帝的脸色，见皇帝意有所动，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皇帝不知情。
    是啊，仗着皇帝对岑隐深信不疑，这些年东厂越来越跋扈，想抄哪家就抄哪家，令得京中朝臣百姓皆是畏之如虎，东厂支手遮天。
    岑隐的心太大了！
    耿安皓定了定神，连忙接着道：“皇上，岑隐背着您抄查魏家，实在是目中无人，分明是意图把持朝政。”
    “魏统领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却被岑隐如此羞辱，还请皇上除奸佞！”
    耿安皓字字掷地有声，神情更是义愤填膺。
    偏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
    大太监刘钦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心道：这卫国公是不要命了吧！
    皇帝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眸子更幽深了。
    殿外旭日高升，天气越来越炎热，阵阵蝉鸣声间断地传来，如哀泣，似欢呼，又像嘶鸣……
    皇帝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静静地看着耿安皓片刻，然后才徐徐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上，臣当然知道。”
    耿安皓迫不及待地抬首应道，双眸迎上了皇帝带着探究的目光，心跳砰砰地加快。
    既紧张又期待。
    自从父亲耿海死后，自己和卫国公府就一直被压制，寸步难行，这一年来，卫国公府在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如断崖式下跌，早已大不如前了。
    耿安皓知道，如果长此下去，卫国公府曾经的尊荣必将不保，在一众勋贵中泯然众人。
    想要重现卫国公府曾经的荣耀，唯有背水一搏！
    唯有除掉岑隐！
    想到岑隐，耿安皓的眸底掠过一抹浓浓的杀意。
    殿外的蝉鸣声更尖锐，也更响亮了，就如同他心底呐喊的声音般。
    岑隐，都是因为岑隐。
    当初若非岑隐的挑拨，皇帝何至于对父亲越来越疏离，越来越提防，父亲又何至于被逼得打算谋反！
    父亲还不到四十，年富力壮，他本该好好地活着，含饴弄孙……
    短短一年，耿家已经是如天上地下般的差别。
    耿安皓知道，以现在的耿家是无力谋反了，所以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只有绊倒了岑隐，才能重振卫国公府。
    所以在魏永信找上门的时候，他同意了和他合作。
    在这京中有能力与岑隐勉力一搏的也唯有京卫统领魏永信了。
    “……”皇帝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还是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
    耿安晧俯首作揖，郑重地说道：“请皇上严惩岑隐。”
    然而，皇帝还是没说话。
    压抑的气氛持续着，刘钦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彷如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耿安晧心里急了，皇帝明明对岑隐动了怒，可为何就是不肯下定决心除掉岑隐这个奸佞！
    耿安晧咬了咬牙，再次抬眸对上皇帝深沉的眼眸，又道：
    “皇上，奸佞不除，朝堂难安，人心动荡。”
    “皇上，您要是再犹豫不决，怕是压不住京卫大营兵将的怒火了。”
    到了最后一句，耿海的语气中就带着一丝威胁了。
    皇帝双眸微张，薄唇抿得更紧了，面沉如水。
    偏殿内的空气更为凝重，沉闷，仿佛是风雨欲来。
    这个时间，本该是皇帝上早朝的时间了，却没有一个內侍敢提醒皇帝。
    外面如同声嘶力竭般的蝉鸣声再次袭来了……
    偏殿内外，皆是笼罩在那单调的蝉鸣中。
    文永聚就站在湘妃门帘外的正殿中，不过是一道门帘之隔，他只需侧耳倾听，就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文永聚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半垂的眼帘下，眸光锐利。
    这一次，岑隐必定要栽了。
    也是，他骄横跋扈，得罪了大半个朝堂的人，早就弄得人怨声载道，迟早会自取灭亡。
    文永聚随意地抚了抚衣袖，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他本打算去西稍间里喝口茶，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一道身着皇子蟒袍的熟悉身影，脸上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二皇子殿下。”
    文永聚笑呵呵地对着来人行礼。
    慕祐昌微微一笑，儒雅而不失高贵。
    他朝东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道：“本宫来求见父皇……”
    慕祐昌打着求见皇帝的幌子，其实是来探探消息。
    文永聚脸上的笑意更浓，与慕祐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客气地回道：“二皇子殿下，皇上正在里面见卫国公呢，请殿下先回去吧。”
    文永聚嘴里说着场面话，但是手里却是悄悄地对着慕祐昌使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一切顺利。
    慕祐昌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眸光闪烁，思绪飞转，把这个计划里里外外地又都细想了一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有那么点出入，比如岑隐竟然去抄了魏家，但是总体上没有出大岔子。
    慕祐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可怖的锋芒。
    岑隐如此不识相，不肯接受自己的招揽，那么，自己也不能让他挡着他的道，只能让他去死了！
    只是可惜了东厂啊。
    东厂本来可以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器，以驯服那些不识相的朝臣，可是这一次为了对付岑隐，也势必将东厂拉下马，以父皇的个性，也许会解散东厂又或者将东厂暂时闲置不用……
    哎，有得就必有舍。
    慕祐昌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神也平静了下来。
    他又朝湘妃帘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来他可以回府去等好消息了。
    “文公公，既是如此，那本宫就不打扰父皇了，晚些本宫再来求见。”慕祐昌丢下一句客套话，转身就走了。
    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意气风发。
    旭日高悬碧空，又是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
    阳光灼灼，可是慕祐昌却丝毫不觉得炎热，脑海中已经描绘出一幅万里江山的大好局面。
    他没去见文淑嫔，就直接出了宫，然后还故意坐马车去武威街绕了一圈，如愿地看到魏府的大门紧闭，东厂的人将整个魏府环住，生人勿进。
    慕祐昌彻底地放心了，对着外面赶车的内侍吩咐道：“回府！”
    赶车的內侍应和了一声，然后高高地挥起了马鞭。
    “啪！”
    干脆利落的马鞭声响起，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发出激动的嘶鸣声，马车越驰越快。
    慕祐昌放下窗帘，自魏府收回目光，俊逸的脸庞上，那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微翘起，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气质与平日里的温文儒雅迥然不同，就像是一个常年戴着面具的人终于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马车内，只有他一人，谁也没看到他这副样子。
    岑隐再怎么精明，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凡人。
    他能看到的，能想到的是有限的，他决不可能猜到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他们的预料之中的，他决不可能想到他一步步地被引入了他们所设的陷阱中。
    如今，已经到了收网的那一刻。
    岑隐早已经作茧自缚，无处可逃了！
    马车一路飞驰，穿过五六条街后就回到了二皇子府。
    慕祐昌在仪门下了马车后，就朝着内院方向去了，一直到了楚青语的院子里。
    丫鬟连忙引着慕祐昌进了次间。
    楚青语穿着一袭丁香色绣蝶戏丁香花襦裙坐在罗汉床上绣花，一头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一个松松的纂儿。
    见慕祐昌来了，楚青语放下手里的绣花棚子，长翘的眼睫微颤，眼底掠过一道异芒。
    当她起身相迎时，已不露一丝异状，笑语盈盈。
    “殿下。”
    “语儿，不必多礼。”慕祐昌连忙扶着楚青语一起在罗汉床上坐下。
    放着冰盆的次间里比外面清凉许多，慕祐昌精神更好了，一双乌眸熠熠生辉。
    宫女连忙给他上了一杯冰镇过的西瓜汁，见慕祐昌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就很识时务地和屋子里服侍的丫鬟一起都退出了次间。
    “语儿，我们快要成功了。”慕祐昌放柔音调，微微一笑，那张俊逸脸庞如朗月清风。
    楚青语也在笑，可是笑容却不及眼底，心如铁石，她再不会被慕祐昌的甜言蜜语所打动了。
    “这多亏了你，语儿！”慕祐昌浑然不觉楚青语的冷淡，双手热切地握住了她的手，“你真是上天赐给本宫最大的礼物！”
    然而，对她而言，他却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与污点！
    楚青语努力压抑着心底的嫌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反抗、挣脱。
    她眼帘半垂，看似欲语还羞，分外惹人怜爱。
    东侧窗外种着几株青葱的香樟，如一株株大伞挡住天空中的烈日。
    风一吹，斑驳的光影摇曳在屋中，树叶的清香也随之飘入，淡淡的香味飘浮在空气中，与角落里点的紫述香糅合在一起，令闻者的心渐渐地宁静下来。
    楚青语得体地一笑，“能帮到殿下，妾身就放心了。”
    她的笑容更温婉，也更愉悦了。
    她是真的高兴。
    这一切都按着她所想的发展了。
    现在，她只需要耐心地再等等，等到岑隐垮了，等到安平走投无路了，等到封炎陷入绝望的时候，她会去见封炎，给他一个机会。

    等到那个时候，封炎就会知道，她和端木绯究竟是谁对他的未来更有用。
    他若是还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就该懂得孰轻孰重。
    想着，楚青语的眸子越发明亮，脸庞也显得娇媚起来。
    她这番神态看在慕祐昌眼里，只觉得楚青语是在向自己示好，心里一方面觉得厌恶，可另一方面也知道楚青语对他而言，是必须的。
    没有楚青语，也会有别的女人，以他的身份，终究要留下一儿半女。
    否则，即便是他登上那至高之位，又能传于何人？！
    慕祐昌抬手将楚青语纤细的身子揽入怀中，口鼻间的热气喷在了她的耳朵与脖颈上。
    “语儿，你放心，本宫知道你对本宫的好。”
    “本宫必然不会辜负你的！”
    慕祐昌在楚青语的发顶上温柔地地亲吻了一下，如一只蝴蝶振翅飞过她的发顶。
    楚青语浑身微微一颤，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她的眸子渐渐地浮现起一层阴霾，越来越浓，目光怔怔地盯着那片映在石砖地上的斑驳树影。
    “沙沙沙……”
    破碎的光影微微摇曳着，就如同楚青语的心般。
    她对自己说——
    要不了多久了！
    慕祐昌的心底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两人都笑着，笑得意气风发。
    这对看似鹣鲽情深的佳偶，实则各怀鬼胎。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气声，慕祐昌微微皱眉，放开了怀中的楚青语，紧接门帘外就传来內侍尖细的声音：
    “殿下，岑……岑督主来了！”
    无论是楚青语还是慕祐昌，皆是一惊。
    两人面面相看，神情中掩不住惊疑之色。
    岑隐这件时候来了，难道是想来和自己示好？！
    这个念头浮现在慕祐昌的心头，他的眉头扬了起来，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让岑隐进府！”慕祐昌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本宫去会会他。”
    他得意之下，甚至没用请字。
    楚青语连忙站起身来，攥着手里的帕子，道：“殿下，妾身想随殿下一起去见见岑……督主。”
    说着，楚青语眸光微闪，樱唇紧抿。
    对岑隐这个人，无论前生还是今世，都带着一丝传奇的味道。
    在她的记忆中，上一世封炎登基后，年号“安宸”，大盛的朝堂迎来了一番新的清洗。
    不少今上手下的旧臣要么被革职查办，要么被降职远调，要么被治罪，谁也没想到的是，岑隐还是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依然权倾朝野。
    安辞元年，北燕来犯，岑隐曾带兵亲往北境，当场砍杀当时的北境军大元帅卢嘉靖。
    安辞二年，岑隐凯旋归来，圣眷更深，封炎视其为心腹重臣。
    安辞三年，岑隐率领东厂查抄了永泰侯府，当场斩杀永泰侯父子几人，血洗侯府，那浓浓的血腥味几乎随风飘到了与永泰侯府只隔着一个巷子的成府。
    至少有整整一年，楚青语宁可绕道也不要从永泰侯府前走过。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各方势力都坐等着岑隐倒台，可是岑隐没有倒下。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深受封炎近乎盲目的信任。
    满朝文武，岑隐说用就用，说杀就杀，说调就调……
    整个朝野上下都怕岑隐，所有人闻其名就胆战心惊。
    一个宫中的內侍如此深受两朝皇帝的信任，在历史上也就岑隐这一个！
    从前世起，楚青语就畏惧岑隐，这种畏惧就像是铭刻在了她心中，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也很想亲眼看看岑隐低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把她对岑隐的畏惧自心头彻底抹去。
    慕祐昌有些意外，楚青语很少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正因为她很少这样请求，慕祐昌沉吟了一下，就应了。
    －－－－－－题外话－－－－－－
    小剧场：
    阿炎：虽然被封府了，但是可以跟蓁蓁在同一屋檐下！好！开！心！啊！
    阿隐：（阿纭一定很担心，把端木首辅留在宫内我就可以单独见上一面了）好！开！心！啊！
    绯绯&amp;amp;纭姐姐：姐姐来找我了/妹妹没事儿，好！开！心！啊！

    阿隐os：酱紫我去抄家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在秀恩爱了吧！
    ——by夜神月海砂

519怕了
    夫妻俩一起从院子出去，慢悠悠地走往前院，一路走，还偶尔停下赏赏池塘的鲤鱼，又或者慕祐昌拈花一朵戴在楚青语的头上。
    两人把一盏茶的路程生生地走成了两盏茶，才抵达前院待客的正厅。
    正厅里，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已经到了。
    他就悠然地坐在西边临窗的一把太师椅上，身边还站着安千户和一个小內侍，厅堂门口的两边守着四个面无表情、腰侧挎刀的东厂番子。
    哼，都到了亲自登门求人的地步，岑隐这阉人还是这般装腔作势！
    慕祐昌心里暗暗不屑，脸上还是笑得温文尔雅，慢悠悠地与楚青语并肩走进了厅堂中。
    岑隐正在凭窗赏鱼，他随意地从一个匣子抓了一把鱼食就往窗外的池塘里撒去，姿态悠闲。
    慕祐昌瞥了岑隐一眼，没有主动上前招呼，直接就撩袍坐下了，气定神闲。
    楚青语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身姿优雅。
    安千户眼看着慕祐昌夫妇俩竟然敢无视自家督主，皱了皱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一双浑浊锐利的眼眸只是稍稍一眯，无形间就释放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一个区区不得势的二皇子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督主？！
    真是不知死活！
    岑隐从窗外的池塘收回了视线，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慕祐昌。
    他那双狭长魅惑的眸子还是如平常那般深不可测，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慕祐昌动了动眉梢，心里不太舒坦。
    曾经自己有求于岑隐，希望得到他的扶持，岑隐这么“高高在上”也就罢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是岑隐有求于自己吧？
    现在是岑隐想来找自己投诚吧？
    现在是岑隐陷入了前有狼、后有虎的危机……
    慕祐昌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待丫鬟上了茶后，他端起茶盅，随意地用茶盖拨了拨茶汤上的浮叶，神情淡淡地问道：“岑督主，不知今日大驾光临寒舍，可有何指教啊？！”
    岑隐又随意地洒下了手里剩下的那把鱼食，下方池塘里原本已经游走的鱼儿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立刻又甩着尾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仿佛一朵在水中展开的大花般绚丽。
    岑隐那血色的薄唇微微翘起，勾出一抹浅笑，令得这张脸妖异得仿佛那自血中绽放的地狱之花。
    厅外，一个东厂役长带着两个东厂番子匆匆地跑了过来，其他人在厅外停下，唯有役长大步地跨步入厅，对着岑隐禀报道：“督主……”他们已经把皇子府包围，任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没等役长说完，岑隐抬手打断了他，只说了一个字：
    “搜。”
    这个字似乎是在回答方才慕祐昌的疑问，又似乎是在对着属下们下答命令。
    慕祐昌当然听到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一抖，那盛满热茶的茶盅就从手间滑落。
    “啪！”
    茶盅在石砖地上砸得粉碎，热茶汤飞溅上慕祐昌的皂靴和衣袍，脚上传来的灼热感令得慕祐昌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是慕祐昌顾不上了。
    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几乎反应不过来。
    不止是他，楚青语亦然。
    楚青语直愣愣地看着岑隐，一时脑中混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风光了一世的绝艳男子！
    “是，督主！”安千户连忙领命，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堂里。
    “你们敢？！”慕祐昌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止。
    然而，东厂的人又怎么会理会慕祐昌。
    安千户目光阴冷地朝慕祐昌扫了一眼，拔高嗓门对着那个役长高喊道：“吩咐下去，赶紧给咱家搜！！掘地三尺地搜！！”
    那役长领命后，带着两个东厂番子又匆匆地走了，赶去叫更多的人进府搜查。
    厅里厅外的下人们全都不知所措，这京城谁人不知东厂的威名，他们又如何敢阻拦东厂。
    下人们的心里一个个都拔凉拔凉的。东厂要抄家，那还从来就没失败过！
    慕祐昌当然不会纡尊降贵地亲自去阻拦东厂的人，只能把愤怒全数投向了岑隐。
    “岑隐！”慕祐昌咬牙切齿地直呼岑隐的名字，怒斥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时此刻，慕祐昌早就没了平时在人前的儒雅斯文，高贵优雅，只余下惊怒。
    “你胆敢在本宫这里如此放肆无状，你就不怕本宫进宫……”
    你就不怕本宫进宫告诉父皇吗？！
    慕祐昌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说到一半，他心底忽然就隐约地升腾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岑隐的眼神太沉静，神情也太过淡定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慕祐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一阵白，色彩精彩地变化不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般。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身段，问道：“敢问岑督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岑隐又一旁的匣子里抓了一把鱼食，随意地往池塘里又是一撒。
    一尾尾色彩绚烂的鱼儿在池水里欢乐地游来游去，甩着灵活的鱼尾巴，就像狗儿一样摇尾乞怜。
    安千户阴阳怪气地对着慕祐昌笑了笑，随意地抚了抚衣袖。
    现在才知道怕？！
    晚了！！
    谁人不知他们东厂那可是最擅长记仇，也最为睚眦必报的。
    短短的几句话间，厅外就像是炸开了过。
    更多着一色褐衣、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子声势赫赫地冲了进来，他们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四下开始搜查起来。
    安千户笑眯眯地叹了口气，如毒蛇般的目光盯上了楚青语，“如此甚好！既然府上的女眷都在这里了，那也就不怕冲撞了女眷了。”
    “传话下去，让他们大胆地搜！”
    厅堂正门外的一个东厂番子应声抱拳，跑去传话了。
    整个皇子府随着东厂的涌入炸开了锅，府中下人全都惶恐不已，这种惶恐仿佛会传染般，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重，似乎连天色都黯淡了不少，阴云层层地聚集在天际。
    慕祐昌怕了。
    他的府里可没干净到查不出一点问题。
    慕祐昌的心跳砰砰加快。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说岑隐胆敢令东厂搜魏府是仗着皇帝不知道，才擅自行事，但是搜他的府邸又是为何？！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不曾正面和岑隐作对过，岑隐怎么会把矛头直指他呢？！
    “……”楚青语的樱唇发白，脸上更是惨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她心里慌得脑子里完全无法思考，素手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她活了两世了。
    可是这两世她只听闻过东厂抄查其他府邸，只听过东厂如何嚣张跋扈地把人带去诏狱，而她自己却从来没有经历过。
    她已经吓傻了，身子如同那风雨中的娇花一般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厅外，东厂的那些厂卫们好似马贼似的横冲直撞，看似粗鲁胡来，又自有自己的章法，所有的下人们一律聚集、关押起来，他们也没放过周围那些方便藏东西的假山、灌木、亭台楼阁，或是推倒，或是拆卸，或是扫荡……
    与这些粗鲁的东厂番子形成极致对比的就是岑隐。
    他还是坐在窗边，一边赏鱼，一边喂鱼，神情惬意，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似愉悦，又似享受。
    他看来是那么优雅，比起此刻慌张的慕祐昌，他更像是一个出身高贵的贵公子。
    安千户忍不住悄悄地打量着窗外的池塘，池塘里的那些鱼儿的模样特别，橙红底的鱼身上嵌着黄蓝相间的条纹，色彩斑斓。
    安千户认得这种鱼。
    这是西洋来的彩鱼，前不久，端木四姑娘进宫时给这种鱼取了一个名字：“火麒麟”。
    也难怪督主对于这种鱼这么感兴趣，这就叫爱屋及乌！
    安千户心中暗道，心里想着既然今日正好在此抄家，干脆这里的鱼儿给捞了，送去给四姑娘好了！
    四姑娘高兴，督主也就高兴了！
    时间缓缓地流淌着，厅堂里的众人神情与心思各异，有人含笑，有人沉思，有人惶恐，有人忐忑。
    此时此刻，对于慕祐昌和楚青语来说，时间过得是那么缓慢，就像是时间被什么人放慢了一般……
    楚青语不时地看向慕祐昌，然而慕祐昌此刻魂不守舍，哪里有心思安抚楚青语。
    楚青语的脖颈后，汗湿了一大片，背后的中衣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湿哒哒的。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眸里似乎是惊魂未定。
    她一会儿想到了前生，一会儿想到今世，当前生与今世的画面交错着闪过时，她恍然如梦，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她心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目光怔怔地看着岑隐那线条完美的侧颜，眼前恍惚了……
    忽然，岑隐动了，下巴微动，斜眼朝楚青语冷睨了过去。
    眼眸烈烈，寒光四射。
    楚青语心口一缩，忽然眼前一黑，黑暗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朝她笼罩而来。
    她来不及呼喊，身子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耳边响起丫鬟凄厉的喊声：“二皇子妃！”
    那尖叫声几乎掀破了屋顶……
    也几乎传遍了半个府邸，被关押在附近一个偏厅中的那些下人们更不安了。
    天气越来越阴沉了，明明早上还是一片万里无云，天光大好，现在却是乌云罩顶。
    “轰隆隆，轰隆隆……”
    连绵的雷声敲响天际，震动了整个京城。
    这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天。
    继安平长公主府与魏府后，今早连二皇子府也被封了，这个消息随着雷声传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
    各府的人都震住了，感觉像是连连砸下了几道天雷似的，一时人心惶惶。
    除了要当差的人不得不出门外，各府的其他公子姑娘都被勒令留在府中不许出门，甚至于各府也不敢再派下人去打探了消息了，生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让东厂误以为他们是同伙。
    反正，少做少错，少出门少惹事。
    这个消息也同样传到了此刻才刚刚出宫的耿安皓耳中。
    “国公爷，今早您进宫后，二皇子殿下随后也进了宫，没多久就又出宫了，之后，岑督主就带东厂封了二皇子府。”
    下属禀完后，飞驰的马车里就一片死寂，唯有外面的轰雷声还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华盖马车一路疾驰，车身也随之规律地微微摇晃着。
    耿安皓大马金刀地坐着，眸光微闪，心道：岑隐莫非是疯了不成，逮谁咬谁！
    二皇子也是，沉不住气！他在这时候进宫又有何用！
    不过……
    岑隐他还真敢动手！
    耿安皓嘴角勾出一个冷笑。
    也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岑隐已经是背水一战了，皇帝注定会放弃他……
    想到刚刚皇帝终于向自己服了软，耿安皓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马车里，他的一双眼眸尤为阴鸷。
    父亲过世后，他如此艰难、如此隐忍，才撑到了今天这一步，现在轮到他把卫国公府扛起来了，让他们耿家再登峰顶！
    待来年父亲的忌日，他终于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耿安皓压下心头的激越，抬眼看向了下属，问道：“俞振，西山卫戍营和京卫大营那边怎么样了？”
    俞振登时眸子发亮，有些急切地抱拳回道：“国公爷，一切准备就续了，只等国公爷一声令下。”
    “好。”耿安皓的眸子更幽深了。
    西山卫戍营统领王海山是父亲生前的亲信，去岁父亲打算起事时，王海山被派去了皖州镇压民乱，远水救不了近火。
    有时候，耿安晧会想，当初若是王海山在京城的话，父亲是不是不至于葬身贼手；当初若非岑隐咄咄逼人，父亲被逼得贸然起事，又何至于如此！
    耿安晧心底一片怒潮汹涌，徐徐道：“俞振，你亲自带人跑一趟！”
    “是，国公爷。”俞振连忙领命，眸放异彩，“国公爷，您就放心吧！”
    跟着，马车的速度就在马夫的吆喝声中缓和了下来。
    没等马车停稳，俞振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从亲兵手里接过了一匹矫健的黑马，翻身上了马。
    之后，他就与耿安皓的马车分道扬镳。
    马车往东，俞振往西，一路马不停蹄地出了西城门。
    城门口，百来号卫国公府亲卫早就等着俞振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凭借五军都督府的腰牌，根本就没人敢拦他们。
    一行人沿着官道驶出了七八里，一路飞驰，所经之处，马蹄隆隆，灰尘飞扬如雾，那些普通行商百姓无不避让。
    等他们拐到一道小道时，周围就渐渐地静了下来，没什么人烟，两边的树林黑压压的一片，林中静悄悄的。
    这条小道是通往西山卫戍营和京卫大营的必经之道，没有路人也并不稀奇。
    “得得得……”
    马蹄声越来越响亮，与天上的轰雷彼此呼应着，一声高过一声。
    “驾！”
    俞振伏低身子，让马儿奔驰得更快，嘴里喊着：“兄弟们都跟上！”
    后方的百来人连忙齐声呼应，喊声与马蹄声、雷声交错在一起。
    风雨欲来。
    然而，就在这时，俞振看到前方有一个人策马挡住了去路。
    俞振微微蹙眉，心道：难道是西山卫戍营或者京卫大营那边过来接应他的……
    当他继续策马往前，拦在路中央的那个骑士的形貌也渐渐清晰起来，少年一身玄色衣袍，鬓角几缕碎发随风飘扬，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与少年人特有的神采精华。
    此人的容貌是那么熟悉，俊美中透着张扬，华贵中又不失洒脱。
    他，怎么会在这里？！
    俞振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拉住了马绳。
    他胯下的马匹骤然停下了，马儿激动地嘶鸣不已，两条前腿高高地翘起，几乎快要垂直站立。
    若非俞振骑术高明，他恐怕已经被马匹甩飞了出去。
    俞振的身后百来个亲卫也都纷纷地停了下来，一匹匹高头大马焦躁地喷着粗气，踏着马蹄，连带空气中似乎都染上了几分不安。
    俞振与前方的玄衣少年四目对视，握着马绳的右手更为用力了。
    “封、炎。”
    俞振缓缓看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声音无比僵硬。
    心更是急坠直下，彷如坠入了无底深渊。
    黑暗冰冷。
    俞振的心里惊疑不定。
    安平长公主府不是被封了吗？！
    那么封炎怎么会在这里？！
    俞振几乎不敢想下去，心中泛起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
    封炎姿态悠闲地跨坐在奔霄的背上，他甚至懒得与对方说，把右手食指弯曲，放在唇间，吹响了哨声。
    哨声清脆而响亮，在此刻树林夹道的小道上是那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几乎是下一瞬，两边原本平静的树冠间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一道道黑影自树上一跃而下，身形灵活敏捷得彷如一道道鬼魅。
    其中一道黑影直接落在了俞振的马背上，俞振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就被一记掌刃劈晕了过去。
    其他黑衣人也都没闲着，有的直接一胳膊绞断了亲卫的脖子；有的一记飞刀至此胸口；也有的把马都掀翻了……
    周围一片混乱，惨叫声、嘶鸣声、碰撞声、利刃刺穿骨肉的声音……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轰隆隆……”
    雷声更响了，似乎阵阵军鼓敲响在耳边，敲得人热血沸腾。
    封炎看也没看那些人，抬眼望向了北方的天空，眸光闪烁，似乎在思忖，又似乎在怀念。
    奔霄兴奋地踱两下蹄子，封炎抬手抚了抚它修长马脖子，随口安抚道：“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找蓁蓁玩了！
    封炎的唇角愉悦地勾了起来。
    前方的战场也有了结果，那些卫国公府的亲卫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地，一片狼藉。
    两边的林中又有更多人走了出来，不用封炎吩咐，他们就各司其职，有的开始熟练地清扫战场，有的扒下这些亲卫们的衣裳盔甲和武器，给自己配上；也有的人正在动作娴熟地搜查俞振的全身，很快就从他胸前摸出了两块巴掌大的黄铜腰牌。
    两块腰牌形状大小相同，只是花纹与刻字不同。
    “公子，找到了！”
    神枢营统领袁惟刚大步上前，把这两块腰牌高举，双手呈向封炎。
    “你我兵分两路。”封炎微微一笑，随手从袁惟刚手上取了其中一块腰牌，把玩了两下。
    那块腰牌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着，他修长的手指敏捷有力，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身上就透出了一抹跃跃欲试的气息。
    当腰牌在他指间停下时，一面刻的“京卫大营”四个字赫然朝上。
    袁惟刚也握住了他手中刻着“卫戍大营”四个字的腰牌。
    “是，公子。”
    三个字铿锵有力，语气坚定。
    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前方的战场焕然一新。
    那些尸体全部被拖到了两边幽深的树林中，而他们的盔甲则是换到了别人的身上，也包括他们的马。
    “公子，”一个方脸青年嬉皮笑脸地拍拍胯下白马的马脖子，扬声赞道，“这马不错啊！”
    奔霄不屑地打了个响鼻。
    那匹白马仿佛受惊似的，慌张地踱着步子，垂首乞怜。
    “奔霄，当然不能跟比你！”方脸青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林间一片雀鸟乱飞。
    “好了，这些马都归你们了！”封炎漫不经心地说道。
    身着盔甲的士兵们一个个都神采飞扬，齐声谢过公子赏赐。
    封炎有几分心不在焉，目光略略右移。
    奔霄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意，自己就调转了方向，将马首朝向了西北方。
    那是京卫大营的方向。
    “走吧。”
    封炎丢下这两个字，一行人就策马飞驰，继续沿着这道小道前行。
    在前方的岔道口，两方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朝西，一路则朝西北方驰去。
    之前那经历过一场交战的地方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唯有地上残留的些许血迹暴露了些许不同寻常。
    “踏踏踏……”
    以封炎为首的一行人策马疾驰，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彷如出鞘利剑般的锐气，以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凛然。
    这是一场战役。
    一场他们必须胜利的战役。
    雷声不止。
    前方很快就出了一个军营，天空中阴云密布，下方山脚的灰青色营帐密密麻麻，高低起伏却又错落有致，一眼看不到尽头。
    今日天色阴沉，虽然才午后，军营中就点起了一个个火把，看着像是无数璀璨的繁星布满夜空。
    大门附近的哨楼旁一道道军旗招展，写着大大的“京卫大营”四个大字。
    大红色的军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京卫大营择自禁军三大营中的精锐，三年半前，前京卫大营提督孙明鹰协肃王叛乱，孙明鹰被治罪后，京卫大营就落入了京营总督魏永信手中。
    如今的京卫大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这里的将士全是魏永信挑选的亲信与精锐，个个骁勇善战，有以一敌十之能，。
    此乃军机重地，森严壁垒，远远地，就释放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放哨的士兵立刻就发现有人来了，有人跑去大帐通禀副统领牛靖伽，还有七八人从营中快步走出，为首的那人斥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京卫大营？”
    他后方的士兵们一个个手持长枪对准了封炎等人，枪头在火光中寒光闪闪。
    天色阴沉，仿佛夜晚提前降临，天气凉爽了不少，迎面而来的微风中带着一缕淡淡的湿气。
    天气真好！封炎一边在心里发出感慨，一边驱马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马，从怀中取出那块腰牌，随意地晃了晃，“我是奉魏大人之命前来。”

520招供
    这些士兵不认识封炎，却认识这块代表了魏永信的腰牌，连忙给封炎抱拳行了礼，看着封炎的眼神中也透出了几分凝重。
    “这位公子，请。”
    大营的原本只开了半边门，此刻，营中的士兵连忙将大门完全敞开，恭迎封炎一行人入营。
    一行人策马纷纷入营，马蹄声“得得”作响。
    另一边，大营主帐的方向也起了一片骚动，副统领牛靖伽听闻魏永信派了人来，急匆匆地带着几个亲兵赶来相迎。
    牛靖伽当然知道魏府被东厂包围查抄的事，心中着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两天他一直耐心地等着魏永信这边的消息。
    然而，当牛靖伽看到了来人竟然是封炎时，傻眼了。
    他当然认得封炎。
    “封……封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牛靖伽脱口道，随即就发觉不对，应该说——
    “你……你怎么会有魏大人的腰牌！！”
    马上的封炎笑眯眯的，还是那般气定神闲，高高在上地朝几步外的牛靖伽扫了一眼。
    这一眼，傲气森森，精芒四射。
    “这还用说吗？”
    封炎眉眼一挑，漫不经心地说道：“当然是抢来的！”
    话音还未落下，他身后的那些骑兵们已经从马侧的长袋里取出了一把把黑色的火铳。
    那个方脸青年在封炎那个“的”字落下的同时，叩动扳机。
    “砰！”
    火铳口飞射出一记弹丸，迅如闪电。
    几乎下一刻，牛靖伽身旁的一个亲兵就轰然倒下了，眉心多了一个血窟窿，刺目的鲜血急速地从他头部的创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这声巨响仿佛一个信号般，更多手持火铳的黑甲士兵从大营的正门口涌了进来，他们手中的火铳全部都对准了京卫大营的士兵们。
    那黑黢黢的火铳口才拳头大，但是在周围的这些士兵眼中，这些火铳就仿佛一头头可怕的猛兽对着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
    封炎他怎么会拥有这般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他们所拥有的刀、枪、箭在这些火铳前似乎就像一个婴儿般柔弱。
    营中陷入一片死寂，那是一种比死亡还要安静的死寂。
    一种绝望而阴冷的气息自牛靖伽等人的心底升腾而起，并急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牛靖伽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
    完了，全完了！
    “轰隆隆……”
    “轰隆隆隆……”
    天际的雷声此起彼伏地炸响，一声比一声响亮。
    这雷足足打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暴雨才姗姗来迟地袭来了，雨下了大半夜。
    六月的天气热，当旭日缓缓升起时，地上都已经干了，唯有那青葱的枝叶间还有些许雨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气。
    又是一夜过去了。
    对于京中上下而言，这两天实在是太漫长，也太煎熬了。
    尤其是那些官宦府邸，一个个都是风声鹤唳，一点点风吹草动的消息就足以把他们吓得胆战心惊。
    一大早，停了一日的早朝照常开始，众人都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金銮殿又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火。
    “皇上，臣有本奏！”
    “岑隐实在无法无天，无凭无据，就带东厂查抄魏府与二皇子府，以致人心惶惶。”
    “皇上，东厂本该是皇上的耳目，替皇上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可是岑隐公器私用，仗着东厂作，肆意妄为，分明是铲除异己！”
    “还请皇上严惩岑隐，以儆效尤！”
    耿安皓在早朝上义正言辞地弹劾了岑隐这些天的不义之举。
    满朝寂静。
    在场的文武百官全部神色复杂，大部分人都是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这卫国公怎么跟着魏永信一起犯蠢呢？！
    没见到连魏永信都被东厂查抄了吗，卫国公就不怕下一个被查抄的就是他们耿家吗？！
    大部分官员都是一动不动，心里暗暗叹息，觉得最近朝堂上怕是消停不下来了。
    还是端木宪好啊，这一请假就避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游君集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哎，自己要不要干脆也休个假得了。
    大部分人都沉默了，但是魏家和耿家的几个亲信当然是站了出来，一个个连声附和耿安皓，义愤填膺地谴责岑隐。
    皇帝面沉如水，那种阴鸷不悦的气息弥漫在周身。
    也不知道他的怒火到底是针对岑隐，还是此刻就在金銮殿上的耿安皓。
    忽然，朝堂上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朝臣似乎都觉察了什么，一个个都朝金銮殿外望去。
    就见殿外那空旷平坦的汉白玉地面上，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丽色青年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那熟悉的身形，那熟悉的姿态，那熟悉的气势……令得满朝文武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须臾，来人就在众臣灼热的目光中步入金銮殿中。
    他气定神闲，似笑非笑。
    这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敢直视他，仿佛在一瞬间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岑隐从容地走到了耿安皓的身旁，却是目不斜视，看也没看耿安皓一眼，俯首对着前方的皇帝作揖道：
    “禀皇上，西山卫戍营和京卫大营哗变，臣已经调了神枢营前去镇压。”
    这怎么可能？！
    耿安皓的双目瞠到了极致，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了岑隐。
    卫戍营和京卫大营竟然被镇压了！
    这两营可是卫戍京畿一带的精锐，竟然被这么轻而易举地镇压了！
    耿安皓的眸子里疑云翻滚，不知道是惊疑多，还是愤恨多。
    他努力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这一切在岑隐面前难道就是笑话吗？！
    本来他想借着卫戍营和京卫大营哗变来威胁皇帝对岑隐出手，却被岑隐反制……
    不，他还有底牌的。
    到了这个地步，决不能再慌了手脚。
    耿安皓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脖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又把头垂了下去，隐忍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掩住眸底的愤怒。
    满朝文武闻言也皆是心惊不已，没想到岑隐这一出手，便是这般雷霆万钧。
    势不可挡，疾不可及。
    岑督主，还是那个岑督主啊！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皇帝不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
    龙椅上的皇帝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眸中闪着愉悦的光芒。
    阿隐干得真是漂亮！
    对于耿家，皇帝已经忍了很久了。
    早在耿海去岁意图谋反时，皇帝就想把耿家一锅端了，但又怕耿家势力太大，反而动摇了国之根基，只能一直忍耐着，看着耿安皓在他眼前蹦跶。
    他终于不用再忍耐了！！
    皇帝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狐疑的表情，动了动眉梢，质问道：
    “卫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山卫戍营和京卫大营为何哗变！你身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竟然连底下的人都管不好！”
    “亏朕对你如此寄予厚望，以为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建功立业！”
    “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帝根本就不给耿安皓辩解的机会，一句比一句严厉，做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皇上……”
    耿安皓面色灰败，他想说什么，却被皇帝冷声打断了：“朕虽对耿家亲厚，视你为子侄，但这两营哗然，你难辞其咎，朕要是不罚你，恐怕难以服众！”
    皇帝心中热血沸腾。
    这可是夺耿家军权的大好机会，他决不能错过了。
    皇帝声音渐冷，字字清晰地说道：“朕今天就撤你五军都督府都督之职，你可有话说！”
    这句话令得满朝哗然。
    在场的大臣们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惊呼出声，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件件事，心里浮现同一个念头——
    这朝堂又要变天了！
    过去的一年中，随着先卫国公耿海的仙逝，卫国公府日渐衰弱，连带五军都督府的不少权利都被分割，这些变化都看在众臣眼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卫国公府在朝堂上扎根百年，原本还有再度崛起的机会，可是，这一次，耿安皓一旦失去五军都督府，就意味着卫国公府要彻底远离朝堂了。
    这一点，耿安皓又如何不懂。
    他只觉得一阵心凉，心急坠直下，脚下一阵虚软。
    他维持着抱拳的姿势，手背上青筋凸起，但终究还是强撑住了，如一杆长枪般钉在殿上。
    岑隐还是没看耿安皓，继续禀道：“皇上，魏永信勾结北燕图谋不轨，臣已经下令东厂封府了。”
    满朝再次哗然。
    岑隐不紧不慢地还在禀着：“魏永信的亲信牛靖伽招供，魏永信与二皇子殿下来往亲密，因此臣也查封了二皇子府。”
    没想到岑隐竟然连这个都知道？！耿安皓瞳孔一缩，岑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的心口狠狠地刺上了一刀。
    耿安皓心里更混乱了。
    他不知道俞振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岑隐对于自己和魏永信、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耿安皓冷汗涔涔。
    皇帝的拳头紧紧地握住了龙椅上的扶手，也气得不轻。
    不知道是针对魏永信多点，还是慕祐昌多点。
    他还活着呢！
    他还春秋正盛呢！
    魏永信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投诚了吗？！
    慕祐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招揽他的重臣了吗？！
    他们的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皇帝俯视着下方群臣，怒火灼烧，沉声道：
    “阿隐，这些事就全权交给你来处理！”
    “还有，京卫大营和卫戍营那边，你也多费点心。”
    对于周围的文武百官而言，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一个个都是垂首，默不作声。
    即便是那些原来有本奏的臣子，也悄悄地把奏本藏在了袖中。
    “臣遵旨。”岑隐对着皇帝作揖领命，阴柔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起伏。
    任朝堂上潮起潮落，似乎都与他无关。
    皇帝揉了揉眉心，觉得身心俱疲，退了朝。
    恭送皇帝离开后，众臣都朝岑隐蜂拥了过去，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殷勤的笑，有人赞岑隐英明神武，如诸葛再世；有人夸他拨乱反正；有人说魏永信罪有应得……
    众人七嘴八舌，岑隐谁也没理会，直接走了。
    而耿安皓就仿佛被人遗忘似的。
    早朝结束了，但是这件事却没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朝野上下都关注意着那三个被封的府邸。
    六月二十三日，岑隐在御书房里向皇帝呈上了证据，表明魏永信在送往那批北境的粮草中投毒，意图诬陷朝臣，挑拨皇帝与安平长公主之间的关系。
    而且，魏永信还与北燕勾结，与北燕定下契约，会在朝中使力，协助把北境云州割让给北燕。
    这一桩桩、一件件气得皇帝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晕厥过去。
    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大太监袁直和其他的内侍皆是不敢出声。
    外面阳光灿烂，屋内寒风凛冽，仿佛一下子进入了腊月寒冬。
    “魏、永、信。”皇帝近乎一字一顿地念着魏永信的名字，脸色铁青。
    他早就猜到魏永信不安份，却没有想到魏永信胆大包天到了这个地步。
    亏他这些年对魏永信如此信任！
    岑隐呈上了他在魏府搜到的书信，其中有魏永信与北燕大将隆庆的书信，也有魏永信与二皇子的书信。
    “啪！”
    皇帝一掌重击在御案上，看也没看那些书信，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御书房内又静了片刻，皇帝才问道：“阿隐，魏永信与耿安皓可有往来？”
    想着大前日魏府被查封，耿安皓就即刻进宫来求见自己，还有前日在早朝上，耿安皓还为了魏永信弹劾了岑隐……
    岑隐半垂眼帘，遮住眸底的异色。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之间有勾连，但是，耿安皓还得先留着。
    “回皇上，暂未查到。”岑隐徐徐道，声音控制得纹丝不动。
    皇帝眉峰隆起，并没有因此也放下心，冷声道：“查！给朕继续查！”
    空气更冷凝，也更沉重了。
    “是，皇上。”岑隐再次应声。
    不知不觉中，御书房外的风也停止了，只剩下那蝉鸣声尖锐地哀泣着。
    皇帝连续深吸了两口气，却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怒意，胸口起伏不已。
    皇帝握了握拳，又道：“魏永信就交给你来处置。”
    “至于朕那个逆子……”
    皇帝能够想到，慕祐昌和魏永信之间的交换条件必然是皇位。
    他还未及不惑之年，他的儿子就盼着自己死了吗！
    如此逆子，不要也罢！
    皇帝咬牙切齿，但终究没下狠心要这个儿子的命，“给朕封府，阿隐，你让东厂给朕好好‘看管’着。”
    言下之意就是说，二皇子要从此被圈禁起来了。
    岑隐自是二话不说地领命，跟着问道：“皇上，那安平长公主府那边……”
    皇帝怔了怔，这才想起了安平和封炎母子俩，立刻道：“放了吧。”
    顿了一下后，皇帝又觉得还是要安抚一二，迟疑道：“这次倒是连累了皇姐和阿炎了……”问题是要拿什么安抚呢？！
    封炎的前程？！
    皇帝眸中闪烁，在他看来，封炎待在五城兵马司这种可有可无的地方，很好。
    岑隐一看皇帝的眼神变化，就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心里冷笑，面上不露声色。
    “皇上，端木四姑娘素来喜欢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岑隐看似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
    皇帝这才想起端木绯也还在安平长公主府内，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心里估摸着端木宪这老儿估计快把自己给念叨死了。
    不过，阿隐这个主意委实好，赏了端木绯，那就等于是安抚安平和封炎了。
    也顺道安抚了端木宪。
    一石二鸟。
    妙！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如释重负。
    还是阿隐最知他心意。
    窗外的蝉还在“知了知了”地叫着，从皇宫一直叫到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也包括权舆街。
    端木宪在府里焦急地等待了近四天，也胡思乱想了四天，当他听闻魏永信和二皇子被皇帝定罪后，就知道这件事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他正想派人去公主府看看，下人忽然来禀说：
    “老太爷……老太爷，四姑娘回来了！”
    “大姑娘和四姑娘回来了！”
    端木宪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切地冲出了外书房，去了仪门。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的马车朝着仪门方向来了，马车旁还有一个熟悉的少年骑着一匹黑马护卫在侧。
    封、炎。
    端木宪看到封炎就是脸色一僵，忍不住想起他上次悄悄地溜进自家的事，再想到四丫头这次被困在公主府这么好几天，心里觉得这姓封的小子委实是惹人厌。
    青篷马车很快停稳了。
    一只雪白的小手从马车里帘子挑起，端木宪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四丫头的手，下一瞬，就见那个厚颜的封炎已经翻身下马，殷勤地凑过去想要搀四丫头。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端木宪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嘴里喊道：“四丫头。”
    端木绯的小脸从帘子后，凑了出来，循声朝端木宪的方向看去。
    “祖父。”她一边叫着，一边下了马车，小脸上笑吟吟的，没注意到封炎的手。
    封炎耸耸肩，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端木宪看着畅快了不少。
    “四丫头，我看看，这几天受委屈了吧？”
    端木宪心疼地拉过了端木绯的小手。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诚实地摇了摇头，“祖父，我很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
    说话间，端木纭也从马车里下来，正好听到妹妹的这句话，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
    “……”端木宪神情复杂地看着端木绯。
    她看着不仅是过得不错，而且人似乎还胖了些。
    自家孙女真是心大！
    这锦衣卫都围了公主府了，她都没吓到……这丫头就是像自己这个祖父！
    “祖父。”端木纭笑着走了过来，给端木宪行了礼。
    随着姐妹俩一起下马车的，还有一箱箱沉甸甸的箱子。
    端木宪动了动眉梢，端木纭就解释了一句：“祖父，这是方才皇上赏给蓁蓁的。”
    端木宪明白了，皇帝这是想用这些赏赐堵上自己的嘴呢！
    他心里还是不太舒畅，但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他们这些臣子也只能受着。
    “四丫头，你都收着。”端木宪笑眯眯地对端木绯说道。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在一旁直点头。这些御赐之物正好都给妹妹当嫁妆！
    端木纭的气色也不错。
    她进了公主府后，才知道原来妹妹是真没受什么委屈。
    是啊，她的妹妹一向乖巧聪慧，锦衣卫也是明理的，自然不会被奸人所蒙蔽欺负她。
    看着姐妹俩都好好的，端木宪心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口打发了封炎：“封公子，你今天应该当值吧？”
    言下之意是你该走了。
    封炎当然听得懂端木宪的逐客令，他心里固然依依不舍，不过想着蓁蓁在他家住了快四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敢去挑战端木宪的容忍度。
    封炎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祖父，那我先走了。”
    封炎又翻身骑上了奔霄，磨磨蹭蹭地走了。
    “纭姐儿，四丫头，你们跟我说说这些天都发生什么事了……”
    端木宪的话还未说完，上方的树枝忽然摇曳起来，一只黑鸟“呱呱”地飞了下来。
    端木绯和端木纭抬头一看，就看小八哥拍着翅膀俯冲而来，树枝上还藏着一只白狐狸。
    碧蝉脆声笑道：“大姑娘，四姑娘，小八和团子来迎你们了。”
    小八哥欢快地停在了端木纭的肩膀上，“坏坏”地叫着，埋怨着她们几天不着家。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端木纭抚慰着这只蠢鸟，觉得这只“月”不归宿的蠢鸟根本就没资格埋怨她们。
    端木绯懒得理会这只蠢鸟，亲热地挽着端木宪朝他的外书房去了，笑着与他说着这几天在安平长公主府的事，说起那天程训离带人封公主府的事，说起她和姐姐这几天在公主府并不受拘束，想干嘛就干嘛，说起她和温无宸下了好几盘棋……
    端木宪此刻已经完全放心了，他知道程训离怕是给岑隐面子，才会以“这种方式”封府。
    说来自家孙女的运气真是好，有岑隐当护身符。
    端木宪听孙女娓娓道来，兴致来了，好奇地问道：“你们俩谁赢？”
    “四六之数吧，无宸公子赢得多！”端木绯觉得畅快极了，很久没有下棋下得这么过瘾了。
    她觉得在公主府多住几天也挺好的！
    “四丫头，待会把你和无宸公子下的棋摆给我看看。”端木宪兴致勃勃地问，心里有些惋惜，早知道他那天也跟着四丫头去公主府祝寿了。
    端木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眯眯地使唤起端木宪道：“那祖父您替我记录棋谱！”
    他们后方的丫鬟们听到了，有些一言难尽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概这府里也唯有四姑娘敢这样使唤老太爷了。
    端木宪笑呵呵地应了。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外书房的门口，端木绯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庭院里一丛快要凋零的黄色芍药，随口问道：“祖父，现在朝堂上的情况怎么样？”
    封炎在封府的第二天就溜出去了，直到天明才姗姗回来，显然他和岑隐的事情是办得很顺利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脸上还是笑盈盈的。
    端木宪这段时日虽然告假，但不代表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天朝堂上发生的事他还是知道的，就大致说了些耿安皓被撤职、二皇子被圈禁以及魏永信的种种罪状……
    端木绯心里暗道：果然。
    封炎和岑隐他们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雷厉风行，势在必得！

521表白
    端木绯在书房里陪着端木宪说了一会儿话，又答应了下午来陪他摆棋，这才和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
    湛清院里，张嬷嬷和丫鬟们早就得知了主子们归来的事，一个个忙碌不停，有的烧艾叶水，说是要给两位姑娘去去晦气，有的去备浴桶和新衣，有的准备膳食点心，还有粗使丫鬟仔细地把庭院里的落叶打扫了一遍。
    端木家随着姐妹俩的归来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井然有序。
    府中上下的心也都安定下来，相比之下，京城中却是波涛汹涌。
    耿安皓被撤职，魏家倒了，二皇子被圈禁，短短几天，就一连发生了这么多事，而且每一件都足以让这个朝堂震上一震。
    京中人心惶惶，毕竟耿家、魏家还有二皇子在这京中也不乏亲眷与亲信，或者曾与之往来的人家，这些人家全都生怕下一刻东厂和锦衣卫就会找上门来。
    于是乎，京城中一下子显得萧索冷落起来，大部分府邸都是无事不敢出门，连那些百姓都感受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氛，也多是闭上门户。
    一看到端木绯没事了，皇帝还大肆赏赐了一番，有眼力劲的府邸立刻就来恭贺，想借此对岑隐示好，然而，端木家闭府，一律不见。
    这其中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舞阳，比如涵星，比如李太夫人和辛氏。
    这一日一大早，李太夫人和辛氏就来了，被迎到了花园里的小花厅。
    “纭姐儿，你啊！”
    李太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端木纭，语气中露出一丝难得的严厉。
    “你这次真是失了分寸，居然自己跑去和绯姐儿关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有什么事也需要有人在外面周旋？你在公主府里只能等着，只能受着……”
    “是，外祖母，是我太莽撞了。”端木纭端坐在一旁，乖乖受教。
    她没敢说，那天她是因为看到岑隐在，坚信肯定不会有问题，才会进了公主府。
    李太夫人看着是又心疼，又怜惜，心想端木纭毕竟还年纪小，经的事少，端木绯又是她唯一的妹妹，也难怪她会慌了手脚。
    就在这时，端木宪也闻讯来了。
    李太夫人和辛氏连忙起身相迎，李太夫人笑着与端木宪见了礼。
    端木宪和李太夫人坐了下来，端木宪拱了拱手，歉然道：“亲家，这回真是劳您也跟着一起操心了。”
    “亲家真是一家人说两家话。”李太夫人笑呵呵地说道，心里其实觉得真正不靠谱的人是端木宪。
    端木宪这老儿怎么就放纭姐儿去了公主府呢！
    纭姐儿小姑娘家家冲动也是难免，他这做祖父的怎么就由着她胡来呢！
    这事情都过去了，李太夫人可以训端木纭，却不会与端木宪翻旧账，毕竟这对两个外孙女没什么好处。
    李太夫人故意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端木绯道：“这次绯姐儿真是受了委屈。”
    明明绯姐儿是好意为北境筹集粮草，却遭奸人陷害……幸好是虚惊一场。
    端木绯正在咬着一块杏仁酥，吃得十分满足。
    她在公主府吃得好睡得好，半点没委屈到。
    李太夫人看着小丫头，只觉得她还只是个孩子。
    “这都怪皇上乱点鸳鸯，”李太夫人愤愤然地抱怨道，“这要不是皇上把绯姐儿赐给安平长公主府，绯姐儿这次又哪里会受到这种惊吓！”
    端木宪深以为然，点点头道：“是啊，四丫头才这么小，婚事又不着急！”
    端木宪越想越是不满。
    两个长辈难得有了共同的话题，便你一言我一语把皇帝谴责了一番。
    端木绯自顾自地咬着香甜酥脆的杏仁酥，心道：不但吃得好睡得好，有人陪下棋，有人陪钓鱼，有九思班的人唱戏给她听，还有人天天买锦食记的点心进来给她吃，她每天过得滋润极了，一点也没受惊吓。
    端木绯看着李太夫人这副样子，也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地应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看得端木纭忍俊不禁。
    她笑吟吟地给端木绯递了一碟绿豆糕，含笑道：“祖父，外祖母，二舅母，试试这绿豆糕吧，可以消暑气。”
    这绿豆糕还是端木纭看端木绯在公主府吃得欢，就找公主府的厨娘讨教了做法，不仅是这绿豆糕，端木纭还与厨娘切磋了不少其他的点心。
    端木纭心里觉得这几天在公主府也没白住，至少她可以确信以后妹妹在公主府肯定住得惯。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
    长辈们尝起了绿豆糕，皆是赞不绝口，端木绯逃过一劫，对着姐姐卖乖地笑了笑。
    这对姐妹之间的眼色被辛氏都看在了眼里，辛氏不禁会心一笑，欣喜这对姐妹和乐……
    “呱呱！”
    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了一只黑色的八哥，停在了窗外的树枝上。
    端木宪看到小八哥，真是头也大了。
    自打姐妹俩从公主府回来后，这只八哥就跟走火入魔似的，但凡姐妹俩稍稍离开它的视野一会儿功夫，它就会追过来，以致他都没能好好地和四丫头下一盘棋。
    一看到那只蠢鸟，端木宪就头大，干脆就借口还有事告辞了，把空间留给了女眷们。
    辛氏也在看树枝上的小八哥，脑海中想起了那一天在祥云巷看到的一幕幕，目光又转向了端木纭。
    辛氏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辛氏悄悄地拉了拉李太夫人的袖子，然后笑眯眯地对端木绯说道：“绯姐儿，你家这只八哥可真是乖巧得很。”
    “哪里哪里。”端木绯谦虚而又诚实地说道，“二舅母，它蠢笨得很。”
    “坏坏！”
    小八哥总是在不该机灵的时候特别机灵，激动地叫了起来。
    端木绯嘴角抽了一下，给了辛氏露出一个“让您见笑了”的表情。
    辛氏的脸上笑容更浓，拉着端木绯的手道：“绯姐儿，我也喜欢养鸟，不过我养的鸟可没你家小八灵巧。你陪我与它玩玩。”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起了身，二话不说地应了。
    她也知道二舅母是特意把她拉走，不过没说破。
    许是外祖母有话和姐姐说吧。端木绯心道。
    她笑眯眯地挽着辛氏出去了，又让人去取鸟食。小八哥从树上飞了下来，在两人的头顶盘旋着，一片热闹喧阗声。
    小花厅里的李太夫人挥了挥手，她带来的嬷嬷就退下了，紫藤看看了端木纭的眼色，也带着其他丫鬟退下了。
    厅堂里只剩下了李太夫人和端木纭两人。
    周围一片寂静，窗外的碧色映进了厅堂里，风一吹，树影摇曳。
    李太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尺远的端木纭。
    端木纭穿了一件石榴红绣百蝶襦裙，一头青丝梳成了弯月髻，只斜插了一支简单的赤金嵌红宝石簪子，简简单单的装扮映得她肤光如雪，一双眸子比那红宝石还要明亮。
    这么好的姑娘，这京城中怕是也找不到几个！
    李太夫人看着端木纭的眸子里透出了浓浓的欢喜与慈爱。
    端木纭敏锐地感觉到外祖母的神色有些不对，正想说话，就听李太夫人神色微妙地说道：“其实六月二十那晚，我和你二舅母也赶去了公主府，正好看到你进去了……”也同时看到了她和岑隐在一起的那一幕。
    李太夫人的眸子更幽深了。
    端木纭怔了怔，以为李太夫人是担心妹妹，正色道：“外祖母，安平长公主殿下和封炎真的很好！”
    “蓁蓁嫁去公主府，一定会很好的！”
    李太夫人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心潮翻涌。
    李太夫人直直地看着端木纭，想着她一向有主见，想着她性子一向坚毅，终于咬了咬牙，又道：“纭姐儿，那晚，我还看到了岑督主。”
    端木纭眨了眨眼，眼前又浮现那一晚岑隐对她说——
    “端木姑娘，你想进去的话，就进去吧。”
    端木纭的眸子登时变得柔和如春水，波光流转。
    李太夫人又怎么会错过端木纭的表情变化，心中默默叹气。
    有些事已经不容她逃避了。
    李太夫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佛珠，看着端木纭的眼睛道：“纭姐儿，外祖母问你一句话，这件事就我们俩知道，也只限于此。”
    “你……”李太夫人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对岑隐……你是不是心悦他？”
    话落之后，小花厅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端木纭又眨了眨眼，眸底一阵荡漾，就彷如一颗石子坠入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就像那阳光在湖面上洒下一层碎金般的光芒。
    她面如牡丹，眸似星辰，似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李太夫人心一沉，几乎不敢听她的回答了。
    “外祖母，”端木纭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话落之后，周围又是寂静无声。
    然后，庭院里歇了片刻的蝉鸣声凄厉地叫了起来，声嘶力竭。
    李太夫人觉得头似乎都有些晕了。
    虽然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她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但是当她此刻听到端木纭亲口这么说，还是心凉如冰。
    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冰水似的，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李太夫人在心里念了声佛，手里的佛珠攥得更紧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人才平复了些许，声音微颤地问端木纭：“纭姐儿，告诉外祖母，你是怎么想的？你……你怎么会心……”
    这一回，李太夫人实在说不出“心悦”这两个字。
    “你是不是被他胁迫？”李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艰涩，眸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端木纭一直知道京中不少人都对岑隐多有误解，可是当外祖母这么说时，她还是忍不住为岑隐感到不平。
    “外祖母，您是对岑公子不了解，才会这么说。”
    “这些年，岑公子帮了我和蓁蓁不少忙，从不求回报。”
    “他很好，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端木纭神情郑重地说道。
    李太夫人看着端木纭那似是在发着光的小脸，就像是信徒在述说着他的信仰般，心更凉了。
    纭姐儿这分明就是被岑隐蛊惑了！
    李太夫人早知岑隐是自家小外孙女的义兄，以前只觉得是小外孙女可爱聪慧，招人喜欢，现在却是暗骂自己大意。
    原来如此。
    难怪岑隐位高权重，却对自家两个外孙女这么好！
    原来是别有所图啊！
    他……他……他简直是勾人心魄的狐狸精啊，把纭姐儿的魂都快勾走了！！
    李太夫人越想心口越紧，想说什么，却又明白说再多，此刻的端木纭也听不进去。
    李太夫人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了二十年前一幕，那个与端木纭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女兴冲冲地跑进她的房间对她说：“娘，我想嫁给端木朗！”
    李太夫人眼眶微酸，想到过世的女儿，又是一阵心如绞痛。
    人生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女儿泉下有知，若是知道纭姐儿这般……会有多心痛，多难过。
    “纭姐儿，”李太夫人布满皱纹的嘴唇动了动，想劝，“你年纪还小，接触的人也不多，不知道有的人他居心叵测……”
    纭姐儿不过是一个自幼失恃失怙的小姑娘家家，自北境来到京城，就在府中守孝了三年，困在端木家这个小小的宅子里，人生地不熟的，也难怪会被岑隐蓄意的“献媚”所打动，被岑隐的花言巧语所蛊惑。
    自己……自己就不该留这两个丫头在京城，自己应该狠下心接她们去闽州才是！
    从外祖母的“居心叵测”这个用词中，端木纭多少可以猜出外祖母的心思，心里很是复杂。
    她明白外祖母对她的关爱，只是……
    “外祖母，我觉得‘居心叵测’的人是我才对！”
    端木纭直直地看着李太夫人，眼睛更清澈，也更明亮了。
    “沙沙沙……”
    花厅外，那些花木随风摇曳起舞，婆娑生姿。
    花厅里，李太夫人一动不动，被端木纭的这一句话噎住了。
    这丫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她想要勾岑隐的魂？！
    这丫头还真是……敢说！
    李太夫人的嘴张张合合，神情一言难尽。
    端木纭笑吟吟地牵起了李太夫人的手，安抚道：“外祖母，您不用为我担心，我都快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太夫人终究不是普通的妇人，在极致的混乱后，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纭姐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李太夫人正色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端木纭还是一派泰然，该想的她早就都想过了。
    “外祖母，等蓁蓁出嫁后，若是岑公子愿意，我便嫁。”端木纭直白地说道。
    一字字、一句句清晰坚定。
    李太夫人再次哑然无声，只觉得那远处传来的蝉鸣声近在耳边，声声凄厉，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李太夫人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想起当时女儿说起端木朗时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庞。
    其实，当年自己和老太爷并不看好这门婚事，端木家是文臣，家里又是后娘当家。
    女儿与端木朗可谓门不当，户不对。
    可是女儿她一定要嫁！
    如今外孙女也是这样……这母女俩真是一个脾气！
    李太夫人怔怔地看着端木纭，眼睛一时有些恍惚起来，将端木纭的脸庞和女儿重叠在了一起。
    “纭姐儿……”
    李太夫人反握住端木纭的手，还想说什么，就听窗外传来“呱呱”的声音，紧接着，那油光发亮的黑八哥展翅飞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两人前的圆桌上。
    小八哥对着端木纭又是跳脚，又是尖叫：“真真！坏坏！”
    看它激动的样子，明显是在告状！
    “小八乖！”端木纭安抚地摸了摸小八哥油光水滑的黑羽，又对李太夫人解释道，“小八平时很乖的，就是前些日子我和蓁蓁待在公主府里几天没回来，它大概是有些不安。”
    紫藤看到小八哥飞进来，也往花厅里张望过来，正迟疑着是不是应该过去把它弄走，就听到了端木纭的这番话。
    紫藤心里默默叹气：小八会养成这种骄纵的性格，自家姑娘绝对要负一部分责任。
    大概也只有自家姑娘真心觉得小八哥乖了。
    被小八哥这一打岔，李太夫人也不好再继续原来的这个话题了。
    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女，李太夫人心里沉甸甸的，感觉心口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
    哎——
    这样让她怎么放心回闽州！
    这时，端木绯也搀着辛氏回来了，笑吟吟地说着：“二舅母，小八被我和姐姐宠坏了，又骄纵，又挑食，又胆小，还爱离家出走……上次还出去玩了一个月才回来。”端木绯煞有其事地抱怨着。
    紫藤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感觉四姑娘好像拆了大姑娘的台似的。
    小八哥似乎听懂了端木绯的嫌弃，气坏了，又开始跳脚。
    端木纭生怕把它又气得离家出走，连忙又是抚摸，又是喂食，就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随着端木绯和辛氏的归来，厅堂里又热闹了起来。
    李太夫人却有几分魂不守舍，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端木纭，又不想当着端木绯的面提岑隐，也只能沉默了。
    哎！这难道是命？！
    若是女儿女婿还在，纭姐儿就会待在北境，又怎么会遇上岑隐……
    端木绯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李太夫人和端木纭之间的诡异气氛，与李太夫人、辛氏一会儿说小八哥，一会儿说避暑，一会儿又说起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节，约两位长辈去逛七夕灯会。
    李太夫人与辛氏在端木府中一直待到太阳西下才离开，是两姐妹亲自送她们到的仪门。
    在两位长辈上了马车后，端木纭郑重地对着与她只隔着一道车窗的李太夫人近乎宣誓般说道：

    “外祖母，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是一时冲动。”
    这句话的余音随着那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回响在李太夫人耳边，哪怕这马车已经驶出了权舆街。
    婆媳这么多年，辛氏当然能看出李太夫人神色中的复杂和纠结，她手里的佛珠不停地捻动着，越来越快，心底的那种急躁也透过这单调反复的动作中透了出来。
    忽然，李太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了坐在她身旁的辛氏，嘴角翻出了一个无比苦涩的笑，“我们猜得没错，纭姐儿自己承认了。”
    李太夫人这句话听似没头没尾，但是辛氏自是明白她在说什么。

522罪状
    马车在规律的行驶中，微微摇晃着。
    外面传来的车轱辘声与马蹄声衬得车厢里更静了。
    空气凝重。
    李太夫人叹了口气后，就把方才端木纭说得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辛氏的眸子明明暗暗，抿了抿唇，低声问道：“母亲，那……那可怎么办？”
    “哎，”李太夫人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嘶哑，“我以前觉得纭姐儿早慧又有主见……如今才知道，她就和她娘一样倔得很。”
    李太夫人思绪混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滢儿也是这般，她为了嫁给端木朗天天去求她爹，后来被她爹罚了禁闭。”
    “她也就真的天天待屋子里了，还学起女红来。”
    “从帕子、到荷包、到中衣、到外袍、到鞋子……一样样地做给她爹。”
    “这孩子以前那可是从不碰针线的人啊！”
    说到自己的女儿，李太夫人又是一阵唏嘘与感伤。
    辛氏当然知道这些事，那会儿她早已经嫁入李家好几年了。
    李太夫人说着说着，又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但这岑隐和端木朗又不一样，这怎么可以呢！”
    辛氏心里也乱，无法冷静地思考。
    马车里又静了下来。
    须臾，马车往右边拐去，拉车的马匹发出阵阵嘶鸣声，叫得婆媳俩心更乱了。
    “母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氏柔声劝李太夫人，“既然纭姐儿说了她要等绯姐儿成亲后，才会考虑她自己……我们也不要操之过急。纭姐儿性子倔，就不能逼之过急了。”
    他们李家男儿多，性子各异，这男孩子年少时多是顽皮自负，自觉老子天下第一，有的打着打着也就听话了，有的就得因势利导，逼不得，这逼得过头了，弄不好就像家里头的小九闹着要弃戎从文，而且还真考了个童生回来。
    想着家里头那些孩子们，李太夫人与辛氏心里也复杂极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李太夫人万般无奈地点了点头，叹道：“左右绯姐儿才十三呢。还有两年，慢慢哄，慢慢劝，说不定纭姐儿就想通了。”
    “是啊是啊。”辛氏练声附和，“趁我们在京城，让攸哥儿多打听打听京中还有什么年轻俊才，多让纭姐儿相几个，说不定她就瞧上别人了。”
    婆媳俩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原本黯淡的眼眸又亮了起来。
    她们俩彼此安慰着，全都忘了是不是要跟端木宪商量这件事了。
    “让开！让开！”
    “官府办差，无关人等，快快让道！”
    马车外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阵叫嚷声，外面的街道上喧哗不已。
    跟着，马夫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太夫人，二夫人，前面有囚车，我们是不是从别的路绕道走？”
    辛氏应了一声，一边挑开了车厢一侧的窗帘，往外望去。
    街上的行人马车都往路边让去，街道中央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前方十几丈外，十几个禁军护送着一辆囚车从前方街道尽头驶来，那些禁军士兵还在吆喝着。
    周围的路人都对着囚车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位老哥，你可知道那囚车里押送的是何人？”
    “那不是京营总督魏永信吗？！”
    “是不是那个前些天被东厂抄查的魏府！”
    “没错没错！他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这是要送去哪儿呢？”
    “……”
    那些路人议论纷纷，李家的马车渐渐地朝另一个方向驶远了，把那些喧嚣也抛在了后方。
    囚车那边越来越热闹，那些围观囚车的路人都伸长脖子往囚车那边张望着。
    囚车里，身着白色囚衣的魏永信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油腻脏乱的头发披散下来，身上肮脏不堪，形貌枯槁，恍若疯子乞丐，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京营总督。
    魏永信神情恍惚，脸色蜡黄，整个人消瘦了很多，连面颊微微凹了进去。
    魏府被抄，他被判通敌叛国，不过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本来以为可以绊倒岑隐，结果却弄得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连性命都要不保……
    皇帝的心太狠了！！
    这么多年来，自己为了皇帝尽忠尽心，鞠躬尽瘁；为了皇帝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结果皇帝为了岑隐的一句话，就要自己的命！
    魏永信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小山似的，又似有烈火在灼烧着。
    他不甘，他愤恨。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方才岑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幕，耳边响起对方阴柔的声音：“带走！交由三司会审。”
    魏永信浑浑噩噩，对于外面的喧嚣浑然不觉。
    囚车摇摇晃晃地往前，所经之处，街道的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想着前几天京城的骚乱，百姓们多是余惊未消，窃窃私语着。
    囚车一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刑部衙门。
    刑部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囚车径直而入，也把百姓们窥探的目光挡在了刑部的大门外。
    今天是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会审的日子，会审魏永信通敌叛国之罪。
    魏永信可是曾经的京营总督，他所犯之案也太过严重，涉及大盛江山安稳，此案由刑部尚书亲自担任主审。
    另外两司分别为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
    此外，岑隐也到了，就坐在一边旁观。
    三位主审都有些战战兢兢，这若非是于理不合，他们真想让岑隐亲自来当这个主审官。
    大门外，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在那里，这刑部重地，又有官差和禁军在，这些百姓全都不敢出声，静静地望着大堂的方向。
    刑部尚书拍了下惊堂木，高喊道：
    “带人犯魏永信！”
    随着衙役们低沉的喝声，魏永信拖着沉重的镣铐被两个禁军士兵押上了大堂，镣铐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其中一个士兵在魏永信的小腿胫骨上踢了一脚，他就狼狈地跪在了地上。
    本来有官身之人到公堂不用下跪，但是在场的众人都知道魏永信是不可能再翻身了。
    坐在公案后的三司主审心里都有些复杂，他们在朝堂为官几十年，当然都认识魏永信，也都多多少少地与他打过交道。
    今上登基后，这十八年来，魏永信一直风光不可一世，今上对其视若心腹。
    魏永信曾经的风光与他此刻的落魄，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三位主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别有一番复杂的滋味。
    大堂上，无一人敢出声，?此刻人人都屏息以待，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大理寺卿忍不住悄悄瞥着坐在一旁的岑隐，着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正慢悠悠地饮着茶，甚至看也没看魏永信，仿佛魏永信再也映不到他眼中了。
    是啊！
    魏永信已经完了。
    早在他胆敢当朝弹劾岑隐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此刻的结局。
    魏永信真是自寻死路！
    而他们可不会学魏永信犯傻。
    大理寺卿悄悄地与刑部尚书使着眼色，反正证据确凿，早审早判，千万别得罪了岑督主，不值当的！
    刑部尚书深以为然地与大理寺卿交换了一个眼色。
    “啪！”
    刑部尚书再度敲响了惊堂木，质问道：“魏永信，你可知罪？！”
    魏永信仰起头来，冷声道：“我是冤枉的！都是岑隐这阉人蓄意陷害我！”
    一听魏永信喊着什么阉人，三个主审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生怕岑隐迁怒，刑部尚书更着急了，厉声道：
    “大胆！事到如今，你还要大放阙词！”
    “魏永信，前日东厂已经于你府中搜出了你与北燕人的书信，你勾结北燕，通敌卖国，还暗中派人在北境粮草中下了番泻叶，意图谋害北境将士，罪证确凿！”
    “你还不认罪！！”
    刑部尚书看来义愤填膺，字字掷地有声。
    “都是岑隐这奸佞构陷我！”魏永信扯着嗓门嘶吼着。
    没错，他今日会沦为阶下之囚全部是岑隐害了他！
    魏永信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自从他回京这几个月来的一幕幕。
    如今回想起来，就像是他身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他，让他昏招频出，让他冒险一搏，和北燕人搭上了线，最终沦落到这个境地！
    “岑、隐！”魏永信咬牙切齿地唤着岑隐的名字，顾不上手脚上那沉重的镣铐，如猛虎般蹿起，朝岑隐扑去……
    岑隐还在慢慢地饮着茶，不动如山。
    他身旁的曹千户如何会让魏永信碰到岑隐一根毫毛，他大步往前跨了一步，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魏永信的腹部。
    快，狠，准！
    “咣当！”
    魏永信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后方的衙役们也吓坏了，赶紧上前制住了魏永信。
    三个主审官的脸色都煞白，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中衣几乎被汗液浸湿。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岑隐的脸色，见岑隐眉尾一挑，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刑部尚书再顾不上会审的流程，直接就审判道：
    “魏永信，你罪证确凿，还犹不悔改，罪加一等！”
    “魏永信通敌叛国之罪，罪无可恕，本官判撤其京卫总督之职，择日午门抄斩！”
    接下来，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此案就盖棺定论了。
    魏永信直接被关进了天牢中。
    案子判定后，当天下午，三司主审就亲自把折子呈到了皇帝那里。
    这道折子一来是呈明魏永信的罪状与判决，二来也是为了——
    “皇上，不知这魏府的其他人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俯首作揖，对着皇帝郑重地请示道。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曾经魏府因为魏永信的荣华而受益，如今他们就要为魏永信的错误，也一并付出代价。
    御案后的皇帝脸色阴沉，右拳紧紧地握在一起，浑身释放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三位主审皆是俯首作揖，屏息敛声。
    曾经皇帝对魏永信有多信任，此刻皇帝就有多震怒。
    这个时候也没人敢催促皇帝，更没人打算给魏家说好话。
    魏永信那都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皇帝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终究还念着往日和魏永信的情份，道：“魏永信维持原判。”
    也就是魏永信是死定了！
    “至于魏家其他人，男丁就发配三千里，女眷就发卖为奴。”皇帝沉声下令道。
    “是，皇上。”三位主审连忙作揖领命。
    “皇上，”这时，大太监袁直忽然上前了半步，请示道，“奴才记得这魏家不是还有一个姓柳的妾室吗？她又当如何处置？”
    皇帝一听到柳蓉就心生厌恶，随口道：“既然魏永信对她这么好，就让他们同生共死好了。”
    说来，魏永信短短几年会变得那么多，都是他那个妾室吹得枕头风，把他迷了心智，才会犯下弥天大罪。
    文永聚就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他能感觉到袁直轻飘飘地看了自己的一眼。
    那一眼，似笑非笑，冷淡如水。
    似乎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文永聚一动不动，身子更僵直了。
    此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一片死水中，浑身发凉，鼻端萦绕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他没想到二皇子和魏永信竟然就这么败了。
    不，不是败，是“垮”了。
    他们再也没有崛起的机会了，魏永信死定了，二皇子被圈禁是生不如死……
    文永聚只是想想，就觉得心里一阵后怕，心跳砰砰加快。
    他暗自庆幸着：幸好自己够小心，没有露出马脚，否则的话，以岑隐的睚眦必报，自己怕是……
    三个主审没有久留，立刻就退出了御书房。
    外面原本阴沉的天空中，此刻太阳终于又探出了半个脑袋来，就像是晨曦拨开了阴云，明亮了起来。
    三人只觉得如释重负，这件事总算是了结了个十之八九。
    不容易啊！
    三个主审匆匆出了宫，宫里宫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次日的早朝，皇帝当朝宣旨，魏永信一案也就此定下了。
    满朝寂静。
    虽然昨天三司会审后，会审的结果不用特意宣扬，就自发地在京中各府间传开了，到了早朝时，满朝文武就没一个不知道的。
    即便是早知如此，但是，眼看着隆治朝的两个权势滔天的人就这么在短短几天内一一倒下，他们总觉得像是一场梦境般。
    这朝上算是彻底变天了！
    接下来，又如何呢？！
    这朝堂上，可还有不少人曾经是魏永信和耿安皓的亲信，这两人倒台了，那么他们又会何去何从呢？
    岑隐可不是什么善类，怕是等魏永信斩首后，就要找他们这些人清算旧账了吧！
    还有人暗自懊恼着，早知道当初魏永信和耿安皓弹劾岑督主时，他们就该站出来，多为岑督主说些话才对！
    众人心思各异，却有一点无比的肯定——
    以后这朝堂上下怕是由岑隐一人说了算了！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众臣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皆是暗暗瞟着岑隐的脸色。
    这时，岑隐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作揖请示道：“皇上，对于五军都督府，您心里可有打算？”
    如今耿安皓被皇帝卸了五军都督府都督的职位，那么自然要有人接替这个位置。
    皇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薄唇，露出沉吟之色。
    “阿隐，你有什么提议？”皇帝问道。
    岑隐想了想，便提议道：“皇上，您觉得由神枢营统领袁惟刚‘暂代’都督如何？”
    皇帝立刻想了起来，这次袁惟刚平息京卫大营和西山卫戍营的哗变有功，确实该赏。
    “阿隐，就依你所言。”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点头应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
    他本想宣布退朝，就见队列中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形。
    金銮殿上的众臣也都齐刷刷地朝着那道如一丛翠竹般的身形看去。
    那是简王世子君然。
    “皇上，”君然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单膝下跪，抱拳行礼，一双明亮的眼眸如晨星般璀璨，“臣自请去北境支援，还请皇上恩准。”
    话落的同时，君然低下了头，屏息静待，脑海中想起封炎两天前特意去了趟简王府，说起了北境，说起这两天朝堂上风起云涌，是危机也是机会……
    君然隐约明白了封炎的暗示，决定毅然一搏。
    皇帝从高处俯视着单膝跪在下方的君然，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他既没应也没拒绝，忽然，他霍地站起身来，一甩袖，就直接离开了，下方的众臣面面相觑，结果很明显了。
    当天，魏永信就被拖到午门问斩。
    曾经风光一世的权臣面对铡刀时，也不够是一介蝼蚁。
    刀起刀落之后，只余下那一地的热血和一具再无生气的尸体。
    因为魏家上上下下都要发卖，刑部郎中赵汛文又亲自带着衙差去拿人，魏家已经被东厂封了六天了，如今刑部来接手，曹千户那是迫不及待啊，二话不说就走人。
    “曹千户慢走！”赵汛文点头哈腰地恭送走了东厂的人。
    等东厂的人都离开了，赵汛文登时就变了一张脸，沉声吩咐道：“来人，赶紧去拿人。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能跑了！！”
    “是，赵大人！”
    衙差们连忙抱拳应声。
    魏府的人都被东厂集中关在了两处院落里，一处关男人，一处关女子，现在刑部接手起来也方便，只需要把这些人像赶猪一样都赶出来，聚集在一起，然后对着名册一个个地拎出来。
    该发配的发配，该发卖的就发卖。
    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有的人认命了，听话得很；有的人就哭哭啼啼地，闹个不停。
    比如柳映霜。
    “你们不能卖我！”
    柳映霜被关了六天，也就六天没换过衣裳了，鬓发凌乱，身上散发着一种酸臭的味道，形貌狼狈。
    “我姓柳，我不是魏家人。”
    “而且，我已经嫁到了潘家，本来就是罪不及出嫁女！”
    柳映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昂尖锐，胸膛挺得高高的，趾高气昂。
    潘五公子就站在柳映霜身旁，赔笑着拱手求情：“赵大人，小生姓潘，我们是良镇街潘家的人。赵大人可以派人去潘家确认。”
    赵汛文神情淡淡地瞥了潘五公子一眼，魏家与潘家的那些荒唐事在京中早就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简直就是一桩笑话。
    赵汛文随便招了招手，吩咐一个亲随去潘家报信。
    亲随匆匆地去了，赵汛文把柳映霜和潘五公子暂时搁在一边，继续处理其他人。
    在一片哭哭啼啼、鸡飞狗跳的喧闹声中，半个时辰一下子就过去了。
    潘家来人了。
    而且是潘老爷和潘夫人亲自来的。

523提亲
    “爹，娘！”
    潘五公子激动地看着潘家夫妇，彷如看到了救星般，眼眸明亮。
    潘家夫妇俩看着儿子没事暗暗松了半口气，当他们的目光看向了柳映霜时，眼底就浮现了汹涌的恨意，眼神恨恨。
    柳、映、霜。
    都是柳映霜把他们潘家害成这样！
    上次潘家为了衣锦街上的那家铺子已经得罪了东厂，现在又……
    想着，潘家夫妇对这个儿子就是恨铁不成钢，要是上次这逆子肯听他们的，早早就把柳映霜休了，现在也没这事了。
    他们潘家也可以彻底和魏家撇清关系！
    偏偏啊，这逆子被柳映霜下了蛊似的，对她痴心一片，这柳映霜就跟她那个姑母柳蓉似的，都是狐媚子，就会勾男人！
    潘老爷挤出笑脸，客气地与赵汛文赔罪道：“赵大人，请海涵。这是犬子。”潘老爷指了指潘五公子。
    赵汛文笑得阴阳怪气，道：“潘大人，本官这也是奉旨办差，该发配的得发配，该发卖的就得‘发卖’。”
    赵汛文故意在“发卖”上加重音量。
    潘老爷立刻就明白了赵汛文的意思，对着自家大管事使了一个眼色，大管事立刻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塞给了赵汛文。
    本来，按照潘老爷和潘夫人的意思，根本就不想把柳映霜带回去。
    可问题是，他们潘家一日没休妻，柳映霜就是潘家人，要是柳映霜在这个时候被发卖为奴，丢的可是潘家的脸！
    几乎是一出魏家，潘夫人就新仇旧恨一起上，她也顾不上大门口外那些看热闹的人，抬手就狠狠地往柳映霜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
    那清脆的声音响亮刺耳。
    柳映霜的脸一下子就红肿了半边，看来狰狞扭曲。
    潘五公子心疼极了，可是他知道她娘还在气头上，也不敢替柳映霜说情。
    这一次，柳映霜完全不敢还手了。
    她知道姑父死了，她已经没有依靠了。
    没有了姑父魏永信，他们柳家什么也不是！
    柳映霜捂着红肿的小脸，垂下了头，不敢直视潘夫人，身子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
    这一幕当然也被那些围观的路人看在了眼里。
    路人们对着他们几人指指点点。
    “走！”
    潘夫人脸色铁青，甩袖离去，她立刻就上了马车，柳映霜、潘五公子也都上了马车，潘家的马车飞驰而去。
    路人们意犹未尽地围在魏府的大门口，对着方才的事议论纷纷，一个个说得口沫横飞。
    各种流言蜚语不消半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外出买点心的碧蝉从排队的其他客人嘴里多多少少地也听到了一些，传回来眉飞色舞地说给端木绯听。
    俗话说，三人成虎。
    流言传到端木绯耳中时，早已经被夸大了无数倍的，说什么潘夫人拿棍子足足追打了柳映霜一条街，骂她是祸水云云的。
    碧蝉也就是当做给自家姑娘听个乐子。
    端木绯一边听，一边给小狐狸剃毛。
    天气太热了，端木绯看着小狐狸成天吐舌头，干脆就替它把身上那厚厚的白毛给剃了。
    小八哥也在，不过躲得远远地，停在窗外的一段树枝上，用一种近乎畏惧的眼神看着端木绯，觉得她实在是太可怕了，居然把狐狸的毛都给剃了。
    小八哥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黑羽，确定它的羽毛还在，才松了口气。
    碧蝉看着小狐狸那副头大身子小的样子，努力忍着笑，小嘴绷得紧紧的。
    她不敢笑。
    湛清院中，谁人不知道小八哥记仇，而小狐狸比小八哥还记仇。
    端木绯放下剃刀，摸了摸小狐狸的毛绒绒的脑袋，觉得它真乖。
    她给了小狐狸一块香瓜吃，然后吩咐道：“碧蝉，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刑部什么时候发卖魏家女眷，去打声招呼，把魏如娴买下来。”
    “是，姑娘。”碧蝉屈膝应了。
    想到魏如娴，端木绯神色中多了几分慨叹与唏嘘。
    窗外树影婆娑，暖风阵阵。
    端木绯看着那摇曳的树影与光影，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三年前的往事，算算日子，魏如娴的三年孝期也快满了。
    “一人不慎祸及满门之类……”端木绯近乎无声地低喃着。
    她与魏如娴也算是相识一场，能拉就拉一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小八哥抖翅膀的声音不时响起。
    它嫉妒地看着小狐狸，也想吃香瓜，可是——
    区区香瓜可不能让它出卖它的羽毛！
    这只狐狸真是太没节操了！
    小八哥神情轻鄙地看着小狐狸，“嘎嘎”地叫了两声。
    小狐狸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香瓜，满足地伸出粉色的舌头舔舔口鼻。
    下一瞬，它忽然就变成了一道白光，如风驰电掣般朝窗外蹿去……
    碧蝉的眼睛几乎抓不到小狐狸的身影，紧接着，就听窗外的小八哥受惊地从树枝上跌落，然后狼狈地拍着翅膀逃走了，嘴里“呱呱”地叫着。
    小狐狸紧追不舍地跟在后方。
    碧蝉看得目瞪口呆，这时，端木纭打帘进来了，神情复杂。
    “蓁蓁，魏家女眷被发卖的事，你听说了没？”
    端木纭说着神色就有些微妙，也看到了案几上那装了一篮子的白毛。
    “蓁蓁，把团子的这些狐毛给我吧，”端木纭走到了端木绯身旁坐下，“我想用这些狐毛来做个狐狸玩偶。”
    团子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纭勾唇笑了，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涡，完全没看到远处小八哥被小狐狸追得仓皇而逃，可谓一地鸡毛。
    屋里宁静，屋外喧闹。
    两个小家伙这一追逐就是一个下午，把府里的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有时候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时，下人们差点要以为自己光天化日就见鬼了。
    下午的时光眨眼即逝，这一日，端木宪直到夕阳落下才从宫里回府，还给端木绯与端木珩带回了一个消息——
    “皇上终于同意君世子去北境了！”
    端木宪是今天早朝后，才被皇帝召进宫的。
    既然魏永信和端木绯的事都查清了，端木宪也就不用再“避嫌”了，皇帝顺势销了端木宪的假。
    坐在窗边的端木珩怔了怔，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但立刻就回过神来，叹道：“祖父，太好了！”
    连端木宪都是一副感慨的样子，浅呷了口热茶，释然道：“有简王父子在，北境应该是无碍了。”
    端木绯并不惊讶，抬眼望着夜空中那弧银色的弯月，想起了那日与君然兄妹俩去皇觉寺祈福时，封炎悄悄和君然说得那番话。
    看来封炎果然是给君然找到“机会”了呢。
    皇帝最是多疑。
    如今耿安皓被逐出了五军都督府，皇帝势必要重新扶持一个他觉得可信的人。
    这个时候，皇帝恐怕就担心君然在五军都督府会捣乱了。
    但是君然既没犯事，也没被株连，皇帝也不好贸然撤职，再加上简王还在北境前线呢，这时撤了君然的职，传到北境去，岂不是令简王多思？！
    对于皇帝而言，最合适的方法就是把君然远远调出京城，而且又不能贬。
    怕是岑隐在皇帝那边还给敲了边鼓，让皇帝觉得调君然去北境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过程如何，这结果总算是好的。
    端木绯也长舒了一口气，端起了身旁的龙井茶，慢慢地抿着茶。
    她的看法和端木宪一样，北境有简王父子在，应该能安稳了，北燕不足为惧。
    端木宪也没轻快多久，就又开始愁了，抱怨道：“京城好不容易才安定了，皇上方才又提起了避暑的事。”
    “现在京卫大营和西山卫戍营伤亡不少，人心未定。”
    “避暑不仅要银子，还要调禁军随行，往年都会从京卫大营调一半人过来护卫圣驾。”
    “还是岑督主劝了几句，皇上才打消了念头，不过看着这秋猎是势在必行了。”
    端木宪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幸好现在才六月底，秋猎至少要九月底，自己还有时间筹备、琢磨。
    端木珩面露沉吟之色，仔细地想着自五月北境军报传来后发生的事，想着君然，想着耿安皓，想着魏永信……
    他想得专注，祖父的牢骚声渐渐地离他远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祖父忽然唤了他一声：“珩哥儿！”
    正在思索的端木珩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了端木宪。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这才继续道：“我想给你定门亲事。”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里寂静无声。
    夏日的夜晚本就宁静，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声。
    端木绯差点没被嘴里的绿豆糕更呛到，赶忙端水，心道：祖父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大哥的婚事不着急，等考中了进士再考虑也不急吗？！
    这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莫非是这段时间祖父休息久了，就盼着含饴弄曾孙了？！
    端木绯心里默默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是如此。
    端木珩也同样有些意外，他正说他的婚事不着急，就听端木宪接着又道：
    “你觉得和静县主怎么样？”
    话落之后，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
    端木绯又差点被茶水呛到，眼前浮现季兰舟那张端丽秀雅的面庞。
    “呱呱……”
    窗外隐约传来了小八哥粗嘎的叫声，端木绯往窗外看了一眼，却根本没看到鸟，似乎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端木绯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放下了，生怕祖父再次语出惊人，不敢再喝茶了。
    端木珩也呆住了。
    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认识季兰舟后的一幕幕。
    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心中浮现又消逝……
    似乎是有一颗石子在他心湖中落下，荡起了一片片涟漪。
    窗外夜空中的繁星闪烁不定，像一颗颗闪亮的宝石，又像是一双双眼睛俯视着窗户内，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宁静安详。
    忽然，端木珩站起身来，对着端木宪郑重其事地作揖道：“全凭祖父做主。”
    言下之意当然是他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
    端木绯的小嘴圆张，几乎是目瞪口呆了，她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看看她是不是做梦。
    端木宪看着长孙，哈哈大笑，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连方才朝堂上的那些麻烦事也霎时忘得一干二净。
    他就知道他的眼光好，他选的未来孙媳自然是好的！
    端木宪心里颇为自得。
    他的右手在如意方几上叩动了几下，露出沉吟之色，笑道：“我打算托李家太夫人去探探口风。”
    和静县主的府里没有长辈，端木宪自己贸贸然过去提亲也不合适，让李太夫人先去探探口风最合适不过了。
    端木珩再次出声道：“劳祖父费心了。”
    端木绯心情复杂极了，朝窗外的夜空看去，心里想着：季兰舟会答应吗？
    夜幕中，银月如钩，繁星似锦。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夜渐渐深了，整个京城都陷入安眠之中。
    之后两天，京城中再没起什么涟漪，彷如一潭平静的湖水般。
    六月二十八日，由张嬷嬷出面把魏如娴买了回来，人被带回了湛清院。
    自打前年在宁江行宫避暑后，算来端木绯已经近两年没见过魏如娴。
    魏如娴看着熟悉而又带着几分陌生。
    她的身子抽高了不少，人却很消瘦，脸色蜡黄，神情憔悴，身上穿着一件霜白色的衣裙，有些松垮垮的，像是穿了别人的衣裳般。
    “端木四姑娘。”魏如娴郑重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感激地看着端木绯，那双水润幽黑的眸子红通通的，“多谢你仗义相助。”
    自打她与潘家五公子解除婚约后，魏如娴就一个人住在京外的庄子里，逍遥自在，足不出户，一心一意地为亡母守孝，直到五日前，刑部的官差去了庄子把她拿下。
    她才知道父亲魏永信已经被皇帝问斩了。
    五月底，她的母孝才刚刚过去，接下来，她还要为父亲魏永信守孝三年。
    听闻父亲的死讯后，魏如娴根本就来不及悲伤，就开始为她自己的前程感到担忧。
    过去这几天，她几乎是寝食难安，担心受怕，生怕自己被教坊司买了去。
    她想死，又怕死，想着如果真的万一进了教坊司，也只能用手上最后的一支银簪子自尽，直到买她的人进了端木府，直到她被带到了湛清院，直到她看到了端木绯，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惶惶不安的眸子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端木绯专注地看着距离她不过几步远的魏如娴。
    这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魏如娴的形貌柔弱依旧，只是眼神似乎比以前明快沉着了一分。
    “魏姑娘，”端木绯对着魏如娴温柔地一笑，“坐下说话吧。”
    魏如娴迟疑了一瞬，坐了下来。
    绿萝连忙上了茶和点心，魏如娴的身上难掩局促之色，毕竟现在的她只是罪臣之女。
    端木绯当然看了出来，也就长话短说：“魏姑娘，你现在是官奴，我虽然买下你，也不可能给你销了奴籍。”
    “端木四姑娘，我明白。”魏如娴连忙道，“我虽然愚笨，但也知几分好歹，我能够被姑娘买回来，已经是我的大幸了。”
    魏如娴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她的声音还是如往昔般柔柔地，软软的，似乎任人揉搓。
    她只要能够不入教坊，就够了。便是一辈子为奴为婢又如何！
    活着总比死了的好。魏如娴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旁的碧蝉看着魏如娴，心里多少有几分同情。
    在魏家最风光的时候，魏如娴这个魏家千金过得比一个奴婢还不如，可是在魏永信获罪后，魏如娴却不得不为其父的罪付出代价。
    “你能想得开就好。”端木绯大致也能猜到魏如娴在想些什么，却也不能多说。
    魏如娴端着茶盅，抿了两口茶，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木四姑娘，我不懂怎么服侍人，恐怕做个丫鬟也不合格，不过我会种花，这两年我在庄子里一直种牡丹，今年还培育出了一种双色牡丹，一朵牡丹花上一半是淡粉色，一半是深粉色，我给它取名叫‘双乔’。可惜今年已经过了花期，不能拿给姑娘看。”
    双乔？！端木绯怔了怔，她也听说过这种双色牡丹，今年五月在牡丹花开时，这“双乔”在京中可谓千金难求，没想到这种牡丹竟然是魏如娴培植出来的。
    端木绯笑了，如此甚好。
    魏如娴这样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也不至于需要依附别人。
    端木绯想了想，笑得眉眼弯弯，提议道：“魏姑娘，我把你之前住的那个庄子也买了下来，你就继续回去住着，没事种种花。”
    魏家都被抄了，家产自然也都发卖了，端木绯就让张嬷嬷把魏如娴住的庄子也买了。
    魏如娴仿佛被委以重任般，腼腆地笑了，起身又对着端木绯福了福，感恩戴德地应下了。
    她在湛清院又多留了两盏茶功夫，之后就随张嬷嬷离开了，去了庄子上。
    待魏家的人都被一一处理后，魏永信这件案子也就等于彻底结束了，那些魏家的姻亲、亲信与旧故总算是放心了，逃过一劫。
    京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天气在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越来越炎热了。
    次日一早，李太夫人上门来了，依然是和二夫人辛氏一起来的。
    这一次，端木纭和端木绯又是在小花厅里招待两位长辈。
    端木绯还亲手给两位长辈做了糖水。
    “外祖母，二舅母，你们试试，这是我亲手做的玫瑰露，特意冰镇过了的。”端木绯笑眯眯地亲手从绿萝手里的托盘上把两盅冰镇玫瑰露送到了李家婆媳俩跟前，“您二位试试味道。”
    李太夫人和辛氏一听是端木绯亲手做的，笑得是眼睛都眯了起来。
    婆媳俩连忙尝了一口，笑容更浓，赞不绝口道：
    “我们绯姐儿手艺真好！”
    “是啊，是啊，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玫瑰露呢，甜而不腻、香而不浓。”
    端木绯美滋滋地说道：“外祖母，二舅母，我这玫瑰露可是有诀窍的，之前我做玫瑰卤子的时候，特意往里面放了青梅，酸酸的，所以才可以甜而不腻、香而不浓。”
    “这玫瑰卤子我做了好几罐呢。待会外祖母和二舅母拿两罐回去，每天泡一泡，再放在井水里冰镇一下，最适合消暑了。”
    辛氏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觉得还是姑娘家贴心啊，偏偏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得全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臭小子。
    “母亲，”辛氏笑着对李太夫人道，“我们家绯姐儿可真是孝顺又乖巧！”
    端木纭在一旁连连点头，自家妹妹当然是孝顺又乖巧的。
    而李太夫人却是怔怔地在看端木纭，有些心不在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524应下
    端木纭一向聪慧，当然知道李太夫人想说什么，不过既然李太夫人不说，她也就不提，若无其事地笑着道：“是啊，蓁蓁最乖巧了，前两天还在帮着我算家里的冰够不够用，还特意遣人去户部给祖父也送了冰去。”
    碧蝉听着，默默垂首：哎，自家姑娘自家清楚，四姑娘这么“热心”，也不过是想算算她能用多少冰来做冷饮罢了。
    端木纭还在笑吟吟地说着：“外祖母，二舅母，祥云巷那边的冰可够用？”
    她关心地看着两位长辈，看得李太夫人又是一阵心神恍惚，忍不住叹息：这么好的大外孙女，怎么偏偏就在婚姻大事上犯了糊涂……
    辛氏已经习惯了。
    自打上回来端木府从纭姐儿这里得了确切的回复后，这段时日婆母时常心神恍惚，时常说着说着就开始发呆，或是懊恼，或是回忆往昔，或是斥岑隐卑鄙无耻……
    辛氏连忙替李太夫人答道：“冰够了，攸哥儿知道我们怕热，早就提前买好了冰。”
    端木纭犹有几分不放心：“二舅母，蓁蓁说了，今年的夏天会特别热，你们买了多少冰？”
    两人围着冰说了起来，端木绯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端木纭，一会儿又看看神情呆滞的李太夫人，总觉得外祖母和姐姐之间似乎有些怪怪的。
    端木绯的目光又从李太夫人移向了端木纭，端木纭如常般神情明快，精神奕奕。
    等等。
    端木绯忽然想到了什么，方才二舅母说外祖母怕热，难道是外祖母精神不好，是因为这个？
    原来自己这么怕热是像外祖母啊。
    端木绯感觉好像找到了同好般，用一种心有戚戚焉的眼神看着李太夫人，心里琢磨着：昨天封炎说要给她送点冰，干脆她匀一半给外祖母好了！
    端木绯笑得尤为灿烂，打算明天给李太夫人一个惊喜。
    四人正在厅堂里说着话，端木宪匆匆地来了，他是因为知道李太夫人今日要来，才忙里偷闲地请了半天假。

    这天气炎热，端木宪进门时，额头汗涔涔的。
    小花厅里的清凉让他仿若新生。
    “亲家，我来迟了！”端木宪笑着对李太夫人拱了拱手。
    李太夫人一听到“迟了”这两个字时，就像是心口被利箭戳了一下似的，一张脸瞬间就板了起来，不怒自威。
    是啊。都“迟了”，若非端木宪这老东西治家不严，给了岑隐接近纭姐儿的机会，何至于如此！
    端木宪看着李太夫人这副阴沉的脸色，心也是一沉，暗道：莫非婚事没谈妥?
    他本来还觉得这门婚事十有八九能成呢……
    端木宪一边想着，一边坐了下来，丫鬟飞快地给上了茶。
    端木宪浅啜了一口热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亲家，也不知道和静县主那边……”
    辛氏听着皱了皱眉，暗道：都说端木首辅是个长袖善舞的老狐狸，她看啊，根本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
    纭姐儿和绯姐儿这两个没出嫁的丫头都还在这里呢，他倒好，当着两个丫头的面，就问起了珩哥儿的婚事来。
    也不想想这闺阁之中，姑娘们难免有往来，这若是两个丫头知道婚事不成，以后还能坦然与和静县主往来吗？
    辛氏暗暗摇头，她虽然没说话，但是那种“不以为然”的气息却不自觉释放了出来，让端木宪的心沉得更低了。
    看来这婚事是不成了……端木宪正想着，就听李太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和静县主应了。”
    想着昨日的事，辛氏的眸子明亮有神，她和婆母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众所周知，季家没有长辈，因此昨日下午李太夫人和辛氏是去县主府直接拜访的季兰舟。
    去之前，李太夫人也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把握。
    她提前打听过，自季兰舟为朝廷献上一半家财又被皇帝封为和静县主后，登门求亲的府邸可谓络绎不绝，或为钱或为爵，无一不被季兰舟推拒了。
    而当她亲眼见到季兰舟后，心里就更复杂了。
    季兰舟能为国家大义捐一半家财，那定是个胸有大义的女子，可是她看着实在是太过柔弱了一点，李太夫人还真有些担心这么个娇滴滴的丫头担不起端木家的嫡长媳。
    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李太夫人还是跟季兰舟直说了她的来意，说她是为了端木家的大公子提亲的。
    季兰舟听闻后脸上的惊愕难以掩饰，很显然，她也没想到李太夫人来找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这个。
    之后季兰舟静默了许久，当时，李太夫人和辛氏也以为她会像拒绝其他人家一样拒绝端木家，但是——
    “和静县主应了。”李太夫人看着傻乎乎的端木宪再一次说道。
    她本来也以为季兰舟就算不拒绝自己，也会考虑几天，没想到这位县主当场就应了，神情间毫无扭捏。
    李太夫人当下就有一种感觉，这位和静县主似乎也没那么柔弱，端木宪挑的这个长孙媳似乎有点意思。
    端木宪呆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婚事成了？！
    他登时喜形于色，对着李太夫人连连拱手道：“多谢亲家，多谢亲家。”
    这和静县主果然是个有眼光的！
    端木宪越想越是眉飞色舞，越想越是自觉得意：他果然有眼光，会挑孙媳，这叫门当户对，两家人两情相悦。
    哪似皇帝老是乱点鸳鸯谱，时常一个念头起，就随便下一道赐婚圣旨，简直不知所谓！
    端木纭也替端木珩感到高兴。
    端木纭与季兰舟不过几面之缘，对她印象一直不错，此刻更是觉得这位县主确实聪明，无论是当初给朝廷献上一半家财，还是如今爽快地应下婚事，她的行事中就一直透着一股果敢的味道。
    如此甚好。
    端木纭弯了弯唇，柳叶眼亮晶晶的，心道：等季兰舟过门后，自己就可以当甩手掌柜，把中馈交给她这端木家的嫡长媳。
    离妹妹及笄已经不到一年半了，自己可得加紧了，得努力给妹妹攒嫁妆才行。
    某种程度上，端木绯也和端木纭想到一块去了。
    姐姐这两年管着端木家的中馈真是辛苦了，等季兰舟过门，姐姐就可以多点空闲时间，她们姐妹俩可以不时到温泉庄子里住住，时常带着飞翩、霜纨去马场玩玩，那日子有多惬意啊！
    姐妹俩的心思一不小心地都跑远了。
    端木宪却是一门心思钻在了长孙的这门亲事上，脸上笑得更殷勤了。
    “亲家你也知道的，季家没有长辈，我们端木家也没有合适的女眷可以出面，婚事上的某一些仪程恐怕还要劳烦亲家替我出面。”
    端木宪兴致勃勃地和李太夫人商量着婚事的一些事宜。
    端木宪说，李太夫人就偶尔应一句。
    她虽然不想理会端木宪，但是以端木宪这不靠谱的性子，她怕她撒手，这老东西就敢让纭姐儿去操持端木珩的婚事。
    哎！
    纭姐儿和绯姐儿是好的，她瞧着端木珩也是个好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祖父！
    两位长辈围着端木珩和季兰舟的婚事商量了好一会儿。
    一时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的李太夫人又忘了跟端木宪说端木纭和岑隐的事，其实也不是真忘了，不过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又怕端木宪太功利，也就不慎“忘”了。
    端木珩已经十七岁了，年纪也不小了，端木宪想着赶紧定下亲事，又托李太夫人去跑了趟县主府问过了季兰舟的意思。
    有了李太夫人的帮手，后面的三礼六聘就变得十分顺利，端木宪只恨不得把婚事就定在七八月，总算是被李太夫人劝住了，婚事定在了半年后。
    端木家是首辅家，府中有喜事，哪里瞒得住有心人的耳目，消息很快就在京中各府传开了，传得沸沸扬扬，京中各府态度各异。
    有的府邸也是一早就看上了季兰舟的，心里觉得端木家狡猾，抢了先机；
    有的府邸则是不以为然，觉得端木宪不会是被热混了头吧，怎么会看上了季兰舟呢，俗话说，丧妇长女不取，更何况还是季兰邹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家中不仅没长辈，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
    甚至还有些交好之人好心地上门来隐晦地相劝了几句，一时端木家倒是门庭若市……
    不管别人怎么看，婚事是定了。
    如同端木宪一般，端木珩对这门婚事也是很满意的，他的满意就表现在他开始更加刻苦地念书了。
    天气热，端木绯也偶尔会去给端木珩送消暑的糖水，自然也把端木珩的刻苦看在眼里，心里感慨着：大哥还真是想不开。
    天气越来越炎热了，太阳灼灼地炙烤着大地，烤得京城好像一个热烘烘的暖炉般，把人都快烤熟了。
    这天一热，下至百姓，上至显贵，乃至皇帝都热得烦躁。
    皇帝又闹起了要去行宫避暑，但是最后没走成，因为太后忽然重病。
    端木宪松了一口气，国库真的支撑不住了。
    不仅皇帝没走成，君然也没走成，虽然皇帝应了君然去北境，却一直拖延着他起程的时日。君然已经卸了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每天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从六月底一直拖延到七月，君然也没走成。
    等待的这段时日，时不时地有北境的军报传来：简王君霁死守在灵武城，北燕大军驻守在灵武城外十里，不时对灵武城发动突袭，幸而，灵武城易守难攻，北燕人一时也拿不下灵武城。
    战局僵持着。
    皇帝上一次派去的勇武大将军已经率领援军在六月初抵达了北境。
    可是，君然还是放心不下。
    勇武大将军苏遂昌这个人三十有七，说是有赫赫军功，却又从来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他的军功都是在西南剿匪得来的，而所谓的“匪”，也不过是落草为寇的流民罢了。
    北燕人那可是一个个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远非那些普通的流寇可以相比。
    苏遂昌能应付北境的危机吗？！
    进入七月后，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君然也越来越焦躁。
    就在这种焦虑的情绪中，千秋节到了。
    皇帝为了给凤体欠安的贺太后冲喜，在宫中大办千秋宴。
    太后的千秋节已经好些年没办过了，对外的说法是，贺太后不喜奢靡，但不少近臣都知道，这几年不知道为何，太后和皇帝母子不和。
    千秋节当天，端木纭和端木绯随着李太夫人婆媳俩一起准备进宫。
    宫门口熙熙攘攘，各府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长安街尾。
    街道两边更是挂满了大红灯笼，仿佛过年般喜气洋洋。
    在宫门外迎客的内侍们可谓眼光四方耳听八方，很快就有內侍看到李家的马车里坐着端木四姑娘，殷勤地让李家马车插了队，把李太夫人、端木绯四人率先迎进了宫。
    四人先去了凤鸾宫，给皇后请过安后，直接去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涵星也在钟粹宫。
    一屋子的女眷坐下后，热热闹闹的。
    端木贵妃如平常般打扮得十分高贵明艳，对着李家人和两个侄女时，平日里偏冷艳的气质也变得和煦了不少。
    “李太夫人，最近京里热，你和二夫人可要注意身子，莫要中了暑气。”端木贵妃笑容温和地问候李家婆媳。
    “多谢贵妃关爱，”李太夫人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贵妃，“这京城可不比闽州夏季热，臣妇正好在京城避避暑气。”
    两人一个为着孙子，一个为着女儿，对彼此都殷切客气得很。
    端木贵妃想想也是，闽州靠近两广，自然是比京城更为炎热。
    涵星不由想到了远在南境的兄长，嘀咕道：“南境这个时候应该很热吧。”
    端木贵妃动了动眉梢，原本凑到唇畔的茶盅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了一旁的端木纭，不动声色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本宫昨天刚收到了你们显表哥从南境寄来的信，南境军已经打回了滇州，想来要收复滇州指日可待了。”
    端木纭与端木绯互看了一眼，姐妹俩皆是展颜一笑，精致的脸庞上笑容如夏日般璀璨。
    “贵妃姑母，太好了！”端木纭笑着道，神情坦然真挚，“待表哥凯旋归来时，我和妹妹一定去城门相迎。”
    “还有本宫呢！”涵星忍不住插嘴道。
    端木绯好笑地伸出指头点了点涵星的额头，“你到时候肯定要在宫里迎显表哥，怎么跟我们去城门？”
    涵星想想也是，小嘴噘了噘。
    表姐妹三人说说笑笑，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纭神情自若、丝毫不见羞赧的样子，神情有些复杂。
    端木贵妃微微垂眸，又端起了茶盅，默默饮茶。
    李太夫人动了动眉梢，看了看端木纭，又看看端木贵妃，心底隐约浮现一个猜测，若有所思。
    虽然李太夫人觉得嫁入皇室不好，规矩多，架子又大，但总比岑隐好吧……
    怕只怕以纭姐儿的脾气，是不会听的。
    哎——
    李太夫人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更犯愁了，眉峰轻拢。
    李太夫人也捧起了茶盅，心事重重地抿着茶。
    端木贵妃浅啜了两口茶后，就又放下了茶盅，招来了一个小內侍吩咐道：“你去看看，和静县主来了没，若是来了，请她过来坐坐。”
    季兰舟虽然去岁曾在宫里小住过，但端木贵妃与她接触得并不多，王家的那些事也只略有耳闻，并没有太关注，没想到父亲竟然给珩哥儿定了季兰舟。
    而且，婚事眨眼间就定下了，端木贵妃根本就没有相劝或阻止的机会。
    如今木已成舟，端木贵妃只想趁着今天是千秋节，好好看看这和静县主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小內侍这才出去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又匆匆地回来了，在端木贵妃略显惊愕的眼神中，禀道：“贵妃娘娘，和静县主到了。”
    顿了一下后，小內侍就补充道：“这倒是巧了，奴才这才刚出了钟粹宫，迎面就看到和静县主朝这边来了。”
    端木贵妃怔了怔，那双与端木纭有几分相似的柳叶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别的不说，季兰舟至少是个懂事的。
    “把人带进来吧。”
    端木贵妃淡淡地说道。
    话语间，她的腰板似乎又挺直了几分，嘴角还在浅笑着，身上的气势却变得威仪起来，有了“贵妃”的风范。
    “县主，这边请。”
    季兰舟很快就在那个小內侍的引领下进来了。
    今日的季兰舟显然特意打扮过，她身上穿着县主的大妆，华贵绚丽，珠光宝气，给她那张清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雍容，几分高贵。
    她身段纤细，姿态优雅地袅袅而来，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饶是端木贵妃再挑剔，也对她的仪态举止挑不出错处。
    季兰舟当然看到了李太夫人、端木绯几人，却是目不斜视，也没有停留，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端木贵妃跟前，屈膝行礼。
    “参见贵妃娘娘。”
    端木贵妃抬了抬手，示意季兰舟起身，又让宫女给她赐座。
    季兰舟谢过了端木贵妃，又给李太夫人、涵星、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一一见礼，然后才坐下了。
    季兰舟看着若无其事，优雅端庄，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
    当目光与李太夫人婆媳俩对上时，她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日李太夫人去她府上的那一幕幕。
    说句实话，彼时她完全没想到李太夫人是为了端木珩，当李太夫人说出她受端木宪所托来问问她的意思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自己的情况她最了解，她不愁嫁，可是真正的世家门户又决不会娶她这样的女子。
    端木家可是首辅家，是她之前想都不敢去想的人家。
    而且，她认识端木珩，认识端木纭，也认识端木绯……
    端木家很好。
    端木珩也很好。
    父亲在世时，时常教导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机会往往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官场是，商场时，人生更是如此。
    所以，她应了。
    在她心中，她也没有比端木家、比端木珩更好的亲事了。
    婚事定下后，京中的那些流言蜚语也不时传入她耳中，她也担心过，忧虑过，辗转难眠过……怕端木家会被别家说动，怕端木家会反悔。
    可是三书六礼一样样地顺利进行，现在婚期也已经定下，这件婚事等于是完成了十之八九，就差她过门了。
    季兰舟到现在还偶尔有一种如临梦境的感觉。

525求情
    这一回把她从梦境中唤醒的人是端木贵妃。
    “和静，”端木贵妃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中难掩审视与打量，“你是珩哥儿未来的媳妇，就是本宫的侄媳，以后常常进宫来本宫这里玩，也与涵星多亲近亲近，都是自家人，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才刚坐下的季兰舟连忙对着端木贵妃欠了欠身，自是应下。
    端木贵妃笑着又道：“和静，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季兰舟也不知道贵妃的喜好，便得体地道：“回贵妃娘娘，和静平日里除了去蕙兰苑上课外，就是在家中读读书，做做女红。”
    眼看着端木贵妃又开始“盘问”了，涵星差点没翻个白眼。
    她这个娘啊，每次都是这样，那些“盘问”的套话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比如下一句——
    “读书好啊，不像涵星最不喜欢读书了，每天就知道玩。”
    端木贵妃似笑非笑地斜了涵星一眼，似嫌弃，又似宠溺。
    涵星却是笑了，顺着杆子往上爬，道：“母妃，那您就行行好，放儿臣和纭表姐、绯表妹出去玩吧！”

    “……”端木贵妃又一次被这个女儿噎得无语了。
    端木贵妃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李太夫人和辛氏惭愧地笑道：“李太夫人，李二夫人，真是让两位看笑话了，以后这丫头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涵星这丫头在未来的婆家跟前也装不了一盏茶功夫，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幸而她是公主，否则端木贵妃真担心李家会退亲。
    端木贵妃心里唏嘘不已。
    李太夫人与辛氏对视了一眼，对于涵星的性子，她们也有几分了解了，本来也不指望公主多么恭顺温婉，像涵星这般活泼开朗，没有心机，又与外孙女玩得来。她们已经很满意了。
    李太夫人笑呵呵地说道：“她们小姑娘娘家家的，是该出去玩玩。都是自家人。”
    涵星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几位长辈福了福后，左手拉起端木纭，右手拉起端木绯，就步履轻快地跑了。
    端木贵妃看着女儿，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当目光再次看向季兰舟时，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说，算了，好歹涵星这丫头没把季兰舟也拉走。
    端木贵妃近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又笑眯眯地与季兰舟、李太夫人几人说起话来。
    涵星拖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离开了钟粹宫，才放松了下来，拍拍胸脯，一副“幸好她们跑得快”的样子。
    明明周围没有别人，涵星却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道：“母妃啊，最近越来越啰嗦了。”
    每次母妃拉着她，就能教训上好一会儿，一会儿说她规矩不好，一会儿说她性子娇气，一会儿嘀咕她以后为人妇要学着长大……
    涵星唉声又叹气。
    不过，涵星的牢骚一向来得快也去得快，她抱怨了端木贵妃一会儿后，就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涵星朝西边慈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其实前几天，父皇和太后争吵了一番……当晚，太后就重病了。”
    子不言父过。
    涵星也不好再多说。
    其实宫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心知肚明怕是皇帝气坏了太后的凤体。
    这个千秋节的宫宴说穿了，也就是皇帝心虚，怕别人说他不孝，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涵星特意跟端木绯与端木纭说这些，主要也是提点她们，免得不小心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引来皇帝多想，自找麻烦。
    端木绯与端木纭彼此互看了一眼，神情微妙，也没对此议论什么。
    旭日渐渐灼热而刺眼，两边一株株成荫的参天古树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三人穿过琼苑东门进了御花园，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着，翠竹夹道，偶来微风拂过，竹叶窸窣作响。
    表姐妹三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没一会儿，园子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今天是千秋节，京中进宫的人家不少，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御花园里不少姑娘在走动着，前方的一个水阁中，舞阳作为大公主正在招待着一些贵女，那些贵女有的在与舞阳说话，有的在玩投壶，有的在下五子棋，还有的在凭栏喂鱼……好不热闹。
    当涵星三人走近时，水阁中很快就有宫女看到了她们，对着舞阳一禀告，那些贵女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表姐妹三人，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大多落在了端木绯身上。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复杂微妙。
    前几天京中的动荡起伏，风声鹤唳，就算她们在闺阁中也是能够感受到的，魏永信被问斩后，她们家中的父兄们更是对着她们千叮万嘱，说这京城里谁都能得罪，千万不能得罪端木四姑娘。
    如今就算以前感触不深的姑娘，这一回，被家中长辈反复提醒也记住了。
    原本热闹嘈杂的水阁中登时静了下来，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寂静无声。
    舞阳对于周围那种异常的安静毫无所觉，笑着站起身来，唤道：“四皇妹，绯妹妹，阿纭。”
    四个姑娘家亲亲热热地寒暄着，如同亲姊妹一般。
    周围的那些贵女们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几乎是同时，好几个贵女都站起身来，朝舞阳、端木绯几人走了过去。
    行了礼后，一个着石榴红褙子的姑娘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说道：“端木四姑娘，我们在玩投壶，姑娘可要和我们一起去玩？”
    “这大热天的，还是别动了，容易出汗。”另一个翠衣姑娘也凑过了过来，“端木四姑娘，久闻你擅棋，连远空大师都夸赞不已，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与姑娘手谈一局？”
    这么人多围在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本来天气就热，便是水阁里放着好几个冰盆，涵星还是觉得气闷得很，拉起了端木绯的手，不耐烦地说道：“本宫要和绯表妹去喂鱼，你们都自个儿玩自个儿的去。”
    舞阳和端木纭坐在一起闲聊，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妹妹步履轻快地跑去了湖边的方向。
    鱼食撒下后，那些鱼儿就摇着尾巴朝她们这边游来，摇尾乞食，其中混着几条七彩斑斓的“火麒麟”。
    涵星对着湖水里的那几尾火麒麟指指点点，“绯表妹，你看，这些‘火麒麟’是不是长胖了不少？”
    “这里好吃好喝的，能不肥吗？”端木绯兴致勃勃地往湖里撒着鱼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涵星见端木绯喜欢，笑着道：“绯表妹，要不要本宫找父皇讨几尾‘火麒麟’，明天本宫让人给你送去，养在你府上，你也好天天赏来玩。”
    端木绯连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那里有。”
    她从安平长公主府回府后，安千户就特意派人给她送来了十来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火麒麟”，现在就养在端木家花园的池塘里。
    府里的下人们听说这“火麒麟”是西洋来的鱼，这段时日，从早到晚都会有人围在那里看鱼，连小八哥和小狐狸也被吸引了过去，以致府里那几个负责清理池塘和喂鱼的丫头婆子们惶恐极了，生怕这两个小家伙偷鱼。
    表姐妹俩说着话，旁边也有其他喂鱼赏鱼的姑娘，难免听到了她们俩的对话，一个个心惊不已。
    这种名叫“火麒麟”的西洋鱼唯有皇宫才有，听说皇帝十分喜爱，只赏赐过寥寥数人，可想而知，端木四姑娘府里的“火麒麟”定是岑督主送的。
    那些姑娘们看着端木绯的眼神变得愈发郑重，其中夹杂着一丝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端木绯和涵星的周围渐渐地变得安静了下来，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把她俩和其他人隔绝开来。
    端木绯只顾着与涵星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
    时间悄悄流逝，旭日渐渐高升。
    渐渐地，水阁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夏季的御花园本就炎热，这个水阁是纳凉最好的地方，那些嫔妃、公主、命妇和姑娘都陆陆续续地来了这个水阁。
    水阁中，人头攒动，珠光宝气，四处都是女子的说笑声。
    过了半个时辰后，水阁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宫女內侍拥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美妇朝水阁这边走来。
    一个贵女率先看到了水阁外的那个美妇，忍不住悄悄地拉到了身旁的友人。
    那美妇中等身材，身形略显消瘦，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上，丰润的红唇紧紧地抿着。
    她身上着正二品嫔妃的大妆，雍容华贵，只是脚下的步履略显急促，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
    其他女眷也都看到了这美妇，一个个神色古怪地交换着眼神。
    水阁中又静了一静。
    待那美妇走入水阁中，几个命妇贵女上前给来人行了礼：“参见淑嫔娘娘。”
    文淑嫔脸色微僵，这水阁中来给她行礼请安的女眷还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人都移开了目光，只当没看到自己。
    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文淑嫔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可是此时此刻却不敢发作，淡淡地道了声“免礼”，就径直地朝涵星和端木绯的方向走去。
    水阁中又开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继续下棋，有人自顾自地说笑，也有人装模作样地赏花观鱼……
    她们看似自顾自地玩自己的，其实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眼光的余光更是往文淑嫔那边偷偷地瞟着。
    “端木四姑娘。”
    文淑嫔走到端木绯身前，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努力地对着端木绯挤出了一个温婉的浅笑，“端木四姑娘，许久不见，姑娘看来气色很好。”
    端木绯神色淡淡，只是对着文淑嫔微微颔首，唤了声：“淑嫔娘娘。”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文淑嫔，双手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悠悠地饮着碧螺春。
    文淑嫔看着端木绯，心里又是一阵憋屈。
    自己怎么说也是堂堂正二品的淑嫔，这个端木绯无品无级，却如此狂妄，甚至都没有给自己行礼。
    文淑嫔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压下心头的不甘与怒意，脸上笑得更温婉了。
    “端木四姑娘，本宫今日特意来找你帮着去岑督主那里说说情，就放过本宫的皇儿吧，至少也让……我们母子见上一面啊！”
    文淑嫔说到自己的儿子，眼睛就红了起来，闪着淡淡的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柔弱可怜。
    “……”端木绯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有些无语了。
    水阁中的其他人也是神色怪异，周围更静了。
    水阁外，暖风阵阵，外面的花木随风摇曳，与水阁内那些宫女的摇扇声交错地掺杂在一起，荷香阵阵地随风飘入水阁中。
    文淑嫔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眼神热切而幽深。
    自打二皇子被皇帝下旨圈禁在皇子府后，重重禁军围府，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只每十天送一次份例进去。就算是府里面有人报病，禁军也不理会，把皇子府守得好似一个铁桶般，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段日子，文淑嫔心里是如火焚烧般。
    三公主舒云在江南草草嫁了个举子，彼时文淑嫔不在江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皇帝御驾回京后，文淑嫔仔细审问了当时女儿身边的宫人，才知道是因为得罪了岑隐的义妹端木绯。
    文淑嫔本来正琢磨着怎么给舒云出气，结果儿子又出事了，而且还是被圈禁。
    她在深宫，知道的不多，只能派人去打听了，这才得知是东厂去封的府，说是二皇子和魏永信勾结。
    文淑嫔求助无门，就想到了端木绯。
    她不想求端木绯，可是皇帝不见她，娘家远在江南，她不知道还能求谁。
    文淑嫔考虑了好几日，才决定今日来找端木绯。
    她与端木绯，与端木家素无交情，她想要让端木绯帮她必须剑走偏锋才行。
    文淑嫔想来想去，觉得必须设法“逼一逼”端木绯才行，这小姑娘家家好脸面，喜恭维，碍着脸面也不好拒绝，所以她才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端木绯。
    文淑嫔眸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精光，见端木绯不接自己的话，站起身来。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文淑嫔，动了动眉梢，想看看这文淑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端木四姑娘，你就行行好，惦念本宫是个当母亲的……”
    文淑嫔的眼睛更红了，作势欲跪，她就不信端木绯敢受她这一跪。
    她可是正二品的淑嫔，她可是给皇帝育有儿女的淑嫔。
    果然——
    她的双臂立刻就被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不让她往下跪。
    成了。文淑嫔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又急忙地控制住了，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下一瞬，就听一个尖细的男音阴阳怪气地自她左耳边响起：“淑嫔娘娘，您没看到端木四姑娘在这里喂鱼吗？”
    文淑嫔愣了愣，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与她预期得有些不太一样。
    跟着，她右边的另一个內侍笑呵呵地说道：“淑嫔娘娘，奴才瞅娘娘的脸色不好，还是奴才扶您回信芳斋吧。”
    “放开本宫！”
    文淑嫔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她的宫女想上前帮忙，却被另一个內侍拦住了。
    “快放开……”
    文淑嫔还想叫，可是那两个內侍根本就不理会她，直接就把人给半拖半“请”了出去。
    文淑嫔奋力地挣扎着，头上的钗冠随着她的扭动变得歪歪扭扭，原本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凌乱了起来，形容狼藉，恍若疯妇。
    端木绯傻乎乎地看着文淑嫔和两个內侍的背影，有些扼腕。
    她还想好好耍一次威风呢，怎么根本就不给她发挥的机会呢！
    两个內侍似乎感觉到了端木绯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脊背挺得更直了。
    两个人飞快地彼此对视了一眼，觉得他们这事办得是漂亮极了，想来不用他们去督主那里邀功，消息自然而然就会传到督主耳中。
    两个內侍步履如飞地走了。
    水阁中的众人皆是噤声，那些命妇贵女也没心思玩乐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地交换着眼神，气氛有些诡异。
    涵星对于周围那一道道打探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拉过端木绯，在她耳边说着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悄悄话：“二皇兄被圈禁后，文淑嫔到处求人，就跟疯了一样，别理她。”
    涵星心里觉得，这文淑嫔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她求谁也不该求到绯表妹身上啊！
    这和绯表妹有什么关系！
    端木绯只是弯唇笑笑，抬手又抓了一把鱼食，往水阁外的湖面撒了下去。
    水里的那几尾“火麒麟”原本已经游走了，闻到食物的香味，又摇着尾巴游了回来。
    表姐妹俩嬉笑着说说话，赏赏鱼。
    水阁中又慢慢地热闹了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远远地，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美目把方才的一幕幕都收入眼内。
    湖彼岸的一个凉亭中，一个十七八岁、身段玲珑的少妇凭栏而坐，脸上戴着一方的丁香色的面纱，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方丝帕。
    “有人庇护就是好……”
    面纱后，少妇的樱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地自唇间逸出。
    暖风拂动着枝叶，沙沙作响，转瞬就把她的声音压了过去。
    她脸上的面纱随风飞舞着，几道烧伤留下的伤疤盘踞在眼角颊畔，狰狞丑陋。
    “娘娘。”她身旁的宫女小声道，“这里有些热，您……”要不要过去水阁纳凉？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耿听莲抬手用手势打断了她。
    耿听莲目光怔怔地望着水阁中的端木绯和端木纭，眸子里阴鸷如枭，脑海中又浮现去岁在皇觉寺中的一幕幕，又想起岑隐绝美如画的面庞和冷漠的眼神……
    心如刀割。
    岑隐始终护着这对姐妹，岑隐的心里始终只有端木纭，完全看不到自己。
    想到过去，想到现在，耿听莲眸子里的阴霾越来越浓。
    端木家这对姐妹在外头骄横跋扈，风光无限，而自己却孤立无援地深陷在这深宫中挣扎，苟延残喘。
    去岁耿听莲一进宫，就被皇帝封为了庄妃，尊荣无限，彼时皇帝还亲口向朝野上下许诺了，若是她有了皇子就会立为太子。
    刚进宫那会儿，耿听莲还为此被不少妃嫔狠狠地针对了。
    然而，明面上表现得仿佛有多宠爱她的皇帝，一看到她被烧伤的脸庞，就对她彻底厌烦了。
    过去的这一年，耿听莲在宫里的日子表面风光，其实并不好过。
    但是因为有身为卫国公的兄长耿安皓护着，她还有倚靠，没有人敢明着招惹她。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兄长被皇帝撤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即便兄长身上还有卫国公的爵位，他们卫国公府也大不如前了，不，应该说是岌岌可危。
    没有五军都督府的卫国公府恐怕要不了几年，就会被朝堂所遗忘，变成一个庸庸无碌的勋贵。
    她锦衣玉食，受家里庇护了这么久，也该是她为家里做些什么了。

526主动
    耿听莲眯了眯眼，瞳孔中一点点地变得幽暗，其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她远远地望着水阁的方向，始终静静地坐在凉亭中，最终没有过去。
    这御花园中视野开阔，耿听莲能看到水阁中的景象，水阁中的人也一样能看到她。
    从珍看到了耿听莲，就凑过去，对着涵星和端木绯朝凉亭的方向指了指，小声道：“殿下，耿庄妃在那边。”
    涵星顺着从珍的目光往凉亭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涵星轻声对着端木绯嘀咕了一句：“这个耿听莲啊，自进宫后，就有些阴阳怪气的，也不去向母后请安，自以为是卫国公府的嫡女就高人一等。没规没矩！”
    而端木绯连看也没看耿听莲一眼。
    她还记着呢，去岁耿听莲在皇觉寺里差点就烧死了姐姐……
    端木绯只是想想当时的事，就觉得胆战心惊。
    涵星怔了怔，敏锐地察觉到端木绯的神色有些不对，也想起了皇觉寺的那场大火来。
    她清了清嗓子，不再提耿听莲，笑吟吟地话锋一转道：“绯表妹，我们好久没玩射覆了吧！”
    端木绯把舞阳和端木纭招呼了过来，四个姑娘坐在一起，嬉戏，说笑，吃茶，赏花。
    早晨的微风徐徐拂过，御花园中一簇簇夏花开得花团锦簇，花香浮动，蜻蜓点水。
    她们四人玩了好几局射覆，君凌汐才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君凌汐身上穿了一件水蓝色绣紫藤花襦裙，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面上的憔悴，人也又瘦了一些。
    看君凌汐这副样子，端木绯与涵星就觉得心疼不已，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君凌汐是在为远在北境的简王感到担忧。
    “小西。”
    端木绯起身，笑盈盈地亲自迎了上去。
    她看着君凌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干脆就和涵星拉着她去了隔壁的稍间说话。
    舞阳和端木纭也瞧见了君凌汐，五个姑娘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从珍连忙给君凌汐斟茶倒水，然后就识趣地退到了门帘处给她们看门。
    君凌汐扁了扁嘴，对着几个闺中密友，她也不遮掩，似是自问，又似是感慨地说道：“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回北境？”明明皇帝都答应了……
    君凌汐的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君心难测。
    端木绯在心里叹气，连岑隐都不能改变皇帝的主意，恐怕也只有让皇帝自己想通了……
    君凌汐的眸子里似是翻涌着巨浪，情绪更复杂了，其中难掩担忧。
    与朝廷得到的禀报不同，简王府也有自己的飞鸽传书，所以，君凌汐和君然这边还能得到一些朝廷得不到的消息。
    灵武城那边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北燕大军连连发起突袭，尽管简王勉强守住了城，可是北境军也伤亡不少，北燕那边还有援军在路上，待到援军赶到灵武城一带，简王还能不能守住城就难说了！
    君凌汐握了握拳，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身子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一般。
    “大哥曾说过，北燕人畏热，只要撑过六月，多半会退兵，但这一次，已经七月了，北燕非但没有退兵，还有再派援军继续进攻的意思……所以，大哥很焦虑。”
    空气绷紧，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空气有些凝重。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吹得旁边一扇半敞的窗户摇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在这小小的稍间里格外响亮。
    舞阳和涵星对于军事一窍不通，神色间难掩茫然。
    但是端木绯一听就明白了，眉宇间也变得慎重起来。
    北燕既然没有因暑热退兵，这表示北燕王耶律索这一次的决心比从前更大，准备得也比从前更充分。
    北燕那边万事俱备，可是他们大盛这边却是君臣不一心，皇帝怯战……甚至于到现在还在拖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期望北燕会主动退兵。……
    此消彼长，北境的局势只会更危险。
    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不过是空话，君凌汐也明白这一点，在王府里不敢和母妃说，也怕自己说多了让大哥心里更烦。
    如今最担心父王的人恐怕就是大哥了。
    明明有能力可以上战场，明明可以助父王一臂之力，却只能被困在京城中，却只能被动地等着北境那边的军报……
    现在君凌汐把憋了好几天的这些话说出口，浑身舒畅了不少，咕噜咕噜地把茶杯中的温花茶喝了大半。
    端木绯亲自给君凌汐斟茶，想起了端木贵妃说的事，宽慰了一句：“所幸现在南境军已经打回了滇州，朝廷不用分心在顾忌南境……”那也就代表着无论是援军还是粮草，皇帝都会优先考虑北境所需。
    君凌汐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她也不想为了她一人，坏了大家的心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指着窗外的湖面道：“这彩色的鱼莫非就是西洋那边来的‘火麒麟’？”
    端木绯笑眯眯地点头道：“小西，你喜欢这‘火麒麟’吗？我那里也养了几尾，可以匀几尾给你。”
    她这句话落下后，君凌汐和舞阳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微妙。
    还是舞阳解释道：“君然养了一只黑猫，身手特别好，简王府池塘里的鱼儿都快被它抓完了。”
    如果端木绯给君凌汐送鱼，那等于是鱼入猫口。
    说到自家的猫儿，君凌汐的脸上有了些神采，接口道：“它叫乌梅，是我家乌夜的妹妹，还不到一岁呢。”
    “是我去年跟你们去江南的时候，我大哥在外面捡到的，听说当时才只有我大哥巴掌大小，可怜兮兮的，我大哥就想着把小奶猫捡回去给母妃解解闷。”
    “猫啊，真是宠不得，这才养了几个月，它就从小可怜变成了王府一霸。”
    君凌汐故意用嫌弃的口吻说道，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姑娘们见她展颜，也凑趣地问一些关于乌梅的事，气氛变得轻快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有一个小內侍匆匆来提醒说，吉时快要到了。
    水阁里就骚动了起来，一众命妇贵女们纷纷起身，簇拥着几位公主浩浩荡荡地朝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慈宁宫的正殿内已经摆好了筵席，那些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已经入席，內侍们带着女宾们按照身份尊卑品级也一一入座。
    之后，皇帝、皇后与贺太后方才出现在正殿上，在各自的宝座上坐下，众人一起跪拜行礼，并给贺太后祝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整齐恭敬的声音响彻殿堂，一个个低眉顺眼地跪在金砖地面上。
    贺太后就坐在皇帝身旁的金漆凤椅上，身上穿着翟衣，头上戴着珠翠金累丝九龙九凤斗冠，上面足足镶嵌了百余粒红宝石以及数以千计的珍珠，闪烁着明亮璀璨的光彩。
    可是这珠光宝气的凤冠非但没有衬得贺太后神采焕发，反而映得她的面色有些灰败，身形略显消瘦。
    贺太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拜在地上的众人，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正殿里，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这个时候，本该太后出声令众人起身，可是贺太后却没出声。
    跪在下方的众人也隐约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却也不敢抬头去看。
    千秋宴的仪程由光禄寺负责掌控，一旁的光禄寺卿见贺太后默不作声，额头隐约渗出冷汗。
    他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委婉地提醒一下太后，贺太后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不冷不热。
    光禄寺卿暗暗地松了口气。
    殿上的众人都纷纷起身，再次落座，膝盖都跪得有些生痛了。
    但凡是稍微会看点脸色的人都能看出来、听出来贺太后对于今天的千秋宴兴趣缺缺。
    众人皆是不动声色，只求着今天的千秋宴能顺顺利利地过去。
    光禄寺卿做了个手势，外面就响起了几声礼炮的轰鸣声，跟着就有一串着一式粉色宫装的宫女们翩然入殿，捧着菜肴酒水井然有序地上了菜，与此同时，殿内的乐人开始奏乐。
    忽然，着公主大妆的长庆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见状，光禄寺卿脸色一僵，本来下一个安排应该是让舞伎进来跳舞，等酒过三巡后，再由皇帝带头给太后祝寿。
    现在看来，寿宴的仪程怕是又要被打乱了。
    果然，下一瞬就见长庆笑吟吟地捧着酒杯对着贺太后：“儿臣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
    “儿臣特意给母后准备了寿礼，希望母后喜欢。”
    说话间，一个內侍恭敬地替长庆奉上了寿礼，那是一个掐丝珐琅桃蝠山子盆红珊瑚盆景，华丽精致。
    “好，真是好！”贺太后连声赞道，“长庆还是你最‘孝顺’！”
    贺太后意有所指地在“孝顺”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转头对上了贺太后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贺太后毫不躲避皇帝的目光，又道：“哪像你皇弟，只有哀家迁就他，他想让哀家出来，哀家就得出来！”
    贺太后的语气阴阳怪气，甚至还当着朝臣命妇的面，直接表达出了她对皇帝的不满，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直说他不孝了。
    皇帝的面色更难看了，彷如阴云罩顶般。
    殿内更静了，空气也更凝重了。
    众臣皆是屏气敛声，只恨不得当场消失才好。
    长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不管母后与皇弟有什么龃龉，也不该把她扯进来！母后蓄意捧她踩皇帝有意思吗？！
    眼看着场面僵持，皇后只能出声圆场面，赔笑道：“母后说笑了，皇上一向最孝顺了。”
    礼亲王也站了出来，附和道：“是啊，皇嫂说笑，今天这千秋宴就是皇上对皇嫂的一片孝心。”
    之后，礼亲王夫妇俩就齐齐地给贺太后祝了寿，献上了寿礼，勉强把尴尬的场面圆了过去。
    紧接着，其他亲王、公子皇子们也都一一向太后献上了奇珍异宝作为寿礼，场面又热闹了起来。
    然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不曾展颜。
    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十分僵硬，殿内殿外似乎连一丝风也没有。
    殿外远远地传来哀泣的蝉鸣声，几乎把殿内的丝竹声都压了过去。
    先是皇室宗亲，接着是勋贵重臣，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给太后献寿礼，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仿佛是走个过场似的。
    短短半个时辰，众人就献完了寿礼。
    光禄寺卿几乎要满头大汗了，皇帝一向孝顺，自登基后，贺太后的千秋宴一向是热热闹闹，不比万寿节要差。
    可这两三年，皇帝和贺太后之间也不知道是生了什么嫌隙，甚至于去岁皇帝南巡都没带上贺太后……
    解公公在心里叹气，偷偷地去瞥皇帝和太后的脸色，却见贺太后霍地站起身来，语气淡淡地丢下了一句：“皇上，皇后，哀家乏了。”
    贺太后无视帝后僵硬的脸色，无视下头群臣惊讶的目光，直接甩袖离去了。
    空气近乎凝滞，连殿内似乎都因为少了她头上那顶九龙九凤冠而黯然失色了不少。
    边上的那些乐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该退下，还是该继续奏乐，没敢停。
    欢快悠扬的乐声回响在空气中，众人皆是垂首，气氛更僵硬了。
    皇帝差点没拂袖而去，可还有一分理智在，太后可以赌气，他是堂堂天子，却不能背上不孝的名头。
    皇后在心里叹气，只能再次打圆场：“皇上，近来天气弱，母后时常容易疲乏，太医也说母后要多歇着养着。今日千秋宴这般热闹，臣妾方才瞧母后的气色都好多了。”
    谁都知道皇后是睁眼说瞎话，但是这场面总得圆过去。
    下方众人唯皇后马首是瞻，纷纷应和。
    皇帝脸色稍缓，做出一副君臣同乐的做派，让众人尽情畅饮。
    光禄寺卿松了一口气，悄悄地做了一个手势，跟着就有待命已久的舞姬步履轻盈地进入殿内，一个个婀娜多姿，甩着水袖翩然起舞。
    殿上一片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看着好生热闹。
    实际上，众人却多是强颜欢笑，一个个既不敢向皇帝敬酒，也不敢大声喧哗，只觉得这是度日如年。
    端木绯仿佛全然没感受到殿上那种怪异的气氛，她觉得席上的膳食尤为精细。
    平日里像这样的大场合，送到嘴边的热食早就冷了，再好吃的也要失色几分，可是今天每个菜都恰到好处，比如这热气腾腾的杏花鹅肉嫩而丰满，如胭脂红艳，明媚鲜亮；比如这奶香玉米烙入口松脆，香甜可口；再比如——
    这刚送上来的冰镇绿豆汤还冒着丝丝白气，看着就十分凉爽……
    端木绯转头给奉菜的小內侍一个甜甜的微笑。
    小內侍登时就笑开了花，躬身凑到端木绯耳边，小声地问道：“四姑娘，这些菜和点心可还和您的口味？”
    端木绯直点头，笑得嘴角弯弯。御膳房的手艺渐长，不错，真是不错！
    小內侍像是得了偌大的夸奖似的，又连忙给端木绯空了一半的杯子里添了果子露，然后又给她上了新茶，忙前忙后。
    一曲罢，舞姬们就一溜地下去了，乐人们则换了一曲新的乐章。
    光禄寺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感觉自己总算又喘过气来。
    端木纭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意思是她要去更衣。
    跟妹妹打了招呼后，端木纭就起身出了殿。
    服侍端木绯的小內侍非常有眼色，知道端木纭是四姑娘的长姐，还特意地跟了过去，在门外指了一个圆脸的宫女给端木纭带路。
    “这是端木首辅家的大姑娘，你可要好好侍候着。”小內侍用颐指气使的态度叮嘱了宫女一句。
    宫女诚惶诚恐地唯唯应诺，连忙为端木纭引路，“端木大姑娘，这边请。”
    净房的位置有些远，在慈宁宫西北侧的一个小院子里，一路上偶尔也遇到了几个同样去更衣的姑娘。
    端木纭只当顺便出来透透气，不着急，慢悠悠地随着宫女在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中迂回绕走……
    等她从一道侧门再回慈宁宫时，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远远地，端木纭就看到一道熟悉的大红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沿着庑廊朝前走去。
    只是凭借这一道模糊的背影，宫女就一眼认出了对方，心口砰砰乱跳，想着是不是干脆走慢点……
    宫女正思忖着，就听耳边响起了少女明快的声音：“岑公子。”
    端木纭步履飒爽地自小宫女身旁走过，径直走向前方三四丈外的岑隐，她身上石榴红色的衣裙随着她的步履翻飞起来，如蝶似花。
    岑隐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眉梢微挑。
    庑廊的阴影映在岑隐的脸庞上，让他身上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宫女傻了，呆呆地静立原地，看着端木纭的裙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端木大姑娘是怎么叫督主的？！
    宫女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可转念一想，那可是岑督主义妹的长姐啊，与督主的情分自然不一般。
    岑隐静静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端木纭，那双狭长魅惑的眼眸里似乎更幽深了，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端木姑娘，”岑隐笑着唤了一声，“真巧。”
    “不巧。”端木纭停在了距离他仅仅两步远的地方，也笑了，璀璨如星，“我就想着今天进宫来，应该能遇上你。”
    “我特意给你捎了点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靛蓝色的荷包，抬手朝他递去，“我上次看你的荷包都旧了，给你做了一个新的。”
    她眼里藏着一丝忐忑，只是一闪而逝，被她仔细地藏好了。
    那靛蓝色的荷包上绣着颜色鲜艳的“火麒麟”，只是不同于他衣袍上的麒麟，这一尾“麒麟”是彩鱼。
    岑隐抬手接过了那个荷包，不禁想到了底下人送去端木府的那几尾“火麒麟”，看来不仅是那个小丫头喜欢，连她也喜欢。
    他乌黑的瞳孔里闪现了明亮的光彩，似乎比那宫殿屋顶的金色琉璃瓦还要璀璨夺目，衬得他那张绝美的面庞变得越发夺目。
    岑公子可真好看！端木纭心里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瞧他的样子，应该喜欢自己做的荷包。
    端木纭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嗯，张嬷嬷看来没哄她，她最近女红确实渐长。

527说服
    端木纭心情大好，之前的忐忑早就烟消云散，笑着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又道：“我先回席宴上去了。”
    她心里想着，今日是千秋宴，岑公子想来琐事繁多，她还是别耽误他了。
    端木纭对着他挥挥手，转头招呼了后方的那宫女一声，“这位姐姐，我们走吧。”
    宫女差点一个趔趄，心道：岑督主义妹的姐姐叫自己姐姐，这怎么敢当……
    她吓得几乎就要栽倒，但总算是勉强稳住了，两条腿在裙子里直打颤，战战兢兢地追上了端木纭。
    “……端木大姑娘，这边走。”
    宫女直到走到下一个拐角，才略略松了口气，在拐弯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朝岑隐的方向望了一眼，就见岑隐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似在目送她们离去。
    宫女慌乱地又加快了脚步，心里惶惶地想着：糟糕，她方才好像忘了给岑督主请安了！！
    岑隐见端木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就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目光微凝。
    庑廊的一侧，大红色的蔷薇花开得如火如荼。
    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荷包上的熏香味钻入鼻尖，岑隐的神情愈发柔和，似夏日清风，如冬日暖阳。
    他捏了捏手里的荷包，正打算把它收起来，忽然动作又顿住了，感觉到荷包里似乎装了什么。
    他怔了怔，眼帘半垂，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荷包。
    只见荷包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他白皙的指尖在平安符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长翘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两下，如同蝴蝶扇动着。
    岑隐感觉心底有一股暖流的淌过，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沉静，安定，缱绻……
    他静立许久，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望着前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琉璃瓦，深吸了口气。
    然后，眸子里的缱绻消失殆尽。
    他的眼神又沉淀了下来，幽深无底，令人看不透，猜不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慈宁宫的正殿走去，一进殿，正好听到一个清朗响亮的男音响起：
    “皇上。”
    一道颀长劲瘦的身形从坐席中站了起来，鹤立鸡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年方弱冠的青年英气勃发，如一丛翠竹般挺拔，平日里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上此刻神情凝重，浑身释放着一股仿佛名剑即将出鞘的锐气。
    哪怕青年什么也没说，众臣心里也有数了，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少人才凑到嘴边的酒杯停顿了在了半空中，暗道不好：简王世子爷太不会挑时候了，这下皇帝的心情恐怕再也好不起来了。
    那些命妇贵女也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气氛，面面相觑。
    君然心里也明白此刻并非是最佳的时机，可是他心里也有万般的无奈，本来他是想找一个更好的机会的，可因为方才贺太后与皇帝的龃龉，恐怕今天再也不会有什么好时机了。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皇上，”君然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抱拳，朗声请示道，“敢问臣何时可以启程前往北境？”
    他明朗不失稳重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殿内，光禄寺卿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话音落下后，殿内的觥筹交错声霎时就停止了。
    皇帝随意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啪”，瓷杯与案几的撞击声充分地显示出皇帝心中的不悦。
    殿内的丝竹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了殿外那似近还远的蝉鸣声，单调而凄厉。
    皇帝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无底深渊，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那种不怒自威的君王威仪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然而，君然依旧傲然而立，不动如山。
    皇帝的神情更冷了。太后仗着生母的份位拿捏自己，甩脸色给自己，这君然也有学有样了！
    “不急。”皇帝随口敷衍道，“勇武大将军刚来了军报，这半个多月北燕人连战连败，灵武城固若金汤。”
    言下之意是有了勇武大将军支援简王，君然也不用去北境了。
    君然双目微瞠，抱拳的双手霎时绷得更紧了，手背上清晰地浮现根根青筋，心中如潮水般汹涌地起起落落。
    他知道之前皇帝会恩准他去北境，肯定是封炎的功劳。
    然而，圣心易变。
    皇帝对父皇、对简王府的提防终于还是占据了上风。
    皇帝一拖再拖，不让自己启程，而自己却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地自请，一次次地被拒。
    北境岌岌可危，可是皇帝还在自欺欺人。
    北燕连战连败？！
    这勇武大将军苏遂昌还真是深谙措辞之道，灵武城一时没有攻下，就是他们大盛赢了吗？！
    十几万敌军都打到了家门口，却还要粉饰太平……一旦北燕援军赶到灵武城，后果不堪设想。
    有时候，君然真想不管不顾地直接离京，可是妹妹和母妃还在京城，如果他私自离开，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下来，那他的亲人会落得什么样的结局？！
    君然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痛如绞。
    君然咬牙深吸一口气，还要再说，就坐在他斜对面的封炎蓦地站起身来。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封炎，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封炎先君然一步开口了，抱拳自请道：“皇上舅舅，不如由外甥去北境吧！”
    他这句话落下后，众臣面面相觑，殿上更静了。
    封炎还在继续说着：“皇上舅舅，外甥听母亲说，当年崇明舅舅任太子时，也曾亲自去过北境，协同镇北王府，统领三军，横扫了北燕的瓦图郡。外甥虽然不才，体内也流淌着慕氏血脉，还望皇上舅舅成全。”
    殿内的众臣一个个皆是垂首，觉得这个封炎简直就是哪壶不该提哪壶，谁不知道崇明帝是今上心中的一根刺，这不是讨打吗？！
    皇帝一口气梗在胸口，脸上阴晴不定，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御座上的扶手。
    此时此刻，连时间似乎都放慢了，众人的头更低了，一动也不敢乱动。
    像礼亲王妃这种年老体衰的命妇，心里都有几分后悔了，早知道今天的千秋宴会搞成这样，她还不如告病呢！
    而李太夫人和辛氏这种武将人家的女眷，却有一种唇寒齿亡的心寒：简王世子自请往北境，皇帝却迟迟不应，是为何故，不言而喻。
    武将在外厮杀战场，以命为这大盛搏一片盛世太平，怕就怕君臣不一心，死得冤枉，败得冤枉！
    想到自家战死海上的三郎、四郎，想到自己战死北境地的女婿，李太夫人望着前方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心里茫然了。
    皇帝没说话，殿内的沉寂持续着。
    突然，一阵穿堂风自殿外猛地拂了过来，几乎是同时，一个阴柔的男音不疾不徐地响起：“皇上，您早已下旨命君世子去北境协助简王，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君世子也该动身了。”
    众人皆是下意识地仰首望去，就见皇帝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袍裾随风飞舞。
    那抹鲜红色瞬间成为整个殿宇中所有目光的焦点。
    众臣皆是如释重负，以袖口擦着冷汗，暗道：岑督主肯出面就好！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都望着前方的岑隐。
    端木纭眉眼含笑，目光落在了岑隐佩戴在腰侧的那个靛蓝色荷包上，柳叶眼满足地眯了眯。他果然喜欢！
    端木绯只看了岑隐一眼，就默默地垂首去喝自己的果子露，没敢去看封炎，心里浮现一个念头：看来君然这件事十有八九要成了。
    还是阿隐最贴心，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皇帝也同样松了一口气，两害取其轻，比起封炎，他宁可让君然去北境。
    皇帝故作豪爽地笑了，“朕也是觉得三伏天热，想着近日上路容易染暑气。君然，既然你已经万事俱备，那朕就准你明日启程。”
    他眸色幽深地看着下方的君然，慢慢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多谢皇上。”
    君然喜出望外，连忙单膝下跪，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原本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般绷紧的身子此时总算放松了不少。
    皇帝神色淡淡，道了声“起来吧”，就径自执起酒杯，慢慢地饮着酒水，眸光明明暗暗。
    君然站起身来，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
    他朝封炎抛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意思是，大恩不言谢。
    他自己也知道他今天鲁莽了，方才也几乎以为今日会再次失望而归，没想到封炎能够顺着自己的话来，帮了他的大忙。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君然撩袍坐下了，他执起酒杯对着封炎遥遥地比了比，也算是敬了他一杯离别酒。
    不管怎么样，他能去北境就好！
    希望父王能撑到他赶到才好！
    当香醇的酒水自喉头灌入腹中时，他的嘴里泛起些许苦涩的味道。
    君然强压下心中的忐忑，眸中更深邃了，遥遥地与几个友人一一敬了离别酒。
    又是一场风波过去，光禄寺卿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觉得今天这场千秋宴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怕是要得心疾了。
    光禄寺卿心里暗暗叹气，正打算让人去吩咐乐人奏乐，又是一阵急促的步履声打破了沉寂。
    一个青衣宫女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跑得是上接不接下气。
    光禄寺卿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皇上……禀皇上，太后娘娘的凤体又不适了！”
    青衣宫女跪在金砖地面上，身子卑微地伏地不起，不敢抬头看皇帝。
    话音落后，周围再次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想着方才皇帝和贺太后的那场龃龉，宾客们皆是垂首屏息。
    皇帝的右手再次捏紧了御座上的扶手，面沉如水，心中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皇帝心里不耐，可是当着群臣与一众女眷的面，也不好表露出来。
    天子要以孝道治天下。
    皇帝一边吩咐宫人宣太医，一边起身离开了。
    皇后让众人继续享用席宴，也跟了过去探望贺太后。
    众人连忙恭送帝后离去。
    待帝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堂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没了皇帝和贺太后在此，殿内原本僵硬的气氛反而缓和了下来，乐人们又开始奏乐。
    席宴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一片歌舞升平……一直到寿宴结束，皇帝和皇后都没有回来。
    眼看着太阳西下，光禄寺卿咬了咬牙，既不敢去打扰皇帝和贺太后，也不敢把宾客们继续留在宫中，试想要是等晚点宫门落锁，这些宾客那可就要留宿宫中，那可就没法安排了。
    光禄寺卿请示了岑隐后，就把众宾客送出了宫。
    今日的千秋宴就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众人纷纷出宫，四散而去，各归各府。
    这时才申时过半，太阳西斜，天气也没那么灼热了。
    姐妹俩与李太夫人和辛氏在宫门口告别后，就随着端木宪一起回了端木府，护送他们回去的人是封炎。
    端木宪如今只要看着封炎那张殷勤谄媚的脸，就觉得碍眼得很，就觉得这个臭小子所有的殷勤都是觊觎自家的四丫头。
    可偏偏当着李太夫人和辛氏的面，端木宪也不太好嫌弃封炎，只好由着封炎护送他们回去了。
    马车一进端木府，端木宪就迫不及待地出声道：“阿炎，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端木宪这是睁着眼说瞎话，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呢！
    封炎一向厚脸皮，这都进了门，哪里会这么容易被打发。
    他笑嘻嘻地说道：“祖父，天色还早呢，我前些日子凑巧得了一个前朝棋圣严奕明用过的七星棋盘，想着祖父好棋，今天特意带着，打算送给祖父。”
    端木宪嘴角一抽，封炎这个棋盘早不送晚不送，选在这个时候送，分明就是在这里等着呢。
    可是，一想到前朝棋圣严奕明的七星棋盘，端木宪又觉得心痒痒，觉得封炎既然要娶自家四丫头，孝敬孝敬他这个祖父也是应当的。
    端木宪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略带一丝傲骄地说道：“你，倒是有心了。”
    封炎涎着脸连忙说了一番“应当的”、“只要祖父喜欢就好”云云的客套话，又吩咐小厮去取了棋盘。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端木宪拿了封炎的东西，就不好直接赶他走了，便“客气”地请他去外书房小坐。
    端木纭看着有趣，心里早就闷笑了好几回，她随口说是还有事，就没跟着一起去。
    于是，封炎就跟着端木宪和端木绯来到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当那个浅金黄色、香味厚郁的榧木棋盘端端正正地被摆放在方几上时，端木宪的眼睛控制不住地亮了起来，几乎不舍得眨眼了。
    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啊！
    端木宪忽然觉得封炎也稍微顺眼了一点，封炎得意地对着坐在一旁的端木绯抛了一个眼神，笑嘻嘻地说道：“祖父，不如您指点一下我的棋艺如何？”言下之意是要陪端木宪下一局。
    端木宪的心神完全被眼前的榧木棋盘占住了，一不留神就答应了。
    没一会儿，他就又后悔了。
    这一盘棋一下起来，那是半个时辰也不过才下到中盘。
    而且，封炎哪里是在下棋，每一子都下得磨磨唧唧，一边下棋，还一边给端木绯添茶倒水，送点心剥核桃……
    这小子哪里是跟他下棋，分明就是以此为借口赖着不走了。
    端木宪的嫌弃就直接表现在了棋盘上，白子杀气腾腾的，棋子与棋盘的碰撞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当张嬷嬷来请示封炎是否要在家里用晚膳时，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端木宪是一点也不想留封炎用晚膳，所幸，这一次，封炎忽然变得识趣了起来：“祖父，天色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封炎起身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目光却是依依不舍地落在了端木绯的身上。
    不知不觉中，都酉时了，夕阳落到了天边。
    他也想留下陪端木绯用晚膳，可是君然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前往北境了，他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端木宪早就想赶他走了，迫不及待地挥挥手道：“阿炎，你去吧。”
    封炎眼巴巴地看着端木绯，还指望端木绯能亲自送他出去，然而，端木宪才不会让他如愿，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四丫头，来，陪祖父下棋！”
    封炎毫不掩饰地把失望写在了脸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而端木宪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兴致勃勃地一直拉着端木绯下棋，这一下，他就干脆留了端木绯在他这边用晚膳，等晚膳后，又拉着她继续下棋。
    夕阳落下，银月与繁星取而代之地出现在漆黑的天空中。
    眼看着月上柳梢头了，妹妹还没回湛清院，端木纭亲自来了外书房催人。
    外书房的大丫鬟见是大姑娘，也没通禀，就把人直接带了进去。
    祖孙俩就坐在窗边，屋里是橘红色的灯光，屋外是银色的月光，一热一冷两种光芒在窗口交融成一种梦幻般的光彩，柔和地洒在二人的身上。
    端木宪手执黑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端木绯手里端着茶盅，惬意地饮着茶，嘴角抿出一个可爱的梨涡。
    就是这么一幅再日常不过的画面，看在端木纭的眼里，只觉得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她红润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地翘了起来，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她本来不想打搅端木宪和端木绯，可是端木绯已经看到了她，放下了手里的茶盅，转头对着她露出灿烂如繁星的笑。
    “姐姐！”
    端木绯立刻就抛下了端木宪，黏上了端木纭，“祖父，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啊？！端木宪还沉浸在棋局中，茫然地抬起头来，正想劝端木绯几句，就听窗外忽然就传来了一阵撞钟声。
    书房里登时就一静，屋里的祖孙三人都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端木宪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夜黑如墨，月明星稀。
    那仿佛无边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大地，外面寂静无声。
    “咚！”
    又是一阵撞钟声隐约地传来，庭院里的树木似乎也感受到了，树影在皎洁的月色下摇曳。
    祖孙三人皆是遥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乌云将那明月半掩，夜空中黯然无光，隐约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那遥远的撞钟声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回音连绵不绝，几乎响彻了大半个京城。
    祖孙三人都没有说话。
    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响起钟声，也唯有丧钟声，而且，还是皇家的丧钟声。

528反目
    宫中的丧钟那可不是随意敲响的，无论是谁归西了，这个人都不会是普通人。
    “……十，十一，十二……二十四，二十五……”
    端木宪默默地数着，起初是在心里，不知不觉中，他数出了声。
    当他数到了“二十七”后，钟声就停下了。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窗外晚风拂动树枝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夏日的夜晚，尤为静谧，风一吹，淡淡的荷香飘入屋中。
    端木宪近乎屏息地等待了几息，确定再没有钟声再响起，稍稍松了半口气。
    “二十七声钟鸣，为大丧音。”端木宪低声自语道，“太后恐怕是薨了……”
    这要是皇帝殡天，那就是四十五声钟鸣，寓意九五至尊。
    端木宪眸色幽深地望着窗外皇宫的方向。
    端木绯和端木纭默默地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贺太后竟然这么突然就驾崩了。
    姐妹俩都想起了今日千秋宴上的一幕慕。
    今天她们都瞧得分明，贺太后当时在席宴上虽然面有病容，却也没病到命垂一线的地步。
    再想到后来有宫女来报讯说贺太后凤体不适以及皇帝被人叫去后就再没回来过，姐妹俩面面相觑，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弥漫开来。
    端木纭顾不上多想，对端木宪道：“祖父，太后娘娘殡天，那可是国丧。我这就让府中把大红灯笼都撤了，挂上白绫，还有都赶紧着素服……”
    端木纭越想越觉得家中琐事繁多，立刻就跟端木宪告退了。
    家里有端木纭操持，端木宪很是放心，挥手让她和端木绯下去吧。
    端木宪自己也要忙，他得赶紧进宫去，如同端木纭所说，这可是国丧，他身为内阁首辅，总要进宫向皇帝表达一下哀痛之情。
    这丧事虽然自由司礼监和内廷司操持，可是办丧事就必然涉及到银钱。
    皇帝到底要拨多少银子给太后办后事呢？！
    想着空荡荡的国库，端木宪的头都开始痛了，照理说，这是太后的丧事让皇帝从内库拨银子也是合理的……
    端木宪换上官服，又特意叮嘱人仔细看紧贺氏不可让她出门，之后，就踏着夜色匆匆地离府了。
    夜更深了，周围也更静了，端木府的大门又一次开启，朱轮车驶出了权舆街。
    今晚的京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京中上至显贵，下至百姓，都在自家门前挂了白绫和白灯笼，就像是大夏天忽然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似的，整个京城都染上了风霜。
    所有人都在为太后的突然殡天而忙忙碌碌，皇宫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漆黑的天空中渐渐泛白，露出了鱼肚白。
    京城的西城门在尖锐的鸡鸣声中再次开启了。
    那隆隆的开城门声令得城里城外要进出城的百姓翘首以待，君然带着一众简王府亲兵候在了城门处。
    君然不想再耽搁，免得皇帝又想到自己，借口太后殡天的事把自己留下。
    城门刚开，他就带着人第一批出了城，与他一起的还有封炎。
    封炎一直把君然送到了三里亭，才停下。
    这时，金红色的旭日初升，空气中犹带着些许青草和露水的气息，生机勃勃。
    然而，无论是君然还是封炎的面色，都有些凝重，带着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凛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必胜之战，任何一个将士一旦奔赴战场，都是以命相搏。
    更何况，如今北境的战况并不乐观。
    “阿然，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丈外的君然，那双幽黑的凤眸中蕴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慢慢地，他的眼神沉淀下来，不紧不慢地叮嘱道：“你此行一路小心……到了北境后，尽快收拢兵权。”
    其实收拢兵权这事，想必简王也是知道的，但是，简王太忠君了，所以他的手段不会太强硬。
    封炎在这个时候特意说这些，是想提醒君然用强硬的手段，甚至于，必要时，把简王架空都可以。
    君然双目微张，抓着马绳的手下意识地更为用力。
    他一眨不眨地与封炎对视着，点头应了一声：“我明白。”
    他的嘴角紧抿，俊朗的面庞上没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
    君然明白封炎的意思。
    想要赢得这一仗就不能按着父王的意思走，否则一旦灵武城失守，皇帝还是会把这笔账都算在简王府的头上。
    万一北燕大军直入中原，那么等待简王府的下场又会是……
    君然不敢再想下去。
    北境的这一战，只可胜，不可败。
    “阿然。”封炎对着君然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
    君然虽然不解，但也还是依言向封炎靠了过去，周围那些简王府的亲兵在距离他们四五丈外的地方等着。
    官道上，除了他们以外，前后还空空荡荡的，只隐约有马蹄声自遥远的前方传来……
    君然的双眸随着封炎说的一句句越睁越大，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想说什么，封炎已经骑着奔霄往后退了开去，目光明亮地看着君然，朗声道：“阿然，我在京城等你凯旋而归。”
    接下来，就看君然如何好好地利用寇建章的把柄了。
    这可是从耿海那里拿到的“好东西”。
    君然勾唇笑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恣意飞扬。
    “阿炎，简王府就拜托你了！”
    君然没有提简王妃，也没有提君凌汐，他说的是简王府。
    “好。”
    封炎只给了这一个字，郑重其事。
    君然拉了拉马绳，又深深地看了封炎一眼，他胯下的马儿就调转了方向，朝向了西边。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挥马鞭。
    “啪！”
    君然的马率先飞驰而出，紧接着，他带的那些亲兵也策马追上。
    马蹄飞扬，扬起一大片飞扬的灰尘。
    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就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了。
    而封炎也调转了马首，无需他吩咐，奔霄就径自朝京城的方向飞驰，返回了安平长公主府。
    安平已经坐上了朱轮车，就等着封炎了，贺太后殡天，安平身为长公主当然是要进宫去吊唁的。
    令封炎意外的是，朱轮车旁还跟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內侍。
    封炎眨了眨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当朱轮车来到端木府，端木绯看到这个小內侍时，也和封炎是同样的感觉。
    那小內侍客客气气地迎了上来，对着端木绯那是点头哈腰：“小的见过四姑娘。”
    “四姑娘，小的是来传皇上口谕的，皇上让四姑娘陪着长公主殿下和封公子一起进宫祭拜太后娘娘。”
    “可怜太后娘娘是等不到外孙和四姑娘成婚的时候了……”
    小內侍一副心痛惋惜的样子，这要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贺太后是封炎的亲外祖母呢。
    “……”端木绯嘴角抽了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皇帝都这个时候了还有空惦记自己，还真是够闲的，想来也没那么“悲痛”了。
    这时，朱轮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素白纤长的手掀开了些许，露出安平那张明艳的面庞，她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脸上不见半点哀伤。
    贺太后虽然名义上是安平的“母后”，可是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道这两人一贯不和。
    小內侍当然也看到安平的笑脸，默默地俯首，只当做没看到。
    端木绯在那个小內侍殷勤的服侍下，上了朱轮车，对上了两双相似的凤眸，身子停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封炎也在里面。
    “绯儿，过来坐。”
    安平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封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绯被招呼到了母亲的身侧，俊脸上可怜兮兮的。
    安平心里好笑，故意不去理会儿子，拉着端木绯的小手安抚了两句：“绯儿，你别怕，进宫后，跟着本宫就是，万事有本宫。”
    “是，殿下。”端木绯十分乖巧，安平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端木绯今天穿了一件霜白色绣折枝白梅的褙子，头上、身上的首饰全都是不见颜色的白玉银饰，连绣花鞋都是白色的，看来就跟一个雪娃娃似的，晶莹剔透，看得安平心中生怜。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
    不过，安平却觉得这小姑娘家家还是要穿得鲜艳喜庆才好看。
    哎，接下来要给太后服孝，她从江南给小丫头采购的那些时新料子暂时怕是不能穿了……
    安平心里十分惋惜地想着，扯了下儿子的袖子，想让他再去给端木绯买些最近可以穿的料子。
    封炎正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绯发呆，被母亲一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道：“我今天一早就给阿然送行去了，他已经出发前往北境了。”
    端木绯长翘的眼睫颤了颤，轻声道：“等君世子到了北境后，应该能够把控住北境军……”
    简王君霁生性磊落，他是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名将，也同样具有很多名将的通病——愚忠。
    如今的北境军早就不是四年前的那个北境军了，简王的性格只会使他在北境束手束脚，而君然的性情却与其父不同，他更灵活，也更变通。
    上阵父子兵，他们父子可以互补，才能把控军心，齐心对外。
    朱轮车里又静了下来，好一会儿，端木绯又低语了一句：“过几天我去简王府看看小西。”也不知道小西今天会不会进宫给太后吊唁。
    朱轮车一路飞驰，外面的街道分外的安静，不复平日里的喧哗热闹。
    又拐过一个弯，朱轮车的速度突然就缓了下来。
    端木绯随意地挑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发现街道两边很多酒楼铺子直接关门不做生意了，心里了然：这国丧嘛，喝酒看戏什么的恐怕是要停上一阵子了。
    前后方的马车比之前多了不少，纷纷朝着长安大街方向驶去，估计大都是那些赶着进宫吊唁的宗室勋贵。
    端木绯随意地往街上扫了一眼，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纤细身影。
    这……这不是柳映霜吗？！
    前方十几丈外，柳映霜带着一个蓝衣丫鬟就站在一处宅子的门口，蓝衣丫鬟“咚咚”地敲响了宅子的朱漆大门。
    短短两个月不见，柳映霜又憔悴了不少，身子变得更单薄了，面色蜡黄，头发只随便地梳了一个纂儿，除了两朵嫣红色的绢花以外，一点金玉首饰也没有。
    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这段时日过得不太好。
    对于端木绯而言，柳映霜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正打算放下窗帘，另一只大手恰好凑了过来，捏住了窗帘一角。
    封炎好奇地顺着端木绯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了前方的一家戏楼，动了动眉梢。
    他记得这家戏楼是新开的，可惜怕是要关上一阵子了。
    也好……等过些日子，他再带蓁蓁来这家戏班子看戏好了。
    端木绯身子微僵，感觉到他的脸凑了过来，几乎快要贴到自己的脸颊，她默默地往另一侧挪了挪。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掌掴声。

    “啪！”
    端木绯一惊，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柳映霜正捂着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前方的男子。
    “你……你竟然敢打我？！”
    柳映霜的声音尖锐得直冲云霄，也引来街上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她身前的青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湖蓝绣竹叶直裰，俊逸的脸庞上写着不耐与烦躁，正是潘五公子。
    潘五公子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丁香色绣芙蓉花襦裙的少妇，少妇模样秀丽，身姿挺拔，眉眼间颇有几分英气。
    潘五公子没好气地对着柳映霜说道：“要不是你咄咄逼人地要对春迎动手，我怎么会被逼无奈……”
    “少夫人。”蓝衣丫鬟不安地看着柳映霜，柳映霜捂着左脸的手指也掩不住她那红肿的脸庞。
    柳映霜恍若未闻，喃喃地说着：“潘方卢，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直到此刻，柳映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她和他竟然会走到这个地步！
    一个月前，魏家被抄了。
    她一开始还庆幸自己保住了命，不用像魏如娴那样沦为奴籍被发卖出去，她还能在潘家过少奶奶的日子。
    但是，等她回到潘家后，就发现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婆母潘夫人每天动不动非打即骂，从早到晚都要她在一旁立规矩。
    她向潘方卢诉苦，潘方卢一开始还帮着她去和潘夫人相抗，但是后来越来越不耐烦了，她与他先有了第一次争吵，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潘夫人给了潘方卢一个美貌的丫鬟当通房，他就很少去她那儿，她忍了，再后来，一个个丫鬟被潘夫人进塞到院子里，潘方卢甚至还在外面养了一个叫春迎的卖花女当外室。
    昨日潘方卢一夜未归，柳映霜终于忍不下去了，一大早就带着贴身丫鬟冲来这里捉奸。
    想到方才看到这对狗男女在院子里就搂搂抱抱的，柳映霜的眼眶就一片通红，心头一股心火猛地蹿了起来。
    “姐姐，”这时，那个叫春迎的少妇上前了半步，走到了潘方卢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坦然地看着柳映霜，“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你争潘郞的，我也不会进潘府的，我只求潘郎时常能来我这里看看我就好。”
    潘方卢感动地看着身旁的春迎，拉住了她的素手，心里觉得柳映霜早就变了，不像春迎对自己是真心一片，根本不在意那些虚名。
    这一幕再次刺激了柳映霜，她不管不顾地吼了起来：
    “潘方卢，你当初是怎么对我山盟海誓的？！”
    “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再没有别人……那她呢？！她又是什么？！”
    “你的心未免也变得太快了！”
    柳映霜声声凄厉，脑海中不禁想到了魏如娴，想到当年潘方卢护在自己身前对着魏如娴横眉冷目的样子。
    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一些路人围了过去。
    本来就有些拥堵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路上的马车行驶得好似龟爬似的，连那些马车里都探出了不少好奇审视的脸庞。
    潘方卢的脸上火辣辣的，一脸陌生地看着眼前的柳映霜，简直不敢详细眼前这个疯妇是曾经那个爽朗明快的姑娘。
    难道就像是那些戏本子里说的那样，姑娘家一旦嫁了人后，就从珍珠变成鱼目了？！
    “你闹够了没有！”潘方卢气得头顶冒烟，怒吼道，“还不赶紧回去！”
    柳映霜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庞，想起了以前，以前姑父还在时，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再次上前，一巴掌朝潘方卢挥了过去……
    然而，潘方卢准确地一把捏住了柳映霜的右腕，死死地攥住。
    柳映霜痛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嚷着：“放开我！潘方卢，你放开我！”
    潘方卢的眼神冰冷，曾经的柔情缱绻在柳映霜一次次的无理取闹中消失殆尽。
    他声音冷淡地说道：“你再闹下去，我就休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重重地推了柳映霜一把，柳映霜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倒在地。
    她的脸上惊慌不已，眼神恍惚茫然。
    她要是被休了，那就无处可归了。
    “潘方卢，你无情无义！”
    柳映霜还在嘶吼着，神情癫狂，她的眼里只剩下了眼前这对狗男女，根本就没注意到安平的朱轮车，更没有注意到朱轮车里的端木绯。
    朱轮车渐渐地走远了，拐到了长安街上。
    安平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看了后方的柳映霜一眼，认出这是魏永信的那个“侄女”，摇头道：“太后新丧，就闹成这样，潘家看来也是不想活了。”：
    安平嗤笑了一声，“这潘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封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俩，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朱轮车转弯来到长安大街后，驶得更慢了，前方是一条蜿蜒的长龙，都是京城各府的车马。
    整条街道都尤为安静萧索，等他们进了宫后，宫中更是静得彷如一个死城，目光所及之处，不时都能看到素白色，素白的灯笼，素白的绸缎，素白的纸钱，素白的衣裳……
    贺太后的灵堂已经搭好了，就搭在了慈宁宫里。
    昨天还是热闹的千秋宴，今日已经是另一番景象，白花花的一片，正前方是贺太后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太后的谥号：诚孝庄惠安肃温诚顺天偕圣毅皇太后。
    牌位前是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里面躺着贺太后的遗体，上面盖着一床金丝锦被。


529弑母
    两边跪的都是来祭拜贺太后的内外命妇们，一个个都嚎啕大哭，看着撕心裂肺的，仿佛恨不得以身殉葬般。
    除了女眷外，还有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也都来祭拜贺太后，不过他们大都是上了香，就离开去了偏殿，封炎亦然。
    封炎离开后不久，长庆和九华也来了，母女俩是分头来的，中间还隔着简王妃和君凌汐，九华到了后，甚至也没给长庆行礼，给贺太后敬了香后，就跪到了一边，与长庆离得远远的。
    在场的女眷，无论是皇后、贵妃等内命妇，还是那些肱骨重臣的外命妇们，都是精明的，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对长庆和九华这对母女的异状，神情各异，多是不以为然。
    贺太后那可是长庆的生母，九华的嫡亲外祖母，这对母女在贺太后的灵堂上居然都不愿意装一装，这不是让贺太后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吗？！
    虽然不赞同，但是也没人会多事去管长庆长公主的家事，再说了，连自己都顾不上来呢。
    贺太后至少要在灵堂里停灵七日，才能移她的棺椁去皇家陵墓。
    这也就是意味着，她们要在此又跪又磕头地折腾上整整七天。
    已经跪了一炷香时间的端木绯只是想想，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端木绯同情地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这要是冬天，她还可以绑上两个厚厚的护膝，可是这七月里天气真是最热的时候，她要是绑上护膝，真怕膝盖会捂出痱子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內侍就悄悄凑到了她身旁，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四姑娘，您要是累了，可以去西偏殿那边歇一会儿……”
    端木绯正想打发了那个小內侍，就感到身旁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口。
    她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安平看去，安平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右眼，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去歇着吧。
    端木绯乖巧地笑了笑，接受了安平的好意，跟着那个小內侍去了西偏殿。

    西偏殿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灵堂那边的哀嚎声显得有些遥远。
    端木绯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朝周围望了半圈后，发现这里放置的冰盆个个都有车轮大小。
    皇宫里还真是不缺冰啊。端木绯在心里道。
    那个小內侍殷勤地引着端木绯到西侧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又给她倒了凉爽的果子露。
    “四姑娘，小的姓贝，姑娘不嫌弃，可以叫小的一声小贝子。”
    “四姑娘您尽管在这里歇着，就不用出去了。”
    小贝子笑呵呵地说道。
    其实贺太后的灵堂那边自有皇子公主和内外命妇们跪拜磕头，哪里轮的上端木绯这个外人。
    端木绯感觉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从善如流地应了，问了一句：“小贝子，这里有书吗？”
    “有有有。”小贝子连连应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四姑娘想看什么书？”
    没待端木绯回答，小贝子就又道：“宫里什么书都有，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农林牧渔……志怪，戏本子什么的，应有尽有。”
    小贝子只恨不得把整个藏书阁的书都悄悄地给端木绯搬来这里。
    端木绯就让小贝子去给她找了几本乐谱、戏本子看，很快，这间偏殿中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这也让灵堂那边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不少。
    灵堂上还请了皇觉寺的僧人来念经，呆板的念佛声与木鱼声不时传来。
    贺太后的吊唁仪式繁复漫长，灵堂里的众人一会儿跪，一会儿起，一会儿哭嚎，一直持续了半天，临近正午时，众人才得了喘息的时间。
    端木绯悄悄地拿了些冰镇果子露给安平，又往瓷手炉里放了冰块做成的冰手炉往安平的袖子里塞。
    安平喝了果子露，又抱着冰手炉，登时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

    “殿下，您要不要也悄悄躲一会儿？”端木绯凑到安平耳边说道。
    安平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笑得慈爱温和。自家儿媳妇真可爱。
    对于安平而言，贺太后也不是她的生母，更称不上嫡母，安平自然是不愿意向贺太后下跪的。
    安平是先帝元后所出的嫡女，如果没有今上的篡位，贺太后也只是一个太妃，哪里配让她屈膝！
    她跪在灵堂里不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她的身份太招眼了，她要是不在，传到皇帝耳中，只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下午的仪式很快又开始了，众人都回了灵堂。
    端木绯只能不时地让內侍拿了吃食和新手炉给安平，又去找太医院的黄院使讨了参片让安平含着。
    就这么一连几天，天又热，不少年纪大的命妇们都中暑昏厥了过去。
    太医们时刻在慈宁宫待命，忙得是脚不沾地，慈宁宫中除了那浓浓的香烛味，又多了一股药香。
    这人多，是非也多，哪怕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上跪着，这一天也能休息上三四次，在一次次的休憩中，某些流言渐渐地在命妇之间传开了。
    有人说，贺太后是被皇帝气死的。
    有人说，贺太后殡天前和皇帝大吵了一架。
    有人说，是皇帝弑母，亲手杀死了贺太后。
    流言传得多了，哪怕是躲在西偏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端木绯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等到最后一天贺太后出殡，这个葬礼才算是完成了，就连安平也被折腾得累瘦了一圈。
    端木绯又坐上了公主府的朱轮车，在封炎的护送下，先回了公主府。
    安平笑呵呵地叮嘱儿子道：“阿炎，你可要平平安安地把绯儿送回家去！”
    封炎还没答应，奔霄已经很激动地打了个响鼻，仿佛在附和安平的话。
    端木绯被奔霄逗乐了，透过马车的窗户伸出手，在奔霄健壮的马脖子上摸了摸，奔霄发出“咴咴”的声音，愉悦地翻着上唇。
    封炎恨恨地瞪着奔霄，然而，奔霄根本就看不到封炎的脸色，自顾自地把头往端木绯的小手凑，逗得小姑娘发出一阵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看着这一幕，安平也被逗笑了，只觉得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心道：要是绯儿早点过门那该多好，光是这样每天看着这小两口就跟看戏似的，太有趣了！
    封炎看看安平，又看看端木绯，也被传染了笑意，眉目飞扬了起来。
    他不想送端木绯回家，可也知道端木绯离家这么多天，端木纭怕是担心坏了，端木宪恐怕更是把这笔账都算到了他头上。
    当安平的朱轮车驶进端木府时，端木纭已经等在了仪门处，也没给封炎表现的机会，亲自扶了妹妹下车，拉着她的小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这才道：“蓁蓁，你瘦了。”
    绿萝差点没栽倒，心里觉得大姑娘啊，每次遇上四姑娘的事，眼神就变得不好了。
    她看得分明，自家四姑娘出去了七天，照理说，进宫吊唁并不好过，可是她却像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红光满面的，而且还胖了一点。
    端木纭心里觉得皇帝真是不靠谱，明明妹妹还没过门，怎么皇家的那些事就非要算上妹妹，可是这些话也只能放在心里埋怨，话到嘴边也只能说：“蓁蓁，我这几天让厨房多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喝的，再炖些补品，你还在长身子的年龄，要多补补。”
    封炎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心道：是他大意了。
    等他待会回公主府，赶紧去开库房，看看有什么适合夏天用的补品可以给蓁蓁和娘亲用。
    端木绯本来是打算和端木纭一起回湛清院，但是看封炎不走，只好委婉地提醒道：“阿炎，你该回去了。”
    然而，封炎一点也不想走，笑眯眯地说道：“不急。”
    可是她急啊。端木绯心里腹诽。
    午后，日头灼灼，哪怕这里有树荫遮挡，还是热得端木绯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得想个法子把这家伙哄走了。端木绯在心里琢磨着，当她对上封炎那双明亮清澈的凤眼时，忽然就想到了小狐狸乞食时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于是，她很自然地改口道：“阿炎，你要留下一起用午膳吗？”
    “要。”封炎美滋滋地应下了。
    午膳时间已经过了，可是端木纭知道妹妹今天可以回府，虽然不知道具体哪个时间，却一直让灶上一直温着饭菜。
    这一声吩咐下去，就把一桌小小的席宴摆在了真趣堂西侧的一间厢房里。
    不过才两盏茶功夫，饭菜已经都好了。
    四道凉菜清爽干净，四道热菜浓香四溢，还有一个汤一个羹以及果子露代酒，摆了满当当的一桌，可谓色香味俱全。
    这桌上样样都是端木绯爱吃的东西，封炎一看就知道了，可想而知，端木纭对端木绯这个妹妹有多尽心。
    天气热，端木绯吃得并不多，她吃不完的，封炎替她把盘子都清空了。
    满桌的菜肴一扫而空，端木纭几乎怀疑他是不是三天三夜没吃饭了，又悄悄地给丫鬟打了手势，让她们又上了一桌的糖水点心。
    封炎大快朵颐，当端木宪闻讯赶回府时，看到的就是封炎餍足的样子，真恨不得把桌子都给掀了。
    不似端木纭，其实端木宪在听闻端木绯进宫为太后吊唁时，就悄悄地跑去看过端木绯，见她好好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不过，端木绯平白去宫里遭了这回罪说到底是因为封炎，端木宪现在一看到封炎，就是面黑如锅底。
    封炎也知道自己招人嫌，不甘不愿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祖父，我先告辞了。”
    自打他那次偷溜进湛清院被端木宪逮了个正着后，端木宪看到他一直没什么好脸色，所以他才会寻了那个七星棋盘送给端木宪，没想到贺太后突然殡天了……
    看来他得给端木宪再配一套稀罕的棋子了，然后再来找他下棋，也许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端木家再蹭一顿饭。
    端木宪让一个嬷嬷送走了封炎，他的注意力全部摆在了端木绯身上，嘘寒问暖了一番，确定她在宫里没受一点委屈，这才把人放回了湛清院，又叮嘱她好好歇息。
    端木府随着端木绯的归来又恢复了平静，毕竟贺太后生与死对于端木府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
    端木府之外，京城中却是暗潮汹涌，短短几天，一个流言传遍了大街小巷，言辞凿凿地说贺太后是被皇帝害死的，而且，愈演愈烈，连碧蝉外出时都听到了一两句，回来传给端木绯听。
    “姑娘，现在京里四处都说，皇……皇上弑母。”
    碧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完后，小书房内就安静了下来。
    端木绯放下了手里的一册棋谱，这棋谱是她前几天从宫中抄录的，她最近闲暇时就对着棋谱摆棋玩。
    端木绯盯着眼前星罗棋布的棋盘，乌黑的大眼中闪着若是有所思的光芒。
    贺太后的年岁不算大，才刚过知天命之年，而且她死得太突然了，想来当日进宫为太后祝寿的不少人都心有怀疑。
    端木绯把手里的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中，“啪嗒”一声，棋子与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碧蝉，外面可还有传什么？”端木绯状似无意地问道。
    碧蝉的神色有些复杂，凝重、怀疑、深思、震惊……皆而有之。
    她理了理思绪，就答道：
    “有人说，是因为太后娘娘给母家求情，皇上才会和太后娘娘争了起来，一气之下，失手杀了太后娘娘。”
    “有人说，皇上这两年性子越来越暴戾了，卸磨杀驴，当年跟着皇上逼宫崇明帝的人都被皇上杀了。”
    “还有人说，皇上当年谋朝篡位的时候，自然是用得上这些旧部；现在江山定了，皇上坐稳了龙椅，也就用不上这些曾经的旧部。”
    “皇上不想让自己的污点留在这世上，就必须除掉那些知道他秘密的旧人……也包括太后娘娘！”
    碧蝉有板有眼地说着，声音中微微地带着一丝颤音以及忐忑。这毕竟是皇家的事，说出去，那便是杀头也不为过。
    端木绯才刚抓起的一枚棋子就又放了回去，赏了碧蝉一碟子点心，就打发她下去了。
    她自己还坐在棋盘前，也没继续摆棋，只是神情怔怔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思忖着该如何才能破局。
    天气热，窗户紧闭着，只有那郁郁葱葱的树影映进了屋子里，映得一室幽凉，外面夏风习习，树影摇曳，斑驳陆离，投在端木绯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让她的神情看着有些端庄，带着几分不染烟火的气息。
    “笃笃！”
    窗户上忽然传来了敲击声，把沉思中的端木绯骤然唤醒。
    她眼睛一亮，嘴边的“阿”字就要脱口而出，却是对上了窗外一双如琥珀般清透的眼睛。
    她怔了怔，心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失落，改口唤道：“小八。”
    与她仅仅一窗之隔的小八哥看了她一眼，拍了拍翅膀，飞走了，仿佛它方才只是为了看看她的魂儿还在不在。
    小八哥欢乐地在半空中拍着翅膀，把庭院里的树枝拍得哗啦作响，风一吹，树枝摇摆得更厉害了，似在窃窃私语着。
    “沙沙沙……”
    外面的那些个流言沸沸扬扬地传了三四天，就又消停了。
    据说东厂冲进一家茶楼带走了几个人后，其他人就再也不敢在外头乱说了，至于关起来门，那端木绯可就不知道了。
    “四丫头，你觉得这些流言是由谁而起？”
    端木宪本来想装聋作哑的，这一天，望着正在替自己修剪菖蒲的端木绯，突然就问了出来。
    端木宪说得没头没尾，但是端木绯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咔擦。”
    小巧的剪子仔细地剪下了一片菖蒲叶。
    端木绯随手把剪下的枝叶丢在案几上，审视地打量着身前的这盆青翠欲滴的菖蒲，嶙峋的奇石与生机盎然的菖蒲彼此映衬。
    “耿家。”
    端木绯手里的剪子在夕阳的余晖下寒光闪闪，锋利的剪刀刃又对准了另一段枝叶，“咔擦。”
    端木绯那双幽黑的大眼睛被剪子的寒光也映上了几分清冷的感觉。
    她也只是怀疑而已。
    自皇帝下了罪己诏后，他篡位的传闻早就家喻户晓了，而且，皇帝夺位时的那些老臣们也已经死的死，打压的打压，只留了耿家还在京城。
    耿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对耿家来说，只有把皇帝架起来，最重名声的皇帝才不会动耿家，反而会对耿家施恩，以平息流言。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面有沉吟之色。
    虽然没有证据，他也赞同端木绯的猜测，只不过——
    贺太后真是死于皇帝之手吗？！
    亦或者这流言不过是耿家在顺势而为……
    端木绯放下了剪子，拿起了一旁的小喷壶，稍微给盆栽喷了些水，然后满意地笑了。
    端木宪看着端木绯这可爱的样子，真恨不得在她头顶上好好地揉一揉。
    他的手才一动，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四丫头，你明天也要跟着安平长公主一起去皇觉寺吧？”
    说话间，端木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按大盛朝的规矩，在太后出殡后的第七天，要为太后做一场大法事。
    端木绯噘着小嘴点点头，小脸差点就没垮下来。
    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真把她也当“自己人”了，事事都非要捎上她不可。
    哎，明早的法事又要赶早，也就意味着她鸡鸣时，她就得起身了。
    又睡不上懒觉了！
    端木宪在心里又把皇帝的不靠谱叨念了一遍，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封炎害的，把这笔账都算到了封炎的头上
    “四丫头，晚上你早点歇息，别累着了。”
    “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祖父帮你准备，你只要去个人就好。”
    “祖父让人给你准备些干粮，你就藏在袖子里，明天饿了就偷偷吃……”
    端木宪谆谆地叮嘱了一番，就把端木绯给放走了。
    端木绯回到湛清院时，夕阳堪堪才落下了一半。
    她一进门，就受到了姐姐相同的关照，催着她早点用晚膳，又催着她早点歇下，天知道这才酉时而已，连天都还没全黑，她根本就睡不着。
    翻来又覆去。
    覆去又翻来。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鸡鸣声，迷迷糊糊地被两个丫鬟从榻上扶了起来，半梦半醒地被服侍好了，半梦半醒地吃了早膳，半梦半醒地上了安平的朱轮车。

530灭口
    直到朱轮车出了端木府，她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安平越看越可爱，亲自给她倒了杯普洱茶提神。
    喝了半杯浓醇馥郁的普洱茶，端木绯精神了不少，赧然地对着安平长公主笑了笑。
    要多可爱又多可爱，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那软糯甜美的样子看得安平的心都要化了。
    “绯儿，少喝点茶，吃点藕粉椰汁糕吧，一早厨娘刚做的。”
    “这两天天气热，吃这个不腻味，还开胃。”
    端木绯明明吃过早膳了，却一不小心就被安平哄着吃了好几块糕点，等她在皇觉寺的大雄宝殿跪下时，觉得肚子还鼓鼓的。
    上一次皇帝来这里做法事，还是去年的九月初九，为了崇明帝后的死忌。
    谁也没想到，这才短短不到一年，他们再次跪在同样的地方竟然会是为了超度贺太后。
    殿内的气氛如同七日前在宫中的灵堂中一样的庄严凝重，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的脸色比去年九月初九时，还要难看，还要阴沉，跪在殿内殿外的众人全都能看出皇帝的心情不太好，却看不透皇帝这到底是悲伤，亦或是愤怒。
    众人低眉顺眼地跪着，大多在心里暗暗地揣测着，思忖着，衡量着……
    庄严的念佛声与单调的木鱼声中环绕在殿宇中，连绵不绝。
    空气也随之越来越压抑。
    众人全都有些魂不守舍，依着僧人的指示一时跪下，一时上香，一时叩拜……他们的目光都不时悄悄地瞥着皇帝的脸色，想从中看出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心虚。
    说来，皇帝从前一直贺太后其乐融融，亲热得就如同民间那些普通的母子般，也不知道怎么地，好像从两三年起，突然就母子不和了。
    贺太后曾经在皇觉寺里礼佛了好一阵子才被皇帝接回宫去，这两年也很少在宫中的席宴中露面，甚至于皇帝去避暑、秋猎以及南巡，也都没带上贺太后。
    有些事以前也只是没去想，毕竟皇帝和贺太后亲不亲热，与臣子也没什么干系，可是如今跪在这里没事做，就忍不住多思、多忆、多猜起来……
    大部分人的心中都忍不住浮现了一个念头——
    贺太后该不会真是皇帝杀的吧？！
    “铛！”
    响亮震耳的引磬声突然间在众人的耳边响起，仿佛一击重锤重重地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上。
    上午的法事结束了。
    皇帝第一个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了。
    群臣与命妇们恭送皇帝离开，而心里的猜疑却更浓了，暗暗交换着眼神。
    在东厂出手后，谁也不敢私下议论这件事了，但不防碍他们猜测，也不妨碍他们在心里腹诽。
    皇帝走后，一众嫔妃也簇拥着皇后浩浩荡荡地走了，气氛一松。
    端木绯反正就是跟着安平和封炎，先去厢房里用了些斋饭。
    正午的天气热，皇觉寺的素菜都做得清清脆脆，干干净净，很是爽口开胃。
    这顿午膳用得颇为愉悦。
    午后的皇觉寺祥和安宁，他们所在的厢房是临水而建，又有大树遮天蔽日，地上再摆上特意从公主府带来的冰盆后，屋子里还算清凉。
    撤了膳后，安平喝了半盅茶，就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随意地寻了个借口：“阿炎，绯儿，本宫去里面小憩一会儿，你们慢慢聊。”
    安平十分体贴地把这间房留给两个孩子说话，封炎当然明白母亲的好意，对着她抛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端木绯还以为安平是真的乏了，贴心地说道：“殿下，您尽管去休息，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叫您。”
    “待会我帮殿下梳头好不好，我很会梳头的，又快又好！”
    端木绯笑眯眯地拍着胸脯自夸道。
    看着小丫头天真可爱的样子，安平一不小心就有种送羊入狼口的心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安平不敢再直视这双清澈无垢的大眼，近乎落荒而逃地进了内室。
    通往内室的帘子被打起后，又落下，簌簌作响。
    端木绯盯着那道帘子，歪了歪螓首，总觉得安平有些不对劲。
    “阿炎……”
    她转头想跟封炎提议去备一些藿香正气丸，提前让安平服了，也免得中暑，可她一转头，却发现封炎不知何时把脸凑了过来。
    一双漂亮的凤眼与她近得不到两寸。
    他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喷上她小巧的鼻头，暖暖的，痒痒的。
    端木绯的身子顿时就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封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的眼睛，正色道：“蓁蓁，我的头发方才被树枝勾到了，有些乱。”他煞有其事地往头上指了指。
    所以，他是想让她看看他头发有多乱，所以才凑过来？
    呆了两息的端木绯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胡乱地朝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觉得他的头发梳得挺好的。
    话到嘴边，她突然就福至心灵了，改口道：“我替你梳！”
    封炎美滋滋地勾唇笑了，凤眼璀璨，俊美的脸庞也越发夺目，乐得就像是一个讨了糖的孩童般。
    端木绯看着他，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
    她就低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一把还没巴掌大的牛角梳，色泽圆润。
    封炎看着有些惊讶，“你每天都带着梳子？”
    端木绯一边起身，一边淡淡地斜了他一眼，仿佛在说，那有什么稀奇的！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提他解开了高高束起的发髻，他乌黑的头发瞬间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的头发乌黑浓密，泛着一种如丝绸般淡淡的光泽，摸上去比自己的头发硬了很多。
    端木绯生怕弄疼了他，梳头的动作非常温柔，每一下都是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
    一下接着一下。
    她仔细地用牛角梳把他的长发给梳顺了，浓密的头发柔顺服帖地披散在他背上。
    封炎满足地眯起了凤眼，浑身放松，那种慵懒的姿态就像是一头被顺毛的大猫，让端木绯莫明地想起了宣国公府的雪玉。
    不必问，端木绯就知道他很喜欢。
    她干脆就多替他梳了一遍，然后才动手把头发束起，梳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她喜欢看他梳着马尾时的样子。
    当他在窗外的庭院中飞檐走壁时，那乌黑的发尾凌空一扫，就好似一阵春日清爽的疾风掠过，透着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以及一股子少年恣意与骄矜。
    即便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封炎身上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
    “笃笃。”
    敞开的房门上响起了敲门声，端木绯这才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朝门外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內侍，小內侍恭恭敬敬地提醒道：“四姑娘，封公子，再一炷香功夫，下午的法事就要开始了。”
    端木绯应了一声，就跑到门帘那边提醒了內室里的安平一句。
    安平其实没睡下，自然也就不需要重新梳洗，只让子月帮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发钗，就从內室中出来。
    当她看到封炎的新发型时，眼角不禁抽了抽。
    有时候她还觉得阿炎长大了，现在看来，还是她高估了这傻小子了！
    难得两小口可以在一起，他不是应该好好地甜言蜜语一番，送点小礼物给姑娘家吗？他怎么使唤人家给他梳起头来了！
    安平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封炎，刚被摸顺了毛的封炎一脸的莫名其妙。
    哎。
    还是要她这个当娘的出手帮他一把才行，安平心里思忖着，打算回府就开库房，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去端木家。
    三人心思各异地朝大雄宝殿方向去了。
    外面的树荫连绵一片，郁郁葱葱，他们几乎就没怎么晒到太阳。
    快到大雄宝殿时，端木绯注意到周围的人多了起来，而且他们大多是停留在原地不愿再往前，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惊疑不定，有的惶恐不安……
    安平、端木绯和封炎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微风中隐约有“皇上”、“耿庄妃”之类的词语飘来。
    耿听莲做了什么？！端木绯眨了眨眼，跟随安平和封炎继续往前，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神情复杂，倒也没人劝阻。
    越往前走，周围的人越多，却也越发寂静无声，衬得那“知了知了”蝉鸣声尖锐而凄厉。
    端木绯遥遥地看到了前方的大雄宝殿。
    此时，最吸引众人目光的是那跪在大雄宝殿前的女子，女子蒙着面纱，身形纤细，面纱随风肆意飞舞着，透着些许凛然，又或是绝然。
    那是耿听莲，也是如今的耿庄妃。
    端木绯眸子一亮，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说，好像有好戏看了。
    她兴致勃勃地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
    距离耿听莲两三丈外的地方，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负手而立。
    即便皇帝背向着他们，端木绯还是能从他僵直的身体感觉到一股愤然的气息，仿佛一座火山就要爆发似的。
    “太后娘娘在世时，一直叮嘱皇上要善待老臣，要以仁治国，皇上您可还记得？”
    “臣妾虽是女流之辈，但也明事理，知大义，今日便是会遭皇上厌弃，也要秉承太后娘娘的遗旨，规劝皇上一二。”
    “皇上，臣妾知道您只是一时被奸臣所蒙蔽，臣妾相信皇上您光风霁月，决不会做出那等卸磨杀驴之事。”
    “皇上若是执迷不悟，太后娘娘九泉之下实在是难以心安啊！”
    耿听莲慷慨激昂地说着，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句比一句激动，神情坚定决然。
    周围的那些臣子命妇们自然都听到了，神情更复杂了。
    他们目光幽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耿听莲，几乎怀疑她是疯了吧。
    谁不知道皇帝爱面子，谁不知道皇帝想当一个名留青史、堪比尧舜的千古帝王，她当众对着皇帝规劝这些，无论是真还是假，那不都是当众打皇帝的脸吗？！
    皇帝狠狠地瞪着耿听莲，脸色铁青，只觉得血都涌到头上似的，气得浑身发抖，心口更像是被人揪住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天空不知何时微微暗了下来，太阳被乌云遮蔽，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皇帝嘶哑着嗓子吼道：“拖下去！把这个胡说八道的贱人给朕拖下去！”
    若非皇帝还记得这里是皇觉寺，不是皇宫，周围也还有群臣命妇在，否则，他早就一脚踹在这贱人的心口，或是让锦衣卫将其当场斩杀了。
    可是，他不能。
    两位內侍诚惶诚恐地应命，以最快的速度钳制住了她的胳膊，又捂上了她的嘴。
    耿听莲还想说什么，却“咿咿唔唔”地发不出声音，很快就被两个內侍拖了下去。
    皇帝的脸色还是难看极了，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绷得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耿家。
    皇帝只要一想到胆敢谋逆造反的耿家父子，一想到意图毁他一世清明的耿听莲，就恨。
    他念着他与耿家的那一点君臣之谊，可是耿家根本就是一条冷血狠毒的毒蛇，一抓住机会就要咬自己一口！
    皇帝的嘴角紧抿，身上杀气腾腾的，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此时此刻，最头疼的人就是光禄寺卿了。
    光禄寺卿掌管皇城内一切礼仪，因此无论是之前太后的千秋宴、出殡事宜以及这次的法事，都是是由他负责的。
    比如现在，他明知道皇帝不高兴，却也不得不上前提醒皇帝：“皇上，吉时快到了。”
    皇帝本来已经想要甩袖而去，光禄寺卿的这句话仿佛当头给皇帝倒了一桶冷水似的，皇帝骤然想起下午的法事还没开始呢。
    皇帝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寒气森森，阴鸷如枭。
    这一眼，携着帝王的雷霆之威。
    光禄寺卿慌忙地低下头去，额头冷汗涔涔。
    皇帝没再看他，目光望向了前方的大雄宝殿，或者说是殿内贺太后的牌位。
    方才，耿听莲说秉承太后的遗旨，她是随口一说吗？！
    皇帝心里又是一沉。
    无论如何，这下午的法事还是必须。
    皇帝终于动了，大步地走向大雄宝殿。
    光禄寺卿松了一口气，知道法事可以继续了……
    法事在下午未时一刻准时开始了，地点还是大雄宝殿。
    僧人们不动如山，照旧念经敲木鱼。
    而其他人全都是心不在焉，想着耿听莲，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端木绯也不例外。
    她双手合十地跪在蒲团上，眸子里亮晶晶的。
    本来她还觉得午后茶足饭饱，有些困，看了刚才的那出好戏后，让她的瞌睡虫霎时就一扫而空，思绪飞快地转动起来。
    方才耿听莲虽然半字没提是皇帝杀了太后，却是直指皇帝与太后不合，还点破了皇帝有卸磨杀驴之心。
    果然，之前宫中与京中那些关于皇帝弑母的流言，应该是耿家所为。
    耿家想把皇帝架到火上烤，却被东厂破坏了，所以耿听莲这才有了今天这一步棋……
    为了耿家，耿听莲还真是豁出去了！
    也是，一荣俱荣，耿家倒了，对耿听莲有百害而无一利。
    端木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朝皇帝的方向瞥了一眼，思绪又回到了原点。
    太后真是皇帝害死的吗？
    不仅是端木绯在想这个问题，殿内其他人也在想，于是乎，众人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瞥着皇帝。
    一个个都是魂飞天外。
    整个下午的法事，都在众人的各种揣测中飞快地过去了，倒是让人把跪得发麻的膝盖也忽略了。
    申时过半，法事顺利地结束了，又是一记干脆的引磬声作为收尾。
    “轰隆隆……”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如万马奔腾般的闷雷声，一声接着一声。
    众人往天空一看，这才发现乌云层层叠叠地聚集在了天际，天空中一片阴沉，彷如暗夜提早降临，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唯恐会遇上雷雨，一个中年內侍连忙请示皇帝和皇后道：“皇上，皇后娘娘，是否即刻摆驾回宫？”
    皇帝今天心情就没好过，不耐地说道：“快！摆驾回宫！”
    内侍和禁军都算好了法事结束的时间，早就把龙辇凤辇都备好了，先簇拥着帝后以及一众皇子公主嫔妃上了各自的车辇。
    其他人恭送圣驾。
    龙辇还没启程，后方就传来了一个惊慌的声音：
    “刘公公！刘公公……”
    一个小內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
    “滋啦啦——”
    晦暗的天空中猛然炸下一道巨大的闪电，刹那间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小内侍的面庞。
    立刻就有善于记脸的人敏锐地认出了这个小內侍，这不是方才把耿听莲拖下去的那个內侍吗？！
    他这么急匆匆地跑来，莫非是……
    有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刘直看这小內侍一惊一乍的样子，头疼极了，瞪了他一眼。
    小內侍连忙收敛神色，上前对着刘直耳语了一句。
    刘直的面色微微一变，上了皇帝的龙辇，没一会儿，圣驾就离开了，只看到那明黄色的华盖摇曳在半空中，很快就笼罩在了乌云的阴影中，愈来愈黯淡……
    不少人都隐约地感觉到这皇觉寺中似乎是发生了什么……
    有人决定事不关己，不知道也好；有人却忍不住找內侍探听；也有人派下人去盯了关押耿听莲的偏殿。
    消息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偏殿中抬出了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谁也没看到尸体的容貌，但是从白布下玲珑的曲线可以猜到那是个女子，也有人言辞凿凿地说看到尸体垂下了一只戴着羊脂白玉三活环镯子的左手。
    那只羊脂白玉三活环镯子是卫国公府的耿夫人送给女儿的。
    耿听莲死了。
    本来耿听莲被內侍拖下去时，众人还以为皇帝只是罚她，最多不过打入冷宫，没想到……
    人直接没了。
    堂堂卫国公府的嫡女，皇帝封的耿庄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皇觉寺的一间偏殿中。
    众人不禁胆战心惊，心里都浮现了一个念头——
    难道是皇帝杀人灭口？！
    这么说来，贺太后果然是皇帝害死的。
    耿庄妃今日触及皇帝逆鳞，也唯有把命交代在了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众人终究是顾忌东厂，哪怕是心里有再多的揣测，也不敢斥诸于口。
    雷声与闪电交错着出现，炸得天空明明暗暗，就彷如天都要垮下来似的。
    参加法事的众人都不敢久留，匆匆地坐在各自的马车回去了。
    唯有安平府的朱轮车不紧不慢，悠闲得好似游览风光似的。
    安平和封炎都老神在在，反正端木绯说了，今天的雷雨都下在城东和城北，公主府和端木府都淋不到。
    封炎如往常般先送了安平回公主府，之后才送端木绯回去端木府，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在端木府蹭一顿晚膳再回家。
    毕竟他又要有好几天看不到他的蓁蓁了！
    封炎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车里的端木绯，由着胯下的奔霄自己往前跑。
    “蓁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要出去一趟……最多三五天就回来。”
    本来在看奔霄的端木绯霎时就把目光上移，对上了封炎漂亮的凤眼，他乌黑的马尾随风飞扬，肆意狂放，便是上方的层层阴云也压不住他那双彷如映满星子的眼眸。
    端木绯忍不住就想到这是她给他梳的头，不知为何，心口一片柔软，笑着道：“路上小心。”
    她没问他是要去哪儿。
    对于封炎而言，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足以左右他的心神。
    她笑，他也就跟着笑，心花怒放。
    这时，又是一道巨大的闪电炸下，映得他俊美的脸庞比平日还要白皙了几分，如玉般润泽精致。
    “蓁蓁，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你给我求的平安符！”
    意气风发的少年令得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都黯然失色，仿佛都沦为了他的背景一般。
    虽然封炎故意让马车驶得慢了一点，但是权舆街还是出现在了前方，端木家还是到了。
    门房婆子笑吟吟地给封炎这个未来姑爷行了礼，又殷勤地来迎马车进去。
    封炎想到了什么，在马车进府前，又唤了一声：“蓁蓁。”

531安抚（一更）
    端木绯从车窗里探出半边小脸。
    “最近你还是别出门玩了。”封炎不放心地叮咛了一句，“想去哪里，晚些我带你去！”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就算封炎不说，端木绯也没打算出去玩，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京城眼看着要乱了……
    封炎依依不舍地目送马车进了端木府，直到角门关闭，他才调转马头，策马离开了。
    马背上，少年的背影异常的挺拔，如出鞘利剑般。
    街道上空无一人，奔霄放开顾忌，全力奔驰，得得作响。
    “隆隆……”
    端木府里的端木绯似乎也听到了奔霄的嘶鸣声与马蹄声一般，回头朝府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房婆子以为端木绯担心封炎会赶上雷雨，笑呵呵地说道：“四姑娘，奴婢瞅着这雷打了都好一会儿，都没下雨，也许又是‘干打雷不下雨’。”
    端木绯只是笑笑，回了湛清院。
    端木纭早就在屋子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端木绯了，她生怕妹妹在皇觉寺没吃饱，提前就备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她也不急着问今天发生的事，先哄着妹妹吃了晚膳。
    晚膳后，姐妹俩就一起坐在东次间，喝着消食茶，含着酸甜的蜜饯，端木绯只觉得浑身一轻。
    还是在家里好！
    端木绯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当做说闲话似的说起了今天发生在皇觉寺的事。
    一直说到了耿听莲的死讯。
    说完后，端木绯觉得有些口干，连饮了好几口茶，屋子里就静了下来。
    想着耿听莲，端木纭的神情有些复杂，又想到了耿听莲火烧皇觉寺的一幕幕……又想到了岑隐。
    她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地垂了下来，掩住了眸底的荡漾。
    端木绯放下茶盅，又道：“我估计耿听莲十有八九是自尽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端木纭如梦初醒地抬眼看向了端木绯，难掩眸中的惊诧。
    “耿听莲应该是为了耿家吧。”端木绯随口解释了一句。
    耿听莲煞费苦心地布了这个局，先是在宫中和京城中散布皇帝弑母的流言，把事情闹大了，让众人对皇帝生疑，只可惜，她预想好的局面让东厂控制住了，于是她就只能借着今日用自杀去“证实”旁人的猜测。
    这么一来，皇帝如果再想动耿家，就等于验证了流言，等于向天下人宣告他得位不正，所以才要卸磨杀驴，杀人灭口。
    皇帝爱惜他的羽毛，哪怕是心里再恨，也会保住耿家。
    虽然耿家是保不住五军都督府了，但是好歹在皇帝有生之年，耿家的富贵荣华是不会少的。
    至于将来皇帝驾崩后，耿家又会如何，这也就不是耿听莲能去思虑的了。
    她能顾的也只有耿家的眼前了！
    端木绯望了望外面漆黑的天空，雷声已经偃旗息鼓，夜空中繁星如锦，让她想起了那双比星子还要璀璨的凤眸。
    虽然她没和封炎直言这件事，但是想必封炎他们也是看得出来吧。
    对于耿听莲的死，端木纭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惊讶过了后，也就抛之脑后了。
    毕竟对她而言，耿听莲其实是个全不相干的人，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人是端木绯，别的都是次要的。
    “蓁蓁，你今天又跪了一天，待会儿让绿萝好好给你热敷、按摩一下。”
    “我那里还有跌打药酒，紫藤，你快去取来。”
    “还是我亲自来吧……”
    湛清院随着端木绯的归来又热闹了起来，当晚，灯早早就吹熄了。
    端木绯大概是真累了，一夜好眠。
    相反，养心殿里的皇帝却是辗转难眠，感觉心口像是有小火在一点点地煎熬着。
    午夜时分，太医院的太医们被內侍带进了宫中，皇帝又犯了心悸，晕厥了过去。
    皇帝病了，次日一早的早朝当然是休朝了。
    皇帝自苏醒后，就下令以贵妃之礼安葬耿庄妃，并厚赏和安抚了耿家，紧接着又赏了一众跟随他近二十年的老臣，比如贺太后的娘家贺家，比如杨家。
    当皇帝的赏赐到了杨家时，杨家众人才算是安了心。
    本来看着孙家、耿家、魏家等等当年扶持皇帝上位的人家这几年纷纷落马，杨家真是怕了，这几个月来基本上都躲在府里，闭门不出，生怕下一个被抄家的就是自家了。
    杨旭尧甚至还想好了，要是东厂来抄家，就以上次看到的端木纭和岑隐的事作为筹码，让岑隐放自家一条生路。
    毕竟他们私相授受的事传出去的话，端木纭只会闺誉扫地，岑隐的名声也会不好听。
    如今杨家暂时没事了，杨旭尧就琢磨着这个筹码还能先留着，以防以后又出了什么事。
    笼罩在杨家这么久的阴云终于散了，当夜深人静时，杨旭尧对月畅饮，心里甚至觉得，耿听莲死得真是时候！
    这些事自是看在京中各府的眼中，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这些，但是暗地里各有各的想法。
    从去年到今年，皇帝曾经明君的形象早已经彻底崩塌了。
    不止是朝臣，民间也都流传着各种传闻，说皇帝得位不正，说皇帝谋朝篡位，说皇帝弑兄杀母。
    再加之，这两年可说是连连战乱，天灾人祸，皇帝还奢靡无度，一会儿南巡，一会儿避暑秋猎，一会儿修建行宫，一会儿搞什么千秋宴……劳民伤财。
    民间已经有了让皇帝退位的呼声，尤其是江南更甚。
    江南士林学子一个个都是对皇帝口诛笔伐，尤其是江南大儒龚正省写了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地细数皇帝的十大罪状，引来学子们的一片附和声。
    龚正省的这篇文章在江南各大书院中急速地传了开去，这才几个月，已经不止是江南了，大盛的大江南北都崛起了一股拨乱反正的呼声。
    如今的大盛就像是一片不复平静的海洋，当暴风雨快要袭来时，海面上风起云涌，雷电交加。
    这种风雨欲来的紧迫以京城为中心，汹涌而肆意地蔓延着。
    悄悄离京的封炎带着几个暗卫轻装简行，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在一个黄昏抵达了冀州洪峰镇。
    他先歇了半宿，才在子夜时分，与早就候在这里的一千人会和，然后踏着夜色来到了洪峰山脚。
    夜晚的山林万籁俱寂，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山林，唯有星月俯视着众生。
    众人在山脚下，下了马，再往前的话，他们的马蹄声怕是要惊动目标了。
    寂静的夜晚，马群的喘息声交错在一起，回响在晚风中。
    一个三十岁留着短须的将士大步走到封炎跟前，对着封炎抱拳禀道：“公子，姚家寨就在山顶。”
    “斥候已经来探过路，我们可以沿着前面这条小道抄近路上山。姚家寨背靠悬崖，所以只能绕到正面进攻。”
    “寨子里不足四百山匪，以我们的兵力绰绰有余。”
    甚至说是以多欺少，以强欺弱，也不为过。
    短须将士说话间，自信满满，神采飞扬。之前，火铳营在公子跟前露了好几次脸，这次也该轮到他们了。
    火铳的强大战力自不用说，却也有着显著的弱点，一者是弹丸与火药有限，二者就是声势太大，如雷击般响亮的发射声会产生很大的动静。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才轮到了他们神弓营出马。
    封炎也下了马，朝着对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口问道：“还有多久？”
    他拍了拍奔霄的背，解下马嚼子，让它自己去玩。
    封炎这四个字问得意味不明，短须将士却是心领神会，立刻就回道：“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好。”封炎笑了，凤眸在月色中闪闪发亮，“出发。”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在这寂静的夜晚，带着一种如利箭般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皆是目露异彩，没有出声，只是齐齐地抱拳领命。

532埋伏（二更）
    封炎和短须将士率先出发，其他跟在他们的身后，沿着山间小道悄悄上山，众人皆是训练有素，沿着山路小跑了一阵，都是脸不红气不喘。
    这座洪峰山并不险峻，树木繁茂，倒是便于掩藏身形。
    姚家寨就在山顶，寨子占地七八亩，连绵一片，此刻寨子里一片漆黑，寨子口设有哨楼，哨楼上人影闪动，大门附近还有十来个看守的匪兵。
    夜风中，一支支火把熊熊燃烧，旌旗猎猎作响。
    乍一看，还颇有点军营的味道。
    短须将士凑在封炎耳边，低声道：“姚家寨当家的姚三是军中的逃兵。”
    封炎没有说话，静静地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一传十、十传百地发散了开去，不需要言语，千名黑衣将士就在黑暗中各自分散开来，谨慎地潜藏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人爬上树占据高处，有人借着树干遮挡身形，一个个张弓搭箭。
    封炎也从身后取下了一张弓，不紧不慢地搭箭，拉弓。
    弓满如满月。
    众人如屏息般静待着。
    封炎眯了眯眼，眸子里精光四色，突然手指一动，弓弦猛地一振。
    “嗖！”
    随着一声弓弦嗡嗡的震颤声，羽箭如闪电般划过夜空，带起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急速地射向了前方的哨楼。
    这一箭太快了，快得寨子里根本无人察觉。
    一箭射进哨楼中，从后脑射穿了其中一个哨兵的头颅，箭头再从额前穿出，直射进另一个哨兵的头颅中。
    他们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无声无息地丢了性命。
    两具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地时，隐约发出撞击声，这才惊动了下方的守卫。
    然而，他们也做不出更多的反应了。
    “嗖嗖嗖……”
    紧接着，十几支箭齐发，自幽暗的树林中疾射而出，每一箭都仿佛那夺命的无常般。
    一箭一命。
    “啊！”
    “有人夜袭……”
    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寨子门口的那些守卫一个个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外面的喊叫声惊醒了寨子里不少沉睡的山匪，黑漆漆的寨中或是点亮了烛火，或是响起了叫骂声。
    原本死寂的寨子如同一滴冷水掉进了热油锅，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
    于是，树林中更多的羽箭闻声而动。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尖叫声、哭喊声、奔逃声……此起彼伏，那些个从屋里出来查看情况的山匪全都倒了下去……
    很快，寨子里又静了下来。
    短须将士率先从树林中走出，一挥手，就有两百黑衣将士跟上。
    “咚！”
    寨门被一脚踹开，这两百人如潮水般涌了进去，有人上了哨楼，有人进寨四下搜寻残匪。
    寨中残留的一些山匪看到敌人进寨，提着大刀冲了上来。
    可惜，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羽箭。
    又是连绵声破空声响起，他们都被无数的箭矢射成了“刺猬”，倒地后，鲜血汩汩流出。
    清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山匪在对上普通的百姓时，也许强大，也许战无不胜，可是面对正规军的精锐将士，他们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
    这场清扫只维持了一炷香时间，寨子里又一次陷入死寂。
    大局已定。
    那短须将士匆匆来禀“清扫”的结果：“公子，宅子里三百九十二个山匪全数剿灭。被山匪掳来的妇孺都被他们关押在后寨里……”
    封炎一边听他禀报，一边上了哨楼，哨楼中的那两具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唯有那血腥味和血迹无法遮掩。
    他才刚上哨楼，就从一个斥候匆匆地自山脚方向朝这边来了，身形极为敏捷灵巧，一口气爬到了哨楼下，对着封炎禀道：“公子，人来了，正在上山的路上。”
    封炎勾了勾唇，随性地弹了下手指。
    “接下来，我们瓮中捉鳖。”
    火把的火光给他周身裹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映得他漆黑的眸子更亮。
    此时此刻，这火光不见暖意，反而透着彻骨的寒意。
    哨楼中的火把被熄灭，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般，周围的众将士再次隐没于黑暗中。
    寨子周围是那么平静，乍一眼望去，似乎与之前一般无二。
    夜空中，银月皎洁，繁星璀璨。
    地面上，万籁俱寂，死气沉沉。
    直到山下的方向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借着山林间的缕缕月光，可以看到一队身着铜盔铁甲的将士正快速地朝寨子的方向而来，至少有四五百人之多。
    封炎站在哨楼的阴影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目光落在为首的男子身上，近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此人倒是招摇。”
    站在封炎身旁的短须将士也听到了，神情有些微妙。
    在他看来，别人再招摇，那也没公子招摇啊。
    自山下而来的那伙人朝着寨子的方向逼近，为首的男子形貌也更加清晰了。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青袍男子，着轻甲，簪竹簪，国字脸上神情冷峻，眼眸锐利，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杀气腾腾的。
    “踏踏踏……”
    那群人的步履声渐行渐近，很快就来到了二十丈外，一个粗犷的声音随风而来：“总……大人，这伙山匪居然到现在还没动静，不会是睡死了吧！”
    “大人，这伙山匪不如就交给……”
    “等等！”为首的青袍男子忽然停了下来，语气冰冷，目光如箭地朝前方的姚家寨望去。
    他本来并没有把这么个寻常的山寨放在眼里，这不过是又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剿匪”罢了。
    可是，这一次不太对劲。
    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寨子太静了。
    青袍男子一停下，他身后的数百将士也一下子都停了下来，令行禁止。
    方圆几百丈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那晚风吹拂着树林的声音。
    “沙沙沙……”
    “簌簌簌……”
    似有人躲在暗处低语着。
    风一吹，寨子的木门被一点点地吹了开来……
    “吱呀……”
    木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众将士的目光都是看着前方，门后的一切清晰地映入他们的视野中。
    尸横满地，那些被万箭穿心的尸体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早就浸湿了黄泥土地。
    夜风带来了鲜血的气味。
    这个寨子被人端了！
    “大人，这……”那粗犷的男音再次响起，掩不住的震惊，“这难道是黑吃黑？”这些山匪彼此间的争斗打杀也不罕见。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比他们快了一步。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赶紧回去？”
    反正今天注定是无功而返了。
    既然有人先他们一步，这寨子里怕也是被扒干净了。
    青袍男子却是没动，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了哨楼的方向，眸色冷凝。
    “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他语气淡淡地说道，沉着冷静。
    这夜路走多了，终究还是会遇上鬼的。
    “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在哨楼方向响起，伴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男音：“津门卫的伍总兵还真是名不虚传。”
    青袍男子也就是伍总兵心里咯噔一下，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可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
    与此同时，漫天箭雨从两边树林中射来，如冰雹般狠狠地砸了过来……
    “大人，有埋伏！”
    人群中，有人大叫了一声。
    那些将士们连忙拔刀去挡箭雨，却发现那些羽箭全部射在了距离他们不足三寸的地方……
    每一箭都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形成一片“栅栏”。
    这是示威。
    被这些箭矢包围在中间的众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仿佛在验证他们的猜测，数百黑衣人自树林间涌出，手里都执有一柄柄的长刀，在月色中寒光闪闪。
    哨楼中的火把再次被点燃，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哨楼中的人。
    封炎也不避讳露脸，往前一步，一手随意地搭在哨楼的窗口，清冷的目光直射向了伍总兵，道：“伍总兵，近来可好？”
    伍总兵仰首与哨楼中的封炎四目对视，瞳孔微缩，饶是他在沉稳，此刻也难免露出一抹震惊来。
    封炎。
    怎么会是封炎呢？！
    伍总兵环视着周围这些黑衣人以及树林中的一道道寒箭，眸子里波涛汹涌。
    封炎来此是奉皇命，亦或是，他悄悄地养了私兵……而且还不少！

533密报（三更）
    “你好大的胆子？！”伍总兵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间挤出。
    “哪有伍总兵你胆子大！”封炎似笑非笑地说道，“伍总兵，你们津门卫擅自跑到冀州来剿匪不知道是何道理？！”
    “……”伍总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想：封炎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封炎自顾自地往下说：“私自借着剿匪收缴财物，还偷偷把所得马匹卖于马商敛财，这一件件一桩桩可都是大罪。”
    封炎他果然都知道了！伍总兵面沉如水，抓着刀鞘的手越发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当然知道自己所为桩桩是罪。
    却不得不为。
    这几年，因为种种原因，国库空虚，军饷不能及时发放，而且拖延得一年比一年严重。
    有的卫所吃空饷，有的卫所暗中干着各种走私的买卖，有的卫所抢劫商旅、杀良冒功……他们津门卫本来就是小卫所，即便他靠着漕运能自筹一部分军饷，那还远远不够。
    他就想到了一个无本生意——
    剿匪。
    只可惜，津门太小，他只能暗地里跑到冀州、辽州边境剿匪。
    这件事想要避人耳目也没那么容易，四年前，先卫国公耿海就发现了他的秘密，耿海答应替他遮掩，这个遮掩当然不是无条件的，他需要每年分给耿海十万两。
    直到一年前耿海意外身亡。
    而他进京吊唁时，小心试探过，确认现任的卫国公耿安晧似乎不知道这些事，也就是没再继续这场交易。
    最近这一年多，他行事都非常小心，只干了两票而已。
    没想到还是栽了……
    “你想怎么样？”伍总兵眼神阴沉地看着封炎。封炎图的又是什么，是钱财，亦或是……
    封炎勾了勾唇，问道：“不知伍总兵是想活，还是想死？”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云淡风轻，又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骤然间进入寒秋。
    伍总兵感觉像是被一只嗜血的豹子给盯上了，喉头发紧，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征战沙场多年，也算是见过腥风血雨，居然被一个不及弱冠的小子给压住了气势。
    “还请伍总兵进来一叙。”封炎笑眯眯地又道，把气息又收敛了起来。
    他说话的同时，一个黑衣小将从寨子中走出，对着伍总兵伸手做请状，“伍总兵，请。”那神情语气似乎笃定他一定会进去。
    伍总兵心里苦笑，大步上前，抛下一句：“你们留下。”
    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想叫住他：“大人……”
    一众津门卫将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伍总兵的背影被前方的黑暗所吞没……
    等封炎完成这一切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碧空如洗，烈日高悬在天空中灼烧大地，京城的气温似乎又更高了。
    封炎却是浑然不觉炎热，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件事。
    九月初九。
    封炎只是这么想想，就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眼眸中迸射出比骄阳还要璀璨的光芒。
    他胯下的奔霄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激动，奔驰得更快了。
    为了这一天，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准备了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时光中，母亲安平的鬓发间渐渐有了几缕银丝，大哥薛昭在宫中隐忍蛰伏，还有温无宸一心为他筹谋……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九月初九那天的到来。
    封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思忖着他回公主府后得和温无宸再仔细地商量一下。
    那一天，决不容有错！
    那一天，也决不能有错！
    他们必须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损失拿下京畿。
    一人一马飞驶过一道交叉路口时，封炎忽然听到左边的大平街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与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速速让道！”
    来人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让原本已经穿过了路口的封炎拉了拉马绳，奔霄高高地抬起前腿，嘶鸣着停了下来。
    封炎回首望去，恰好见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士高举着军报策马飞驰而过，路上的行人连忙避让到街道两边。
    封炎没看那将士远去的背影，而是望向了他来时的方向。
    现在这会儿，用得上八百里加急的，只有来自北境和南境的军报。
    而从那将士来的方向判断，这军报应该是北境来的。
    难道说，北境出事了？！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封炎心口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眸色微沉，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奔霄！”
    封炎低低地唤道。
    奔霄一向知道他的心意，长长地嘶鸣了一声，立刻就继续朝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他得立刻回府，然后派人去宫中探听消息。
    然而，他派出的人还没出公主府，影卫先来了，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宴息间的窗外。
    封炎不动声色地与安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平做了一个手势，子月立刻就打发宴息间里的人退了下去，她自己守在了门帘外。
    着黑色短打的年轻影卫推开窗户，动作轻盈地翻窗进来了，给安平和封炎抱拳行了礼。
    “殿下，公子，统领命属下给公子送来一封密报。”
    影卫双手恭敬地向封炎递上了岑隐派他送来的一封密报。
    影卫口中的统领，指的当然是岑隐。
    封炎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了。
    他果断地接过了那封密报，以最快的速度将之打开。
    密报上的行书写得十分漂亮，笔力遒劲，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岑隐的手笔。
    那张小小的字条上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灵武城破，简王战死。
    这八字像千万道利箭一般射在封炎的心口，耳边嗡嗡作响。
    封炎的手微微一颤，手里的密报差点就要脱手，俊美的脸庞上也褪去了血色。
    这怎么可能呢？！
    窗外，微风习习，吹得树影随之摇曳，宴息间里光影婆娑，在封炎的脸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神情间透着几分冷凝。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阿炎。”安平也意识到事态严重，面沉如水。
    封炎没有说话，缓缓地把手里的这张字条递给了安平。
    不过短短八个字，安平略扫了一眼，就看完了。
    她的素手下意识地使力，把字条捏皱了，瞳孔微缩。
    当封炎说北境送了八万里加急时，她想过是北燕援军兵临城下，她想过是简王为了求援，她想过是灵武城岌岌可危……
    却不能想过会是简王战死殉国！
    安平的红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写着与封炎同样的震惊、凝重与疑惑。
    这怎么可能呢！！！
    君然已经赶去了北境，他们父子齐心，即便是灵武城破，简王也不至于战死才是……
    宴息间里更静了，窗外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蝉鸣更为凄厉了，它们似乎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迎来了生命的尽头，用着吃奶的劲凄鸣不已。
    封炎的心里混乱如麻，有无数个疑问充斥在脑海中。
    他想问，战况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想问，北燕人现在打到哪里了？
    他想问，北境军的状况如何？
    ……
    他想问，君然怎么样了？！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心头如怒浪般拍击在他的心口，他的眼眸明明暗暗，纷纷杂杂。
    “阿炎……”安平又低唤了一声，有些担心封炎。
    封炎在北境军历练了两年，简王父子一向对他照顾有加，他与君然更是亲如兄弟。
    封炎深吸了几口气，短短几息间，就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神色间变得冷峻起来，方才还混乱迷茫的眼眸凝结如冰面。
    连说话的语气，也散发出一丝寒意，如同一把出鞘了一半的名剑，蓄势待发。
    “你去告诉你们统领，我等他。”
    封炎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但是影卫也没有多问，直接抱拳领命：“是，公子。”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如一抹幽魂般消失不见。
    只留下窗外两片碧绿的梧桐叶打着转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平添几分萧索。
    第四卷完

534私会（四更）
    封炎没再久留，一口气灌了一杯凉茶后，就匆匆地离开了公主府。
    烈日被遮挡在了云层后，外面阴沉沉的，现在还在二十七天国丧中，街道上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尤其是那些茶楼酒楼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茗品馆中亦然。
    茶馆的老板一如往常地把封炎引去了西北角的小院子，上了茶后，就退下了。
    东次间里，只留下封炎一人。
    寂静无声。
    封炎从怀中掏出了怀表看了看，此时才不过申时。
    封炎心知岑隐现在十有八九还在御书房，一时恐怕还来不了。
    他静静地坐在窗边，神色怔怔地喝了一杯茶，又一杯茶……
    一壶接着一壶。
    天色一直阴沉沉的，直到夜幕落下，外面的院子里点起了一盏盏白色的灯笼。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岑隐终于来了。
    他走到窗边，没忙着说话，而是先点亮了窗边的一盏宫灯。
    周围安然静谧，晚风一吹，刚刚点燃的烛火就随风摇曳了两下，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似的。
    灯光照亮了两人的面庞，当他们彼此对视时，眸子都变得更幽深了。
    省了寒暄的话语，岑隐开门见山地说起了灵武城破城的经过。
    勇武大将军苏遂昌率领援军抵达北境后就协助简王死守灵武城，可是城内粮草紧缺。
    至于端木绯筹齐到的十万两白银的粮草，虽因为魏永信的一己私利毁了一部分，但之后的两批还是陆续安全抵达了，只不过，对于北境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简王计算城中剩下的粮草撑不了二十天来了，接下来他们要等一批从西北送来的粮草。
    为了确保那批粮草不出任何意外，简王要求苏遂昌前往灵武城西南边的临夷城，临夷城是西北那批粮草送往灵武城的必经之处。
    然而，苏遂昌与简王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苏遂昌觉得守灵武城才是当务之急，这个时候不能分散兵力到临夷城，况且他是奉旨来守灵武城的。
    简王怎么放心留下苏遂昌守灵武城，只能从明昊城调兵前往临夷城，却还是迟了一步，北燕人抢在他们之前攻占了临夷城。
    西北那边的粮草又断了。
    之后，简王几次向临近的励氏城、华泉城等城池要求粮草支援，被诸城以各种理由拖延。
    等七月初五，北燕人再次发动攻城时，灵武城已经快要到了粮尽援绝的地步，而十万北燕的援军也到了三百里外，顶多再过三四天就会抵达。
    简王只能孤注一掷，命人悄悄出城，请调励氏城、华泉城的一万兵力在灵武山谷设伏，与灵武城一起前后夹击攻城的十万北燕军。
    这一战虽险，可若是能成，就能让北燕大伤筋骨缓解北境的压力。
    然而，等了三天，缓兵没有到。
    灵武城在北燕大军连攻了三天后，岌岌可危，但是简王还是坚守城门，偏偏苏遂昌带着他麾下的兵将开了西城门，打算弃城而逃，反而被盯着各城门的北燕人找到了可趁之机。
    五万北燕军如决堤的洪水从灵武城西城门涌入，杀气腾腾。
    便是简王有扭转乾坤之能，在如此的状况下，也无力回天了。
    灵武城破了。
    其实简王是有机会带领剩下的残兵撤出灵武城的，可是这满城的百姓走不了。
    所以简王选择了拼死守城，最后以身殉城。
    “……北燕大军破城后，简王的尸体被北燕人高高地悬在城墙上示威。”
    屋子里，只有岑隐一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
    他的声音明明很近，可听在封炎耳里，却像是从遥远的彼岸而来。
    岑隐望着窗外那繁星密布的夜空，红艳似火的薄唇紧抿着，面无表情。
    岑隐说得这些不仅是给皇帝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中的内容，其中还包含了影卫从北境送来的密报。
    给皇帝的军报中哪怕是国破家亡，那也是要粉饰一二，至少这写军报的人要把自己和皇帝摘出来！
    岑隐幽深魅惑的眸子里也覆上了一层寒冰，慢慢地执起手边的茶杯饮着茶。
    “……”封炎只觉得心头有千言万语，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岑隐来之前，封炎就想过，灵武城破城必不是简王所失。
    他在北境时，跟着简王整整两年，简王是一员名将，有勇有谋，擅守能攻，有灵武城的守势作为地利，照理说，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城的。
    然而天时地利也抵不过“人不和”。
    简王和灵武城数以万计的百姓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大哥，有君然的消息吗？”
    按理说，君然也快到北境了。
    封炎的手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茶杯，几乎要将它捏碎。
    他现在只希望君然不要出事。
    “暂时还没有君然的消息，”岑隐轻声道，眸色更幽深了，“从现在发来的密报来看，君然应当不在灵武城。
    又是一阵夜风倏然拂来，烛火再次摇曳了几下，在两人的脸庞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空气微冷。
    岑隐又抿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再次启唇：“灵武城被屠城了。”
    他的声音中难掩艰涩，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慢慢地浮起一丝哀伤，越来越浓。
    “北燕被拦在灵武城一带数月，破城后，北燕人凶性大发，屠城三日。”
    “从影卫的密报来看，如今的灵武城一带已是十室九空。”
    “破了灵武城后，北燕人没有再趁势追击，北燕大将隆庆就下令全军休整。”
    “破城才五天，还有很多线报没有及时传来，我现在所知也就这些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岑隐一人的声音。
    乍一听，他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里般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可是知岑隐如封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一字字一句句所蕴藏的血泪。
    封炎的身子绷得更紧了，脖颈间青筋时隐时现，脑海中浮现那两年在北境时的情景。
    北境与京城完全不同，京城繁华安逸，北境却是一个常年处于战火中的地方，时时要提防北燕人突然来袭。
    那里的人就如同野草般，深深地扎根在北境这片土壤上，生机勃勃。
    北境人大多性情爽朗，爱笑爱唱，热情好客。
    他还记得当他和军中袍泽走在北境的街道上时，沿途就会有人送他瓜果点心，只为了他们身上穿着北境军的铠甲……
    那些少年人会崇敬地与他说起简王，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会感慨地说起镇北王……
    封炎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了好几口，才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即便岑隐没有把话挑明，封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北燕这次野心不小。
    如果北燕只是打算像往年那样烧杀抢掠的话，那么打下灵武城后，大军就会一路南下，一鼓作气地破城抢掠，但是北燕人这一回却选择了休整。
    如此谨慎，如此煞费苦心，说明这一回北燕所图甚大。
    封炎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空气中陡然多了几分冷意，夜风冷如刀锋，庭院里那摇曳的竹影在夜晚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般。
    “大哥……”封炎担忧地看着岑隐。
    岑隐对北境的感情毋庸置疑，那里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也是他的伤心地。
    在封炎的跟前，岑隐也不需要掩饰什么。
    他惨然一笑。
    在惨淡的烛火映衬下，肌肤像白瓷般没有血色。
    这一刻，他不是岑隐，他似乎又变成了北境的薛昭。
    “从前的镇北王府就是在灵武城，为了大盛……守了百年。”
    岑隐闭了闭眼，盖住了眸底汹涌的回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镇北王府早就没了，早在十几年前，镇北王府被血洗的那一晚，就没有镇北王府了。

535坚韧（五更）
    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清晰地回响在空气中。
    此时此刻，再多安慰的言语不过是空乏。
    封炎只是沉默地拿起茶壶，给岑隐斟满了他身前那个空了大半的茶杯，然后才道：“大哥，我回去与无宸商量一下，明天依然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岑隐把茶杯中的温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离开了。
    封炎坐在窗口，怔怔地看着庭院中岑隐那颀长挺拔而桀骜的背影一点点地被夜色所吞没……
    夜更浓了，也更深了……
    京城的夜空中渐渐地弥漫起了一层阴霾，星月晦暗不明。
    简王战死的消息在次日就传遍了朝堂，在宫里过了一夜的端木宪一早返回了端木府，端木绯也从他口中听闻了这个噩耗。
    端木绯整个人都惊呆了，如石雕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其他人一样，尽管端木绯心知简王此行很险，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她对简王的信心。
    在她心中，简王一直是战无不胜的，是北境最强大的守护者。
    更何况，君然也已经赶去北境了……
    还是她太小看战争了吗？！端木绯望着窗外那灼灼的烈日，耳边嗡嗡作响，感觉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的耳边忽然想起了君凌汐在姑苏的白云寺为简王求到的那支签：
    “劝君切莫向他求，似鹤飞来暗箭投；若去采薪蛇在草，恐遭毒口也忧愁。”
    每个字就都想是一根针刺在她的心口。
    端木宪知道的情况比岑隐少得多，只是军报里的内容，端木绯静静地听着，光凭这寥寥数语，她也足以知道当时灵武城的惊心动魄。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朝北方的天空望去。
    面对端木绯，端木宪也不打算粉饰太平，沉声又道：“四丫头……现在就怕万一北燕一路长驱南下。”
    端木宪收回了目光，忧心忡忡地看着端木绯，他虽然是文官，但怎么说也是首辅，对于大局，还是能看明白一二的。
    “四丫头，我最近应该会很忙，马上要进宫去，家里你和你姐姐多看顾着，要是有什么事，让你大哥去找我。”
    端木宪只在府中留了一炷香功夫，换了一身衣袍，就又匆匆走了。
    端木宪走了，端木绯却留下了。
    外书房的大丫鬟也没催促她，府中谁人不知四姑娘最得老太爷的看重，哪怕这书房里有什么机密，对于四姑娘而言，那也不是什么机密。

    老太爷对四姑娘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端木绯失魂落魄地干坐了一会儿，就有小丫鬟急匆匆地来禀说：“四姑娘，大公主来了。”
    端木绯这才如梦初醒。
    她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跟着小丫鬟去了仪门处。
    舞阳的朱轮车就停在仪门外，她从窗口探出半张脸对着端木绯笑着招了招手。
    不需要言语，只是从舞阳这双透着些许苦涩的眸子，端木绯心里就明白了，舞阳应该也知道了，知道简王战死的消息。
    同样地，舞阳也知道端木绯已经闻讯，因此，她也就不多说，开门见山道：“绯妹妹，我想去一趟简王府，但是我一个人不太方便，你……陪我一起去可好？”
    端木绯的回应是直接上了舞阳的朱轮车。
    端木绯其实也打算去一趟简王府。
    一路上，两个姑娘手牵着手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只剩下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回响在耳边。
    朱轮车在沉默中一路飞驰，穿过五六条街道，就来到了位于洪武街的简王府。
    这不是舞阳和端木绯第一次来简王府，以前每次来都高高兴兴，但是这一次两人的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
    简王府里外都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灯笼和白绫，代表家有丧事。
    王府中安静得出奇，明明阳光璀璨，却给人一种阴沉萧索的感觉，府中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浓的哀伤。
    “大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管事嬷嬷恭敬地把舞阳和端木绯引去了王府的正堂。
    简王妃和君凌汐母女俩都在里面。
    “绯绯！”
    君凌汐一看到端木绯，就站起身来，朝她飞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她难过地啜泣了起来。
    她的身子因为抽泣微微颤抖着，就像是风雨中荏弱的花草般。
    君凌汐的性子一向活泼开朗，这还是端木绯第一次看到她哭成这样。
    端木绯轻轻地拍着君凌汐的背，一下接着一下，她的眼眶也红了，那种酸涩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对她而言，简王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小西，你闹得端木四姑娘都不知所措了。”简王妃出声劝了一句，温婉的声音中有些嘶哑。
    君凌汐又抱了抱端木绯，情绪开始稳定下来。
    舞阳递了一方帕子给君凌汐，君凌汐拿着帕子擦了擦泪。
    端木绯抬手给她理了理鬓发。
    这才几天没见，君凌汐似乎又瘦了不少，眼神惶惶，似乎是曾经支撑她的支柱霎时崩塌了，眼底失魂落魄的。
    “王妃。”
    端木绯和舞阳一起给上首的简王妃请了安。
    “舞阳，端木四姑娘，你们都坐下说话吧。”简王妃得体地又道。
    比起女儿君凌汐，着一袭霜白色衣裙的简王妃看来要冷静得多，她虽然眼眶有点红，但仪态上却不失分寸。
    即便简王妃表现得再镇定冷静，端木绯也能猜出她现在必定不好受，丈夫战死，儿子现在还在北境，下落不明……
    在这种情况下，简王妃怕是度日如年，如同在火上煎熬着。
    偏偏她们是女子，只能在京城被动地等着、候着……一如当年才八岁的楚青辞听闻父母亲的死讯时，那么无力。
    端木绯和舞阳谢过简王妃后就坐了下来，丫鬟上了茶。
    此时此刻，哪怕是茶盅放上方几的碰撞声、衣裳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门帘微微晃动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
    君凌汐根本没心情喝茶，拿起了茶杯，又放下了。
    舞阳看着简王妃，眼眸幽深，率先开口道：“王妃……节哀顺变。若是有什么本宫能做的，请尽管说。”
    舞阳心里也明白她能为简王府做的太有限了，但是这是她的心意。
    简王妃抿了抿唇，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坚韧如柳，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毅。
    简王妃沉默了片刻，才道：“谢谢大公主殿下的好意。”
    话落之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气氛凝重。
    简王妃心如明镜。
    她心知对于简王府而言，简王战死还不是最差的结果。
    作为“将帅”，是不能也不允许打败仗的。
    历史上，有多少名将因为战败失城而连累了家人族人，如果君然也有了个万一的话，那么她就必须要保住君凌汐……
    有的事，简王妃现在不敢去深思，却又不得不去想。
    她一定要为君家留下一条血脉。
    简王妃眼帘半垂，那双悲怆的眼眸渐渐沉淀了下来。
    她抬眼又看向了君凌汐，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眸，柔声道：“小西，你带大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去走走吧。”
    简王妃对着端木绯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也是希望她们这些同龄的小姑娘能安慰安慰女儿。
    君凌汐以为是母妃想静一静，连忙起身应了，带着舞阳和端木绯出去了。
    出了正堂，穿过正堂前的青石砖庭院，前方是一方巨大的麒麟照壁，上面雕刻的麒麟张牙舞爪，威仪不凡。
    君凌汐忍不住回头朝正堂方向看去，眼眸漆黑幽深，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536闹事（六更）
    简王妃还坐在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盅，略略垂眸，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
    她似乎是失了神。
    当正堂里只剩下她一人时，她似乎卸下了全副武装，那种由心底而发的悲伤浓浓地飘了过来……
    “母妃最近一直没睡好……”君凌汐看着简王妃咬了咬下唇，难掩担忧地说道。
    如同简王妃担心女儿一样，君凌汐也担心简王妃的身子，怕她熬不住。
    舞阳连忙道：“不如本宫出面，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给王妃请个脉？”
    君凌汐点了点头，舞阳对着身旁的贴身宫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太医过来。
    宫女立刻就领命退下了，朝着王府大门方向匆匆离去。
    “舞阳姐姐，绯绯，我们去看看乌夜吧。”
    君凌汐一边说，一边领着舞阳和端木绯绕过前方的麒麟照壁，继续往前走。
    简王府内，浓荫匝地，如一把把巨伞挡住了灼灼烈日。
    三人沉默地穿梭在浓荫与长廊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弥漫着，只有蝉鸣声声不息。
    突然，君凌汐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边停下了，长叹了口气，颤声道：“我大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到北境了，要是大哥也出事的话……我真怕……”
    “小西，君世子为人一向机敏变通，一定不会以身涉险的。”端木绯伸手牵住了君凌汐的手，紧紧地握住。
    舞阳的眼眸幽深如无底的深海，朝北方望去，碧蓝的天空中隐约映出一张漫不经心的俊脸。
    她也担心君然。
    “绯绯，我和母妃现在就盼大哥平安无事，还有就是把父王的……尸身从北境带回来。”君凌汐的声音更艰涩了，眼眶又红了，“也不知道父王的尸身会不会被北燕人糟践……”
    “……”端木绯沉默了。
    简王镇守北境多年，四年多前也是他大败北燕，北燕人一直对他恨之入骨。
    这一次，简王在灵武城挡了北燕这么久，坏了北燕人原本一鼓作气的大好局势，以北燕人野蛮残暴的心性，怕是……
    但是这个时候，端木绯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安慰道：“小西，北境百姓个个都敬重王爷，以前我和姐姐在北境时，很多百姓都在家中给王爷立了长生牌位……”
    “王爷他一定可以魂归故里的！”
    君凌汐怔怔地看着前方似乎洒在碎金的池塘，眼神有些恍惚了。
    忽然，她右脚往前一踢，朝着池塘边的一颗石子踢去，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扑通”地坠入池塘中，在那清澈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荡漾不已。
    君凌汐的眼眸就如同那荡漾的池塘般明明暗暗，其中似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父皇和大哥为了大盛镇守北境那么多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求北境安定，只求大盛国泰民安……可是换来的是什么？！”
    “父王战死，大哥下落不明！”
    “若不是皇上几年来把父王一直困在京城，让北境军心涣散，这次又不及时派遣援兵和粮草，父王又怎么会战败？！”
    君凌汐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是激动，像是要把压抑在心头许久的愤慨一次性地发泄出来，她的眼睛更红了。
    说着，她又扁了扁嘴，眼神从倔强又变得委屈，变得无助，低喃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我给父王都送了平安符，怎么会没用呢……白云寺的平安符不是最灵了吗？”
    端木绯除了紧紧地握住君凌汐的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君凌汐。
    舞阳就站在旁边，自然也把君凌汐的话都听在耳里。
    她红唇紧抿，没有反驳。
    她们三人就立在几棵茂盛的梧桐树下，金色的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枝叶在舞阳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让她的神情看来十分凝重，肃然。
    舞阳虽然只是公主，不参与朝事，但是她一向耳目灵通，对朝野的事，还是知道一二的。
    她知道自打四年半前北燕大败下和书后，父皇就迫不及待地把简王父王召回京城，防之又防。
    她知道父皇把北境将领几乎换了个遍。
    她知道父皇在北燕新王耶律索派兵再次来犯后，一边把简王派到北境主持大局，一边又暗暗派着人过去，好牵制简王。
    她知道这几年国库空虚，和静县主捐的四百万两也都用于南境战事，朝廷对北境支援与粮草调配一直不太顺利。
    她也知道父皇因为疑心迟迟不放君然去北境，唯恐简王和君然会在北境拥兵自重。
    ……
    她知道这次简王会战败，父皇难辞其咎！
    舞阳握了握拳，一时握紧，一时松开，瞳孔中翻动着的异常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有担忧，有愤愤，有哀伤。
    她不禁想到这一年多来，父皇弑兄篡位的事在大江南北传得沸沸扬扬……
    舞阳从来没见过她那位皇伯父，对他的了解，也是偶尔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一些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过去，她一直以为皇伯父是“伪帝”，是父皇拨乱反正；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父皇编织的一场谎言！
    从父皇的登基开始，那就是一个错误！
    她的父皇堪为皇帝吗？
    她的父皇撑得起这片大盛江山吗？！
    等北燕大军休整之后，继续挥兵中原，这个大盛又会如何呢？！
    舞阳茫然了，如同有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君凌汐发泄完了心底的情绪后，忽然如梦初醒地想到了什么，转头朝舞阳看去，咬了咬下唇，眼底有些忐忑。
    她知道自己失言了。
    她知道她刚刚的话已经很不妥了，现在父王战死，简王府摇摇欲坠，要是让皇帝知道她说这些，那就是分明对天子不满，可以治她一个藐视天子之罪。
    舞阳依旧沉默不语，俯视着前方那水光潋滟的池塘，就仿佛她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也根本没有人说过刚才那番话一般。
    三人又继续往前走去，去马棚与乌夜玩了一会儿，君凌汐的心情稍微缓过来一些。
    “舞阳姐姐，绯绯，我们回正堂吧。”君凌汐歉然道，“今天王府里应该会来不少人，我担心母妃……”
    简王战死的事让原本天真的君凌汐仿佛在短短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舞阳和端木绯低声应了，打算去跟简王妃告辞。
    如同君凌汐所说，今天的王府要招待不少来慰问的客人，她们也不便在此叨扰太久。
    三个姑娘家按照原路返回正堂，绕过照壁，已经能看到原本空荡荡的正堂里，又多了六七个女眷。
    屋子里隐约地传来了尖锐的喧哗声。
    一个候在正堂屋檐下的青衣丫鬟一看到君凌汐来了，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眼睛发亮。
    她匆匆地快步上前，满头大汗地对着君凌汐禀道：“姑娘，平津伯府的毕太夫人和三姑奶奶来了。”
    君凌汐皱了皱眉。
    舞阳和端木绯感觉到不对，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简王妃的娘家就是平津伯府。
    君凌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正堂方向走去，里面的喧嚣声越来越高昂，两个尖锐的女音越来越清晰地地随风传了过来：
    “大姑奶奶，王爷战死北境，世子下落不明，你可有什么打算？”
    “哎，大姐，皇上对王爷寄予厚望，委以重任，王爷怎么就没守住城呢！”
    “大姑奶奶，我真担心皇上为此降罪简王府，你还是进宫跟皇上求求情……”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话，话里冷嘲热讽的，分明就是挖苦简王妃。
    屋子里的其他女眷神情微妙，或是皱了皱眉，或是装作饮茶，或是彼此交换着眼神。

537得意（七更）
    说话的二人是一对母女，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妇，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一个圆髻，簪了一支碧玉如意簪，身上穿了一件柳青色元宝纹褙子，圆盘脸，吊梢眼，形容间有些刻薄；
    另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略有些丰腴，穿了一件艾绿色缠枝纹褙子，容貌和神情看着都与那老妇有五六分相似。
    君凌汐听得脸黑了，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正堂，嘴里不客气地高声道：“住口，你们胡说什么！”
    一时间，那些女眷的目光就从毕家那对母女转移到了君凌汐的身上。
    屋子里静了一静。
    后方的端木绯和舞阳慢了两步，也跟着朝正堂走去。
    君凌汐冲到那对母女跟前，英气的长眉紧锁成“川”字，拔高嗓门斥道：
    “我父王没有错，皇上为何要降罪我们简王府！”
    “你们不懂军情，就不要胡说八道！”
    “来人，送客！”
    君凌汐完全不给这对母女一点面子，直接下了逐客令。
    正堂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起来。
    毕太夫人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面色不太好看，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如阴云密布。
    “啪！”
    毕太夫人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手边的方几上，茶盅随之震了一震。
    气氛更僵了。
    “汐姐儿，我可是你外祖母，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毕太夫人指着君凌汐的鼻子冷声斥道，“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毕太夫人的第二句话直接把简王妃也拖下了水。
    “大姐，汐姐儿这都十三岁了吧？还这么没规矩！”毕太夫人身旁的黄夫人毕氏阴阳怪气地对简王妃嗤笑了一声，“不是当妹妹的我多事过问大姐你的家务事，可是啊，这女儿不好好教的话，以后谁家敢要这样没规没矩的姑娘！”
    黄夫人分明就是在指着简王妃没把君凌汐教好，甚至还咒君凌汐以后嫁不出去。
    简王妃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温婉的面庞上面沉如水。
    在场的其他女眷神情更微妙了。
    毕家母女确实过分，但是就像毕太夫人所说，她怎么说也是君凌汐的外祖母，当众斥责长辈，说出去名声总是不好听。
    况且，简王战死，世子下落不明，如今的简王府犹如这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前途缥缈。
    没了男子支撑门第，简王府自此怕是要没落了……
    君凌汐都十三岁了，还没定亲，等她为父守孝三年后，也就十六了，到时候恐怕是更不好相看亲事了……
    那些女眷三三两两地彼此对视着，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正堂外的舞阳和端木绯，神色又是一变。
    这……这……这不是端木四姑娘吗？！
    看到了端木绯的一位中年妇人拼命地向其他人使起了眼色。
    此刻，舞阳和端木绯已经走到了正堂外的屋檐下，当然也看到了方才的这一幕。
    端木绯微微蹙眉，眸色幽深，感觉到简王妃似乎与她的娘家人有些不和。
    端木绯没有听闻过简王妃的事，但是舞阳却是知道一些的。
    简王妃是平津伯府的嫡长女，不过是原配程氏生的，简王妃三岁时，程氏就撒手人世，平津侯又纳了现在这位毕太夫人为继室，黄夫人就是毕太夫人的亲生女儿，在侯府排行第三。
    程氏与简王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在世时，给简王妃和简王定下了亲事。
    毕太夫人一直觊觎这门亲事，想把亲事抢来给自己的女儿。
    有道是，有后娘就有后爹。
    当初先平津侯也还健在，连他也帮着毕太夫人和三女想抢长女的亲事。
    可是，简王不愿。
    平津伯府又怎么敢得罪简王府，于是简王和简王妃顺利成婚了。
    婚后，简王妃就索性和娘家断了往来，把先平津侯气得直骂不孝女，当年平津伯府那边还叫嚣着说什么没有娘家依靠的出嫁女只会被夫家轻贱，从此抬不起头来。
    然而，简王妃生性倔强，此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娘家一步。
    简王妃嫁入简王府二十年，与简王一直非常恩爱，生下一儿一女，她的日子过得和美，根本就懒得理会平津伯府，可是平津伯府却不肯放过她。
    这些年来，毕太夫人母女俩一直对黄家这门亲事不满意，时不时地就要对着外人诉苦，说简王妃不孝，说简王妃抢了妹妹的亲事之类的话，就像是那苍蝇似的，扰得人心烦。
    今早毕太夫人母女俩一听说简王战死的消息，那是拍手叫好啊，母女俩急匆匆地找上门来了，打算痛打落水狗。
    简王妃看着毕太夫人母女的眼神冰冷如水，道：“君家的女儿有没有规矩，不需要毕家关心。”
    语气淡淡，却是铿锵有力。
    黄夫人一看到这个长姐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觉得心里窝火。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家都是毕家女，她又凭什么比自己高贵几分，以前她背靠简王府，有简王给她撑腰，可现在简王都死了！！
    她还有什么？！
    不过是孤儿寡母，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黄夫人眼神阴鸷，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尖酸刻薄地说道：“大姐，你现在都当寡妇了，还这般趾高气昂的！也不知道自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克夫克子！哼，难怪女儿是这个样子，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够了！”
    君凌汐冷声打断了黄夫人，面色难看极了。
    父王战死，大哥下落不明，她本来就心情不好，一听到黄夫人还要用“克夫克子”来辱骂母妃，诅咒她的大哥，她心头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怒不可遏。
    她们可以骂她没规矩，却不可以辱骂她的母妃，诅咒她的大哥！
    这是她的软肋！
    他们简王府一门英烈，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像这种小人有什么资格在他们简王府的门楣上抹黑！
    大哥现在不在，但是她还在呢！
    君凌汐地眼睛通红，伸手就想去抓腰侧的鞭子，想要教训这两人。
    “小西！”简王妃急忙出声拦住了君凌汐，安抚道，“今天不能闹事，不然你父王在天之灵，会担心的！”
    君凌汐听母妃提到父王，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冷静了下来。
    是啊，父王尸骨未寒，这里还有前来慰问的女眷，她不能让这里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折辱的是父王在天之灵！
    “送客。”
    简王妃冷声下令道，自有一番王府主母的威仪与气魄。
    空气随之一冷。
    明明是酷暑，可是屋子里却如深秋般凛冽。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就进来了，朝着毕太夫人母女走近。
    毕太夫人不屑地甩袖，尖声道：“哼，我们自己走，不用你‘送’！”
    “娘，我们走！”黄夫人连忙搀住毕太夫人的胳膊，又奚落了一句，“这种不吉利的地方，谁要来！”
    母女俩转过身，打算离开，却正好迎面对上了后面的舞阳和端木绯，毕太夫人面色微微一变。
    她是平津伯府的太夫人，也时常进宫参加一些宫宴，比如太后娘娘的千秋宴，她自然是认识端木绯的，这可是如今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了。
    其他女眷此刻也都看到了端木绯和舞阳，眸光闪烁，心里忍不住思忖起她们两人是为何而来。
    正堂里，像是时间停止了一瞬似的，鸦雀无声。
    毕太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她也顾不上身旁的女儿，连忙上前了几步，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见了礼：“见过大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
    黄夫人一听到端木四姑娘，心里咯噔一下，也上前行礼，唯恐怠慢了。

538晦气（八更）
    当母女俩的目光对上端木绯时，笑得是格外的殷勤。
    现在满京城上下谁人不知端木四姑娘是岑督主的义妹，很得岑督主的宠爱，这京城中这么多显贵，谁都能得罪，端木四姑娘是绝对得罪不起！
    看魏家的下场就知道了！
    毕太夫人笑得老脸上像是开了花似的，亲亲热热地赔笑道：“端木四姑娘，什么时候得空了，姑娘来我们平津伯府玩。我们侯府的桂花树那可是满京城都有名的！”
    在场的那些女眷神情古怪，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位毕太夫人为了讨好端木四姑娘真是连自己侯府老封君的身份都顾不上了。
    “不用了。”
    端木绯看着毕太夫人抿唇摇了摇头。
    她神情淡淡，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犹如明镜般，似乎能倒映出这世上一切的污秽。
    “我不想和快要倒霉的人家来往，免得沾了晦气。”
    她清脆软糯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正堂里，周围静了一静。
    毕太夫人和黄夫人的脸色一僵，笑容僵在了嘴角。
    端木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咒他们家马上要倒霉？！
    即便母女俩心里再怒，再不高兴，也不敢当场发作。
    不看僧面看佛面。
    岑督主可不是善茬，更不讲道理。
    毕太夫人忍着心头的怒火，脸上又笑起来，甚至于还笑得更殷勤了，客客气气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不知道姑娘这句话是何意？”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端木绯身上，神情各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起的茶盅被放下了，捻动的佛珠停下了，连正要拭嘴角的帕子都搁了下去。
    端木绯目光清亮地看着毕太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毕太夫人，简王誓死守城，为国捐躯，可在你们的口中却是让王妃克死的，死得活该。”
    “这岂不是说北燕攻陷北境，是大盛活该吗？”
    端木绯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是掷地有声。
    满屋子里的人都噤声不语。
    “……”毕太夫人和黄夫人母女俩的脸色越来越白，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似的。
    在场众人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似的扎在她们身上。
    毕太夫人咽了咽口水，心里忐忑。
    方才这番话虽然是端木绯说的，但是万一她要是把这番话说给岑隐听，那岑隐会不会为了哄义妹开心，来收拾自己，甚至收拾他们平津伯府！
    毕太夫人越想越怕，越想越不安，努力地挤出笑容，解释道：“端木四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毕太夫人暗暗咬牙，她转过身，对着简王妃僵硬地笑了：“大姑奶奶，你也知道你妹妹，嘴巴坏，人是没坏心的。”
    毕太夫人拍了黄夫人一下，“你还不敢紧跟你姐姐道歉！”
    黄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她不想道歉，可是在毕太夫人威逼的目光下，只能对着前方的简王妃福了福，“大姐，方才是我失言了。都是自家姐妹，大姐您别与我计较。”
    毕太夫人赔笑着又道：“大姑奶奶，我们先走了。”
    母女俩灰溜溜地走了，近乎是落荒而逃。
    其他女宾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她们也听闻过端木四姑娘的亡父以前是简王麾下的，端木家两位姑娘与简王府一直走得很近，看来就算是简王战死，这点情谊还是在。
    而且，大公主也来了，这是不是代表皇帝的意思？！
    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众人心思各异，正堂里一时寂静无声，气氛有些微妙。
    “端木四姑娘。”
    还是简王妃率先打破了沉默。
    端木绯就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朝上首的简王妃走去，乖巧地福了福，“王妃。”
    此刻的她看起来温顺乖巧得仿佛一只可爱的小奶猫，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样子迥然不同。
    简王妃拉着端木绯的小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当年，她第一次在北境见到端木绯时，端木绯还只有四五岁，女娃娃穿着一件大红色袄子，长得白胖可爱，肌肤胜雪，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似的。
    她看着小丫头可爱，就把一个本来打算给女儿的金项圈送给了她。
    简王妃心里感慨不已。
    端木绯年幼丧父丧母，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
    这对姐妹千里迢迢从北境来京城投靠祖父，以那位端木太夫人的性子，姐妹俩一开始在端木府的日子恐怕也艰难，可是她们彼此扶持，从逆境中走了出来，如风雪中腊梅怒放，生机勃勃。
    她们俩这样很好！
    人生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能够直面挫折与逆境，才能茁壮成长！
    “你是好孩子。”简王妃温柔地看着端木绯，“以后你和小西多走动，小西性子急，不过为人直爽侠义。”
    端木绯还没说话，君凌汐已经接口道：“母妃，你放心，我和绯绯一直很好的。”
    简王妃又拍了拍端木绯的手。
    这时，有门房婆子来禀告说：“辅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来了。”
    端木绯和舞阳见简王妃这里人多，也就告辞了。
    君凌汐主动请缨把端木绯和舞阳送到了仪门处，又送她们上了朱轮车，目送朱轮车驶出了简王府。
    朱轮车里，静悄悄的。
    端木绯与舞阳膝头靠着膝头坐在一起。
    朱轮车出了王府后，就沿着洪武街一路飞驰，忽然，舞阳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好皇帝，那巴着那张皇位不放又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车厢里又静了片刻。
    端木绯似是自语叹道：“自古权力动人心。”
    规律的车轱辘声回响在两人的耳边，车厢里再无声息。
    舞阳亲自把端木绯送回了端木府后，就走了，神情落寞，似是心事重重。
    端木绯也有些失魂落魄，想着简王，想着端木朗，想着父亲楚君羡……想着那一个个战死沙场的英烈。
    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了里面多了一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封炎静静地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双目紧闭，薄唇微抿，似乎是睡着了，俊美的脸庞显得分外安详。
    端木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身旁，看着他恬静的睡脸，那长翘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处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屋子里静悄悄的。
    封炎忽然抬手抓住了端木绯的一只手，然后才睁开了眼。
    他那双璀璨的凤眸还是那般明亮，坚定，其中又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当两人的目光彼此对视时，时间似乎停止了一般。
    有些话即便是封炎没有说出来，端木绯也感觉到了什么，就像是她早知道他在装睡一样。
    她对着他灿然一笑，没有挣脱他的手，道：“阿炎，我刚刚和舞阳去了简王府。”
    他也是微微一笑，然后轻快地坐了起来，半束的乌发瞬间披散下来。
    “蓁蓁，我要出去几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
    “你是要去接应君然吗？”端木绯一边问，一边顺势坐在了美人榻边。
    “是。”封炎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亲自给她斟了温花茶。
    当她坐下后，茶杯就恰好送入她手中，一连串的动作说不出的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端木绯抿了两口温温的茉莉花茶，杯口逸出的花香与茶香钻入她的鼻端。
    茶很香，带着丝丝清甜。
    可是，端木绯的心中却泛着几丝苦意，连她也不知道这苦意是因为北境的噩耗，亦或是因为封炎的远行……

539君然（九更）
    “阿炎，可有了君然的消息？”端木绯定了定神，轻轻地又问道。
    封炎点了点头，手里把玩着另一个茶杯，“我刚刚得到消息，破城那会儿，君然还没能赶到北境。他在路上时，突然改道去了陇州，试图从陇州借兵。可是陇州卫百般拖延……他才会晚了一步。”
    封炎猜测，君然多半是收到了简王的紧急求援，才会想要从陇州借兵。
    当年简王没有回京城以前，陇州卫的总兵便是简王的亲信，一旦北境有了险情，陇州卫的三万士兵可以任意调配，但是在两年前，原陇州卫总兵就被皇帝借故调走了……
    封炎继续道：“君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北境的事了，但他没有回京，继续往北境的方向去了。”
    君然还活着！这个消息让端木绯先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心又悬在了半空，连带她手里的茶杯也停顿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流光，“他是为了简王的尸身？”
    君然并非是京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勋贵子弟。
    他自十岁起就去了北境，随简王一起驻守在北境，一点点地在军中站稳脚跟，在北境建立属于他的威望。
    他身经百战，肯定不会以为凭他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够把北燕赶出灵武城，所以，他的目的多半是想把简王的尸体带回来。
    “十有八九。”封炎说话的同时，又给自己和端木绯都添了茶水。
    那“哗哗”地自壶口流淌而下的茶水映得他的瞳似乎闪着冷光。
    简王死了，从前的北境军将领早就被皇帝在过去的四年多间分散了，如今，君然手上没有虎符，也指挥不了北境军。
    封炎心知君然这一趟会很险。
    封炎喃喃道：“简王死了，君然不能再出事。”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端木绯也听到了。
    她可以想象封炎对简王的感情，那是一种对父辈的孺慕之情，就像他把君然视作兄弟一般。
    他们在战场上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端木绯的心情更复杂了，一颗心就像是被泡在了泪水池子里，心疼，不舍，难过，还有担忧。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以往封炎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以往的每一次，封炎、岑隐还有温无宸都是精心谋划，步步为营。
    但这一次，简王的噩耗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她知道封炎恐怕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可是这一趟又势在必行。
    北境危机重重，此去不说九死一生，却也是险之又险。
    可是——
    就像封炎说的，君然不能再出事了！
    端木绯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了君凌汐，闪过了简王妃……闪过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
    人生最痛苦的事之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乌黑的眸子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须臾，才开口叮嘱道：“阿炎，你一路小心。”
    封炎抬手温柔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肩膀，让她地螓首歪在他的肩头。
    属于阿辞的悲伤，他懂；
    属于蓁蓁的担忧，他懂。
    他会平平安安地回来，这才是他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蓁蓁，我走了。”封炎在她柔软的发顶亲了一下，就退开了。
    他站在窗边，勾唇一笑，俊美无铸的脸上洋溢着如夏日般璀璨的笑容。
    下一瞬，他的右手在窗槛上一撑，身子如大鹏展翅般飞了出去。
    庭院里的风吹了起来，树枝摇曳，雀鸟惊飞，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八哥惊慌的“呱呱”声。
    端木绯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庭院，失魂落魄地坐在美人榻边，心里沉甸甸的，连小八哥是什么时候飞来，又是什么时候飞走都不知道。
    “呱呱呱……”
    对于湛清院而言，这注定又是一个被小八哥扰得不甚安宁的夜晚。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因为北境沦陷和简王战死的事而乱成了一锅粥。
    每天早朝时，文武百官为此争论不休，次次都是不疾而终。
    渐渐地，朝堂上，对于主战还是主和，有了两股呼声。
    不少人都向皇帝提议与北燕议和。
    “皇上，简王乃是我大盛一员猛将，曾守卫北境八年，四年前大败北燕，如今连简王也战死了，可见这北燕新王耶律索远强于先北燕王。”
    “若是北燕执意不退兵，一路直攻中原，那么大盛危矣！”
    “皇上，连简王都战死了，大盛还有谁能和北燕一战？”
    “……”
    另一半人主战，主战派的代表是端木宪。
    “皇上，大盛若向北燕乞和，难道要年年上贡吗？！”
    “北燕人凶残，已经屠了我大盛几城，杀了我大盛十数万无辜百姓，此仇不报，岂非是让天下百姓齿寒？”
    “我大盛泱泱大国，怎能对北燕人乞和？！”
    两方人马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主和的礼部尚书率先提议和亲：“皇上，大公主未嫁，臣提议不如与北燕和亲，让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定可以平息两国战火！”
    这个提议仿佛在金銮殿上砸下一道旱雷，一时间，众臣都喧哗了起来，交头接耳。
    “皇上，林尚书说得是。”
    “臣附议！”
    “若是能以公主和亲兵不血刃地平息战火，乃是上上策！”
    好几个主和派的大臣都纷纷附和。
    但很快，就有主战派的大臣跳出来反对道：
    “皇上，臣反对！”
    “皇上，与北燕和亲，岂非我大盛向他北燕摇尾祈怜，毫无气节。臣反对！”
    “臣反对！”
    “臣附议！”
    “……”
    金銮殿上又一次吵作了一团，这吵了一个多时辰，也还是没吵出花样来！
    皇帝心情烦躁，拂袖退朝，只丢下一句“明日再议”。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还是为了主战与主和争论不休，与此同时，从北境，陆续又有噩耗传来，说是北燕人以灵武城为中心，把中卫城也拿下，与灵武城、临夷城连成一线。
    皇帝烦得焦头烂额，丝毫没有注意到封炎已经离京多日。
    封炎骑着奔霄日夜兼程，来到了两千里之外的银州赫兰镇，进了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宅子。
    “公子。”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青年迎了上来，请了封炎进去，又探头探脑地往外面的巷子里望了一眼。
    确定没人后，那灰衣青年就“吱呀”地合上了大门，领着封炎去了宅子西北角的一个院子。
    院子口守着两个影卫，齐齐地给封炎行了礼。
    夜晚的天空繁星密布，银月洒下一片柔和的月光。周围黑黢黢的，只有院子里某一间房间还点着烛火，犹如那黑暗中给旅人指路的北极星一般。
    封炎目标明确地朝那间房子走去，还没进屋，就听到门内一个熟悉的男音响起：“出去！”
    封炎动了动眉梢，推门进去了。
    “吱呀”的推门声在寂静的黑夜尤为清晰刺耳。
    封炎一进屋，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君然，君然也是蹙眉朝封炎看来，双目微微瞠大，眸中掩不住惊讶之色。
    “阿炎！”
    君然蹭地站起身来，想要上前，又想到了什么，身子僵住了，一双乌眸中翻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阿然。”封炎从容地与君然四目对视，泰然自若。
    君然是赶往灵武城的路上，让影卫给截下的，封炎给他们的命令是先劝，若劝不服，就强行将君然控制住。
    这也是不得已的方法。
    君然手上没有兵符，此行来北境也只带了几个亲兵，想要在被北燕人攻占的灵武城抢到简王的尸体，根本就不可能。
    忽然，君然大跨步地上前了两步，猛地出拳捶在封炎的左肩上。
    这一拳，快如闪电。
    这一拳，重如铁锤。
    这一拳带着君然这些日子被困在这里的郁结与焦虑。
    封炎没有躲闪，任君然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

540谋划（十更）
    打了一拳后，君然像是变成了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
    封炎也是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飞蛾拍着翅膀飞到了角落里的八角宫灯旁，扑扇的翅膀拍在灯罩上发出“扑扑”的声响，灯罩中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房间里明明暗暗，君然的眼眸也随之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飞蛾绕着八角宫灯飞了几圈，流连不去。
    忽然，君然退后了两步，神情冷静了不少，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炎。
    封炎似乎也知道君然冷静了下来，正色道：“阿然，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如今灵武城，你单枪匹马，根本不可能搞定。”
    “……”君然哑口无语，低头望向了灯罩上的那只飞蛾，微微垂眸，眸光随着飞蛾扑扇的翅膀闪烁着。
    他也知道，封炎让人拦下自己，是不想让自己去送死，但是，要是连父王的尸身都保不住，他就不配为人子！
    君然再次抬眼看向了封炎，神情坚定决绝地说道：“让我走。”
    君然紧紧地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挺拔的身子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紧绷。
    “扑扑……”
    周围又只剩下了飞蛾扑扇翅膀的细微声响。
    封炎轻描淡写地开口道：“阿然，我和你一起去。”
    短短的一句话落下后，屋子里又静了一静。
    “……”君然不敢置信地微微瞠目，看着眼前的封炎。
    封炎不紧不慢地又道：“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肯定不行，但是让王爷的尸首落在北燕人的手里也不行……所以，我们好好计划一下，看看要怎么做！”
    君然的双目瞪得更大，神情复杂。
    君然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下来，断然拒绝：“不行。”
    他不能把封炎也牵扯进去。
    他身为人子，这件事他必须去做，否则，他此生都会活在懊恼和遗憾中。
    这一趟，他势在必行。
    但是，君然心里也知道他此行非常危险，所以他不能让封炎陪着自己一起去送死。
    封炎勾唇笑了，那双明亮的凤眸中精光大作。
    他似乎看出了君然在想什么，自信地说道：“我千里迢迢地赶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送死！”
    封炎的唇角翘得更高，昏黄的烛光中，他周身弥漫着一种朦胧的光晕，隐约释放出如刀锋般的气息。
    封炎抬手，“啪啪”地击掌两下。
    跟着，又是“吱呀”一声，房门再次打开，那个穿着灰衣短打的青年进来了。
    “你去拿灵武城的沙盘。”封炎吩咐道。
    “是，公子。”灰衣青年领命退下，步履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君然深深地看着那灰衣青年离去的背影，他被困在这间宅子里好些日子了，对于宅子里这些人的身手到底有多高明，再清楚不过。
    否则，他又何至于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像这样身手的人，封炎手下又有多少？！
    封炎又是勾唇，直白地说道：“我有一千人可以用，还有一千杆火铳，如果计划好的话，我们定可以抢下王爷的尸首。”
    一千人！！君然的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封炎。
    封炎在这里有一千人！
    君然最清楚封炎在朝堂上的尴尬处境，皇帝一直对安平和封炎母子十分忌惮，封炎手下悄悄养了私兵也不稀奇，但这里是北境，封炎能在这个时间赶到北境，就意味着，灵武城被攻陷的军报一传回京城，他就出发了。
    在这么短时间里，他要调动一千私兵悄悄来北境而不惊动皇帝，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
    “你这一千人本来就在北境！”君然肯定地说道，眸子里更幽深也更复杂了。
    还有火铳……
    火铳、火药和火铳的弹丸都是朝廷监管的。
    封炎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气定神闲。
    他没有否认，直言不讳地承认了：“不错，在这个赫兰镇中，有我的人。”
    百余年来，北境和南境一直是战事最频发的地方，也是大盛最为重要的两道屏障。
    最近这几年，封炎虽然以是南境以及京城周边的几州为根据在发展他的势力，却也不会完全放弃北境。
    而且，北境自大盛建朝以来就是由薛家镇守，在北境早早地埋下一支势力，这也是岑隐的意思。
    封炎一撩袍，在窗边坐下了，对着君然伸手做请状。
    君然还是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封炎，薄唇紧抿。
    沉默蔓延着。
    很快，灰衣青年捧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回来了，沙盘上山峦起伏，有山有水，有城墙有房屋……
    君然对于北境几个重要的关口和城池的地形了如指掌，一看就知道这是灵武城、灵武山一带。
    灰衣青年把那个沉甸甸的沙盘放在了窗前的红漆雕花案几上，然后对着封炎抱拳行礼后，就退下了，合上了门。
    封炎也不兜圈子，直接继续他们的正题：
    “在我来北境的路上，我已经命人进了灵武城查探……”
    封炎清朗悦耳的声音中透着凝重，“王爷的头颅被悬挂在灵武城外的城墙上，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
    空气随之一冷。
    君然早就设想过各种可能，封炎说的这种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当他亲耳听到封炎道来时，双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握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最中央的灵武城。
    他的眸底覆盖着一层寒冰，掩住了冰层下汹涌流动的情绪。
    封炎抬手指向了沙盘旁的灵武城外。
    “每天凌晨寅时开始，北燕人就会派出第一支巡逻队，之后每隔一个时辰，会再有一支巡逻队出发，每天十二个时辰都不间断，这些北燕巡逻队会一直绕着灵武城的周围巡逻。”
    “巡逻队以百人为一队，会一共派出十二队，每次都是从北城门出发，路线是从北朝西，再经过灵武山脚……绕灵武城外一圈后，再回到北城门。”
    封炎细细地说起灵武城的状况。
    君然听着越来越专注，慢慢地，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也看着沙盘中灵武城的周边，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立刻明白了封炎的意思。
    他也抬手，右手的食指指着沙盘的一处，肯定地说道：“你，是打算在这里把人截下来吗？”
    他原本黯淡的眸子知道此刻才像是烛火滋地被点燃一般，有了些许的光彩。
    君然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可以顺利地带回父王的尸首。
    砰砰砰！
    君然的心跳骤然加快。
    封炎勾了勾唇，与君然对视了一眼。君然果然是一点就通。
    “也可以在这里……”封炎的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方缓缓移动，君然的视线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眸中绽放出异彩。
    “扑扑扑……”
    灯笼那边又响起了飞蛾的扑扇声，那只飞蛾不知何时追逐着火光钻进了灯罩中，翅膀扇得更快了。
    窗外，庭院里的花木在晚风中“哗哗”地摇曳着，把屋子里的声音压了过去。
    夜渐渐地深了。
    不知何时，那个院子里的烛火就熄灭了，整个宅子都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中，直到黎明到来，旭日再次冉冉升起。
    北燕自打占了灵武城后，以灵武城为据点休整，不但没有趁胜追击继续挥兵中原，反而是往东又攻下一城，把灵武城、中卫城和临夷城这三城连成一线，把灵武山脉方圆数百里都控制在手中，然后就开始组织起了农耕。
    日出而耕，日落而息。
    黄昏，夕阳落下了大半，染红了大半的天空。
    出去巡逻的一队北燕士兵按时回来了，百来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们黑压压地聚集在北城门口。
    从灵武城被攻陷已经二十多天过去了，北城门的城墙上还残留着攻城时的痕迹，千疮百孔。
    城墙的最上方，悬挂着一个头颅。
    那头颅上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把他的脸遮挡住大半，天气热，这个头颅早就开始腐败生蛆，吸引了不少苍蝇“嗡嗡”地围着头颅飞着……

541行动（十一）
    “交验令牌！”
    城墙上方，一个大胡子的北燕将士对着下方的巡逻队喊了一声，并用一根长长的绳索放下了一个竹篮。
    巡逻队的小队长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古怪的蝌蚪文的铜牌，放进了竹篮里。
    竹篮又被拉上了高高的城墙，那个大胡子拿出那块铜牌检查了一番后，就吩咐下属道：“开城门！”
    “隆隆……”
    沉重的城门在里面北燕守兵们的协力下，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正好足够两人并行。
    门口的这百来个巡逻士兵就跟在队长身后，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进了城。
    “隆隆隆……”
    城门再一次关闭了，没有一丝缝隙。
    夕阳落得更低了，把周围的街道、城墙、房屋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前方的街道空荡荡的，街道两边的房屋没有一点生气，房门基本上都敞开着，十室九空，不少房屋都是墙残瓦破，墙上、地上还留有暗红色的血迹，明明尸体都已经被清理掉了，可是空气中却好像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与腐臭味萦绕在鼻尖。
    街道上，冷冷清清。
    空气中，死气沉沉。
    若非还有驻守在这里的北燕士兵偶尔在街上巡逻，这里就像是一座死城。
    走在最前面的小队长脚下的步履稍缓了两步，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那沉重的头盔略有些前倾，头盔的阴影掩住了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封炎的薄唇紧抿了成一条直线，浑身发冷，眸子里一点点变得深邃暴戾，酝酿起一场风暴，如龙卷风般疯狂肆虐。
    一闪而过。
    瞳孔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深黑如幽潭。
    他以前在北境历练的两年也来过灵武城好多次，这里曾经是北境最繁华热闹的城镇之一，可现在却萧条得宛如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奄奄一息。
    夏日黄昏的晚风迎面拂来，灼灼的，却温暖不了封炎此刻寒意森森的心。
    他大步地往前走着，身上的铠甲在步履间彼此碰撞着，发出沉重而凌乱的撞击声。
    每一步都是那么稳健坚定，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凛然。
    他身后的一百“北燕”士兵也都是神情肃然，步伐沉重。
    今天他们在灵武山脚借着山势地形伏击了一支巡逻的北燕兵，一百北燕人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被他们全数歼灭，拿到了北燕人的令牌和盔甲，就装成巡逻队混进了灵武城。
    这两步还不过是整个计划中最容易的两个步骤。
    接下来，才是他们此行的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一环。
    封炎紧紧地握了握拳，身形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步伐却跨得更大了。
    北境现在几乎有大半沦落在北燕人的手中，以现在的形势，单凭他手上的一千人与一千火铳是不可能扭转局面的。
    他此行来北境的任务只是把简王的尸体带回去！
    封炎深吸了几口气，冷峻的脸庞下，汹涌的怒焰一点点地平静下来，蛰伏着。
    他熟门熟路地往前走着，在转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飞快地朝城门的方向望去，虽然他们知道他们看不到那个头颅，但还是往那个方向睃了一眼。
    跟在封炎身后的君然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只能把情绪宣泄在脚下的一步步中……
    百余人回了位于城西的军营。
    北燕人在灵武城中设了三个军营，其中这个城西的军营安置的士兵是最近从临夷城以及北边几城调来的人手，以补充这次灵武城战役的伤亡。
    这个军营里的北燕士兵很多都是素不相识，这也是封炎之所以选择了这支巡逻队的原因。
    百人领了干粮后，就分散地进了进了十个帐篷。
    随着夕阳的西沉，夜幕降临，灵武城变得更静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把这个城池吞没似的。
    城墙上、军营中燃起了一支支的火把，如漫天星辰，火把将城门附近和军营照得亮如白昼，可是城中的那些街道却是黑黢黢的。
    黑暗最适宜掩藏行踪。
    即便是城中还有北燕士兵在不分昼夜地巡逻，可是巡逻队每个半个时辰才会经过同一条街道，这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了。
    “簌簌簌……”
    夜风比黄昏时清冷了许多，北境早晚的温差大，到了三更天时，就像是从夏日骤然进入了深秋一般。
    风拂动枝叶发出的动静掩去了街道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封炎带着十几人悄悄地穿梭在灵武城的一些巷子里，对于这里的地形，他们已经烂熟于心，每一条路线都是事先规划好的。
    如蛇形般穿过几条小巷子后，他们就翻窗进了一间空屋，从那空屋的后院一直来到前屋，然后躲在窗户的阴影中，望着城墙的方向，默默地潜伏着，等待着。
    封炎取出怀中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开始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数，从一，一直数到了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他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的嘴唇也在蠕动着，似乎也在默默地数着数，随着数字临近一百，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瞳孔如同黑暗中的野兽般闪闪发光。
    就快了。
    下一瞬，城墙上传来了惊慌的声音以北燕语大喊着：“走水了！哨楼里走水了！”
    “快，快去取水灭火！”
    “大家都过去，赶紧帮忙灭火！”
    “……”
    封炎抬眼朝哨楼的方向望去，木制的哨楼顶层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浓烟滚滚而起，哨楼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炬般，在暗夜中为旅人指明了方向。
    城门附近的北燕人惊呼着，骚动着，城门附近的不少北燕士兵都朝哨楼方向涌了过去，还有人去提水，有人匆匆地跑向最近的军营去找人帮忙。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来来去去，也就无人注意一个去提水的北燕士兵被人嘴巴一堵，猛地拖进了空屋中，他根本就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脖子“咔擦”一歪。
    颈椎断裂了，眼睛也浑浊起来，再无神采。
    绞住他脖颈的细目青年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北燕士兵的尸体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也不用封炎吩咐什么，另一个虬髯胡就上前一步，利落地抽出了刀鞘中的弯刀。
    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皎洁无暇，纯净如白玉，弯刀上寒气森森。
    刀起刀落，地上就多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头颅，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了一圈，头盔与头颅分离开来，它的头发胡乱地散了开来……
    这一幕，是如此惊心动魄，可是在场的人却都是如那平静的潭水般，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封炎弹了下手指，凤眸中闪着如利剑般的冷芒，那其中蕴藏的寒意彻人心扉。
    那个虬髯胡立刻面不改色地抱起了那个头颅，然后把头盔戴了回去，又用层层厚布裹住头颅的断口，就这么随意地把头颅抱在了臂弯上，就仿佛他手里只是抱着一个头盔似的。
    细目青年咧嘴一笑，把虬髯胡头上的头盔取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屋子里的众人对视了一眼，封炎抬手指了指城墙的方向，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城门前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着救火的北燕人，他们混在其中，丝毫不显。
    “蹬蹬蹬……”
    封炎一行人步履匆匆地沿着城门一侧的石阶上了城墙上，此刻城墙上空荡荡的，原本守卫在这里的人都跑去了救火，只留下一支支火把在“滋吧滋吧”地燃烧着，火花跳跃。

542成功（十二）
    也不用封炎再吩咐，封炎带来的十几人就训练有素地在城墙上分散开来，站在原本守卫的位置上，就仿佛他们本来就站在那里。
    封炎和那个虬髯胡则径直走到了城门的正上方。
    虬髯胡替封炎把风，封炎俯首望着挂在城墙上的那个头颅，眼睫微微地颤了两下。
    封炎立刻就抓住了城墙上那根悬着简王头颅的麻绳，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三两下就把头颅给拉了上来，然后解下了上面的麻绳递给身旁那个虬髯胡。
    封炎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把简王的头颅裹了进去。
    与此同时，虬髯胡手脚利索地从自己抱着的那个头颅上取下了头盔，然后把那北燕人的头颅系到了麻绳上，胡乱地用散乱如麻的头发遮住了它的面容，跟着，他随意地把它往城墙下方抛了下去。
    头颅悬在麻绳上，贴着城墙来回晃动了几下……
    风一吹，城墙上的那些火把疯狂地跳跃着，火光滋滋作响。
    “走。”封炎小心翼翼地把那黑布包裹起来的头颅抱了起来，就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路线原路下了城墙。
    其他人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也跟在封炎身后，纷纷地下了城墙。
    哨楼那边的火光小了不少，但是，那灰白色的烟尘还在汹涌地朝冲天而起，把那夜空中的星月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封炎一行人悄悄来，又悄悄走，不过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城门上方又空无一人，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烟尘滚滚，晚风阵阵。
    等封炎一行人回到城西的兵营时，君然已经等在封炎的那个帐子里，焦急地来回走动着。
    看着封炎抱着一个黑布包袱出现在帐子口，君然的身子瞬间就仿佛冻结了似的，目光发直地看着那个黑布包袱。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今晚他们兵分两路行动，本来君然是想亲自去夺回他父王的头颅，可是封炎怕他一时激愤，就把去哨楼纵火的任务给了他。
    两人以前在北境时也没少协同作战，默契十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偷龙转凤。
    “成了。”
    封炎简明扼要地给了君然两个字。
    即便如此，帐子内的空气还是沉甸甸的。
    封炎和君然的心还没完全放下，简王的躯体被丢在了灵武城西郊的乱葬岗，那里尸横遍野，想要找到简王的尸身可没那么容易。
    而且，他们还不能兴师动众地找，毕竟，如今方圆几百里都是北燕人的地盘，万一不慎惊动了北燕人，那可就麻烦了！
    “只等明天了……”
    封炎朝帐子外那愈发幽暗的夜空望了一眼，把帐子的帘子垂落了下来。
    这注定是无眠的一个夜晚。
    “喔喔！”
    嘹亮的鸡鸣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封炎他们早已经整装待命，装作巡逻的队伍离开了军营朝着北城门的方向去了。
    哨楼的火早就熄灭了，火焰在上面留下了焦黑的痕迹。
    清晨的风一吹，那种烧焦的味道就随风而来，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更复杂了。
    看守城门的士兵校对了令牌后，城门就再次在隆隆地开启了，如常般只开一半。
    封炎带着身后的百来人步履整齐地出了城，按照巡逻的路线一路往西，谁也没有回头。
    “嗡嗡嗡……”
    无数只苍蝇一如昨日般扇着翅膀飞舞在城墙上的那个头颅四周。
    “踏踏踏……”
    封炎一行人起初步行，到走出哨楼的视野范围后，众人就忍不住奔跑了起来，步履稳健，一直来到了灵武山脚下，才停下了脚步。
    幽深的树林中立刻就有几人出来接应，为首的方脸中年人对着封炎抱拳禀道：“公子，找到了。”
    一瞬间，封炎和君然皆是如释重负，直到此刻，他们才闻到这几人身上的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在炎炎烈日下，那种不可言状的气味就更浓郁了。
    但此时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跟着那方脸的中年人进了树林，只留了几人守在林子口。
    树林中，浓荫遮天，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不少。
    树枝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封炎、君然一行人在中年人的引领下来到了一棵被劈开两半的枯树旁，周围还有数十人，每一个人都是屏气敛声。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偌大的深灰色麻布袋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布袋微微地勾勒出人体的轮廓，苍蝇似乎闻到了它喜欢的味道，嗡嗡地在麻布袋四周飞来飞去。
    那种单调的“嗡嗡”声是那么刺耳。
    君然深吸一口气，目光怔怔，一时看着那麻布袋，一时又看向捧在自己手上层层包裹的包袱。
    林中的空气中近乎凝固。
    君然周身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悲恸，神情木然，仿佛三魂七魄少了一半似的。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就没有说话，沉默蔓延着，似乎在哀悼着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君然开口道：“阿炎，可以给我一炷香时间吗？”
    封炎似乎猜到了君然是要做什么，道：“我来帮你。”
    君然点了点头。
    周围的其他人都悄无声息地散去了，如鬼魅般藏匿在树林中。
    封炎和君然一个解开包袱，一个解开麻布袋，默契地开始为简王收敛尸身。
    为袍泽收敛尸身的事，曾经封炎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只是他想不到，有一天，他手下需要收敛的尸身会是简王。
    穿针引线，穿着麻绳的银针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惨白的皮肤与腐败的血肉，一针接着一针。
    君然一点点地把尸身与头颅缝合在一起。
    封炎也没闲着，帮简王把散乱的头发梳好，重新又绾成了发髻，然后用湿布一点点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庞早就面目全非，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足以令人浮现连篇……
    君然俊朗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沉沉。
    他抬手，慎重地把简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合上了。
    父王该暗安息了！
    父王能为大盛做的都已经做了，无愧于心。
    君然默默地走到了三步外，对着简王磕了三个头，郑重其事。
    封炎也磕了头，然后道：“阿然，我们先回京再说。”
    封炎在北境能用的只有千人，怎么都不可能以千人就去对抗北燕的数十万大军。
    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去暗杀北燕元帅，要是暴露了身份，等到他们走了，北燕人只会把火宣泄到北境的百姓身上。
    现在，他们只能先回京。
    无论是调兵，还是反击，一切都只有等回京后再说。
    这些个道理即便封炎不说，君然也都明白。
    他抬眼看向了京城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似叹息一般的声音才逸出嘴唇，就被周围的树枝摇曳声压了过去。
    林中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了夏蝉垂死的蝉鸣声，从北境一直到数千里外的京城都是如此。
    时值夏末，蝉鸣声一日日地越来越凄厉，扰得人不得安宁。
    端木绯独自坐在小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羊毫笔，似乎有些闪神。
    她以羊毫笔沾了沾藤黄颜料，又把纸上的一朵金桂填上了颜色。
    这是一幅金桂图。
    端木绯是用九九消寒图的画法画的。
    在封炎走的次日，她画了一枝素桂，枝上画桂花九朵，每一朵桂花画九片花瓣，共八十一瓣。每一瓣代表一天，每过去一天就给一瓣桂花涂上颜色。
    现在这枝素桂上已经画好了一朵完整的金桂，代表封炎已经走了九天了。
    这几天来，朝堂之上，一团乱，每天主战派和主和派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对方，端木绯都从端木宪的口中听说了。
    这些天，端木绯一直是闭门不出，没事的时候，就在涂这幅金桂图的花瓣。
    涂完了这片金桂花瓣，端木绯拿着笔就开始发呆，眼神恍惚。
    蜷缩在一旁的竹箩里睡觉的白狐狸早就习惯了，看了她一眼，就闭上了蓝眼睛，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可才闭上眼睛，白狐狸又突然睁开了眼，抬头朝窗外的方向望去。
    窗外树枝簌簌摇曳，还夹着八哥粗嘎凄厉的叫声。

543归来（十三）
    端木绯眨了眨眼，忽然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看去。
    几乎是下一瞬，一个着青莲色衣袍的少年出现在窗外，乌黑的头发梳成了高高的马尾，头上还带着些许湿气，衣袍上的熏香味随风吹入小书房中，钻进端木绯的鼻尖。
    端木绯傻乎乎地看着与她相距不过一尺的封炎，好一会儿才唤道：“阿炎。”
    她知道封炎去了北境，北境与京城相距两千多里，她以为封炎此去，没半个月怕是回不来，没想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端木绯差点没捏了自己一把，看看她是不是在做梦，可抬手时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那支羊毫笔，连忙把笔放在笔搁上。
    看着端木绯的小脸上难掩欢喜，封炎勾唇笑了，笑容明亮璀璨。
    这些天的疲惫似乎在她惊喜的一声唤中，消失殆尽。
    他往窗槛上一撑，轻快地飞身进了小书房，落地时悄无声息。
    这一路，他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一方面是怕皇帝发现他离京，另一方面也是想快点回来，想快点见到她，也想让她安心。
    梳洗完，又换了一身衣裳，他就急匆匆地跑来端木府见她……
    “咕噜噜……”
    一个古怪的肠胃蠕动声骤然响起，小书房里静了一静，气氛有些微妙。
    端木绯又怔了怔，下意识地看看封炎的肚子，封炎觉得耳朵发烫，脑子就有些糊涂了。
    他清了清嗓子，胡乱地没话找话：“我这一趟很顺利……”
    他三言两语把他们在灵武城纵火取回尸首的事概括了一遍，最后道：“办完事，我就先回来了，君然应该已经进了晋州，正扶灵回京。”
    端木绯看着封炎，樱唇微抿，瞳孔幽深。
    君然才到晋州，封炎却已经抵京，他这一路赶得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此刻他看来似乎精神奕奕，可是双眼泛着如蛛网般的血丝，眼窝中的青影更是浓得快要浮起来了……
    只是这么看着她，她心头就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心疼到几乎要窒息。
    怎么可能有他说得那么“顺利”，怎么可能有他表现得那么轻描淡写……
    她虽然从没上过战场，但是她的两个父亲都是战死的，她能够想象战场上是多么的凶险，她能够猜测到封炎这一趟肯定是遇上了不少危险，只是他没说罢了，只是他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见端木绯久久不说话，好似失魂落魄的，封炎有些担心。
    他后悔了，他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他何必与蓁蓁说这些呢！
    端木绯眨了眨眼，眼眶都红了，瞳孔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封炎吓坏了，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端木绯的小手，想要安慰她，却见她又弯唇笑了：“你想吃什么？”
    这一次，封炎傻住了。
    端木绯笑容又浓了一分，再次道：“你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煮一碗凉拌鸡丝面，再弄两碟点吃好不好？”
    封炎下意识地直点头。
    端木绯想要吩咐丫鬟，示意他到內室里躲一躲，可是封炎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想说不吃了。
    话到嘴边，他的肚皮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噜……”
    小书房里，再次静了一静。
    端木绯差点没笑出声来，封炎摸了摸鼻子，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小手，一步三回头地打帘进了內室。
    端木绯看着那微微摇晃的门帘，弯了弯唇，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唤了声：“绿萝。”
    绿萝进来了，她还以为姑娘是让她上茶或者替换冰盆，没想到得到的指令却是一连串的吃食：凉拌鸡丝面、绿豆糕、玫瑰蒸藕糕、金丝蜜枣和蜜桃银耳盅。
    虽然她有些怀疑姑娘能不能吃完这些，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应了，一边退下，一边心道：姑娘吃了午膳也才一个时辰吧，要是把这些都吃了，估计都要积食了。
    绿萝前脚刚退出去，后脚封炎又从内室中迫不及待地出来了。
    端木绯坐在窗边对着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嘴唇红润饱满，面颊染着粉霞，笑得眉眼弯弯，可爱得不得了。
    封炎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浑身暖烘烘的。
    “阿炎，下个面很快的……”端木绯安抚了一句，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帘外传来了端木纭的声音。
    “蓁蓁。”
    端木纭的步履听着有些急促。
    封炎的俊脸差点没垮下来，也来不及叹气，在窗槛上一撑，飞身而出，几乎下一瞬，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封炎只能选择身子一矮，靠坐在窗外的草地上。
    当端木纭进来时，一眼就看到端木绯望着窗外，似乎在赏花，眼眸晶亮，唇角微翘，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她顺着端木绯的视线看了看窗外的庭院，只见那雪白如玉的玉簪花开得正好。
    干脆让人去弄一盆玉簪花让妹妹放在书房里摆放也不错。
    端木纭一边想着，一边说道：“蓁蓁，厨房方才做了豌豆糕送来给我试味道，我尝着香甜可口，豌豆糕清凉下火，夏天吃最好了。”
    端木纭亲自把豌豆糕端了过来。
    端木绯有些心虚，生怕端木纭会看到窗外的封炎，连忙起身相迎，从那碟豌豆糕里捏了一块，就往嘴里送。
    她咬了一口，眸子一亮，赞道：“姐姐，这豌豆糕爽口绵甜，清香四溢，真好吃。”
    端木纭笑着道：“蓁蓁，喜欢就多吃一点。”
    端木绯正打算拉着端木纭到靠墙的这边坐下，门帘又一次被人打起，一股浓郁的麻油香味扑鼻而来。
    绿萝端着一托盘的吃食回来了，端木纭的鼻头动了动，笑道：“蓁蓁，你让人做了麻油凉拌鸡丝面吗？勾得我也有些饿了。”
    端木绯连忙道：“绿萝，你把面分成两碗，我和姐姐一起吃。”
    绿萝笑盈盈地应了，四姑娘要是全吃了，她还怕她积食呢。她端着托盘去了西稍间。
    趁着端木纭的注意力被转移，端木绯连忙退了两步，对着窗外挥了挥手，示意封炎赶紧走。
    封炎心里默默叹气，知道自己这顿饭是吃不成了，他顺手“夺”走了端木绯手里的那块豌豆糕，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等端木纭放好了那碟豌豆糕，转头想招呼端木绯过来坐时，就看到她又傻乎乎地看着川外的玉簪花，瞳孔似乎更明亮了。
    这玉簪花有那么好看吗？！
    角落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小狐狸给了端木纭一个“深沉”的眼神，又一次闭眼，深藏功与名。
    待窗外摇曳的树枝停了下来，端木绯也回过神来，想着自己那块咬过的豌豆糕被封炎抢走了，她忽然觉得耳朵烧了起来。
    “蓁蓁，你觉得很热吗？”
    “要不要添一个冰盆？你放心，家里的冰够用的。”
    “紫藤，去给四姑娘倒一杯冰镇果子露来。”
    湛清院，一如平常，是围着端木绯转的，只除了那只小八哥发现坏人走了，就匆匆地跑来告状，“坏坏”叫个不停。
    端木绯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懂，笑吟吟地望着窗外的烈日。
    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
    明明已是夏末，可是天气却一天比一天炎热。
    一天比一天沉闷，压抑。
    两天后，君然终于回到京城，以一口薄棺千里迢迢地带回了简王的尸骸。
    他回京后，就命几个亲兵赶紧把棺椁送回王府，自己则先进宫复命，身上风尘仆仆，憔悴不堪。
    像他这副狼狈的仪容，本来不适宜面圣，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自简王战死的军报传来后，皇帝最想见的人也许就是君然了。
    內侍去通报后，君然很快就被领进了御书房中。
    他双膝跪在了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对着皇帝行了礼：“参见皇上。”

544夺情（十四）
    御书房里，空气压抑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以俯视的目光打量着君然，他鸦青色的衣袍上沾染了尘埃，颊边还有几簇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皮肤被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来瘦了一大圈，连眼窝都微微地陷了进去。
    皇帝仔细地审视着君然，尤其是他的脸、他的眸，想看看他心里有没有怨怼。
    沉寂蔓延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沉声开口道：“君然，你父王战死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君然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声音中难掩嘶哑与艰涩，“皇上，臣闻讯后，没有即刻回京而是潜伏在了北境，伺机把父王的尸身带了回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只要是汉人，都会想魂归故里，都不希望客死异乡。
    御书房内再次沉寂下来。
    皇帝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叹息道：“你父王是我大盛的一员猛将，护边有功，这次不幸战死，朕也是痛心疾首，每每思及，彻夜难眠。”
    “君然，朕知道你有丧父之痛，不过，这简王府还需要你来支撑门楣，朕恩准你尽快袭爵。”
    “你先回府料理你父王的后事吧。”
    皇帝不轻不重的声音回响在御书房中，君然一动不动，直到皇帝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重重地给皇帝磕了头：“谢皇上恩典。”
    之后，他就躬身退了下去。
    湘妃竹帘被小內侍打起，又落下，即便內侍再小心，湘妃帘还是为此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皇帝眯了眯眼，看着那道湘妃帘，眸色越来越深邃。
    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袁直，”皇帝忽然对身旁的大太监袁直道，“你怎么看？”
    似乎怕袁直没听明白，皇帝把话挑明：“你说，君然会不会怨恨朕？”
    皇帝霍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嵌着透明琉璃的窗户前，负手而立，仰首望着窗外的碧空。
    碧空如洗，瞳深如墨。
    皇帝眯了眯眼，身上释放出一股危险阴鸷的气息。
    如果君然靠不住了，自己不如早点把人收拾了，以免留下祸患！
    袁直如影随形的跟在皇帝的身侧，他贴身服侍皇帝多年，如何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不动声色地甩了下手里的拂尘。
    “皇上，为将者，驰骋沙场是本分；马革裹尸那就是宿命。”
    “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简王府一向以武立身，百年来，战死沙场者数不胜数，君世子又怎么会怪皇上呢？”
    袁直柔声劝慰皇帝道，听着有理有据。
    皇帝想想也觉得有理，是啊，君家是武将门第，自大盛朝建立后，君家男儿就为国征战，战死沙场那也是常事。
    若是君家为此就心生怨怼，怕早就像耿海、魏永信这般行那谋逆之事了！！
    尤其，现在简王死了，君家的嫡系也只剩君然了。
    君然也是一员大将，现在，北境之危还迫在眉睫，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皇帝沉思着，慢慢地转起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看来自己也该小施恩惠，安抚一下才好。
    皇帝心里下了决定，就转身吩咐道：“笔墨伺候！”
    袁直暗暗地松了口气，笑呵呵地应了。他又甩了下拂尘，亲自去给皇帝伺候笔墨。
    屋内，墨香袅袅。
    屋外，暖风徐徐。
    君然离开皇宫后，就策马直接回了简王府。
    迎了棺椁进府的简王府，已经摆开了灵堂，君然看着这个近乎陌生的府邸，感觉又像是有一记重锤敲击在他心口上。
    那一个个高悬的白灯笼与一段段白绫洁白无瑕，白得近乎刺眼。
    “世子爷，世子爷！”
    “快去禀告王妃，世子爷回来了！”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简王府因为君然的归来而注入了一股活力。
    只要君然还活着，简王府就有希望。
    那些惶惶不安的下人们眼底也又有了神采。
    这段时日，京中多的是人家盯着简王府，君然回京的事飞快地在京中各府之间传开了，也在京中泛起了层层涟漪。
    这京中一向不乏消息灵通的人家，某些府邸已经得了消息，知道皇帝有意让简王世子立刻承爵，还要夺情，这也就意味着皇帝还要用简王府。
    于是，那些善于闻风而定的府邸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祭拜简王，慰问简王妃、世子等人。
    当天下午，端木宪就带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亲自上门吊唁。
    祖孙三人都给简王的牌位上了香。
    灵堂中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气氛，正中是漆黑的棺椁，两边点着两排白烛，还有纸扎的垂帘和纸人。
    简王妃、君凌汐和君然三人皆是披麻戴孝，神情悲怆。
    端木宪对着母子三人拱了拱手，叹气道：“王妃，世子，还有君姑娘，节哀顺变。”
    简王妃只是以帕子擦拭泪水，给来宾答礼的事就交由了君然。
    “晚辈替先父多谢端木大人。”君然对着端木宪也拱了拱手，一方面是感谢端木宪来吊唁，另一方面也是听闻端木宪在朝上对父王多有美言。
    君然自回府后，也没好好休息过，眉宇间难掩疲惫之色，但是腰板还是如常般挺得笔直。
    这才短短一个月，君然就像是霍然成长了不少，从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变成了王府的支柱，仿佛一把凌厉的利剑。
    “王妃，小西，你们要保重身体。”端木绯上前拉住了君凌汐的小手劝了一句。
    君凌汐反握住端木绯的手，抿了抿唇，眸子沉静了不少。
    她又瘦了一些，但精神上比端木绯上次来这里要好多了。
    君然的平安归来让她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君然的目光不经意地在端木绯的脸上扫过，脑海中不禁想起了封炎，想起了在北境种种，眸色微深。
    “端木大人，真是巧。”
    灵堂里，其他来吊唁的宾客连忙上前给端木宪见了礼，客套地寒暄了一番。
    之后，君然便带着包括端木宪在内的四位男宾去了前面奉茶。
    “林太夫人，万夫人，钟夫人，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不如几位也随我去偏厅坐坐，喝杯茶吧。”
    简王妃客气地请几位女宾也去隔壁的偏厅小坐。
    可是她们的人才出了灵堂，就见一个婆子匆匆来禀：“王妃，平津伯府来人了。”
    简王妃皱了皱眉，想让下人把人给打发了，话不及出口，前方已经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老身前来祭拜老身那可怜的女婿，你们这几个贱婢凭什么拦着老身！”
    “就是，我和我婆母可是特意祭拜王爷的。还不赶紧让开！”
    两个女音尖锐刺耳，其中那个年长的女音一听就是毕太夫人。
    端木绯微微蹙眉，王府有丧事，这两人却如此喧哗，这是来吊唁的，还是来闹事的？！
    王府的下人们也不敢对王妃的继母动粗，根本就拦不住人，没一会儿，就见毕太夫人就带着一个三十几岁长眉细目的妇人朝这边风风火火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婆子丫鬟。
    王府的下人则面露为难之色。
    林太夫人、万夫人和钟夫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姑奶奶！”
    那长眉细目的妇人正是平津伯府的世子夫人刘氏，她一见简王妃就面露喜色，亲亲热热地招呼着，仿佛全然不知道上次毕太夫人和其女黄夫人来这里时场面闹得有多僵。
    “我和婆母是特意来祭拜王爷的。”刘氏对着简王妃道，神情中透着讨好。
    毕太夫人的脸色却有些尴尬，强自撑着。
    上一次她初听了简王战死的消息，想着简王战败，灵武城失守，再加之君然生死未卜，所以她觉得简王府多半要完，这才带着女儿过来招摇了一番。
    没想到君然竟然活着回来，更没想到的是皇帝还没有怪罪简王父子，还打算让君然袭了爵。
    于是，婆媳俩商量了一番后，特意赶了过来。

545提亲（十五）
    简王妃心里想下逐客令，可是今日有客人在，而且伸手不打笑面人，便领着她们进灵堂祭拜上香。
    然而，这对婆媳还装不上一盏茶功夫，从灵堂出来时，就立即原形毕露了。
    “大姑奶奶，”刘氏笑呵呵地说道，“我和婆母今天来府上一来是想给王爷上香，二来也是为了世子。”
    刘氏等着简王妃接话，她也好顺势往下说。
    但是简王妃根本就不接她的话，只是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毕太夫人和刘氏脸色一僵，毕太夫人心里把简王妃暗骂了一番，眼角抽了抽，真恨不得拔腿就走，可是想到她们此行所图，还是忍下了。
    刘氏努力挤出笑，自顾自地往下说：“大姑奶奶，我们是想给世子说亲。”
    这句话出口后，周围的空气登时一冷。
    周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简王妃面色一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心头的怒意。
    君凌汐眉头紧皱，心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父王仙去还不足一月，她们竟然要给大哥说亲事，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也是露出几分愤然，彼此对视了一眼。
    刘氏仿佛没看到简王妃微沉的脸色，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样子，接着道：“大姑奶奶，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这都是为你和世子打算。”
    “你想想，世子年岁也不小了，等守孝三年，就得二十二岁了，为了王爷的在天之灵，还是要趁着热孝早点成婚，给君家留个后才是。”
    “我家珠姐儿，你也是知道的，今年十六岁，与世子正般配，又是表兄妹，可以亲上加亲。”
    刘氏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可是简王妃一直不接话，气氛也越来越凝滞。
    刘氏只能悄悄地拉了拉毕太夫人的袖子，让她赶紧帮腔说几句。
    “大姑奶奶，”毕太夫人想着也不能白来这一趟，咬了咬牙，“纡尊降贵”地叹了口气，“你别不识好歹。你仔细想想，北境战事危急，世子没准马上又要披挂上阵……哎，这要是像王爷一样有个万一，君家岂不是断了根了？！”
    “你这当母亲的，总要为儿子、为君家的血脉考虑考虑，赶紧让世子成了亲，留下滴骨血，如此，王爷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啊！”
    毕太夫人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刘氏见一旁的林太夫人等人都露出若有所触的神色，心里得意，趁热打铁地又道：“大姑奶奶，这热孝内成亲，又赶得这么急，别家的人姑娘肯定是不愿意的，哎，以我们侯府与王府之间的关系，我这做舅母的怎么也要为世子考虑一二，所以才想着让我的珠姐儿……”
    刘氏做出一副“他们平津伯府都是念着亲戚情分才为简王府做出牺牲”的做派。
    简王妃气得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脖颈间青筋时隐时现。
    她的夫婿才刚战死，尸骨未寒，她的儿子这才刚才北境九死一生地赶回来，她的娘家人就这么口口声声地咒他，便是简王妃的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
    可是这里是王爷的灵堂，王爷历经千难万阻好不容易可以魂归故里，在这个时候闹起来，只会让王爷在九泉之下也不安生……
    简王妃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口的怒火，声音微冷：“你们走吧。”
    简王妃深甚至都不愿意称呼她们一声，就用这短短的四个打发了她们。
    毕太夫人婆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毕太夫人心里暗骂简王妃还是这般不识抬举，差点没甩袖走人，还是被刘氏暗暗地拉了拉袖子。
    刘氏脸上始终挂着殷勤的笑，又道：“大姑奶奶，我知道你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可是我们这也都是一心为了你好。你想想，这若不是自家人，谁会愿意这个时候把姑娘嫁过来……这说不定一嫁进来，那就要守寡的。”
    刘氏还想着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可是毕太夫人却已经懒得再对着简王妃扮笑脸了。
    “大姑奶奶，这可是伯爷的意思。”毕太夫人微微拔高嗓门，以一种威逼的语气对着简王妃说道，“父命不可违，你身为子女，莫非要违逆你父亲的意思？！”
    毕太夫人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就差直说简王妃若是不肯认下这门亲事，那就是不孝了。
    君凌汐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
    你跟这种没脸没皮的人讲什么道理，讲什么脸面！
    然而，君凌汐也终究顾忌到今天是父王停灵，压抑着心头的怒意，扬声道：“来人，给我取两碗盐来。”
    取盐？！毕太夫人婆媳俩都懵了。
    下人很快就把盐端来了，君凌汐指着这对婆媳又道：“往她们身上撒。”
    撒盐当然是为了去邪了。
    她语外之音就是斥毕太夫人婆媳这是中邪了！
    两个王府的丫鬟连忙对着毕太夫人和刘氏撒起盐来。
    毕太夫人恼羞成怒了，指着君凌汐的鼻子骂道：“没规没矩，真是没规没矩！我可是你外祖母！你竟然敢咒我！！”
    她还知道她名义上是自己的外祖母啊，他们毕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咒自己的大哥，自己没拿棍子把她们赶出去，就是客气了。君凌汐心底怒浪翻涌。
    她上前一步，往大门方向一指，道：“滚！”
    刘氏脸色铁青，摇了摇头，阴阳怪气地对毕太夫人道：“母亲，您上回跟我说小西没规矩，我还不敢相信……可现在看来，您说得还算客气的，哪有姑娘家这般‘招待’长辈的？！”
    毕太夫人看着那盐被王府的丫鬟胡乱地洒了过来，连退了好几步，声音愤愤：“哼，我们一片好意！真是不识好人心！”
    “等到君家绝了嗣，我看你们哭去！”
    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个字比一个字尖锐。
    周围的林太夫人、万夫人等女眷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神色微妙。
    一方面觉得毕太夫人婆媳俩实在是太没分寸，说话不分场合，简王的棺椁好不容易才从北境千里迢迢地送回了京，简王妃母女俩这会真是伤心的时候，毕太夫人婆媳这些话不是往人心口捅刀子吗？！
    但是从另一方面考虑，毕家这对婆媳说得似乎没错，皇帝让君然立刻袭爵，恐怕也有那个让他尽快上战场的意思，北燕这次来势这么凶，攻占了灵武城，连简王都战死了……君然此去怕是也九死一生，总要给简王府留下一点血脉。
    君家人丁单薄，到这一代，嫡枝只剩下了君然一人，要是君然死了，就真绝了嗣了。
    林太夫人、万夫人和钟夫人心里感慨不已，神情中就露出了几分欲言又止。
    毕太夫人和刘氏得意地昂了昂下巴，心想：便是简王妃现在嘴硬，等过了今天，想明白了，还不是要求着她们珠姐儿嫁，到时候就是他们简王府求人了！
    气氛微微凝滞。
    一阵风忽然拂来，吹得众人上方的枝叶摇曳不已，在她们脸上投下了一片深深的阴影。
    “毕太夫人，世子夫人，两位还是慎言得好。”端木绯忽然上前了一步。
    毕太夫人一看到端木绯就想起上次来这里发生的事，脸色有些僵硬。
    刘氏不认识端木绯，淡淡道：“小姑娘，你不姓君吧……”她的意思是说端木绯多管闲事。
    毕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了拉儿媳的袖子，赔笑道：“端木四姑娘，您别与我这儿媳计较，她这是有眼不识泰山。”
    端木四姑娘？！刘氏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倒。这原来就是“那一位”的义妹啊！她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原来就是这么个娇娇柔柔的小丫头啊！
    端木绯心里有些无语，她怎么就成泰山了？！
    她也懒得跟毕家媳妇扯这些细枝末节，只继续说简王府的事，“毕太夫人，灵武城失，简王牺牲，尸骨未寒，我大盛与北燕之战才刚刚开始，夫人就说世子必死，这是咒大盛战败吗？”

546赐婚（十六）
    毕太夫人方才没说大盛会败，可是联系灵武城失与简王牺牲的事，这听着就像是咒大盛再败了。
    毕太夫人仿佛是闪电劈了似的，双目瞪得老大，脸色煞白。
    这……这……这话传出去，她们可就全完了！
    林太夫人等三位女眷的脸色也很是复杂。
    经过了魏家被抄的事，现在京城里任谁都知道端木家的这位四姑娘得罪不起，哎，魏家蠢得跟端木四姑娘较劲，看看下场是什么？！连这般权柄滔天的人家都倒台了！
    不管原本是怎么想的，端木绯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万夫人上前了两步，义愤填膺地谴责道：“毕太夫人，你虽是妇道人家不懂朝政，那也需得谨言慎行啊。”
    钟夫人心里觉得万夫人真是狡猾，连忙也出声对着毕太夫人斥道：“毕太夫人，你方才这话要是传出去，被外面的那些市井百姓听到了，弄得人心动荡，以为我们大盛要亡国，那可就不好了！”
    毕太夫人心里恼怒极了，如何不知道这万夫人和钟夫人是在痛打落水狗以讨好端木绯。
    而这端木四姑娘小小年纪，如此得理不饶人，上次是她，这次又是她！
    然而，无论毕太夫人心里再恨，都不敢对着端木绯说什么。她可不想被抄家啊。
    刘氏无措地看着毕太夫人，喃喃道：“母亲……”
    “我们走。”
    毕太夫人没好气地丢下三个字，正要灰溜溜走人，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嘴里喊着：“王妃……王妃，有圣旨来了！”
    简王妃与君凌汐面面相看，简王妃抚了抚衣裙道：“小西，我们去前面接旨吧。”
    简王妃正想招呼管事嬷嬷先领着端木绯等女宾去偏厅坐着，却没想到一众天使已经浩浩荡荡地来了，君然就陪在一侧，后方还跟着沉甸甸的一箱箱、一匣匣，显然是皇帝给的重赏。
    林太夫人等女宾们的脸色瞬间又变了一变。果然，皇帝这是要重用君然。
    不一会儿，捧着圣旨的一众內侍就来到了灵堂外，为首的大太监也没给简王妃行礼，第一件事就是先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端木四姑娘，许久不见。姑娘有空多去宫里玩。”
    便是在场的女宾们也大都认识这大太监是皇帝御书房里服侍的袁直，连袁直都对端木四姑娘这般恭敬，可见端木四姑娘在岑督主心中的地位了。
    毕太夫人、万夫人和钟夫人不禁暗自咽了咽口水。
    端木绯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还是云淡风轻，客气地对着袁直拱了拱手，“多谢袁公公。”心里却是想着：她才不要进宫呢！
    跟端木绯打完了招呼，袁直清了清嗓子，对简王妃拱了拱手道：“王妃，节哀顺变。”
    简王妃客气地回了礼，“多谢袁公公。”
    与此同时，简王府的管事嬷嬷连忙引着端木绯、端木纭、林太夫人等人去了灵堂旁的偏厅小坐。
    袁直扫视君然、简王妃和君凌汐一眼，笑道：“王妃，君世子，那咱家就宣读圣旨了。”
    应了句“有劳”后，母子三人就跪在了地上，周围的几个王府下人也跪了下去。
    偏厅隔得不远，此刻偏厅静悄悄的，茶香袅袅。
    众人皆是一声不吭地竖起了耳朵，端木绯端起了茶盅，慢慢地用茶盖浮去茶汤上的浮叶。
    袁直尖细的声音自偏厅外慢慢悠悠地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简王君霁护国有功，名在当世，今为国捐躯，乃国之觞，朕之痛。简王世子君然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行成于天性，可袭父简亲王爵，尚竭肱股之力，笃忠贞之心……”
    皇帝要让君然袭爵的事早就传出了风声，在场的众人并不意外，接下来的赏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是当等圣旨提起了大公主舞阳时，众人都傻了眼。
    这什么跟什么？！
    连端木绯都忘了喝茶，傻乎乎地侧耳聆听，厅外袁直的声音似近还远：
    “……大公主舞阳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正值婚娶之时，郎才女貌，堪称天设地造，故朕下旨钦定君然为驸马，于热孝完婚。钦此！”
    等听到这里，众人已经是呆若木鸡，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万夫人差点没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觉得皇帝实在是太不按理出牌了。
    众人面面相觑。
    毕太夫人婆媳俩完全傻了。
    本来她们来之前，家里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把珠姐儿给嫁过来，现在，皇帝下旨把大公主赐婚给君然，他们毕家总不能和公主争吧？！
    难道要让珠姐儿当侧妃吗？
    毕太夫人婆媳心乱如麻，一时也想不出一个章程来。
    偏厅外的简王妃、君然和君凌汐也都呆住了。
    七月末的下午，烈日灼灼，蝉鸣凄凄。
    母子三人跪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还是袁直合拢圣旨后，提醒地唤道：“世子……”
    君然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接旨：“臣接旨，谢皇上。”
    袁直看着这神色复杂的母子三人，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把圣旨送到君然手中。
    简王妃、君然和君凌汐这才站起身来，而他们身后的那些王府下人们还都傻乎乎的。
    袁直又拱了拱手道：“贵府有丧事，咱家就不叨扰了，先回去向皇上复命。”
    君然把圣旨交给了一旁的小厮，得体地应对道：“劳烦公公了。等我料理好家父的身后事，再进宫谢恩。”
    “我送送公公。”
    君然亲自把袁直送到了仪门处，简王妃和君凌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还是听到后方的脚步声，君凌汐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毕太夫人婆媳俩不知何时从偏厅里出来了，神情复杂。
    君凌汐一看到这对婆媳就来气，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们应该没什么别的事了吧，可以走了吧！”
    说话的同时，君凌汐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痛快。
    无论这皇帝有多混账，舞阳姐姐来当她大嫂，总比毕家的人要好！
    在皇帝的这道圣旨送来前，毕太夫人和刘氏定是要和君凌汐再争上一争的，可是此刻小厮手上捧的那道绣着云鹤纹的杏黄色圣旨是那么刺眼，在阳光下圣旨中的金丝线闪着刺眼的光芒，晕眩了她们的眼。
    毕太夫人悻悻然地丢下一句“走就走”，就带着儿媳快步走了。
    周围静了一静，偏厅里的的其他女眷也都走了出来，说了一番客套话后，纷纷告辞，也包括端木家的人。
    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不仅砸得简王府的人晕乎乎的，其他人也觉得心头复杂。
    姐妹俩是与端木宪一起离开的，不过，端木宪贵人事忙，才出王府，就与孙女分道扬镳，去了衙门，姐妹俩的马车则往权舆街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姐妹俩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马车拐弯时产生的摇晃让两人的身子随之微微摆动了一下，端木纭率先开口道：“蓁蓁，皇上突然赐婚……你说，舞阳她知不知道？”
    对于端木纭而言，舞阳和君然都是她的朋友，可是，这桩婚事到底是不是喜事，端木纭却有些茫然。
    舞阳今年也快十八了，如果她想要嫁人，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端木绯抿了抿唇，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中，道：“我想，舞阳姐姐多半不知道。”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端木纭又静了一瞬，就吩咐外面的马夫道：“长青，我们去大公主府。”

    外面的马夫应了一声，一挥马鞭，把原本要左转的马车又临时改道成了右拐。
    巧得很，姐妹俩马车正好与几个从公主府出来的內侍交错而过，内侍们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很显然，他们十有八九是来公主府传旨的。

547议和（十七）
    “两位端木姑娘里边请。”
    大公主府的门房对常来府上玩的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十分熟悉，也没有去通报，就直接放她们的马车进去了。
    姐妹俩被引到了正厅，舞阳两眼发直地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还拿着一纸圣旨。
    短短的半个时辰，姐妹俩就看到了第二卷圣旨。
    舞阳很快回过神来，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招呼道：“阿纭，绯妹妹。”
    说着，她随手把圣旨往案上一扔，吓得一旁的宫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案几的另一头兜住，生怕圣旨掉在地上。
    被合拢的圣旨在案上滑了三寸，胡乱地歪在了那里。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一侧的两把圈椅上坐下了，也不客套，端木纭就开门见山地说道：“舞阳，我和蓁蓁刚刚从简王府回来。”
    说话间，端木纭的目光在舞阳身旁的那道圣旨上扫过。
    舞阳也忍不住再次看向那道烫人的圣旨，她明白端木纭的意思，君然也已经接到赐婚的圣旨了。
    “……”舞阳抿了抿唇，眼帘半垂下来，眸子里盈满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本来，她该今天去为简王吊唁的，但是，心里又有点不敢去面对君家人，所以，拖延到现在还没走。
    没想到，这一犹豫，竟然等来了这道赐婚圣旨。
    直到此刻，舞阳还有一种如临梦境的虚幻感。
    她和君然算是一起长大的情份，直到君然十岁去了北境历练，也经常彼此通信。
    因为彼此太熟了，所以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儿女私情。
    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婚姻把他们两人绑在一起。
    舞阳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心里还是一团乱，无法冷静地思考。
    这时，宫女给端木纭和端木绯上了茶。
    端木纭没急着喝茶，又道：“舞阳，你可有什么打算？”
    端木绯也看着舞阳，即便舞阳什么也没说，以她对舞阳的了解，也能看出她的迷茫与混乱。
    “我……我也不知道。”舞阳近乎呢喃地说道，混乱得完全忘了自称本宫。
    之后，舞阳沉默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都没有说话。
    厅堂里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端木绯端起了茶盅，慢慢地饮着茶。
    须臾，舞阳突然开口问道：“简王府如今的处境是不是很糟糕？”她抬眼看向了端木绯和端木纭，虽然在问，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周围又静了一静。
    端木绯点了点头：“简王战死，现在简王府只有君然撑着，以……”说着，端木绯朝厅外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以皇上的多疑，说不定会怀疑君然对简王的死怀恨于心。”
    所以，皇帝才会在这个时候给舞阳和君然赐婚。
    这道赐婚圣旨说穿了，也就是皇帝对简王府的安抚。
    “是啊。”舞阳低低地叹了口气，神情更复杂了，瞳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她的父皇，她自然是了解的。
    她只是父皇用来安抚君然的“工具”而已。
    舞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似是覆上了一层寒冰。
    厅堂里又静了一瞬。
    舞阳忽然站起身来，神情也从之前的迷茫变成了冷静，语气坚定地说道：“阿纭，绯妹妹，本宫要去一趟简王府。”
    她要见一见君然。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没多问，也跟着起身，三个姑娘分别坐了两辆马车出门，舞阳去往简王府，端木纭和端木绯则回了端木府。
    她们都知道舞阳一向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并不担心她。
    而且，以舞阳和君家的情份，事情也不可能闹到不开交的地步。
    接下来的几天，京中各府都陆续去了简王府吊唁。
    停灵七天后，简王正式下葬。
    同日，君然继任简王爵位，礼部和内廷司也开始操办起了大公主舞阳和君然的婚事。
    因为要赶在百日热孝内完婚，一应流程都从简，最终定下了八月初二大婚。

    而朝堂上，依然在为大盛与北燕该战还是和，吵得不可开交。
    七月二十八，承袭了简王爵位的君然第一次以简王的身份上了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毅然向皇帝请战：
    “皇上，臣愿往北境与北燕一战！”
    一句话就清晰地表达这位刚袭爵的简王在两国战事上的主张。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赞赏，有人震惊，有人觉得君然不自量力，连他的父王，连素有战无不胜的美誉的君霁都战亡了，君然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勇气觉得他可以战胜北燕。
    皇帝原本还算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面沉如水。
    一瞬间，金銮殿上就像是乌云笼罩般，空气凝重。
    君然无视皇帝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皇上，如今北燕军尚在休整，一来是为了整兵，二来则是因为其不堪暑热，所以，我们绝对不能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不然，等到暑热一过，北燕大军就会继续南下，破关直入中原，届时便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主和派的礼部尚书打断了：“简王，你这分明就是在报私仇。”
    礼部尚书说着对着金銮宝座上的皇帝作揖道：“皇上，这次战败，简王应负全责，皇上您仁慈让君然袭爵，然而，君然不想着报国，为了一己之私，又想挑起两国战事，实在是居心叵测。”
    君然神情不变，那俊逸的脸庞上，狭长的眸子精光四射。
    “林尚书，”君然淡淡地反问，“若然北燕于九月挥兵南下后，你可愿去北境身先士卒？”
    “你……”礼部尚书被君然一句话噎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
    端木宪心里暗笑，也站了出来，正想说什么，却见皇帝霍地起身。
    皇帝什么也没说，又一次拂袖走了。
    金銮殿上的众臣皆是面面相看，心下多是有数了，看着君然的眼神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打了。
    当天下午，皇帝命端木宪协同三皇子慕祐景一起前往北境，与北燕议和。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打了。
    这个猜测在次日的早朝上就得到了验证。
    待百官朝拜后，皇帝不等满朝文武就北境的问题发表意见，就当堂下旨，命次日一早端木宪协同三皇子慕祐景一起前往北境，与北燕议和。
    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下这么一道旨意，竟然让主战的端木宪前去北境议和，让人实在觉得捉摸不透。
    端木宪在朝臣们怪异的目光中，接了圣旨。
    早朝后，他心事重重地回了府，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为了与北燕议和，皇帝提出了非常“优渥”的求和条件，答应割让北境蒙州给北燕，并且送上金银、绸缎和牛羊。
    这样的求和条件让端木宪觉得十分屈辱，他实在不想代表大盛去求和。
    然而，皇命不可违！
    端木宪只觉得肩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似的，整个人都伛偻了不少。
    端木宪唉声叹气地在书房里关了半天，正心烦意乱着，丫鬟忽然进来禀道：“老太爷，四姑爷来了。”
    四姑爷？！
    正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端木宪停住了脚步，挑了挑眉，一时没反映过来丫鬟说的四姑爷是谁。
    端木宪瞪了那丫鬟一眼，心道：什么四姑爷？！这丫鬟真是不会说话，四丫头还没过门呢！
    不过，封炎这小子来了府里，不去见四丫头，却来见自己……难道是有什么企图？！
    丫鬟有些莫名其妙，还以为是老太爷心情不好，不想见四姑爷呢。
    丫鬟正迟疑着是不是该退下，就听端木宪淡淡地开口道：“让他进来。”

548称病（十八）
    于是，一盏茶后，封炎就被丫鬟迎了进来。
    因为国丧，他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绣鲤鱼直裰，少了几分平日的恣意张扬，多了一分文雅。
    “祖父。”封炎笑呵呵地对着端木宪作揖行礼，一副恭顺的样子。
    即便封炎表现得再乖巧，在端木宪眼里，这都是一头狼，一头会悄悄溜进自家后院，觊觎自家四丫头的登徒子！
    此刻坐在书案后的端木宪神色淡淡地抬了抬眉，道：“坐下说话吧。”
    “多谢祖父。”封炎笑容更深，还十分识趣地拿出一把折扇，“祖父，前两天我偶然得了一折扇，提字乃是前朝书画大师颜孟真所书。”
    端木宪眼睛一亮，按捺着心口的激动，又不想让这臭小子太得意了，做出一派淡然，随口应了一声，接过那折扇，看似“随意”地放在了身前的书案上。
    丫鬟给二人上了茶，见端木宪挥了挥手，便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少。
    封炎慢悠悠地端起茶盅抿了口茶，端木宪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封炎在这个微妙的时刻跑来找自己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送这把扇子吧。
    封炎也没卖关子的意思，放下茶盅后，就直接道出了来意：“祖父，您若是不想去北境，不如称病。”
    端木宪闻言，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下去，斜了封炎一眼。
    这臭小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什么都敢说啊！
    他就这么肯定自己不想去北境？！
    端木宪把茶盅往嘴边凑了凑，终究还是没沾唇，就放下了，目光再看向封炎时，眸色幽深了几分。
    “这是你的想法？”端木宪问道，眼神中除了审视外，又多了思忖与衡量，锐利得几乎要把封炎射穿似的。
    封炎这辈子可没少被人这么看，皇帝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又何况是端木宪呢。
    封炎不但反问：“祖父，你可赞同君然的看法？”
    “……”端木宪哑然无声，略略垂眸，揉了揉眉心。
    对于北燕人，最为了解的当然是镇守北境多年的简王父子……不对，还有镇北王府。
    端木宪怔了怔，觉得这人老了，就开始忍不住回忆起过往来。
    这镇北王府都覆灭了，再提又有何用！
    想到当年镇北王府一灭，北境就乱了那么多年，再想到简王战死，端木宪的心头就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简王仙去，凭借未及弱冠的君然可以挡得住北燕铁蹄吗？！
    没了简王府，这大盛还有哪个武将足以抵挡北燕人？！
    似乎看出了端木宪的想法，封炎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道：“北燕这次所图甚大，绝不会同意议和，祖父，你这一去，势必会被北燕当作杀鸡敬猴。”
    而他，不想看着端木宪白丢了性命，不想看着蓁蓁再次为了失去亲人而难过。
    想起很多年前楚君羡夫妇过世后阿辞那心碎的样子，封炎就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揪住似的。
    封炎没有再说话，接下来就是端木宪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去了北境议和有功，皇帝当然会把这功劳记在端木宪的头上；如果他称病不去北境，皇帝多少会怀疑他的忠心，怀疑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万事难两全，端看两害取其轻。
    封炎走后，端木宪又独自关在外书房里很久很久，甚至连端木珩和端木绯也没见。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从端木府出发，先去宫门口与三皇子慕祐景会和，然后在文武百官的恭送下离开。
    然而，他们的车队还未驶出长安大街，就听到一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声，一匹高大的棕马形容癫狂地高高抬起，马躯近乎垂直。
    有人惊慌地叫了起来：“端木大人！端木大人……”
    有随行的禁军要上前帮忙，然而晚了一步。
    端木宪的身子已经被马甩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地，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咔哒”声。
    “端木大人摔马了！”
    “端木大人的胳膊摔折了，快去传太医……”
    “端木大人，你没事吧……”
    “……”
    长安大街上乱成了一团。
    端木宪的右臂骨折了，很显然，他伤成这样肯定是去不成北境了。
    来送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一个念头：那么接下来皇帝会派谁代替端木宪去北境呢？！
    “意外”就发生在宫外的长安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养心殿里的皇帝不消片刻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皇帝霍地从榻上站起身来，面沉如水，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这时，一阵打帘声响起，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进来了。
    “皇上，”岑隐端端正正地对着皇帝作揖，“臣听闻端木大人方才摔了马，还把右臂摔断了，可这议和之事不能耽搁……”
    皇帝心念一动，眉心还是紧皱，背手而立，问道：“端木宪是摔了右臂？”
    岑隐应了声“是”，然后道：“臣方才听说，摔得连骨头都折出来了。”
    皇帝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释了疑。
    这读书人最在意自己的右臂，端木宪又怎么可能冒这种风险……
    皇帝没有坐下，而是大步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荷花池，眸光微闪。
    屋子里静了几息，唯有那微风拂动荷叶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儿，看着窗外的皇帝才开口道：“阿隐，你觉得朕该让谁代替端木宪去北境？”
    皇帝身后的岑隐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道：“皇上，议和之事非同小可，当从内阁择人，礼部尚书林大人是个知礼善辩之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动了动眉梢，想起礼部尚书林英桐在朝堂上一向主和，为主和派之首。
    无论今日端木宪摔马是有意亦或是无意，至少让林英桐前往北境，应该会尽心尽力地促成议和这件事。
    皇帝转过身来，原本游移的眼神沉淀下来，显然心里有了决定，扬声道：“来人，传朕口谕……”
    “……礼部尚书林英桐与皇三子一同前往北境，今日即刻出发！”
    当內侍那慢悠悠地声音回响在礼部尚书林英桐耳边时，他浑身发软，若非是长随扶住了他，他的身子差点没栽倒下去，嘴巴张张合合，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的口谕既然下了，那就是一锤定音，林英桐不去也得去。
    端木宪闻讯时，人已经回到了端木府。
    他的右臂已经让太医看过了，上了夹板，绑了绷带，太医还开了药方。
    端木纭、端木绯和端木珩看着端木宪的断臂，皆是神情复杂，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没事。”
    相比下，端木宪云淡风轻，仿佛他不过是摔了一跤，擦伤些许似的。
    端木宪一向是个狠得下心来的人，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毫无破绽，让皇帝哪怕心里生疑，也找不到纰漏才行。
    端木宪垂首看了看自己的伤臂，要说有什么麻烦，也就是他现在不太方便捧茶盅了。
    端木绯一眼就看出了祖父的心意，体贴地给他取了一个白瓷茶杯，又给他倒了一杯滤去了茶叶的碧螺春。
    端木宪左手拿起了茶杯，心里觉得妥帖极了，暗叹着：还是孙女贴心啊，不似这男孩子，木讷得很！
    端木宪用一种略带嫌弃的目光瞥了端木珩一眼，想起一件事来。
    端木宪连饮了半杯茶，放下茶杯，道：“珩哥儿，我已经让李太夫人去县主府商量了，想把你和县主的婚事提前，县主那边已经应了。”
    饶是端木珩再沉稳端方，当他听端木宪提起自己的婚事时，脸上还是难免露出那么一抹不自然，应道：“但凭祖父安排。”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549不走（十九）
    端木宪用左手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笑了。
    端木绯又给他添了茶。
    当端木宪的目光再次看向端木绯时，不禁想到了昨日封炎来找他的事，心头有些复杂。
    封炎这臭小子不学无术，轻狂无状，哪哪哪都配不上自家孙女，但好歹是个聪明人，看得懂如今大盛的形势……
    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叹气。
    皇帝一心求和，北燕多半不肯和，到时候，北境乃至大盛只怕又会乱了。
    他是端木家的一家之主，除了国，还要考虑“家”。
    他得未雨绸缪。
    只是转瞬之间，端木宪已经是心思百转，抬眼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道：“纭姐儿，四丫头，等珩哥儿成亲后，就让他们夫妇陪着你们姐妹俩，把你们爹娘的遗体送回老家的祖坟去安葬。”
    书房里静了一静。
    端木绯还没说什么，端木珩一下子惊了，儒雅的面庞上，双目微瞠，忍不住问道：“祖父，难道您是觉得北燕会破关南下？”
    那等北燕铁蹄挥兵直入中原，那岂不是……
    端木珩简直不敢往下想。这些年，他听祖父说了不少朝堂上的事，也知道这个王朝已经是千疮百孔，风雨缥缈。
    可是知道归知道，大盛朝毕竟已经有百余年了，也曾遭遇过重重危机，但是每一次，都挺了过来……
    他心里对大盛还抱着一丝希望。
    端木宪神情沉重，摩挲着手边的茶杯，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最坏的可能了。”
    若是北燕从灵武城继续挥兵，破了泾原关，直接南下，那么中原就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恐怕北燕人很快就会打到京城，相比下，江南老家远在数千里之外，那里还安全些。
    所以端木宪才想让端木珩和季兰舟早点完婚，为的就是这个。
    他都半百之人了，本来也没几年了，总得给儿孙们留下生路。
    只是……
    端木宪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封炎那小子，怕是不能离京的……皇上这些年防他防得越发厉害了。”
    幸而这臭小子被安平长公主教得不错，为人还算机敏，很会审时度势，也许自己能找到机会。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仔细想想，自四年前封炎从北境回京后，这小子也没吃过什么亏，混得风生水起的，还把自己孙女也给“拱”了去。
    “祖父，我不走。”端木纭果断地说道，明艳的脸庞上，神情坚定，眼眸明亮，“您让阿珩带妹妹回去。”
    端木纭的脑海中不禁浮现一张绝艳含笑的面庞。
    她知道，若是有一天真到了这一步，岑公子也是不可能离京的。
    所以，她不想走。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窗外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端木绯含了一颗酸梅，酸得眯了眯眼。
    咽下酸梅后，她才出声安抚端木宪道：“祖父，您先别想那么多了。”
    端木宪抬眼朝端木绯看来。
    端木绯抿了口茶，去掉嘴里的酸梅味。
    “祖父，您是首辅，朝野上下都盯着呢。”端木绯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时节，不管用什么借口，把一家子送回老家是不可能的……况且爹和娘都死这么多年了。”
    “……”端木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沉默了。
    他也是关心则乱，终究是乱了方寸。
    他才刚刚借着摔马推了去北境议和的差事，在这个微妙的时机上，无论用什么借口举家离京，恐怕都只会引人多思。
    端木绯接着道：“倒是大哥大嫂在成亲后，可以借着上祖谱、扫祖坟的名义回江南老家。不过，我和姐姐再走，那就太招眼了。”
    端木绯表面上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心里却是想着：她怎么能走？！
    楚家、封炎还有祖父都在京城，她哪儿也不去。
    “祖父，我也不走。”端木珩同样不肯走，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坚定沉稳，不动如山。
    端木宪环视着这三个出色的孙子孙女，心里那是既骄傲，又发愁。
    家里的孩子们没主见、没出息，愁人；家里的孩子们太有主见、太有出息，同样愁人得很。
    “祖父，现在还不到走的时候。”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明亮，恍若明镜，“万一北燕真的破关，大哥哥，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顾全大局，先回老家，日后若家里需要接应，也方便。”
    “……”端木珩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端木绯说的对，若真到了这一天，他是端木家的长孙，就要担起端木家的未来，不能意气用事。
    端木宪又喝起茶来，有几分心不在焉。
    他现在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大盛还不一定会到这个地步。这次和谈十有八九是不会成的，那么皇帝就不得不应战。
    只要皇帝肯全力应战，不像之前简王出征时，诸多犹豫，诸多阻挠……全力增援北境，把军心重新凝聚在一起，大盛还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战胜北燕的。
    反正事已至此，端木宪也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放下茶杯，道：“四丫头，你陪祖父下盘棋。”
    “好，这次我让祖父五个子好不好？”端木绯乖巧地说道。
    她心知这一盘棋肯定是打发不了端木宪的，更何况，他现在胳膊伤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歇着不去衙门了，多的是时间。
    也罢，她是个最孝顺的孙女了。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宪就天天和端木绯一起下棋，至于端木珩的婚事就交由端木纭操持了，幸好国丧二十七天已过，就是婚事稍微提前些日子，也不碍事。
    虽然婚期时定得急，但是府里该有的也都有了，小贺氏还在的时候，早就给儿子把聘礼什么的攒得七七八八，端木纭也只需要再补充一二即可。
    也就是修院子有些急，幸好端木纭之前给温泉庄子和金鲤胡同的宅子修过宅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就找了之前帮着修缮的工匠到府中修缮了端木府东北边的菡萏院。
    端木珩的亲事赶得那么急，自然被京中各府也看在眼里，便有人趁着来端木府探病时，好奇地问了端木宪一句。
    端木宪一脸哀痛地表示，贺氏近日身子不好了，请遍京中名医，还是每况愈下，看样子怕是撑不到秋天，所以他才想着长孙早点完婚一方面可以给贺氏冲冲喜，另一方面，长孙的年纪也大了，这万一要守孝，就要耽误和静县主三年，不如就把婚事提前。
    贺氏自打患了疯魔症后，已经两年没出府见人了，久病不治，这件事京中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端木宪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也没有惹来太多的怀疑。
    消息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难免也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还和皇后感叹说和静县主通情达理，婚事这么赶，还是冲喜的名义进府，她也接受了。
    皇帝命皇后赏了不少东西给和静县主添妆。
    不过，舞阳的大婚更急。
    八月初一，内廷司送嫁妆，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去了大公主府给舞阳添妆。
    本来公主是该在宫里出嫁的，但是舞阳坚持在自己的公主府出嫁，皇帝心虚，皇后疼爱女儿，都没勉强她。
    公主府里，还是和平日里一样，没有挂红挂喜，根本就不像明日有喜事的样子。
    姐妹俩到得早，只有涵星先她们一步抵达了。
    内廷司正把嫁妆单子给舞阳过目，她们到的时候，舞阳才刚看完。
    “殿下，那奴才就告退了。”
    内廷司的太监立刻就识趣地告退了，接下来，嫁妆单子会随着公主的嫁妆一起从公主府送到简王府。

550添妆（二十）
    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舞阳，我和蓁蓁来给你添妆了。”
    紫萝捧着一个雕花木匣子送上了两位姑娘的添妆，一支赤金嵌八宝蝴蝶簪以及一串碧玺珠翠手串。
    这两件首饰也不算多金贵，本来姑娘家的添妆也就是一个心意，添点喜气罢了。
    宫女很快就端木绯和端木纭上了茶点。
    涵星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噘了噘小嘴，说道：“纭表姐，绯表妹，你们可来了！大皇姐今天是大忙人，你们要再不来，本宫可就快无聊死了！”
    舞阳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心，“涵星，你这是来给本宫添妆的，还是来玩的？”
    涵星吐了吐舌头，撒娇地说道：“大皇姐，我当然是来给你添妆，然后明天送你出嫁的。”
    瞧涵星那副孩子气的模样，舞阳心里好笑，何尝不知道以涵星活泼好动的性子，每天关在宫里对她来说，就跟关在笼子里似的，她今天来公主府过夜，说到底也就是借此出宫放放风。
    她们正说着话，丹桂也来了。
    丹桂一进门就十分伤感，眼眶有些红红的，她送上了添妆后，嘟嘴道：“舞阳姐姐，我母妃说，嫁了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再不能像以前这样随便出门玩了。”
    “舞阳姐姐，等你出嫁后，就轮到涵星了……”
    丹桂越说越难过，眼眶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泪光，泪眼朦胧，那副难过的样子就活像是生死离别似的。
    舞阳和涵星面面相看，这对姐妹几乎是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止是她们俩，另外一对姐妹花也笑了，清脆的笑声弥漫在厅堂里，把丹桂的伤感一下子给冲散了。
    她有些莫名，却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涵星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道：“成亲又怎么样？本宫和大皇姐那可是公主，就算成了亲照样出门玩，驸马难道还敢管我们不成？！”
    涵星说着，觉得还是早点成亲的好。
    试想她住在宫里老是有人管着，想要出宫玩，都没那么方便，这要是成了亲，岂不是她想去端木府或者去大皇姐这里串门遛弯都方便得紧？
    舞阳在一旁点了点头。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她就不信君然和李廷攸敢拦着不让舞阳和涵星出门！
    是这样吗？！丹桂慢慢地眨了眨眼，还有些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对了，涵星，”舞阳含笑地挑了挑眉，“等本宫出嫁以后，这公主府就空下来了，以后你要是出宫玩，大可以住这里……”
    “真的？！”涵星喜形于色，高兴得简直快要跳起来，美滋滋地说道，“丹桂，纭表姐，绯表妹，等过些日子入秋后，天气凉快些，你们来这里陪本宫玩几天怎么样？”
    丹桂也来劲了，兴致勃勃地去挽涵星的胳膊，“干脆九月初九怎么样，重阳节，我们可以一起去郊外登高，然后就来这里住一晚，赏赏桂，喝个小酒什么的。”
    端木纭和端木绯互看了一眼，都听出了舞阳的言下之意。
    按大盛朝的规矩，公主出嫁，一般都是驸马跟着一起住到公主府，但是听舞阳话中这意思，她嫁给君然以后，会住进简王府。
    这样也好……端木绯看向了舞阳那张明丽而不失沉静的面庞，眸光微闪。
    皇帝赐婚后，舞阳当天去找过君然，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端木绯没有问，无论皇帝这道赐婚圣旨的初衷是什么，舞阳显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是啊。舞阳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小姑娘。
    她既然决定嫁了，那就是她已经下了决心了。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舞阳，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许多小时候的画面，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一时恍然如梦，直到丫鬟匆匆来禀说：“云华郡主来了！”
    今日的公主府很是热闹，陆陆续续地有不少女眷来给舞阳添妆，有的是宗室勋贵家的姑娘，有的是一二品重臣家的姑娘，有的是一些妃嫔的娘家姑娘……
    舞阳也不耐烦与这些人寒暄，只让人把几个好友迎了进来，其他人一律谢客。
    其她姑娘到了夕阳低垂时，就依依不舍地告别舞阳，各自归府了，只有端木纭、端木绯和涵星三人留下过夜。
    姑娘家出嫁的前夜其实本该由娘亲陪着一起，说说新婚之夜的事，说说为人媳妇该如何孝敬公婆，该如何当家等等的。
    但是舞阳毕竟是公主，新婚之夜的事自有宫里的嬷嬷跟她说，至于孝敬公婆什么的，就更不必提了，公主和驸马是夫妻，也是君臣，这些个世俗礼仪根本就约束不了公主，于是这个步骤就直接被无视了。
    四个姑娘聚在一起，很是悠闲，一直聊到了半夜，才迷迷糊糊地歇下了。
    舞阳其实也没睡多久，就被叫起来了，天才刚亮，宫女丫鬟和嬷嬷们就急着给她梳头洗面打扮，她是公主，出嫁前还要进宫一趟拜别帝后，然后再回公主府，与她一起到的还有其他几位皇子公主们。
    这时，端木纭、端木绯和涵星也早就起身，都梳妆打扮好了，年轻人聚在一起，公主府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婚礼的仪式自有礼部和内廷司的人操持，舞阳什么也不用管，只等着花轿在吉时上门即可。
    临近申时，公主府外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以及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越来越近，外面有人激动地叫着：
    “花轿来了！”
    “新郎官来迎新娘子了！”
    “……”
    涵星兴致勃勃地拦着端木绯去看热闹，可是，这公主成亲，又有谁敢拦着不让新郎官进来，整个仪式无趣得很，甚至连装模作样地拦一下都省了，就看着穿着大红色新郎袍的君然在礼部侍郎和內侍的引领下进来了。
    四皇子慕祐易是养在皇后膝下的，今日是由他背着舞阳上花轿的。
    端木绯就站在屋檐下，看着舞阳被背上花轿，看着花轿的帘子落下，看着花轿摇摇晃晃地出了公主府，看着花轿远去，锣鼓声与爆竹声渐渐地消停了下来。
    在热闹过去后，周围就显得极为冷清。
    涵星的小脸上有些失落，嘴里喃喃道：“纭表姐，绯表妹，本宫总有种大皇姐被君然那家伙给抢走的感觉……”
    她心里忍不住怨起父皇来：父皇啊，就跟乱点鸳鸯的月老似的！
    端木绯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涵星的头顶。
    端木纭也是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气氛一松。
    舞阳的轿子远了，姑娘们也就没再久留，涵星随着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回宫了，端木绯与端木纭也坐上马车回了端木府。
    她们在仪门一下马车，绿萝就迎了上来，禀道：“大姑娘，四姑娘，二姑奶奶和二姑爷一炷香前来了府中，大少爷正在真趣堂陪着说话。”
    端木绮突然携夫婿回娘家，端木纭隐约猜到端木绮此行多少与端木珩的婚事有那么点关系。
    姐妹俩相视了一眼，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起得太早，今天在公主府玩了大半天，她已经困得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蓁蓁，你回去用碗面，就早点歇息吧。”端木纭一边说，一边拉着端木绯往里走。
    她也没打算去见端木绮，反正她们的关系一向冷淡，也没必要去粉饰太平。
    姐妹俩进了仪门后，绕过高高的照壁，就看到真趣堂出现在前方，一个熟悉略显尖锐的女音从厅堂里传了出来。
    “大哥，你为什么还不把母亲接回来？！”端木绮尖声质问着，一字比一字响亮，“你马上要成亲了，难道你与和静县主成亲时不打算让母亲在场吗？！如此，成何体统？！别人又会怎么在背后非议我们端木家，非议母亲？！”
    端木绮好似连珠炮般噼里啪啦地说着。


551新嫁（二十一）
    端木纭皱了皱眉。
    相比端木绮，端木珩的声音还是冷静得出奇，如常般不紧不慢，“二妹妹，母亲犯了错，正在领罚，等我成亲后，我自然会带着你大嫂去老家给她敬茶磕头。”
    端木珩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打算去接小贺氏回府。
    端木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睛气得通红，彷如充血似的，一脸失望地看着端木珩。
    “大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被端木纭和端木绯下了蛊吗？！现在你就知道护着她们俩，为了她们，你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要了！”
    “你那些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连以孝为大，你都不知……”
    端木绮越说越激动，到后来显然是愤怒冲昏了头脑，越说越难看。
    杨旭尧听着觉得不对，连忙打断了端木绮：“绮儿，大舅兄怎么会是这种人！大舅兄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
    杨旭尧神情温柔地哄着端木绮，一派体贴专情的样子。
    杨家现在式微，要依靠端木家，更要依靠“那一位”，不管“那一位”为的到底是姐妹俩中的哪一位，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都不能得罪。
    杨旭尧正要好生安抚端木绮一番，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外面的庭院里走来两道熟悉的倩影，看着是才刚回府。
    想到今日是大公主舞阳出嫁，杨旭尧就算不问，也能猜到她们从何处归来。
    端木绮见杨旭尧看着厅外，眼神有异，便也朝外面望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并肩走来，看样子是打算绕过真趣堂回湛清院去。
    轰——
    端木绮只觉得一股心火直冲脑门，这对姐妹这是什么意思，她回娘家，她们还打算避而不见？！
    端木绮蹭地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就往厅外冲去，嘴里高喊着：“端木纭，端木绯，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端木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端木纭与端木绯身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祖母、我娘……还有我，已经被你们害成这样了，你们俩现在又怂恿大哥，连他成亲都不让娘回来……你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端木绮气得胸膛起伏不已，连那张原本秀丽的脸庞都扭曲了起来，变得有些狰狞。
    端木纭抚了抚衣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条不紊地说道：“二婶母口无遮拦，如何罚是祖父同意的。二妹妹，你一个出嫁女还当不了娘家的家。”
    端木绯忍着打哈欠的冲动，懒得理会端木绮。区区一个端木绮，除了会耍耍嘴皮子，也不够姐姐一根指头，根本不够瞧。
    端木绮被噎了一口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咬着后槽牙道：“我再出格，总比不上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嫁，赖在娘家指手划脚。”
    说着，端木绮看向了刚跨过门槛的端木珩，没好气地又道：“大哥哥，等大嫂进门，赶紧把家里的中馈拿回来，才是要紧事。”
    端木珩眉宇紧皱，沉声训道：“二妹妹，你就是这么与长姐说话的吗？！”
    杨旭尧眼看着端木绮三言两语就把场面给弄僵了，心里暗恼，脸上却只能赔笑着做和事佬。
    他对着端木珩与端木纭拱了拱手，先赔不是：“大舅兄，还有大姐，都是绮儿的不是……”
    然而，端木纭却懒得再留下，更懒得再理会这对夫妻俩，与其跟说不通的人白费口水，她还不如赶紧带蓁蓁回湛清院歇下呢。
    端木纭拉起端木绯的手，就继续往前走去，留下杨旭尧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端木绮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夫君，你何须跟这种不懂礼数的人赔不是……”
    “够了。”
    这一次，是端木珩打断了她。
    “二妹妹，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倘若你一直这么任性，我成亲时，你也不用回来了。”
    端木珩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
    “大哥哥，你还是这样……”
    后方端木绮不服气的声音渐渐轻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走过一段抄手游廊，就听不到端木绮的声音了。
    申时过半，太阳已经没那么猛了，走在浓密的林荫下，庭院中还算阴凉。
    周围静了下来，黄昏的端木府很是静谧安然。
    端木绯望着地上随风摇曳的斑驳光影，唇角弯如新月，眼眸晶亮，低声叹道：“大哥果然端方。”
    风一吹，就把端木绯的话尾吹散了。
    姐妹俩继续朝着湛清院的方向走去，端木纭借着舞阳的婚事休息了两天，之后就忙碌起来。
    端木珩的婚期也快到了，府里没长辈操持，这婚事便一股脑儿地都交给端木纭，端木纭越来越忙。
    不过，端木纭也算乐在其中，对她来说，也正好趁着端木珩的婚事练练手，免得过妹妹成亲的时候她乱中出错。
    三日的时光在忙碌中眨眼即逝。
    端木纭忙得好似个陀螺似的，除了睡觉的时间都不在湛清院，而端木绯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每天都忙着给封炎准备生辰礼。九月初九就是封炎的生辰了。
    在舞阳三朝回门后，八月初五，涵星一早就来接端木绯，拉着她一起去了一趟简王府。
    因为简王刚死，虽然君然与公主大婚，但府里此刻也没有挂红。
    涵星和端木绯先由管事嬷嬷引着去给简王妃请了安，之后，表姐妹俩就去见了舞阳。
    舞阳如今住在王府内院东路的缀云院。
    “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小丫鬟引着她们一直进了宴息间。
    舞阳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罗汉床上，她现在是新妇，把额前的刘海挽了起来，一头青丝整整齐齐地梳了一个牡丹髻。
    虽是新婚，但是她穿着月白色的素服，鬓角只戴了两朵月白绢花，十分素净。人倒是很精神，除了装扮与婚前不太一样以外，她还是那个明艳高贵的大公主。
    “四皇妹，绯妹妹。”
    舞阳一看到二人，脸上就露出灿日如骄阳的微笑，那双眸子里自然而然地释放出喜悦的神采。
    其实她们也就三天没见。
    不过涵星却有几分彷如隔世的感觉。
    这门亲事是父皇下旨“硬”赐的，简王又刚战死，虽然知道以大皇姐的性子不会吃亏，但是涵星心里还有些担心。
    此刻她看着舞阳的样子，半悬的心才放下了。
    她差点忘了，她的大皇姐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公主！
    涵星笑了起来，眸子亮晶晶的，朝周围望了望，“君……大姐夫呢？”
    “他去五军都督府了……”舞阳一边端起茶盅，一边说道，神色有些复杂，“最近正是简王府最乱的时候，本宫在这个时候嫁进来也正好，小西毕竟年纪小，王……母妃看着很坚强，其实也身子不适了。”
    端木绯惊讶地动了动眉梢，与涵星面面相觑。
    “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她和涵星刚刚才去见过简王妃，比起以前先简王君霁还在世时，简王妃显然是消瘦了不少，可是神色如常，精神也还算不错。
    方才，她们也略略地寒暄了几句，端木绯和涵星都没看出简王妃有什么不对。
    舞阳抿了口热茶后，就放下了茶盅，嘴角泛出一抹苦笑，“这就是武将家的女眷，永远都要比别人坚强。”
    端木绯眸光微闪，也端起了茶盅，茶汤里那沉沉浮浮的碧螺春幻化成某张俊美的面孔，想起封炎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对于舞阳这句话，她心有戚戚焉。
    涵星也在点头。
    三人彼此看了看，会心一笑，气氛登时就变得轻快了起来。
    说来她们三人定的人家都是武将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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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霸气（二十二）
    这时，宫女又给两位贵客都上了她们喜欢吃的点心糖水，方几上被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多了一抹香甜味。
    吃着金丝蜜枣，端木绯美滋滋地抿了抿唇，觉得从口里到肠胃里都是甜的，很是满足。
    舞阳看着端木绯可爱的小模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绯妹妹，本宫听小西说，上两次毕家人来的时候，你也在？”而且，端木绯还把毕家人好生教训了一番。
    舞阳唇角翘了翘。
    她的绯妹妹啊，平日里可爱得像奶猫，这要是惹恼了她，凶起来也像奶猫，不仅会唬人，还有爪子呢。
    知舞阳如端木绯从她短短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意味深长。
    “舞阳姐姐，毕家人难道又来过？”端木绯忍不住问了一句。
    涵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好奇，那神情好像在问，毕家人又是谁？之前端木绯遇上她们时又发生过什么？
    舞阳嘴角的笑意微冷，“他们在双朝贺红那天来认亲，话中明里暗里地暗示本宫把毕家姑娘纳进门给阿然为侧，还口口声声地说君家是武将人家，人丁太单薄可不行，说阿然的父王就是因为人丁单薄，才只有阿然一子，以致简王府现在只剩下了阿然一个男丁。”
    “……”
    “……”
    端木绯和涵星听得张口结舌，简直闻所未闻，这……这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啪！”
    涵星一掌重重地拍在手边的方几上，“岂有此理！这什么毕家也太嚣张了。”
    她一张把方几上的那几碟点心都震得跳了跳，一碟紫葡萄差点没滚出好几颗。
    端木绯眼明手快地“救”起了那碟葡萄。
    这一幕看得舞阳和涵星神色微妙，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她们这位绯妹妹平日里手脚是有名的不太协调，可是有时候这手又快得不可思议，比如弹琴时，比如“抢救”吃食的时候。
    端木绯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胸前没沾葡萄汁啊。
    舞阳顺手从端木绯端的碟子上摸了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皮，仿佛她只是想吃葡萄而已。
    两个妹妹年纪小，舞阳有些话不能说，但是她自己心里知道，父皇在这个微妙的时机把自己作为安抚赐婚简王府，也就意味着在父皇心中，自己的分量也不过如此。
    另一方面，简王刚死，君然又是“被迫”连父孝也不能守，就不得不尚公主，大部分人恐怕都会觉得君家“肯定”对自己充满了怨气，那么自己想要在王府站稳脚跟，就要有所退让，就要故作贤淑，所以毕家人才敢在认亲时提这件事。
    舞阳吃了一颗剥好的葡萄，又剥了一颗吃。
    “本宫堂堂公主，他们也太小看人了吧。”舞阳勾了勾唇，神情中带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傲然。
    涵星目光晶亮地看着舞阳，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皇姐，你是怎么对付她们的？”
    舞阳漫不经心地淡淡道：“这种亲不认也罢，直接让嬷嬷掌了嘴，赶出去了。”
    端木绯与涵星再次对视了一眼，眸子里写满了笑意。
    舞阳威武。
    大皇姐霸气！
    两个丫头的眼睛都是璀璨如星辰。
    舞阳又吃了一颗葡萄，实在是嫌葡萄剥着麻烦且汁液又粘手，就对着宫女吩咐道：“去榨几杯葡萄汁来。”
    宫女领命退下了。
    舞阳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沾湿的白巾擦拭着沾染了葡萄汁的手指，笑道：“阿然和本宫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们不仅小瞧了本宫，也小瞧了阿然。”
    舞阳点到为止，也没再多说。
    其实除了平津伯毕家，君家那边也没闲着。
    认亲那日，君家的族长族老还有那些个旁支也都来了，她听到一耳朵都是族长劝简王妃给君然先过继一个嗣子，以防“万一”。
    族长没把话说白了，但是舞阳知道他们的意思，无论接下来大盛与北境是战还是和，君然十有八九都还会再回北境，这要是君然战死的话，自己刚过门，万一没怀上……
    舞阳在心里再次感叹，她嫁进来的“时机”真好。
    北境无将可守，无论议和成或不成，皇帝迟早都会让君然回北境，简王妃又病着，君凌汐年纪又小，就她们俩留在京城里应付这些牛鬼蛇神，实在是烦不胜烦。
    尤其是君凌汐，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事不方便做，容易落人话柄，而自己就不同了，自己是公主，慕家的公主本来就骄矜，她再独断几分也无妨！
    这时，宴息间外传来了丫鬟恭敬的行礼声：“大姑娘，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就在里面。”
    下一瞬，湘妃帘被人自外面打起。
    着一袭霜白衣裙的君凌汐自己打帘进来了，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
    她的身形还是有些消瘦，但是精神比之上次在灵堂那日已经好多了，仿佛又恢复成了以前那个活泼的君凌汐。
    君凌汐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怀里还抱着一只长着绿眼睛的黑猫。
    “喵呜！”
    黑猫在她怀里发出了懒洋洋的声音，那碧绿的猫眼中，瞳仁细细的，看着人的眼神很是傲娇。
    涵星一向最喜欢动物了，从她的黄莺到端木绯的小八哥和小狐狸，都很得她的宠爱。
    一看到那只毛绒绒的黑猫，涵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西，这是不是那只最会抓鱼的乌梅？”
    黑猫懒洋洋地在小西怀里打了个哈欠，倒也不认生，也不惊慌。
    “我可以抱抱吗？”涵星目光灼灼地盯着它。
    “它的脾气坏，会挠人的，你看刚才还挠了我的手……”君凌汐给涵星看她的手背，她稍微松手，黑猫就敏捷地从她怀里一跃而下，一溜烟地跑到了舞阳脚边，蹭了蹭舞阳的裙角，然后蜷成一团，躺下了。
    “不过，乌梅它还挺喜欢舞……大嫂的。”君凌汐看着舞阳脚边的黑猫，目露艳羡之色。
    涵星羡慕地直点头，附和道：“宫里的那些狸奴也喜欢大皇姐。”
    君凌汐的丫鬟神情微妙地看看黑猫，看看自家姑娘，很想说不是乌梅特别喜欢大公主，只是大公主不会去强抱它，也不会去撩拨它。这只黑猫每天在王府不是吃，就是抓鱼抓鸟，再来就是睡觉，它当然是更喜欢大公主身旁睡个好觉了！
    几个姑娘为了吸引黑猫的注意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种招式都使了出来。
    晚了半天，又在简王府用了午膳，涵星和端木绯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君然虽然被夺情，但是简王府还在守孝，接下来，她们也不方便经常上门找舞阳玩了。
    涵星邀请端木绯上了她的朱轮车，朱轮车从简王府的角门驶出，一路朝着权舆街的方向驶去。
    涵星挑开一侧窗帘，往后方的简王府看了看，然后放下了窗帘，忍不住问道：“绯表妹，君……大姐夫他是不是会去北境？”
    她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端木绯沉默了。
    朱轮车不疾不徐地往前飞驰着，规律的车轱辘声与外面街道上嘈杂的喧嚣声交错在一起。
    涵星问的这个问题，端木绯也说不上来。
    皇帝已经派了三皇子和礼部尚书去北境议和了，在皇帝的心里，议和才是第一位的。
    等到议和不成，他是会放下心里的顾忌让君然回北境，还是干脆砍了君然的羽翼，强把他留在京城，君心难测，恐怕任何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553风骨（二十三）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当涵星以为端木绯不会回答时，就听她忽然开口道：“君然应该是想回北境的。”
    涵星怔了怔，瞳孔一点点地变得幽深起来。
    她明白端木绯的意思，关键在于她的父皇是不是同意……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寂。
    涵星抿了抿唇，须臾，才又道：“要是大姐夫去了战场，大皇姐怎么办……”
    “……”端木绯倒了杯温茶，送到了涵星手里，安抚道，“就算君然去北境，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涵星接过茶杯，杯中的花茶散发着些许清香，钻入鼻端，让涵星原本有些凝重的心情变得松快了一些。
    她勾唇笑了，对着端木绯点点头，“嗯”了一声，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她是公主，生来就是天之骄女，无忧无虑，只有两年多前大皇兄赴南境时，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母妃这两年时常会辗转难眠，担心大皇兄的安危……
    南境还未收复，北境再起风云。
    现在简王战死，大皇姐嫁给了君然，而君然随时会去北境，此刻的北境形势严峻，连简王都战败了，还有谁能撑得起北境的防线？！
    涵星抓着茶杯的素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前方边境的将士们都是在刀口下挣扎，不知何时会如简王一般马革裹尸还。
    涵星一时觉得恍然如梦，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南巡时的所见所闻，想起那片繁华下的粉饰太平……
    涵星抿了一口花茶，又一口，天真地低喃道：“希望别再打仗了……”
    端木绯没有说话，她并不乐观。
    无论如何，去议和的使臣才走了几天，不管是战是和，一时半会儿，他们远在京城里也只能静静地等消息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端木宪借着胳膊的伤请了假在府里养伤，他避开了皇帝，其他人却避不开，不时有官员登门借着探病找端木宪抱怨，说皇帝最近虽然不闹着要去避暑或者秋猎了，不过心情很烦燥，总是大发脾气，这早朝不是直接罢朝，就是没说几句便甩袖走人。
    发完牢骚，那些官员就试探地问端木宪，想看他何时销假。
    端木宪只打哈哈，与其在朝堂上受气，弄不好再被派去北境议和，他还不如待在家里和四丫头下棋呢。
    外面的纷纷扰扰似乎完全干扰不到端木府，临近中秋，天气还是那么灼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午后的京城连一丝风都没有，行走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大蒸笼般。
    “吱呀……”
    随着那沉重的开门声，一股阴冷的风自门后的地牢迎面吹来。
    灯笼中的烛火被阴风吹得摇曳了一下，灯笼被递到了一只白皙修长如玉竹的手中。
    岑隐提着灯笼进去后，地牢的大门就“吱”地再次关闭了，也将外面的炎热隔绝在了铁门外。
    岑隐熟门熟路地沿着石阶往下走，虽然外面烈日灼灼，可是他身上却没有一滴汗，肌肤在橘黄的灯光中如玉似瓷。
    地牢中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死气沉沉，恍若一座坟墓。
    当灯光照亮前方时，前面的一间地牢里传来了某个激动嘶哑的男声：“薛昭！薛昭，是不是你？！”
    那声音自黑暗中而来，伴着镣铐与铁链碰撞的异响，在这寂静的地牢内尤为刺耳，就像是那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声音般。
    这声音像是传不到岑隐耳中似的，他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间地牢前。
    形容枯槁的耿海双手死死地抓着手臂粗细的栅栏，对着牢门另一边的岑隐嘶喊着：
    “安晧现在怎么样？！”
    “薛昭，你告诉我，我们耿家现在怎么样？！”
    他浑浊如泥潭的眸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岑隐狭长幽深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定定地看着耿海，爽快地答了：“耿家失了五军都督府。”
    “咣当”一声，镣铐重重地撞在了栅栏上。
    “魏永信死了。”岑隐接着道，“不过，魏永信比你幸运，他虽然死了，好歹全家只是男丁流放，女眷入了奴籍。”
    言下之意是他放了魏家一条生路，可是，耿家就不定了。
    耿海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眸子里既震惊，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哀。
    那是当然。
    他“死”后，当然是该轮到魏永信了！
    下一个，恐怕就是现在还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了。
    又是一声刺耳的“咣当”响起。
    耿海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光辉，如一簇被点燃的火苗般。
    他咬牙问道：“薛昭，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已经不是耿海第一次问了，每一次他都得不到任何答复。
    然而，耿海却对此束手无策。
    他早就孤立无援，他早就与外面彻底隔绝了联系，唯有从岑隐嘴里才能偶尔知道外界的一二事。
    过去这一年多漫长的牢狱生涯让耿海清晰地明白一点，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还会说话的死人。
    如今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交出筹码，为耿家换取一线生机。
    哪怕为奴，哪怕流放。
    耿海眸子里的那簇火苗摇曳了两下，似有犹豫之色，终究开口道：“皇……慕建铭当年登基后，对镇北王府一直心怀忌惮，一直都想着法地抓镇北王府的把柄，直到华藜族的阿史那悄悄派人给他送了密折告密，慕建铭让我前往北境查探一二。”
    “其实当时我也没有查探出什么，但是，慕建铭在我从京城出发前就给了一道密旨，无论有没有查出什么，都要在北境伪造证据，定镇北王府一个通敌叛国与谋逆之罪……让镇北王府永世不得翻身。”
    皇帝其实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镇北王府这个眼中钉，阿史那的告密也不过是让皇帝决定提前动手罢了。
    “当年的那封密旨，我还留着。”耿海越说越慢，在这寂静的地牢中，他的呼吸是那么浓重急促。
    当初他是留着这道密旨，也是以备万一，怕皇帝日后坐稳了江山就翻脸不认人。
    后来皇帝没有翻脸，他们君臣和乐，直到岑隐横空出世，一步步地在他们君臣之间制造嫌隙与裂痕……
    从如今的结果来，当年镇北王府灭得也不冤。
    耿海心中忍不住想着，眼帘半垂，掩住眸底的异色。
    错就错在他下手不够狠，错就错在他竟然不慎放走了一条漏网之鱼。
    这世间终究不过一句“成王败寇”罢了。
    岑隐如石雕般静立原处，灯火中，眸子似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一直知道，这么大的事，父王肯定十分谨慎小心，当年就算对着华藜族那边，也不可能留下什么凭证，更不可能在耿海来的时候露出马脚……
    而且，他的父王心系北境安危，就算想要铲除慕建铭这个逆贼，也不会去通敌叛国，不会与虎谋皮，不会以恶制恶。
    他们薛家人自有薛家的组训，自有薛家的风骨。
    那么，剩下的最大的一个可能性，就是皇帝为了除掉镇北王府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耿海继续说着：“慕建铭不但给了我一封密旨让我伪造证据陷害镇北王府，另外还给了我一封密旨，让我对镇北王府不留活口。”
    “这第二封密旨中，慕建铭为了将镇北王府一举歼灭，让我勾结北燕，找北燕人借了兵，与我手上的五千兵力一起共同除掉镇北王府。”

554夭夭（二十四）
    当时以镇北王府在北境的势力，足以称霸一方自立为王，光凭彼时才堪堪坐稳皇位的皇帝，根本不可能不动声色地调兵遣将到北境，一夜间包围灵武城，将镇北王府整个覆灭。
    无论对于北燕还是皇帝来说，除掉薛家，那都是拔了一根刺。
    不过这北燕人啊，一贯卑鄙，镇北王府覆灭后，立刻就撕毁了和皇帝暗地里的协议，派大军攻打北境……
    “第二封密旨，我也好好地收着。”
    “薛昭，你要的话，我都可以给你！”
    耿海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眸子里既有期翼，也有恶意。
    他既然都落得这个下场，也不能让慕建铭太好过是不是，他要让慕建铭不仅坐不稳这龙椅，而且遗臭万年！
    岑隐红艳似血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眸底冰冷似寒霜。
    他的耳边回响起了父王的声音，遥远而慎重。
    “薛昭，我们镇北王府的职责就是守护北境的太平，你要记住，我们是大盛北方的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无一事重于此。”
    而慕建铭堂堂大盛皇帝为了一己私利，却不惜勾结北燕人，这还真是讽刺啊！
    “密旨呢？”岑隐淡淡地问道。
    耿海眸子一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岑隐冷声打断了：“你别跟我谈条件，你没有资格。”
    “你应该庆幸至少如今耿安皓还活着……”
    说话间，岑隐提着灯笼慢慢地转过了身。
    耿海的心跳随着岑隐的转身砰砰加快，自他被关进这个地牢后，岑隐来见他的次数屈指耳熟，岑隐这一走，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而他更怕的是，岑隐会因为他的不合作迁怒到儿子耿安皓身上！
    “砰砰砰！”
    耿海心如擂鼓，心脏都要从胸口跳出，激动地吼道：“薛昭，你别走，我说，那两道密旨就在五军都督府书房的暗格里……”
    岑隐眸光微闪，转身走了。
    耿海的双手还是死死地抓着牢门的栅栏，目光阴沉地盯着岑隐颀长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眨不眨。
    岑隐不紧不慢地往地牢大门的方向走去，他手里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周围瞬间就陷入一片墨一般的黑暗，却丝毫阻拦不了岑隐的步伐。
    岑隐的心中就如同这周围的黑暗一般，不见一丝光彩。
    当年，镇北王府被围，城破家也破，母妃把他们姐弟藏在了后院的密道里。
    即便如此，外面的喊杀声、刀剑声、呼救声等等还是时隐时现地传入他和姐姐的耳中。
    他和姐姐躲了三天三夜。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饥肠辘辘的他们才从密道中爬出，外面早就是一片人间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每每回忆起来，那一幕还是那么清晰，那浓厚的血腥味就萦绕在他鼻尖。
    以父王的谨慎，当年虽然事发突然，本来也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谁又能想到皇帝会为了一己之私，与北燕宿敌勾结在一起。
    所以，在镇北王府覆灭后没隔多久，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北燕人就大举挥兵破境，烧杀抢掠。
    慕建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岑隐在黑暗中沿着石阶往上走着，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比一步慢。
    地牢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又是“吱呀”一声，地牢的铁门再次打开了，外面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照得岑隐眼前一片晕眩。
    他心底仍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饶是这八月的烈日也透不进来。
    岑隐的心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心不在焉，对于一路给他行礼的人视若无睹……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去五军都督府取出密旨，他应该按计划那样进行下一步，可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镇北王府已经没有了……
    他的亲人都不可能再回来，而他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薛昭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端木府的门前了。
    岑隐望着大门的方向，呆呆地站了好半天，恍然不觉阳光灼热，更不知时间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忽然回过神来，抿了抿薄唇，眸色幽暗深邃。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转过身，正欲离开，后方传来了开门声，他的身形又顿住了，下意识地再次朝门那边望去，只见一侧角门中走出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
    她笑容明媚，举止落落大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丁香色襦裙，打扮寻常，可是当她微微一笑时，便是那般风姿绰约，明艳大方，令人眼前一亮。
    “岑公子。”
    端木纭笑着朝岑隐走去，她肩膀上的小八哥“呱呱”地叫了两声，得意洋洋。
    端木纭只好抬手摸了摸它，不敢忽略了它的功劳，道：“小八方才一直催我出来，果然是岑公子在这里。”
    端木纭本来在湛清院的小书房里看书，一盏茶前小八哥突然飞去找她，又叫又跳，反复地说着“美美美”，又用鸟喙把她往外拖。
    她起初以为小八哥是要献宝，就配合了，走着走着发现它把她往府外引，灵机一动，想着会不会是岑隐……
    没想到真的是岑隐！
    端木纭瞳孔发亮，唇角的笑意更浓，在距离岑隐三步外的地方停下了。
    “岑公子，你是来找祖父的吗？”
    岑隐没有说话，倒是小八哥呱呱地叫了起来，从端木纭的肩头飞到了岑隐的肩头，熟练地用爪子攥紧岑隐的肩膀。
    端木纭朝他又走近了半步，仰首看着他的脸，再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饶是沉稳内敛如岑隐，这一刻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失措。
    端木纭笑了，笑容灿烂，仿佛得了什么让她高兴的答案，那张精致的脸庞上似是在发光，如那拨开乌云的晨曦般璀璨夺目。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原本冰冷的心口渐渐地暖了起来，心头的阴云忽然间就一扫而空了。
    他所做的一切也并非毫无意义，不是吗？！
    至少他能……
    “岑公子，你要不要进去坐坐？”见岑隐不会说话，端木纭又问道。
    岑隐摇了摇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只是过来……”他说到一半，忽然语调硬生生地转了过去，“只是刚好路过。”
    端木纭听出了他的失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也不指出，只是道：“岑公子，你在这里等等。”
    她正要转身，又想到了什么，叮嘱岑隐肩头的小八哥道，“小八，你在这里陪着岑公子。”
    “呱呱！”小八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欢快地叫了两声，至少，它没跟着端木纭飞走。
    端木纭急匆匆地从角门进了府，角门没闭上，半开半合，里头的门房婆子好奇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外面的岑隐张望着。
    岑隐隐约听到里面门房婆子的声音，夹杂着什么“曾公子”、“大姑娘”等等。
    岑隐没在意，俯首看了看左肩上的小八哥，有几分犹豫，几分迟疑。
    也许……
    岑隐幽魅的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道流光。
    “小八……”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小八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飞走，还是……
    “夭夭！”小八哥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岑隐怔了怔，他也养过这只八哥好一阵子，对于它极为有限的词汇最了解不过，第一个反应是这只八哥居然又学会了叫端木纭的小名。
    下一瞬，他又恨不得捂上这只八哥的嘴。
    姑娘家的小名是它能这样在青天白日下乱叫的吗？！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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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小八是神助攻呀～为什么有人不喜欢它呢，这么可爱。笑眯眯。

555好事（二十五）
    岑隐抬手朝肩上的小八哥抓去，小八哥毫无所觉，还在跳着脚叫着：“驾！驾！”
    岑隐动了动眉梢，听它改口，又打算放下手，这时，匆匆去的端木纭又匆匆地从角门内出来了，见岑隐的手抬在半空中，还以为他是要去摸小八哥。
    小八哥还在叫，端木纭的眼眸游移了一下，眸底波光流转，潋滟迤逦。
    她打断了小八哥：“小八。”
    这一瞬，心虚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呱！”小八哥听到端木纭的召唤，立刻拍着翅膀从岑隐的肩头飞走，朝她飞了过去。
    端木纭定了定心神，提着手里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岑隐跟前。
    “这是我做的木樨露和玫瑰卤子，各有一罐，只需用水冲泡就可以喝，解暑清火最好了……可以冰镇了再喝，也可以往里面再自己加果子肉。”
    端木纭把手里的食盒递向岑隐。
    岑隐下意识地接过了食盒，眼帘半垂，润黑的眸子里似是倒映着满天的星斗，光彩夺目。
    见他接过了，端木纭又笑了，“你试试，喜欢哪一种记得告诉我。”她面色微酡，娇艳如牡丹，明艳如骄阳。
    她如骄阳，而他……
    岑隐艰难地挪开目光，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绳，道：“我先走了。”
    他娴熟地调转了马首的方向，一夹马腹，策马离开了。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回头。
    端木纭站在原处目送岑隐远去，漂亮的柳叶眼里柔和得不可思议，清亮如水，璀璨似星。
    很快，权舆街上又空荡荡的，端木纭转过了身，小八哥在肩头又叫了起来：“夭夭，嫁！嫁！”
    “咚！”
    纤长的手指准确地弹在了小八哥的额心，疼得小八哥好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猛地从她肩头弹了起来。
    它这副样子逗乐了端木纭，她噗嗤一声笑了，又忽地停下了脚步。
    夭夭是她的乳名，自打她父母双亡带着妹妹一起来到京城后，夭夭这个名字早就没有人叫了……小八它怎么知道的？！
    端木纭的脸颊上染上了一片微微的酡色，耳根微烫。
    小八哥委屈坏了，绕着端木纭飞了好一圈，见她毫无悔意，就气冲冲地飞去找端木绯告状。
    “呱呱呱！夭夭！嘎嘎嘎！坏坏！”
    端木绯仿若未闻，全神贯注地画完了笔下的这幅《九鱼图》，满意地笑了。
    她转身再去看小八哥时，小八哥已经气得又从小书房里飞了出去，气鼓鼓地在庭院里的一棵大树上停下了，背对着端木绯。
    端木绯看着它气鼓鼓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这时，端木纭打帘回来了。
    端木绯放下画笔，下意识地朝端木纭看去，见她热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又想起小八哥方才好像是跟着她出去了，就顺口问了一句：“姐姐，小八刚才是跟你出去了吗？”
    奇了，怪了，小八居然会生姐姐的气？！
    端木纭“嗯”了一声，“刚才岑公子来了。”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奇怪，为什么她不知道岑隐来了？
    所以，小八哥是在岑隐的气？！
    可是它不是一向挺喜欢岑隐的吗？
    端木纭笑吟吟地在一旁坐下了，拿起她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又让紫藤去给她和端木绯各泡一杯木樨露。
    看着端木纭飞扬的柳眉和弯弯的唇角，端木绯感觉她今天心情甚好的样子，又问道：“姐姐，有什么好事吗？”
    “有啊。”端木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呱呱！”窗外的小八哥激动地叫了两声，见被姐妹俩无视，更气了，头顶冒烟。
    端木绯看看气急的小八哥，又看看愉悦的端木纭，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没再多说。
    好吧。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觉得自己是最懂事的妹妹了，姐姐不想说就不说吧。
    端木绯话锋一转，指着桌上刚画的那幅画道：“姐姐，看看我刚画的这幅画如何？”
    端木纭知道这幅画端木绯从上午开始画了大半天才画好，走上前去看画。
    这是对着湛清院后院池塘里的那几尾“火麒麟”画的，池塘里，一大片荷叶青翠欲滴，荷花或怒放，或含苞，或半待半放，荷叶与池水之间九尾色彩绚丽的“火麒麟”游玩嬉闹，活灵活现，色彩明快。

    端木绯在那装印章的匣子里挑了挑，选了一方刻印，往画上加了她的印。
    “姐姐，我想过几天把这幅画送给楚老太爷。”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心里琢磨起该怎么裱这幅画，眸生异彩。
    前几日，她去楚家请安时，才知道楚老太爷之前因为天热病了一场，虽然已经大好，但精神还有些蔫，端木绯就想着画一幅画哄他老人家开心。
    从前祖父最喜欢她画的画了，虽然现在她的笔锋改了，但祖父也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绯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幅画，世人只以为祖父是雅士，更喜欢那等仙气飘飘的书画，可是她和祖母却知道人后祖父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大俗即大雅。
    这幅画这么喜气，祖父肯定喜欢！
    端木绯花了两天时间细细地裱好了画，就乐滋滋地把这幅画装进画筒里带去了宣国公府。
    不想，却在楚家的正厅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端木绯怔了怔，脚下的步子略缓。
    “蓁蓁！”
    封炎兴奋地看着厅外的端木绯，喜出望外。
    封炎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居然正好在这里撞上了端木绯，俊美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神采焕发。
    端木绯跨过门槛，进了厅，给上首的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请了安。
    封炎目光晶亮地看着端木绯，原本已经起身的他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不走了。
    两位老人家几乎能看到他身后疯狂甩动的狗尾巴了，有些好笑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两个老人家眼里，端木绯很好，封炎也很好。
    小两口彼此喜欢，那是最好不过了。
    “绯儿，坐下说话吧。”楚老太爷含笑道。
    端木绯却没坐下，而是迫不及待地捧着她的画道：“楚老太爷，我前两天刚画了一幅《九鱼图》，您和楚太夫人替我赏鉴一下可好？”
    楚老太爷自是笑着应下了，兴致颇高。
    封炎很殷勤地上前接过那个画筒，取出里面裱好的那幅画，整整齐齐地铺在了窗边的一张大案上，那仔细周到的样子活像是端木绯的丫鬟似的。
    这一幕看得楚太夫人又是会心一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起身朝那张雕着菊花纹的大案走了过去，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幅《九鱼图》。
    “不错，不错。”楚老太爷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赞道，“笔法细致而不失灵动，用色浓而不艳。你的画技又有精进了。”
    “多谢楚老太爷夸赞。”端木绯听了乐滋滋的。
    她在书画上的进益很慢，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不是从无到有，而是要先放弃楚青辞的画风和笔锋，就像是戴着镣铐前行般……花费了这么多年，才算是有了些进步。
    封炎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渴求。
    然而，端木绯完全没注意到，一眨不眨地看着楚老太爷又道：“楚老太爷，这幅画是我特意画来送您的。”
    楚老太爷哈哈大笑，颔首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一定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
    封炎心知这幅画肯定是没戏了，凤眸中一时有些暗淡，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心道：不妨事，他下次再让蓁蓁给他画。
    厅堂里的气氛很是轻快，楚太夫人笑着道：“老太爷，绯儿给你画了一幅画，你不是也该回礼也是！”
    楚老太爷怔了怔，正在想自己的书房里有什么宝贝可以送，就听封炎道：“楚老太爷，我听闻您的草书好，干脆您写一幅草书给蓁蓁吧。”
    祖父的墨宝！端木绯的眸子登时就亮了。
    封炎看着端木绯，唇角翘了起来。知蓁蓁如他。
    楚家的丫鬟立刻就去备笔墨，楚老太爷亲自铺纸，端木绯很主动地去给楚老太爷伺候笔墨，就如同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
    一个写字，一个磨墨，气氛和谐得仿佛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
    这一老一少做得自然，一旁的楚太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却有些复杂，眼眶微酸。
    她与封炎一样，都想起了楚青辞。
    只是，封炎心底是甜蜜，楚太夫人却是伤感。

556败露（一更）
    饶是沉稳内敛如岑隐，这一刻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失措。
    端木纭笑了，笑容灿烂，仿佛得了什么让她高兴的答案，那张精致的脸庞上似是在发光，如那拨开乌云的晨曦般璀璨夺目。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原本冰冷的心口渐渐地暖了起来，心头的阴云忽然间就一扫而空了。
    他所做的一切也并非毫无意义，不是吗？！
    至少他能……
    “岑公子，你要不要进去坐坐？”见岑隐不会说话，端木纭又问道。
    岑隐摇了摇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只是过来……”他说到一半，忽然语调硬生生地转了过去，“只是刚好路过。”
    端木纭听出了他的失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也不指出，只是道：“岑公子，你在这里等等。”她正要转身，又想到了什么，叮嘱岑隐肩头的小八哥道，“小八，你在这里陪着岑公子。”
    “呱呱！”小八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欢快地叫了两声，至少，它没跟着端木纭飞走。
    端木纭急匆匆地从角门进了府，角门没闭上，半开半合，里头的门房婆子好奇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外面的岑隐张望着。
    岑隐隐约听到里面门房婆子的声音，夹杂着什么“曾公子”、“大姑娘”等等。
    岑隐没在意，俯首看了看左肩上的小八哥，有几分犹豫，几分迟疑。
    也许……
    岑隐幽魅的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道流光。
    “小八……”他轻轻地唤了一声，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小八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飞走，还是……
    “夭夭！”小八哥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岑隐怔了怔，他也养过这只八哥好一阵子，对于它极为有限的词汇最了解不过，第一个反应是这只八哥居然又学会了叫端木纭的小名。
    下一瞬，他又恨不得捂上这只八哥的嘴。
    姑娘家的小名是它能这样在青天白日下能乱叫的吗？！
    岑隐抬手朝肩上的小八哥抓去，小八哥毫无所觉，还在跳着脚叫着：“驾！驾！”
    岑隐动了动眉梢，听它改口，又打算放下手，这时，匆匆去的端木纭又匆匆地从角门内出来了，见岑隐的手抬在半空中，还以为他是要去摸小八哥。
    小八哥还在叫，端木纭的眼眸游移了一下，眸底波光流转，潋滟迤逦。
    她打断了小八哥：“小八。”
    这一瞬，心虚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呱！”小八哥听到端木纭的召唤，立刻拍着翅膀从岑隐的肩头飞走，朝她飞了过去。
    端木纭定了定心神，提着手里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岑隐跟前。
    “这是我做的木樨露和玫瑰卤子，各有一罐，只需用水冲泡就可以喝，解暑清火最好了……可以冰镇了再喝，也可以往里面再自己加果子肉。”
    端木纭把手里的食盒递向岑隐。
    岑隐下意识地接过了食盒，眼帘半垂，润黑的眸子里似是倒映着满天的星斗，光彩夺目。
    见他接过了，端木纭又笑了，“你试试，喜欢哪一种记得告诉我。”她面色微酡，娇艳如牡丹，明艳如骄阳。
    她如骄阳，而他……
    岑隐艰难地挪开目光，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绳，道：“我先走了。”
    他娴熟地调转了马首的方向，一夹马腹，策马离开了。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回头。
    端木纭站在原处目送岑隐远去，漂亮的柳叶眼里柔和得不可思议，清亮如水，璀璨似星。
    很快，权舆街上又空荡荡的，端木纭转过了身，小八哥在肩头又叫了起来：“夭夭，嫁！嫁！”
    “咚！”
    纤长的手指准确地弹在了小八哥的额心，疼得小八哥好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猛地从她肩头弹了起来。
    它这副样子逗乐了端木纭，她噗嗤一声笑了，又忽地停下了脚步。
    夭夭是她的乳名，自打她父母双亡带着妹妹一起来到京城后，夭夭这个名字早就没有人叫了……小八它怎么知道的？！
    端木纭的脸颊上染上了一片微微的酡色，耳根微烫。
    小八哥委屈坏了，绕着端木纭飞了好一圈，见她毫无悔意，就气冲冲地飞去找端木绯告状。
    “呱呱呱！夭夭！嘎嘎嘎！坏坏！”
    端木绯仿若未闻，全神贯注地画完了笔下的这幅《九鱼图》，满意地笑了。
    她转身再去看小八哥时，小八哥已经气得又从小书房里飞了出去，气鼓鼓地在庭院里的一棵大树上停下了，背对着端木绯。
    端木绯看着它气鼓鼓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这时，端木纭打帘回来了。
    端木绯放下画笔，下意识地朝端木纭看去，见她热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又想起小八哥方才好像是跟着她出去了，就顺口问了一句：“姐姐，小八刚才是跟你出去了吗？”
    奇了，怪了，小八居然会生姐姐的气？！
    端木纭“嗯”了一声，“刚才岑公子来了。”
    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奇怪，为什么她不知道岑隐来了？
    所以，小八哥是在岑隐的气？！
    可是它不是一向挺喜欢岑隐的吗？
    端木纭笑吟吟地在一旁坐下了，拿起她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又让紫藤去给她和端木绯各泡一杯木樨露。
    看着端木纭飞扬的柳眉和弯弯的唇角，端木绯感觉她今天心情甚好的样子，又问道：“姐姐，有什么好事吗？”
    “有啊。”端木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呱呱！”窗外的小八哥激动地叫了两声，见被姐妹俩无视，更气了，头顶冒烟。
    端木绯看看气急的小八哥，又看看愉悦的端木纭，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没再多说。
    好吧。端木绯歪了歪小脸，觉得自己是最懂事的妹妹了，姐姐不想说就不说吧。
    端木绯话锋一转，指着桌上刚画的那幅画道：“姐姐，看看我刚画的这幅画如何？”
    端木纭知道这幅画端木绯从上午开始画了大半天才画好，走上前去看画。
    这是对着湛清院后院池塘里的那几尾“火麒麟”画的，池塘里，一大片荷叶青翠欲滴，荷花或怒放，或含苞，或半待半放，荷叶与池水之间九尾色彩绚丽的“火麒麟”游玩嬉闹，活灵活现，色彩明快。
    端木绯在那装印章的匣子里挑了挑，选了一方刻印，往画上加了她的印。
    “姐姐，我想过几天把这幅画送给楚老太爷。”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心里琢磨起该怎么裱这幅画，眸生异彩。
    前几日，她去楚家请安时，才知道楚老太爷之前因为天热病了一场，虽然已经大好，但精神还有些蔫，端木绯就想着画一幅画哄他老人家开心。
    从前祖父最喜欢她画的画了，虽然现在她的笔锋改了，但祖父也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绯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幅画，世人只以为祖父是雅士，更喜欢那等仙气飘飘的书画，可是她和祖母却知道人后祖父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大俗即大雅。
    这幅画这么喜气，祖父肯定喜欢！
    端木绯花了两天时间细细地裱好了画，就乐滋滋地把这幅画装进画筒里带去了宣国公府。
    不想，却在楚家的正厅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端木绯怔了怔，脚下的步子略缓。
    “蓁蓁！”
    封炎兴奋地看着厅外的端木绯，喜出望外。
    封炎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居然正好在这里撞上了端木绯，俊美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神采焕发。
    端木绯跨过门槛，进了厅，给上首的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请了安。
    封炎目光晶亮地看着端木绯，原本已经起身的他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不走了。
    两位老人家几乎能看到他身后疯狂甩动的狗尾巴了，有些好笑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两个老人家眼里，端木绯很好，封炎也很好。
    小两口彼此喜欢，那是最好不过了。
    “绯儿，坐下说话吧。”楚老太爷含笑道。
    端木绯却没坐下，而是迫不及待地捧着她的画道：“楚老太爷，我前两天刚画了一幅《九鱼图》，您和楚太夫人替我赏鉴一下可好？”
    楚老太爷自是笑着应下了，兴致颇高。
    封炎很殷勤地上前接过那个画筒，取出里面裱好的那幅画，整整齐齐地铺在了窗边的一张大案上，那仔细周到的样子活像是端木绯的丫鬟似的。
    这一幕看得楚太夫人又是会心一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起身朝那张雕着菊花纹的大案走了过去，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幅《九鱼图》。
    “不错，不错。”楚老太爷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赞道，“笔法细致而不失灵动，用色浓而不艳。你的画技又有精进了。”
    “多谢楚老太爷夸赞。”端木绯听了乐滋滋的。
    她在书画上的进益很慢，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不是从无到有，而是要先放弃楚青辞的画风和笔锋，就像是戴着镣铐前行般……花费了这么多年，才算是有了些进步。
    封炎在一旁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渴求。
    然而，端木绯完全没注意到，一眨不眨地看着楚老太爷又道：“楚老太爷，这幅画是我特意画来送您的。”
    楚老太爷哈哈大笑，颔首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一定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
    封炎心知这幅画肯定是没戏了，凤眸中一时有些暗淡，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心道：不妨事，他下次再让蓁蓁给他画。
    厅堂里的气氛很是轻快，楚太夫人笑着道：“老太爷，绯儿给你画了一幅画，你不是也该回礼也是！”
    楚老太爷怔了怔，正在想自己的书房里有什么宝贝可以送，就听封炎道：“楚老太爷，我听闻您的草书好，干脆您写一幅草书给蓁蓁吧。”
    祖父的墨宝！端木绯的眸子登时就亮了。
    封炎看着端木绯，唇角翘了起来。知蓁蓁如他。
    楚家的丫鬟立刻就去备笔墨，楚老太爷亲自铺纸，端木绯很主动地去给楚老太爷伺候笔墨，就如同她还是楚青辞的时候。
    一个写字，一个磨墨，气氛和谐得仿佛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
    这一老一少做得自然，一旁的楚太夫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却有些复杂，眼眶微酸。
    她与封炎一样，都想起了楚青辞。
    只是，封炎心底是甜蜜，楚太夫人却是伤感。

557义愤（二更）
    这波巨浪率先便涌向了国子监，巳时第一堂课结束后，国子监就听闻了早朝上发生的事。

    国子监里霎时炸开了锅，监生们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卖国啊！”
    不知道是谁义愤填膺地率先怒斥。
    端木珩也在课堂上，眉头紧皱，眸色幽深。
    对于皇帝这个人，端木珩早就失望了，如今也不过是更失望而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足以形容他这个人。
    课堂上的其他同窗们都是情绪激动，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愤慨。
    “是啊，为了灭掉眼中钉，不惜通敌，如此不择手段，简直是斯文败类！”
    “而且，他还引北燕军入关，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在拿大盛的江山和百姓儿戏！！”
    “皇上竟然叛国卖国，他……他……”
    他还算是大盛的皇帝吗？！
    同窗们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尖锐，谴责皇帝的不义之举。
    “你……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余岁、着青色直裰的监生霍地站起身来，粗声打断了其他人。
    “皇上就是就是皇上，乃是大盛天子。皇上做什么都是对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雷霆雨露就是君恩！”
    这青衣监生一派激愤地环视众人，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周围的其他监生神情各异，或是皱了皱眉头，或是不以为然，或是心有同感，亦或是愤然与那青衣监生争论了起来，各抒己见。
    这边吵得越来越激烈，端木珩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书箱，这时，三四个监生忽然走到了端木珩的跟前。
    其中一个蓝衣监生看着端木珩问道：“端木兄，这件事……你怎么看？”
    端木珩正好合上了书箱，修长且有着薄茧的双手搭在书香盖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镇北王府无辜，北境将士无辜，北境百姓无辜。”
    他们都死于皇帝的一己私利。
    这其中也包括大伯父端木朗，若非是北境连年战火，端木纭和端木绯又何至于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却清晰有力，传遍了整个课堂。
    周围的那些监生们仿佛失声似的，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课堂外，暖风徐徐拂动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众人的心湖上拨起了阵阵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不管怎么样，端木珩说到了关键点。
    课堂上静了片刻，直到一个哽咽的男音打破了沉寂：
    “端木兄所言不差！”
    众人皆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东侧窗边站着一个灰衣监生，两眼通红，眸子里隐约闪着泪光，神情中不知是愤多，还是悲多。
    “张兄，我记得你原是北境人……”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灰衣监生张益枫长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梢，眸底闪闪烁烁，“我家就在北境罗羡城……当年我随家母来京城给外祖母祝寿，这才离开罗羡城两天，就听闻了罗羡城被攻陷的事。”
    “北燕人破了罗羡城后，屠城三日，不留活口。消息传来时，家母当下晕厥了过去，只恨不得陪家父、弟弟们一起去死，可是为了我……”
    “当时北燕大军来势汹汹，没几天又破了计恺城，北境几城都人心惶惶，我们母子一路随着流民一起逃离了北境，好不容易才逃到了京城。”
    “而家母也在逃亡的路上重病过世，只留下我孤苦一人。”
    张益枫的声音越来越苦涩，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他就从一个父母双全、兄弟和乐的人变成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孤儿。
    周围更静了！
    “张兄，你节……”
    有人想劝他节哀，然而后面的“哀”字还没出口，就见那张益枫仿佛发狂似的抓起一旁的笔就朝窗外丢了出去。
    他还觉得犹不解气，又把砚台也丢了出去。
    “扑通！”
    砚台坠入窗外的池塘中，砚台上的墨水也在清澈的池水中散了开来，绽开了一朵黑色的墨花。
    众人皆是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眼角倏然滑下一行滚烫的泪水，眼睛更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众人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
    张益枫以袖口擦去了泪水，斩钉截铁地发出誓言：“这件事，若皇上不给个交代，我此生再不碰笔砚！”
    他的声音高昂而激愤，神情坚定。
    一时，众人哗然。
    他这意思分明就是说要放弃科举，放弃为官。
    他们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货与帝王家，他这句话就等于是放弃过去近二十年的努力。
    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去劝阻他。
    众人的心中同样挣扎，同样茫然，他们寒窗苦读除了为了向帝王尽忠，同时也是为了造福天下黎民百姓，为了名垂青史，像这样不惜卖国的皇帝，值得他们效忠吗？！
    “张兄，你说的是。”一个靛衣监生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张益枫的身侧，“皇上必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种激愤的情绪仿佛会传染般，不少监生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出声附和着，表示支持。
    监生们恍如一锅煮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张益枫的眸子似是燃着熊熊烈火似的，忽然，他拎起书箱，大步朝课堂外走去，毅然道：“我要去皇城前请命！”
    余下的监生们面面相觑。
    这一回，没人敢轻易附和。
    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少有平民学子，多是一些士林家族，或者文臣勋贵家的子弟，虽然很多人因为皇帝的不义之举而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冲动，免得祸及全家。
    监生们神情复杂地看着张益枫那决然的背影渐行渐远，阳光下的青年就仿佛一个奔赴战场的将士，他手里的书箱就是他的刀剑与盔甲。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叹气声，不知道是谁忽然道：“可惜啊，可惜崇明……”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就没敢再说下去，不过在场的众人约莫也能猜到他在说什么。
    可惜，可惜崇明帝被今上所害！
    可惜，可惜崇明帝无子，否则，自可有崇明帝之子回归正统！
    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成了无力的叹息声。
    很快，其他人也都纷纷迈出了课堂，端木珩走在同窗之中，提着书箱默默地离开了国子监。
    从国子监的大门出来时，正好隔壁的女学也散了学，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里面出来，端木珩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清丽秀雅，表情恬淡宁静，是季兰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彼此相视一笑。
    端木珩停顿了一下，就朝季兰舟走了过去，含笑道：“县主，我送你回去吧，近日京城比较乱。”
    季兰舟落落大方地应了。
    周围的国子监和女学的同窗们都知道他们俩是未婚夫妻，而且婚事就在眼前了，只是看了一眼，就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季兰舟本来是坐马车来的，却没有再上马车，两人极有默契地选择了步行，沿着鸣贤街往前走去。
    丫鬟和小厮相视一眼，默默地与主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端木公子，前几日令妹派人给我送来了些荷花茶，荷香馥郁，清香带甜，我还没机会当面与她致谢。”季兰舟随意地找了个两人都熟悉的人物为话题。
    端木珩怔了怔想起前两天端木绯也给他送了荷花茶，唇角不由勾了勾，“是不错。我让她再给你送些去。”
    他的口吻理所当然，显然兄妹俩间亲密无间，不需客气。
    这样很好。季兰舟的唇角也翘了起来，飞快地看了一眼他俊雅的侧颜。也就是说，他也喜欢荷花茶？
    季兰舟默默地记下。
    说话间，两人走过前方的一家茶楼，就听茶楼里一片喧哗嘈杂，里面传来了一些慷慨激昂的声音，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
    “如此不义之举，前所未有啊！”
    “与虎谋皮，难怪会引来滔天大祸！”
    “必须让官家再下罪己诏，否则何以慰藉北境的万千亡灵！”
    “……”
    茶楼里，一眼望去，都是那些着纶巾直裰的读书人，面红耳赤。
    忽然，飞来横祸。
    一只白色的瓷杯被人从二楼的一扇窗户后砸了下来……
    端木珩皱了皱眉，一个大跨步，挡在了季兰舟身前，抬手一抓，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瓷杯。
    “姑娘。”
    丫鬟紧张地快步跑了上来，上下查看季兰舟，生怕她被擦着碰着。
    端木珩的小厮皱了皱眉，觉得这丫头真是一惊一乍的，真要碰着什么，那也是自家公子！
    小厮气呼呼地上前，跑去找茶楼大堂的小二理论：“喂，小二，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能从楼上乱丢杯子，这要是砸伤了人，谁负责！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二很是尴尬，走出大堂，对着端木珩和季兰舟连连道歉：“这位公子，这位姑娘，真是抱歉，是楼上有几个读书人争执起来。为表歉意，小的请二位喝茶如何？”
    “不必了。”端木珩把茶杯塞还给小二，“你让楼上的人小心些就是了。”
    他抚了抚衣袖，又恢复成了那个儒雅沉稳的样子。
    季兰舟对着端木珩福了福身，“多谢端木公子。”
    她的神情间少了几分拘束，眸底则多了几分笑意，乌黑的眸子里流光四溢。
    端木珩清了清嗓子，力图镇定地说道：“应当的。”
    她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本就该护她周全。
    他只说了三个字，可是奇异地，季兰舟却从这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中体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唇角微弯。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彼此的耳根都有些发烫，继续往前走去。
    季兰舟若无其事地又道：“京城果然很乱，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季兰舟其实也就是没话找话，随意地扯个话题来化解尴尬，端木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这件事也瞒不了人，迟早会传得京城，不，是天下皆知。
    季兰舟几乎是目瞪口呆，樱唇动了动，眸色深邃复杂，低声问了一句：“这是真的吗？”
    她问的是，这两道密旨是“真的”吗？皇帝是“真的”做了这些事吗？！
    端木珩肯定地说道：“应该是真的，早朝上，宣国公凭借那两道给先卫国公的密旨当朝质问官家，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宣国公不会这么冒失。”
    楚家是四大世家之首，百年簪缨世家，为了楚家的清誉，宣国公也不可能去无中生有。
    他们正说着话，后方的茶楼方向又传来一片喧嚣声，四五个学子步履纷杂地从茶楼里出来，声音愤慨。
    “走！王兄，我们也去皇城前静坐！”
    “你们等我，我去松石书院也叫上方兄和利兄。”
    “好，我们一炷香后在长安大街碰头。”
    学子们说着，在他们身旁健步如飞地走过，一个个背影挺拔如松柏。
    端木珩看着这些学子们的背影，下意识地驻足，乌黑的瞳孔里平静如幽潭，其中又隐约地流露出了一点羡慕。

558平反
    端木珩自幼性子稳重端方，可终究是少年人，有他的少年意气，偶尔他也想肆意妄为一次。
    可惜，他是端木家的人，他要顾及的太多，所以，他不能！
    端木珩望着那几道匆匆而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季兰舟在他身旁也停了下来，与他并肩而立，她又看了看他端方的侧颜，隐约瞧了出来。
    “端木公子，有些事也不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季兰舟轻轻柔柔的嗓音中透着一分意味深长的味道，“暗地里也能做。”
    端木珩动了动眉梢，朝季兰舟看去，正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似是泛着微光。
    静如水，狡如狐。
    砰砰！端木珩的心跳漏了两拍，怔怔地看着她。
    静了三息后，他才又道：“愿闻其详。”
    季兰舟唇角微微一翘，抿出一道弯弯的弧度，“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压低声音说着话。
    街道两边的树木如一把把撑开的大伞挡住了烈日，阳光透过那葳蕤的枝叶在二人身上洒下了一片璀璨的碎金。
    走在后方的丫鬟望着他们的背影，暗暗地松了口气。
    未来姑爷看着品貌端方，与姑娘又说得上话，那以后就不怕日子过不下去。而且端木四姑娘又与自家姑娘交好，以后姑娘在端木家不至于孤立无援……
    丫鬟心里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暗叹道：姑娘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鸣贤街上的喧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着，再说又有一众学子跑去皇宫前静坐抗议，难免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很快就连一些不明所以的百姓也渐渐了解到了十年前皇帝为铲除镇北王府与北燕人勾结的事。
    再联想到之前贺太后之死以及京中关于贺太后乃是被皇帝所害的流言，京城中各种议论、揣测此起彼伏，气氛更加紧张，不少人都怀疑皇帝迫不及待地要诛杀那些老臣与太后，这是想要杀人灭口！
    才短短三天，这些流言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八月七日，以宣国公为首的士林群臣上请皇帝下诏为镇北王府平反。
    八月八日，从国子监到京城一带各大书院的学子们纷纷罢课，要求皇帝罪己。
    八月九日，神枢营哗变，众将士一个个丢盔弃甲以示抗议，逼皇帝为其勾结北燕给出解释。
    一开始，众人多少还有些畏惧东厂会出动，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发现东厂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这些人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
    皇帝干脆称病罢朝，已经无力再收拾局面。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他给耿海的那两封密旨居然会泄露出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耿海竟然还收着这两道密旨！
    耿家。
    真相显而易见，这整件事的背后一定是耿家！
    一定是耿家害他的。
    耿海这么多年来一直收着密旨，留给了其子耿安皓，耿安皓不满自己夺了他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借此报复自己！
    皇帝只是想想，脸色就隐隐发青，一口气血又梗在了胸口。
    “皇上息怒！”龙榻边服侍的内侍连忙给皇帝抚胸口顺气，“来人，赶紧去备安神茶！李太医，快来给皇上看看！”
    内侍匆匆下去备安神茶，李太医过来给皇帝探了脉，又扎了几针。
    须臾，皇帝的气息稍缓，但是脸色还是又青又白。
    皇帝并非是故意称病，而是真的病了，病怏怏地靠着一个大迎枕斜躺在龙榻上。
    养心殿的寝宫内围着六七个太医，忙忙碌碌。
    岑隐也在，就站在靠近东侧的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窗外，云淡风轻，仿佛这里的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周围服侍的人都注意到了岑隐的冷淡，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既不敢与岑隐对视，更不敢提醒皇帝。
    皇帝还沉浸在他对耿家的怨恨中，磨着后槽牙道：“朕当年对耿海如此信任，视其为心腹手足，原来耿海在那个时候就在防着朕了！”
    “耿海居心叵测，真乃奸佞，难怪会背叛皇兄！死得不冤啊！”
    皇帝又恨又气，话语间，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火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阿隐！”皇帝示意內侍把他搀扶着又坐起来了一些，吩咐道，“你让东厂把外面那些乱说话的人统统都拉进诏狱，以儆效尤。”
    “朕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人敢再胡说八道！”
    岑隐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神情平静地看着龙榻上的皇帝，漫不经心。
    李太医默默地从寝宫退了出去，其他內侍皆是垂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等皇帝发泄完了怒火，岑隐才对着皇帝说道：“还请皇上下旨为镇北王府平反。”
    他的声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
    “……”皇帝一时语结，眉心微蹙，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暗潮汹涌。
    这一年多来，先是为崇明帝正名，再是先帝的传位遗诏，现在又是镇北王和北燕的事泄露，他堂堂天子的声名已经尽毁，他的皇位更是岌岌可危。
    皇帝眯了眯眼，他不想下旨。
    下旨就等于这件事留下一个实质的证据，以后恐怕会落人话柄。
    这时，岑隐又道：“皇上，这次京中大乱，人心惶惶，臣只怕有人会趁乱闹事。”
    “这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如今大盛朝的皇上是您，就算您曾犯下错又怎么样？！这些人再怎么上蹿下跳，还能逼您退位不成？！”
    他的声音如同平日里般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围的几个內侍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有同感：岑督主说得是，便是皇上过去犯下了什么错，这些个朝臣还能逼皇上退位不成！
    果然还是岑督主最懂得怎么安抚皇上……刚才定是他们想多了。
    皇帝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眉头微微地舒展开来。
    阿隐说得不错……皇兄并无子嗣，而他下头的那几个皇弟都是无能之辈，就算把皇位拱手送到他们跟前，他们敢接吗？！
    岑隐还在慢条斯理地说着：“皇上，那些士林学子现在正闹着，若是东厂一味地拉人进诏狱，只会坏了皇上的名声，等这件事情过去后，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去年崇明帝的事现在不也没有人再谈了？”
    “这些百姓都是健忘的，他们只看得到，谁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岑隐的唇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段嘲讽的弧度。这恰恰是皇帝给不了的！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原本蒸蒸日上的大盛如今千疮百孔……
    岑隐的这番话听在皇帝耳里，却觉得他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是啊，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都是健忘的，人云亦云，只会记住是他这个隆治帝带给他们这片盛世繁华，谁还会记得那些死人。
    无论是薛祁渊，还是皇兄！
    他们都死了，灰飞烟灭，还能做什么？！
    寝宫内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窗外一阵风忽地吹了进来，吹得那湘妃帘微微摇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抬眼朝不远处的岑隐看了过去，咬牙道：“传朕旨意……”
    他可以为镇北王府平反，这不代表是他通敌！
    皇帝这纸为镇北王府平反的诏书当天就传遍了京城上下。
    即便皇帝在诏书里半个字没提他自己，只说镇北王府没有通敌，是耿海为了一己私利，故意污蔑！
    这诏书在天下人眼中不过是皇帝自欺欺人而已。
    此时此刻，所有人包括之前还心有怀疑的人，现在都知道了，宣国公拿出的那两道密旨是真的。
    镇北王府从覆没到现在也就十四年，不少年纪大的人都还是记得的。
    镇北王在时，北境百年太平。
    镇北王在时，北燕不敢扰境。
    镇北王在时，北境是中原最坚实的一道屏障，何至于现在让北燕铁蹄再次攻占了灵武城！
    但是，皇帝这堂堂大盛天子却因为一己私利而毁了镇北王府，毁了镇北王。
    这实在是让天下人心寒！
    皇帝的这旨诏书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如火上浇油般让这京城变得更为喧嚣……
    八月十日，一骑矫健的白马从西城门驰出，一路来到了千枫山山脚。
    着一袭月白直裰的岑隐不紧不慢地上了山，去了山顶的千枫寺。
    主持惠能大师似乎早知道他今天会来，亲自在寺门口等他，把他引去了观音殿。
    惠能大师只送到了殿外，就让岑隐自己进去了。
    岑隐径直地走到了观音像后的佛龛前，自打上次静心殿走水后，佛龛连带里面的牌位都被移到了这间观音殿中。
    而他在那之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在佛龛前静立了半刻，上方的帷幔在他绝美的脸庞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右侧的一排烛光中，他的脸颊半明半暗，晦暗不明。
    须臾，他才默默地后退，屈膝在一个蒲团上跪了下去，虔诚地给那几个牌位磕了头，然后维持着下跪的姿态，抬眼地看着佛龛中的那几道牌位，神情怔怔，狭长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过去这十几年的回忆飞快地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
    家破人亡后，他孑然一身地来到了京城，为了有机会报仇，他只能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他进了宫，他步步筹谋，他让自己心如铁石，他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假面具……
    这些年来，他很少来见他们，表面上是因为不便，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是他不敢，是他无颜面对双亲和姐姐。
    一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无愧地来到这里……
    他们只差最后一步了。
    岑隐双手合十，眼帘半垂，烛光给他如玉的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神情是那么虔诚，柔和，而又透着一丝悲伤，就像那尊端庄慈悲的观音像一般。
    “姐姐。”
    他的声音轻得好似呢喃，几乎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活下来的。”
    “我做到了……我快要为我们薛家报仇了！”
    岑隐低低地说道，眼眶微微发红。
    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了一个似近还远的女音——
    “姐姐知道，阿昭是最守承诺的人！只要你答应做到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
    “所以，你要答应姐姐，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观音殿内，寂静无声，直到殿外传来惠能大师苍老恭敬的声音：“公子。”
    “吱呀”一声，观音殿的大门被人推开，又闭上。
    岑隐没有回头，后方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离他越来越近，跟着他身旁的蒲团上就多跪了一个人。
    封炎恭敬地给佛龛里的那几座牌位都磕了头。
    然后，封炎才转头看向了岑隐，唤道：“大哥。”
    岑隐率先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顺手把封炎也拉了起来，封炎上前合拢了佛龛，又撤下帷幔遮挡。
    跟着，两人就转身往殿外的方向走去。
    岑隐一边走，一边说道：“阿炎，我一早刚收到北境那边的消息，正好和你说说。”
    “慕建铭派出去议和的队伍最晚还有三天应该就能到北境了。”
    “北燕看似在灵武城一带休整，但是他们正在集结粮草、军马和器械，从北燕那边又有一批士兵进入了北境。”
    岑隐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隐约透着一抹凝重。
    殿宇两侧的两排白烛燃烧着，烛火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岑隐转头对上封炎那双在烛光中分外明亮的凤眸，语速更慢了：“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岑隐说得点到为止，但是封炎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本来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只等封炎以崇明帝之子的身份归位，恢复慕家正统，可是新帝登基，这朝堂、这大盛势必会乱一阵子，他们会需要一点时间来稳定国内。
    假如在这个时候，北燕大军继续南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在外敌当前的情况下，大盛不能内乱，否则，大盛恐怕一不小心就会国破家亡……
    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越是必须步步谨慎，决不能让局势发展到那个地步。
    “大哥，我明白。”封炎沉声道。
    他和温无宸早就已经考虑过种种可能性，想过最坏的结果。
    “我上个月去北境时已经安排好了，北燕要是动了，会设法挡一挡他们……”
    封炎说话间，双臂一拉，将殿门打开了，璀璨明亮的阳光直射而来，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惠能大师还守在殿外，一手拿着一串佛珠，一手对着二人行了佛礼，“老衲已经让人封了后寺，二位且尽管行走。”
    “劳烦大师了。”封炎对着惠能大师拱了拱手。
    惠能大师离开了，岑隐又道：“阿炎，陪我到后寺的桂花林散散步吧，这个时候桂花应该开了吧。”
    “桂花应该都开了。”封炎朝后寺的方向望去，肯定地说道。
    虽然往年他都是九月初九才来千枫寺，每次他来时，枫红都盖过了桂香，但常常会听人提起，千枫寺的桂花还是八月中旬时开得最美。
    两人本来只是去散步赏桂，可是赏着赏着，封炎就跑去摘花了，装了满满一袋子桂花，说要带回去给端木绯做桂花卤。
    看着封炎灿烂明朗的笑靥，岑隐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挥手打发了他，“你赶紧去送花吧，省得花蔫了。”
    “大哥，那我先走了。”封炎轻快地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后，岑隐就觉得四周静得出奇，目光又望向了前方的桂花林。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在北境时，每逢中秋前后，他也会帮着母亲和姐姐一起摘桂花。
    他不耐烦用竹竿扫桂枝，就爬上树去，结果桂花枝太过单薄，他从树上摔了下来，幸好父王赶到正好接住了他。
    父王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说他让母妃和姐姐为他担心，所以罚他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当时父王还亲自留在校场监督他。
    他那时候才不过五岁，哪里吃得消，后来还是母妃帮他引开了父王，姐姐悄悄过来帮他按摩腿脚。
    等父王回来时，他再做出一副扎马步的样子。
    彼时他不知道，后来渐渐长大了，再回想这件事，他心里明白父王当时肯定也知道她们在帮他，故意被骗而已。
    此刻回想起来，往事犹历历在目，让他很想沉浸在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簌簌簌……”
    一阵风拂来，桂花枝摇曳作响，浓郁的桂花香拂面而来，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岑隐随意地掸了掸肩头，掸去那飘落肩头的几朵桂花，然后转身离去了。
    山顶的风有些大，步履之间，袍角随风猎猎飞舞着。
    等他出了后寺又绕过大雄宝殿，打算离开千枫寺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个清脆含笑的女音：“岑公子。”
    这是……
    岑隐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一道娇小的身影步履轻盈地从大雄宝殿中走出，小姑娘穿着一件素色衣裙，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可爱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岑隐忽然就心生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想起封炎那小子此刻怕正拎着那袋子桂花偷溜进端木府，却偏偏发现人不在，空跑了一趟。
    封炎那小子运气真差。
    他正想着，就见端木绯的身后，又走出一个着月白色襦裙的姑娘，肤白如雪，形貌明艳。
    端木纭当然也看到了岑隐，心里觉得真是巧。
    她与端木绯一起上前，笑着给岑隐见了礼，“岑公子，你也来上香吗？”
    岑隐点头应了一声，忽然间就觉得那萦绕鼻尖的桂花香没那么浓郁了，清香怡人。
    端木绯飞快地对着岑隐眨了下眼。
    其实，一点也“不巧”。
    最近镇北王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端木绯也知道这千枫寺里除了供奉着崇明帝后的牌位，还供奉着镇北王夫妇的牌位。
    好不容易镇北王府才洗雪冤屈，封炎、安平和岑隐他们肯定会来这里上香以慰亡灵。
    端木绯今日特意拉着端木纭来上香，也是为此，只不过方才后寺封闭，她就退而求其次地在大雄宝殿上了香。
    不过，千枫寺这么大，他们能在这里遇上，也算是挺巧的。
    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岑公子，我和姐姐刚上好了香，你可要跟我们一起下山？”
    岑隐握了握拳，眸色幽深，想说他要留在寺中用个斋饭，可是，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送送你们。”
    “岑公子，我和蓁蓁打算回府前去一趟外祖母家。”端木纭勾唇笑了，笑容明媚。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千枫寺，沿着石阶不疾不徐地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端木纭娴熟地吹了声口哨，在山脚吃草的飞翩就和霜纨就屁颠屁颠地从树林中跑了出来，冲到了姐妹俩跟前。
    飞翩和霜纨都认识岑隐，对着他发出咴咴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
    这一幕看得姐妹俩都是忍俊不禁。
    岑公子还真是讨动物的喜欢。端木纭笑得十分愉悦，想着无论是自家的小八哥，还是自家的马都喜欢岑隐。
    端木绯似乎也跟端木纭想到一块儿去了，好笑地在飞翩的马脖子上摸了摸，嘀咕道：“飞翩，你可别跟小八似的，都跟岑公子跑了！”
    飞翩傲娇地打了个响鼻，端木绯只能喂了它一颗松仁糖以示讨好。
    端木纭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端木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姐妹俩明媚如夏日的笑容仿佛会传染般，连带岑隐的心情也轻快了起来。
    三人很快都上了各自的马，策马踏上回京的返程，反正他们也不赶时间，慢慢悠悠，仿佛只是出来郊游一般。
    飞翩一贯的顽皮，每次由着它自己遛弯，它就会瞎跑，一会儿逗逗霜纨，一会儿挑衅岑隐的那匹白马，偏偏这两匹白马都是性子稳重的，谁也没理会它。
    飞翩觉得无趣，就自己玩，一会追蝴蝶，一会去吃官道边的青草，一会儿又追着别家的驴子骡子跑偏去了别的小道。
    端木绯三催四拽，总算是把小祖宗又拉回了正道上，让它加速去追前面的岑隐和端木纭。
    等她追到距离两人三四丈远的地方时，就下意识地拉了拉马绳，让飞翩又把速度缓和了下来。
    前方的岑隐和端木纭策马并行，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洋溢着盈盈浅笑，神采飞扬。
    端木绯看看岑隐，又看看端木纭，目光落在她那熠熠生辉的眸子上。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小脸，忍不住想起上次李家外祖母让她打听姐姐有没有心上人的事。
    端木绯摸了摸下巴，小嘴微抿。
    似乎好像仿佛姐姐和岑公子在一起时，才会笑得特别美。
    难道外祖母说的心上人是岑公子？
    但是，姐姐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端木绯正想着，城门出现在了前方，三人便进了城。
    还不到正午，街上热闹得很，尤其是城门附近，人来人往的。
    三人朝着祥云巷的方向策马徐行，来到南开街时，就见前方的街道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已经有些马车开始调转方向。
    岑隐微微蹙眉，对准端木纭和端木绯提议道：“我们换条路走吧。”
    端木纭点点头，正要应声，就听前方有人扯着嗓门高喊着：
    “杀人了！有人拿刀砍人了！”
    “出人命了，快去通报京兆府啊！”
    有几人一边跑，一边喊着，从端木绯三人身旁跑过，其中一个青年被一个中年人唤住了：“老弟，这前面到底怎么了？出人命了？”

559说服
      那个青年的脸上就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对着那中年人唏嘘地说道：“还不就是女人惹的祸。听说有个姓潘的风流公子哥在前面的宅子安置他的外室，刚才他家里的夫人找上门来了，把那个外室一刀捅死了！”
    “什么？！”中年人听得目瞪口呆，“还有婆娘这么大胆子？！”
    “就是有啊！”青年说着咽了咽口水，“我刚才亲眼看到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吓死人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前方拥堵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原本围在那里看热闹的人似乎被吓了一条，纷纷退了好几步，慌张地作鸟兽散。
    他们这一散开，围在人群中心的一男一女也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原本打算走人的端木绯又停住了，眨了眨眼，方才听路人说姓潘的公子哥养外室，她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这场闹剧的主角竟然又是潘方卢和柳映霜。
    潘方卢和柳映霜都没有心思注意周围的其他人，彼此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潘方卢看着与以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而柳映霜却是形容枯槁，鬓发散乱，身上的柳色衣裙上染上了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弯刀，弯刀上一半白一半红，鲜血沿着弯刀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潘方卢步步后退，指着柳映霜的鼻子，嘶吼道：“你……柳映霜，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杀了春迎！”
    “我……我要休了你！”
    “我要把你这个毒妇送去京兆府！”
    “哼！”柳映霜两眼通红，狠狠瞪着潘方卢，就像是一头癫狂的野兽般，“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反正我在你们潘家也跟待在地狱里没什么两样！”
    柳映霜神情诡异地她手里那把血淋淋的弯刀，眼神悲伤而又怀念。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把弯刀，这把姑父在世时留给她的刀，握着它，她就仿佛又回到了姑父在世时的光景。
    柳映霜把手里的弯刀握得更紧了，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浑身如一张拉满的弓，看着潘方卢的眼眸里如那无边地狱般阴冷绝望。
    她终究是看错了人。
    她不像姑母那般有慧眼，挑中了姑父，她千挑万选却选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柳映霜又朝潘方卢逼近了一步，蜡黄凹陷的脸庞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周围围观的人群被柳映霜这幅癫狂的样子吓到了，生怕被累及，又连退了好几步。
    街上更乱了，乱糟糟的一片。
    “潘方卢，你这个负心汉，你不是很喜欢你那个春迎吗？”柳映霜抓着弯刀仿佛一头母豹子似的朝潘方卢飞扑了过去，“那她死了，你为什么不下去陪她？！”
    潘方卢又退了一步，然后咬牙，一把抓住了柳映霜的右腕，死死地攥紧，“柳映霜，你这个疯妇！你竟然想要谋杀亲夫！”
    “潘方卢，你去死吧！”柳映霜声嘶力竭地吼着。
    反正她死定了，既`然如此，她要死，也要拉着潘方卢一起下地狱。
    她要跟他同归于尽！
    柳映霜一脚狠狠地朝潘方卢的小腿胫骨踹去，潘方卢早就在提防柳映霜，连忙侧身避开。
    “毒妇，你这个毒妇，都怪我有眼无珠娶了你！”
    潘方卢也抬起脚，一脚猛地踹向柳映霜的腹部。
    柳映霜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被潘方卢踢飞了出去，惨叫着摔倒在地，而她手里的那把弯刀也脱手而出……
    “当心！”
    “那把刀飞过来了！”
    “在哪？在哪……”
    周围一下子炸开锅，原本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吓坏了，目光都追随着那把刀朝着一个着月白襦裙的姑娘飞去。
    “小心！”
    不少人都紧张地嘶吼起来，其中混着一个苍老的女音，那老妇吓得几乎肝胆欲裂，嘴里唤着：“纭姐儿，小心！”
    李太夫人和辛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南开街的另一头，紧张地望着端木纭这边。
    李太夫人早知道姐妹俩今天要来家里，方才从采买回来的嬷嬷那里听说外面有潘家的人又打又闹的，她怕两个外孙女被冲撞到，就带了人出来接了，却没想到会看到这么惊险的一幕。
    “快……”辛氏想让人赶紧去救端木纭，可才说了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前方不远处，另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飞起，轻盈地落在了端木纭身后的马背上，他一手抓住马绳，另一只手抬臂一抓。
    弯刀自他左臂上划过，划破了衣袖，然后刀柄落入一只修长有力的左手中。
    李太夫人愣住了，辛氏也忍住了。
    婆媳俩皆是傻愣愣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白马上仿若神仙眷侣般的一男一女，看着青年被划破的袖子下渗出的鲜血，鲜血急速扩散，染红了他月白的衣袖。
    李太夫人心头复杂到了极点，犹如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复杂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虽然端木纭之前对自己承认了她心悦岑隐，但是李太夫人一直都是觉得她与岑隐是不行的，有时候甚至恶意地怀疑因为自家外孙女长得好，岑隐是见色起意。
    而另一方面，李太夫人心里又不得不承认，以岑隐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他看中谁都是一句话的事，没必要非纭姐儿不可。
    这段时日，李太夫人每每思及这件事，就寝食难安，觉得她要是放任不管，以后去了地下，也无颜面对女儿女婿……
    这一切都是岑隐之错！
    大外孙女是闺阁女子，少见外男，又一向懂事乖巧，若非岑隐不安好心，怎么会勾得大外孙女对他痴心一片！
    这京中关于岑隐的传言也不算少，岑隐狠毒，岑隐奸滑，岑隐阴险，岑隐把持朝政，岑隐陷害忠良……
    岑隐的种种罪状数落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像岑隐这种人对纭姐儿怎么可能是真心的！
    但是刚刚……
    李太夫人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看看那是不是梦境，她亲眼看到岑隐出手护住了纭姐儿。
    刚刚的情况那么急，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没有思考迟疑的空间，完全是下意识出于本能的一种反应，从这种直觉的行为中，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与本意。
    李太夫人默然，捏紧了手里的佛珠串，傻傻地看着七八丈外的岑隐和端木纭。
    看着岑隐和端木纭相继下了马；
    看着端木纭眉宇紧锁地去查看岑隐的手腕；
    看着端木纭掏出一块帕子替他包扎伤口；
    看着岑隐对着端木纭微微一笑，像是冰霜瞬间化为了春水般……
    李太夫人像是被抽了三魂七魄般，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街上那些路人百姓的喧嚣声离她远去。
    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也把街道上围观的路人们吓了一跳，随即又释然。
    一个中年妇人拍拍丰满的胸膛道：“哎呦，吓死我了！”
    “是啊。要是这么美貌的一个小姑娘伤了脸，那该有多可惜！”
    “幸好那位公子反应快！这公子真是人俊，身手也好啊！”
    “这就叫英雄救美……”
    那些路人都对着岑隐和端木纭的方向指指点点，又有人谴责潘方卢和柳映霜：“这两人也是，夫妻要打架就在自己屋里打去，干嘛跑出来祸害别人！”
    被潘方卢踹得摔倒在地的柳映霜吐出了一口鲜血，神色恍恍地捂着腹部，像是三魂七魄散了一半似的。
    而另一个始作俑者潘方卢却是看到了岑隐和端木纭，吓坏了，再也顾不上柳映霜。
    怎么会是岑督主和端木家的姑娘！
    潘方卢吓得脸色惨白，血色全数褪尽，慌乱地说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都是这个毒妇害人！”
    “我已经把这个毒妇休了，她所为都与我们潘家无关！”
    潘方卢反复地说着类似的话，这时，人群中一个男子高喊了一声：“京兆府的衙差来了！”
    街上多是普通百姓，一看到官府来人了，自动就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京兆尹万贵冉带着几个衙差匆匆忙忙地来了。
    本来京中出了桩人命案，也轮不到京兆尹亲自出马，可是听说这命案与潘家有关，万贵冉谨慎起见，就亲自带人前来查看。
    这一来，远远地就看到了岑督主和端木家的两位姑娘，吓得万贵冉差点没晕厥过去。
    班头立刻就招了一个围观的路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万贵冉听着听着身上的中衣都被冷汗给浸湿了。
    这潘家的人也太不知死活了吧，竟然伤到了岑督主！
    这事恐怕是没法善了了！
    万贵冉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也没去理会潘方卢和柳映霜，先跑去给岑隐、端木纭和端木绯见了礼。
    “岑……”
    万贵冉差点就要把岑督主这三个字说出口，但想着岑隐今天微服出行，又立刻改了口：“岑公子，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万贵冉对着三人依次拱了拱手。
    岑隐把手里的这把弯刀递给了万贵冉，淡淡地斜了他一眼，没出声。
    这一眼看得万贵冉心里咯噔一下。
    万贵冉连忙对着岑隐表忠心道：“岑公子放心，此案下官一定会‘秉公’处置。”
    说着，万贵冉就转身招呼班头道：“王班头，还不赶紧把人都给带走！”
    王班头连忙应了一声，几个衙差一拥而上，把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柳映霜拖了起来，又把潘方卢也钳制住了。
    潘方卢慌张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这与我无关！都是这毒妇……这毒妇杀人，她不仅杀了春迎，还想杀我……”
    万贵冉心里叹气：谁让你娶妻不贤呢！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岑隐的神色，见岑隐没出声反对，就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没错。
    京兆府的衙差们分头行动，有的把看热闹的人都驱散了，有的去抬那个春迎的尸体，有的带了几个今天在场的证人回去。
    不消片刻，这南开街上就空旷了不少。
    少了这些拦路的人，李太夫人和辛氏婆媳俩顺利地走了过来，唤了声：“纭姐儿，绯姐儿。”李太夫人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似的，十分沉重。
    “外祖母，二舅母！”
    端木绯和端木纭皆是上前了两步，对着长辈行了礼。
    然后，端木绯便转头对着岑隐道，“岑公子，你的伤要上些金创药再重新包扎一下才好，李家就在前面。”表哥习武，肯定常备金创药的！
    “……”李太夫人复杂地看着端木绯，心里暗暗叹着气：她这天真的小外孙女知不知道自己在“引狼入室”呢。
    “绯姐儿，我看……”
    李太夫人想说岑隐可以自己回去叫太医的，然而话没说完，就被端木纭打断了：“岑公子，祥云巷没几步远了，走过去很快就到了。我刚才是胡乱包的。”
    她这句话把岑隐没出口的话也给堵了回去，他的手腕只是稍稍划破了些许，就算不处理，伤口也很快就会好的。
    迎上端木纭那双殷切而担忧的眸子，岑隐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点了点头。
    众人就牵着马去了祥云巷的李宅。
    李太夫人和辛氏从头到尾都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只好硬着头皮招待岑隐这个凶神。
    一进李宅的大门，端木纭就吩咐迎上来的一个嬷嬷道：“杜嬷嬷，劳烦你去取一下攸表哥的金创药，还有剪子、清水和干净的白纱布。”
    杜嬷嬷根本就不认识岑隐，表姑娘怎么吩咐，就怎么应了，匆匆地跑走了。
    岑隐复杂地看着杜嬷嬷的背影，又错过了一次解释他只是皮外伤的机会。
    “岑公子，我们去正厅那边小坐吧。”端木纭伸手做请状。
    在端木纭的主导下，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跟从了。
    李太夫人在心里宽慰自己道：也罢，毕竟岑隐是为了护卫端木纭受的伤，如果赶人岂不是显得李家和端木家不近人情。还是早点给这个凶神处理好伤口，把人撵了就是。
    李太夫人好不容易冷静了些许，摆出主人的气度来，招呼众人坐下，又让丫鬟上茶，然而，这表面的平静甚至维持不了一盏茶功夫，当她看到端木纭拿起剪子亲自给岑隐处理伤口时，脸上那客套的面具差点就裂了。
    “纭姐儿……”
    辛氏出声想要阻止，可端木纭手里的剪子已经娴熟地剪开了她用来给岑隐包扎的帕子和岑隐的左袖口，嘴里自信地说道：“岑公子，我以前在北境时也常给我爹处理伤口，你放心……”
    她这么一说，无论是岑隐，还是李太夫人婆媳俩都有些不好反对了。
    端木纭剪开岑隐的袖子后，就把剪子放到一边，用白巾沾水给他清理伤口，确认伤口不深，暗暗地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还好，还好。”
    端木纭熟练地给岑隐敷药、包扎。
    厅堂里一片沉寂。
    端木绯听姐姐说岑隐没事，也就放心了。
    她默默饮茶，心里想着岑隐为姐姐伤了手，自己是不是该给他送些补品？话说受了刀伤该吃什么呢？
    端木绯完全没注意到李太夫人和辛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尤其是李太夫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等端木纭包扎完伤口后，岑隐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地站起身来，拱手告辞：“李太夫人，李二夫人，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岑公子，我送送你。”
    端木纭紧接着也站了起来，李太夫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心里是觉得不能让这二人单独相处。
    “老身送送岑督主。”李太夫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一老一少就亲自送岑隐出去了。
    一路上，李太夫人几乎没说什么话，就听端木纭一直在叮嘱岑隐一些禁忌：“岑公子，你这几天要注意伤口的清洁，别碰水，也注意别污染了伤口，还有要注意饮食清淡，别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也不可以喝酒。”
    在端木纭明快的声音中，三人来到了仪门处，李宅的下人已经把岑隐的马准备好了。
    岑隐利落地翻身上马，李太夫人仰首望着他，有些犹豫地唤道：“岑督主……”
    她很想隐晦地跟岑隐提一句，想让他放过纭姐儿。
    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李太夫人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了从岑隐一把接住那把弯刀开始的一幕幕……有些事，就算自己骗的了自己一时，也骗不了一世，岑隐和纭姐儿之间，分明就是纭姐儿更主动！
    李太夫人终究只说了一句“慢走”，就让门房把岑隐送走了，目光幽深地望着岑隐的背影。
    很快，一人一马的身影就消失角门处。
    角门“砰”地一声关闭了。
    李太夫人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端木纭，端木纭还望着闭合的角门，明艳的脸庞上笑容灿烂如花。
    很显然，她完全没打算避讳李太夫人。
    李太夫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又一次暗暗叹息：自家外孙女怎么就这么轴呢！她怎么就像女儿一样这么固执呢！
    “纭姐儿，我们回去吧。”李太夫人招呼着端木纭往回走，正午的阳光灿烂，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
    端木纭深吸了一口气，唇角翘了翘，笑着道：“外祖母，这里的桂花开得可真好！”
    方才，南开街上，当岑隐飞身跃到她马上时，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淡淡的桂花香，许是之前在千枫寺沾染的吧。
    李太夫人却不知道端木纭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两人原路返回正厅，杜嬷嬷见李太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她有话跟端木大姑娘说，识趣地让几个丫鬟与她俩保持一定的距离。
    上方的树枝随风摇曳，似乎在吟唱着一曲浅歌。
    外祖孙俩一个心事重重，一个笑逐颜开。
    李太夫人挣扎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说道：“纭姐儿，你……”
    明明李太夫人也没提岑隐，但是端木纭已经知道外祖母是在说什么了，坦然地点头道：“是啊。”
    这短短的两个字让李太夫人后面的话又说不出口了，心里无力。
    端木纭停下了脚步，与李太夫人四目对视，笑容如初升朝阳，眼眸闪闪发亮。
    带着几分明媚几分磊落，落落大方，很有种将门子女的洒脱。
    李太夫人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又看到了女儿年轻时的样子。
    “外祖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端木纭正色道，“我也知道在您看来，我的决定是惊世骇俗的，但那又怎么样？！”
    “人不是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活着。”
    端木纭那精致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一般，光彩夺目，阳光如碎金般洒在她周身。
    端木纭挽着失魂落魄的李太夫人继续往前走去，“娘亲在世时，常说我和妹妹看着性子天差地别，却是一般的固执。”
    “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学射箭，别家的几个儿郎见了，故意捣乱，把我射出的箭射歪了，还取笑我说姑娘家学什么骑射，丢人现眼。”
    “可我不服气，练了足足一个月的弓箭。”
    “那个时候，军营中的长辈们每月一次会考教小辈儿郎们的骑射，我也去了校场，把那些同辈的儿郎都打得落花流水，得了那次考校骑射类的魁首！”
    “事后，父亲夸我巾帼不让须眉，娘亲却说，我要是肯把这点心思专心用在琴棋书画和女红上就好了，还有什么成不了的。”
    李太夫人听着端木纭笑吟吟的声音，那句“还有什么成不了的”反反复复地回响在她耳边，心更加烦乱了。
    她这个大外孙女实在是太固执了，这点像李家人！
    李家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对，应该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该怎么办呢？！
    她曾经对着女儿的牌位发过誓的，要替女儿照顾好两个外孙女，却还是没有做到……
    李太夫人心思混乱，眸子里明明暗暗。
    端木纭也不再说她和岑隐的话题，挽着李太夫人的胳膊，转移话题道：“外祖母，您和二舅母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八月十五也快到了，上次李太夫人她们还说十五后走的，但是现在却似乎没有动静了。
    “暂时先不走了。”李太夫人沉声道，“我想让你二舅母先回闽州去，我在京城再多住些时日。”她实在放心不下端木纭。
    端木纭动了动眉梢。
    外祖母留京本是一件好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北境那边危机重重，祖父甚至动了把她和妹妹送回江南老家的心思。
    端木纭实在怕北境的战火会继续蔓延，她想劝，就听李太夫人又道：“纭姐儿，从京城到闽州千里迢迢，我这个时候回去，也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再来。”
    “你妹妹马上要满十四岁了，明年就该及笄了，她和阿炎的婚事也得准备起来。你是能干，但你还没出阁呢，有些规矩，你不懂。”
    “你妹妹的婚事，我这做外祖母的总要看顾一二。”
    端木绯就是端木纭软肋，李太夫人一说到端木绯，端木纭就沉默了。
    说到喜事，李太夫人的神情变得轻快起来，顺势问道：“绯姐儿的嫁妆单子备得如何了？哪天得空不如拿来我看看。”
    “那就烦扰外祖母了。”端木纭含笑道，精神奕奕，“妹妹的嫁妆单子我已经改了三遍了，但总觉还是差了点什么，有外祖母帮我把把关，我就放心了！”
    “我想着这嫁妆单子太丰厚恐怕也招眼，就琢磨着是不是在嫁妆单子以外，再给妹妹备些私房。”
    “除了当年娘亲带来的嫁妆外，这两年，我还给妹妹打了些头面、买了庄子、马场、田地……”
    端木纭滔滔不绝地说着，李太夫人听她只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给端木绯，心里更复杂了。
    李太夫人一方面想劝她给自己也留点嫁妆，另一方面又很是纠结，万一这嫁妆要是都备好了，纭姐儿脑子一热，真就突然跑去嫁了岑隐可怎么办啊！

560挚友
    等李太夫人和端木纭回到正厅时，还在碎碎念地说着端木绯嫁妆的事。
    端木绯正在吃葡萄，一听到她们在说嫁妆，就竖起了耳朵，一本正经地说道：“外祖母，姐姐，我的嫁妆真的够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李太夫人、端木纭还有辛氏三人都用一种唏嘘而又爱怜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过两天就要出嫁似的。
    “绯姐儿，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辛氏十分豪爽地拍了拍她的小手，“姑娘家的嫁妆当然是越多越好，夫家才不会把你看轻了。”
    端木纭与辛氏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辛氏兴致勃勃地与端木纭说道：“纭姐儿，我这次回闽州，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西洋物件可以给绯姐儿添妆。”
    于是辛氏也加入了李太夫人和端木纭的讨论中，至于端木绯，一不小心就被她们无视了。
    端木绯只好乖乖地在一旁负责吃葡萄，她很想说，其实缺一点嫁妆也没事的，反正封炎也不会把她退回去。
    但是看着她们三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她还是很识趣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哎，外祖母、二舅母和姐姐高兴就好！
    当天，姐妹俩留在李宅用了午膳，端木绯是最小的那个，也永远是最被关注的那个，被两个长辈和姐姐嘘寒问暖地夹了不少菜，她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半碗饭。
    等姐妹俩离开祥云巷时已经临近申时了，京兆府的衙差们早就走了，可是外面的南开街还是有些拥堵。
    端木绯挑起马车的窗帘，就看到潘方卢为他那个外室置的宅子外已经贴上了两道长长的封条。
    戏散场了，那些看戏的百姓却还意犹未尽，甚至还有人闻讯赶来看热闹，好奇地找人打探消息：“就是那间宅子吗？刚刚有个妇人把外室给杀了？这么好的宅子以后岂不是变成凶宅了？！”
    “这算什么呀！不过是二进的宅子罢了。听说，京兆尹还带人去把潘府也封了，那个宅子可是五进的大宅子啊！”
    “弄不好潘家这次连祖宅也保不住喽！”
    端木绯很快就放下了马车的窗帘，但是外面路人的交谈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了马车里。
    那些路人越说越兴奋，一个个口若悬河。
    “不冤啊！谁让家中出了潘方卢那等不孝子！”
    “那个潘五少夫人啊，上个月就来这里闹了好几回了！潘方卢在太后娘娘的国丧期纳妾寻欢，潘家人放任不管，理当重罚！”
    “这潘家一向都不守规矩，当年还不是放着人家正经嫡女不娶，非要娶一个妾室的侄女……”
    “……”
    随着马车渐渐驶离南开街，外面的那些议论声也变得含糊不清了。
    端木绯眸光微闪，抿了口茶。
    这潘家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方才柳映霜和潘方卢争执间还差点误伤到了姐姐，潘家被查封也是应该的。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对于潘家的遭遇，端木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有放在心上。
    马车很快载着两姐妹回了端木府。
    接下来的日子，端木府上下皆是忙忙碌碌，众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端木珩的婚事。
    虽然婚事筹备得有些急，但为了表示对和静县主的看重，该有的都有。
    给新人备的菡萏院修好了，聘礼也都备齐了，府中的下人也因为婚礼多添了一身新衣，连宴客的名单都被端木纭仔细地反复修改了好几次，又拿给端木宪和端木朝看了，这才定下了最终的名单。
    一张张大红洒金请柬很快就送去给了端木家的亲朋好友府里。
    只是因为最近朝堂颇为不太平，所以，也没有大张旗鼓，无论席宴的桌数，还是宾客的人数都是尽可能地减少。
    朝堂上，近日的气氛越发凝重，算算日子，以三皇子和礼部尚书林英桐为首的使臣团快马加鞭的话，也差不多该到北境了。
    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次议和的结果。
    只不过，与皇帝的一心求和不同，朝中已经有不少人暗暗在为了开战做准备。
    比如端木宪，右臂的伤势还没养好，就忙着计算国库的银钱，虽然国库空虚，但他打算从盐税、铁税上拨银子，再加上夏税也快收齐了。
    比如兵部尚书沈从南正联合五军都督府计算还有哪个卫所的兵力可调用。
    又比如，君然这一日拜访了安平长公主府。
    封炎就在府中，对于对君然的到访并不意外，他直接把君然领到了自己的外书房。
    午后分外宁静，窗外的葳蕤绿树映得屋子里一室青葱，房门口的那道湘妃帘还在微微地摇晃着，如同下起一片绵绵细雨，沙沙作响。
    君然在窗边坐下了，目光深深地看着与他不过相隔两尺的封炎，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看穿他的皮相直击灵魂深处。
    “你……有什么打算？”
    沉默了片刻后，君然单刀直入地问封炎道。
    封炎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瓷杯，神情中透着几分漫不经意，不答反问：“你觉得如今的大盛怎么样？”
    君然沉默以对，薄唇勾出了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如同覆了一层寒冰般，冰冷淡漠。
    大盛早就腐朽了！
    封炎仰首将瓷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坦然地看着君然，开诚布公道：“既然慕建铭掌不好这天下，那就别当这皇帝了。”
    封炎一派泰然地直呼皇帝的名字，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个平常人，而不是堂堂大盛的天子。
    君然的瞳孔更幽深了，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握了握拳，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是要扶植一个皇子，还是打算……”
    君然越说越慢，“你自己取而代之……”
    来之前该想好的，君然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了，他也没打算与封炎试探来试探去，毕竟封炎的心意早已经不言而喻。
    封炎费尽心思在北境布置下的那些，会仅仅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君然心里其实早有了答案，但是他还需要封炎亲口告诉他。
    封炎勾唇一笑，抬手指向了自己。
    君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隐约透着一丝陌生的少年。
    仿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认识封炎，却又根本就不认识真正的他。
    这种感觉十分复杂，他能确定的是——
    顺从本心。
    封炎能为他豁出命来，他也能！
    “那么，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君然简明扼要地问道。
    封炎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小方几，在君然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养精蓄锐，北境的战场还需要你。”
    听封炎提及北境，君然的眸底剧烈地翻腾了一下，随即就平静了下来，像是卸下了身上的一块巨石般。
    “北境就交给我就是！”
    “只要朝廷别捣乱，区区北燕何足畏惧！”
    君然自信满满地看着封炎，声音清朗坚定，眼神明亮锐利，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剑，闪着寒光与杀气。
    这一刻的他是将，是上过沙场、斩过敌首的将帅。
    封炎笑了，君然也笑了，一瞬间，尽在不言中。
    君然执起身前的酒杯，抬首一饮而尽，当酒杯放下时，他也从方才的肃然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带着几分轻狂不羁的青年。
    他们君家是将门，百余年来都是靠着军功立足朝堂。
    自小父王就教导他，他们为将者奔赴战场是天职，马革裹尸是荣耀，死在战场便是最好的归宿。
    倘若父王是单纯地因为兵败而战死，君然不会怪任何人，而是会继承父志，继续在沙场拼杀。
    然而——
    严格来说，父王并不是死在敌人的手里，而是死在了今上的疑心里。
    从开始，北燕大军来犯，皇帝一方面派父王去北境抗敌，一方面又另外找人牵制父王，分化北境军。
    到后来，北燕大军突破了岚山关，杀入银州，一路南下，逼得父王退守到灵武城，父王再请驰援，皇帝明面上是给了援军，却还留了一手，不肯让自己带兵去北境助父王抗敌。
    再到最后灵武城破城，说穿了也不过是因为父王使唤不动周边其他几城的将领而已……
    这一仗本不该输，父王更不该死。
    将士在外拼杀，是为国为民为君，可是堂堂一国之君却为了一己私心给边疆拖后腿，让北疆的将士、百姓付出生命为代价……
    这就是君然无法容忍的了！
    他从不信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君主昏庸无度，那么也不值得他、不值得他们简王府继续效忠！
    对于君然而言，相比今上，那个愿意孤身犯险、那个为了他和父王不惜千里奔赴北境的封炎更值得相信！
    君然对着封炎抬起了右手，封炎微微一笑，也抬起了右手。
    “啪！”
    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轻击了一下，干脆利落，似乎达成了某种盟约。
    阳光下，两人的脸上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不羁，又有几分年轻人恣意的飞扬，如外面的骄阳般璀璨明亮。
    随后，屋子里静了下来……直到斟酒声响起，君然给二人重新满上了酒水，随口问道：“阿炎，你到底是姓封，还是姓慕？”
    “慕。”封炎爽快地答道。
    君然一下子明白了，就像是心头那许许多多散乱的珠子在这一刻终于串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君然慢慢地饮着酒水，话锋一转：“你有什么打算？”
    封炎神情淡淡，“慕建铭已经对天下人承认了他弑兄篡位，承认了他污蔑镇北王府。”
    “接下来……”
    说到这里，书房外响起了规律的叩门声，“咚咚，咚咚咚……”
    很快，一个穿着灰色袍子、面目平凡的青年就快步进来了，目不斜视地对着封炎行了礼：“公子。”
    封炎也不顾忌君然，直接道：“你说吧。”
    青年就抱拳回禀道：“是统领那边传来消息，说去北境议和的礼部尚书林英桐被北燕元帅杀了，北燕元帅放回了三皇子，三皇子带回了林英桐的头颅，现在三皇子正在回京的路上。”
    “……”君然与封炎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无论是封炎还是君然都明白，这次议和不可能会成，而且北燕十有八九还会杀鸡儆猴，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北燕会直接杀了大盛的来使。
    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本是几国默认的规矩。
    封炎眯了眯眼，果断地吩咐道：“你回去跟你家统领复命，就说我知道了，晚上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当然是茗品馆。
    青年影卫领命后，就飞快地退了下去，步履无声如鬼魅般。
    “阿然，”封炎紧接着站起身来，招呼君然道，“你跟我一起去见无宸。”
    封炎那双幽黑的凤目变得更深邃了，君然也随之面色一凝。
    两个年轻人匆匆地出了书房，只下那半室淡淡的酒香没有散去，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当天暴雨来袭，到了深夜，雨势才转小，连着好几天都是雨水不休，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岑隐的消息比朝廷的军报还快了一步，朝廷次日一早收到了军报，又过了两天，三皇子慕祐景就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
    堂堂的三皇子再不复曾经的雍容高贵，反而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他来不及梳洗，就急匆匆地还带着礼部尚书的头颅进宫去见皇帝。
    他的归来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片哗然。
    三皇子一回来，皇帝就急召一众内阁大臣和五军都督府进宫，众人把御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仿佛骤然进入寒冬，凝滞沉重，压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
    灰头土脸的慕祐景跪在金砖地上，惊魂未定地说着他们在北境的遭遇——
    “儿臣和林尚书一路兼程到了北境，可还没到灵武城，就被北燕人拦截了。”
    “那伙北燕人根本就不听父皇您提出的议和条件，直接杀了林尚书，让儿子带着林尚书的头颅回来给父皇传话……”
    慕祐景说着，身子微微一颤，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周围的众人神情各异，有的眉宇紧皱，有的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的面露思忖之色……
    端木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暗庆幸自己听了封炎的劝，没有赴北境议和。
    现在的端木家，青黄不接，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支撑门庭，他若是死了，长孙端木珩还没有功名，端木纭、端木绯以及其他几个孙辈不是没出嫁，就是连婚事也都还没个着落。
    少了自己，端木家就不再是首辅府，各房的子孙怕也会从此散了，端木家就完了。
    更重要的是，在北燕和大盛的问题上，他一直主战，若是由自己出使，以皇帝的多疑，说不定会以为是他出言不逊，才会惹恼了北燕，不但自己平白丢了性命不说，还破坏了两国和谈。
    他死不要紧，就怕这一死还要牵连全家，祸及满门！！
    端木宪垂首而立，拳头默默地紧握在一起。
    众人之中，脸色最难看的大概就是皇帝了。
    皇帝之前为了那两道密旨，大病了一场，至今还未痊愈，身子看来又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
    没想到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三皇子带回了这么一个噩耗，让皇帝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御书房议事。
    听慕祐景娓娓道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青，气急攻心。
    他一意求和，甚至让亲生儿子作为使臣也去了北境，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此时此刻，皇帝只觉得底下的朝臣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尤其那几个主战的，尤其是君然。
    “北燕人让你带什么话给朕？”皇帝不耐烦地催促慕祐景道，脖颈间青筋暴起。
    御书房里的空气更冷了。
    慕祐景飞快地抬眼朝与他仅仅隔着几人的君然看了一眼，然后才愤愤道：“父皇，北燕人说，要议和可以，必须把君然交给他们。”
    慕祐景咬牙切齿地控诉着：“父皇，这次议和会失败，都是因为君然不顾大局私自去抢了简王的尸身，才会惹恼了北燕。”
    “林尚书之死，君然当负首责！”
    说话间，慕祐景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眸底惶惶不安，心跳如擂鼓越来越快。
    到现在回想起来，慕祐景还是觉得后怕不已。
    本来他以为这是一趟美差，大盛提出这么好的议和条件，那北燕蛮夷不可能不心动，只要他能顺利完成这趟议和的差事，父皇也能高看他一眼。
    没想到结局竟然会是这样……
    慕祐景鼻翼微翕，身子绷得更紧了，只要想到北燕人举手间就砍了林英桐的脑袋，那炽热的鲜血喷射在他脸上、身上的那一幕幕，他就觉得胆战心惊。
    随着慕祐景的一句句，众臣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君然，也包括御案后的皇帝，皇帝的眼神明明暗暗，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慕祐景打量了一眼皇帝的面色，就再次拔高嗓门，义愤填膺地说道：“父皇，都是因为君然的过错，这次和谈才没有成！”
    “现在要换得两国和平，也唯有用君然去平息北燕人的怒火了！”
    慕祐景说完后，御书房里就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一会儿偷偷打量着皇帝，一会儿又暗暗瞟着君然，静了两息后，君然勾唇笑了，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随即，周围更静了。
    端木宪心里暗暗叹气，为君然叫屈。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君然是如此，三皇子也是如此。

    这个三皇子还真是如他这个一力主张议和的父皇般，行事说话都太过奴颜了。
    北燕大军都打到了灵武城，大半个北境都已经沦陷了，眼看着北燕大军就要挥兵中原，三皇子竟然还真就认为这一切是君然的错。
    难道说，守北境的将领有错，奋死拼杀的士兵有错，反抗不从的百姓有错吗？！
    难道说，面对北燕大军来袭，面对北燕大军烧杀掳掠，他们大盛就要放任敌军来去自由吗？！
    简王抗敌有功，君然在北燕眼皮底下抢回简王的尸身也是大功一件，足以振奋军心，鼓舞百姓，可是到三皇子的嘴里，反而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不义之举了！
    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端木宪又去看皇帝，皇帝的脸色青青白白，阴晴不定。
    端木宪犹豫了一下，上前了半步，开口劝道：“皇上，这北燕狡诈，这哪里是想要与我们大盛和谈，分明是要折断我大盛的一员大将！”
    端木宪一脸正色地看着皇帝，大盛如今岌岌可危，南境与北境都处于战火之中，缺钱缺兵更缺将，在这个危机重重的时刻，君然是大盛反击北燕大军的希望。
    端木宪的这句话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帝没说话，转动玉扳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众人屏息以待。
    慕祐景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以他对父皇的了解，他有七八成把握，父皇会站在他这边的。
    “端木首辅所言差矣！”慕祐景义正言辞地与端木宪争执起来，“先简王君霁战败失城，君然当时本该即刻返京，可他没有回京，还在北境擅自行事，这就是抗旨！”
    “就是因为君然的妄为，才给了北燕借口发作。”
    端木宪听着，心里对慕祐景更失望了，淡淡地反驳道：“三皇子殿下，您这话说得好像北燕人没有‘合适’的借口，就不会犯境了一样？”
    “……”慕祐景一时垭口无语。
    周围的几个主战派都是为端木宪这句话暗暗叫好。
    连几个主和派都觉得端木宪所言有理，三皇子今日说得话简直有些奴颜媚骨了。
    他们主和，认为以和为贵，也支持大盛以割让国土、金银甚至以和亲的方式来议和，却不曾想过要交出己方的将士来乞怜。
    “三皇子殿下，”这时，暂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袁惟刚冷笑着说道，“您不如去军中和将士们说说您刚才这番话怎么样？！”
    “殿下可是觉得这些将士战死沙场还不够，非要把尸体让敌人凌辱，才算是没给大盛惹祸？！”
    袁惟刚这句话比端木宪说得还要刺耳，还要锐利。
    慕祐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已。
    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既然争不过，索性也不与袁惟刚争，心道：这武夫就是武夫，不懂顾全大局。
    “父皇！”慕祐景再次看向了正前方的皇帝，朗声又道，“北燕人坚持要我们先交出君然，才肯议和。为了大盛江山，为了大盛的黎明百姓，还请父皇要尽快有所决断。等北燕人继续挥兵南下，那就来不及了！”
    御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集中在皇帝身上，也包括君然、端木宪和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岑隐。
    岑隐立于墙角的阴影中，狭长幽魅的眸子愈显深邃，仿佛自地狱走来的幽魂般。
    皇帝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沉默了良久，良久，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道：“国库已经空了。”
    “……”御书房内的众人都是天子重臣，不仅个个都是聪明人，而且对皇帝也有七八分了解，皇帝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让他们隐约猜出了皇帝的心意。
    皇帝还在继续说着，语速更缓：“南境战事又未决。”
    到这一句，所有人都确信了，皇帝这是想对北燕服软了。
    这……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啊！
    众臣三三两两地面面相觑着，心凉到了极点，多少都有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反倒是君然不怒反笑。
    他对皇帝早就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失望。
    也许父王还在的话，肯定会很失望吧。

561长媳
    君然朝窗外阴沉的天空望去，天空中乌云层层叠叠，如同夜晚提前降临，又好似数以万计的士兵兵临城下，天空呈现一片黯淡的灰蓝色。
    这时，內侍点起了好几盏羊角宫灯，莹莹灯光照亮了四周，而外面还是暗沉沉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君然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浓了。
    他是看透了，他们这位皇帝就是这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既然改变不了皇帝，那就只能换一个上位者了。
    总不能让这万里江山的百姓因为皇帝的愚蠢而陷入一片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
    端木宪拧了拧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头伏得更低了，掩住脸上的凝重。
    他对皇帝太失望了。
    若皇帝真做了这样的决定，那让以后还有哪个将士敢为大盛拼杀？！
    死后，尸身要任敌人凌辱；而活着，则要被当作与敌军交易的筹码！
    皇帝这是疯了吗？！
    他也不想想，就算是北燕这一次因为大盛交出君然就同意了议和，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皇帝又要用哪个将领和大盛的那片土地去乞怜？
    端木宪只觉得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中，浑身上下彻骨得寒。
    他与游君集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心有灵犀地都想到了镇北王薛祁渊。
    北境原有镇北王府震慑北燕，北燕数十年不敢犯境，却让皇帝亲手毁了。
    北境再有简王，抵抗北燕十载，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役恐怕没上千也有数百，好不容易才在四年半前令北燕俯首，为北境赢来了难得的太平。
    本来，若是皇帝让先简王君霁继续留守北境，又岂会有如今的北境之危，又岂会有君霁的战死沙场，又岂会有数十万的将士与百姓葬身北境？！
    皇帝这些年来干下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荒谬，一件比一件让人心寒……
    端木宪几人只觉得喉头泛着一股难言的苦涩。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再这么下去，这个国家恐怕真的要覆灭了……
    相比众人的凝重，三皇子慕祐景面露喜色。
    他本来多少也有几分担心父皇怪他办事不利，担心父皇迁怒到他身上，让别人渔翁得利。
    现在他才算是完全放心了。
    “父皇，”慕祐景连忙仰首对着皇帝又道，“此事宜早不宜晚，不能让北燕人怀疑我们大盛的诚意！”
    说着，慕祐景又大义凛然地看向君然，“简王府几代深受君恩，享尽荣华富贵，如今也到了简王府为朝廷、为大盛做出牺牲的时候了。”
    君然没有说话，唇角翘起，微微笑着，他的笑容看来再平常不过。
    可不知为何，慕祐景就莫名地生出几分寒意来，他定了定神，对自己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果父皇让君然去北境送死，君然敢违抗吗？！
    简王太妃和君凌汐母女俩还在京城呢！
    在众人或同情或审视或探究或无奈的目光中，君然巍然不动，云淡风轻。
    既然他已经对皇帝失望透顶，那么，无论皇帝再做任何决定，都不能让他动容了。
    袁惟刚微微启唇，欲再言：“皇……”
    他才刚开口，就被另一个阴柔的声音压了过去：“三皇子殿下。”
    袁惟刚瞥了岑隐一眼，立刻就噤声。
    岑隐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灯光照得他衣袍上的金线闪闪发亮。
    他负手而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慕祐景，神情还是那般悠然惬意，仿佛这周围那种紧绷如满弦的气氛影响不到他分毫似的。
    “敢问殿下到底是大盛的使臣，还是北燕的使臣？”岑隐语气淡淡地问道。
    “岑……督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慕祐景眉头紧皱，不悦地反问道，声音因为激动略显尖锐。
    岑隐的喉底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般，又道：“敢问三皇子殿下这是在帮着大盛和北燕谈条件，还是在帮着北燕与大盛谈条件？”
    慕祐景怒声道：“本宫为了两国议和日行千里，奔波两地，尽心尽力，岑督主为何话中绵里藏针！”
    岑隐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到了皇帝身上，正色道：“大盛要和北燕议和，大盛已经提出了优渥的议和条件，可北燕却直接斩了来使，这就是拒绝了议和之意。”
    “如果北燕还想议和，也该北燕派出来使来京城，提出他们的议和条件，怎么能由三皇子殿下来转达？实在是不合情理。”
    “岑督主说得是。”端木宪抢在慕祐景之前连忙附和道。
    “臣附议。”
    其他数个臣子也是迫不及待地连声附议，一片众志成城。
    岑隐顿了一下后，徐徐地又道：“皇上，这要是大盛答应了这些条件，那算是答应了北燕，还是答应了三皇子殿下呢？”
    岑隐的语气中意味深长，话落后，御书房里静了一静。
    不仅是皇帝，其他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深思。
    有道是，口说无凭。
    三皇子说得这些毕竟是他一人之言，无凭无据。
    没有北燕派来的使臣也没有北燕人的书信，甚至说不上这到底是北燕的议和条件，还是北燕想借此除了大盛的大将。
    更甚者，如果说这些条件根本不是北燕人的意思，那就有可能是三皇子故意想排除异己。
    皇帝的眸子里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阴冷幽黯，酝酿起一场风暴。
    慕祐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忙道：“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心知迟了，父皇一向多疑，父皇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
    皇帝一眨不眨盯着跪在地上的慕祐景，目光锐利如剑，心底那名为疑心的野火正在熊熊燃烧着。
    自从慕祐昌和魏永信勾结的事发后，皇帝就开始意识到，他的几个儿子们都渐渐长大了，天家无父子，他们正盼着他死呢！
    皇帝不禁联想起在先帝时，在崇明帝时，自己对着那至尊之位也从未放弃过……
    是啊，天子之位又岂是任何人能不眼热的！
    他这些儿子啊，都长大了，一个个如虎狼般，靠不住了！
    在皇帝如枭般的目光中，慕祐景更慌乱了，还想再为自己申辩：“父皇听儿臣……”
    “够了！”皇帝冷声地打断了慕祐景，不想听了。
    岑隐的唇角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勾了勾，又道：“皇上，臣以为无论是和是战，还是要仔细商议，也免得落入了北燕的陷阱，令仇者快。”

    皇帝心里烦乱，近两个月发生的事在眼前凌乱地闪现，一会儿想到耿海留下的那两道密旨，一会儿想到太后，一会儿想到君霁，一会儿想着北燕……
    皇帝一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颔首应了。
    “你们都下去吧。”皇帝神色疲惫地挥了挥手，把众人都给打发了。
    “是，皇上，”
    众臣皆是俯首领命，忍不住都悄悄地又打量一番皇帝的脸色，跟着就纷纷退下了。
    御书房里，很快就静了下来，只留下岑隐和御书房里服侍的内侍还在里面。
    君然故意落在了后面，在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脚下的步伐微缓，回头看向了角落里的岑隐，拱拱手算是致谢。
    走在最前面的端木宪已经走下了台阶，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望去。
    端木宪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心里感慨不已：幸好还有岑隐在。
    端木宪忍不住联想起，之前皇帝抱病以及南巡时，朝政由司礼监掌管的日子，自己一下子就省心了不少。
    哎，皇帝这一上朝，就瞎捣乱……还不如一直病着呢！
    端木宪没再久留，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
    本来长孙明天成亲，他想请几天假的，这下也请不成了。
    还有这天气，眼看着就要下雨的样子，明天那可是端木家的大日子，不会又下雨吧？
    不行，他得回去再找四丫头问问，让她再看看天相。
    端木宪一回到端木府，这才刚下马，就有一个小丫鬟迎了上来，屈膝禀道：“老太爷，四姑娘让奴婢给您传话，说今晚子夜才会下雨，明天天气好得很，您别……担心。”
    小丫鬟差点就把端木绯的原话“您别瞎操心”说出了口，但总算还是及时扭了过来。
    端木宪怔了怔，随即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起来，连之前在宫中的那点子郁结似乎也都一扫而空。
    小丫鬟见老太爷心情不错，就笑嘻嘻地又说了一句：“老太爷，方才和静县主的嫁妆已经送到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呢，都抬去了菡萏院了。”
    “李太夫人、四夫人、五夫人还有大姑娘她们都过去看嫁妆了。”
    小丫鬟说得眉飞色舞，神采焕发。
    按照大盛朝的规矩，这新媳妇的嫁妆送进夫家后，是要摆在院子里供婆家的人观看的。今天是季兰舟送嫁妆的日子，连李太夫人被请来帮忙。
    端木宪一听，就朝着内院去了，打算和李太夫人打声招呼。
    明日就是婚礼，府中各处都挂着大红灯笼和大红绫缎，喜气洋洋。
    此刻三皇子回京以及林尚书被北燕人斩杀的事还没传开，周围府中的下人们皆是面上带笑，一个个步履带风。
    端木宪唇角含笑，也被这种喜气的气氛所感染，面上染上了一层红光。
    不管将来大盛会如何，对于此刻的端木家而言，先操持好长孙的婚事才最为要紧。
    菡萏院里，很是热闹，一片语笑喧阗声。
    不仅是李太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几人，还有府中一众小辈，乃至那些后院的丫鬟婆子也都跑来看未来大少夫人的嫁妆。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把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是寸步难行，那些嫁妆箱子全数被打开了盖子，一片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几乎快要闪瞎众人的眼睛了，心里只感慨素闻这季家富庶，足足四百万的嫁妆那自然是不同凡响，等以后二少夫人过门时，恐怕是要被和静县主这副嫁妆远远地比下去……
    又有一个管事嬷嬷正在对着李太夫人她们禀着一些明日娶亲的事宜。
    比如礼堂的礼案、喜联、喜幛，比如钱粮盆、射轿帘用的弓箭，比如撒床的五谷干果、新铜钱，比如喜轿与轿夫……
    见老太爷来了，那管事嬷嬷哦还算机灵，赶忙就避到了一边去。
    端木宪主动上前给李太夫人见礼，又说了一通“麻烦亲家”云云的好话，心里当然知道李太夫人没事揽这些麻烦事上身，当然都是为了端木纭和端木绯。
    寒暄了一番后，端木宪见这里井然有序，出不了岔子，就又急匆匆地走了。
    家事要管，国事他也放不下，他不想与北燕乞和，所以，就必须要为开战做好力所能及的准备。
    要是像君然所说，等过了八月最热的时候，北燕人继续挥兵南下，再准备那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总算第二天下午，为了迎亲，端木宪还是请了半天假。

    端木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娶儿媳，这个时候又是太后国丧刚过，加之北境形势不好，季兰舟主动提出婚礼不必大办。
    但是端木家也不会委屈了季兰舟，婚礼办得隆重，而不奢华，反而透着一种世家的风范。
    请来道贺的宾客也一个个都是出身名门世家，比如几位内阁尚书，比如那些宗室勋贵，比如李家这样的姻亲故交……
    鞭炮烟花热闹到了子夜，之后就静了下来，进入夜的沉寂。
    直到次日一早，旭日又冉冉升起，端木府中的大红灯笼和一道道红绫都还高高地挂着，一派喜庆的样子。
    双朝贺红也是新人认亲的日子。
    一早，端木府的真趣堂就坐满了人，都是端木家的亲眷，也包括那些出嫁的姑奶奶以及姑爷和子女等等。
    众人说说笑笑，彼此寒暄，彼此叙旧，好不热闹。
    须臾，外面有丫鬟喊了一声：“新人来了！”
    厅堂里静了一静，众人的目光就都朝厅外的那一对璧人望了过去。
    端木珩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绣仙鹤的直裰，头发如平日里般束发为髻，腰系绣着荷花鲤鱼的锦带，丰神俊朗，端正雅逸，比之平日里单调的青袍蓝袍，多了几分喜气。
    季兰舟与他穿着一色的大红褙子，以金线绣着精致繁复的鸾凤，在旭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一头青丝不再做姑娘家时的打扮，挽了一个随云髻，头戴嵌红宝石的五凤朝阳攒珠金凤，把她那张清丽秀雅的面孔衬得光彩照人。
    她是新娘子，自是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
    这对新人可说是郎才女貌，看着十分般配。
    二人并肩而来时，端木珩不时地看看季兰舟，配合着她行走的速度，步履间难免就露出一分局促，两分羞涩，三分光彩。
    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这对新人，唇角弯弯。
    她忍不住朝端木宪望了一眼，其实祖父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众人的目光多是在新娘子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季兰舟头上那至少嵌了数百粒红宝石的五凤朝阳攒珠金凤。
    经过季兰舟给朝廷献上一半家产的事后，这京城甚至于天下人谁不知道季兰舟陪嫁丰厚，端木宪素来精明，为何给长孙挑了这么一门亲事，其心意也昭然若揭了。
    众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目光中带着或审视或趣致或意味不明的味道，端木绮嘲讽地勾了勾唇，对于这位新大嫂颇为不屑。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端木珩和季兰舟走到了真趣堂中，在全福人的指引下，先给端木宪磕头敬茶，收了封红；然后是给端木朝敬茶。
    气氛有些诡异，因为无论是端木宪还是端木朝身旁都是空荡荡，家中大小贺氏都不在，虽然都是“事出有因”，却也难免让人不禁深思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论其他人心里怎么揣测，总要顾忌端木宪堂堂首辅的颜面，一个个脸上都笑吟吟的。
    两个新人在全福人的引荐下，一一先给长辈们都行了礼，敬了茶，之后就轮到了小辈之间的见礼，那就简单多了，不必磕头，只需彼此见个半礼就是了。
    先是端木纭，接着就是排行第二的端木绮。
    “二妹妹。”季兰舟对着端木绮屈膝福了福，吩咐丫鬟递了一对金镶玉镯子作为给端木绮的作为见面礼。
    然而，端木绮的丫鬟却没有接那对镯子。
    不仅如此，端木绮甚至没有起身与季兰舟见礼，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
    气氛登时一僵，其他人面面相觑。
    很显然，端木绮怕是对这个大嫂有些不满，可是季兰舟嫁给了端木珩，婚事已成，她就是端木珩的嫡妻，端木家的大少夫人了。
    端木绮如此当众不给季兰舟面子，那丢的可是端木家的脸面！
    端木绮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心里怒潮翻涌，直视季兰舟，娇声斥道：“大嫂，你当人媳妇的，怎么可以不讲孝道？！婆母在老家那等穷乡僻壤之地受苦，你却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是何道理！”
    端木绮一眨不眨地看着季兰舟，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质问。
    端木绮早就听说过季兰舟的不少事。
    这季兰舟除了家中有些产业，根本就是一无是处，性子绵软得好似个任人揉搓的包子，当年季兰舟寄人篱下住在王家时，就任人蹉跎。
    现在季兰舟又是刚进门的小媳妇，甚至还是冲喜进来的，能有什么脸面，只要自己用孝道来压她，必能把她压服的，让她应下把娘亲接回京城来。
    端木珩皱了皱眉，他这个二妹妹真是越来越无状了，因为自己拒绝了她，她就故意选了这认亲的时候捣乱，完全不顾端木家的颜面……
    端木珩眸色微沉，正要说什么，却感觉衣袖一紧。
    “夫君，我记得你与我说过端木家的老家是在江南海宁吧？”季兰舟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珩的衣袖，神态温柔地问道。
    端木珩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应道：“正是。”
    季兰舟拉着端木珩的衣袖这一幕也落入了端木绯的眼中。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眉宇间多了一抹兴味。
    她的二姐姐怕是要失望了，这位季姑娘，不，是大嫂可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端木绮见季兰舟拦下了端木珩，心里很是得意。
    她就知道，她是端木家的姑奶奶，还是端木珩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她季兰舟一个新进门的小媳妇，怎么敢为难自己！
    要是季兰舟应了自己的话，祖父总不好打季兰舟的脸吧？
    即便是祖父还是坚持己见，不肯把娘亲接回京，那么丢脸的人还不是季兰舟，府中上下都会知道她这个大少夫人不得祖父的看重！
    端木绮咄咄逼人地又道：“大嫂，你何时把母亲接回来？”
    她身旁的杨旭尧微微皱眉。
    自打端木珩的婚事提上台面后，端木绮就为了小贺氏的事闹了好几回，每一次都闹得不欢而散，上一次来端木府时又得罪了端木绯与端木纭，端木绮这火暴性子就跟爆竹似的点了就着，简直快把端木家的人全部都得罪光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
    众人都看着季兰舟，坐山观虎斗，想看看这位新过门的端木家大少夫人到底是如何的性情与手段。
    “二姑奶奶，皇上四下江南，曾去了海宁三次，赞海宁是江南水乡，人杰地灵，是难得的颐养之地。”季兰舟微微一笑，那双清亮的眸子润黑沉静，举手投足间，恬静温婉。
    “母亲在江南也是为了替祖父孝敬伯祖母，实在是小辈们的典范。”
    季兰舟三言两语之间，先借着皇帝的话驳了老家并非穷乡僻壤之地，而是人杰地灵的宝地，接着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用孝道压了回去。
    端木宪幼时丧父丧母，是老家隔房的长兄与长嫂将他养大的。有道是，长嫂如母，让小贺氏这儿媳替他去“尽孝”说出去那也是合情合理。
    端木绮脸色铁青，还要再说，就听季兰舟又道：“二姑奶奶，你还没去过海宁吧？我小时候有幸随先父先母去过一次，这海宁不愧是江南鱼米之乡，有机会的话，二姑奶奶应该也去一趟，免得人云亦云……”
    厅堂里的众人听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有些人彼此交换着眼神，看来这位和静县主看着温婉，也没那么好左右。
    端木宪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满意。他本来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季兰舟会怎么应对。
    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这和静县主确实聪慧机敏，太适合现在的端木家了！
    也难怪她与四丫头合得来。
    “端木绮，”这时，端木宪开口道，声音不轻不重，却响彻了整个厅堂，“以后你不用再回来了。”
    什么？！端木绮气得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怒道：“祖父，您也太偏心了！”
    杨旭尧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却是吓到了。端木宪的意思莫非是要把端木绮驱逐出端木家，那……
    杨旭尧心惊不已，连忙说好话：“祖父，都是绮儿年纪小不懂事。她也是担心岳母，您别与她计较……”
    周围更静了。
    端木宪看着端木绮那倔强的小脸就知道她毫无悔意，根本不想听杨旭尧多说，冷声道：“你们走吧！”
    众人看看端木宪，又看看端木绮，神情变得更复杂了。
    端木绮这回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端木缘只觉得幸灾乐祸，四夫人与五夫人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二房的好戏，反正事不关己。
    “走就走！”
    端木绮只觉得众人的目光像千万根针一样刺在脸上，脸上火辣辣得疼。
    这个端木家早就家不成家！
    端木绮狠狠地一甩袖，想要一走了之，却感觉左腕一紧。
    “绮儿，别闹了！”杨旭尧一把抓住端木绮的左腕，如镣铐般紧紧地桎梏住，眼神阴沉如渊，锐利如鹰。
    当端木绮与他四目对视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被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杨旭尧变得有些可怕。

562一鞭
    杨旭尧还是紧紧抓着端木绮的左腕，俊逸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柔声安抚道：“绮儿，都是一家人，不要跟祖父赌气。”
    端木绮怔怔地看着杨旭尧，失魂落魄，心跳砰砰地加快，一声比一声响亮地回响在耳边。
    自她嫁入杨家后，杨旭尧就对她体贴入微，言听计从，杨家人更是对她十分和善，就差把她供起来了，以致于她几乎忘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背靠着端木家。
    端木绮的身子僵直如石雕般。
    方才杨旭尧那一瞬眼神中的阴鸷让端木绮心中一凉，忍不住想起了潘家的那位五少夫人柳映霜。
    端木绮与柳映霜相识于闺中，本来关系平平，在她嫁入杨家后，以前的一些闺中密友与她疏远，反倒是与柳映霜颇为投缘，对于柳映霜的事当然知道了不少。
    曾经，魏永信宠了柳蓉多少年，柳映霜就风光了多少年，即便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瞧不上她，还不是不得不讨好她，不得不与她结交，最风光的时候，柳映霜甚至抢走了魏永信嫡女的婚事，魏如娴也只能受着。
    后来她嫁入潘家后，也一直被潘家捧着、宠着。
    如果魏永信一直屹立不倒的话，柳映霜也许能得意一世，可是魏永信倒了。
    没有了魏家撑腰，柳映霜在潘家的日子就急转直下，潘夫人借着婆母的名分磋磨她，潘方卢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冷落她，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对着她蹬鼻子上脸，在吃穿嚼用上怠慢她。
    前不久，柳映霜用刀捅了潘方卢一个外室，那外室命大，没死成，可是潘家却被御史弹劾，说潘方卢在太后国丧期间宣淫取乐，潘家为此被夺了爵位。
    潘家把夺爵的事怪到了柳映霜头上，不仅休了柳映霜，还由着她被京兆尹判了流放三千里。
    柳映霜也不过是捅了潘方卢一个外室罢了，便是外室真死了，也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婢罢了，更别说人没死成，潘家想要保下柳映霜不难，可是潘家仗着柳映霜无依无靠，不愿作为罢了……
    端木绮的心越沉越低，越来越凉。
    她看看杨旭尧看似在笑的嘴角与幽暗深邃的眼眸，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端木宪，这下，是真吓到了。
    万一……万一祖父真的狠心地把她逐出家门的话，那么杨家人会怎么待她？！
    柳映霜的遭遇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快速地闪过，端木绮咬了咬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身子颤抖起来。
    “绮儿。”杨旭尧用威逼的声音又唤了一声。
    端木绮脸色一白，终究是对着上首的端木宪福了福，放软了姿态，求饶道：“祖父，是孙女错了。”
    她心里一方面忐忑，另一方面又安慰自己，是端木家亏欠了自己，害自己嫁进了杨家这样落魄的人家，她也不过说了几句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祖父总不至于真的要把她赶出家门去吧？！
    端木缘冷冷地看着端木绮，嘴角的嘲讽更浓了。
    哼，让端木绮上蹿下跳，今天自己这位二姐姐可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端木宪根本看也不想看端木绮，更别说理会她了。
    现在大盛岌岌可危，风雨飘渺，他要保住全家已经不容易了，对于端木绮这种学不乖的，他也实在无心管教了。
    “你走吧。”端木宪淡声道。
    端木绮没想到她都当众认了错，祖父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下意识地又想发作，被杨旭尧拦下了。
    “绮儿，祖父还在气头上，我们改日再来给祖父赔不是吧。”杨旭尧看着还是那般彬彬有礼，给了端木绮一个警告的眼神。
    跟着，他对着上首的端木宪作揖告辞，拉着端木绮匆匆地走了。
    几乎在走出真趣堂的那一瞬，杨旭尧的脸色就变了，阴沉得快滴下水来。
    端木绮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似的，哑然无声。
    正堂里的众人目送这两人绕过了前方的照壁，突然，细微的咯嗒声打破了沉寂，就见端木宪捧起了一个青花瓷茶盅，慢慢地用茶盖抚着茶汤上的浮叶，气定神闲。
    全福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带着季兰舟认亲，下一个是三姑娘端木缘。
    少了捣乱的端木绮，气氛很快变得和乐起来，季兰舟也给了端木缘一对相同的金镶玉镯子。
    端木缘起身行礼，谢过了季兰舟。
    再下一个就是四姑娘端木绯了。
    “四妹妹。”季兰舟笑着对着端木绯福了福，丫鬟又送上了一份见面礼，可是这份见面礼却是不一般。
    她给其他几个姑娘送的都是一式一样的金镶玉镯子，可是到了端木绯这里就变成了文房四宝。
    通常来说，文房四宝都是新媳妇送给夫家几个弟弟的见面礼。
    端木纭看着忍俊不禁，朝端木珩看了一眼。
    端木珩也在看托盘上的那文房四宝，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是颇为赞赏。
    “多谢大嫂。”端木绯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璀璨的星辰，福身谢过了季兰舟。
    她心里美滋滋的：诸葛笔，松烟墨，澄心纸，澄泥砚，全都是笔墨纸砚中的极品，大嫂果然是好眼光！她都有些手痒痒，想快点回去用这簇新的笔墨纸砚写一幅字了。
    其他人的神情有些微妙，三三两两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老太爷最关心大少爷的功课，而大少爷最关心的是四姑娘的功课。
    看来这位大少夫人还真是有颗玲珑心，这才一进门，就打听了不少事啊。

    季兰舟也没在这里多停留，又继续给下头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见礼，基本上都是姑娘家得一对镯子，公子们得文房四宝，至于六岁以下的孩童们，就一律给金锁和红封，乐得接了红封的小家伙们眉飞色舞。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轻快起来。
    端木宪的心情也不错，笑着请众人移步花厅享用席宴。
    而他自己在认完了亲后，就匆匆走了，最近端木宪实在是太忙了。
    其他人也知道最近是多事之秋，都没去留端木宪。
    等午膳后，那些亲友就陆陆续续地告辞了，临近未时，新人就在仪门处送走了最后几个客人，端木府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下来。
    端木纭本来打算带着妹妹告退，却见一个小厮快步来了，对着端木珩禀道：“大少爷，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他的书房。”
    小厮既然没提季兰舟，那自是端木朝没唤她，季兰舟体贴地笑道：“夫君，你去吧。”
    端木绯笑吟吟地接口道：“大哥哥，我和姐姐带大嫂在府中四处逛逛，认认环境。”
    端木珩对着姐妹俩微微颔首，就跟着那个小厮走了。
    季兰舟目送他渐行渐远，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浅笑，眸若秋水，唇如弯月。
    看着季兰舟，端木绯突然想起那日从千枫寺返京的路上姐姐好像也是这般的眼神。
    见端木珩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季兰舟收回了目光，却对上了端木绯若有所思的眸子，还以为对方是在取笑自己，脸颊上浮现一片淡淡的红晕，平添几分娇艳。
    季兰舟清清嗓子，含笑道：“大姐姐，四妹妹，劳烦你们了。”
    “都是自家人，兰舟你不用客气，我们先在外院走走吧。”端木纭一派落落大方，心里已经琢磨起等季兰舟三朝回门后，她就把家里的中馈一点点地转交给她，而她也可以专心筹备妹妹的嫁妆以及为马场培育新马种的事。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端木纭一边走，一边给季兰舟介绍：
    “进大门后，往前走经过外仪门，就是外院的正厅朝晖厅，两边有两排外书房，是祖父和几位叔父在用的。”
    “东侧外书房的外侧是马厩和车房。”
    “过了内仪门，就是内院的正堂真趣堂，刚才认亲时，你也去过了。”
    “花园在东路，菡萏院离花园的西北门很近。”
    “……”
    一路上，基本上都是端木纭说，季兰舟听，端木绯偶尔也补充几句，等走到花园时，端木绯的话就多了起来。
    “大嫂，我们去小花厅里坐着小憩一会儿吧，还可以顺便赏鱼。”
    “小花厅边的池子里养着一种西洋的鱼儿，我给它取名叫‘火麒麟’，可好看了。”
    进了小花厅坐下后，端木绯就指着外面池塘里的那些“火麒麟”给季兰舟看。
    “火麒麟”养在池子里一个多月，日子显然过得不错，一条条既肥硕，而又灵活，鱼尾一甩，偶尔激起一些水花。
    “这鱼养得可真好。”季兰舟含笑道。
    “那是自然。”端木绯笑得更欢，甜糯可爱。
    季兰舟的丫鬟看着自家主子与两位端木姑娘处得融洽，暗暗地松了口气。
    虽然以前她看着端木大姑娘和四姑娘都对县主很好，但以前是以前，她们与县主交好，却不代表愿意接纳县主为端木家的嫡长媳。
    现在看来这点是不用担心了。
    有了端木大姑娘和四姑娘的支持，想来县主很快就可以在夫家站稳脚跟。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洋洋得意地炫耀道：“大嫂，这些‘火麒麟’啊，在这里吃得好，‘动’得也多，自然就养得好了。”
    端木绯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端木纭就笑着在一旁解释，小八哥和小狐狸都喜欢来这里赏鱼，鱼看到它们就怕，所以每天动得多。
    季兰舟听着，红润的唇角翘了翘，轻笑出声。
    她眼神专注地看着池水里的一尾尾“火麒麟”，那双半垂的眸子里清亮如水，温婉沉静。
    世人常说，姑娘家似花。花开得是否娇艳取决于它所在的土壤与水分，若无人好好照料爱怜，花就会枯萎。
    可她觉得女子更像是鱼。
    水里自有水草，便是没有人投喂，鱼儿也可以吃水草为生，未必就活不下去，可若是能在眼前这般的池塘里，便能活得这般朝气蓬勃。
    也许是被拘束在一片池塘里，但是这片池塘是家，可以让她过得如鱼得水的家！
    端木家很好。
    这里会是她的家，属于她自己的家，以后，她就再也不是寄人篱下了。
    这时，刚才去取鱼食的碧蝉小跑着回来了，“四姑娘，大少夫人，奴婢取来鱼食了。”
    碧蝉把装鱼食的匣子放到了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季兰舟随意地抓了一把鱼食，撒了出去。
    池塘里的那些“火麒麟”立刻就疯狂地摇着尾巴游了过来，在水里扑腾着抢食。
    池塘的水面随着那些鱼儿的游动，泛起了阵阵涟漪，波光粼粼，映得季兰舟的眸子也更明亮了，眼波荡漾不已。
    其实五日前，端木珩就去找过她，他特意在惠兰苑门口等她下学，送她回了县主府。
    一路上，他与她说了，为什么祖父端木宪会临时决定提前他们俩的婚事，也把端木家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况告诉了她。
    她知道端木珩是想给她一个机会退却，但是她选择前进。
    端木珩愿意告诉他端木家的困境，反而让季兰舟越发肯定了他的人品，这门婚事比她预想得还要更好！
    人生本就不可能平平顺顺，比如她自己，曾经父亲在世时做了布政使，那个时候，她是无数闺秀艳羡的对象，可是一朝之间，噩耗传来父亲过世了……后来连母亲也去世了，只留下她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任由外祖家拿捏。
    可是再难的关卡，她也走出来了，她替冤死的生母找到了杀害她的凶手，她从外祖家那个牢笼中挣脱了出来，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
    她想有一个家，一个可以坦诚以待的家！
    端木珩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只要他以后也如这般对她开诚布公，他们夫妻俩齐心协力，便是现在端木家身处刀山火海，也能闯得过去，也能渡过这个难关！
    “大嫂，你看那条胖鱼，太坏了，为了抢鱼食，狠狠地在旁边那条鱼的脸上甩了一尾巴……”
    端木绯清脆的说笑声回响在季兰舟耳边，她的笑意也传染给了她，季兰舟也笑了。
    在这里，她很自在。
    季兰舟素随性地又洒了一把鱼食进池塘。
    一尾“火麒麟”欢快地耍着尾巴从水面下一跃而上，鱼尾洒下一片晶莹的水珠。
    端木纭看着池塘里抢食的鱼儿，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道：“兰舟，二妹妹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这火爆脾气，改不了了。”
    季兰舟脸上笑容不改，温声道：“夫君与我说过她的性子，我不会放心上的。”

    端木珩与她说过端木绮？端木纭和端木绯飞快地彼此互看了一眼，也就是说，在认亲以前，端木珩已经提前与季兰舟说了端木家这些人的性情……
    如此甚好。
    端木纭的唇角勾了起来，看来这对新婚的小夫妻俩琴瑟和鸣得很。
    端木纭笑着道：“阿珩做事一向稳妥持重。”
    季兰舟怔了怔，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鸣贤街上望着那些学子们时那种仿佛燃着火苗的眼神，忍不住道：“其实，他偶尔也想冲动一下的……”
    端木纭和端木绯再次面面相看，端木绯把小脸凑了过去，“大嫂，大哥哥可是悄悄干了什么‘坏事’？”
    她对着季兰舟一阵挤眉弄眼，季兰舟忍俊不禁地发出愉悦的低笑。
    “哗哗哗……”
    “沙沙沙……
    水声与风声交错在一起，仿佛在一呼一应地弹奏一曲乐章般。
    端木府中因为这桩婚事这几日都是喜气洋洋，相比之下，京城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三皇子慕祐景那日被皇帝打发出御书房后，就没有消停，朝上朝下频频出声，一力劝说游说群臣，交出君然以换取大盛与北燕两国的和平。
    在慕祐景的有心推动下，京城中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件事，沸沸扬扬。
    比如，今日在这西城门外的一间小茶寮里，便有十来个茶客正围着北燕与君然的话题说在兴头上。
    “也不知道官家在迟疑什么，只要交出君然，就能换得两国太平，这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一个着湖蓝暗纹直裰的少年激动地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重重地落在略显陈旧的桌面上。
    “是啊。”一个老者叹气道，“先简王就战死了，大盛还有什么良将可以对抗北燕？北燕如狼似虎，要是能止战，总比国破家亡得好！”
    有人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
    “这位小老弟，还有这位老哥，此言差矣！”另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行商慷慨激昂地反驳道，“简王府一门英烈，为了我大盛抛头颅洒热血，怎么能够把人交出去，这不是让边疆的将士齿寒吗？！”
    “就是，就是！先简王为了护卫北境而战亡，这尸骨未寒，就要把人家的儿子交出去，这也太不像样了吧！”一个大嗓门粗声附和道。
    蓝衣少年面色微沉，右手成拳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角落里一个着青衣纶巾的中年文士就出声道，“这两位老兄，在下倒是觉得你们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
    “两国战事涉及的可是大盛数千万黎民百姓的安危，两国若是能和谈，又何必再挑起战事，扰得这天下不太平，百姓跟着受苦！”
    “而且，我大盛与北燕一旦继续开战，各位可曾想过这一战会持续多久，上一次北燕与大盛一打就是近十年！又会耗费多少兵力和军饷，国库空虚，这些军饷自然终究是取之于民，又会给百姓带来多少赋税！！”
    说到赋税，不少茶客都面色微凝。
    对于这些京城中的普通百姓而言，北燕大军直入中原什么的，还有些遥远，大盛已经太平百余年了，前朝末年的战乱也不过是史书上或者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而已，可是这赋税就是眼前手边的事了。
    大盛的赋税本就重，这要是战乱不休，恐怕是还要再加赋税，这让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
    茶寮里，登时就静了下来，与外面官道上的喧喧嚷嚷，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蓝衣少年环视着茶寮中的一众茶客，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
    他清清嗓子，义正言辞地又道：“这位兄台说得有理，岂能为了一人而牺牲一国？！”
    “孰轻孰重，不是很明显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后方传来，蓝衣少年感觉不对，但还没反应过来，那中年文士面色一变，喊道：“殿……公子小心！”
    已经迟了！
    一条长长的马鞭从茶寮外如蛇般飞来，狠狠地抽在了蓝衣少年的右臂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蓝衣少年反射性地痛呼了一声，脸色变得铁青，脱口斥道：“放肆……”
    第二个“肆”字的尾音变得虚浮，他看到了茶寮门口那个手执鞭子的少女，瞳孔猛缩。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骑在一匹神采飞扬的黑马上，她身着一件修身的丁香色骑装，把那相貌清丽精致的少女衬得染上了一分英气。
    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瞪着他，瞳孔里似是燃着两簇火焰，亮得快要把人灼伤。
    怎么会是这个端木绯？！她怎么会在这里？！
    蓝衣少年心惊不已，一方面暗道倒霉，另一方面又有一丝忐忑，目光不安地扫过端木绯身旁骑着一匹白马的端木纭。
    那中年文士却是不认识端木绯，蹭地站起身来，抬手指着端木绯的鼻子斥道：“你是哪家的小姑娘！青天白日之下，就胡乱拿鞭子抽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
    “原来你们还知道这里天子脚下啊！”端木绯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在那中年文士和蓝少年之间扫过，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她只恨自己方才那鞭子没抽准，应该往慕祐景的脸上抽才对！没脸没皮，没心没肺！
    “我看啊，不如就把三皇子殿下交出去吧！”
    端木绯笑得唇角弯如冷月，“三皇子殿下这么向着北燕，指不定是想重新认个祖宗呢。”
    端木绯身下的飞翩很配合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什么。
    茶寮里的其他茶客全都哑然无声，神情各异地面面相觑。
    这小姑娘此话何解？！
    难道说，这个相貌俊俏的蓝衣公子的身份乃是……乃是……
    众茶客心里都隐约有了答案，却又有些不敢想下去，不少人都咽了咽口水。
    茶寮里更静了，只剩下“咕噜噜”的水沸声。
    旁边的一个小炉上，茶水烧开了，老旧的茶壶里发出阵阵水沸的鼓噪声，可是连茶寮的小二都忙着看热闹，没顾上这壶水。
    “放肆！你胡说什么！”慕祐景霍地站起身来，拔高嗓门怒道，俊逸白皙的脸庞被气得通红，眼底蔓延起如蛛网般的血丝，分外狰狞。
    先是岑隐在父皇面前挑拨坏他的好事，现在又是岑隐的义妹出来蹦跶，这一刻，慕祐景颇有几分新仇旧恨一起上的愤愤。
    端木绯可不是被吓大的。
    既然人家说她放肆，那她干脆就再放肆一点好了！
    她二话不说就再次把手里的鞭子朝慕祐景再次甩了出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慕祐景狼狈地退后去躲，但还是被一鞭子抽在了手背上，白皙如玉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这一幕看得茶寮里的众人更傻了。
    这个蓝衣少年到底是不是三皇子殿下？！
    如果是的话，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怎么敢那鞭子抽三皇子？！
    这……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茶客们惊疑不定，谁也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563靠山（二更）
　　慕祐景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责打，便是他的父皇也不曾这样责罚过他们这些皇子，气得几乎头顶冒烟。
　　但他还记得这里人多口杂，只好压下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不过是个小姑娘家，懂什么朝政！莫要让人笑话了你们端木家不懂规矩，没有家教！”
　　听到“端木”这个姓，茶寮里一片哗然，有茶客交头接耳地说着“首辅”、“端木家的姑娘”云云的话。
　　那中年文士听了也是恍然大悟，难怪这个丫头吃了雄心豹子胆地敢拿鞭子抽皇子，这丫头原来是“那一位”的义妹啊！
　　端木绯拉了拉马绳，飞翩不屑地用鼻孔喷了下粗气，把周围停在了茶寮外的几匹马惊得嘶鸣不已。
　　端木绯冷冷地看着茶寮里的慕祐景，她白皙的脸上因为愤怒起了一片淡淡的红晕，眸子清亮得好似缀满星子的夜空般，英姿飒爽。
　　“我虽是姑娘家，但也知道何为己何为敌，知道大盛才是我们汉人的国，哪像三皇子殿下，根本就不配为大盛人！”
　　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掷地有声地回响在茶寮中。
　　茶寮里又静了下来。
　　众人心情有些复杂，这小小的一间茶寮，先是有三皇子驾临，跟着又是首辅家的姑娘出现，这听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又是一阵闷雷打来。
　　这位端木姑娘这番话的意思莫非是说，三皇子卖国，三皇子投靠了北燕？！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啊！
　　慕祐景只觉得周围众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浓浓的鄙夷与不屑，脸上时青时白时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羞愤欲绝。
　　这个端木绯仗着有岑隐给她撑腰，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她又何尝把他们这些皇子放在眼里！
　　可恨！
　　他也算是一次次地对她百般讨好过了，可是这臭丫头委实是不识抬举。
　　慕祐景的眼神更阴沉了，溢出一丝杀气。
　　中年文士飞快地拉了拉慕祐景的袖子，眼睛朝城门方向瞥了一眼。
　　城门那边的守门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朝这边张望着。
　　如果再闹下去，把这些城门守卫吸引了过来，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十有八九为了讨好岑隐会站在端木绯这边！
　　场面只会更难收拾……
　　端木绯懒得再和他多说，对着端木纭道：“姐姐，我们走。”
　　姐妹俩一夹马腹，就驱马朝城门方向而去，端木纭柔声问道：“蓁蓁，你的手痛吗？”
　　说着，她回头朝茶寮里的慕祐景看了一眼，心里觉得无论是三皇子还是二皇子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幸好她们的表兄大皇子不是这种人！
　　“不痛不痛！”端木绯把鞭子收了起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小手。
　　端木纭眼尖地看到妹妹的虎口有些发红，心疼不已：她妹妹的手是用来拿笔弹琴的，回府得给妹妹用药酒好好揉揉才好。
　　思绪间，姐妹俩慢悠悠地策马进了城门。
　　想着方才的事，端木纭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又道：“蓁蓁，你方才打了三皇子，会不会……”
　　端木绯笑眯眯地去握了握端木纭的手，笑得天真烂漫，好似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似的，“姐姐，你放心，我可是有‘靠山’的人！”
　　她故意在“靠山”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又娇又软，可爱得不得了。
　　端木纭的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一张绝美无暇的面孔，对着她温柔浅笑，清如月，净如水。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岑隐对妹妹很好，对自己也……
　　她眼帘半垂，长翘的睫毛下，流光四溢，让她想起他就有一种踏实感，只要有他在，就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端木绯拉了拉马绳，让飞翩别调皮，嘴里用只有她们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三皇子这样下蹿下跳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说着，端木绯朝前方皇宫的方向望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他这是眼瞎吧，宫城外，还有那些学子们坐着呢！”
　　自打那皇帝给耿海的两道密旨传开后，就有一群学子再不去读书，天天都去宫门外静坐抗议。
　　学子们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皇帝虽然给镇北王府平反，却依然没有承认他和北燕勾结的事，学子们还在等皇帝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管是罪己，还是以别的方式。
　　现在三皇子这一闹腾，不露馅也就罢了，一旦露出马脚，这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自寻死路！
　　端木纭攥紧了手里的马绳，想起当年北境那战火纷飞的一幕幕，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早就深深地镌刻在她灵魂中，永远不会忘记。
　　战争是残酷的，可比战争更残酷的就是成为亡国奴！
　　她的眸子幽深如暗夜，低叹道：“……在战争面前，谁也没有天真的资格。”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进了城，路上人多，姐妹俩也就没有疾驰，一路策马缓行。
　　端木纭最近一直忧心忡忡，毕竟祖父上次说起，北燕有可能会破关而入，她就不得不考虑最坏的可能性，得尽可能地保下妹妹的嫁妆。
　　今天一早端木纭特意带着端木绯出城查看了一下马场和温泉庄子，温泉庄子肯定是动不了，端木纭打算把马场的马迁走，想让二舅母回闽州的时候把马群都带上。
　　这次新出生的小马品相很不错，应该适合当战马，带去闽州也可以让外祖父帮着继续培育。
　　端木纭今早就是去马场看看小马和母马适不适合长途跋涉。
　　端木绯也想到了小马，笑嘻嘻地提议道：“姐姐，我想送涵星表姐一匹小马驹作为生辰礼物，她可以把马驹养在舞阳姐姐的公主府里。”
　　端木纭笑着应下了：“蓁蓁，你这个主意好，涵星知道了，肯定高兴。”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回了端木府，早就把三皇子抛诸脑后，她们在仪门处停下马，就见碧蝉迎了上来，“大姑娘，四姑娘，小八因为没带它出门，闹了半天……好像又离家出走了。”
　　对于酷爱离家出走的小八哥，这湛清院上下渐渐地就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端木纭失笑地摇了摇头，“不用找了，它自己会回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小八这家伙肯定又去岑公子那里了。
　　马上的姐妹俩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端木绯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感慨：这只蠢鸟真的是被惯坏了！
　　端木纭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摸了摸霜纨修长的脖颈，霜纨发出温和的“咴咴”声，霜纨与小八哥还真是天差地别，虽然这马与八哥似乎也不该相提并论……
　　想着上次小八哥扯着嗓门叫自己“夭夭”的情景，端木纭眼睫微颤，那天小八哥还在岑公子面乱喊说什么“嫁”，这小坏鸟肯定是上次偷听了自己和外祖母的对话！
　　幸而小八哥这么口齿不清，岑公子应该没听明白吧？
　　只是想想，端木纭就觉得心跳加快，颊生红霞。
　　“沙沙沙……”
　　微风拂面，庭院里青葱葳蕤的树枝随风婆娑起舞，恬静怡然。
　　阳光柔柔地洒在她和霜纨的身上，像是给这一人一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似的，霜纨的白毛如雪，通体无瑕，就像是上好的白色丝绸般，闪着璀璨的流光。
　　端木纭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松仁糖，凑到了霜纨的嘴前，忍不住想道：下次她得警告小八别乱说话才行。
　　霜纨欢喜地摇着马尾，吃着糖，咔兹咔兹……
　　端木纭的手停顿霜纨嘴边，没移开，有几分心不在焉。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期待：要是……要是岑隐能听懂就好了！
　　霜纨见端木纭的手停在那里，就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掌心。
　　端木绯下马后就看到端木纭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恍惚的样子，奇怪地歪了歪小脸，思忖着：姐姐这是怎么了？
　　端木绯只顾着看端木纭，却没注意到飞翩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指望她也像端木纭一样给它吃一块糖，谁想等了又等，都等不到端木绯的任何动作。
　　飞翩气坏了，蹬着铁蹄打了个响鼻，用嘴去扯端木绯的袖子……
　　端木绯还没领会它的心意，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脖颈，结果飞翩更气了。
　　端木纭回过神来，在对上飞翩那气呼呼的眼眸时，灵光一闪，明白了它的心意，也给了它一颗松仁糖，总算把这马祖宗给哄好了。
　　两个婆子很快就接手了两匹马，把它们往马厩方向牵去。
　　看着两匹马一个稳重一个活泼的背影，端木绯忽然想到一件事，霜纨是攸表哥送的马呢，攸表哥还是挺有几分相马的眼光的。
　　“姐姐，”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往内院方向走，灵机一动，“干脆就让攸表哥替涵星表姐选一匹马驹，怎么样？”
　　端木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绝了，眉飞色舞。
　　端木纭一贯唯妹是从，再者，她的心思有一半在别的事上，随口就应了。
　　“……”端木绯总觉得端木纭有些不太对劲，难道说，是因为舍不得马场的马送去闽州？
　　也是，这些马可是姐姐的心血。

　　其实有封炎、岑隐还有君然在，京城一定不会有事的，可是这事端木绯又不知道怎么跟姐姐说……
　　姐妹俩完全想到了两个方向去。
　　回了湛清院后，丫鬟们都围了上来，给她们扇风，又上冰镇过的糖水、果子露，在放着冰盆的东次间里歇了半个时辰功夫，便觉得通体舒畅了。
　　端木绯正琢磨着是不是去歇个午觉，绿萝就来禀说：“大姑娘，四姑娘，老太爷回来了，让两位姑娘过去一趟。来传话的婆子说，老太爷看着有些着急。”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姐妹俩面面相看，端木纭直觉地想到了三皇子慕祐景，难道说三皇子找皇帝去告状了？
　　端木纭只猜对了一点点，端木宪把她们叫来的“祸首”确是因为三皇子，只是事情却全然不是端木纭想的这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三皇子殿下在宫门口被人袭击了！”
　　端木宪说出这句话后，姐妹俩目瞪口呆，屋子里静了一静。
　　端木宪眉心微蹙，看来心事重重。
　　端木纭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也就说，在她们与三皇子分别后，三皇子就回宫了，在宫门口被人袭击。
　　端木宪接着道：“三皇子今天微服出宫了，回宫时，在宫门外，被那里静坐的学子们包围，那些学子们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指责有其父必有其子，说皇上和他都是卖国贼。”
　　“三皇子大怒，就命宫门口的禁军抓人，两方越闹越凶，有几个学子被禁军持刀砍伤，流血不止。”

564 放肆
    端木宪声音凝重，书房里的空气也随之微微凝滞。
    除了午门抄斩外，这血洒午门历来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比如太祖皇帝率兵攻破皇城，前朝彻底覆灭；再比如今上污蔑崇明帝为伪帝，要拨乱反正……
    端木绯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有些惊到了，双眸微微瞪大。
    有些事她能猜到开头，却不一定能推测到结局。
    她是猜到了三皇子在民间鼓动百姓献出君然向北燕乞和的事在士林传开的话，那些静坐的学子不会任由三皇子奴颜卖国，但没想到三皇子在宫门口也敢让禁军动手，也敢血溅午门。
    端木绯沉吟着轻抚着茶盅上的浮纹，问道：“祖父，现在情况如何？”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几个学子被打伤，反而激起了学子们的血性，事情传得很快，那些学子的同窗好友闻讯也赶到了宫门外。”
    端木宪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来去宫门口静坐抗议的学子们也不过是三四十个，这些学子大都比较激进，有的人是因为家人葬身北燕铁骑下，有的人则是有些过分清高，觉得天子品行有失就不堪为天子……
    另外还有两派学子，一派是迂腐固执地站在皇帝这边，另外最多的学子还是以中庸派为主，这些人惯会审时度势，哪怕三皇子最近上蹿下跳，他们也只是觉得厌恶，但是如今因为学子们血溅午门的事让这些人也被激起了血性，全都聚集到了宫门外……
    “现在已经有数百个学子聚集在午门静坐了，要皇上对此给一个交代。”端木宪沉声道，“这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了，这两天京中怕是会乱。”
    “我赶回来一趟，是让家里人都暂时不要出门。”
    其实端木宪本来可以派人回来通知的，但是他有些不放心，想着接下来没准又是好几天回不了家，干脆就自己跑一趟，亲自叮咛。
    端木纭立刻就应了：“祖父，您放心，我会看着家里的。”
    端木绯垂眸看着茶盅里沉沉浮浮的茶叶，漆黑的瞳孔里明明暗暗，若有所思。
    交代完事情后，端木宪的心也放下一半，他抿了口茶，才又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国子监把阿珩叫回来了。”
    端木宪想着事情都交代完了，正要把两姐妹打发了，可谁想端木绯忽然开口了，而且还语出惊人：“祖父，让大哥哥去吧。”
    一瞬间，端木宪和端木纭惊讶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去，端木绯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似的笑了。
    他这个小孙女啊，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端木宪稳了稳心神，才问道：“四丫头，怎么说？”
    端木绯当然知道端木宪是担心端木珩被牵连到这件事中，不小心引火上身，但是，端木珩已经成家了，也马上就要十八岁了，他既然承载了端木家的未来，那么在现在的局势下，就不应该退，或者躲……
    “祖父，大哥是有分寸的人，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宪，正色道。
    端木绯说这番话并非是心血来潮，她是想起了那日与季兰舟在花园赏鱼时，听季兰舟说起，端木珩其实也是想冲动一下。
    端木绯觉得也未尝不可。
    端木珩要担得起端木家的未来，就势必不能随波逐流，不能一味躲，否则将来端木宪退下了，端木宪不在了，端木珩也撑不起这个家！
    端木珩必须要有他自己的担当才行。
    眼前便是一个机会！
    端木绯只是点到为止，端木宪沉默了，他是聪明人，也明白小孙女的意思……只是，这次的事太大了，连他都担心能否在皇帝那里全身而退，更别说长孙了。
    端木宪只是抬抬眉，端木绯就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却是笑了。
    “祖父，您宽心。”端木绯好像哄小孩似的给端木宪添茶加水，笑得更狡黠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皇上能够控制得住的。”
    她这句话不仅意味深长，而且大逆不道，然而，这屋子里的另外两人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端木宪眯了眯眼，眸色变得幽深起来，若有所思。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没人注意到书房的门帘外，站着一道着天青色直裰的身形，旁边的大丫鬟本来要出声行礼，却被对方抬手阻止了。
    端木珩平日里一贯端正庄重的面庞此刻染上了一丝浅笑，这笑自嘴角蔓延，一直扩散到眼角眉梢，最后泛滥至眼底。
    端木珩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分外的妥帖。有妹如此，夫复何求。
    大丫鬟惊呆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大少爷这样，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忍不住悄悄地捏了一把。
    端木珩深吸了两口气，平静了不少。
    他自己打帘进了书房，短短几息间，神色已是如常，唯有那双眸子明亮如火炬。
    “祖父。”端木珩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作揖行礼。
    端木宪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眼神坚定的长孙，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一旦长大了，长辈们想拦都拦不住。
    端木珩已经不再是四岁时由自己亲自为他开蒙的那个奶娃娃了，他就要十八岁了，有妻子，有功名，如同幼鸟终究要离巢般，自己也该放手让他去闯一闯了。
    “阿珩，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像你四妹妹说的，你是有分寸的人。”端木宪含笑道，眼底掠过一道流光，然后眼神沉淀了下来。
    左右自己现在还在，还能护着他，而且……
    端木宪飞快地看了正在吃点心的端木绯一眼，忍不住想到了岑隐。
    “祖父，您放心，孙儿一定不会鲁莽行事的。”端木珩再次作揖，郑重应诺。
    既然话都放出了口，哪怕端木宪心里还有那么点不放心，也不会再赘言。他好歹也是堂堂首辅，要是万事都放不开手，早就把自己给愁死了。
    端木宪又啜了两口茶，就站起身来道：“我还要回衙门，你们都散了吧。”
    端木宪让丫鬟给他收拾了一些衣物，就急匆匆地走了，他案头的卷宗还堆了三尺高呢。
    端木绯同情地看了端木宪那沉重的背影一眼，觉得身为姑娘家真是幸福多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哎，可怜的祖父。
    “姐姐，要不这些天让府里给祖父做好了膳食和凉茶送去衙门吧。”端木绯贴心地提议道。
    端木纭方才听端木宪让人收拾衣物，就知道他是忙不得了，连忙附和道：“蓁蓁，你是说的是，待会我们回去给祖父拟几张菜单吧。”这膳食和凉茶务必要去火、养神、滋补。
    端木纭挽着端木绯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吩咐紫藤：“紫藤，你去传我的话，这些天府中务必要闭紧门户，府中下人除了采买以外就别到处乱跑了。”
    紫藤匆匆而去，端木珩与姐妹俩告辞后，也又匆匆地离府，策马赶去了宫门。
    申时的太阳略略西斜，天空一片敞亮，碧空如洗，相比下，端木珩的心却是沉甸甸的。
    越是靠近宫门，街上的人就越多，不少文人还有百姓都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有的人是去声援那些学子的，有的人是去看热闹的，有的人是去打探消息的。
    远远地，就能看到宫门前人声鼎沸，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火未熄，这锅粥沸腾得更厉害了。
    数以百计的学子们在那里嘶吼着，抗议着，他们的脸上全部都是义愤填膺。
    他们的周围那些身着铜盔铁甲的禁军士兵以宫门为中心绕着他们围了半圈，这些禁军士兵或是拔刀或是举着银枪，利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些学子中至少伤了数十人，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胳膊上带着血痕，有的狼狈倒地……
    学子们多是着青衣素服，与那些身着玄甲的禁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皇子慕祐景就站在禁军士兵的后方，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看着前方那些受了伤却还不肯退却的学子，看着街道上还有更多学子涌来，慕祐景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自己收拾不好这局面了。
    慕祐景还穿着那件蓝色直裰，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簪着白玉簪，俊朗高贵，可是他的脸色却是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薄唇紧抿。
    想起去年腊月在江南时，那些学子们也是一般不识抬举，跑到沧海林闹事，即便自己威胁要除他们的功名，还是不肯罢休。
    这一次在京城又来聚众寻衅，与朝廷与自己作对。
    可恨！这些学子真是不知好歹！
    慕祐景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想起在江南他为了这些学子被父皇责骂，眸色渐深。
    不行，他必须祸水东引才行。
    慕祐景黑漆漆的瞳孔里幽沉幽沉的，静了片刻后，对着身旁的几个小內侍吩咐道：“小任子，你去找岑……督主来。”
    他倒要看看岑隐会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小任子匆匆地走去。
    宫门前，如同那暴风雨夜的海面般，一浪还比一浪高，越来越喧嚣嘈杂。
    慕祐景原本忐忑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心底甚至有了一抹期待。
    呵，他倒要看看岑隐和东厂会如何处置这个局面，他倒要看看岑隐如何触犯众怒，被天下文人所唾弃！
    慕祐景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的长安大街上传来了一阵铁蹄声。
    安千户带着一众穿褐衣、戴尖帽的东厂番子策马而来，百余人看来声势赫赫，所经之处，路上那些百姓路人无不避让到两边，吓得噤若寒蝉，甚至不敢高喊。
    东厂果然来了！慕祐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安千户一行人，嘴角翘得更高了，眸中闪过一抹刀锋般锐利的光亮。
    安千户在四五丈外拉着马绳，停下了马，马群的嘶鸣声回响在空气中，令得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又平添几分鼓噪。
    连那些抗议的学子们都有些不安，谁人不知东厂行事跋扈，说抄家就抄家，说杀人就杀人，说下诏狱就下诏狱……
    宫门前的空气凝重得仿佛暴风雨就要来临般。
    慕祐景有些迫不及待地对着安千户高呼道：“安千户，你快把这些闹事之人拿下！”
    慕祐景这一喊，被包围在禁军之中的那些学子们脸色更难看了，这些士林中人本来就对东厂的人没什么好感，此刻彷如是火上浇油般，众人皆是义愤填膺。
    “东厂倒……”
    有人试图谴责东厂倒行逆施，然而，后面的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前方传来安千户尖细的声音：“小的们，给咱家把这些伤人的禁军都拿下……制住三皇子殿下！”
    安千户锐利的目光射向了慕祐景。
    慕祐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斥道：“放肆！”
    安千户撇撇嘴，懒得与慕祐景做口舌之争。他们东厂最擅长的事那可就是“放肆”了！
    原本愤愤的学子们瞬间哑然无声，声音像是瞬间被人用法术吸走了似的，颇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有的学子暗暗地面面相觑，素闻东厂凶残，可今日看来东厂似乎好像仿佛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
    那些东厂番子们即刻领命，其中两人逼向慕祐景，其他人则朝周围那些持刀持枪的禁军蜂拥过去，逼他们缴械。
    “啪嗒啪嗒……”
    那些禁军士兵手里的武器一把把地掉落在地上，束手就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了，不过是短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方才伤人的禁军士兵与三皇子都被带走了。
    宫门前又还上了一批新的禁军，地上掉落的武器也很快都被收拾了，宫门前只剩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学子们。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不太确定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青衣学子激动地说道。
    “没错。”另一个蓝衣学子连忙高声附和道，“必须让官家对于勾结北燕的事给出一个解释。”
    不知道是谁率先往地上坐了下去，以他为中心，学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盘腿坐了下去，继续静坐抗议。
    一场喧嚣在东厂的介入下化于无形，可又显然远远没有结束！
    宫门前的这一通闹事，京中的百姓也都看在了眼里，不止是百姓，还有那些往来的行商的，他们离开京城后，这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京里的这些事渐渐地在各州各城传开了。
    有人说，三皇子是奉父命在京中挑唆百姓，意图就是要把简王君然献给北燕人乞怜；
    有人说，皇帝既然都打算把君然送给北燕人，那么，当年他勾结北燕的事也就毋庸置疑了；
    有人说，皇帝正是因为当年勾结北燕一事心虚，所以才不敢处置这些静坐抗议的学子；
    ……
    众说纷纭。
    消息传着传着，皇帝十四年前勾结北燕的事就从不确定变成了确定，连在京中挑唆百姓的人也从三皇子变成了皇帝。
    皇帝杀兄夺位，皇帝通敌卖国，皇帝献将乞和……
    关乎皇帝的那些事迹，就算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从京城一直传到大江南北，也传到了那遥远的南境，滇州大义城。
    黔州在去岁就完全收复了，如今这滇州也有大半也重新归拢在南境军的掌控下，滇州只剩下五城还在南怀人的手中，曾经的滇州总兵、如今的南怀北征大将军苏一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无论是大盛这边，还是苏一方本人应该都清楚，一旦苏一方失了滇州，那么南怀也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想要拿下苏一方，就必须再断其一臂，”大皇子慕祐显神色肃然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晋州总兵阎兆林，“阎总兵，本宫想去劝梁思丞投降……”
    听到梁思丞的名字，阎兆林动了动眉梢，目光从案上的滇州舆图上移开，抬眼与慕祐显四目对视。
    慕祐显来到北境已经有足足两年半了，他长高了，皮肤晒黑了，身形也更挺拔了。
    这漫长而煎熬的两年半足以把一个少年磨炼成了一个坚毅果敢的青年。
    慕祐显以为阎兆林是对招揽梁思丞这个叛将有所疑虑，又道：“本宫可以上折子给父皇，当初梁思丞投敌也是有不得已之处，只要父皇同意免了他所有的罪状，本宫觉得他答应重新回归大盛的可能性，也有八九成。”
    阎兆林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祐显，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讶。
    梁思丞早就被封炎说服，与自己一般暗中投效了封炎，这两年，南境军能够把南怀打得节节败退，一方面是靠封炎留下的那批火铳作为杀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梁思丞在南怀军帮着传递军情，里应外和。
    梁思辰又倒戈大盛的事实在是事关重大，在南境也只有自己知道，慕祐显当然是一无所知，却也竟然想到了这个方向去……
    想着，阎兆林的眸底似有什么翻腾不已。
    这位大皇子殿下与他那个父皇还真是天差地别。
    阎兆林心里感慨，故意迟疑道：“殿下，皇上的眼里揉不下沙子，这件事您恐怕还是要先请示皇上，再联系梁思丞……”
    他心里想的却是，九月初九快要到了，南境的战事也该结束了。
    慕祐显正要再开口，营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盔甲碰撞声。
    “阎总兵……阎总兵！”来人气喘吁吁地喊着，打帘进了营帐。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将，跑得气喘吁吁，当他看到营帐内，慕祐显也在时，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给二人抱拳行了礼：“大皇子殿下，阎总兵。”
    阎兆林见那小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眸底掠过一道流光，神态亲和地含笑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殿下又不是外人。”
    他这么说让原本打算告辞的慕祐显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了茶盅。
    那小将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禀道：“末将方才收到了一些京城那边的消息。”
    他说消息，也就意味着不是圣旨，也不是公文。
    “听说……听说皇上十四年前下了两道密旨，一道勾结北燕，一道污蔑镇北王府通敌。”说着，小将的头伏得更低了，也不敢去看慕祐显的脸色。
    营帐内，刹那间就陷入一片寂静，空气微冷。
    “咯嗒”一声，才刚刚被捧起些许的茶盅又摔回了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慕祐显双目瞠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565正统（二更）
    慕祐显虽然在南境，却也没到耳目闭塞的地步，之前也听说过了父皇篡位的事，彼时，他虽然难过，虽然失望，但是君父既是君又是父，无论为人子还是为人臣，他都不能说什么，没想到父皇竟然会勾结北燕！
    这……这已经超越了身为汉人的底线！
    慕祐显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眼帘半垂，眸子里藏着浓浓的悲哀。
    他心事重重，失魂落魄，完全没注意这营帐中的另外两人。
    一旁的阎兆林悄悄地观察着慕祐显的神情变化，嘴角抿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阎兆林与大皇子共事了两年多，对大皇子的为人自是有一番认识，比之那个传闻中那个有翩翩君子之称的二皇子，大皇子才是君子。
    大皇子性格温和明理，君子端方如玉，也就难免决断不足，做事有些过于温吞，瞻前顾后，少了几分开疆辟土的锐气。
    对待什么人，就用什么方法，阎兆林已经得了封炎的允许，有些事与其撕破脸皮，不如好好解决。
    所以，这些关乎皇帝勾结北燕的消息也是他故意安排人在这个时候透到大皇子面前的。
    丝毫没有添油加醋。
    营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慕祐显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右手不能自制地微微颤抖着。他身前的茶盅上的茶盖在方才的碰撞中滑落在一边。
    自打镇北王府覆灭后，北境近十来年来比南境情况更糟，连年战乱不休，好不容易才太平了四年，又再掀战火，但是慕祐显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的父皇犯下的罪过。
    他怔怔地看着茶盅里红浓明亮的茶汤，连他的眼眸也随之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涟漪。
    他是皇子，来到南境的这两年多比平常的将士要幸运很多，他不用拼杀在最前线，可即便如此，这两年半他也是亲眼见证了战争的可怕。
    他看到过战场上士兵死伤无数，自己也曾差点被流箭夺去性命；
    他看到过那些被大盛收复的城池十室九空，百姓的尸体叠成了山；
    他看到过行军路上那些逃亡的百姓活活饿死，不得不易子而食；
    ……
    战争无论给南境、给将士，还是给百姓，都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慕祐显眨了眨眼，瞳孔微红，似乎被橙红色的茶汤映红。
    父皇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
    慕祐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感觉心像是被破了许许多多个窟窿似的……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当初，来南境以前，慕祐显想的是，自己要立下军功，回去成为贵妃和妹妹涵星的依靠，能够名正言顺的去求娶心爱的人，而不是连婚姻都任人算计……
    慕祐显的眼前不禁浮现一道窈窕的倩影，她回眸一笑时，笑容明艳爽利。
    那张精致清丽的脸庞像是镌刻在他心中般，还是那么清晰，仿佛触手可及，可是当他真的要抬手时，她又变得那么遥远。
    慕祐显闭了闭眼，颇有种时过境迁的茫然。
    自来了南境以后，他的想法一点点地发生了改变，比起儿女私情，更重要的是大盛不要再有战争了。
    阎兆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了两下，那小将飞快地看了阎兆林一眼，就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之前皇上派了三皇子殿下和礼部尚书林英桐去北境议和，林尚书被北燕人杀害，三皇子殿下带回北燕人的话，要皇上交出君然以平息北燕人的怒火。”
    “皇上那边好像还没做出决定，但三皇子殿下一直在朝堂和民间煽风点火……”
    什么？！慕祐显再一次看向了那个小将，脸色更难看了。
    那小将说父皇“还没做出决定”，这意思显然就是父皇对这个提议心动了！
    有父如此，有弟如斯，
    慕祐显难免有一种实在愧对于人的惭愧。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父皇这些年一点点地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勤于政务的明君，直到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父皇从来就没变过。
    十八年前，他杀兄夺位。
    十四年前，他通敌卖国，诬陷忠良。
    从四年半前到现在，他提防着简王父子，不愿意放他们父子回北境戍卫边防，导致先简王君霁惨死……
    这简直是拿大盛江山和黎明百姓开玩笑！
    要不是父皇在战时还从中作梗，百般为难，先简王君霁又怎么会战死！
    慕祐显只觉得像是有看不见的冷风在心口的孔洞前呼呼穿过……
    那小将又瞥了阎兆林一眼，见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继续，就接着道：“殿下，阎总兵，这些事已经传得大江南北人尽皆知，南境几州的百姓和军中士兵也大都知道了，末将恐士兵会哗变，军心不稳。”
    “甚至还有人说，这几年南境的战乱，是不是皇帝又和人做了什么交易，不然，一向忠于大盛的苏一方、梁思丞他们怎么会投靠了南怀人呢？！”
    慕祐昌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里泛起浓浓的苦涩，说不出话来。
    阎兆林冷声叮嘱那小将道：“李参将，传我之命，给南境诸将，让他们注意军营哗变，安稳人心。”
    “切记一点，不管战因为何，我们是为了黎民百姓。”
    慕祐显回过神来，抬眸对上阎兆林的眼眸，“阎总兵，你说的是，我们这一战是为了南境百姓。”
    阎兆林端起手边的茶盅，挡住嘴角的浅笑，眼眸锐利如箭。
    等九月初九，他就会与梁思丞里应外和，与南怀决战，届时，联合他这段时日已经掌控了的南境三州，就能彻底整合南境。
    自打皇帝下了罪己诏后，现在从江南到南境的百姓，已经在他们的步步引导下，念起了崇明帝的好。
    崇明帝在时，税收是现在的一半；
    崇明帝在时，惩治贪官，吏治清明；
    崇明帝在时，北境有镇北王府，安枕无忧，南境也是太平无事。
    最近这一年多，有不少百姓开始在家中供奉着崇明帝后的牌位，这事瞒不过人，慕祐显也早就知道，但因为今上弑兄之举而有愧于心，也没有阻止，只当不知。
    阎兆林不动声色地又瞥了慕祐显一眼，现在只要大皇子乖乖的，后面的事也好办多了。
    慕祐显本不足为惧，不过他人品不错，阎兆林也不希望自己不得不对他下手。
    这时，慕祐显站起身来，对着阎兆林拱了拱手，“阎总兵，本宫先告辞了。”
    “殿下，末将送送殿下。”
    阎兆林起身送慕祐显出了军营大门，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清晨，天气略有些阴，不见一丝阳光，晓风拂面，那写着“阎”字的军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阎兆林的袍角也随风飞舞着，带着几分狂放。
    等阎兆林转身时，李参将还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两人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阎兆林和李参将没有返回之前那个中央大帐，而是去了校场。
    此刻校场里，人头攒动，一片哗然。
    数以千计的士兵聚集在那里，这些的脸上都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讨论着方才听到的消息，远远地就能听到“密旨”、“皇上”、“北燕”、“陷害”之类的词语随风传来。
    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双目发红，就如同巨浪起伏的江面般，喧嚣不已。
    忽然，人群中不知道有谁高喊了一声：“阎总兵来了！”
    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校场里很快就静了下来，那些士兵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阎兆林的方向望去。
    阎兆林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依旧抬头挺胸，步履如飞。
    他的面容严峻，目光锐利，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身慑人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种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锤炼才能磨炼出来的气势，让他麾下的这些士兵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虽然阎兆林还没下令，那些士兵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训练有素地站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整齐得好似用尺子量出来似的，一个个身杆笔直得仿佛那一杆杆红缨枪。
    阎兆林大步流星地走上校场北面的高台，左手搭在身侧的刀鞘上，挺胸而立，俯视着下方的那些士兵们。
    “阎总兵，”一个虬髯胡的千夫长扯着嗓门嘶吼着，怒目而睁，“皇上如此荒唐，通敌叛国，我们保家卫国又有何意！”
    他这句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士兵们也都被感染，群情激愤。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高喊起来，直抒胸臆：
    “是啊，阎总兵，我们实在不想落得跟先简王一般的下场，我们这些士兵在前方拼杀，结果却被人从后方捅一刀！”
    “小人的堂伯、堂叔就是十二年前战死在北境，落得个死无全尸，没有香火的下场！他们死得不值啊！”
    “是啊！我们边境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就是为国为君，可是这个‘君’，根本就是无耻无德的小人！”
    “我们效忠一个卖国的皇帝，那还是不是走狗！最后没准还要帮着他卖国！”
    “……”
    这些年轻的士兵全都将心中的愤懑与唾弃写在了脸上，每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充血，声嘶力竭，神情中都难掩迷茫之色。
    他们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忽然，一个陈旧的头盔被什么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跟着是一把刀鞘“咣当”落地。

    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头盔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小将。
    解下头盔后，他犹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就变得清晰起来，脸庞棱角分明，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双目含泪。
    他看来恐怕还不满十六岁。
    这个年纪本该在家接受父母长辈的宠爱，替他开始张罗婚事，而现实是，他不得不站在这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战场上。
    “我……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年轻的小将直接坐在地上，用袖子擦着眼泪，嚎啕大哭起来，就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
    周围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其他人都默默地看着他，有的人眼眶也红了。
    谁又想打仗，谁又不想回家呢！
    “啪嗒！”
    又有人丢掉了手里的刀鞘，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数百个。
    阎兆林环视着下方的将士们，此刻的他们犹如败军之兵，没了锐气，一个个仿佛身处在迷雾中迷失方向的旅人般。
    “兄弟们，看看黔州，看看这滇州，这仗如果不往下打，我们还有家吗？”阎兆林朗声问道。
    众将士哑口无语，就像是嗓子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似的。
    别人不懂战争的可怕，他们这些厮杀战场的将士却是最清楚不过了，自苏一方引南怀人入关，这些年，黔州、滇州早就家不成家，许多城池中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多是逃亡其他几州。
    如今的南境，哪户人家家里没死过一个人！
    阎兆林慷慨激昂地接着又道：“不打，那就是求和，那就是在敌人的刀口乞怜，何用！”
    “我们戍卫边防，为的不是皇帝，是百姓，和大盛江山。”
    阎兆林一字字掷地有声。
    校场内更静了。
    这数千将士没有人再弃甲丢刀，却也没人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看着高台上的阎兆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般。
    他们知道阎总兵说得不无道理，可就是——
    心里憋屈啊！
    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人的人尚知道国家与百姓，可是那个金銮殿高高在上的人却是无耻到了没有底线！
    “阎总兵，”那个千夫长再次高喊起来，“便是我们把南怀人赶出去，那个昏君没准隔天就把南境给卖了！前有镇北王府和先简王冤死，接下来，那昏君岂不是要怕阎总兵您拥兵自重了？！”
    “来日，还不是要重演北境的悲剧！”
    闻言，阎兆林却是仰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随着风回响在校场上，令得那些士兵全都一头雾水。
    须臾，笑声止。
    阎兆林又道：“那昏君无德，本就不是正统，也该退了，方是‘拨乱反正’。”
    下方的士兵们听得更糊涂了，要是不听阎兆林最后半句话，他们几乎要以为阎兆林要黄袍加身，打算造反了。
    可是阎兆林说得是“拨乱反正”。
    要说“正统”，那自是慕氏，那自是……
    有一个名字在他们的心底呼之欲出，难道说——
    “崇明帝尚有子嗣！”
    阎兆林直言不讳地朗声道，肯定了这些将士心中的猜测。
    “昏君慕建铭谋了大盛、篡了皇位这么多年，也该退了！”阎兆林的声音越来越慢，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果敢。
    崇明帝尚有子嗣！
    这个念头就像是天边炸下一道惊雷般回响在众人的耳边，只炸得众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有种如临梦境的不真实感。
    十八年前的逼宫那日，崇明帝的皇后不是诞下了一个死胎吗？！
    也就说，那个孩子早就被偷龙转凤了……他活下来了！
    那么大盛皇室就有了正统！
    想到这一点，那些将士原本如死灰般的脸上都渐渐地绽放出了光芒，黯淡的眸子里也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冰冷的血再次沸腾了起来，豪情万丈。
    大盛还没到了要覆灭的地步，只要他们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拉下来，大盛还有希望！
    下方的将士们都仰望着高台上的阎兆林，仰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空中还是阴沉沉的，可是那层层叠叠的阴云之后，又隐约有一丝晨曦拨开了浓厚的云层，带来曙光。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566心痒
    又是一年中秋时。
    相比南境的萧条，京城还是那般繁华似锦。
    京中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造型各异的花灯，自打贺太后仙去后，京中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端木绯在府中关了好些日子，今天终于可以出门了，她打算和封炎一起去皇觉寺那边的庙会看花灯。
    “蓁蓁，庙会里鱼龙混杂，你可要小心偷儿和不怀好意之人。”
    自打北燕再犯北境，这半年来，京中难免就混进了一些从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加上如今时局动荡，端木纭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就过来叮咛了妹妹几句。
    “姐姐放心。有阿炎呢！”端木绯笑吟吟地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样子，端木纭差点没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过想着妹妹马上要出门，还是忍住了。
    端木纭勾唇笑了，“是啊，有阿炎呢！”
    有封炎在，他是一定不会让妹妹受惊的！
    端木纭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蓁蓁，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端木绯今日穿着一件樱草色绣银月青莲的襦裙，一头青丝绾成了双螺髻，还没戴上发饰，端木纭有些手痒痒，打算去给妹妹挑件首饰搭配，就在这时，紫藤打帘进了内室。
    “大姑娘，四姑娘，有人送礼来了，是两盏兔子灯。”紫藤屈膝禀道。
    绿萝就跟在她身后进来了，手里拿着两盏精致的兔子灯。
    这兔子灯是用淡蓝色的琉璃烧成的，精致可爱，大概不过寻常兔子的大小，阳光下，半透明的琉璃折射出绚丽的光芒，流光溢彩，看得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都身不得移开眼。
    碧蝉目光发亮地盯着兔子灯，不由发出惊叹声：“这琉璃兔子灯要是点亮了，肯定更好看。”
    端木绯眨了眨眼，凝神看了这两盏琉璃兔子灯一会儿，这两盏灯就不是普通的物件，照她看，十有八九是贡品。
    紫藤一脸古怪地又道：“门房说，是曾公子让人送来的。”
    端木纭先是怔了怔，然后就笑了。
    这一笑，像是那阳光明媚的春日，喜悦从心底溢出，令她整张面庞就像是发光般，熠熠生辉。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那明媚的笑脸，怔了怔，忽然就福至心灵了。
    难道说……
    她心底浮现某个可能，抬手做了个手势，几个丫鬟就退出去了，留下那两盏琉璃兔子灯还放在窗边的方几上。
    端木纭根本就没注意到丫鬟们退了出去，纤长的手指在那琉璃灯上轻缓地划过……
    “姐姐，”端木绯托着下巴，看着与她相距不过咫尺的端木纭，问道，“你的心上人是岑公子吗？”
    吾家有女已长成啊！
    端木绯看着她的漂亮姐姐，一不小心就被迷了眼，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最近这段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天天都有人上门向祖父给姐姐提亲。
    姐姐的婚事，祖父一贯是要问姐姐自己的意思的，姐姐都拒绝了。
    昨天她在外书房里还听祖父唉声叹气，抱怨外祖母没好好帮忙打听姐姐的心上人。
    “……”端木纭的手指停在了兔子灯的长耳上，长翘浓密的羽睫微微颤了颤，脸颊上如同染上了胭脂般红润。
    她抬眼对上了端木绯黑白分明的大眼，眸子里润黑而沉静，宛如一片无垠大海。
    “是啊！”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更盛，明艳不可方物。
    端木绯虽然是忽然灵机一动有了这个想法，可是当她说出口时，就已经觉得十有八九不差了。
    “姐姐，你要嫁岑公子吗？”端木绯再问道，心里琢磨起姐姐的嫁妆来。
    这一次，端木纭但笑不语。
    端木绯只觉得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她的心似的，心痒痒的，实在是好奇极了。
    她来劲了，打算死缠烂打地磨着姐姐，也要再问出点什么来。
    “姐姐……”
    端木绯黏黏糊糊地蹭了过去，然而，就在这时，门帘外，响起了碧蝉的禀报声：“四姑娘，四姑爷来了！”
    端木纭却是松了口气，连忙打发她道：“蓁蓁，你去吧，别让阿炎久等了。你们好好玩，别忘了今天还有中秋宴。”
    端木绯依依不舍地抿了抿唇，她这才问到一半呢，姐姐怎么能打发自己走呢，可是封炎和庙会还在等她，庙会可是今天才有的，姐姐反正跑不了，回来再问也是一样的。
    端木绯的手里被塞上了一盏琉璃兔子灯，就半推半就地被端木纭拉着出了內室。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明显松了口气的侧颜，心里琢磨着，她的嫁妆好像都备好七七八八了，干脆就分成两份，正好一份留给姐姐。
    对了，马场也给姐姐。
    另外，还缺什么呢？那天好像在祥云巷好像听姐姐和外祖母说起过嫁妆，偏偏那时候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上心……
    她胡乱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提着兔子灯来到了仪门处。
    封炎与奔霄已经等在了那里，等得望眼欲穿。
    今天封炎穿了一件樱草色直裰，与端木绯是相同的颜色，也绣着差不多的银月与青莲，这身衣裳是端木绯给他做的秋衫。
    封炎想着今天要去逛庙会，就特意穿了出来，想让他的蓁蓁看看他穿起来有多好看，多合身。
    他也没想到端木绯也穿了这一身，眼睛登时就看直了，觉得自己与她真是心意相通。
    “阿炎。”端木绯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封炎跟前，手里提的兔子灯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光彩夺目，任谁都无法无视，封炎当然也注意到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兔子灯是前几日刚从江南的彩琉坊上贡的贡品，其中的兔子灯也就一对而已。
    端木绯手里的兔子灯到底是从何处来的，不言而喻。
    封炎勾了勾唇，心道：他还真是没大哥想得周到。
    嗯。要好好反省。
    他殷勤地笑了，体贴地说道：“蓁蓁，骑马时，我替你拿着灯吧。”
    这琉璃灯虽然好看，但是娇贵得紧，端木绯心里也生怕把它给碰坏了，二话不说地把兔子灯托付给了封炎。
    两人分别骑着奔霄和飞翩离开了端木府，朝着皇觉寺那边去了。
    封炎的小厮落风远远地跟在后边，不敢去打扰二人，他有自知之明，要不是今天庙会那边需要人看着马，公子恐怕巴不得把他给甩了。
    今天的中秋庙会十分热闹，连带皇觉寺的香火都要比平日里旺盛，普通百姓进不了皇觉寺，都是直接去了寺后的庙会，那些官宦人家则多是先去了皇觉寺上香。
    端木绯想着今天还要去千雅园赴宴，就没去皇觉寺，把两匹马丢给了落风后，她就美滋滋地和封炎一起逛庙会去了。
    因为太后国丧，京城冷清了好一阵子了，再加上最近又是多事之秋，在这种紧绷压抑的气氛下，这次的灯会比往年吸引了更多的人，熙熙攘攘的一片。
    庙会里最常见的一样东西，自然就是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灯笼，做成瓜果、鸟兽、鱼虫等等的样子，高高地挂起，可惜，现在天还亮着，这些灯笼还没点燃，想来夜晚必是彩光闪耀，璀璨夺目。
    来逛庙会的人也几乎是个个都提着灯笼，但这其中最夺目的当然是端木绯手里这个琉璃兔子灯，便是没有烛火，也照样熠熠生辉，引得不少孩子们艳羡地跟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人好奇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兔子灯莫非是琉璃灯？”
    “除了琉璃灯，还能是什么？！”
    “哎呦，这么金贵还敢拿出来玩，这不怕人抢了吗？！”
    “……”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断从身旁传来。
    端木绯浑不在意，她忙着逛庙会且不及。
    “阿炎，我们去‘射月’吧！”她指着前方的一个摊位道。
    说是“射月”，其实也就是射靶子，那个胖摊主设了三个靶子，又在靶子后放了一幅嫦娥抱兔图，就权当他这摊位是月宫，靶子是“月”。
    胖摊主见客人上门，立刻就笑呵呵地招呼道：“这位公子，姑娘，一个铜板射一箭，中了靶心，就送您一只兔子布偶。”
    “二位也可以射靶子后面的那些个玩偶，只要把玩偶射进了下面的竹篮里，东西就算是你们的！”
    胖摊主指了指靶子后方的几排长凳，长凳上放了不少造型各异的布偶，除了十二生肖外，还有什么嫦娥、猫儿、狐狸、鸟儿之类的，做工还算精致。
    围在他们身旁的那些孩子们看着那些布偶全都眼睛发亮，也有孩子缠着自己的父母说要玩“射月”。
    封炎随意地给了摊主十来个铜板，正要去拿一旁的竹弓，却被端木绯拦住了：“我来。”
    这要是让封炎玩，肯定箭箭正中靶心，想射中什么就射什么，这摊主指不定要吓出心疾来。
    端木绯随手把她的琉璃兔子灯塞给了封炎，兴致勃勃地拿起了那个竹弓。
    这竹弓是给孩童玩的，因此轻得很，稍稍一拉，弓弦就拉开了，不过也因为如此，羽箭也飞不远。
    “啪！”
    端木绯一放弦，羽箭就歪歪扭扭地飞了过去，在箭靶子的边缘撞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封炎动了动眉梢，立刻就看出了门道来。
    这种玩射箭、捞鱼、套圈什么的小摊位往往都会有自己的门道，比如捞鱼的手捞网遇水容易破，比如套圈的竹环容易反弹，再比如端木绯此时用的竹箭不仅箭尖钝得很，而且箭羽不太好，因此箭射出去时自然就歪歪斜斜的，不容易射中靶心。
    这也就是这些人谋生的把戏，封炎倒也没太在意，他知道端木绯想来也是清楚的。
    端木绯紧接着就开始射第二箭。
    “啪嗒……”
    第二箭又只是撞在了靶子上，就掉了下来。
    封炎很热烈地给端木绯鼓掌，“蓁蓁，你这一箭已经快射中靶心了！”
    胖摊主和周围围观的人都默然无语，简直怀疑这位公子是不是眼神不好，没看到这小姑娘的这一箭都射到旁边的另一个靶子上去了吗？！
    看这边热闹，便有其他人也跑来射箭，有的射靶子，有的射玩偶，三四人射了好几箭，也就一个人赢了一只兔子玩偶。
    旁边围观的人也更多了，胖摊主起初红光满面。
    端木绯没在意其他人，自顾自地继续射着箭。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每一箭都七零八落地从靶子上掉了下来，把三个靶子都射了个遍，到后来，连胖摊主都“惊”得躲到角落里去了，生怕被不长眼的箭给伤了去。
    眼看着第八箭在自己的耳边擦过，胖摊主冷汗涔涔，忍不住提议道：“姑娘，不如让令兄也试一试吧！”
    令兄？！
    本来还意犹未尽的端木绯大惊失色，连忙四下去看，心里想着难道是大哥带着大嫂出来玩？
    可是她看了半圈，却没看到端木珩的身影，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而封炎却是面沉如水，狠狠地瞪着那个胖摊主。他才不是什么“令兄”呢！
    端木绯把手里的竹弓递向了封炎，笑眯眯地说道：“哥哥，你来！”
    她笑得可爱，唤得甜糯，笑语盈盈。
    封炎一时都看呆了，耳根发烫。
    他默默地接过了那把竹弓，又默默地把手里的那盏兔子灯递还给端木绯。
    封炎郑重其事地看着端木绯问道：“蓁蓁，你要哪个？”
    端木绯随意地扫了一圈，就指着某个箭靶子后的九尾白狐说：“就那只九尾狐好了。”
    她话音才落，就有一个十一二岁的青衣少年很热情地劝道：“还是别选那只狐狸的好，我看过了，这只狐狸就算是射中了，也掉不进篮子里。白搭！”
    他正说着，封炎已经搭箭、开弓、拉弦，一气呵成，青衣少年那“白搭”两个字才出口，羽箭已经射了出去。
    不像其他人射的箭歪歪扭扭，这一箭稳稳地朝前飞去，带着隐约的破空声。
    这一箭射在那九尾狐旁的猫布偶上，猫布偶朝一侧歪倒，正好又撞在那九尾狐布偶，把它从长凳上撞落，正好掉进了下方的竹篮里，看得那个青衣少年目瞪口呆，那样子仿佛在说，这样也可以啊！
    周围一下子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胖摊主连忙去把篮子里的那个九尾狐布偶捡了起来，递给了端木绯，随口赞道：“姑娘，令兄的箭法可真是厉害！”
    端木绯接过那个布偶笑得更欢乐了，斜了封炎一眼，波光流转，玩笑道：“是啊，我哥哥可是要考武状元的。”
    “蓁蓁，你还要什么？”封炎正色再问。
    端木绯算算正好还有最后一箭，就抬手指了一个红马布偶说：“就那个吧。”
    于是，又是一箭射中了红马布偶，稳稳地坠入竹篮里。
    虽然才不过两箭，但是胖摊主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公子哥那可是高手啊！
    胖摊主连忙又把那红马布偶捡了起来，递给端木绯，没敢问他们还玩不玩，这要让这位公子玩下去，他恐怕得提早收摊。
    端木绯又把那琉璃兔子灯给了封炎，自己抱着两个布偶，美滋滋地走了，“阿……哥哥，我们走吧。”
    胖摊主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封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从什么地方看出他们是兄妹的！
    封炎乖乖地跟着端木绯走了，两人又一路玩了套圈、捞金鱼、下五子棋……没一会儿，跟着他俩的人就更多了，浩浩荡荡。
    “拿兔子灯的那位公子可真会玩啊！射箭、套圈、投壶什么的，一个玩一个准。”
    “我看那小姑娘也挺厉害的，手脚虽然笨了些，可是脑子机灵。她下五子棋就没输过吧？”
    “这兄妹俩可真聪明，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这么有福气！”
    “可是我看他们俩长得不太像啊！”

    “他们俩穿得衣裳都是一个料子的，肯定是兄妹！”
    “那可不好说，没准是一对小情人呢……”
    原本气呼呼的封炎很简单地被“一对小情人”这几个字哄好了，眉飞色舞地与端木绯一起逛完了庙会。
    之后，两人就再次骑上马，接下来他们还要去京郊的行宫千雅园赴宴。
    今天皇后在千雅园里办了中秋宴，广下帖子，宴请京中显贵赏月赏菊，不少府邸都收到了帖子。
    京中各府大都觉得是因为这些天一连串的事，皇帝想要安抚众人，挽回自己的威仪。
    无论原因是什么，皇后下了帖，众人总得去赴宴。
    等端木绯和封炎慢慢悠悠抵达千雅园时，已经申初了，大部分府邸的人都已抵达，并被引去了各自的院落休息。
    即便如此，在千雅园的大门口待命的那些內侍也没敢大意，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着。
    “四姑娘来了！”
    一个中年內侍眼尖地认出了还在百来丈外的端木绯，激动地喊了起来，又连忙吩咐下属道：“快快快，赶紧去准备。”
    等端木绯和封炎来到千雅园的大门口时，软轿都备好了。
    “四姑娘，封公子。”中年內侍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又让小內侍接手他们的马，“四姑娘，令姐正午就到了，小人专门给姑娘和令姐安排了一间有马房的宫室，可以安置姑娘的马。”
    中年內侍点头哈腰，想得十分周到，又殷勤地请端木绯上了软轿，问道：“对了，四姑娘，令姐刚刚应该已经去了沁香园，姑娘是要去宫室小憩，还是去沁香园？”
    “带我去沁香园吧。”端木绯想也不想地答道。
    软轿一摇一晃地走了，朝着东南边走去。
    皇后很是重视这次的宴会，专门好好布置了一番，这一路可以看到不少高高悬挂的灯笼，以及一盆盆姹紫嫣红的菊花盆栽。
    越靠近沁香园，周围就越热闹，一些公子姑娘都朝着沁香园那边走去，显然也是赴宴之人。
    不消两盏茶，软轿就把端木绯送到了沁香园外，端木绯在封炎的搀扶下下了软轿。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湖边赏湖景，有的在前面的石船小憩，有的在暖房沁香园里赏花……
    端木绯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寻找端木纭和涵星的踪影，沁香园大门外服侍的一个小内侍连忙迎了上来，本来想问候一声，却被一个女音抢在了前面。
    “大哥，端木四姑娘。”
    着一袭嫣红衣裙的封从嫣款款地朝封炎和端木绯从沁香园中走了出来，跟在她身旁的是封元质，兄妹俩的脸上都笑得过于灿烂。


567拒绝（二更）
    “封姑娘。封二公子。”
    端木绯对着封家兄妹俩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心里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封家这些年已经落魄了，又和安平长公主关系很僵，照理说，皇后应该不会请才是。
    封从嫣全然不在意端木绯和封炎的冷淡，笑吟吟地又道：“端木四姑娘，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没事时，多去府里玩。祖母一直惦记着你呢。”
    封从嫣一副与端木绯十分熟稔的样子，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她们是闺中密友呢。
    端木绯只是浅浅地微笑，但笑不语。
    封从嫣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异芒，暗暗咬牙。
    “端木……”
    封元质想帮着妹妹说几句，然而封炎隔着袖子拉起了端木绯的手腕，抛下一句：“蓁蓁，我们进去吧。”
    封炎拉着端木绯从封从嫣身旁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兄妹一眼。
    封从嫣身子微僵，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封炎和端木绯的背影，心中暗恼。
    前两天，三皇子慕祐景因为令禁军伤了几个学子而被东厂带走，之后，人就被软禁起来。
    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封家早就投靠了三皇子，要是三皇子有个万一，那么封家恐怕也会……所以封家慌了，江氏也慌了。
    想当初，二皇子慕祐昌就是因为得罪了岑隐被圈禁在皇子府中，要是三皇子也……
    封从嫣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把帕子绞乱成一团。
    封从嫣是最担心也最害怕的一个人。
    她已经被定给三皇子为侧妃了，要是这件事办不妥的话，以后，她在三皇子的内院哪里还有地位？
    封从嫣咬了咬下唇，目光定在封炎背上。
    他们早知道封炎是不顾骨肉亲情的人，也没指望立刻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脸色。
    哼，封炎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就是他运气好，把岑督主的义妹哄得服服帖帖罢了……
    封从嫣的眸子一点点地变得深邃阴鸷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与封元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端木绯已经跟封炎一起从沁香园的东门进去了。
    算起来，端木绯也有两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不过，沁香园里看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里面还是一样的通透明亮，明媚的阳光园子上方的透明琉璃顶洒进了园子中。
    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园子还是百花绽放，缕缕淡淡的清香钻入人的鼻尖，沁人心脾。
    今天，这里还比平日里好多了很多菊花，各种各样的菊花，五彩缤纷，开得如火如荼，娇艳欲滴。
    端木绯绕过了几棵桂花树后，就看到了她要找的人，抿唇笑了，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喊道：“姐姐，涵星表姐。”
    她一看到端木纭和涵星，就把封炎给忘了，只顾着提着她的琉璃兔子灯朝二人走去，完全没看到封炎的脸瞬间就黑了。
    端木纭、涵星、丹桂几人正围在一起喝茶闲聊，见端木绯来了，涵星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端木绯挽过去坐下。
    封炎直接被无视了，直到几个勋贵公子哥把他叫了过去玩投壶。
    “绯儿，你可算来了。”丹桂热情地招呼端木绯试试桂花蜜酒和桂花糕，惋惜地叹道，“可惜今日舞阳姐姐和小西不能来……”
    话说了一半，丹桂又戛然而止，忍不住想到了简王的死，气氛微凝。
    丹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垂眸去饮杯中的桂花酒。
    这时，沁香园的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跟着就是內侍略显尖锐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一阵淡淡的熏香味传来，众人纷纷起身，就见穿着一袭华丽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皇后在一众宫女內侍的簇拥下走来，雍容华贵。
    端木绯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后似乎憔悴了一些，也是，舞阳以这种方式出嫁，京中这段时日又出了不少事，皇帝喜怒无常，皇后恐怕也难免被皇帝迁怒些许。
    皇后很快就在前方一棵金桂树下的凤座上坐下了，众人连忙给皇后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
    皇后娘娘抬了抬手，温声令众人起身。
    待众人又坐下后，皇后才笑着又道：“今日难得中秋佳节，大家可以共聚于此赏月赏菊，实在是难得的雅事。”
    “近来各地献上了不少名菊，大家且随意在此赏菊作画，今日谁得魁首，本宫就以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作为彩头。”
    听皇后这么一说，在场的不少姑娘家皆是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对着皇后屈膝应了。
    与此同时，那些內侍和宫女就开始搬来一张张的书案，铺了画纸，放好了各种画具。
    涵星和丹桂不耐烦作画，就跑去和李廷攸几人玩投壶、木射。
    端木绯没跟着去，她虽然不想作画，却对皇后所说的名菊有些兴趣，兴致勃勃地看了周围的那些菊花盆栽一圈，果然发现不少珍品，比如十丈珠帘、绿牡丹、绿衣红裳、凤凰振翅、玉壶春等等，进贡到皇家的这些名菊都是珍品中的珍品。
    端木绯一边赏花，一边与端木纭点评几句，突然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久闻端木四姑娘画技超群，姑娘今日可要也画上一幅？”
    一个穿着鹅黄色芙蓉缠枝纹褙子的姑娘笑容满面地看着端木绯，形容之间难掩讨好之色。
    她身旁还跟着四五个姑娘，也都上前几步，纷纷附和着：
    “听闻端木四姑娘字画皆是一绝，若是有幸见识一番，今日也没白来了。”
    “是啊。我以前也曾听表姐提起端木四姑娘九岁时就以一幅泼墨图名动京城，令人叹为观止。”
    “……”
    众位闺秀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端木绯，端木绯只是唇角含笑，随口说着“哪里”、“过奖”云云的客套话。
    不远处，一个十五岁左右、穿着绛紫衣裙的姑娘皱了皱眉，眼底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之色。
    “谢六姑娘还不认识端木四姑娘吧？”一个瓜子脸的蓝衣姑娘见她看着端木绯，便殷勤地为她介绍道，“这是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素有才名。”
    “多谢马姑娘。”谢六姑娘微微一笑，举止得体而又疏离，“我这次陪着我五哥来京城参加院试，来京城也没多久，对于这京中的人事，还不太了解。”
    谢六姑娘面上不嫌，心里其实有些郁闷：若非是舞阳表姐要在简王府守孝，自己本该跟她在一起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马姑娘看得出这位谢六姑娘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倒也不以为意。人家毕竟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府的嫡女，自有她骄傲的本钱。
    “谢六姑娘，皇后娘娘和大公主殿下素来都喜欢端木四姑娘。”
    马姑娘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在今天这种场合中，她总不能直说端木绯是岑督主的义妹，如此显得未免太谄媚，而且恐有交浅言深之嫌。
    谢六姑娘眸色微沉，淡淡地斜了马姑娘一眼，心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暗示自己堂堂承恩公府的嫡女还要讨好这位端木四姑娘？！……不过是首辅家的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些京中所谓的贵女还真是眼皮子浅。
    谢六姑娘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朝人群中心的端木绯走了过去。
    马姑娘也跟了过去，心里琢磨着，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与端木绯说上话，那也是机缘了。
    其他姑娘见谢六姑娘走来，知道她是皇后的侄女，就识趣地给她让开了一条道，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端木四姑娘，”谢六姑娘走到了端木绯身前，下巴微扬，趾高气扬地说道，“既然姑娘的画技这么好，那就画一幅让我也看看。”
    她心底不屑：端木家不过是寒门，还能教出什么才女不成？！
    端木绯抬眼看了谢六姑娘一眼，小脸上只是笑。她本来也没有与陌生人说话的习惯，而且对方还这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周围的气氛僵了一瞬。
    马姑娘没想到自己都这么提点了，谢六姑娘还敢这么跟端木绯说话，心里有些无语。
    这种刺头，还是避着点，免得不知何时连累了自己。
    马姑娘默默地往右移了一步，又移了一步，找其他姑娘说话去了。
    果然是徒有虚名。谢六姑娘心里暗道，转头对着一个宫女吩咐道：“劳烦给我准备画具，我要作画。”
    宫女连忙应了，领着谢六姑娘朝着某张空闲的书案去了。
    其他要作画的姑娘们也都朝着书案分散，对于不少姑娘来说，端木绯不下场，那也是好事，否则魁首十有八九是她，她们也就是个“陪读”，现在她们反倒可以争一争皇后的彩头了。
    在场的姑娘们作画的作画，赏花的赏花，看画的看画……
    周围夫人姑娘们来来往往，也不时有人过来与端木纭、端木绯打招呼。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
    一个着青碧色衣裙的少妇款款地朝端木纭与端木绯走来，脸上如往昔般带着温婉的浅笑，笑语盈盈。
    端木绯抬眼看着对方，神色恍惚了一下。
    上一次，端木绯见到她时，还是去岁下江南前，那时她还是楚四姑娘，而现在，小丫头都已经嫁人了。
    “楚四……”端木绯差点就想唤对方楚四姑娘，话到嘴边，改了口，“孟少夫人。”
    楚青诗去年就嫁了人，嫁给了翰林院孟翰林的次子，以楚家的地位，楚青诗这已经是低嫁了，不过俗话说，抬头娶媳妇，低头嫁女儿，孟家门风清正，孟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是秀才。
    楚青诗在一旁坐下了，含笑道：“我今天来千雅园前，还去娘家看过我祖母，祖母让我给两位姑娘捎句话，说今早贵府送去的月饼很好吃。”
    “楚太夫人喜欢就好。”端木纭含笑道。
    话音才落，一个宫女走到了端木纭的身侧，福了福身，道：“端木大姑娘，皇后娘娘唤姑娘过去说话。”
    端木纭怔了怔，心底有些惊讶，立刻起身随那宫女过去了。
    皇后打发了身旁的几个姑娘家，笑着招呼端木纭到身旁坐下，问道：“阿纭，你怎么不跟着大家一起画？”
    端木纭落落大方地答道：“皇后娘娘，真是惭愧，臣女不擅长作画，就不凑这热闹了。”
    皇后含笑看着端木纭，心里只以为她是客气，毕竟端木绯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如此卓绝，端木纭这姐姐又能差到哪里去。
    而且，这姑娘家终究是姑娘家，琴棋书画再好，也还不如把家理得好些。
    皇后眸光微闪，看着端木纭的神色更柔和了，又道：“本宫听闻你还没有定亲，本宫的侄儿谢思今年十八，与你同龄，是承恩公府的世子，你觉得如何？”
    谢思到十八还没定下亲事，本来是承恩公夫人挑三拣四，看哪家都不满意，又觉得儿子拖两年也无妨，婚事就拖到了现在。
    本来想端木家这样的寒门，端木纭又是丧妇长女，承恩公夫人是看不上的，可是如今朝堂上岑隐现在如日中天，端木宪又是首辅，如果这门亲事能成，无论对承恩公府还是自己都只有好处。
    皇后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纭，倒不怕她就拒绝。
    这门婚事已经是端木纭能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而且端木纭也都十八岁了，再拖那可就真成了老姑娘了。
    今天皇后也就是来套个口风，就算她不愿，在自己面前怕是也不敢明说，只要端木纭说一句“由长辈做主”，她自然可以让娘家去找端木宪。
    谁想——
    “皇后娘娘，臣女怕是要拒绝您的好意了。”
    饶是皇后风度再佳，也微微变了脸色，那张端庄高贵的面庞上，笑意僵住了。
    周围其他的女眷虽然听不到皇后和端木纭在说什么，但也隐约感觉到皇后的不悦。
    皇后慢悠悠地端起茶盅，又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周围的空气随着她的沉默微微凝滞。
    皇后放下茶盅后，雍容一笑，才慢条斯理地又道：“阿纭，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周围的內侍和宫女当然听到了，皆是微微垂首。
    照理说，皇后不应该问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这种问题，但是皇后却这么问了，这分明就是想把度端木纭架起来，如果端木纭回答是，那就是闺誉的问题了；如果她回答不是，就完全没有理由拒绝皇后。
    这种招数本来就是宫廷里惯用的，毕竟皇家开了口，哪容臣下随意拒绝。
    然而，端木纭的回答又一次令皇后哑口无语。
    “臣女有心上人了。”端木纭对着皇后欠了欠身，毫不避讳。
    除了女儿舞阳以外，皇后第一次对一个姑娘家无语了。这丫头还真敢说，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端木纭淡然一笑，眼神还是那般清澈明亮，她没有再说话，却隐约透出一股子“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她已经决定的事，就不会为别人而轻易动摇。
    皇后心头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震惊，有惊疑，有被拒绝的羞恼，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些丫头啊，怎么就一个比一个有“主见”！
    皇后本来想给娘家找一个依靠的，现在看来，端木纭虽然不过是一个未满双十的姑娘家，可生性倔强，是个软硬不吃的。
    皇后忽然觉得有些累，心里叹了口气，打发端木纭走了。
    周围的内侍们暗暗地松了口气，这要是皇后娘娘与端木大姑娘再僵持下去，他们可得去请救兵来圆场了。
    端木绯也注意到方才的气氛有些怪异，想着等姐姐回来问问，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走到了楚青诗的身旁，面容焦急，附耳说了几句。
    楚青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瞳孔猛缩，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脱口道：“祖父他……”
    楚青诗的声音很轻，但是端木绯就坐在她身旁，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异状。
    即便端木绯方才没听到丫鬟的耳语，但从楚青诗的脱口而出，隐约地意识到是祖父楚老太爷出事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端木绯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掐住了似的。
    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连忙转头问楚青诗道：“孟少夫人，可是令祖父……”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好似那缺水的沙漠般。
    楚青诗看着端木绯溢于言表的焦急，略有迟疑地抿了抿唇，她也知道自家祖父母都十分喜欢端木绯，想了想，最后还是凑过去附耳悄声说：“端木四姑娘，祖父突然身子不适，我要先走了。”
    端木绯感觉心口更紧了，也更痛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宣国公府的下人这么着急地跑来千雅园把楚青诗叫回去，那恐怕也不是“身子不适”那么简单。
    见楚青诗起身，端木绯想也不想地也站了起来，拉住了她的袖子，力图镇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艰难地把“回”字咽了回去，楚家再不是她的家了。
    楚青诗又犹豫了一下，见端木绯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知道她担心祖父，终于点头应了。
    这时，端木纭也从皇后那里回来了，看着妹妹的脸色有些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姐姐，我要跟孟少夫人去一趟宣国公府，我先走了，你替我和阿炎、涵星表姐、丹桂他们说一声。”端木绯慌得六神无主，随意地交代了几句话。
    端木纭了解妹妹，连忙宽慰道：“你尽管去吧。这里有我。”
    端木绯没再多说，和楚青诗一起离开了沁香园。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离开，毕竟这里人太多了，再说，本来周围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大部分人都只以为端木绯和楚青诗是去散步或者更衣了。
    端木绯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內侍为她准备的软轿，就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脑海中浮现许许多多的画面，当年父亲、母亲和弟弟相继先去的消息传来时，祖父那伤心的样子；当年自己缠绵病榻时，祖父母是如何精心地照顾自己；还有那年在猎宫，她以端木绯的身份再次见到了祖父……
    往事零碎地在她眼前和心头闪过，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在了孟家的马车上。
    楚青诗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亲自给她倒了杯花茶，安抚地解释了一句：“端木四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了，大概是我那个三姐姐方才去了国公府，才把祖父气病了。”
    “……”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脸上还有些懵。
    楚青语？！
    可是二皇子府不是还被圈着吗？！

568抓住
    宣国公府此刻乱作一团。
　　着一袭太师青锦袍的楚老太爷歪在罗汉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眼睛紧闭着。
　　
　　罗汉床边，一个老嬷嬷和大丫鬟服侍在侧，老嬷嬷小心翼翼地拿嗅盐放在楚老太爷鼻下。
　　
　　屋子里寂静无声，而屋外则是一片喧嚣嘈杂，下人们慌得手足无措，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千金堂的大夫还没来吗？”
　　
　　“太夫人去了皇觉寺上香，也该快回来了吧？”
　　
　　“赶紧都派人去看看！”
　　
　　“……”
　　
　　外面越来越嘈杂，那种慌乱与不安从下人们的叫喊声中暴露无遗。
　　
　　楚老太爷嗅了嗅盐后，眼帘颤了颤。
　　
　　老嬷嬷一直注意着楚老太爷，激动地叫着：“老太爷，老太爷……”
　　
　　楚老太爷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神恍惚，看来还是很虚弱。
　　
　　老嬷嬷喜不自胜地喊道：“老太爷醒了……”
　　
　　“祖父……祖父，你觉得怎么样？”
　　
　　楚青语快步走到了老嬷嬷身旁，关心地看着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她那秀丽的面庞上脸色略显苍白，神情看着有些惶恐，有些忐忑，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浓密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那双乌黑的眸中泛着冷酷而决然的光芒，心道：这不怪她，谁让楚家从来不为她着想，从来不愿意帮她。
　　
　　她也是被逼的！
　　
　　她也是迫不得已的！！
　　
　　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楚青语咬了咬牙，眼神渐渐地沉淀了下来，瞳孔幽黑幽黑的。
　　
　　楚青语若无其事地吩咐道：“严嬷嬷，劳烦你去取盆水来，我来给祖父擦擦汗。”
　　
　　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眼神恍惚，微微泛青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又闭上了眼，似乎还未清醒。
　　
　　“是，三姑奶奶。”严嬷嬷连忙应了，起身出去了。
　　
　　紧接着，楚青语又吩咐那大丫鬟道：“书香，你去给祖父泡一杯安神清心的茶来，这里有我照顾呢。”
　　
　　书香也应了，慌慌张张地出去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屋子只剩下了楚老太爷和楚青语祖孙俩，又静了下来，只有门帘在半空中“簌簌”地抖动着。
　　
　　楚青语站在距离罗汉床三尺来外的地方凝视着虚弱的楚老太爷，略显苍白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微凝。
　　
　　这些日子来，她和二皇子慕祐昌被圈禁在了皇子府里，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二皇子的脾气愈发暴躁，要么就当着她的面搂着府里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寻欢作乐，要么就对着她拳打脚踢，与曾经温温如玉的二皇子判若两人。
　　
　　她忍气吞声地活着，直到几天前，她接到了皇帝悄悄让人传来的口谕。
　　
　　皇帝的口谕里让楚青语设法弄死宣国公，说要是她办得好，就答应她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都可以。
　　
　　她问了传口谕进来的那位公公，才知道，原来八月初九那日，祖父竟然当朝揭开了那两封皇帝当年给耿海下的密旨，让皇帝颜面尽失，皇帝如今恨不得宣国公去死，可是皇帝也知道他如今已经声名狼藉了，不敢光明正大地下令处死宣国公，这才想到了自己。
　　
　　弑祖如同弑父般是一等大罪，可是在楚青语心中，也不过如此，反正她也不是没杀过楚家人。
　　
　　楚青语毫不犹豫地应了皇帝的要求。
　　
　　她想要与二皇子和离，她想要离开二皇子府那个鬼地方，她想要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所以祖父必须死！
　　
　　反正楚家对她不好，无论是祖父还是祖母都不给她撑腰，就算明知她被圈禁在这二皇子府里，也不替她周旋一二。
　　
　　都是他们的错，她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最重要的是，祖父和祖母明明早就知道封炎的身份，他们明明知道她想嫁封炎，却不肯支持她，本来她如果嫁给了封炎，他们楚家日后就是国丈家，本该风光无限。
　　
　　偏偏祖父对自己不念一点祖孙情分，害得自己嫁给了二皇子这个断袖！
　　
　　只是想想二皇子与王二公子还有府中那些小厮的那些个丑事，楚青语就觉得一阵恶心。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楚青语缓缓地又朝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走近了一步。
　　
　　她知道祖父这几年身子不好，心脾两虚，若是不及时用膳，就会有眩晕、气脱、心悸的症状，这个时候，若是有人稍加刺激，祖父便容易晕厥。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所以今天，她故意选了午膳前的时间说要和祖父密谈，看到祖父脸色苍白、额冒冷汗时，故意用言辞刺激一二，祖父果然气血上涌，昏厥了过去。
　　
　　楚青语从腰侧掏出了一方青色的帕子，再次朝楚老太爷走近了一步，步履更沉着了，眼神也更坚定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楚家的错！
　　
　　她现在这么做……也都是楚家逼她的。
　　
　　楚青语在罗汉床边停下了，看了看手里隐约泛着一股异味的青色帕子，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深邃，一点点地变得阴鸷。
　　
　　她一咬牙，把手里的那方帕子朝楚老太爷的脸上捂去，神情阴冷如瞄准了猎物的毒蛇般……
　　
　　一尺，三寸，两寸……
　　
　　帕子距离楚老太爷的口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相距不到一寸时，原本闭目的楚老太爷忽然就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楚青语，那双睿智的眸子里精光四射，锐利无比。
　　
　　祖父醒了！楚青语吓到了，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地退了两步。
　　
　　祖父什么时候醒的？
　　
　　祖父他知不知道自己想要……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楚青语的心口，她的思绪混乱极了，无法冷静地思考。
　　
　　楚老太爷一手撑在罗汉床的边缘上，慢慢地坐起身来，目露失望地看着楚青语。
　　
　　“你……要做什么？”
　　
　　虽然他对楚青语这个孙女一次次的失望，但是，他心里总觉得他们楚家养出来的姑娘不会差到那个地步……
　　
　　他没有想到，楚青语她真的会对自己这个亲祖父动手。
　　
　　楚老太爷没掩饰自己神情中的失望与冷然，看得楚青语心中一沉，越发无措。
　　
　　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一下……
　　
　　“祖父，我看您额头有汗，想给您擦擦汗……”楚青语想也不想地解释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楚老太爷静静地看着楚青语，眼神沉静而又锐利，目光渐渐下移，落在楚青语手里的那方帕子上，淡淡道：“好，那你来给我擦擦汗。”
　　
　　楚青语也顺着楚老太爷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帕子，心虚地把帕子往身后收了收。
　　
　　这帕子沾了皇帝派人给她的惊心散。
　　
　　楚老太爷年纪大，身子弱，只要嗅了这惊心散，些许一点点就会触发心疾，届时人死了，也不会留一点痕迹，只会以为他是突然心疾而亡。
　　
　　楚青语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如那风雨中娇弱的小花般，心中涌现浓浓的恐惧，恐惧好似一张蛛网般蔓延至全身。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能交出这帕子，这帕子经不起检验。
　　
　　如果祖父拿到这帕子，一定会发现这其中的异样，那么她恐怕就……
　　
　　楚青语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害怕，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箭，紧绷到了极点。
　　
　　忽然，箭矢离弦而出！
　　
　　楚青语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朝楚老太爷飞扑了过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
　　
　　只要祖父死了，她就没事了！
　　
　　只要祖父死了，皇帝就会为她做主！
　　
　　只要祖父死了，她自然就好了！
　　
　　楚青语的双目瞠到极致，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五官微微扭曲。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砰”的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两个护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人一脚狠狠地踢在楚青语的侧腰上，把人给踢开了。
　　
　　楚青语惨叫了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的背正好撞在后方的一个如意方几上，方几的棱角撞得她痛得她眼泪都涌了上来，连发髻都歪了些许，散下了几缕碎发，狼狈不堪。
　　
　　“老太爷，您没事吧！”
　　
　　另一个护卫把楚老太爷仔细地扶坐起来，楚老太爷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就打发这两个护卫出去了，“你们去外面守着！”
　　
　　“是，老太爷。”两个护卫看了坐在地上的楚青语一眼，就退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楚青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房门的方向又有了动静，又有人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楚太夫人，她的身后还跟着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
　　
　　三个长辈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楚青语，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浓浓的失望。
　　
　　楚太夫人在楚老太爷的身旁坐了下来。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剩下楚青语粗重的呼吸声，空气几乎要凝固了起来。
　　
　　楚青语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四人，双眸越张越大，就像是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又像是被万家箭穿心似的，心凉无比。
　　
　　到此刻，楚青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脑海中如走马等般飞快地闪过她今日到国公府的一幕幕，想到方才一切都进行得“过分”顺利……
　　
　　原来如此！
　　
　　原来祖父设计了她！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陷阱！
　　
　　偏偏她蠢得中计了！
　　
　　祖父、祖母、父亲和母亲，她最亲的四个亲人在暗地里算计她，他们实在是……
　　
　　“实在是太过分了！”楚青语喃喃道，失魂落魄，“你们太过分了！你们竟然算计我！”
　　
　　在他们心里，可曾想过她也姓楚，她是他们的孙女，是他们的女儿！
　　
　　楚青语的脸色更白了，惨白如纸，眸子里明明暗暗，阴晴不定。
　　
　　楚青语对他们很失望，同样地，楚老太爷他们对楚青语更失望，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楚老太爷这大半辈子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面容威仪肃然，依然是一副当家主的样子。
　　
　　“楚青语，”楚老太爷对着楚青语直呼其名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温情，“是皇上让你来的吗？！”
　　
　　祖父是怎么知道的？！楚青语瞳孔微缩，眼神游移了一下，避开了楚老太爷的眼神，嘴里还在外强中干地斥道：“你们这么多人算计我一个……你们明明知道我举步艰难，却不肯帮我……”他们全都巴不得见她去死！
　　
　　“啪！”
　　
　　楚二老爷脸色铁青，忽然大步上前，高举着右手，对着楚青语的脸就是狠狠地一巴掌甩了下去。
　　
　　这一掌把楚青语的脸都打得歪到了一边。
　　
　　她的左脸颊上浮现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人都懵了。
　　
　　她长这么大，父亲母亲还从不曾这么打过她！
　　
　　“你……你让我太失望了！你竟然想谋害你的亲祖父，你可知道这是大不孝！”楚二老爷怒声斥道，一个字比一个字高昂，一个字比一个字愤怒。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楚青语，觉得这个曾经温柔婉约的女儿是那么陌生，仿佛是被什么迷了心窍般。
　　
　　“语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楚二夫人上前一步，忍不住叹道，她的脸上、心里都是那么无力。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艰声道：“是你……都是你们逼我的！”
　　
　　楚老太爷神色淡漠地看着楚青语，不怒自威。对于楚青语，他已经连失望也没有了。
　　
　　静了几息，楚老太爷再次说道：“是皇上让你来的。”
　　
　　上一次他说这句话是询问，而这一句是肯定。
　　
　　楚太夫人、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皆是神情肃然。
　　
　　楚青语颈后、背后冷汗直流，身上的中衣湿透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逃不了了！
　　
　　楚青语彻底慌了，脑子里混乱如麻，根本想不出任何法子。
　　
　　楚青语眼帘微微颤了两下，又道：“祖父，我……我只是听了皇上的话来的，我也不是自愿的，只是现在我和二皇子被圈禁，皇上他非让我来。皇命不可违，我……我也没办法。”
　　
　　楚老太爷紧紧地盯着楚青语，一眨不眨，眸子里越来越幽深，仿佛要把她看透似的。
　　
　　楚青语心里越发忐忑，她端正地跪好，对着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磕头求饶道：“祖父，我错了！”
　　
　　“我以后不敢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楚青语连连磕了几个头，头发和珠钗更乱了，形若疯妇，额角冷汗涔涔。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她怎么说也是二皇子妃，是出嫁女，也确实是奉皇命而来。认了错也就罢了，就是把这件事捅出去，对楚家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
　　
　　楚老太爷毫不动容，徐徐地又道：“我这个祖父成了你的绊脚石，所以你就要取我的命……”
　　
　　顿了一下后，他接着道，“那么，当初你取辞姐儿性命时，是不是也是因为她成了你的绊脚石？”
　　
　　“……”楚青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眼睛一瞬间瞠到极致。
　　
　　四年半了！
　　
　　楚青辞都死了四年半了！
　　
　　她还记得三年前母亲也曾当面质问过她，问她楚青辞的死是否与她有关，被她三言两语蒙混了过去。
　　
　　都这么多年了，她以为楚青辞的死早就过去了，楚青辞早就被人遗忘了，没想到……
　　
　　楚青语更慌了，咬了咬下唇，连忙道：“祖父，您误会我了。”
　　
　　反正都死无对证了，只要自己咬死不认就行了。
　　
　　楚老太爷看了楚太夫人一眼，楚太夫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啪啪！”
　　
　　楚太夫人连着击掌两下，下一瞬，门帘被人打起，一个神采娇小、穿着青色粗布襦裙的少妇进来了，那少妇梳了个圆髻，脸色蜡黄，眼神涣散，相貌还算清秀，神情间难掩忐忑。
　　
　　少妇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那婆子身材丰腴，圆盘脸，三角眼，神色间有一丝刻薄。
　　
　　楚青语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二人，吓得仿佛见了鬼似的。
　　
　　翠生和王牙婆！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与过去的翠生已经大不相同的少妇，心里恍然地喃喃道：不可能，翠生应该已经死了啊！
　　
　　“三姑娘，好多年不见了！”翠生恨恨地瞪着楚青语，眼珠子都快瞪凸了出来，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非是楚青语，她可能还在这国公府里当个媳妇子，比普通商户家的当家夫人过得还好，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楚青语的身子剧烈地一颤，这一刻，心凉到了极点。
　　
　　祖父和祖母并非是草率行事，他们等这一天怕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翠生在楚太夫人的跟前扑通跪了下去，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蒙上了一层泪雾。
　　
　　王牙婆也忐忑地跪了下去。
　　
　　“老太爷，太夫人，”翠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认错道，“当年都是三姑娘拿捏了奴婢的把柄。”
　　
　　“奴婢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才……才会犯下大错……奴婢该死！”
　　
　　楚青语想也不想地说道：“你胡说！都是你污蔑我！”
　　
　　“那翠生为何要污蔑你？”楚太夫人随口问道，神色平静。
　　
　　楚青语脱口道：“翠生她和林管事有了私情……”
　　
　　话说到可是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她就发现自己失言了。
　　
　　方才翠生只说自己拿了她的拿柄，完全没提把柄是为了什么事，反而是她傻得不打自招了。
　　
　　祖母这是在套自己的话！
　　
　　楚青语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似的，再也说不下去了，又恨又恼，脸上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
　　
　　她一心仰慕孝顺的祖母，竟然也会设套来害她！
　　
　　也是，祖父可以设这个陷阱诱她，祖母又为什么不能有学有样的呢！！
　　
　　这个家的人早就都不把她当做骨肉亲人了……
　　
　　楚老太爷看着楚青语神色更冷，沉声对着翠生道：“你继续说！”
　　
　　翠生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依旧，颤声继续说了下去：“四年多前的正月十五，三姑娘突然派人把奴婢叫了过去，说她知道奴婢与林管事的私情，说如果奴婢不听她的，她就把这件事告诉太夫人。”
　　
　　这国公府里谁人不知楚太夫人最讲规矩，更何况，自己与人私通，坏的那可是大姑娘楚青辞的名声，自己的结局可想而知。
　　
　　“奴婢苦苦哀求三姑娘放过奴婢，三姑娘就让奴婢去联系王牙婆，说要借着去云门寺做法事的时候，掳走大姑娘，还……还要把大姑娘卖到那等下三滥的地方去。”
　　
　　“住嘴！翠生，你到底是被……”
　　
　　楚青语再次打断了翠生，然而话没说完，楚二老爷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脸上。
　　
　　
　　
569家法（二更）
　　“啪！”
　　
　　这一声比前一声还要清脆响亮，令得空气一冷。
　　
　　楚青语原本光洁的左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红的五指印，一张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看来触目惊心。
　　
　　楚青语眼神倔强，楚二老爷脸色铁青，方才这一下打得结实，连他的手掌都生疼，却不足以宣泄他心底的怒火与失望。
　　
　　翠生说得含蓄，但是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她说得其实是那种青楼勾栏之地。
　　
　　楚二夫人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也是泛白，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女儿会变成这样……这样的恶毒！
　　
　　是自己没有教好女儿吗？！
　　
　　楚二夫人心里浪潮汹涌，复杂极了，眼神中混合着自责、悔恨与震惊等等的情绪。
　　
　　从四年多起，她就隐约知道她的女儿变了，明明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女儿，而非什么妖魔鬼怪附身，可是她就是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像是一张白纸忽然间被笔墨写满，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这种复杂的感觉说不明，道不清。
　　
　　可是楚二夫人想不到，女儿竟然会谋害长姐，会想杀祖父……当一个人已经抛弃了为人的底线时，天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屋子里静了两息，气氛冷凝。
　　
　　“继续说。”楚太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道，声音淡淡，周身释放出一丝寒气。
　　
　　翠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当时，奴婢也问过三姑娘，大姑娘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她要对大姑娘下这样的狠手！而且，奴婢贴身服侍着大姑娘，知道大姑娘当时的身子已经是每况愈下，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翠生想到过去，声音微微沙哑，胸口发紧。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时她被楚青语拿捏住了把柄后，跑去告诉大姑娘，她是不是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当时，三姑娘只是说，大姑娘决不能再留在国公府里，说不是大姑娘死，就是奴婢死。”
　　
　　“污蔑，这都是污蔑！”楚青语形容癫狂地再次嘶吼起来，她得到的只是楚二老爷第三个巴掌重重地甩在脸上。
　　
　　楚二老爷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死死地盯着楚青语，目光没有偏移过一寸，深沉而坚定，那时刻蓄势待发的身子充满了一种威迫感。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中，翠生一鼓作气地接着往下说：“之后，三姑娘就让奴婢去联系了王牙婆。云门寺里，三姑娘故意借着陪大姑娘吹风，让大姑娘落了单，本来应该是三姑娘用迷药把大姑娘迷晕了，而这中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等奴婢和王牙婆就看到了被迷晕过去的人变成了三姑娘，而大姑娘落水了！”
　　
　　“那个时候，还是王牙婆下水把大姑娘捞起来的，救上来后，就发现大姑娘咽气了……”
　　
　　翠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当时，她就知道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三姑娘苏醒后，就和我们统一了说辞，说她是遗失了帕子回马车找帕子去了，而奴婢去给大姑娘取护心丸，所以才会了留了大姑娘一个人在亭子里，奴婢是取了护心丸后又回到莲花池边，这才看到大姑娘落水了。至于王牙婆，是偶然路过后寺，听到有人呼救，因而下水救人。”
　　
　　“当时，太夫人一直怀疑大姑娘的死有问题，三姑娘就把奴婢送去了庄子上，只说过了风头，就把奴婢再接回国公府，可是奴婢知道三姑娘是不会放过奴婢的，所以就从庄子上跑了，却没想到后来让三姑娘的人找到了。”
　　
　　“三姑娘要杀奴婢，让人捅了奴婢一刀，可那一刀正好偏了半寸，当年奴婢也是假死，才险险地逃过一劫。”
　　
　　翠生说着，泪水哗哗地自眼角落下，想着当年，想着自己这些年孤苦无依，只能嫁了那么个粗鄙又爱动粗的男人，这四年来，她过得就像是行尸走肉般。
　　
　　这是不是就是出卖了大姑娘的报应呢？！
　　
　　翠生哭得更凶了，不知道是在为当年的错误忏悔，还在伤心自己这些年来的不易。当严嬷嬷找到了她时，她就知道她完了！
　　
　　楚太夫人眼眶中一阵酸涩，手里的佛珠攥得更紧了，心潮翻涌。
　　
　　虽然翠生被抓回来后，楚太夫人早已经从她嘴里听到过一遍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现在再听，她依然心痛，痛不欲生。
　　
　　辞姐儿，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她怎么就碍了楚青语的眼呢！
　　
　　为什么楚青语就不能让辞姐儿安安生生地走完人生最后的一段岁月……
　　
　　楚太夫人闭了闭眼，努力稳定着心神。
　　
　　“说谎！都是她在说谎！”楚青语犹不死心地反驳道，神色惶惶，“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你们信我！我和大姐姐无冤无仇，我何必要害大姐姐呢！”
　　
　　楚青语就仿佛抓到了一根浮木似的，越说越觉得有理，“其实当年是翠生说大姐姐一直打她，所以她才要报复大姐姐！我……我那天回去马车取帕子，回来时正巧看到了大姐姐已经落水了，我没来得及阻止……”
　　
　　楚青语绞尽脑汁地想着，不管逻辑、不管漏洞，只想胡乱地把这件事给圆过去。
　　
　　楚老太爷却不想再浪费时间听楚青语胡诌，直接问跪在翠生身后的王牙婆，“王牙婆，当初给了你多少钱？”
　　
　　王牙婆咽了咽口水，肯定地答道：“五百两。”
　　
　　这五百两在楚青辞死后，楚青语也没收回。五百两啊，王牙婆这大半辈子也处理了不少后宅的阴私，卖过不少府里的姨娘丫鬟，也还从来没人一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
　　
　　楚老太爷不由发出一声冷笑，一针见血地反问道：“楚青语，你说，一个丫鬟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楚青语又被噎了一下，然后道：“祖父，我也拿不出来。”
　　
　　楚家家规严，姑娘们每个月也就五两银子的月钱，连楚青辞也不例外。
　　
　　楚老太爷定定地看着她，说道：“四年半前，你救了章老爷家的夫人和儿子，后来，章老爷平安回京，章家给了你不少银子酬谢吧！”
　　
　　“……”楚青语被堵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脸色古怪，就像是又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隆治十四年的正月十五，她重生了，发现自己回到了她十三岁的时候。
　　
　　她也曾惶惶不安过几日，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但是，她记忆中的事一件件发生了，她知道这不是梦。
　　
　　既然老天爷让她回到了过去，她不想再如前世一般那么窝囊地走一遭，她想要登至高处，她想要让众人屈膝仰望她……
　　
　　她打定了主意后，就发现自己没钱，没钱不管做什么都不行。
　　
　　楚家家规严，楚青语也没办法弄到太多的钱，要是重生的时候再早些，她还有机会攒钱，但是她重生的太晚了，来不及了，她不能让楚青辞有机会在四月的凝露会上见到封炎。
　　
　　所以，她想到了章家的那件事。
　　
　　在前世，也是有消息传来说，章老爷的船翻了，货物全没了。
　　
　　之后，章家的债主纷纷找上门来，章家一下子就垮了，有人把章夫人与幼子发卖还债，前世章夫人被卖入庆王府为奴。
　　
　　等五日后，章老爷竟然回来了，还安然无恙地带回了货物，发现妻儿为奴后，就登门去了庆王府想要赎回妻儿，庆王妃是通情达理之人，就让章老爷把人给赎了回去，在京中传为美谈。
　　
　　这件事她在前世只是偶然听人说起，只当作一件轶事，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凑巧那日她出门时偶尔听人提起章老爷失踪的事，这才灵机一动，去救下了章夫人母子俩，果然一切如前世般，章老爷平安归来，还重谢了她，而她也因此弄到了她需要的银子。
　　
　　楚青语没想到的是，祖父居然连这个也知道了。
　　
　　楚老太爷一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楚青语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再次问道：“你说，你为什么要害你大姐姐？”
　　
　　“……”楚青语微咬着下唇，心里先是凉，跟着是恨，更多的是妒。
　　
　　“祖父，祖母，”楚青语仰首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二老，“你们设下这个圈套就是为了大姐姐吗？！”
　　
　　楚青语眸子通红，身子绷得如拉紧的弓弦一般。
　　
　　是啊，一定是为了楚青辞。
　　
　　祖父和祖母所为一向都是为了楚青辞，他们的心里永远只有楚青辞，不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像是着了魔似的，嘴里喃喃道：“大姐姐，我永远也比不过大姐姐，惊才绝艳的楚青辞！”
　　
　　楚老太爷看着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目光微沉，没有被她转开话题，只是再次问她：“你为什么要害辞姐儿？”
　　
　　楚青语狠狠地咬紧了牙关，什么也不肯说。
　　
　　楚老太爷又道：“来人，家法处置。”
　　
　　楚青语面色一变，吓得身子微颤了一下，喊道：“我……我是二皇子妃，祖父您不能对我用家法！”
　　
　　屋子里的其他四个楚家人全都毫不动容。
　　
　　候在外面的严嬷嬷立刻就捧着厚厚的家法板子进来了。
　　
　　严嬷嬷看着楚青语的面色也有些复杂，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奴，服侍了老太爷几十年，也是看着家中的这些公子姑娘们长大的，把他们既视为主子，也当做晚辈爱护，看着楚青语走上外歪路，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她也觉得心痛。
　　
　　严嬷嬷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楚青语身后，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家法板子，往下一挥。
　　
　　板子挥下时带起一阵凌厉的冷风，那种声音两人不寒而栗，震得一旁的翠生与王牙婆都打了个寒战。
　　
　　“啪！”
　　
　　家法板子重重地打在了在楚青语的背上，她痛得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咬咬牙，又努力地跪直了。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紧接着又是第二板子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背上，她的娇躯又晃了晃，衣襟也凌乱了起来。
　　
　　楚青语咬牙着牙，一声不发。
　　
　　“啪啪啪！”
　　
　　家法板子连接不断地打在楚青语背上，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周围只剩下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楚二夫人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几乎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
　　
　　她是一个母亲，女儿再错，仍然是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血肉，她心疼她，爱怜她；而她又是宣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不能看着女儿一错再错，祸及满门。
　　
　　杀姊杀祖，这已经不是可以姑息的错……
　　
　　女儿错得太离谱了……
　　
　　楚青语的樱唇被咬破，溢出鲜红的血珠，纤细的身子簌簌颤抖着。
　　
　　每一记板子都让她的身子如同被雷劈中似的，剧烈颤抖一下。
　　
　　她看着柔弱可怜，狼狈不堪，可是严嬷嬷的板子一点也没有因此而变轻，每一下都还是打得扎扎实实。
　　
　　“啪啪……”
　　
　　楚青语终于熬不住了，身子被打得伏在了冰冷的石砖地上，樱唇里逸出难耐的痛呼声。
　　
　　板子毫不犹豫地继续往下打。
　　
　　楚青语凄厉地惨叫着，只觉得痛得快要魂飞魄散。
　　
　　她上辈子受过最痛苦的罪也不过是生产之痛，人都说，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现在才知道当身体的内脏都快要被打出来时的疼痛远不止此……
　　
　　痛不欲生。
　　
　　楚青语含着泪光的眸子看向了前方的母亲，想母亲为她求情，然而母亲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向了父亲，父亲微微抬臂，似乎只恨不得再往她脸上打一巴掌……
　　
　　是啊，还有谁会再为她说话呢！
　　
　　她已经众叛亲离了！
　　
　　她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重生的那一刻，那一日，她连发了三日高烧，浑浑噩噩。
　　
　　“封炎……”
　　
　　楚青语喃喃地念着封炎的名字，模糊的视野中，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
　　
　　那俊美倨傲的青年总是穿着一袭玄色袍子，神情冷峻慵懒，目光凌厉而又不时透着一丝沉郁，微笑时，嘲讽时，俯视时，策马时……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恣意与不羁。
　　
　　楚青语的声音低若蚊吟，几乎听不清。
　　
　　但是在场的众人全部都听到了。
　　
　　严嬷嬷看了一眼楚太夫人的脸色，楚太夫人慢慢地捻动起手里的佛珠，严嬷嬷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停下了手里的家法板子。
　　
　　“封……炎……”楚青语神情恍惚地又念了一遍。
　　
　　楚太夫人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事。
　　
　　“那桩亲事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嫁的人是封炎……”
　　
　　“祖母，除了封炎，孙女谁也不嫁。求求您，就成全了孙女吧！”
　　
　　当初楚青语那不甘心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楚太夫人眸色微沉，试探道：“你杀辞姐儿是为了封炎？”她的声音微微嘶哑。
　　
　　楚青语杀了辞姐儿，还要杀她的祖父都是为了封炎？！
　　
　　听楚太夫人提起楚青辞，就像是在楚青语心中浇下一桶热油般，心火直冲脑门，眼神变得癫狂起来，嘶吼道：
　　
　　“都是她不好！”
　　
　　“她明明就快要死了，还要缠着封炎！”
　　
　　随着这声声怒斥，楚青语的形容疯狂，狰狞若鬼怪。
　　
　　趴在地上的楚青语努力地稍稍撑起了些许身子，吃力地抬眼看向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咬牙启齿地说道：“……还有你们，你们明明知道封炎的‘身份’，为什么不肯成全我？！”
　　
　　楚青语的眸子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声音嘶哑难听。
　　
　　
　　
570处置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双目微瞠，先是震惊，震惊楚青语虽然语意不明，但她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封炎的身世；跟着他们又恼怒，恼怒她胡言乱语地破坏辞姐儿的名声，辞姐儿何曾纠缠过封炎；之后，二老又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贪婪……”
    楚老太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几分慨叹。
    楚青语的疯狂也不过是源于贪婪惹的祸啊。
    是啊，自古以来，权利与高位总是引人疯狂，引人追逐。
    “妄想封炎？”楚老太爷冷笑了一声，“你还不配！”
    一字字冷如寒冰，锐如利箭。
    楚青语的双目瞠到了极致，三年多前的那一日，祖母也是这般对她说的：“就凭你，也配妄想嫁给封炎？！”
    明明她也姓楚，为什么祖父和祖母就觉得她配不上封炎？！
    楚青辞有什么好？！
    “我哪里比不上大姐姐！”楚青语不死心地质问道。
    楚老太爷静静地看着楚青语，淡淡道：“你岂配与辞姐儿相提并提！”
    每一个字就像是一刀重重的捅在楚青语的心口，血流成河。
    楚青语的身子又是剧烈地一颤，脸色仍是苍白，眼神仍是惶惶，愤愤，恨恨。
    她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我没想害死大姐姐，是她自己掉下湖去的……”
    想着四年多前在云门寺的一幕幕，她的瞳孔中闪烁不已，耳边又响起了楚青辞的那句话：“你还是这样，做事不用脑子。难怪祖母总说你目光狭隘，心量太小，难成大器。”
    那个声音似近还远地萦绕在耳边。
    楚青语的声音更艰涩了，“她还把我弄晕了过去……”
    楚老太爷看了看楚青语，又看了看那方被楚青语掉在了地上的青色帕子。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当年楚青辞落水时手里正捏着楚青语的帕子，也是因为如此，当初他们才会怀疑楚青辞的死与楚青语有关……
    现在看来是楚青语当初打算用涂抹了迷药的帕子迷晕了，却适得其反，反而自己被迷晕了，而亭子的栏杆恰好松了，楚青辞才会不甚落水，才会在落水时心疾发作……
    楚老太爷一阵气血翻涌，闭了闭眼，当他再睁眼时，人已经冷静了下来，瞳孔中一片冰冷如镜。
    “老二，老二媳妇，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她？”楚老太爷转头看向了楚二老爷夫妇俩。
    楚二夫人闻言，身子一颤，死死地咬住牙，忍住内心的悲怆，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为楚青语求情。
    楚二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楚老太爷恭敬地作揖，沉声道：“父亲，把这逆女……按族规处置便是。”
    楚青语不但害死了楚青辞，还听从皇帝之命来杀亲祖父，已是罪无可恕！
    楚老太爷吐出两个字：“除族。”
    “祖父！”楚青语的双眸难以置信地瞪大。
    这无族无家的女子，比之那些被夫家休弃的女子都不如，被人所轻鄙，被人戳脊梁骨，被人所不齿。
    “祖父，祖母，我错了！”楚青语对着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磕头求饶，慌不择言，“我是三皇子妃，是上了玉牃的，楚家不能除我出族。”
    楚老太爷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眼里再也看不到她，目光落在翠生身后的王牙婆身上，问道：“王牙婆，当年楚青语让你把我家辞姐儿卖去哪儿？”
    王牙婆咽了咽口水，虽然这是楚青语的主意，虽然当年这件事也最终没成，可是想想也知道，她的答案一旦说出来，必然会引来在场众人的不虞。
    问题是，这个时候也不容得她撒谎了，毕竟不只是她知道，翠生和楚青语也知道。
    王牙婆又咽了咽口水，才艰声道：“临川镇的牡丹楼。”
    牡丹楼。
    这三个字不过是再次验证了楚老太爷他们的想法罢了，楚青语果然是想把辞姐儿卖到那种勾栏之地！
    她好狠的心！
    辞姐儿多好的孩子，就因为女儿的贪婪枉死！
    别说辞姐儿是她同姓同宗的长姐，就算是女儿针对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因为不喜对方，就要把人送到那等最腌臜的勾栏之地，这简直就比要了对方的命还要残忍，还要歹毒！
    更何况今日女儿还要谋害自己的祖父，若非是公公早有准备，说不定今日就死了她的手下。
    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楚老太爷淡淡道：“那就一样吧。”
    祖父竟然要把她卖去牡丹楼那等勾栏之地？！楚青语惊呼出声：“祖父！不要！！”
    “祖父，我错了！”
    “祖父，您就绕过我吧……”
    楚青语还在反复地嘶吼着，求饶着。
    楚二夫人看着听着，自是于心不忍，但是楚青语犯下的罪太重了，让她完全没法开口为她求情。
    楚二夫人在心里默念着《清心咒》，她真想当作没生过这个女儿。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都是一脸疲惫的样子。
    这时，之前被楚青语打发出去的书香又回来了，附耳对着楚老太爷轻声禀了一句，楚老太爷抬了抬眉，思忖一下后，道：“让她们过来吧。”
    书香又出去了，楚老太爷的目光看向了楚青语，随意地挥了挥手，“来人，把人带下去吧。”
    “……”楚二老爷也不敢反驳，很快，两个婆子就领命进来了，一左一右地把楚青语钳制住了，把人给拖了出去。
    楚青语还在不死心地哭喊着：“祖父，我真的知错了！我可是楚家的女儿……”声嘶力竭。
    眼看着祖父母与双亲都对自己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楚青语心底涌起一股怨艾：她可是他们的骨血亲人，就算她曾经有错，她也知错了，对家里也没造成什么损害。
    这个楚家，大家都好好的，倒霉的人也就是她而已，嫁给了二皇子那个断袖，一切都是因为祖父祖母当初不肯帮她……
    若非如此，今日她又何至于被皇帝逼着来杀祖父……
    楚青语心头愤懑，可是无论她怎么叫喊，人还是被拖出了屋子。
    然后，她忽然就哑然无声。
    她看到书香领着两人进了院子，一人着青碧色，另一人着樱草色，楚青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第二个人身上。
    端木绯。
    可是，端木绯怎么会和楚青诗一起在这个时候来府里？！
    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形容疯癫的楚青语，惊讶地挑了挑眉，停下了脚步。
    楚青语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端木绯的目光难免落在那两个钳制住楚青语的婆子，眸色微深。
    这两个婆子看着寻常，可是端木绯一看就知道这是祖母楚太夫人院子里的下人，服侍了祖母几十年，也就是说，祖母也在屋子里。
    端木绯不动声色地往院子里扫了半圈，这才注意到这院子里此刻没几个人，不见洒扫的粗使丫鬟婆子，留在院子里的两个护卫还有三个婆子丫鬟全都是祖父祖母的心腹。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端木绯心里既疑惑，又担心。
    庭院中少了楚青语的鬼哭狼嚎，就静了下来。
    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风还是暖的，习习拂面，可是楚青语只觉得浑身发寒，直愣愣地看着距离她不过一丈多远的端木绯。
    自从遇上了这个端木绯后，她的人生就失控了，一步步地偏离她预期的目标，如今她就要被家族除名，她就要被家人送到勾栏之地，可是端木绯却一步步地高爬，还被赐婚封炎，还得了岑隐的亲眼，甚至连祖父、祖母都对她另眼相看……
    就像是她的气运全都被端木绯抢走了似的！
    “都是你！”只静了不到三息时间，楚青语又挣扎了起来，好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似的疯狂，“都是你害了我！”
    没错，都是端木绯害了她！
    她所做的一切最后都让端木绯得了便宜，她除掉了楚青辞，却成了替端木绯扫清障碍，让她变成了封炎的心尖痣。
    要不是端木绯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横刀夺爱，她又怎么会这么惨！
    她这些年等于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楚青语奋力地想要从两个婆子手里挣脱，她的衣衫都因为挣扎歪到了一边，衣衫不整。
    “……”端木绯莫名其妙地看着楚青语。楚青语这么多年来还真是一点没变，总是莫名其妙地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把源头归咎到别人身上。
    端木绯懒得理楚青语，转头对楚青诗道：“孟少夫人，我们去见令祖父吧。”
    一听端木绯提起楚老太爷夫妇，楚青语就像是受了刺激似的，力气忽然大了好几倍，挣扎着朝端木绯扑了过去。
    书香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挡在了端木绯的身前，两个钳制着楚青语的婆子连忙把人给拖开了。
    这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也闻声而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也听到了楚青语的骂骂咧咧。
    楚老太爷看了看书香身后的端木绯，又看了看楚青语，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了：“把她的嗓子烫哑了再卖。”
    楚青语闻言身子瞬间像是被冻结似的僵住了，慢慢地转过头去。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是默不作声，神色微妙。
    自打今上登基后，这十几年来，楚老太爷的性格越发平和，在场的人都是国公府里的老人了，他们几乎都快忘了，曾经的宣国公是如何的杀伐果断。
    紧跟在楚老太爷夫妇身后从屋子里出来的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也听到了楚老太爷方才的那句话，神情黯然。
    饶是楚二夫人之前已经在劝自己别再理会这个不孝女，这一刻，心还是忍不住动摇了一下。
    楚青语彷如看到了救星般，再次呼喊起来：“父亲，母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娘，您帮我求求祖父吧……”
    楚二夫人艰难地转过了身，再也不看楚青语，也不想楚青语。
    楚青语的心更凉了，连母亲都不帮她，谁还会帮她？！
    两行晶莹的泪水汹涌地自她的眼眶落了下来，与汗水、脂粉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楚青语原来心里总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祖父只是吓唬她，祖父怎么可能会把她卖到勾栏之地呢！她怎么说也是楚氏女，楚家丢不起这个人！祖父最多也就是把她除族……
    可是，当她亲耳听到楚老太爷说要烫哑她的嗓子时，她才知道怕了。
    烫哑嗓子再把人发卖出去，这本就是大户高门常用的手段，她在二皇子府也曾用这种手段发卖过几个不安分的奴婢……祖父要烫哑她的嗓子，也就说，祖父是真的要发卖她！
    “祖父，我真的知错了！”
    “祖父，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可以帮家里的！”
    “祖父，您别忘了，我可是知道那个秘密的……”
    “……”
    无论楚青语威逼利诱以及哭泣哀求，楚老太爷都毫不动容，只是六个字：“堵了嘴，拖下去。”
    楚老太爷眸色幽深如墨，嗓音低哑。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一年前，他就找到了翠生，顺着翠生又找到了王牙婆，要审这两人不难，他很快就知道大孙女是被楚青语害死的，却只能先隐忍下来。
    毕竟楚青语是二皇子妃，暂时动不得。
    为了封炎，为了大盛朝的未来，他们宣国公府不能出事，也不能让人抓到把柄，他们必须蛰伏，必须静待时机。
    直到现在，时机总算是到了，他也不需要再忍耐了。
    其中一个婆子立刻就用一团帕子塞住了楚青语的嘴，她就“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很快就被那两个婆子拖走了。
    周围又静了下来，唯有树木在风中摇曳着，沙沙作响，空气中隐约透着一抹萧索与沉凝。
    端木绯又挑了挑眉。
    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祖父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她就知道祖父肯定没事了，悬了一路的心放下了。
    方才她和楚青诗进府时，看到门房正慌慌张张地张望着大夫来了没，还以为祖父病得重，幸好祖父没事。
    端木绯的脸上又有了笑意，转眼就把楚青语抛诸脑后，与楚青诗一起上前，给楚老太爷行了礼。
    “楚老太爷。”
    “祖父。”
    端木绯开开心心地给祖父、祖母以及二叔父夫妇俩都行礼问安。
    看到端木绯陪着楚青诗一起来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既意外，又很是高兴。
    楚老太爷看着端木绯时，眼神中的沉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慈爱与温和。
    “来，你们两个到里边坐。”
    楚老太爷招呼着端木绯和楚青诗进屋坐。
    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心事重重，也无心久留，打了招呼后，就托辞还有事，夫妻俩一起告辞了。
    楚老太爷也没留他们，看着夫妻俩离去的背影透着萧索和疲惫，心里暗暗叹气。
    楚老太爷夫妇俩带着两个丫头进了屋，只不过他们去得不是之前的宴息间，而是另一侧的东次间。
    端木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不在意，只要祖父和祖母都好好的，就行了。
    “叨扰了。”端木绯步履轻快地进去了，小脸上笑吟吟的，仿佛她不是来探病的，就是顺道来玩的。
    楚青诗心里也是一头雾水，有无数的疑问想问，她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能微微笑着。
    当众人在东次间坐下后，便有两个丫鬟手脚利索地给众人都上了茶和点心，丫鬟们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端木绯心知不然。
    给他们上茶的两个丫鬟书香和茗荷都是祖父的大丫鬟，平日里上茶这等小事，哪里用得上她们。
    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要不得的事，以致祖父在这院子里只留了这些心腹，而把其他人都暂时打发了出去。
    端木绯眸光微闪，若无其事地端着茶盅饮茶。
    本来被圈禁的楚青语忽然出现在这里，再结合她对祖父的了解，莫非是楚青语要玩什么手段，反而被祖父黄雀在后了？
    还是楚青诗第一个出声道：“祖父，您的身子可还好？府里的张嬷嬷去千雅园传话，可把我吓坏了，正好端木四姑娘与我在一起说话，担心祖父您的身子，就与我一起来了。”
    楚青诗一方面是问候祖父，另一方面也是解释端木绯为什么会随她出现在这里。
    楚老太爷飞快地与楚太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都更柔和了。原来这丫头是以为自己病了才不顾皇后的中秋宴匆匆赶来的。
    这小丫头也没白疼。
    偏偏是端木家的孙女，这若是别家的孩子，他就是仗一仗楚家的势，也要把这丫头认在膝下。端木宪那老儿精明得很，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压下心头的惋惜，楚太夫人神情柔和地问道：“诗儿，绯儿，你们在千雅园中都玩什么了？”
    楚青诗含笑答道：“皇后娘娘让我们赏菊画菊。”
    楚老太爷捋着胡须，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夏画荷，秋画菊，绯儿，你可画了什么？”
    端木绯看着祖父眉心之间隐约的郁结，知道家里出了不孝儿孙，祖父想来心头多少有些不舒服。她想哄他开心，便笑道：“楚老太爷，我在千雅园还没来得及动笔，不如我现在画给您看可好？”
    楚老太爷扬了扬眉，眉心舒展了不少，笑着应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其中一个大丫鬟道：“茗荷姑娘，我打算画一幅墨菊图。”
    “是，端木四姑娘。”茗荷屈膝领命，就没备颜料，只简单地准备了笔墨纸砚，仔细地给端木绯铺好了纸。
    茗荷给她伺候笔墨，墨香袅袅。
    端木绯只是略一沉吟，就执起羊毫笔画了起来，尽情挥毫洒墨……
    作画时，她的小脸是那么专注，眼眸明亮，窗外的阳光自窗口洒进来，柔柔地裹在她身上，让她浑身笼罩在一层箔金般的光晕中，肌肤细腻如美玉，清丽不似凡人。
    楚老太爷看得一时晃了神，总觉得眼前隐约划过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心神有些恍惚。
    屋子里，静谧祥和，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空气中却隐约透着一股子温馨的感觉。
    端木绯胸有成竹，所以画得极快，楚青诗还没喝完一盅茶，就见端木绯收了笔。
    “我画好了！”
    她自信满满地转头笑了。
    小姑娘精致的小脸上笑得格外灿烂明快，暖暖的笑意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似的，带着几分骄傲，几分自信，几分飞扬，让看者只觉得眼前一亮。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和楚青诗都站起身来，凑到窗前的案边去赏画。
    这是一幅只有黑白灰的墨菊图。
    两枝菊从画纸的侧边长出，花与叶彼此映衬，彼此依偎，一朵半放半待，挺拔向上；一朵倏然全绽，在碧空中迎风摇曳，那菊花的花瓣又细又长，如垂丝又似瀑布飞下，一看就是名菊“十丈珠帘”，风姿绰约。
    细长的菊花瓣随风舞动，让人仿佛能感受到那风迎面而来，这半垂的菊花既有一种横空出世之势，让人联想它是不是长在悬崖峭壁上，又有一种迎风飞舞的潇洒，整幅画看着清韵悠长，回味无穷。
    “画得好。”楚老太爷捋着胡须赞道，笑容自然而然地爬上了眼角眉梢，“由繁入简难……”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端木绯，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戛然而止，目光停顿在了端木绯眉眼弯弯的小脸上。
    她那殷切而专注的样子就像是在等着自己继续夸奖她似的。
    辞姐儿。
    楚老太爷心口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地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没错，是辞姐儿。
    端木绯此刻这副等着自己夸奖的样子，真得很像辞姐儿小时候。
    他还记得辞姐儿六岁以前也是一个活泼软糯的女孩子，他给她启蒙时，她学什么都快，无论是写字、画画、读书、还是作文章，都是一点就通，小丫头也得意，经常把她写的字、作的画、背的书、写的文章美滋滋地献宝给自己看。
    然后，她就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一副等着自己夸奖的样子。
    后来辞姐儿慢慢长大了，她担着楚家嫡长女的荣耀和责任，后来又经了丧父丧母丧弟之痛，为人就渐渐稳重起来。
    有时候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说起时，两个人都觉得，倘若辞姐儿能够卸下这份重任，一直天真快乐地长大，那该有多好。
    “哎呀……”端木绯突然低呼了一声，引得楚老太爷、楚太夫人和楚青诗都朝她看了过去。
    端木绯摸着自己腰侧的荷包，赧然道：“我……我今天和阿炎去逛庙会，想着少带点东西，就没带小印。”
    楚老太爷见她提起封炎时笑盈盈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对小儿女处得极好，不禁笑了，之前想到大孙女的惆怅一扫而空。
    “不着急。”楚老太爷又去看那幅墨菊图，“我先去把这幅画錶起来，下次你得空时再来府中把印按上就是。”
    “嗯，不着急。”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
    等她下次来给祖父母问安，再顺便给画盖上小印。
    她想着她还要回千雅园就没久留，主动开口告辞道：“楚老太爷，楚太夫人，我先告辞了。”再说了，祖父和祖母恐怕也还有事要“处理”。
    “绯儿，”楚太夫人叫住了她，正色叮嘱道，“你一会儿回去后……”
    端木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乖巧地福了福，“我知道了。”
    她依依不舍地走了，茗荷亲自领着端木绯出了屋子。
    院子里，沉静安宁，那两个护卫还守在院子口，再无旁人，而出了院子里后，外面就变得喧嚣嘈杂起来，一种焦虑不安的气氛在国公府里弥漫着，仿佛一颗石子掉入湖水中，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荡漾不已。
    茗荷领着端木绯往着仪门方向去了，一路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些下人们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大夫怎么还没来？”
    “听说老太爷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老太爷这怕是病得不轻啊，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
    下人们来去匆匆，人心惶惶。
    茗荷始终笑眯眯的，恭请端木绯上马车，“端木四姑娘，马车会送您回千雅园的。”
    “多谢茗荷姑娘。”端木绯微微一笑，温和得体。
    她抬眼朝她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迎上西边天空的太阳，目光闪烁，璀璨生辉。


571妄想
    楚老太爷也同样在看着西边的天空。
    西下的太阳映红了半天，似锦缎如诗画，楚老太爷神色怔怔，似乎在沉思，又好像在发呆。
    “……你有没有觉得绯儿这丫头有的时候瞧着真像我们的辞姐儿。”楚老太爷忽然喃喃道，声音很轻，眨眼就被窗外的树枝摇摆声压了过去。
    楚太夫人听到了，端起的茶盅停在了半空中，脸上有些恍然。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种悲伤的气氛弥漫在屋子里，窗外的枝叶摇曳声让空气变得愈发压抑。
    他们精心呵护长大的辞姐儿眼看着就要及笄，眼看着就要十五岁了，却这么枉死在了楚青语莫名的嫉妒心上。
    两人都看着窗外，这庭院里有许多辞姐儿留下的痕迹。
    那几杆翠竹是辞姐儿七岁时种的，那个木雕是辞姐儿十岁时学雕刻时雕的猫儿，那盆兰花是辞姐儿十二岁时养的，还有那个亭子也是辞姐儿亲自设计的，以前他们祖孙俩常常在亭子里下棋……
    楚老太爷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平静了不少，嘴里发出一声冷笑，“楚青语……就她，还想妄想阿炎！”
    不自量力！
    “不过……”楚太夫人皱了皱眉，声音低哑，不解地说道，“她怎么会知道阿炎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彼此互看了一眼，眼神凝重。
    “不止是这件事……”楚老太爷的手指在方几上轻轻叩动了两下，还有更多的疑问，比如说——
    “她怎么会说辞姐儿‘纠缠’阿炎呢！”
    别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俩最清楚不过他们的大孙女很少离开宣国公府，恐怕她自小见到封炎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更何况，四多年前，在封炎从北境历练回京前，大孙女就没了……
    她哪有机会见到封炎，甚至去“纠缠”封炎！！
    楚青语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她该不是因为对阿炎求而不得，所以成天胡思乱想，得了失心疯吧？”楚太夫人咬着牙道。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无论楚青语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辞姐儿都已经被她害死了，溺水而亡，她死前想必是很痛苦吧？
    只是想想，楚太夫人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书香给人行礼的声音：“大管事，老太爷和太夫人就在里面。”
    楚太夫人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往一侧的香炉看去，努力平复着心绪。
    缕缕青烟自白瓷香炉口袅袅升腾而起，淡雅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这香味钻入鼻尖后，令人心神安定。
    大管事很快就进来了，走到近前，抱拳禀道：“老太爷，太夫人，已经给楚青语喂了药了。”
    楚老太爷神情平静，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管楚青语是从哪里得知了封炎的身份，她都不能再说出去了。
    等到九月初九后，一切就不会是问题了……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眸光锐利。
    楚太夫人又慢慢地捻动起手里的佛珠，沉声吩咐道：“你找人盯紧了那三个，在那件事之前，别出花样。”
    “是，太夫人。”大管事恭敬地抱拳领命，又退了出去。
    一个青衣婆子就候在檐下，大管事吩咐道：“把人带去柴房，和楚青语关在一起。”
    “是，大管事。”青衣婆子连忙领命，进屋去领翠生和王牙婆。
    每个人都话不多，对于今天的事，他们约莫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也许是整个国公府都会栽进去。
    外面的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天色开始黯淡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国公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西北侧的柴房似是要燃烧起来般。
    楚青语独自缩在柴房的角落里，不同于外面的闷热，柴房里阴冷又潮湿，随意地堆了些干柴与稻草，阴暗处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蛇鼠在爬动着……
    “沙沙沙……”
    楚青语屈膝抱腿坐着，娇躯如筛糠般瑟瑟发抖着。
    她前世今生活了两回，何曾在这样肮脏阴冷的地方待过，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裙子，唇线绷紧如铁。
    她心里恨，她心里怨，她心里更委屈，心潮汹涌。
    明明她和楚青辞都是楚家女，可为什么祖父和祖母就是偏爱楚青辞，完全不曾把她放在心上？！
    明明楚青辞都是快要死的人，她也只是早死了几天而已，早几天晚几天都要死！
    明明楚家知道封炎的身份，却还不成全她，完全不理解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楚家啊！
    她不甘心！
    楚青语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拍门让外面的人放她出去，但她还未起身又踉跄地摔了回去。
    “啊……”
    楚青语抬手抓向了自己的咽喉，喉咙传来一阵宛如被火烧般的疼痛，而且还越来越疼。
    她的脸色更白了，明明这里又阴又冷，可是她的额角却涔涔地流着汗。
    她喉间的疼痛感与嘴里那种苦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方才那两个婆子给她强喂了半碗汤药，虽然她全力挣扎，可还是被喂进了小半碗汤药。
    祖父说要弄哑了她的嗓子。
    难道祖父他真的这么做了？！
    不，不会的！
    她可是二皇子妃啊，祖父一定故意是吓她的……
    虽是这样安慰自己，但楚青语的脸色却更白了，如雪似霜，泛着淡淡的青色，眼前一片晦暗。
    “吱呀！”
    破旧的柴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外面夕阳的阳光随之射入，让在黑暗中待了有一会儿的楚青语有些不适应，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进去！”
    随着一个不客气的男音，两道声音被人推了进来，一个是翠生，一个是王牙婆，二人皆是脸上恍恍。
    后方的大管事看也没看柴房里的楚青语，只是不耐烦地推了王牙婆一下。
    王牙婆被人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前方的翠生背上，整个人战战兢兢，魂不守舍。
    王牙婆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她就不该贪那五百两银子。
    那五百两还不是被她那口子拿去赌坊赌了，而她现在却要为那五百两赔上性命！
    前面的翠生被王牙婆这一撞，脚下一软，摔跪在地上，脸白得好似见鬼一般，心里又恨又悔。
    楚青语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两人，“大……”她的咽喉更疼了，也更灼热了。
    楚青语想叫住大管事，她想说她要见祖父，可是柴房外的大管事看也没看楚青语，直接对着看守的婆子吩咐道：“关上。”
    “吱呀！”
    柴房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上了，柴房里越来越暗。
    楚青语一惊，顾不上咽喉的难受，想要起身，但是柴房的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再不见一丝光亮。
    然后外面又传来了咯嗒的门锁声，门被锁上了。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墙壁上的破洞穿了进来。
    楚青语瞳孔猛缩，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已经摇摇欲坠。
    “啪！”
    忽然，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楚青语的脸上。
    楚青语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翠生飞扑在了她身上，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抽了上去，形容疯癫。
    “都是你害我！”翠生扯着嗓门对着楚青语嘶吼着，只恨不得啃她的肉，吸她的血，“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本来是大姑娘的大丫鬟，就是大姑娘身子弱，恐怕是没两年了，也应该不会出嫁了，可是老太爷和太夫人一向疼爱大姑娘，就是为了大姑娘，也会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
    不像现在……这几年她过得好似在人间地狱煎熬般！
    “放……啊……”楚青语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由着翠生打，奋力挣扎着。
    她想说，放开自己！
    她想说，就算是这一世没有她，翠生也不过是重复上辈子的老路，明明祖母把她许配给了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可她还与她的奸夫林管事不清不楚，后来丑事闹出来时，她就被休了，最后被赶出了国公府……
    可是，她的喉咙难受，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的力气又敌不过这几年做惯粗活的翠生，挣扎间，她又被翠生厮打了好几下。
    看着翠生与楚青语缠打在一起，王牙婆傻眼了，呆若木鸡，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楚青语只能全力往柴房的门那边逃，她重重地捶着门，然而，外面既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应声。
    她想呼救，可她的喉咙间逸出的声音如同砂砾般嘶哑难听。
    “啊！啊！啊……”
    楚青语更怕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道祖父真会卖了她吗？！不，不会的……她是楚家的嫡女啊！她是二皇子妃啊！
    翠生好像一头母豹子般又扑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又打又咬，把楚青语的头发抓得凌乱不堪。
    “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全都是你！”翠生揪住了楚青语的头发，按在地上打，似乎想把这几年的郁结全部都发泄在楚青语身上。
    一拳接着一拳，一脚接着一脚。
    拳打脚踢。
    楚青语蜷成一团，毫无反手之力。
    柴房里发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面的人，大管事还在外面，凝神听着柴房里的厮打声与喊叫声。
    大管事静静地站了片刻，对着两个看守的婆子吩咐道：“你们看仔细了。”
    两个婆子连忙应了，皆是严阵以待，一点马虎不得。
    大管事忍不住又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一撩袍，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他又回去找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复命：“老太爷，一切办妥了。”
    此时此刻，东次间里，除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外，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也在。
    大管事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可是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楚二夫人的嘴唇颤动了两下，把心底的酸涩压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楚老太爷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就挥手让大管事退下了。
    屋子里的四人一时无语，只剩下门帘的摇晃声与茶盖轻抚茶盅的声音。
    楚老太爷抿了两口茶后，才沉声对着楚二老爷夫妇道：“老二，老二媳妇，以后就当楚家从来没有楚青语这个人。”
    等到那件大事过去后，当初楚青语想把辞姐儿卖去哪儿，就让她自个儿去那里过活吧！
    一句话让气氛变得越发压抑凝滞。
    楚二老爷和楚二夫人互看了一眼，夫妻俩的眸子里复杂极了。
    这短短半天，楚二夫人的心就像是暴风怒浪里走了一回的一叶孤舟般，上上下下，心潮翻涌，此刻，她已经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她只能权当女儿被邪崇进了身，早早就死了……早在当年她害死她大姐姐那会儿，她就已经不是她的女儿了。
    楚二老爷夫妇俩齐声应了：“是，父亲。”
    楚老太爷再次端起了茶盅，跟着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又放下，道：“我重病不起，楚青语留在府里‘侍疾’也是应该的。”
    楚二老爷夫妇俩再次应下，之后夫妇俩就退了出去。
    楚太夫人看着次子与次媳那仿佛老了好几岁的背影，心里也是唏嘘不已。
    伤在儿女身，伤的却是父母心。
    楚太夫人也不想再提楚青语，淡声道：“慕建铭还是这么几十年如一日的，明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却还想当什么盛世明君！”
    楚老太爷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他当朝拿出那两道密旨后，皇帝就对自己起了杀心，可是皇帝想杀自己，又不敢公开下旨，只敢暗地里利用楚青语对自己下手。
    怕是要是楚青语真的得手了，之后就会爆出楚家内闱不修，败坏楚家的名声，到时候，再以忤逆罪弄死楚青语。
    呵，大概也只有楚青语会傻得认为只要她亲手杀了自己这个亲祖父，皇帝就会许她富贵荣华。
    “蠢不可及！”楚老太爷淡淡道。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楚青语，还是在说皇帝。
    外面的夕阳落得更低了，天色昏暗，庭院中的花木也显得黯淡了不少，在风中微微摇晃着，有些颓废，有些萧索。
    楚老太爷的目光落在几盆随风摇曳的菊花上，唇角微翘，目光转向了还被铺在案上的那幅墨菊图上。
    待到九月初九，菊花想来会开得更艳了吧！
    楚太夫人与他夫妻几十年，他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笑赞道：“绯儿这幅墨菊画得更真好！”
    说到端木绯，二老的神情就变得轻快了起来。
    楚老太爷捋着下颔的胡须，“绯儿这丫头的画，倒是颇有几分辞姐儿的风骨……虽然她们俩的笔锋全然不同。”
    可画出的画却都是自有风骨与意境，细品之下，又隐约带着几分趣味。
    二人又起身去赏那幅墨菊图。
    夕阳只剩下了天际的最后一抹红晕，书香见天色暗了，轻手轻脚地点起了屋子里的两盏八角宫灯，莹莹灯光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那幅墨菊图。
    楚太夫人微微皱眉道：“绯儿这么匆匆跑过来一趟，再赶回千雅园怕是快要赶不上晚上的中秋宴了。”
    楚老太爷失笑，神情惬意，“有那人护着，晚就晚了。”
    楚太夫人怔了怔，与楚老太爷相视一笑，两人的眸子在灯光中熠熠生辉，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这小丫头越来越懂得“仗势欺人”的真谛了。
    的确，端木绯再次赶到千雅园时，天色已经暗了，千雅园的大门本来也已经关闭了，可是端木绯一露面，内侍立刻就开启了大门，迎她入园。
    “四姑娘，晚宴才刚刚开始，您慢慢来就是了。”迎上来的内侍很殷勤地说道，“小的给你安排好软轿先送您去宫室。”
    有了软轿载她，速度当然快多了，没一盏茶功夫就把她送到了宫室。
    端木绯在丫鬟的服侍下换好了衣裳，软轿还候在外面，又殷勤地把她送去了清涟堂的正厅。
    如同內侍所说，晚宴已经开宴了，其他宾客全数都入了席，里面一片衣香鬓影。
    厅堂正中一个个打扮成嫦娥与仙娥模样的舞姬翩翩起舞。宾客们或是喝酒或是闲聊或是看舞。
    有內侍帮着端木绯引路，她无声无息地就混了进去，被领到了端木纭身旁。
    “蓁蓁！”
    端木纭见端木绯在开宴前赶了回来，松了一口气。
    本来端木绯走了，端木纭也想回去的，只是这虽不是宫宴，却也差不了多少，端木家就她还在，一走了之也不妥，便没走。
    端木绯在端木纭的身侧坐了下来，端木纭小声地问了一句：“蓁蓁，宣国公府那边可好？”
    “是楚老太爷病了……”端木绯低声对着端木纭道，“二皇子妃回了一趟娘家，把楚老太爷气病了。”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捏了捏端木纭的手。
    知姐莫若妹，端木纭立刻知道，宣国公没什么事，妹妹是故意这么说的，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端木纭也在桌下轻轻地捏了捏妹妹的手，表示她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关切地问道：“蓁蓁，楚老太爷没大碍吧？可请大夫看过了？”
    “听说，楚老太爷还昏迷着……”端木绯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虽然姐妹俩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坐在姐妹俩附近的几个宾客还是听到了，面面相觑。
    不止是周围的宾客们在注意端木绯，连上首御座上的皇帝也在看着端木绯。
    皇帝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就有一个中年內侍附耳过去听皇帝的吩咐，然后那中年內侍就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身旁，客客气气地说道：“端木四姑娘，皇上请您过去说话。”
    端木绯就乖乖地随着那中年內侍上前了，一直走到皇帝的身旁，恭恭敬敬地屈膝给皇帝行了礼：“皇上。”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
    自打今年六月进宫后，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皇帝了。
    皇帝看来与过去简直是判若两人，瘦了，憔悴了，明明还不到四十的人此刻却老得好似有四十五六了，鬓发间多了不少银丝，还有额头以及眉心都有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皇帝也在打量端木绯，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然后淡淡地笑了，“端木家的小丫头，你方才去哪儿了？”
    端木绯抿了抿唇，眉心微蹙，回道：“回皇上，臣女下午恰好听闻宣国公重病，就跟孟少夫人去宣国公府探望宣国公。”
    说话间，端木绯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皇帝眯了眯眼，眸色幽深，追问道：“宣国公怎么样了？”
    “回皇上，臣女没亲眼见过宣国公，只见到了楚二夫人，楚二夫人说宣国公重病，家里乱，没法招待臣女，让臣女回去。”
    皇帝的手指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有沉吟之色。
    前方的舞姬们跳完了一曲，就井然有序地退下了，跟着又是新的一曲奏响了，清澈婉约如那天宫之乐。
    皇帝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丫头，那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端木绯露出几分赧然之色，不好意思地福了福，“皇上，臣女坐久了马车会头晕，就在京里多歇了一会儿。”
    皇帝怔了怔，想起去岁南巡时好像听涵星说过这丫头会晕船。这小丫头一贯娇贵。
    皇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似乎有几分满意，跟着眼底闪过几分游移，似乎还在怀疑端木绯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改了口，挥手道：“丫头，你回去坐下吧。”
    端木绯再次屈膝行礼，就退回到了端木纭身旁。
    “蓁蓁，你饿了吧，快吃点东西吧。”端木纭连忙招呼端木绯，对着桌上的菜肴点心指指点点，告诉她哪个味道好。
    比如这蜜汁胭脂鹅脯肉嫩而丰，鲜香美味；比如这莲藕糕甜润清香，细腻爽口；比如菌菇枸杞乌鸡汤浓香鲜美，入口淳厚。
    端木绯津津有味地吃着，看看歌舞，赏赏厅外夜空中的圆月，好不惬意。
    今日的宴会上的每一个都是精心安排的，无论是歌舞，还是那些倡优表演的百戏，亦或是登台的戏子唱的曲目，都多少与中秋节有那么点关系，也算是十分应景了，看得宾客们不时交好。
    酒过三巡时，不少人已经都有了几分醉意，脸上红彤彤的。
    端木绯的胃口委实是不大，这才吃了一炷香功夫，肚子就圆鼓鼓了，她忍不住就艳羡地朝斜对面的封炎和李廷攸看了看，心道：真好啊！他们可真能吃！
    又是一曲罢，厅内静了下来。
    一排穿着一色青蓝色褙子的宫女进来了，捧着一个白底莲花瓷壶娴熟地给众宾客添酒水。
    那中年內侍也捧着同样的白底莲花瓷壶给皇帝的杯子里添了酒水，然后含笑道：“皇上，这是今年江南进献的中秋贡品‘莲花白’。”
    “莲花白”透明清澈，略偏一分浅浅的绿色，沁香扑鼻，那是一种如莲花般的清新香味，钻入鼻尖，勾得人食欲大开。
    皇帝正目光怔怔地看着厅外，等酒水满上了，他才回过神来。
    皇帝若无其事地高举起手边这杯“莲花白”，朗声道：“各位爱卿，这‘莲花白’堪称一绝！趁这中秋佳节，朕敬各位爱卿一杯！”
    “臣敬皇上。”众人也高举酒杯，回敬皇帝，席宴上一片君臣和乐。
    皇帝仰首一口饮尽杯中之物，目光不着痕迹地又朝厅外望了一眼，似在赏月，眸色微深。
    现在就只等国公府来报丧了！
    皇帝执起酒杯，再次一口饮尽。

572嫁吗
    真香啊！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內侍给她斟满了酒杯，被这诱人的“莲花白”勾得口涎分泌。
　　端木绯试探地抿了一口，清甜可口，甜中还带着微不可见的酸，以及一股独特的果香。
　　真好喝！
　　端木绯满足地眯起了一双大眼，唇角抿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杯中之物那种甜甜酸酸的口感让端木绯喜欢极了。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没几口杯子就见底了，低声赞了一句：“如其名！”
　　就在一旁侍候着的一个小內侍听到她赞叹声，连忙凑了过去，小声道：“四姑娘，小的给姑娘再添点。”
　　那小內侍仿佛怕她拒绝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的空杯子给添满了。
　　端木绯美滋滋地又喝了起来，越喝越觉得这“莲花白”好喝。
　　那小內侍见她的杯子又空了大半，连忙再次给她添满了，端木绯不知不觉中就喝了三四杯。
　　端木纭尝着这“莲花白”没酒味，心想许是什么果子露，起初也没在意，等她发现端木绯的脸颊渐渐红了起来，就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连忙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蓁蓁！”
　　端木绯傻乎乎地看向了端木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像是小奶猫似的湿漉漉的。
　　就算不问內侍，端木纭也确信了一点，这贡品“莲花白”不是什么果子露，而是一种酒水。
　　端木纭柔声对着端木绯道：“蓁蓁，我看你好像有些醉了，我们出去吹吹风吧。”
　　啊？！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醉了吗？！
　　她直觉地抬手去摸自己有些热热的脸颊，却忘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瓷杯，瓷杯从她手里滑落，幸好端木纭反应极快，手一抓，就抓住了端木绯滑落的那个杯子。
　　端木绯对着端木纭微微一笑，乖巧地合掌赞道：“姐姐真厉害！”
　　那小內侍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嘴巴张张合合，有些忐忑。端木四姑娘这才喝了三杯半而已，他……他……他真的没打算灌醉四姑娘啊！
　　小內侍正迟疑着是不是该解释几句，就见端木纭已经把端木绯扶了起来，“蓁蓁，我们走吧。”
　　端木绯很是听话，几乎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除了她的反应有些迟缓外，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妹妹应该也只是微醺。端木纭暗暗松了一口气，拉着端木绯一起离席，去了正厅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正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好似一个银色的圆盘般高悬着，繁星环绕四周。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走到了庭院的东北角，角落里种了几棵桂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与几把石凳。
　　“蓁蓁，我们坐一会儿吹吹风。”端木纭半扶半搀地拉着端木绯坐下。
　　夜晚的天气凉爽舒适，清凉的夜风习习拂来，拂在端木绯热乎乎的脸上，让她觉得十分舒适。
　　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双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姐姐，今天月色真好。”端木绯笑得甜甜糯糯。
　　端木纭看着妹妹，总觉得妹妹此刻不太对劲，这时，后方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蓁蓁。”
　　封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清冷的月光柔柔地洒在他身上，他的凤眸熠熠生辉。
　　端木纭一看封炎就知道是跟着妹妹出来的，嘴角翘了翘，笑吟吟地对着封炎说道：“阿炎，你在这里陪蓁蓁吹会儿风吧，她刚才喝了好几杯‘莲花白’，似乎有三分醉，我去给她讨杯醒酒茶。”
　　端木纭言下之意当然是留他在这里陪着端木绯。封炎闻言眼睛登时更亮了，用近乎恭敬的语气说道：“劳烦姐姐了。”
　　端木纭笑了笑，就起身离开了。
　　“姐姐慢走。”端木绯乖巧地挥了挥手。
　　封炎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了，双眼始终盯着端木绯那微酡的小脸，抬手在她脸上碰了碰，她的脸颊软软的，如凝脂般……果然有些烫。
　　蓁蓁果然是有些醉了。
　　封炎从腰侧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油纸包，露出其中的几颗糖，那种桂花独有的香甜味立刻飘散出来。
　　封炎问道：“蓁蓁，你要吃蜂蜜桂花糖吗？蜂蜜可以解酒。”
　　“好。”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张开小嘴，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封炎怔了怔，才迟钝地意识到端木绯这是让他喂她。
　　砰砰！
　　封炎的心跳加快了两拍，从油纸上拈起一颗蜂蜜桂花糖小心翼翼地送入端木绯的口中。
　　端木绯满足地含着糖，“甜！”
　　她红扑扑的小脸上，笑容更深，更甜。
　　封炎看着她脸颊上如红霞般的红晕，耳根微微发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皎洁的月光下，端木绯的肌肤白皙得如上等的无暇美玉般细腻，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五官精致，乌黑的眼眸仿佛上方的漫天星辰，熠熠生辉，可爱得不得了。
　　当她眨巴着大眼睛时，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如扇子般上下扇动着，飞舞着。
　　小巧的樱唇如粉嫩的花瓣，丰润娇嫩，唇角弯起，满足地微微抿动着。
　　封炎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端木绯见封炎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他也想吃，立刻就投桃报李，也拈起一颗蜂蜜桂花糖送到了他唇畔，甜糯地说道：“吃！”
　　封炎乖乖地张开了嘴，心里觉得自家蓁蓁喝醉了可真可爱。
　　封炎眸子一亮，突然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方帕子，给端木绯擦了擦额头因为酒热而逼出的香汗，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果然，下一瞬，端木绯就从腰间摸出了一方帕子，也体贴地给他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滴。
　　封炎唇角翘得更高了，看着她专心地给他擦汗。
　　她的小手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小巧透明的指甲呈现娇嫩的粉红色，如柔软的芙蓉花瓣般。
　　封炎满足地抿唇笑。
　　晚风习习，她身上的熏香味与“莲花白”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淡淡的香味随风拂在封炎脸上，萦绕在鼻尖。
　　封炎唇角翘得更高，笑容更深，俊美的脸庞在今日皎洁的月光下柔和了不少。
　　端木绯还以为他喜欢这蜂蜜桂花糖，收回了帕子，笑眯眯地把脸凑过来，在距离封炎的面庞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说道：“甜吧？”
　　她的声音软糯清脆，听得封炎心尖一颤，又酥又软又麻，他的心跳漏了两拍，耳根烧得厉害。
　　好一会儿，封炎才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嗯，甜。”
　　他的蓁蓁真的好甜！
　　封炎静静地看着端木绯，眸子里如寒星般明亮夺目，又似是燃着两簇火苗般。
　　端木绯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更烫了，从脸颊一直烫到了耳根、脖颈。可是，封炎不是说蜂蜜可以解酒吗？……不对，是蜂蜜本来就可以解酒。
　　端木绯又拈了一颗蜂蜜桂花糖塞入口中，封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看得端木绯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对。
　　她抬手正想摸摸自己的脸，眼角的余光瞟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履匆匆地朝清涟堂的正厅走去，眸色微凝。
　　封炎看端木绯神色有异，也顺着端木绯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文永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
　　端木绯想也不想地拉着封炎的手腕一起站起身来，乌黑的大眼似是发着光，瞳孔更亮了，流光四溢。
　　静了一息后，端木绯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封炎看着端木绯握在他手腕上的右手，嘴巴笑得几乎快合不拢嘴了。
　　蓁蓁这个微醺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比如，她的动作总是比言语要快一拍。
　　“嗯，我们，回去吧。”
　　端木绯拉着封炎回了席宴上，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端木纭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蓁蓁，喝点醒酒茶。”
　　端木绯一边喝着醒酒茶，一边悄悄地望着皇帝的方向。
　　文永聚正躬身站在皇帝跟前作揖禀报，此刻厅堂里正好一曲罢，只有那觥筹交错声与说笑声此起彼伏。
　　“皇上，宣国公重病，似乎……是不太好了，宣国公府方才来人了，求皇上赐太医。”
　　文永聚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是听到“宣国公”三个字，就有不少人下意识地敛气屏息，朝皇帝和文永聚的方向看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几乎席宴上的所有人都朝御座方向望去，厅堂里霎时静了下来。
　　皇帝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却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会这样？宣国公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重病？”
　　文永聚也是面色凝重，又道：“皇上，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倒是听闻今天二皇子妃去宣国公府看望了宣国公……现在二皇子妃还留在国公府侍疾呢。”
　　这厅堂中的不少人都暗暗地面面相觑，面色各异。
　　宣国公虽然近年来都没怎么参与过朝堂政事，但是楚家是四大世家之一，百余年来在士林声望颇重，说是大盛的一块基石也不为过。要是宣国公这时候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宣国公府怕是后继无人啊！
　　不过……
　　也有些人的神色变得很是微妙，面露几分若有所思。
　　这二皇子妃不是和二皇子一起被圈禁了吗？怎么今天会突然去宣国公府，然后这么巧宣国公就病了，莫非是……
　　即便文永聚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这正厅里的气氛渐渐地变得有些古怪。
　　文永聚心中暗暗得意：这么重要的事，皇帝选择把交托给自己而不是岑隐，很显然，如今皇帝更信任自己。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皇帝的右手在御座的扶手上摩挲了一下，赞道：“二皇子妃如此孝顺，就让她在国公府好好为宣国公侍疾。”
　　皇帝似乎是完全忘了二皇子妃被圈禁的事，其他人自然也识趣地没提这事。
　　文永聚很配合地恭维道：“皇上仁慈。”
　　皇帝表面上看着神情担忧，心里却是畅快的。
　　自他登基以后，这十八年来，他对楚家一向宽和，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是个迂腐的，这崇明帝死了这么久了，人死如灯灭，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了，这老东西还对他念念不忘！
　　皇帝的眼睛里明明暗暗，深邃如海，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日在早朝上的一幕幕，如同掀起一片狂风怒浪，心中有恨，有怨，有怒。
　　他恨耿海竟然还偷偷留下了那两道密旨，明明在镇北王府覆灭后，耿海来与自己复命时说密旨已经烧了的，他也恨宣国公不识相……
　　皇帝深吸几口气，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不露声色地吩咐道：“文永聚，你去传朕旨意，让黄院使亲自去宣国公府看看。”
　　“是，皇上。”文永聚赶紧应命去了，嘴角微翘。
　　文永聚走了，皇帝的心情大好，只觉得这些天的郁结散了大半，连精神也好了不少。
　　皇帝饮了半杯“莲花白”，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皇后，随口问道：“皇后，你们下午除了赏菊，还玩什么了？”
　　皇后也在想宣国公重病与二皇子妃的事，怔了怔，才回过神来，得体地含笑道：“皇上，也就是画菊游湖扎灯笼而已。”
　　“画菊？”皇帝抬了抬眉，露出几分兴致来，“这些画可还在，呈上来给朕瞧瞧。”
　　皇帝要赏画，今天画了画的公子姑娘们便连忙唤人去取画，今日他们的画若是能得了皇帝的夸赞，那也是一种体面。
　　不一会儿，这正厅中央就摆上几张大案，那些画都整整齐齐地铺在了案上。
　　皇帝携皇后兴致勃勃地下去赏画。
　　今日受邀的宾客们都是出身显贵，差不多是个个擅长琴棋书画，会在今日这种场合借着作画露头角的人，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每一幅菊图都是技艺精湛，各具特色。
　　皇帝不时点评几句，皇后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皇后本来是想着趁着皇帝现在心情不错，向皇帝提一提为自家侄儿赐婚，但想到下午时端木纭拒绝得那么果断，又犹豫了。
　　“皇后……”皇帝本来想问问皇后觉得那幅好，但是转头时却发现皇后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就问道，“皇后，可是有什么事？”皇帝眯了眯眼，幽深的眸中露出几分打量与审视。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年，皇帝真是越来越多疑了，一点不对就会引来皇帝的怀疑。
　　皇后飞快地瞥了不远处的端木纭一眼，心里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她指着手边的一幅菊蝶画，话锋一转，说道：“皇上，这张画是臣妾的侄女画的，皇上觉得这幅画如何？”
　　这是一幅工笔的《秋菊飞蝶图》，正是下午谢六姑娘谢向菱画的。
　　画中有红、黄、白、紫四色折枝菊花，布局精妙，花叶疏密有致，色彩秀雅，菊丛的周围，两只彩蝶上下翻飞，似是闻花香而至，又似乎在彼此追逐。
　　皇帝看着这幅画，面露赞赏之色，赞道：“不错。画工精细，清隽典雅，别有神韵。”
　　下方的谢向菱闻言唇角翘了起来，连身子也挺得更直了，欠了欠身，“臣女谢皇上夸赞。”
　　说完，她朝就坐在两丈来外的端木绯看去，面带一分炫耀，两分得意，三分挑衅。
　　然而，端木绯正垂眸喝一杯桂花茶，根本看也没看谢向菱一眼。
　　谢向菱面色一僵，撇开了视线。
　　皇后眸光一闪，笑吟吟地接口道：“皇上，臣妾厚颜替侄女向皇上讨个赏。”
　　皇帝以为皇后是想给自己的侄女讨赏，是以方才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笑了，道：“皇后，你这侄女在画道上颇有几分灵气，那朕就赏她一块小印吧。”
　　一个小內侍就立刻去取了一方鸡血石小印，恭恭敬敬地呈给了谢向菱。
　　“谢皇上赏赐。”谢向菱连忙谢恩，比下午得了皇后的那支朝阳五凤挂珠钗还要高兴。
　　下午时，她也不是没听到有人酸溜溜地说，翰林院的程翰林是冲着皇后的面子才点了她为魁首，现在她从皇帝这里得了赏，这魁首便再无人可以质疑。
　　还是姑母想得周到！
　　想着，谢向菱心情飞扬，忍不住又朝端木绯那边瞥了一眼，心里更得意了。
　　端木绯根本没注意到谢向菱，她正拈起一颗金丝蜜枣往嘴里送，却不想除了谢向菱，连皇帝也惦记着她，目光朝她看了过去。
　　“端木家的小丫头，你一向擅画，今天没画，不如现在当场画一幅吧。”皇帝笑道。
　　端木绯动作一僵，那颗才凑到唇畔的蜜枣放了下去，她不想画，但是皇帝在这种场合要求她画，她又不能像祖父端木宪那般折了手臂。
　　端木纭皱了皱眉，想着妹妹还有几分醉意，从桌面下扯了扯她的袖子，端木绯给了姐姐一个安抚的笑，意思是，她没事。
　　跟着，端木绯就乖乖地站起身来，应下了：“皇上，那臣女就献丑了。”
　　內侍们见端木绯要亲手作画，连忙去准备，不仅是专门抬了一张紫檀木雕菊纹的大案，而且笔墨纸砚和一应画具都是选了最好的送来。
　　端木绯在家就爱花鸟狐马，对于画个菊，一向是信手拈来，当她拿起笔时，就思如泉涌，随意地泼墨成菊。
　　说句实话，她起初是带着一种敷衍与不耐烦的情绪，不过真画起来，那点小情绪就被抛诸脑后。
　　以笔尖沾墨，墨水自笔尖甩出，挥洒在宣纸上。
　　以泼墨为菊枝和菊叶，再以绯色画下菊花的缕缕花瓣。
　　这才不到两盏茶功夫，她的一幅《泼墨菊花图》就画好了。
　　她画得太快，快得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好像他们才浅啜了几口水酒，她就画完了？！
　　这怕是胡乱画的吧！谢向菱不屑地撇了撇唇，想起下午曾听其他闺秀说起端木绯九岁时的一幅泼墨画名动京城，令人叹为观止，现在看来果然是言过于实。
　　两个內侍仔仔细细地把端木绯的画捧到了御座上的皇帝跟前。
　　端木绯的这幅画作看着与谢向菱那幅精致典雅的《秋菊飞蝶图》迥然不同。
　　以浓墨娴熟地勾勒出菊叶、菊枝的骨架，浓厚如阴云，笔触粗犷豪放，恢弘大气，在浓墨之间以绯色细细描绘起一朵怒放的粉菊，恍若一道晨曦拨开层层叠叠的阴云，让这幅画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使得看者觉得心头豁然开朗。
　　相比端木绯的这幅画，谢向菱的那幅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妙！”皇帝不由展颜，目光灼灼，大力抚掌道，“画得好！”他又示意內侍把画拿近些，让他细细赏。
　　对于皇帝而言，这幅画恰恰符合他现在的心境，越看越觉得值得细细品味。
　　皇帝龙颜大悦，对她这幅画是赏了又赏，赞了又赞。
　　下头的封炎死死地瞪着皇帝，心里很是不乐意：看够了没？！这可是他们蓁蓁画的画，快点看完了，赶紧还！
　　饶是封炎目光灼热得快把那张画纸瞪得烧了起来，皇帝还是毫无所觉。
　　下方席面上的宾客们也都在讨论端木绯的画，虽然他们根本还没看到那幅画，却一个个都赞不绝口，几乎把它夸奖得人间哪得几回见：
　　“端木四姑娘果然画技不凡！”
　　“是啊，端木四姑娘九岁在凝露会上画的那幅泼墨图，我也是亲眼见过的，如今这幅肯定是更上一层楼啊！”
　　“这首辅家的姑娘果然是才艺卓绝啊！”
　　“那是，端木四姑娘不仅画画得好，那琴、书、棋都是精湛绝伦，除了当年的楚家大姑娘，怕是再无人能与其相提并论！”
　　“……”
　　听众人都在夸奖端木绯，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谢向菱的整张脸色都阴下来，面沉如水，她的双手在桌面下狠狠地攥着手里的帕子。
　　若非这是皇家的宴席，她已经甩袖走人了！
　　谢向菱狠狠地瞪着端木绯。端木绯一定是故意的吧，故意选在这个时候作画，就是为了和自己过不去，就是为了要抢走自己的风头！
　　谢向菱气得牙痒痒，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手背的线条绷紧得仿佛拉紧的弓弦般，心中恨恨。
　　明明她才是魁首，明明下午的时候，她的风头无人能及，现在却全被端木绯破坏了！
　　这时，皇帝再次抚掌赞了一句，又道：“来，拿下去给众爱卿同赏此画！”
　　两个捧画的内侍唯唯应诺，把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捧下去给众人赏鉴。
　　“端木家小丫头，”皇帝笑着对端木绯道，“你祖父总在朕跟前夸你，没白夸。你要朕赏你些什么？”
　　皇帝要赏，端木绯自是不跟皇帝客气，落落大方地说道：“皇上随便赏臣女一点文房四宝就是。”
　　态度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小女儿的俏皮，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皇帝自然不会寒酸得只赏文房四宝，还又加添了鸡血石与一方玉佩。
　　当內侍们用着好几个木托盘把皇帝的赏赐捧来时，谢向菱的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她毕竟年岁小，没有办法完全隐藏自己的情绪，那外露的阴鸷立刻就被周边的几个闺秀感觉到了。
　　有的姑娘悄悄地拉了拉友人的袖子，以手指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谢向菱，交换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这位谢六姑娘不会是对端木四姑娘心怀不满吧？
　　这……这也太不知死活了吧！
　　那些姑娘默默地挪了挪位置，打算以后避这位谢六姑娘远一点。
　　谢向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是毫无所觉，她对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小內侍招了招手，那个小內侍就凑了过来听命。
　　“你去把端木四姑娘请来，我有话与她说。”谢向菱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青衣小內侍用一种仿佛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谢向菱，只是抿唇笑，没理会。
　　谢向菱想要斥他，可是大庭广众下，又不好发作，打算找机会定要与皇后姑母好好告一状。
　　周围的几个姑娘又悄悄地挪了挪，坐得更远了。
　　周围又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一溜着一色月白纱裙的舞姬甩着水袖鱼贯而入，步履轻盈。
　　众人的注意力就都转移到了厅堂正中的歌舞上。
　　一曲接着一曲。
　　一舞接着一舞。
　　这一晚，一直到了快两更天的时候，中秋宴才散席。
　　恭送帝后离开后，众宾客也纷纷地散了，各自回了宫室歇息。
　　这个时候，周围都静悄悄的，只剩下上方的圆月繁星照亮下方的园子。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这边走。”
　　前面有一个小內侍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给姐妹俩领路。
　　姐妹俩的手里也都提着一盏灯笼，正是岑隐送的琉璃兔子灯，此刻兔子灯被点燃了，那燃烧的烛火把这淡蓝色的琉璃映得流光四溢，比起白天阳光下更显得璀璨夺目。
　　端木纭一向聪慧机敏，因此也没问楚老太爷的事，只是与端木绯随意地闲聊：“蓁蓁，你下午不在的时候，我和涵星、丹桂、云华她们一起都做了灯笼玩，我还特意给你做了一盏，灯笼我放在宫室里了。”
　　“灯笼我还留了最后一步，就等着你回来画灯笼。”
　　端木绯晃了晃手里的琉璃兔子灯，笑眯眯地说道：“嗯，我最擅长画灯笼了，不过画什么好呢？”
　　端木绯歪着脑袋思索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里的这盏好看得不得了的琉璃兔子灯上，思绪一不小心就跑偏了，想起了今天早上她和端木纭说了一半的那番对话。
　　端木绯忽然停下了脚步，端木纭疑惑地看向她，“蓁蓁？”
　　领路的小內侍听到后面的动静，也转过头来，想看看怎么回事，却听端木绯一本正经的对他说道：“小梁子，我和姐姐要说悄悄话，你避开点。”
　　“是，四姑娘。”那个小內侍受宠若惊地拱了拱手，喜上眉梢，暗道：四姑娘居然记住了他的名字，自己的运道来了！
　　小内侍提着灯笼快步往前走了好几丈。
　　端木纭看着端木绯的侧脸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里距离宫室也就约莫一盏茶功夫的路了，就算是妹妹有什么悄悄话与她说，也完全可以等回了宫室再说。
　　妹妹喝醉的时候言行果然与平时不太一样……嗯，好可爱。
　　端木纭唇角微翘，看着端木绯的神情温煦柔和，下一瞬，就见端木绯转头朝她看来，一本正经地问道：“姐姐，你想嫁给岑公子吗？”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明亮如宝石。

573成双
     妹妹怎么又开始这个话题了？！
    端木纭不由瞪大眼睛，傻眼了。
    与她相距不到一尺的端木绯继续看着她，看着她……看得端木纭的脸皮都快烧起来了。
    她定了定心神，努力地镇定下来，想着妹妹此刻有些醉，干脆顾左右而言他道：“蓁蓁，你想好画什么了没？”
    端木绯晃了晃手里的琉璃兔子灯，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乖乖地答道：“中秋节当然要画月兔。”
    端木纭暗暗地松了口气，正想顺势哄她赶紧回去画兔子，却见端木绯歪着小脸迟疑又道：“不过，岑公子已经送了我们一对兔子灯了……”
    “……”端木纭冷不防又听端木绯提起岑隐差点被口水呛到。
    “要不画嫦娥奔月？”端木绯自顾自地往下说。
    “……”端木纭松了口气。
    “不好，嫦娥奔月形单影只，还是要凑一对得好。”端木绯望着夜空中的圆月自说自话，“姐姐，你说是不是？”
    “……”端木纭已经完全不敢接端木绯的话了。
    端木绯见姐姐不理她，又转头朝她看来，正要催促，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鸟叫声打断了姐妹俩的对话：
    “呱呱！呱呱呱！”
    端木纭先是如获大敕，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但跟着又想到了什么，眼波流转。
    端木纭还没出声，端木绯已经挥手高声喊了起来：“小八！”
    “呱呱！”
    八哥的鸟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一只黑色的小八哥簌簌的拍着翅膀灵巧地飞了过来，一身漂亮的黑羽油光水滑，似乎发着光一般。
    八哥的后方，一个身着大红色麒麟袍的丽色青年闲庭信步地朝这边走来，月光下，他绝美妖魅的五官比平时更加柔和，也比平时更加漂亮，不似凡人。
    “督……督主。”小梁子看到岑隐，紧张得手一抖，连手里的灯笼都差点没掉。
    端木绯也看到了岑隐，眼睛更亮了，又活泼欢快地对着岑隐挥了挥手，“岑公子！”
    果然是小八和岑隐……端木纭看着渐渐走近的岑隐，只觉得脸颊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心跳砰砰加快。
    他……他方才可听到了什么？
    端木纭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也不想地就往另一条岔道上跑。
    “……”岑隐当然看到了，疑惑地挑了挑眉。
    端木绯还没注意姐姐走了，仰首看着前方比她高出了近一个头的岑隐，一眨不眨。
    “岑公子，我和姐姐刚才正在说你呢。”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岑隐的眉尾挑得更高了，视线越过端木绯朝那条岔道上看去，端木纭又突然快步折了回来。
    “蓁蓁！”端木纭听到了端木绯的这句话，吓得心脏“砰砰”跳得更快了，她生怕妹妹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端木绯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公子。”端木纭若无其事地跟岑隐打了招呼，脸上更热了，几乎比端木绯的脸颊还红。
    “坏坏坏！”
    小八哥一边叫，一边在端木纭的头顶上方盘旋打转，气呼呼的，仿佛在抱怨端木纭方才居然不理它还跑了。
    端木纭也顾不上安抚小八哥了，似掩饰又似解释地又道：“蓁蓁方才喝了点酒，有些醉了。”
    端木绯乖乖地直点头：“嗯，我醉了。”
    岑隐也看出小丫头有些不对劲了，看来是醉了。
    “岑隐，我先带蓁蓁回去休息了。”端木纭力图镇定地说道，拉着端木绯就想走，可是端木绯还不肯走。
    “岑公子，给！”端木绯把手里的琉璃兔子灯塞给了岑隐，一本正经地说道，“兔子就是要成双成对！”
    轰！
    端木纭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脸颊烫得可以煎蛋了。
    她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解释，只能拉着端木绯的手，赶紧走人。
    端木绯对于姐姐的复杂心情毫无所觉，乐呵呵地冲岑隐挥手告别，小脸上一派天真烂漫。
    那个叫小梁子的小内侍见姐妹俩跑了，连忙快步追了过去。
    只留下岑隐呆呆地拿着那盏琉璃兔子灯站在原地，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淡蓝色的琉璃灯发出的璀璨光芒将岑隐笼罩在其中，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华，乍一看，就像是哪里跑出来的花妖狐魅似的。
    岑隐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姐妹俩离去的方向。
    周围黑黢黢的一片，树影在晚风中婆娑起舞，沙沙作响。
    从他站的位置，已经看不清姐妹俩的身影，只能看到另一盏琉璃灯发出的光芒。
    岑隐神情怔怔，耳边反复地回响着端木绯方才那句话：“兔子就是要成双成对！”
    小丫头特意把兔子灯给他，又说了这么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岑隐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手上的那盏琉璃兔子灯。
    砰砰砰！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
    他握着灯笼杆的右手一颤，琉璃灯也随之摇晃了一下，灯光摇曳。
    “坏坏坏！”
    小八哥简直要气疯了，三个人居然都把它给无视了！
    小八哥见岑隐只顾着看那盏琉璃灯，气得鸟身都要冒烟了。
    一个灯笼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有它好看！
    小八哥一边叫着，一边朝岑隐手里的那盏琉璃灯飞了过来，想用鸟喙啄它一下，可是尖尖的鸟喙还没碰到灯笼，琉璃灯已经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小八哥一啄落空，更气了，一边叫，一边继续去啄琉璃灯。
    可是琉璃灯明明近在眼前，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小八哥不死心地继续追逐着，嘴里反复地叫着“坏”字，直到某个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
    小八哥闻声仿佛被冻僵似的，胖乎乎的身子霎时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它再顾不上那盏琉璃灯了，扑棱着翅膀，好像一只老母鸡似的扑腾着飞走了，落荒而逃。

    对于这一幕，岑隐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封炎抬了抬眉，对于小八哥时常出现在岑隐身旁这一点，也同样见怪不怪了。
    小八哥振翅飞远了，周围只剩下了岑隐和封炎二人。
    岑隐提着灯笼继续往前，不疾不徐地上了湖畔的石舫。
    周围静悄悄的，整个千雅园似乎都陷入了安眠中，周围目光所及之处见不到其他人。
    上方的圆月与繁星倒映在下方的波光粼粼的湖面中，晚风一吹，湖面摇曳起伏，泛起阵阵涟漪，连着映在湖面上的圆月也被吹散。
    “大哥，坐。”封炎就坐在石舫的边缘，抬手请岑隐坐下，姿态慵懒随性，鸦青长发随着夜风肆意飞舞着。
    封炎当然看到岑隐手里的那盏琉璃兔子灯，动了动眉梢。
    大哥不是把这对兔子灯送给蓁蓁和姐姐了吗，怎么灯笼又到了大哥手里？
    封炎若有所思地看着岑隐，总觉得他今晚似乎心情不错。
    岑隐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灯放在了一旁，然后也席地而坐，坐在封炎的身旁，神情间还有几分心不在焉。
    “大哥，喝酒！”
    封炎随手拿起地上的一个瓷杯递给了岑隐，道：“大哥，姨母派出的蒲国大军已经快要到北燕后方了……”
    岑隐应了一声，接过酒杯后，将杯中之物一口饮尽。
    一旦蒲国大军压境北燕，北燕王就势必要从大盛调一些兵力回北燕。
    封炎拿起身旁的一个白瓷酒壶，给自己和岑隐都添满了酒杯，眸光闪了闪。
    须臾，封炎才又道：“大哥，你要不要回北境……”领兵。
    岑隐又饮了半杯酒水，才徐徐道：“北境如今有君然。”
    对于岑隐的这个答案，封炎并不意外。
    他知道岑隐并不是不想回北境，作为镇北王府的后人，岑隐体内流的是薛家的血，薛家人更想上战场。
    但是，等到了九月初九后，京里乃至大盛的局势肯定会有所变化，所以岑隐才会选择留在京里替自己稳定形势。
    距离九月初九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封炎望着夜空的圆月，眸光灼灼，气氛静谧祥和。
    又是阵阵晚风自湖面上拂来，湖畔长长的柳枝摆动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与周围的虫鸣声交错在一起。
    封炎的耳朵动了动，回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树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封炎对视了一瞬，眼睛的主人受惊地“呱呱”叫了两声，在树梢上背过了身，躲进树冠的阴影中。
    封炎大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爽朗的笑声随风传了出去。
    这只蠢鸟难道是在等大哥？！
    “大哥！”封炎拍了拍岑隐的肩膀，笑道，“这只蠢鸟好像挺喜欢你的。蓁蓁是把它送给你了吗？”
    “送给我？”岑隐怔怔地低语，目光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边那盏琉璃灯，又想起了方才端木绯把琉璃灯塞到他手里时的那一幕，心尖微颤。
    封炎没注意岑隐的异状，心里琢磨起如果小八哥跟了岑隐，他这次可以给蓁蓁挑一只聪明的鸟儿。
    就在这时，后方一棵梧桐树的树冠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一个着黑色短打的身影轻盈地自树梢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却又惊动了小八哥。
    小八哥呱呱地又飞走了。
    那个身形修长的黑衣人目标明确地走到石舫前，朗声对着石舫上方的两人抱拳行礼：
    “统领，公子，北境有变。”
    那黑衣隐卫恭敬地双手奉上了一个指节粗细的竹筒。
    岑隐接过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折起的绢纸，展开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飞鸽传书，眸色微凝，随手把这封飞鸽传书递给了封炎。
    封炎接过信，也是看得飞快，面色跟着变了，抬头与岑隐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围的空气霎时就冷了下来。
    晚风突地变大，把周边的树木吹得如群魔乱舞般，张牙舞爪，连那夜空中的圆月似乎都染上了几丝阴霾。
    封炎抬眼看向了北极星的方向，声音微沉道：“大哥，看来计划得变了。”
    岑隐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转瞬就被周围的晚风吹散了。
    这一夜，风越来越大，天空也越来越阴沉，层层阴云遮挡住圆月与繁星，到了午夜以后，就下起了大雨。
    豆大的雨滴如冰雹般砸下来，一直下了半夜，直到黎明鸡鸣声响起时，雨才停下。
    辰时，旭日初升，圣驾就从千雅园起驾回宫。
    虽然昨晚半夜暴雨，但是皇帝却睡得很好，根本就没醒过，自打贺太后薨了后，皇帝已经许久没这样睡过一个好觉。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车驾浩浩荡荡地从西城门进了城。
    经过宣国公府时，皇帝忍不住挑开车厢的一侧窗帘，往外看去。宣国公府如平日里般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七七四十九枚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皇帝眯了眯眼，似乎是被炫了眼，眸底阴鸷如枭。
    看来宣国公这老东西还在苟延残喘，国公府到现在都还没挂白！
    皇帝的嘴角撇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放下了窗帘。
    一行车驾马不停蹄地继续朝皇宫驰去，端木绯和端木绯也返回了端木府。
    “啊。”
    端木绯下了马车后，忽然驻足，惊呼了一声：“小八。”
    端木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端木纭，问道：“姐姐，我昨晚是不是看到小八了？”
    她眯眼努力地回想着，昨晚她虽然有些醉，还依稀记得席宴散后，她在回宫室的路上，遇上了岑隐和小八哥。
    端木纭听端木绯提起小八，立刻就想到了岑隐，耳根微烫。
    她清清嗓子，“嗯”了一声，昨晚她只记得把妹妹拉走，完全忘了把那只离家出走快半个月的小八哥带回家了。
    姐妹俩面面相觑，有些心虚，有些无奈。
    算了，反正它没被鹰叼走，还吃得肥了一圈……随便吧。
    端木绯和端木纭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儿去了，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小八哥也都没回来过，端木府中少了这只聒噪的八哥，格外的宁静。
    但是，朝野上时不时有坏消息传来，尤其是宣国公垂危的消息几乎让整个朝堂都为之动荡。
    端木宪右臂的伤势至今没全好，却也没法安心养伤，时常夜不归宿，不是歇在宫中，就是歇在户部衙门，偶尔抽空回府时，他常招端木绯来听发牢骚，唉声叹气。
    “四丫头，我看这回宣国公怕是要不好了，太医院的太医进了国公府好几天，就没出来过。”
    “哎，若是宣国公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士林中怕更是人心动荡！”
    端木宪用左手揉着眉心，眼窝处都累出了一片青影，人也清瘦了一圈。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祖父，宣国公吉人有天象，您何必想太多！”端木绯十分孝顺地给端木宪端来了参汤。
    打开盖子，那种参汤独有的香味就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热气腾腾。
    端木宪有些食不知味地送了一勺参汤入口，就放下汤匙，愁眉不展。
    这些天，端木宪一空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四丫头，你说祖父我是不是时运不济？这大盛朝会不会完了？”
    “哎，我要是成了亡朝首辅，端木家的名声就不好听了。”
    端木宪又长叹了一口气，眉心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蚊子了。
    端木绯给自己泡了杯茶，神情微妙。
    祖父真是他想太多了。
    她只能装傻卖乖地给他顺毛，“祖父，您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我借你一点就是了。”
    “再说了……”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模样说不出的机灵可爱，那故意的停顿引来端木宪好奇的眼神，忍不住追问道：“再说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您真成了亡国首辅，日后这史书也只会侧重亡国之君来写，轮不到您这个首辅的。祖父，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端木绯笑眯眯地安抚他，又把汤匙送到他手中。
    端木宪下意识地捏住了汤匙，眼角抽了一下，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笑得天真无邪的端木绯。
    这丫头，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不过，四丫头说得好像也不无道理……船到桥头自然直，亡不亡国，也不是他一个首辅说了算的。
    端木宪又饮了两口参汤，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蓁蓁，你二舅母是不是明天要启程了？”
    想到辛氏明天就要走了，端木绯脸上露出几分依依不舍，点头应了声“嗯”，又道：“我和姐姐打算明天与攸表哥一起去送送二舅母。”
    端木宪颔首应了，道：“你大哥哥的婚事，这次多亏了你外祖母和二舅母，你记得多给你二舅母捎些京城的土特产，也是聊表心意。”
    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
    第二天一早去送行时，她和端木纭带上了足足两马车的程仪。
    他们一路把辛氏送到了三里亭，八月下旬，天气稍稍阴凉了一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辛氏依依不舍地看着几个小辈道，“你们就送到这里吧。”
    今天来送行的人不仅是端木纭、端木绯和李廷攸，还有封炎和涵星。
    李廷攸郑重其事地对着辛氏作揖：“母亲，您这一路千万小心，莫要……”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真是婆婆妈妈的，你娘我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辛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李廷攸，她这个儿子啊，就是喜欢装模作样。
    李廷攸面色微僵，清清嗓子，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端木绯用手捂着嘴，窃笑不已，肩膀微微抖动着。
    “攸哥儿，我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记得照顾好你祖母就是了。”辛氏笑道。
    端木纭上前一步，连忙道：“二舅母，您放心，我和蓁蓁会时常去祥云巷探望外祖母的。”
    “还有本宫。”涵星想也不想地接口道，目光清澈明亮，笑容明媚。
    “好，你们姑娘家比攸哥儿细心，我就放心了。”
    辛氏笑吟吟的目光在三个姑娘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涵星的脸上。
    这些日子，她越瞧越觉得涵星不错，有公主的娇贵，却无公主的傲慢，这门婚事自家傻儿子真是捡到宝了。
    这皇帝啊，不会做皇帝，倒是会做媒，涵星不错……封炎似乎也不错。
    想着，辛氏又看向了站在端木绯身旁的封炎。
    封炎拿捏着他们李家的把柄，本来她很担心他对李家不利，或者以此要挟李家，但这次来京这一趟，她和婆母才算是放心了。
    封炎对李家确是有所图，只不过图的是李家的外孙女罢了。
    “绯姐儿，”辛氏感慨地拉过了端木绯的小手，一方面高兴她找到了如意郎君，另一方面又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伤感，眼眶微红，“等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也不知道是何时了，想来你和封公子也成婚了吧。”
    封炎听着眼睛一亮，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计算起来：再过一年零两个月，蓁蓁就及笄了，他们就可以成婚了！
    “二舅母，等我和阿炎成亲时，您可以和二舅父、大舅父他们再来京城啊。”端木绯理所当然地说道。
    李廷攸在一旁暗暗摇头，他这个小狐狸表妹啊，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害臊。
    看着几个小辈如此融洽和乐，辛氏心里也高兴，可是当她看向端木纭时，又愁了。
    也就是这个大外甥女的婚事让他们发愁了！
    偏偏啊……
    辛氏心情复杂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纭也知道辛氏在想什么，冲她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似夏日般的明艳，不知愁滋味。
    为了端木纭和岑隐的事，辛氏私下与婆母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却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找机会慢慢劝了。
    还好婆母留在京城，总是可以看顾这些孩子一二……
    辛氏不再多想，打发这些孩子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路上会给你们捎信报平安的。”
    众人纷纷对着辛氏行了礼，在原处目送辛氏一行车马远去，直到官道上看不到人影，他们才原路返回了京城。
    马车经过京城最繁华的中盛街时，还不到巳时。
    街上已经十分热闹，人来人往，沿路可以看到不少小摊贩吆喝着，叫嚷着。
    路上人多，马车自然驶得慢，涵星干脆沿途透过窗口找小贩买了不少东西，什么点心瓜果、团扇面具、香囊帕子，没一会儿，马车里就多了好几个木匣子。
    等她们的马车驶到了露华阁附近时，速度更慢了。
    端木绯注意到露华阁外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随口问了一句：“涵星表姐，今天是凝露会吗？”
    所以今天街上人才这么多，这么热闹。
    涵星也在看着露华阁的方向，不过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阁外的某辆马车上。
    这不是承恩公府的标记吗？
    涵星挑了挑柳叶眉，道：“绯表妹，你还记得那位谢六姑娘？”
    端木绯点头“嗯”了一声。
    涵星冷哼着道：“那个谢向菱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这几日她到处在说，你见她的菊图得了父皇的赏，就非要抢她的风头，说你心胸狭隘，看不得别人好。”
    “……”端木绯的眼睛微微瞪大，觉得莫名其妙。
    涵星继续道：“这次的凝露会也是她召集的，也给本宫送了帖子，不过本宫懒得去，绯表妹，有没有请你？”
    端木绯却是转头看向了端木纭，歪着小脸，作询问状。
    端木纭摇了摇头，最近家里没收过什么帖子。
    “哈，真是丑人多做怪。”涵星撇了撇嘴，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马车外的李廷攸也听到了几个姑娘家的对话，随口问了一句：“谢六姑娘又是谁？”
    “是皇后的侄女，承恩公府的姑娘。”涵星耸耸肩道，“听丹桂说，好像以前在皖州时，仗着是皇后的母家，被那边的闺秀捧着，唯她是从，她被捧惯了，还以为京城也跟皖州那等穷乡僻壤一样呢！”
    “最近一会儿开什么小宴，一会儿又召集凝露会，真是烦人。”
    “算了，绯表妹，纭表姐，本宫还是去你们家多待会儿，最近父皇成天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发脾气。”
    涵星说得不算夸张，皇帝最近确实有些喜怒无常。
    为的就是宣国公。

574装病
    皇帝已经在宫中整整等了六天，却一直没有等到他要的“好消息”。
    黄院使自从进了宣国公府后，就没有再出来过，显然，宣国公应该病得很重，而且这些天宣国公府里流出来的一些消息也证明这一点，说是宣国公的病情一天不如一天，已经昏迷了几天没醒……
    然而，皇帝还是不能安心。
    皇帝在御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走动着，浑身释放出一种阴鸷烦躁的气息。
    照理说，他给楚青语的那个“惊心散”应该一用就见效的，怎么宣国公这老东西又拖了这么几天还没死……这件事不会又有变故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湘妃帘很快被人挑起，文永聚快步进来了。
    皇帝停了下来，急切地朝他看去，就见文永聚眉飞色舞地禀道：“皇上，宣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宣国公不好了，楚家那边已经在准备白事了。”
    皇帝精神一振，盘旋心头几天的郁结此刻总算是消散了，目露精光。
    少了宣国公在朝堂上搅风搅雨，那两道密旨的事想来很快就可以平息……
    反正耿海都死了，薛祁渊更是死了十几年了。成王败寇，死人终究会被遗忘，谁也不能例外。
    更何况——
    这次动手的人可是宣国公的嫡亲孙女，是他们楚家人自相残杀，与自己可没有一点干系！
    皇帝眯了眯眼，朝窗外望去，喃喃自语道：“朕要不要去看看呢……”
    文永聚听到了皇帝的低喃声，心念一动，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意。皇帝一贯喜欢当“仁君”，这是想要借此表现他既往不咎呢。
    “皇上去看看宣国公吧，”文永聚贴心地提议道，“宣国公不忠不义，可是皇上您海纳百川，心胸开阔，还惦记着当年的那点师徒情分。”
    皇帝朝文永聚看去，眉头舒展，觉得文永聚这番话正和他的心意，点头道：“说的是。你去准备一下，朕要微服出宫。”
    文永聚连忙下去准备，皇帝则先去换了一身衣裳，半个时辰后，他才带着文永聚和几个锦衣卫微服出了宫，坐着一辆华盖马车去了宣国公府。
    自从楚老太爷病重后，宣国公府这段日子一直闭门谢客，皇帝的马车同样被拦在了府外。
    “我们国公爷重病，这几天都不见客。”宣国公府的门房客客气气地对着文永聚说道，连角门都不肯完全打开。
    别府的马车来时，门房也是同样的说辞，一视同仁。
    皇帝既然都出宫了，自然不会铩羽而归，让文永聚递了块令牌给门房。
    门房一看那令牌上刻着“如朕亲临”这四个字，哪里敢怠慢，连忙让婆子进去禀报。
    片刻后，国公府的大门就敞开了，皇帝的马车被迎进府去。
    明明外面阳光灿烂，但是，这一墙之隔的国公府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每个下人都是愁眉苦脸，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压抑起来。
    皇帝在仪门处下了马车，楚二老爷已经候在了那里，恭敬地上前对着皇帝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特意来探望家父，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
    皇帝背手而立，脸上十分担忧的样子，“宣国公在上书房教朕读了十年书，对朕而言，也算是授业恩师了。朕听闻宣国公重病，担忧不已，特意过来看看。若是不能亲眼看到宣国公，朕于心难安啊。”
    皇帝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楚二老爷，发现他看着比以前更清减了，想来这段时日为了宣国公的病操了不少心。
    “微臣替家父谢过皇上。”楚二老爷的头伏得更低，然后伸手做请状，“家父病重，不能下榻，还请皇上随微臣来。”
    楚二老爷给皇帝领路，一路朝着国公府西北方走去，穿过几道游廊、小径，就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中。
    “皇上，家父就在内室中……”
    楚二老爷引着皇帝和文永聚进了屋，四个锦衣卫中的两人守在了檐下，还有两人也跟着进屋。
    一走进内室，皇帝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药味的薰香味扑鼻而来。
    正前方是一道紫檀木座五扇屏风，透过那半透明的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屏风后的床榻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
    楚太夫人一脸哀愁地坐在窗户边，见皇帝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楚二老爷微微蹙眉，犹豫着看了看皇帝身后的文永聚和那两个锦衣卫，忧心忡忡地说道：“皇上，家父病重，太医说，屋里人不能多，会使屋里浊气太多，于病情不利……”
    皇帝对文永聚和那两个锦衣卫挥了挥手，道：“你们留在外面吧。”
    于是，文永聚和两个锦衣卫退了出去。
    楚二老爷感激地作揖道：“多谢皇上一片体恤之意。”
    “皇上有心了。”楚太夫人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眼眶微红。
    皇帝差点就想劝楚太夫人节哀顺变，但还是把话压在了舌尖，客套地说道：“朕今日不是天子，就是以学生的身份来探望一下老师而已。”
    “楚太夫人放心，宣国公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随口安慰了楚太夫人一句，就往一侧走去，打算绕过那道紫檀木屏风，步履间透着几分急切，完全没注意后方的房门被关上了。
    皇帝大步流星地绕过了屏风，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啪嗒”，他手里的折扇脱手掉在地上。
    “你……”
    皇帝的声音中掩不住颤意以及愤怒。
    前方的床榻上，楚老太爷静静地坐在床榻上，背后靠着一个大迎枕，可是他双目湛然有神，神情淡然，他此刻的样子哪里像是命垂一线的样子？！
    糟糕！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冰水似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很显然，有哪里不对劲！
    皇帝的眸子里明明暗暗，思绪飞转。
    宣国公显然是在装病，也就是说楚青语出卖了自己，又或者她被宣国公看出了破绽，问题是宣国公为什么要装病？！
    难道是为了把自己引来这里？！
    难道说……
    “你……你们难道还想要谋反不成？！”皇帝狠狠地磨着后槽牙，抬起颤抖的右手指着楚老太爷的鼻子质问道。
    “自朕登基后，待你们宣国公府不薄，朕让你的长子做了封疆大吏，朕敬你为师，朕让二皇子娶了你们楚家的姑娘为皇子妃，可你又是怎么对待朕的？！”
    “你竟然忘恩负义地背叛朕，你……你们如此这般对不对得起朕的信任？！”
    皇帝声声怒斥，牙齿气得格格作响，心里是又慌又恨。
    楚老太爷掀开身上的薄被，从床榻上下来了，身上穿着一袭青色直裰，稍微理了理衣袍后，站定，身姿如松。
    楚老太爷直直地与皇帝四目对视，眼神沉静，气定神闲地反问道：“那你对不对得起崇明帝呢？”
    “二十三年前，你勾结前刑部尚书齐廷聿、锦衣卫指挥使杜世武以及兵部尚书张燉结党营私，先帝本来要把你圈禁，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崇明帝为你求情。”
    “皖州多水患，十九年前崇明帝命你负责重修三合堰一事，可是你勾结皖州官员中饱私囊，贪墨了治河修坝的公款，重修堤坝时偷工减料，被人揭发。当时，你说你是被奸人蒙蔽，此事与你无关，崇明帝信了你，还从内库拨银重修三合堰。来年开春，皖州果然又发水患，这才没酿成大错！”
    “慕建铭，”楚老太爷干脆直呼皇帝的名字，声音渐冷，再次质问道，“你对不对得起崇明帝？”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铿锵有力。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是被人当面甩了好几巴掌，目光化作刀锋射在楚老太爷身上。
    皇帝的拳头紧紧地握在身侧，心口冰凉冰凉的，缓缓道：“你……你果然是崇明帝的人，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皇帝的眸子里幽深如墨，翻动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愤恨，有震惊，有狐疑，有杀气，很快，眼神就平静了下来，变得更为深邃。
    顿了一下后，皇帝扬起了下巴，眸色沉凝，故作大度地说道：“宣国公，只要你及时收手，朕不会怪你们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宣国公，你一人的行为不过是逞一时意气，那可是会祸及你们楚家满门的！”
    “弑君谋反……你们楚家也免不了一个谋逆大罪，为天下人口诛笔伐，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的！”
    皇帝越说越是笃定，心也渐渐安定了不少。
    没错。
    楚家虽然是国公府，看着尊贵，其实也就是一个爵位罢了，无兵无权，就算是楚家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办不到。
    但凡宣国公有点头脑，就该想得清楚这其中的利弊。
    皇帝话落之后，四周就陷入一片死寂。
    面对皇帝不怒自威的目光，楚家人却都是不动如山，静静地看着皇帝，目光淡漠。
    楚老太爷摇了摇头，笑了，那笑意却是让皇帝心中一凉。
    皇帝紧紧地握着双拳，暗道不识抬举。
    “哼！”皇帝的嘴角泛出一抹冷笑，声音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楚家自恃百年书香门第，以诗书传家，以忠孝为家训，原来也不过是背信弃义的谋逆之辈！以后只是遗臭……”
    遗臭万年。
    皇帝这最后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见碧纱橱中走出一道着玄色锦袍的身形，对方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明亮清冽而又锐利，像是一柄出鞘利剑般，锐不可当。
    少年人的清澈明朗令得这原本略显暗沉的屋子里似乎都亮了一些。
    “封……炎……”
    皇帝声音艰涩地唤道，气息微喘，心里又疑又惊：封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舅舅。”封炎淡淡地对着皇帝唤了一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相比皇帝的形容僵硬，封炎显得气定神闲，彷如那寒风中的翠竹，自有风骨与气度。
    封炎的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笑意未及眼底，在距离皇帝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下。
    马上就要十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挺拔，长身玉立，比皇帝还要高上了一寸多。
    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这十八年来，你犯下弑兄、夺位、通敌、叛国、贪财、好谀、任佞、淫色、陷杀忠良、对敌乞怜足足十项大罪，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封炎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
    “住嘴！”
    皇帝冷声打断了封炎，面如墨染，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浓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屋子里，呼吸急促。
    楚老太爷紧紧地握着拳头，心如潮涌。
    曾经，先帝和崇明帝几十年励精图治才好不容易令得大盛朝走至鼎盛，可是现在呢？！
    这十几年来，这朝堂、这万里江山被皇帝折腾得千疮百孔，再这么下去，这大盛恐怕随时都要亡国……
    他们要助封炎上位，不仅是为了拨乱反正，也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盛江山。这十八年来，大盛朝上行下效，日渐腐朽，也需要注入一股清泉，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才能肃朝纲，正气象。
    “封炎，”皇帝狠狠地瞪着封炎，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你……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这么对朕说话！！”
    “这是事实，我为何不能说？”
    封炎还是那般从容镇定，一霎不霎地看着皇帝，他的目光冷峻而傲然，清明而又坚毅，神色间有几分睥睨天下的骄矜与锐利。
    皇帝只觉得心口发紧，像是被一头豹子盯上似的。
    明明他是从小看着这个外甥长大的，可眼前的封炎让他有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陌生得仿佛他从来没认识过他，熟悉得……让他想起了父皇。
    怎么会？！皇帝甩掉了心中那种荒谬的感觉。
    “您既然担不起这一国之主，就物归原主吧，”封炎又朝皇帝逼近了一步，淡淡地改了称呼，“二皇叔。”
    屋子里更静了，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包括楚老太爷在内的楚家人全都望着封炎，身姿笔直，眼神坚定，心中颇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皇帝的眼珠几乎瞪凸出来，惊得浑身都僵住了，只觉得手足冰凉，一股阴冷之气自脚底冉冉升起，就像见了鬼似的。
    某种意义而言，封炎确实是鬼。
    他本该死在十八年前的九月初九，可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了十八年！
    “你……你……”
    皇帝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声音中压抑不住的愤恨，一张他刻意遗忘却镌刻于心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的皇兄，曾经的崇明帝，慕建晟。
    封炎……他果然是慕建晟之子！
    这些年，皇帝也曾经怀疑过封炎的身份，因为封炎的模样和慕建晟太像了，但是安平和慕建晟是龙凤双生，封炎也同样长得像安平。
    再加之十八年前的那天，他亲眼看到了皇嫂诞下的那个死胎……却不想封炎早就被掉包了！
    他们都骗了自己，安平，宣国公，还有薛祁渊，是了，当年薛祁渊打算起事，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了慕建晟之子还活着！
    原来三年前封预之说安平派人去见过宁仁德是真的……
    皇帝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种种，想到罪己诏，想到先帝遗诏，想到自己下的那两道密旨……他终于意识到他们早就在算计自己了！
    封炎、安平以及宣国公，这一切都是他们在算计他，想毁掉他的声誉，想让天下人都唾弃他！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才渐渐冷静了下来，眸中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就算是封炎是皇兄之子又如何？！
    自己已经在这皇位上坐了十八年了，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大盛天子！
    封炎不过是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一只老鼠罢了！
    “封炎。”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这是要弑君吗？”
    没等封炎回答，皇帝就又道：“你别忘了，就算你就今天杀了朕，就凭你如今这不明不白的身份，又能够怎么样？！”
    今天就算自己死了，封炎光凭宣国公府也根本无法证明他自己的身份，恐怕下一个坐上皇位的新帝也会是自己的儿子！
    “你……”皇帝抬手朝封炎和楚家众人指了半圈，目露轻蔑，“还有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慕建铭，”楚老太爷一看就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叹息着摇了摇头，睿智的眸子里精光四射，“你错了！大盛现在不需要的人是你。”
    “你……”皇帝气得眼睛一片赤红，又想骂他们乱臣贼子，话到嘴边，觉得与他们多说无益，还是要尽快脱围，他改口高呼起来，“救……”
    皇帝想喊救驾，可是才刚喊出一个音，就感到颈后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黑暗以势如破竹之势朝他袭来，皇帝双眸微瞠，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瘫软地倒了下去，摔落在青石砖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着黑衣的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皇帝的身后，冷眼看着昏迷的皇帝，收起了手刃。
    屋子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楚老太爷静静地凝视了皇帝两息，便收回了目光，转头与封炎对视。
    楚老太爷神情凝重，瞳孔里幽沉幽沉的，对着封炎沉声道：
    “阿炎，只能这样了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楚老太爷说得那么吃力，那么沉重，连周围的空气也随着他这句话变得凝重起来，气温骤然下降。
    封炎的目光还是那般清澈明亮，比那窗外的骄阳还要璀璨明亮。
    “是。”封炎徐徐道，神情坚定果决，“为了大盛。”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寂中，封炎抬眼看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望着皇城的方向，思绪翻涌。
    一开始，他们计划的是，在九月初九那日，纠结火铳营和神枢营一起逼宫。
    七天前，在得知皇帝给楚青语送了那道口谕后，楚老太爷就主动提议以自己为饵，把皇帝诱到宣国公府来，然后在国公府中拿下皇帝，并趁势拿下皇城。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偏偏，他们的计划横生枝节……
    “阿炎，辛苦你了。”楚老太爷长叹了口气，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也知道封炎说得没错，这是“不得已”且“不得不为”的选择。
    原本北燕军留在了灵武城，北燕怕暑热，大盛虽然失了灵武城，但亦有泾原城、攸戈城等四城是连成一线的，不是短时间里能够打下来的，所以为了避开酷暑以免将士中暑，北燕会整军休息。
    所以，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由蒲军偷袭北燕后方，迫使北燕大军不得不撤回部分兵力回援。
    但是，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他们接到了来自北境的密报。
    密报里说，泾原城破了。
    而且是在一夕之间。
    泾原城的兵力和地利虽然远比不上灵武城来得牢固，却也不是一夕就能攻破的。
    所以在收到北境的这封密报后，封炎和岑隐立刻就想到北境那边怕是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岔子”。
    另外三城恐怕很快就会被陆续攻破，这么一来，北燕大军将长驱直入中原。
    以皇帝对外的优柔寡断和朝令夕改，去说服皇帝下旨支援北境太浪费时间，可要是照原计划，他就算坐上了皇位，光是稳定朝局，掌控住禁军三大营的兵权和安稳民心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本来不该如此的……”楚老太爷近乎呢喃地说道。
    是啊。本来不该如此的。
    四年半前，先简王君霁率领北境军大败北燕，后来北燕新王耶律索登基，那时候，北燕还未稳，若是皇帝让北境军继续北进，即便不能拿下北燕，也可以让北燕元气大伤，至少十几年不能再来犯，可是皇帝忌惮君霁、君然父子，怕他们拥兵自重，非要把君霁父子留在京中，架空他们，给了北燕人休养生息的机会，才会有了如今的北境之危、乃至大盛之危！
    大盛给了北燕重新崛起的机会，北燕人却不会傻得给大盛时间来让他做完这些。
    一旦北燕大军破关而入，大盛就危了，百姓只会流离失所，成为亡国之奴！
    为了大盛，他们改变了计划。
    为了大盛，他们必须先攘外。
    慕建铭这皇帝就让他继续“当着”又何妨？！
    不过，他们不需要他指手划脚，所以，他就“好好休息”吧……
    楚老太爷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一方面觉得心有不甘，毕竟他们已经等了整整十八年，另一方面又有几分庆幸——
    安平长公主真的把封炎教得很好！
    他们……都很好！
    这样的封炎应该可以让大盛焕然一新吧！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浑身一轻。
    不着急，一步步来就是！反正都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
    “墨申，把他扶起来吧。”封炎指着皇帝对着黑衣暗卫吩咐了一句。
    那暗卫就把倒在地上的皇帝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一张红木雕花太师椅上。
    封炎对着楚老太爷等人拱了拱手，正色道：“接下来，就交给几位了。”
    之后，封炎和暗卫就重新返回了碧纱橱。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彼此互看了一眼，楚老太爷回了榻上躺下，闭眼做出昏迷不醒的样子。
    至于楚太夫人，理了理衣衫后，就深吸一口气，颤声喊了起来：“来人……来人！”
    楚太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打开了房门，形容仓皇地对着外面的人说道：“皇上……晕过去了！”
    什么？！屋檐下的文永聚和几个锦衣卫霎时面色大变。

575卒中
    “皇上晕了……太医，赶紧宣太医！”文永聚瞪大眼睛，慌得满头大汗，对着几个锦衣卫吩咐道。
    楚太夫人连忙接口道：“太医院的黄院使还在府中……书香，你赶紧去把黄院使请来。”
    “对！黄院使，快请黄院使过来给皇上看看！”文永聚连连点头附和道。
    文永聚一边说，一边快步进屋，两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
    屋子里空气沉闷，那种药味与熏香混合的气味钻入文永聚的鼻尖。
    他皱了皱眉，快步绕过那道紫檀木座五扇屏风，就见盖着一方薄被的楚老太爷双目紧闭地睡在榻上，皇帝则斜靠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也是闭目，双手无力地垂下，显然晕厥了过去。
    楚二老爷在一旁搀扶着昏厥的皇帝，不让他倒下去。
    “皇上！皇上……”文永聚快步上前，粗鲁地挤开楚二老爷，抬手试了试皇帝的鼻息，感觉到皇帝还有呼吸，稍稍松了半口气。
    “文公公，可要回宫找人来接皇上？”楚太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道。
    文永聚愣了一下，眸光微闪。
    皇帝晕厥过去是大事，照理说，文永聚自当是应该派人回宫通知皇后，可是一旦派人回宫传讯，那就意味着消息必然也会传到岑隐的耳中，这里恐怕也就轮不到他……
    “这里自有咱家主事，”文永聚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走到楚太夫人跟前，冷声质问道，“楚太夫人，你先告诉咱家，皇上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文永聚的脸阴沉得如同笼罩了一层阴云般，目光寒意森森。
    楚太夫人眉宇深锁地长叹了一口气，道：“文公公，皇上和国公爷君臣相得，见了国公爷一时心急，急气攻心，就……就晕厥了过去。”
    文永聚皱了皱眉，看看皇帝，又看看榻上的楚老太爷，根本就不信楚太夫人的话，暗道：君臣相得个屁！
    他当然知道皇帝有多想宣国公去死。
    文永聚眯眼审视着面容苍白的楚太夫人，再次质问道：“楚太夫人，你们国公府到底做了什么？！说，是不是你们暗害了皇上？！”
    文永聚越说越觉得不无可能，对着那两个锦衣卫下令道：“快！你们赶紧把这国公府控制起来！！”
    楚太夫人冷哼道：“文公公，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做主？”
    文永聚不理会楚太夫人，继续吩咐锦衣卫道：“钱副指挥使，你再去调更多锦衣卫过来，给咱家把国公府封起来。”
    锦衣卫副指挥使钱义斌根本没动，淡淡地瞥了文永聚一眼，对着下属下令道：“王阶，你赶紧回去禀报督主。”
    “是，副指挥使。”王阶领命而去。
    文永聚好像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似的，等岑隐一来，自己肯定又会被挤到一边了，这里也就没自己的事了！
    “王阶，站住！”文永聚脸色铁青，扯着嗓门吼道。
    然而，王阶脚下的步伐连一下也没停留，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文永聚，就大步跨出了屋子，匆匆离去。
    文永聚的脸色更难看了，双手紧握在体侧，微微颤抖着。要是御马监在他手里，哪里还容得这区区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对他无礼！
    文永聚眼帘半垂，掩住眸底的阴霾。
    “楚太夫人，”钱义斌客气地对着楚太夫人拱了拱手，“在督主来之前，还请国公府的人不要乱走乱动。”
    钱义斌的语调虽然客气，但是神情中多少也带有那么一丝怀疑。
    怀疑归怀疑，钱义斌却没打算听文永聚的使唤，打算等岑隐到了再做计较。
    “钱副指挥使，老身这就吩咐下去。”楚老太夫人颔首应了，然后提议道，“不如先把皇上扶去西稍间躺下？”
    于是，钱义斌和楚二老爷合力把昏迷的皇帝扶出了寝室，在楚太夫人的引领下，扶到了西稍间的美人榻上躺下。
    皇帝始终一动不动，毫无清醒的迹象。
    才刚把人安置好，屋外就远远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丫鬟的说话声：“黄院使，这边走，皇上就在里面！”
    屋外的脚步声近了，急促的喘息声也随之近了。
    一身天青色袍子的黄院使随着书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入屋中，满头大汗，神色惊慌，那脸色惨白得让人真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文永聚只以为黄院使是当心皇帝，连忙道：“黄院使，你快给皇上瞧瞧！”
    其他人就把美人榻前的位置让给了黄院使，又有丫鬟眼明手快地给他搬来了一把小杌子。
    黄院使开始给皇帝探脉，周围的其他人寂静无声，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尤其是文永聚和钱义斌。
    皇帝毕竟是跟着他们俩微服出宫，这要是真有个万一，别说宣国公府难辞其咎，他们两人也同样难逃干系。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窗外的桂枝随风摇曳，浓郁的桂香被吹了进来，弥漫在空气中，有种沉闷压抑的感觉。
    时间仿佛变慢了不少。
    黄院使额头沁出的汗液更密集了，文永聚忍了又忍，忍不住追问道：“黄院使，皇上怎么样？”
    “老夫现在来给皇上施针。”
    黄院使答非所问，从书香手里接过了一个银针包，娴熟地给皇帝施针，跟着又开了方子，书香和茗荷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忙忙碌碌。
    不知不觉中，文永聚和钱义斌就被挤到了门帘附近。
    丫鬟下去给皇帝煎药了，躺在美人榻上的皇帝周身好似刺猬一般扎满了银针，双眸紧闭，呼吸平缓，到现在还没醒。
    文永聚焦躁不安地在门帘附近来回走动着。
    汤药还没煎好，岑隐就带着一众厂卫声势赫赫地赶到了。
    当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进屋时，屋子里的空气登时就一冷。
    窗外的花木还在随风摇摆着，那摇曳的斑驳树影映得屋子里忽明忽暗，岑隐背光而立，白皙的脸庞上透着一丝阴冷，不怒自威。
    “督主！”钱义斌连忙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此时此刻，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松了一口气。
    只要岑督主来了，一切都不成问题。
    一直服侍在皇帝榻边的黄院使连忙站起身来，神色恍恍对着岑隐作揖行礼：“岑督主。”
    文永聚完全被无视了，目光阴沉地盯着岑隐，耳边传来黄院使微颤的禀报声：“皇……皇上他卒中了。”
    什么？！文永聚双目微瞠目，一颗心急坠直下，只觉得四肢发凉。
    其实文永聚在方才等待的时候也在担心皇帝是不是卒中了，毕竟皇帝之前就卒中过一次，太医们也早就警告皇帝要注意龙体，卒中这毛病容易再犯，而且这毛病可轻可重，轻者也就像上次那样躺几天休养一下就好了；重者也许就自此昏迷不醒……
    文永聚已经不敢想下去，只能祈求皇帝这真龙天子吉人自有天相。
    岑隐“嗯”了一声，抬眼朝美人榻上的皇帝望去，直勾勾地盯着昏迷不醒的皇帝，狭长幽魅的眼眸里掠过一道异芒，微不可见。
    黄院使偷偷地瞥了岑隐一眼，脸色更白了，心底生出一股森森的寒意，头立刻低了下去。
    岑隐的目光在皇帝身上停留了几息，似在沉吟又似在担忧，然后吩咐道：“钱义斌，即刻送皇上回宫……”说着，他幽冷的目光又转向了黄院使，“黄院使，你也一起随驾回宫。”
    “是，岑督主。”黄院使连忙领命。
    岑隐一声吩咐下去，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行动了起来，用一把轿椅把昏迷不醒的皇帝送到了仪门处的马车里，跟着国公府的大门再次开启，马车以及包括岑隐在内的数十人都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从岑隐抵达国公府到他离开也不到两盏茶功夫，喧闹一时的国公府就安静了下来。
    而皇宫则炸开了锅。
    等皇帝被送回养心殿时，五六个太医早就在养心殿内待命，一起给皇帝会诊。
    皇后携四皇子、端木贵妃以及一众嫔妃也都匆匆赶来，不过这些嫔妃大都被拦在了外面的正殿，只有皇后被迎进了寝宫中。
    包括黄院使在内的太医们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皇帝的病情。
    一个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太医捋着胡须，略有迟疑地说道：“黄院使，张太医……我觉得皇上这脉象看着……”
    “卒中。”黄院使立刻就打断了他，“这分明就是卒中的脉象。”
    “没错，是卒中。舌苔薄白，脉象浮弦，确实是卒中的症状。”张太医连连颔首，一副以黄院使马首是瞻的样子。
    还有两三个太医纷纷点头，剩下的几个太医则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面露犹豫之色，干脆就没开口。
    宫里阴私多，他们做太医，想要保命，最重要的不是会看病，而是学会观形势，趋吉避凶，否则就算是猫有九条命，也不够砍头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看到皇后到了，几个太医连忙给皇后行了礼，然后由黄院使为代表向皇后禀道：
    “皇后娘娘，皇上他患了卒中之症，到现在还没醒。”
    说话间，门帘外又传来一阵步履声，以及宫女内侍们行礼的声音：“见过端木大人，游大人，林大人……”
    几个内阁大臣也闻讯赶到了。
    皇后转身朝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微闪，吩咐黄院使在这里好好照顾皇帝，自己则转身从寝宫中出去了。
    正殿中的端木宪、游君集等人连忙上前给皇后行了礼，端木宪忧心忡忡地问道：“皇后娘娘，皇上他……”
    殿内一片喧哗嘈杂，那些嫔妃公主们多是花容失色，惊魂未定。
    皇后娘娘抬手先示意端木宪噤声，然后抬眼环视了周围半圈，那些嫔妃公主们就敛声静了下来。
    皇后眸色微凝，挺直腰板摆出一国之后的威仪，对着金嬷嬷吩咐道：“让端木贵妃、江宁妃她们还有几位公主都回去吧，皇上要静养。”
    皇后是后宫之主，她既然这么说了，饶是某些嫔妃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先告退了。
    待她们退出去后，正殿内一下子变得空旷了不少。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到上首的座位上坐下，神色端庄肃然，然后道：“皇上他卒中了。”
    几位内阁大臣闻言，脸色瞬间更凝重了。
    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皇帝的龙体，还有——
    朝政该怎么办？！
    皇帝抱恙，就必须有人监朝！
    可是如今大皇子尚在南境，二皇子勾结魏永信被圈禁，三皇子又一心向着北燕，成年的皇子中根本就没有合适的人选。
    几个内阁大臣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
    哎，大盛本来就是岌岌可危，皇帝在这个时候犯病，更是如雪上加霜啊！
    端木宪心里暗暗叹气，他是首辅，也只能由他开口道：“皇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段时日朝政繁忙……”
    皇后心里早就有了主意，立刻就接口道：“依本宫看，不如就让四皇子监朝，还请几位大人多多帮扶四皇子。”
    皇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子里精光四射。
    四皇子年纪是小，可是，现在他前面三个皇兄都不可用……这一次，是四皇子的大好机会！

    自打皇帝上次卒中，皇后就找太医打听过，知道这卒中若是再犯，十有八九会比上一次更严重，看太医院那些太医忧心忡忡的样子，恐怕皇帝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醒，倘若四皇子能顺利监朝，也就意味着，将来会有机会君临天下！
    她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端木宪等几个內阁大臣再次对视着，眼神复杂，了然、慨叹、忧心、不敢苟同等等的情绪皆而有之。
    他们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皇后的私心，可问题是——
    “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尚且年幼。”端木宪硬着头皮对皇后道。
    不止是年纪小，而且四皇子慕祐易天姿平平，弄不好就像是皇帝一般，给他们添乱。
    “皇后娘娘，端木大人说的是，”吏部尚书游君集接口附和道，“四皇子殿下年纪太轻，也没经过事，现在大盛风雨飘摇，南有南怀为祸，北有北燕压境，各地时有叛军起义，百姓人心动荡……四皇子殿下恐怕难当大任。”
    两位内阁大臣说得这些，皇后如何不知。
    可是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么好的机会错过这次，可就没下次了，万一大皇子闻讯回来了，有端木宪为靠山，那还轮得到四皇子吗？！
    皇后面沉如水，眯眼看着端木宪，端木宪是不是想着以八百里加急把大皇子叫回来呢？！
    皇后的眼眸越来越深邃，面对几个内阁大臣，她毫不退缩，道：“端木大人，游大人，不让四皇子监朝，又能选哪位皇子呢？”皇后故意环视了众臣一圈，“难道几位是要让三皇子当政吗？”
    皇后知道朝臣们对于三皇子向北燕奴颜媚骨都颇为不满，才故意这么问。
    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皆是不以为然。
    三皇子肯定是难当大任的，他若是监朝，他们真怕他会把大盛的半壁江山割给北燕……
    殿内静了几息，工部尚书林大人出声道：“皇后娘娘，三皇子殿下不妥。”
    “二皇子被皇上圈禁，本宫以为是难当大任的。”皇后淡淡道，故意不提大皇子，“四皇子虽然年幼，但是天资聪颖，只要几位大人肯好好辅佐，又有什么担不起的呢！”
    端木宪眉心紧皱，皇后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四皇子若是担不起，那是因为他们不肯好好辅佐。
    气氛微僵，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
    皇后不愿退，几位内阁大臣也不愿退。
    就在这时，通往寝宫那道湘妃帘被人从另一边打起，一道大红色的身影从里边走了出来。
    守在门帘边的小內侍连忙行礼：“督主。”
    这一声唤不轻不重，却震得殿内静了一静，包括皇后在内的众人都齐刷刷地朝岑隐的方向望去。
    岑隐不紧不慢地走向众人，闲庭信步，与其他人的紧绷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连时间都被放缓了。
    皇后定定地看着岑隐，眸子里闪闪烁烁，思绪飞转。
    “皇后娘娘。”岑隐对着上首的皇后作揖行了礼。
    皇后眯了眯眼，心中立刻就有了决定，正色道：“岑督主，皇上抱恙不起，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想请岑督主辅佐四皇子监朝，岑督主以为如何？”
    几个内阁大臣完全没想到皇后会提出这么一个提议，都迟疑了。
    有岑隐辅佐的话，四皇子自然也是能够主理朝政的。
    不过，一旦哪个皇子在这个时候代君理政，那么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皇帝了，他们要在这个时候替皇帝决定未来的太子人选吗？！
    四皇子年岁还小，品性为人还不显，比如二皇子、三皇子以前看着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礼贤下士，可结果呢？！
    更何况，大皇子还在南境呢！
    为了大盛安危，大皇子在南境守了两年多，其品性就远远不是二皇子、三皇子可以相比的！

    端木宪皱了皱眉，觉得皇后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
    端木宪正要说什么，岑隐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
    “从此刻起，由本座来监朝。”
    岑隐淡然一笑，说话不疾不徐，仿佛在宣布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目光轻描淡写地在端木宪等人身上扫过，气定神闲。
    平日里为了朝政，在场的这些内阁大臣自然是没少与岑隐往来，当然知道岑隐从来就是说一不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岑隐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一锤定音。
    殿内一片静默无声。

    端木宪等几个内阁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对他们来说，岑隐也不是第一次监朝了，由他来监朝，他们做起事来心里也有底。
    “……”皇后惊了，直觉地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保养得当的素手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如果为了这件事，得罪了岑隐，值得吗？！
    见皇后哑然，众人暗暗地松了口气，尤其是端木宪巴不得如此。
    毕竟大皇子还远在南境，这个时候让四皇子监朝，岂不是平白把皇位拱手让给四皇子，那也未免太便宜四皇子了！
    而且，现在朝政现在这么乱，四皇子太年轻，万一他没本事又爱瞎折腾或者连皇后都借此摄政，麻烦只会更大……
    端木宪定了定神，立刻附和道：“那就依岑督主所言。之前皇上南巡、抱恙时，都是由岑督主监朝，想来皇上若是苏醒过来，也会是这个意思。”
    游君集、林尚书等内阁大臣也是连声附和，一片众望所归。
    端木宪抬眼看向了前方的皇后，故意请示道：“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心里憋屈得很，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还是不敢轻易发作。
    皇后自然知道现在朝野上下都把持在岑隐的手里，岑隐说不，就算她勉强把四皇子扶上去，四皇子也只会被打压，还会与岑隐交恶。
    皇后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朝寝宫门口的拿到湘妃帘望去，眸色微沉，心绪翻涌。
    皇帝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也许他下一刻就会醒，也许是明天……皇帝若是很快醒了，看到自己迫不及待地让四皇子监朝，以皇帝的多疑，恐怕会觉得她和四皇子巴不得他快点去死。
    可万一皇帝一直醒不过来，那么国不可一日无君，无论是哪个皇子想要上位，都得有岑隐的扶持，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岑隐交恶，硬生生地把岑隐推向大皇子那边！
    殿内又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皇后咬了咬牙，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终究是应了：“就依岑督主的意思。”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她好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似的，肩膀垮了下来。
    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皇后和几个内阁大臣达成了一致，所有人的心都放下了，松了一口气。
    气氛也随之轻快了不少。
    端木宪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对着岑隐拱了拱手，含笑道：“接下来，就辛苦岑督主了。”
    皇后还有些不死心，想了想后，又是心念一动：此路不通，改走他道就是，就算是四皇子不能直接“监朝”，那也可以……
    “岑督主，四皇子一贯勤勉好学，岑督主也是知道的，不如让他跟在岑督主身旁多学学。”皇后温声提议道，嘴角露出一抹殷切讨好的笑。
    岑隐不接皇后的话，仿若未闻般，他优雅地作揖告辞：“皇后娘娘，臣还有政务在身，就先告退了。”
    也不等皇后答应，岑隐就转身离开了，完全无视皇后僵硬冷凝的脸色。
    端木宪等人本来也是因为听闻皇帝病了，才百忙之中抽时间进宫，见状，他们也都借着公务繁忙纷纷告退了。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连皇后也离开了，养心殿里又静了下来，彷如一个无人的空屋般。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浓的药味，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药味挥之不去地飘散在屋子里，仿若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直到黎明的鸡鸣声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文武百官如同往常一般列队聚集在金銮殿上，可是今天他们却没等来皇帝，等来的是皇帝病重的噩耗。
    “皇上龙体抱恙，即日起，一应政务全都交由司礼监，由司礼监和内阁共同处置，早朝暂时休朝。”
    岑隐站在高高的金漆御座旁，开门见山地直接宣布道。


576掌权
    皇帝病了？！底下的群臣皆是大惊失色，一片哗然，有人悄悄地仰首瞥着岑隐，却是没人敢与他对视。
    虽然岑隐没说皇帝病到什么程度，可是这都休朝了，而且也没说何时可以重开早朝，显然，皇帝应该是病得不轻。
    不少臣子都在下方交换着眼神，窸窸窣窣地低语着。
    一个中年御史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挺直腰板，对着前方的岑隐朗声问道：“岑督主，监朝一事非同小可，可有皇上旨意？”
    岑隐略略偏过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那中年御史，神色间似笑非笑，带着一分邪魅，两分淡漠，三分傲然。
    “许御史，有又如何？”岑隐淡淡地问道，“没有又如何？”
    许御史眉头紧皱，心道：岑隐这个意思莫不是说他没有皇帝的旨意？！
    “岑督主，如此未免不和规矩。”许御史直言道，一派铮铮傲骨的样子。
    岑隐根本就不兜圈子，也懒得兜圈子，又道：“皇上卒中，昏迷不醒。现在这大盛朝，本座就是规矩。”
    岑隐这番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冷凝。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或是皱着眉头，或是露出震惊之色，或是忧心忡忡，或是不以为然……却是一时无人敢反驳。
    许御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额角青筋乱跳。这……这岑隐实在是太放肆了一点！
    眼看着气氛僵硬，端木宪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打圆场道：“许御史，岑督主监朝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不是顺理成章吗？”
    许御史的眼角又抽了抽，他心里多少也怕得罪了东厂，既然连端木宪堂堂首辅都这么说了，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岑隐根本不在意下方的群臣，自顾自地离开了。
    下方的群臣目送岑隐离开，跟着金銮殿内又喧哗了起来。
    岑隐从侧门出了金銮殿，也把这一屋子的喧嚣抛在了身后。
    “督主。”守在屋檐下的小蝎立刻给岑隐披上一件绣白鹰的玄色斗篷。
    迎面的秋风拂面而来，温和地吹过岑隐的鬓角，把那玄色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斗篷一角翻飞如蝶。
    斗篷上的银线在旭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展翅的白鹰仿佛那瞄准了猎物般，锐气逼人，锋芒毕露。
    璀璨的阳光中，岑隐长翘浓密的眼睫如扇子般半阖半张，衬得瞳孔幽邃得深不见底。
    时机太差了。
    本来他们已经安排好了每一步，层层推进，接下来，封炎的即位定然可以得到士林和百姓的支持，带着一种拨乱反正、水到渠成的气势。
    接下来最多一年。
    只要一年，他们一定可以收复南境，平定各地匪乱，整顿朝局，整饬吏治，稳定民心……虽然不能让这千疮百孔的大盛在一夜之间稳固下来，但也不至于如此刻般分崩离析，摇摇欲坠。
    然而，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为了不让北燕有机可趁，也只能先把北境安顿住。
    可惜了，等稳定了北境，他们之前为封炎的造势怕是也会缓下来……也许还会因此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阻碍。
    岑隐微微叹了口气，眸底闪过些许的无奈，些许的慨叹，些许的寒意。
    一闪而逝。
    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沉淀下来，冷静而锐利，镇定而从容。
    那红艳如火的薄唇微微翘起，露出一抹锐利的笑容。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没什么好迟疑了！
    岑隐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一拨斗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父王说过，自己所选择的路，无怨无悔！但求问心无愧！
    岑隐的步伐更坚定了。
    今日的阳光是那么灿烂，温暖，洒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里却是不太平。
    早朝后，关于皇帝昏迷不醒，朝政将由岑隐掌管的事立刻就在朝野上下宣扬了开来，京城各府炸开了锅。
    有言官对此提出质疑，更有人去请几位宗室的王爷，要礼亲王等亲王郡王作主，共同择定监朝人，那些王爷们也是游移不定。
    大盛朝也有百余年的历史了，包括崇明帝在内，共有十一任皇帝，每一任帝王的交接也不都是顺顺利利，五十年前，英宗皇帝在秋猎时，被猛虎所伤，昏迷不醒。
    当时英宗皇帝也才不过三十四岁，同样也没有立太子，最后是由宗室的众位王爷和内阁大臣共同选出当时的三皇子监国，不到半个月，英宗皇帝就驾崩了，也没再醒来过，三皇子就成了睿宗皇帝，在位足足三十五年，也是大盛历史上为人称颂的一位明君。
    那些王爷们和几个言官都是差不多的意思，问题在于，没有人敢第一个提。
    承恩公夫人为此进了宫，面见皇后。事关这至尊之位，这宫里的一双双眼睛自然都盯着，连端木贵妃都有些按耐不住，但是想着皇后的娘家人刚来，她就把自己的娘家人找来直接打对台，又觉得不太妥当。
    于是，涵星被端木贵妃差遣着跑了一趟端木府。

    也不用人迎，涵星就直接进了端木绯的房间，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甜气味，鼻子动了动。
    屋子里摆着两个冰盆，气温舒适凉爽，端木绯就坐在窗边，赏赏花，吃吃糖水，模样悠然自在，美极了。
    涵星看着端木绯悠哉的样子，羡慕极了。
    “绯表妹。”
    涵星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了下来。
    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冰镇果子露吃，又剥了好几颗葡萄吃，浑身总算是舒爽了。
    “绯表妹，外祖父什么时候回来？母妃让本宫递封信给外祖父。”涵星一边问，一边拿帕子擦拭着指尖。
    端木绯用茶水漱了漱口，道：“涵星表姐，你运气不太好，祖父这两天忙，都没回来过。”
    端木绯其实也猜到了端木贵妃这封信到底是想打听什么，眸光微闪。
    庭院里的树木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茂密葳蕤的枝叶映得满室青翠，宁静闲适。
    皇帝“重病”和岑隐监朝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端木绯如何不知，说句实话，她心里也是意外的。
    不过，岑隐做事向来是“事出有因”，想必如今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了。
    端木绯又浅啜了一口茶，又道：“涵星表姐，你干脆把信给我吧，我来转交给祖父。”
    涵星想也不想地就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信封，随手往方几上一放，感觉如释重负。
    好了，母妃交托的任务完成了。
    涵星才轻快了没一会儿，又唉声叹气起来，噘着小嘴道：“绯表妹，最近宫里一直乱糟糟的，承恩公夫人天天进宫，还有三皇兄……”
    “父皇都病成这样了，三皇兄还一直上蹿下跳的，江宁妃天天去养心殿门口跪着，说三皇兄担心父皇，想去看看父皇。”
    “哼，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涵星撇了撇小嘴，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三皇兄哪里是担心父皇，是怕父皇病重时，让四皇弟占了先机，夺了帝位罢了。
    端木绯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古天家无父子。
    她顺口问了一句话：“涵星表姐，皇上的病情如何？”
    “太医说父皇是卒中，要好好养着。”涵星说着眉宇间略有些伤感，“本宫也去看过父皇，他到现在还昏迷着……太医说，这次估计要养上些时日了。”
    端木绯默默地抿茶，沉默不语。
    涵星本来也不是来寻求安慰的，她也就是最近在宫里实在是憋得慌，随口发发牢骚罢了。
    一声呼之欲出的叹息声被涵星压在了舌尖。
    她的父皇是堂堂天子，受万民跪拜，群臣俯首，高高在上，可那又如何呢？
    当他抱病在榻之时，这宫中上下这么多人，又有几个是真的担心他能不能康复？！
    想着这两天在宫中的种种见闻，涵星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心里有些复杂。
    这时，一阵微风自窗外拂来，吹得窗外的树木摇曳，还有挂在窗口的一对铃铛发出叮咚的声响，彷如敲冰戛玉般清脆悦耳。
    有些恍惚的涵星被那清澈明净的铃声唤醒，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仰首细细地观察着。
    这是一对以碧玉雕成的玉铃铛，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风一吹，玉铃铛就随风飞起，像是两朵飘在半空中的碧花。
    “风吹玉振……绯表妹，这是占风铎吗？”涵星扬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占风铎是一种用来测风的器具。
    “差不多，这是从番邦来的风铃。”端木绯笑眯眯地起身从窗口把其中一个风铃解了下来，递给了涵星，“好看吧？”
    涵星细细地打量着，这风铃做成了半放的荷花状，十分精致，惟妙惟肖的玉花瓣一层叠着一层，每一瓣都是轻如云、薄如纸，阳光几乎能穿透那轻薄的玉花瓣。
    “好看！”涵星的眸子闪闪发亮，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涵星表姐，番邦人喜欢把风铃挂在佛殿、宝塔的檐下，据说可以静心养性。”端木绯微微一笑，“这玉风铃是一对，你一个，我一个，好不好？”
    涵星双目睁大，抿唇笑了，“绯表妹，你对本宫真好。”
    涵星把那玉风铃抓在手里，随意地摇晃着玉风铃，“叮咚叮咚……”清脆的声响随风飘散了出去。
    无论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她的父亲，她终归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屋里屋外，气氛恬静，洋溢着一种春光般的明媚。
    涵星懒洋洋地往高背椅子上一歪，羡慕地叹道：“绯表妹，还是你这里舒服又安静，本宫在你这里歇个午觉再走吧……”
    等等！
    涵星忽然眉头一动，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一下子又把身子坐直了。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端木绯看着涵星忽然一惊一乍的，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涵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终于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对了！
    就是太静了！这湛清院太静了……
    “小八！”涵星转头看向了端木绯，问道，“你家小八呢？”
    是了，她来到湛清院都好一会儿了，那只最喜欢凑热闹的小八哥却还一直没见影。
    一说到小八哥，端木绯嘴里的花茶差点没喷出来。
    她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微妙复杂，看得涵星好奇极了，柳眉挑得更高了。
    端木绯咽下了嘴里的花茶，又拿帕子擦了擦嘴，才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道：“它离家出走，跑去别人家住下了。”
    端木绯一脸家有“逆鸟”的样子，摇了摇头。这只蠢鸟怕是要“月”不归宿了。
    离家出走？！涵星傻眼了，神情也变得十分古怪。
    小八哥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半眯了起来。
    端木绯跟着也笑了起来，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与风铃声交错在一起。
    看端木绯这副乐呵呵的样子，涵星就知道小八哥应该是跑去熟人家里了，直觉的想法就是——
    难道是炎表哥？！
    不对不对，小八哥不是一向很怕炎表哥吗？！
    涵星对于这个问题也没纠结，笑呵呵地说道：“小八还真是聪明。”
    涵星说着朝端木绯凑了过去，撒娇地说道：“绯表妹，下次让小八跟本宫到宫里住一阵好不好？”
    小八哥那可是最有主见的，端木绯可不敢替它答应，笑嘻嘻地说道：“你要是能哄小八跟你回去的话……”
    涵星精神一振，乐了，“绯表妹，那可是你说的！”
    “小八哥最喜欢热闹了，本宫找些小伙伴陪它，它一定跟本宫走！”涵星信誓旦旦地说着。
    端木绯但笑不语，小八哥“鸟”心难测，可没那么好哄，好像除了她和姐姐以外，也就岑隐尤其讨它的欢心……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缘分”？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了，脑子里开始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涵星终究是没等到端木宪回来，她一直待到夕阳落下才离开。
    端木绯亲自送涵星去往仪门处，朱轮车已经备好了。
    涵星正要提着裙裾上马车，又想起了端木贵妃的嘱咐，忽然停下了。
    夕阳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了表姐妹俩的身上，映得这对漂亮的小姑娘好似那玉雕的人儿般。
    “绯表妹，”涵星挥退周围的下人，低声问道，“最近是不是时常有人给纭表姐提亲啊？”
    涵星不禁在心里腹诽：母妃最近还真闲，管得真多。纭表姐的婚事自然有外祖父做主。
    “是啊。”端木绯点头应了。
    最近上门求亲的人说是快踩烂门槛也不为过，因为祖父最近经常不在，所以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大嫂季兰舟招待的。
    涵星说着说着来劲了，神秘兮兮地凑到端木绯耳边，小声地跟她咬耳朵道：“绯表妹，你知不知道皇后也想把她的侄儿承恩公府的世子说给纭表姐？”
    端木绯眨了眨眼，有这么回事吗？！
    涵星一看端木绯的神情，就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心道：要是没有自己，绯表妹要错过多少热闹啊！
    涵星继续道：“绯表妹，你跟纭表姐说，承恩公府看着是不错，不过这门婚事千万别答应。”
    “母妃说，那个谢思长得是人模狗样的，不过风流得很，不但是院子里热闹得很，还喜欢流连青楼楚馆，配不上纭表姐！”
    事关姐姐，端木绯很慎重地点了点头：“涵星表姐，你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告诉姐姐和祖父的。”
    涵星轻轻拍了拍端木绯的左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绯表妹，纭表姐到现在还没定亲，她是不是有心上人啊？”
    涵星其实也是顺口一问，没指望端木绯这个没开窍的家伙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不想，端木绯竟然答了：“是啊。”端木绯凑在涵星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什么？！涵星目瞪口呆，缓缓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没听错吧？
    “绯表妹。”涵星赶紧拉住了要退开的端木绯，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与她勾肩搭背，“谁？是谁？”
    端木绯抿唇笑，眉眼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剩下的就不宜多说了。
    涵星犹不死心，继续缠着端木绯，撒娇道：“绯表妹，你就与本宫说说嘛！”
    “本宫现在被你勾得心痒痒，晚上回去肯定要一夜睡不着！”
    “纭表姐的心上人，那一定是人中龙凤吧？”
    “你就算不能说名字，总也可以稍微多透露一点吧？”
    “他多大了？哪里人士？”
    “……”
    涵星缠着端木绯追问了好一会儿，直到玲珑见时辰不早，只好提醒主子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宫门就要落锁了。
    涵星郁闷地噘了噘小嘴，差点就想赖着不走了，但是终究也只是想想，不甘不愿地上了朱轮车。
    端木绯在仪门处目送涵星的朱轮车出了端木府的角门，正要转身回湛清院，大门的方向又传来了动静，有门房的婆子嘴里喊着：“大姑娘回来了！”
    端木绯干脆就留在原地不走了，等着端木纭的马车进来。
    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天空被夕阳映得一片金红色。
    “蓁蓁，”端木纭笑吟吟地下了马车，夕阳的余晖把她照得眉目生辉，神采奕奕，“我刚才好像看到涵星的马车了……”
    “是啊。”端木绯亲昵地挽着端木纭往内院方向走，“贵妃姑母让涵星表姐来给祖父送信，不过祖父不在。”
    端木纭应了一声，笑吟吟地说起她今日的收获：“蓁蓁，我今天和外祖母一起把你的嫁妆单子重新理了一遍，还是外祖母懂得多，我竟然漏了这么多……”
    端木纭今天是去了祥云巷的李宅，与李太夫人一起给端木绯理嫁妆单子，忙活了大半天直到现在才回来。
    端木纭一说起端木绯的嫁妆就来劲了，走了一路，就说了一路。
    回了湛清院后，端木纭迫不及待地把新改好的嫁妆单子塞给端木绯，“蓁蓁，你自己看看，可还有缺什么没？”
    这嫁妆单子折起足足有两根手指那么厚。
    端木绯看看嫁妆单子，又看看端木纭那双殷切的柳叶眼，一言难尽。
    “姐姐，”端木绯把嫁妆单子放在了小方几上，小脸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自己呢？”
    以前姐姐是没有心上人，不想嫁，所以没给自己准备嫁妆，现在可不同了？姐姐总该也考虑一下自己吧！
    虽然端木绯半个字没提岑隐，端木纭却被妹妹那灼灼的目光看得脸颊都微微地热了起来，晕出一片淡淡的红晕。
    端木纭的眼底泛起些许旖旎，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异色。
    再抬眼时，端木纭的神情已经镇定下来。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跟她说道：“蓁蓁，这是大人的事。”没有及笄的都是小孩子！
    “……”端木绯被噎住了，小嘴微张。
    她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湘妃帘被人从外面挑起，碧蝉快步进来了。
    “四姑娘，老太爷回来了。”碧蝉脆声禀道。
    话落后，碧蝉敏锐地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好像是自己打断了什么。
    不过……
    碧蝉无辜地看着自家姑娘，她也是奉命去看着老太爷何时回来，不是存心打断两位姑娘的。
    端木纭却是眼睛一亮，连忙道：“蓁蓁，你不是要给贵妃姑母送信吗？”
    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端木纭从椅子上拉起来，“蓁蓁，你赶紧去吧，万一祖父又走了。”
    端木绯一不留神就被端木纭推了出去，小脸上还有些傻乎乎，心道：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她正想着，迎面忽然一阵微凉的狂风吹来。
    端木绯怔了怔，抬眼朝天空望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中一片黯淡的灰蓝色，阴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天际，庭院里的花木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已，散发着些许颓废的气息。
    夜色笼罩，再也没有了白天的绚丽。
    端木绯停下了脚步，站在屋檐下，静静地望了夜空片刻，低喃道：“快要下暴雨了吧。”
    碧蝉连忙道：“姑娘，奴婢去取伞。”
    天色越来越暗沉，空气中开始凝结起水汽，越来越沉重。
    从当天晚上起，京城连下了两天暴雨。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把整个京城变成了一个水汽朦胧的世界，雨水如烟如雾。
    朝中也同样不太平。
    司礼监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就是令现任的简王君然即刻返回北境，全权接管北境大军。
    这条指令一出，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了，其震撼程度几乎可以与皇帝重病相媲美。
    立刻就有人提出反对，表示皇帝在昏迷前，还没决定是与北燕求和还是一战，岑隐如此私自开战，实在是大逆不道，有违圣意。
    虽然休了朝，但是御使以及主和派都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几位内阁大臣，各种施压，让内阁一定要阻止这种荒唐的行为，端木宪焦头烂额。
    更有人怂恿去找皇后，义正言辞地表示大盛历史上也有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幼主，既然内阁指出四皇子年纪太轻，那么就效法前人。
    朝里朝外乱作一团。
    这些主和派不愿接受大盛与北燕继续开展，比他们更不敢置信的人是君然。
    虽然封炎暗示过自己迟早能回北境，可君然本以为这件事不知道会耽搁多久，没想到今天竟然接到了这道调令。


577无忧
　　这注定不是平静的一个夜晚。
　　窗外，还是暴雨不绝。
　　雨水如那数之不尽的利箭射在地面上，水花水溅，噼啪作响，就如同君然此刻的心情一般，激荡不已。
　　“……阿然，这个时候，蒲国大军已经快到北燕后方。”
　　封炎随意地捏着一根竹筷，指向了两人之间的沙盘，声音清亮明净。
　　这个沙盘上插着三种颜色的旗子，黑旗、白旗和红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线条画出了山脉、河流以及城池的轮廓。
　　君然顺着封炎手里的筷子看向了那片如火焰般的红色小旗子，红旗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像是燃着两簇火焰似的，明亮夺目。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要沸腾起来，胸口一片滚烫。
　　他早就知道自己此次去北境凶险万分，却不曾想到除了火铳营外，封炎竟然还得到了来自蒲国的援兵。
　　想起封炎在两年前曾经去了一趟蒲国，君然看着封炎的眼神就有些复杂。封炎的“准备”恐怕比自己所预想得还要周全，还要稳妥……
　　如此，这一战的胜算又多了两分！
　　封炎手里的那根筷子在那些红旗之间短暂地停留片刻后，渐渐东移，指向了代表北境灵武城与泾原城的那块区域。
　　“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的话，北境那边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问题……”
　　封炎的薄唇微抿了一下，神情冷冽如冰，语调不紧不慢，说是推断，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屋子里的空气也随这句话凝结起来，君然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
　　封炎抬眼对上了君然的眼睛，叮嘱道：“阿然，你去了北境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这边新得到了密报，北燕大军在攻下泾原城后，已经连着又攻下了攸戈城，等苏尼城和多伦城被破，那么北境就会彻底沦陷……”
　　那么接下来，就是北燕大军直入中原了。
　　最后那句话哪怕是封炎没说出口，君然也是心知肚明，眸色微凝。
　　君然的目光在代表北境灵武城与泾原城的那块区域停留许久，瞳孔的亮光闪了闪，露出些许沉吟之色，推测道：“阿炎，你说……北境的‘问题’会不会和三皇子有关？”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三皇子刚去了一趟北境，这才一回来，泾原城就沦陷敌手，让人不得不多想。
　　“可能是，可能不是。”封炎的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但不管怎么样，北燕来势汹汹，你务必要一切小心。”
　　君然定定地看着封炎的眼睛，颔首道：“我明白。”
　　“哗哗哗……”
　　雨还在越下越大，大雨疯狂地从天而降，这场雨仿佛没有尽头般，雨声一下子就把君然的话尾吞没。
　　君然唇角轻微上扬，与封炎相视一笑。
　　“阿然，这个给你。”封炎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火焰纹的令牌，放到君然跟前，“这是火铳营的统领令牌，我会在近日再送三千杆火铳和弹药过去北境。”
　　君然郑重地接过了那块令牌，对着封炎抱拳，目光灼灼。
　　此刻的他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锐气四射。
　　封炎微微一笑，拿着手里的那根筷子随意地把那个沙盘搅乱了，三色旗子全数倒了下去。
　　这时，外面的雨声渐渐地小了起来，仿佛一曲乐章在经过高潮后，曲调慢慢缓和下来。
　　君然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帘，激荡的心也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
　　他握着手里的令牌，正色问道：“阿炎，为什么要更改计划？”
　　君然平日里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脸庞上，此刻收敛了笑意，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封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酒，看着杯中的酒水，不答反问：“如果我现在逼宫换君，大盛会怎么样？”
　　君然双目微瞠，眸子里变得极为复杂，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封炎的顾忌。
　　他是聪明人，对于大盛如今的困境自是一清二楚，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水月镜花，真实的大盛早就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这个时候任何来自内部的分裂，只会让大盛变得更加脆弱……
　　封炎想要保大盛。
　　所以，封炎选择了一条对大盛最好的路。
　　君然看着封炎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说句实话，封炎的选择也让他很惊讶，明明封炎和安平长公主殿下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八年了，明明一切也都准备妥当……
　　可是为了大局，封炎他竟然能果断地调整原本的计划，说推迟就推迟，即便那关系到天子之位。
　　君然表面平静，心脏不禁砰砰地加快，深深地凝视着与他相距不到三尺的封炎。
　　眼前这个一度让他觉得陌生的少年此刻又仿佛变得熟悉起来。
　　封炎还是那个封炎。
　　那个当年与他在北境军中出生入死的少年。
　　君然心中百感交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雨更小了，屋檐落下一滴滴水珠，“滴答滴答”地回响在耳边。
　　君然的唇边浮起一抹冷笑，眸子里更清更亮更锐利。
　　那个昏君慕建铭懦弱多疑、贪婪挥霍、只知玩弄帝王心术，与封炎相比，他们两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样的封炎，又岂是慕建铭能比的！
　　“啪！”
　　君然忽然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扇动着。
　　一下又一下。
　　扇子之间，他原本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君然，笑意浅浅。
　　“北境那边，你放心。”君然唇畔的笑意更深，多了几分自信与张扬，锐气四射，仿佛在宣誓着什么一般。
　　这样的封炎，一定能当起这个大盛！
　　君然的心口更热了，血脉偾张，眸子里闪着如烈日般的光彩。
　　只要他们挡住了北燕，大盛没有后顾之忧，那么封炎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
　　封炎，他一定可以整肃朝纲，让这个日益腐朽的大盛再重新焕发出生机，让江山万民得以休养生息。
　　君然给自己斟了茶，对着封炎举杯，就像那仗剑江湖的侠客般，笑得不羁而狂放。
　　封炎微微一笑，回敬以酒。
　　北境有君然，他当然放心！
　　君家的人天生就是将帅，就像是他的大哥薛昭一样！
　　“阿炎，今日我以茶代酒，等我来日凯旋，我们再一起喝酒，届时无醉不休！”君然仰首把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
　　封炎举起酒杯，与他敬了一杯，笑道：“你放心去准备吧，这次一定走的成，最迟五天。”
　　君然立刻从封炎这句话中品出几分深意来。
　　可想而知，朝中那些主和派恐怕是不会乖乖地放他去北境，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接下来京中怕是有的“热闹”了。
　　然而，两个年轻人满不在乎，都笑了，意气风发。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便是。
　　“阿然，时候不早，你赶紧回去吧。”封炎笑着拍了拍君然的肩膀又道。
　　君然“嗯”了一声，打算起身告辞，可是话到嘴边，他似乎又迟疑了。静了两息，他看着封炎问道：“岑督主……”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君然的眸子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大概是这段日子以来，最让他震惊的一个觉悟了。
　　若是再早几个月，有人告诉他，他只会觉得荒谬，可是现在联想最近发生的这么多事，君然觉得也唯有这个可能了，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封炎怔了怔，慵懒地勾唇笑了。
　　一双凤眸在烛火的映衬下，瞳孔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目光凌烈。
　　封炎徐徐地吐出了四个字：
　　“生死之交。”
　　云淡风轻，而又铿锵有力。
　　即便是君然早就料到了，可当他亲耳听封炎确认时，心口还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果然是这样。
　　所以，才会有那张调令！
　　封炎似乎已经从君然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心思般，唇角翘得更高了。
　　“所以，阿然，这次你去北境，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京城中……不会再有人给你拖后腿了！”
　　封炎的话显得意味深长。
　　联想最近皇帝重病，君然心中一动，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难道说……
　　他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性，瞳孔微缩，跟着也笑了，笑得漫不经意。
　　他站起身来，对着封炎拱了拱手，“京城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君然的手在窗槛上一撑，如大鹏展翅般飞了出去，身轻如燕。
　　封炎坐在窗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只有那丝丝细雨偶尔随风飘进屋子里。
　　风一吹，树叶就随性地抖落叶片间的雨滴，如同散了线的珠串般洒落。
　　雨停了，阴霾散去，夜空中的银月若隐若现。
　　封炎抬眼凝视着那不染尘埃的银月，眼前浮现一张精致可爱的面庞，对着他巧笑倩兮。
　　蓁蓁。
　　封炎近乎无声地念着，心跳随着这两个字砰砰加快。
　　他很想见他的蓁蓁。
　　自从八月十五北境传来那道飞鸽传书的密报后，为了重新布署，这些日子，封炎一直很忙，忙得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自然也没时间去看看端木绯。
　　现在，好不容易才把大事都安排好了，可以稍稍停歇了一下，他就很想很想见他的小姑娘，他的蓁蓁。
　　封炎掏出怀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才戍时一刻，蓁蓁应该还没睡……睡了也没关系，就算看看她睡觉的样子也好！
　　他正想着，身随心动，人已经从窗口飞了出去，轻盈地爬树攀墙，那些树枝被他一折腾，又抖落一片细细的雨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汽。
　　“沙沙沙……”
　　封炎熟练地飞檐走壁，从公主府到端木府的路，他太熟悉了，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遍，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走到，然后找到他的蓁蓁。
　　今天，他的运气似乎很不错，她还没睡下。
　　封炎看着內室中手执刻刀的少女，笑得越发愉悦了。
　　是啊，只要遇上他的蓁蓁，他的运气就出奇得好！
　　封炎美滋滋地笑了，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一跃而下。
　　“阿炎。”
　　端木绯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欢快地对他招了招手，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他只是归家一般。
　　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封炎的心情更好了。
　　“蓁蓁。”封炎翻窗而入，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让端木绯只觉得脸颊都要被他盯着烧了起来，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他的到来钻入她的鼻端。
　　端木绯随口问了一句：“阿炎，你喝酒了？”
　　封炎下意识地低头去闻自己的袖子，很熏人吗？
　　“我去……”
　　封炎这还没坐下，又想离开，想说他去沐个浴，换一身衣裳再来，可他的右手才搭上窗槛，端木绯急了，连忙起身抓住他的袖口。
　　她起得太急，撞到了身旁的方几，这一撞，一碟紫葡萄被撞得摇晃了一下，一颗颗圆滚滚的葡萄全数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外面的丫鬟听到了內室的动静，朝这边走来，疑惑地喊了一声：“姑娘？”
　　端木绯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小脸上有些尴尬，她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
　　丫鬟的步履声又远了，端木绯松了口气，与封炎面面相看，跟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笑容天真愉悦得就像是一个孩子般，灿烂明媚。
　　封炎痴痴地看着她，也笑了。
　　“坐。”端木绯指了指窗边的圈椅。
　　封炎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凤眸中始终含着笑。
　　这一地的狼藉让端木绯几乎无法直视封炎，凉爽的夜风吹进屋子里，他身上的酒香丝丝缕缕地拂面而来，萦绕在她鼻端。
　　端木绯没话找话地问道：“你要喝酒吗？……我这里有一坛‘莲花白’。”
　　八月十五的中秋宴上，她喝了好几杯“莲花白”，有几分微醺，不过，除了微醺外，醒来后，倒也没别的什么，既没有头疼，也没恶心，反而神清气爽的。
　　次日，岑隐就让人送了两坛“莲花白”过来，说是这酒不上头，可以浅酌。
　　端木绯就与端木纭一人分了一坛。
　　今夜端木绯本来是打算在睡前小酌一杯的，她拿过酒壶和一对白瓷酒杯，就给封炎和自己各斟了杯“莲花白”。
　　“你试试，这‘莲花白’香味宜人，清甜可口。”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把其中一个酒杯递到封炎跟前，笑眯眯地说道，“睡前喝一杯，特别好睡。”
　　她的小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封炎恍若未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与他相距不过咫尺的她，心潮翻涌。
　　对他而言，蓁蓁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努力，拼尽全力，然而，现在却出现了变数。
　　封炎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压抑了好几天的失落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慢慢地抬起手，端木绯以为他是要拿酒杯，可是他修长的手指却是越过酒杯，温柔地碰触上了端木绯的脸颊，指尖在她细腻娇嫩的肌肤上划过。
　　他让蓁蓁为他担心了。
　　封炎心口暖烘烘的，又笑了，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那纷乱的心绪很快就又平复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有蓁蓁在，他已经够幸运了！
　　封炎又振作起精神，在心里对自己说，离她的及笄还有一年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等到那个时候，大盛不会像现在这样风雨飘零。
　　他，会给她最最风光的婚礼！
　　他，会让她成为天下人艳羡的对象！
　　他，会爱她，怜她，宠她，让她永远像此刻这般笑得无忧无虑……
　　屋子里静悄悄的。
　　封炎的笑容又变得明朗起来，他放下手，正要去拿酒杯，手又顿住了，身子僵如石雕。
　　端木绯紧紧地抱住了他，胳膊环在他劲瘦的腰身上，轻轻地说道：
　　“阿炎，你做得很好！”
　　很多事，封炎都没有和端木绯在明面上直说过，但是聪慧如端木绯，很多事也不需要封炎明言，他们俩彼此都心知肚明，端木绯知道得不少。
　　她当然也知道这些天来封炎有多忙……对于封炎而言，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封炎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突然抱住自己，身子僵直得一动也动弹不得，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了，耳边反复地回响着端木绯的那句话：“阿炎，你做得很好！”
　　蓁蓁觉得他做得很好！
　　封炎的唇角泛起一抹暖暖的笑意。
　　在烛光的映衬下，他俊美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晕，美如冠玉。
　　好一会儿，静立许久的封炎才动了，慢慢地、试探地也抬臂环住了端木绯柔软纤细的腰身，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两人离得那么近，端木绯闻着他身上那淡淡的酒香，有些不知所措。
　　她方才是一时冲动，想要安慰封炎，没多想就抱住了他，现在——
　　她该怎么办？
　　端木绯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浆糊，无法思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小丫鬟的惊呼：“哎呦！”
　　端木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开了封炎，小脸上有几分做贼心虚的味道。
　　被端木绯冷不防推开的封炎还有些懵，踉跄地跌坐在后方的圈椅上。
　　紧接着，就听外面的那个小丫鬟又道：“原来是团子啊！吓死我了。”
　　树梢之间，那茂盛葳蕤的树叶似乎被什么东西震得簌簌作响。
　　原来不是封炎被发现了啊。端木绯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向封炎时，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把酒杯塞到了封炎手中，讨好地说道：“喝酒。”
　　封炎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样子，心都要化了，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执杯浅啜。
　　对他而言，这“莲花白”根本就称不上是酒，顶多就跟果子露似的，不过这甜中带一丝酸的味道确实是很适合姑娘家。
　　不过，蓁蓁的酒量确实是差了点，他记得那晚在中秋宴，她应该最多才喝了四杯，就有些微醺了。
　　端木绯小口小口地浅酌着，没一会儿就喝完了一杯，满足地笑了，眉眼弯弯，瞳孔晶亮。
　　见她喝得愉快，封炎一不小心就跟着她的节奏也抿了一口又一口，也喝完了一杯。
　　端木绯以为他喜欢，就笑眯眯地又给他斟了一杯，心想：难得封炎来，她这个主人就当陪客人多喝一杯。
　　于是，她给自己也又斟了一杯。
　　“真好喝。”端木绯发出满足的慨叹，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
　　封炎看着她湿漉漉得好似小鹿般的眸子，感觉到不对劲了，一把抓住了她执酒杯的右腕。
　　端木绯傻乎乎地停下了，眨了眨眼。
　　“你想喝？”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把手里的酒杯递向他。
　　封炎也跟着端木绯眨了眨眼，从她与平常有些不同的反应，他几乎可以断定她醉了。
　　两杯。
　　这才区区两杯的“莲花白”，蓁蓁居然就有几分醉意了。
　　封炎心里实在是不知道该惊，还是该笑。
　　端木绯见他一动不动，就又道：“你不喝？那我喝。”
　　那可不行。封炎连忙道：“我喝。”
　　他松开了端木绯的右腕，下一瞬，就见端木绯把手里的酒杯凑到了他唇边。
　　她果然是醉了。封炎心道。这可不是平日里的蓁蓁会做的事。
　　端木绯又把酒杯把封炎的嘴唇凑了凑，带着几分催促的味道，封炎生怕她拿去自己喝，乖乖地微微仰首，就着她的手，把那杯“莲花白”一口饮尽。
　　端木绯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笑了，揉了揉封炎的头顶，仿佛在说，乖。
　　然后，她又自己去斟酒了。
　　封炎神情复杂地看着端木绯，虽然她微醺的样子很可爱，可是，他真的没有蓄意灌醉她的意思啊！
　　“铛！铛！”
　　这时，远处传来响亮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封炎眼看着她又要把酒杯斟满了，连忙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蓁蓁，两更天了，该歇息了。”
　　端木绯斟酒的动作停了下来，朝窗外看去，更夫的打更声又传了过来。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一声：“嗯，两更天了，是该就寝了。”
　　封炎真怕她坚持喝下去，闹大了会惊动端木纭，暗暗地松了口气。
　　见地上滚了一地的葡萄，他随口提议道：“我抱你过去？”
　　端木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就乖乖地把两只手抬了起来，示意他抱。
　　封炎傻眼了，怔了怔，忍俊不禁地轻笑了出声。
　　蓁蓁微醺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随手一抄，轻轻松松地把端木绯横抱了起来，在那些滚了一地的葡萄之间走过，把端木绯抱到了榻上，又俯身给她脱了鞋，再盖上薄被，掖了掖被角。
　　端木绯平日里习惯了被丫鬟伺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乖乖地躺下，乖乖地闭眼。
　　封炎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宁静的睡颜，心情平静。
　　只要蓁蓁一切安好，他就会有无限的勇气！
　　端木府的夜晚是那么宁静祥和，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人悄悄来过，又悄悄地走了，还顺走了一只白瓷酒杯。
　　这朝堂上却还是不太平。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百官依然每日争论不休，主和派们在那里上蹿下跳，到处串连，折子一道道地送往司礼监，连带端木府也被波及，端木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只要端木宪在家，就时不时地有人跑来找他，表示端木宪既然是首辅，就该作为百官之表率，带头支持皇后垂帘听政，肃清朝纲，尤其决不能挑动战事和北燕开战。

578如愿
    无论端木宪走到哪里，家里、宫里亦或是户部衙门，都不得安生。
    以刑部尚书张子枢为首的主和派又一次铩羽而归后，众人聚集在林府的大厅中，一个个情绪还是十分激动。
    “张尚书，我看端木首辅这分明是有私心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正气凛然地说道。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义愤填膺地附和道：“哼，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哪里是为国，是为了大皇子才对！”
    上首的张子枢端着茶盅，垂眸饮茶，嘴角勾出一道了然的弧度。
    端木宪这老狐狸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让四皇子监朝的，毕竟端木家的外孙大皇子慕祐显还远在南境呢！
    哼，端木宪的那点小心思根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中年官员又道：“张尚书，我们都‘退’了一步了，不让四皇子监朝，只让皇后娘娘垂帘，可是端木首辅还是死咬着不松口，这……这可怎么办？”
    “端木首辅怕不仅仅是为了大皇子……”张子枢慢慢地放下茶盅，沉声道。
    不仅仅是为了大皇子，还能为了谁？！
    另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在场的六人心中——
    岑隐。
    岑隐主动提出司礼监监朝，若端木宪支持皇后垂帘听政，那就等于是从岑隐手上夺权，也就必然会得罪岑隐。
    只是想到岑隐这个名字，厅堂里的气氛一冷，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微妙。
    那个头发花白的官员大义凛然地又道：“哼，堂堂首辅竟然对一个阉臣如此谄媚，趋炎附势！真是枉为读书人，枉为首辅啊！”
    其他的官员也是连连点头，出声附和着，慷慨激昂，一副众志成城的样子。
    “张尚书，大盛决不能与北燕开战啊，端木首辅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子枢，希望能由他来主持大局。
    张子枢捋了捋胡须，眸子里精光闪烁，开口道：“诸位，只凭吾等，力量终究太过单薄，岑隐一向强势，想要逼他退让，还是要把文武百官集结在一起，先让端木首辅与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
    端木宪是首辅，若是与百官分心，那他这首辅也就做不长了！
    “之后，再让端木首辅率百官出面与岑隐对抗……”
    话才说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张子枢微微皱眉，正想遣长随出去看看，就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着：
    “老太爷……老太爷，东厂的人来了！”
    一听到“东厂”，厅堂里瞬间静了下来，气氛凝滞。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地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惶恐多，还是惊疑多。
    外面的喧哗声更响亮了，跟着就见曹千户带着十来个东厂番子气势汹汹地来了，周围的下人们都被东厂番子粗鲁地扫到了一边。
    张子枢等人咽了咽口水，神情微妙，一霎不霎地看着曹千户等人越走越近。
    曹千户大步跨入正厅，脸庞上面无表情，阴冷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也不打招呼，就直接冷声下令道：“给咱家拿下这些人！”
    一句话让厅堂里骤然进入寒冬。
    “是，曹千户。”
    几个东厂番子抱拳应了，大步流星地朝在场的一众官员逼近，气势凌人。
    那些官员们都彻底呆住了，又惊又怕。
    “你……”张子枢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指着曹千户怒道，“你想干什么？！你们竟然敢擅闯尚书府！”
    那山羊胡的中年官员也是出声道：“你们凭什么拿人？我们可是朝廷命官！”他昂首挺胸，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
    众官员都是心神不宁，惊疑不定，谁也没想到岑隐如此大胆！
    东厂行事虽然一贯蛮横无道，但是这一次不同，张子枢等人都想着岑隐这次既没有皇帝的口谕也没有圣旨就私自监朝，行事总要有所顾忌，却没想到东厂居然说闯就闯尚书府，很显然，东厂这是在时时监视着他们吧！
    东厂的刑讯手段向来严苛狠辣，被带进去东厂的人十有八九就再也没出来过，被带进东厂那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厅堂内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挣扎，有人吓得腿软，有人怒斥。
    “咱家劝各位还是乖乖跟咱家走一趟的好！”曹千户背手而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各位身娇肉贵的，免得伤了各位，咱家不好跟督主交代！”
    他双目中寒芒如电，一种阴森的感觉扑面而来。
    众官员都不敢动了，毫不怀疑曹千户的这句威胁，东厂这都已经冲到尚书府来拿人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众人全部噤声，厅堂中陷入一片死寂。
    只余下那凌乱的脚步声与浓重的喘息声，在场的六个官员全数被东厂带离了林府，一直带去了东厂。
    岑隐悠闲地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姿态优雅地饮着茶，这间厅堂布置清雅，角落里点着袅袅熏香，若非是知道这里是东厂，简直让人怀疑这是哪个文人雅士的住所。
    张子枢等人却无心欣赏这间屋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的岑隐以及坐在一旁的君然，心里皆是想着：简亲王怎么会在这里？！
    无论如何，君然的在场还是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既然岑隐没让人把他们带去诰狱，那就意味着他们此刻还是座上宾，而不是阶下囚。
    果然。
    几个官员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岑隐再大胆，没有皇帝撑腰，也不敢胡来。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众官员在看到岑隐时，心里还是有些憷，有些没底。
    曹千户根本不在意张子枢等人怎么想，走在最前面，恭敬地对着岑隐作揖，复命：“督主，人都带来了。”
    岑隐应了一声，目光从茶盅里抬起，脸上一如平日里般带着几分邪魅，几分淡漠，仿佛天下众生都不能映入他的眼眸。
    “是谁想与北燕‘乞和’？”岑隐轻柔地问道。
    他看来不喜不怒，神色平静，然而，在场众人却没人敢松懈，反而一颗心又往上提了提。
    其他官员皆是不语，目光都默默地瞥着张子枢，等着他来开口。
    君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一众官员，手里的折扇随意地扇动着。
    厅堂里静了几息。
    张子枢只觉得心里冒出一丝寒气，寒气如一张蛛网般扩散，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黏在蛛网上的小虫子。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正色道：
    “岑督主，这几年来，我大盛相继与南怀、北燕交战，战死将士与惨死百姓数不胜数，损失惨重。如今北燕人如狼似虎，眼看着就要全破北境，一旦直入中原，后果不堪设想，恐怕会动摇江山社稷。”
    “与其拿江山冒险与北燕一战，不如稳妥求和，虽然大盛会有些许‘损失’，可也比国破家亡要好！”
    “而且，能以兵不血刃的方式令战火平息，对两国都有利，对天下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张子枢越说腰板挺得越直，义正言辞，正气凌然，深信他这个做法才是于大局有利。
    他身后的那五个官员也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不过，却是没人敢直视岑隐。
    岑隐还是神色淡淡，与张子枢的慷慨激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不知道他是无言以对，亦或是不屑一顾。
    张子枢抬眸看着岑隐，硬着头皮又道：“岑督主，皇上抱恙，你也只是暂时监朝，两国开战，关系重大……你，无权决定和北燕开战一事。”
    岑隐放下茶盅，这才看向了张子枢，唇角挑起一抹细微的浅笑，这抹笑看不出冷意，也无怒意。
    见状，张子枢的心放下些许，暗道：看来自己的话岑隐应该是听进去了……是啊，他一个阉臣哪里敢打仗，真让他上前线，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主动跟北燕人磕头求饶！
    其他官员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彼此交换着眼神，觉得他们也许是想偏了，没准岑隐把他们叫来不是问罪，而是改变了主意，打算支持他们主和也不好说。
    “简亲王，”岑隐一边抚了抚衣袖，一边转头看向了坐在他右侧的君然，淡淡道，“你启程时就把张尚书也带上吧。”
    什么？！
    厅堂里的张子枢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哑然无声。
    张子枢的眼珠几乎快瞪凸了出来，额头开始沁出滴滴冷汗。让他和君然一起去北境？！岑隐这是什么意思？！
    岑隐似乎没注意到周围那种诡异的气氛，接着道：“张尚书如此能说会道，颇有几分苏秦游说六国的风采，留在京城里可惜了，不如你带去战场上，看看他能不能巧言善辩，说服北燕退兵。”
    君然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若非是此刻的场合不适合，他差点没笑场。
    君然忍着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岑督主，这个主意不错。”
    他的眸子里闪着几分促狭，几分狡黠，心道：这主意还真是够绝够妙的，难怪能成为阿炎的“生死之交”。
    张子枢的眼角抽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血色一点点地褪去，耳边似乎隐约响起了锁魂链的声响，黑白无常朝自己步步逼近。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一个惨不忍睹的头颅。
    那是礼部尚书林英桐的头颅。
    他的面容熟悉而又陌生，皮肤惨白发青，脖颈的断口皮肉翻起，血肉模糊，一双睁得老大的浑浊眼眸死气沉沉，其中写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当林英桐的头颅被三皇子慕祐景带回京时，头颅已经开始腐烂，那种让人闻之欲呕的腐臭味此刻想来，还是那么令人恶心，挥之不去。
    张子枢只觉得三魂七魄都像是要被勾走了。
    岑隐说要让他去战场，那……那不是让他和林英桐一样去送死吗？！
    张子枢咽了咽口水，也没顾上擦冷汗，连忙道：“岑督主，我……本官只是文官……”上战场的事哪里轮得到他这文臣。
    “你不是主和吗？”岑隐漫不经意地打断了他，“若是张尚书你能说得北燕退兵，那自然就‘和’了。”
    “你……”张子枢瞪着岑隐，嘴巴张张合合，“你这是强词夺理！”
    其他官员暗暗地面面相看，虽然也心有同感，却谁也不敢开口，生怕岑隐也让他们跟着一起上战场。他们可不想自寻死路！
    这在场众人中，大概也唯有君然还笑得出来了。
    君然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张尚书，你就跟着本王去北境吧。若是北燕同意议和，张尚书也是大功一件，定可以名留青史，北境军民都会感念大人的功劳和恩德！”
    君然与岑隐一搭一唱，心里畅快极了。
    张子枢吓得脸上血色全无，面白如纸。
    这北燕穷凶极恶，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同意议和？！
    就算是他运气好，没像林英桐一样一去北境就被北燕人砍了头，那之后呢？！
    议和肯定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大盛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割地赔款和亲……这些代价也不是他这区区刑部尚书能做主答应北燕的？！
    北燕人会不会因为一言不合或者对议和的条件不满意，就砍了他的头泄愤呢？！
    而且，以割地赔款换来的求和，他哪里会名垂青史，恐怕是会被后世质疑，被后人唾弃……
    这次的议和绝对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想着，张子枢额头的冷汗就涔涔地滑下了脸颊，身后的中衣都被汗水浸湿了，浑身上下抖得好似筛糠一般，干燥发白的嘴唇颤抖不已，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君然看着张子枢，目光微沉，薄唇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捏着折扇的右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
    慕建铭身为天子却怯战畏战，上行下效，把这满朝上下都养得毫无血性，只知在安稳的后方动动嘴皮子。
    和？
    若是可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宁，谁又不想和？
    他们北境军的将士与百姓比这些朝臣更想和，谁又会放着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拿性命去搏，不过是不得不为罢了。
    他们想和，但是北燕肯吗？！
    君然幽深的眸底寒气四溢。
    就是因为这一帮子君臣把所谓的“议和”想得太理所当然，觉得只要动动嘴皮子想和就能和，真的让他们去北境议和，一个逃得比一个快。
    他的父王并非是死在北燕人的手里，而是死在了慕建铭、张子枢、林英桐这些人的手里，也是因为这些人充斥在朝堂上，北境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步！
    君然神色更冷，“啪”地收起了折扇，嘲讽地说道：“张尚书，你方才分明说要与北燕议和，莫非是口是心非，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他言下之意是，既然不想和，张子枢那就是想“战”了！
    “原来张尚书与本王是同样主战，那更好了，正好与本王一同去北境，与北燕人一战！”君然笑眯眯地说道，眼底却不见丝毫的笑意。
    张子枢浑身冰凉，仿佛泡在寒冬腊月的冰水中一般，胆战心惊：岑隐和君然是要把他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啊，按照他们的意思，无论他是战还是和，都得和君然一起去北境！
    他们这是在杀鸡儆猴，这是在党同伐异啊。
    岑隐看也不看张子枢，慢慢地环视着在场的其他官员，笑容温和地问道：“除了张尚书，可还有谁想要与北燕求和的？”
    其他五个官员又一次彼此互看着，没人敢出声，厅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岑隐红艳的唇角翘得更高了，语气依旧轻描淡写，道：“没想好没关系，这里静，有的是时间让各位‘慢慢’想。”
    他的话中显得意味深长，吓得那些官员登时心如擂鼓，牙齿差点没打战。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率先附和道：“岑督主，下官仔细想过了，我大盛堂堂天朝之国，怎么能向北燕那等蛮夷低头！”
    其他几人也生怕落后，让岑隐误会了他们，立刻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
    “柳大人说的是。北燕蛮夷狼子野心，岂会诚心求和！”
    “即便是北燕人暂时同意议和，怕也是三五年就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
    “还是应该趁现在北燕兵疲马倦之际，立刻集结兵力调往北境，与北燕一战！”
    “……”
    这些人早就把之前求和时说的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一个个全都是大义凌然、为国为民的姿态，至于张子枢会如何，他们可顾不上了。这个时候，还是先自保为上。
    张子枢心里暗骂这些人都是奴颜媚骨、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可也只是想想，哪里敢把这种得罪人的话挂在嘴边。
    “各位大人说的不错。”岑隐笑了，这一次，他的笑犹如三月春风拂面，“本座甚是欣慰啊。”
    那些官员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热忱地把岑隐恭维了一番，什么“英明神武”、“睿智果决”、“雷厉风行”之类的赞美之词全都堆砌到了岑隐身上。
    君然神情怔怔地看着岑隐，唇角微弯，乍一看，还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样子，眸底闪着几分锐利。
    如果皇帝有封炎一半的果断，大盛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所幸，还没太晚。
    所幸，他们还能一战。
    所幸，大盛还有封炎……
    一炷香后，除了张子枢以外的其他五个官员就灰溜溜地离开了东厂。
    最近不少目光都观望着东厂的动静，自然有不少人都把这个看在眼里，也不需要特意宣扬什么，张子枢等人被带去了一趟东厂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之后，那五个官员都借口抱恙躲在自己府里闭门不出，即便是有亲朋好友去拜访，也都被拒之门外。
    京中很快就传起来一些流言，说这些官员被带去东厂后定是被施了酷刑，所以才只能抱病不出。
    其他主和派听说后，都怕了，惧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甚至于像张子枢一样不得不去北境送死。
    东厂的雷厉风行让朝中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轻，主和派就像是海面上的几朵浪花，转瞬堙没在无边大海之中。
    对此，端木宪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是首辅，知道得要比其他官员要多，他已经得到了北境最新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若是皇帝没病，等着皇帝同意一战，只怕北燕都要打到江南，如同前朝般不得不把国度从京城南移到临安了。
    如今虽然财政上是困难了些，但是总比犹豫不决，皇帝再把银子拿去挥霍甚至拱手把赔款奉送到北燕手里的好。
    朝堂上风波暂时平息，只余下少数人对岑隐不服，觉得不该由岑隐掌朝，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再出声，暗地里犹不死心，悄悄地去承恩公府，想借此游说皇后来“扭转朝局”，并暗暗希望皇帝早点醒来。
    不管怎么样，君然都准备要出征了。
    本来简王府还在守孝，按规矩，谢客三载，不太方便走动，但是君然马上要出征了，端木绯和涵星还是决定上门一趟。
    于是这一日清晨，涵星去端木府接了端木绯后，表姐妹俩就一起去了简王府。
    自君然承了简亲王的爵位后，简王妃就成了简王太妃，简王太妃如今孀居，不好打扰，表姐俩直接去了舞阳那里。
    舞阳住的正院里此刻有些凌乱，屋里屋外堆了一些箱子和杂物。
    “四皇妹，绯妹妹，这里有些乱，你们别在意。”舞阳含笑道，她不当涵星和端木绯是外人，所以也没避着她们。
    舞阳显然是在帮君然整理行装。
    “坐吧。”舞阳招呼二人去了宴息间坐下。
    涵星神情复杂地打量着四周，瞠目结舌地问道：“大皇姐，这是你收拾的？”
    她几乎觉得眼前的舞阳有些陌生了。
    她的大皇姐那可是金枝玉叶的大公主，嫁了人后，也跟前以前不一样了，居然会帮着夫婿打理这些琐碎的事务了。
    以前母妃老在她耳边说，女子为人妇后，就不一样了，让她跟着程嬷嬷学习理内务……她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觉得她可是公主，能和普通的妇人一样吗？！
    涵星的心思几乎是写在脸上的，端木绯在一旁捂着小嘴直笑。
    舞阳倒是没注意涵星，她看了看旁边几件还没收拾好的包袱，笑道：“一边收拾，一边学。本宫一开始什么也不懂，足足理出了两大箱东西呢，后来还是小西教本宫哪些是需要带的，哪些是累赘。”
    同样是出行，“出征”与他们从前出去秋猎、南巡以及避暑是全然不同的，无论是兵，还是将，都只带必需品，此外，便是累赘。
    这时，宫女给众人上了茶，馥郁的茶香把闪神的舞阳唤醒，她若无其事地又道：“阿然要未时才回来，四皇妹，绯妹妹，你们干脆留在王府用午膳吧。”
    涵星还在想收拾包袱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道：“大皇姐，你说说，出征要准备些什么？”
    端木绯和舞阳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涵星笑嘻嘻地说道：“攸表哥也是武将，李家又没有妹妹，本宫这是未雨绸缪。”涵星说着笑意更深，心里有几分沾沾自喜：她真是贤惠啊！
    端木绯和舞阳忍不住面面相看，都被涵星逗笑了。
    一旁的玲珑脸上一言难尽，实在无法直视涵星，难怪贵妃娘娘一直说主子真是不知道害臊，自家主子啊，确实是什么都敢说。
    舞阳就兴致勃勃地拉着涵星去看她准备的东西。
    “这是金丝软甲，穿在身上可以避免为刀剑利器所伤。”
    “这是换洗的衣物，在内袋里缝了些银票和碎银子。还有，你看这双鹿皮靴不仅耐穿，而且防水。”
    “这是一些常用的药物，金疮药，还有一些治疗风寒头疼发热的药丸……”
    “……”
    舞阳一样样地与涵星细细说着，神情温婉柔和。
    “大皇姐，”涵星看完最后一个包袱后，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本宫觉得你还少准备了一样东西。”

579惊喜
　　舞阳朝着她准备的这些包袱扫了半圈，凝眸思索着。
　　该准备的，她应该都准备了啊。
　　迎上舞阳狐疑的眼神，涵星绷不住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四皇妹，你逗本宫？”舞阳扬了扬眉，一副“她要跟涵星不客气”的样子。
　　“大皇姐，不开玩笑，说真的……”涵星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连忙道，“你是不是没给大姐夫求一道平安符？”
　　舞阳怔了怔，她还真是忘了求平安符了。
　　“来人，快备马车！”
　　舞阳连忙吩咐了下去，这下，涵星得意坏了，对着端木绯抛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仿佛在说，瞧，还是自己考虑周到吧。
　　端木绯十分配合地给涵星鼓掌。
　　三人一向不讲究，说出门，就即刻匆匆出门了，一起去了趟皇觉寺求了平安符，在正午前又匆匆回来了。
　　朱轮车一进简王府，就有一个婆子来禀说：“殿下，平津伯府的太夫人和二夫人来了，现在在太妃那里。”
　　自打先简王君霁过世后，太妃毕氏就避居到东路的信芳堂。
　　舞阳皱了皱眉，她吩咐过不许平津伯府的人再进门的。
　　那婆子似乎看出舞阳的不悦，又补充道：“是太妃让她们进府的。”
　　舞阳眸光一闪，抚了抚衣袖道：“四皇妹，绯妹妹，你们陪本宫去给母妃请个安吧。”
　　涵星和端木绯自然是从善如流地应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兴致勃勃。
　　于是，三人就一起去了毕太妃住的信芳堂。
　　舞阳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与草木繁茂的院落之间，没一盏茶功夫，就到了信芳堂。
　　她们才走到檐下，就听到东次间的方向传来一个耳熟的女音，尖锐而又傲慢：
　　“太妃，我早就与你说了吧，给阿然纳个侧妃，留个香火才是当前的紧要事，这下可好了，阿然马上要出征了，这君家都还没个后呢！简王府要是绝了嗣，你可就是君家的罪人！”
　　端木绯眉心微蹙，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那位毕太夫人的声音。
　　涵星噘了噘小嘴，也不太痛快，轻声嘀咕道：“什么意思？这是在咒大姐夫有去无回吗？”
　　守在檐下的丫鬟本来要给她们行礼，被舞阳抬手阻止，示意她噤声。
　　屋里的毕太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太妃，不是我说风凉话！你上次要是早早地应下我家珠姐儿和阿然的亲事不就好了？”
　　“现在多了个公主儿媳，这公主可是要供起来的，你看看长庆长公主的德行就知道了！哎，以后可有你受罪的日子了。”
　　涵星的挑了挑柳眉，眸色微凝。哼，这个毕太夫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说得好像简王太妃在受大皇姐的气一样……而且连自己也被她给骂进去了！
　　涵星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要不是这里是舞阳的地盘，她现在就冲进去，跟毕太夫人理论了。
　　涵星扯了扯舞阳的袖子，意思是，大皇姐，你可不能太便宜这毕太夫人了！
　　舞阳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这时，门帘的另一侧传来毕氏淡淡的声音：“母亲，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和弟妹进来？”
　　毕太夫人发出一声高傲的轻笑，不答反问：“太妃，你想要替阿然纳我们家的珠姐儿，王府总得有所表示吧？”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恩感。
　　屋子里静了一息，然后毕氏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放你们进来……是为了打你们出去。”
　　“来人，把她们两个打出去！”
　　毕氏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舞阳本来要提着裙裾进屋，闻言，脚下的步子又停住了。
　　涵星和端木绯也跟着停下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次，她们猜到了开头，显然没猜到过程和结尾。
　　舞阳静静地望向了通往东次间的门帘，风一吹，那道门帘发出簌簌的声音。
　　门帘后的毕太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整个人蹭地都站了起来，抬手指着罗汉床上的毕氏，手指微颤，“你……你……”
　　毕二夫人刘氏连忙给婆母顺气，在一旁帮腔道：“大姑奶奶，你怎么能这么对母亲说话！”
　　毕太夫人稍稍缓过一口气，咬牙道：“毕琬琰，我可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吗？”
　　“你要赶我出门？！你这不孝女，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毕太夫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中带着颤音，尖锐得简直要掀翻屋顶了。
　　孀居的毕氏打扮得还是十分素雅，不着半点钗环，脸颊削瘦，但是她的眼神却比之前更沉静了，除了一丝化不开的忧伤外，还多了坚韧。
　　“母亲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去族里告状也罢，去外面闹也好……”毕氏定定地看着毕太夫人，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或者，让王爷休了我如何？”
　　“……”
　　“……”
　　毕太夫人和刘氏皆是哑然，脸色更难看了。
　　毕氏如今都是太妃了，君霁也都死了，谁能休她啊？！除非她与人私通，还被人抓了个正着，否则就是皇帝皇后也不能无缘无故地除了她的诰命！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拥而入，手里还拿着板子，气势汹汹地朝毕太夫人婆媳俩逼近，脸上都是皮笑肉不笑的。
　　毕氏停下了手里的佛珠，抬手指向了毕太夫人和刘氏。
　　这一次，她只给一个字：
　　“打！”
　　她忍毕家人很久了，之前顾及着王爷的葬礼不想闹出事来，让王爷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现在就无需再忍了。
　　今天让她们进府，就是为了打个痛快。
　　今后毕家人再敢踏进这个门，来一次打一次！
　　太妃放了话，四个婆子当然就不客气，再说了，她们这些王府的下人也早就看毕家人不顺眼了，每次来府里都没好事。
　　婆子们高高地挥起手里的板子，直接打了下去。
　　“啪！”
　　厚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结结实实，一板子打在背上，一板子打在臀部上，一板子对着肩膀……
　　毕太夫人和刘氏痛得失声叫了出来，“啊”、“哎呦”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毕太夫人的嬷嬷连忙去护着主子，也被打了好几板子，毕太夫人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骂道：“好你个毕琬琰，我回去就告诉伯爷，非要让……哎呦！”
　　“啪、啪、啪……”
　　又是好几板子乱棍带下，一点也不留情，而且，还越大越重。
　　刘氏抱头乱窜，嘴里痛呼着：“母亲，我……我们走吧……哎呦！”
　　东次间里，一片鸡飞狗跳。
　　外面的屋檐下，涵星笑得前俯后仰。
　　舞阳也是唇角带笑，低声道：“四皇妹，绯妹妹，我们走吧。”说着，她转过了身，显然是不打算进屋了。
　　涵星一头雾水，她本来还想进去看热闹了。
　　端木绯了然地笑了，挽起涵星的胳膊也往回走。
　　其实舞阳特意往信芳堂跑这一趟，不过是担心太妃吃亏罢了。
　　既然太妃吃不了亏，舞阳自然不用多事，不如让太妃立一立威，也免得外头那些没分寸的人再跑来简王府叫嚣，自以为能指点江山。
　　在毕家那对婆媳的阵阵惨叫中，端木绯三人离开了信芳堂，又返回舞阳的院子。
　　舞阳的大宫女青枫一向能干，立刻就笑着迎上来，请示舞阳要不要摆膳。
　　舞阳做了个手势，示意青枫去摆膳吧，歉然道：“四皇妹，绯妹妹，本宫这里膳食清淡，今日只能委屈你们了。”
　　她这句话并非是客气话，简王府要为君霁守孝三年，这三年要吃素，也不能喝酒。
　　涵星俏皮地一笑，“大皇姐，你就别客气了。本宫知道的，母后送了王御厨给你当陪嫁，王御厨一向擅长做素食。”她说着转头对着端木绯道，“绯妹妹，你可以一定要试试，王御厨的手艺啊，能把素食做出肉味来。”
　　这句话端木绯是信的，她曾经因为身子不好，常年是以素食为主，进宫探望舞阳时，也常吃这位王御厨做的菜，做素食的手艺确实是一绝。
　　她笑眯眯地说道：“我听说过，这位王御厨有一道拿手好菜，名叫‘罗汉菜’，还是他年轻时一位僧人教他的，取黄花菜、木耳、笋、香菇、豆腐等十八样干鲜菜，寓意十八罗汉，鲜香味美……”
　　她们一边聊着素菜，一边入了席，这才刚提筷就箸，就有丫鬟气喘吁吁地来禀说：“殿下，王爷回来了。”
　　君然回来了。
　　于是，她们才提起的筷子就又放下了，打算等君然过来一起吃。
　　来的不仅仅是君然而已，还有另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蓁蓁！”
　　封炎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端木绯走来，步履轻快，凤眸灼灼生辉，眼里根本就看不到其他人。
　　涵星默默地看看舞阳和君然，又默默地看看封炎和端木绯，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多余，心道：早知道她就把攸表哥也拉来了。
　　君然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说道：“正好我和阿炎还没用过午膳呢。”
　　端木绯上次见君然，是舞阳出嫁那日，远远地瞧上了一眼新郎官，那时候君然虽然穿着大红新郎袍，也掩不住他形容间的憔悴与疲惫，半个月不见，君然看来与之前迥然不同，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北境是君然心之所系。端木绯眼帘半垂，眸子里掠过一道流光，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封炎深以为然地盯着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可不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君凌汐笑吟吟的声音自院子口传来，人未到声先到。
　　多了三人后，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不少。
　　“大家一起坐下吧。”舞阳笑着招呼众人。
　　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也就没特意分桌，一起坐下了，宫女与丫鬟连忙添碗加筷。
　　偏厅里，四面的窗扇大开，外面天色明媚，树影水光映入厅堂里，清凉舒适，风景极好。
　　君然自然是坐在舞阳的身侧，他顺手就把手边的一碟核桃酥往舞阳手边递了递，舞阳就拈了一块核桃酥吃，浅笑盈盈。
　　看着舞阳和君然处得如往昔般融洽，融洽中又多了一丝以前不曾有的亲昵，显然两人成亲后处得很不错。涵星勾唇笑了，心里再次感叹父皇乱点鸳鸯的本事。
　　涵星用胳膊肘顶了顶端木绯，想与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而，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涵星的嘴角抽了抽，懒得跟她多说了。
　　“……”端木绯继续垂眸着喝她的葡萄汁。
　　葡萄汁酸酸甜甜，其中还带着一股不属于葡萄的清香。
　　端木绯满足地抿了抿樱唇，“这葡萄汁里可是加了雪梨？”
　　“绯妹妹，你的舌头还是这么灵。”舞阳笑着点头道。
　　涵星也在喝着葡萄汁，举着手里的白瓷杯对君然道：“大姐夫，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吧？明天我们是不能去送你了，今天算是为大姐夫你饯行。”
　　“阿然，敬你。”
　　封炎、端木绯、君凌汐他们也都纷纷对着君然举杯。
　　众人皆是豪爽地一饮而尽。
　　淡淡的果香飘散在空气中，众人相视一笑，不见惆怅，只有展望。
　　他们都知道去北境是君然的期盼。
　　他们身为亲人与朋友，能做的是祝福，而非阻拦。
　　君凌汐默默地看着君然带着几分凌厉的侧颜，虽然大哥与她说得不多，说他会凯旋而归，又让她好好照顾母妃和大嫂，可是，知兄如她，君凌汐隐约感觉到大哥对于此行去北境信心十足。
　　而她的大哥也从来不是那种盲目自信的人……
　　与上次父王去北境的那种忐忑与焦虑不同，这一次，她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大哥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风一吹，花木摇曳，似乎在附和什么，几朵淡黄色的桂花被风吹得飘进了屋子里，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落了下来。
　　虽然君然即将出征，可是简王府上下不见丝毫压抑沉凝，反而是洋溢着勃勃的生机。
　　这一日，下午快到申时的时候，封炎、端木绯和涵星方才告辞。
　　涵星直接坐上朱轮车回宫，封炎主动请缨送端木绯回府，又顺便赖上了端木家的马车。
　　这个时辰，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马夫只能放缓车速，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
　　街上喧喧嚷嚷，不仅是百姓路人多，还不时可以看到身穿飞鱼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在街上巡逻。
　　这普通的百姓看到锦衣卫，一个个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
　　“最近街上怎么这么多锦衣卫啊！”
　　“你不知道吗？东厂前不久刚抓了一票人呢，听说还施了酷刑。”
　　“肯定是朝廷里又出事了！反正是不关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事。”
　　“……”
　　路人的那些议论声不时传入马车中，端木绯挑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眸中闪着微光。
　　张子枢等人被抓去东厂的事，端木绯也听端木宪大致提起过，心里也能够明白封炎和岑隐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
　　端木绯又放下了窗帘，马车里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些许。
　　端木绯眼帘微微垂下，长翘浓密的睫毛在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阴影，神色有些复杂。
　　现在只是皇帝“病重”，就有这么多人不安份，上蹿下跳。
　　若真是在这个时候改朝换代，新帝登基，大盛国内只怕会乱作一团。
　　朝廷、军方和民间三方的动荡也绝非朝夕之间可以解决的，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抽调出禁军增援北境根本不可能，而一旦让北燕破境，接下来想要收复中原、驱逐蛮夷恐怕所花费的时间、兵力将是不可估量的！
　　而封炎……
　　端木绯的羽睫轻颤了两下，虽然他从来没问过封炎，可是心里暗暗有种直觉：以封炎的性格，怕是也不会长留在京城“享受安逸”。
　　端木绯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封炎，正好对上封炎那双漂亮的凤眼，幽深的瞳孔仿佛映着漫天的星子。
　　两人目光相对，端木绯的鼻尖动了动，又闻到了封炎身上散发的那股熟悉一品香的熏香味，清幽淡雅，此刻又混进了些许在简王府沾染的桂香，让他身上的气味浓郁了几分，似乎还掺杂着什么别的气味……
　　端木绯忍不住凑了过去，想闻得再清楚一定……
　　“蓁蓁？”
　　封炎带着询问的声音把端木绯从恍然中唤醒。
　　端木绯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她随手拈起一朵落在封炎肩头的淡黄色桂花，“你肩上有一朵桂花。”
　　端木绯微微一笑，笑靥如花。
　　封炎的眸子更亮了，看着她的笑颜。
　　车厢里寂静无声，外面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
　　八月二十日一早，君然领着从神枢营抽调的三千禁军自京城出发。
　　君然率领的这批人马会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境，另有三万五军营的禁军却是同时出发，由暂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袁惟刚领兵。
　　司礼监代表皇帝给了君然“便宜行事”的特权，北境一应战事皆由简王君然全权负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贻误军机者斩。
　　尽管靠着岑隐的强势压制，三万禁军算是顺利出发了，但是朝中却因此更加动荡不安。
　　因为顾忌岑隐的手段，朝臣们在明面上暂时不敢妄动，不过，私下里，往承国公府和端木家走动的人更多了，这些官员甚至隐隐分成了四皇子党与大皇子党。
　　端木绯自打那日去过简王府后，又是几日闭门不出，关于外面的大部分消息，都是听祖父端木宪说的。
　　有些话端木宪也只能对着端木绯唠叨了：
　　“哎，其实皇上这个时候病得真是恰到时候啊！”
　　“四丫头，你祖父我大概不会成为亡国首辅了……这还多亏你借了些运气给我啊！”
　　“我们四丫头果然是个运气好的！”
　　端木宪一高兴起来，就又送了端木绯不少好东西，印石、茶叶、书画、瓷器摆设等等。
　　端木绯心里有些无语，觉得祖父的心真大。
　　端木家闭门谢客，自有一份清静，但承恩公府的门槛却快要让人给踏破了。
　　京城骚乱不断，甚至有文人在宫门前毅然地撞柱死谏，指责宦官独揽朝政，颠倒是非，滥用职权，此乃乱国之相；为了清君侧、正朝纲，必须还政正统。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就喧嚣的京城变得更乱了，仿若巨浪翻滚，一浪比一浪高。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本来被太医定为“命悬一线”的宣国公竟然康复了起来。
　　直到楚老太爷亲自上了一道奏折，支持由司礼监监朝。
　　楚老太爷虽然近年来极少参与朝政，但是这满朝上下，不少人是他的门生，不看僧面看佛面，楚家的态度公开地摆在了那里，那些门生旧故也就消停了不少。
　　还有一些人则是在暗暗嘲讽楚家也是“晚节不保”、“阿谀奉承”云云的，一方面还是忌惮东厂与岑隐，另一方面又想混一份从龙之功，还在观望着形势。
　　无论台面下形势是如何暗潮汹涌，表面上，京城还是平静了不少，连街上巡逻的锦衣卫也都偃旗息鼓，收了兵。
　　京城的这些变化自然是瞒不过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的耳目。
　　“阿炎，还有阿昭，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容易！”
　　楚老太爷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草木，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
　　楚太夫人放下茶盅，应了一声，低声道：“为了大盛，他们太苦了！”
　　这十多年来，封炎和薛昭为了大盛，付出了多少，又牺牲了多少，是常人根本就难以想象的，最清楚这两个孩子不易的人就是他们这些老家伙了。
　　夫妻俩彼此对视了一眼，只觉得空气微滞，沉重得要滴出水来。
　　风一吹，外面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楚老太爷抬眼望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空，叹道：“又要下雨了……”
　　话音还未落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丫鬟书香带着大管事进来了，大管事神色复杂地禀道：“老太爷，三姑奶奶想见您。”
　　楚老太爷皱了皱眉，眸色微沉。
　　因为岑隐已经掌了朝政，事情也算告一段落，楚老太爷不想再留着楚青语了，就命大管事去把楚青语、翠生和王牙婆处置了。
　　大管事跟了楚老太爷四十年了，楚老太爷知道他办事一向妥当，若单纯是楚青语哭闹着要见他，大管事是不会特意跑来禀的。
　　楚老太爷的手指在方几上叩动了几下，沉声问道：“什么事？”
　　大管事抿了抿唇，有几分欲言又止，眼眸里翻动着的是异常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确信，有忐忑，也有犹豫。
　　“老太爷，太夫人，三姑奶奶她……她说她有三少爷的消息。”说着大管事呈上一块扯落的碎布，碎布上以鲜血写着几个字。
　　三少爷？！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皆是双目瞪大，脑海中都浮现了同一张小小的面庞，清秀可爱，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
　　大管事自然知道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心情，咽了下口水，接着道：“三少爷楚庭舒。”
　　大姑娘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楚庭舒。
　　那个小小年纪就生死不明的楚庭舒！
　　说着，大管事把手里的那块碎布又往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的方向送了送，碎布以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我知道楚庭舒的下落。
　　九个字在青碧色的碎步上显得触目惊心，深深地映在了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的眸子里。
　　屋子里，鸦雀无声。

580下落
　　“咯噔！”
　　楚老太爷猛地站起身来，他太过激动，身子一不留神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老太爷惊得双目几乎瞠到极致，一口气噎在胸口，四肢发麻。
　　“老太爷……”楚太夫人的情绪也很激动，右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一边的扶手，脸色发白。
　　十二年前，宣国公世子楚君羡在陇州任布政使，楚大夫人叶氏带着年仅三岁的幼子楚庭舒赴陇州探亲，谁想，蒲国派兵突袭大盛，从西州一路打到陇州西境临泽城。
　　叶氏在临泽城附近被敌军拿下，押于阵前威胁楚君羡投降，叶氏为国为夫当众自尽，而楚庭舒则在战场上生死不明，不知道是否和叶氏一起被敌军拿下。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因为没见到楚庭舒的尸首，楚家特意派了人千里迢迢地去临泽城一带搜寻楚庭舒的下落，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始终还是没有一点楚庭舒的消息。
　　渐渐地，楚家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毕竟楚庭舒失踪的时候才三岁，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在那种兵荒马乱的环境中，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些年，楚家一直没有完全死心，在他们心底的深处，总是抱着那么一丝希望，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现在，楚青语竟然说她知道楚庭舒在哪里？！
　　夫妻俩再次对视了一眼，眼底是同样的震惊与狐疑，沉默蔓延着。
　　大管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楚老太爷喘了两口粗气，那浓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次间里是那么清晰。
　　“她……”楚老太爷的双拳紧紧地捏了起来，脸色稍稍缓和过来，徐徐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当年，楚庭舒失踪的时候，楚青语才不过五岁，她怎么可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庭舒的下落？！
　　难道是有人告诉她的？！
　　那么那个人又是谁，谁能找到楚家花费十几年也没找到的人？！
　　只是想想，夫妇二人的胸口就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把两人笼罩其中，久久无法平息。
　　须臾，楚太夫人嘴唇微颤地开口道：“她……她是想哄我们放过她吧？”
　　楚老太爷身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额角青筋凸起。
　　不管是楚老太爷还是楚太夫人，心里都是这么觉得的。楚青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杀姐、杀祖，她做人根本毫无底线。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对于楚青语，这些年来，他们是一次次的失望，早就把她看透了！
　　她很有可能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楚老太爷定了定神，坐了回去，对着大管事吩咐道：“阿平，不用管她说什么，去……”
　　话说到一半，他喉头发涩，再也说不下去了。
　　楚太夫人下意识地轻抚着手里的红珊瑚佛珠手串，这是大孙女楚青辞亲手做给她的。
　　楚太夫人也与楚老太爷想到一块儿去了，眼眶发红。
　　哪怕他们知道楚青语满口谎言，哪怕他们知道楚青语根本无从知道楚庭舒的下落，哪怕他们知道楚庭舒不可能还活着，但是，楚老太爷还是做不到完全无视楚青语的话。
　　楚青语还真是拿住了他们的软肋，她知道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渺小的可能，他们都不想放弃。
　　理智告诉他们不能信楚青语，可是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点点的侥幸，让他们忍不住想去抓这一点点的希望。
　　也许，可能，万一，楚青语她真的知道什么呢？！
　　楚老太爷觉得心口压着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一种苦涩的味道自心口弥漫到四肢百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老太爷再次开口道：“把楚青语带过来。”
　　他的声音艰涩低沉如砂砾磨过般粗糙，自牙齿间挤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老太爷。”大管事恭敬地作揖领命，心里暗暗叹气，不敢去看两个主子的面色。
　　大管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夫妻俩默默地饮着茶，食不知味。
　　俞嬷嬷和书香服侍在一旁，皆是屏息敛声，神情复杂，屋里屋外只有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个时候仿佛拖慢了好几倍一般，缓缓地流淌着。
　　一盏茶后，屋外就又传来了数人凌乱的脚步声，跟着，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
　　楚青语率先走了进来，步履虚浮地朝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走来，身形踉跄。大管事就跟在她身后三步外。
　　不过短短几天，楚青语看来与以前已经是判若两人。
　　她身上的青碧色衣裙早就脏乱不堪，左侧的袖子被她扯掉了一半，还沾着殷红刺眼的血迹。
　　她的发髻凌乱，额角、鬓角一缕缕头发胡乱地散在颊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她的脸上、脖颈上、手背上，但凡露出来的肌肤上都是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与淤青，体无完肤。乍一眼看去，形若疯妇。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看着眼前形容狼藉的楚青语，神色木然，身心疲惫。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实在不想见这个楚家的不孝孙……
　　“啊……啊！”楚青语又往前走了两步，趔趄地跪在二老跟前。
　　她的嘴唇干裂黯淡，喉咙中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这干涩粗嘎的“啊啊”声。
　　楚老太爷看也不想多看楚青语，吩咐书香道：“书香，你去取纸笔，让她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书香急忙去取了文房四宝，又铺纸磨墨。
　　墨香缭绕，楚青语渐渐地冷静了不少，闭着嘴，也不再试图出声了，那双浑浊晦暗的眸子里映着外面的树影，闪闪烁烁。
　　见书香放下了墨条，楚老太爷淡淡地对楚青语道：“你去写吧。”
　　楚青语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的大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沾了沾墨，就开始动笔。
　　她早就想好了，因此落笔飞快：
　　“想知道楚庭舒的下落，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字迹娟秀，又略显潦草，可见落笔之人心中又急又慌。
　　楚老太爷半垂眼帘，怔怔地盯着她写的那行字，却是久久没说话。
　　他不说话，周围就静了下来。
　　空气随着沉寂变得越来越压抑，让人透不过气来，吹进屋子里的风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楚青语死死地盯着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身形绷紧如弓，下意识地屏息。
　　她有点庆幸，自己还记得那件事。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这段时日，她受尽了折磨。
　　楚家人没有对她下手，但是翠生和王牙婆都把她们的愤怒与恐惧全部都宣泄在了她身上，起初只是翠生，后来王牙婆见楚家人确实不再理会楚青语，也跟翠生一起对她拳打脚踢，辱骂她，作践她，殴打她。
　　楚青语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掌，哪里对付得了翠生和王牙婆联手，根本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人殴打，在那么个小小的柴房内，根本就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楚青语虽然喊不出声音，没法呼救，但是她知道外面守柴房的婆子不可能不知道她遭受的委屈与屈辱，然而，没人理会她。
　　追根究底，不是婆子不理她，是祖父放弃她了。
　　这些天的折磨让楚青语明白了原来祖父的心这么硬，祖父的心可以这么狠，祖父他真的会把她卖到牡丹楼那种勾栏之地，如果她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话……
　　她挤尽脑汁，想为自己找一条生机，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件事。
　　上一世，楚家一直在找楚庭舒，哪怕谁都觉得那个孩子不可能还活着，楚家也没有完全放弃过。
　　最后——
　　楚家上一世还是找到了楚庭舒，然而，来不及了，人已经死了。
　　但是按时间来算，楚庭舒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了。
　　沉默继续蔓延着，空气沉闷而凝重，外面的天空中，那层层叠叠的云层遮天蔽日。
　　楚青语一开始很有自信，可是见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迟迟不说话，她的心越提越高，越提越高……
　　她慌了，慌得不知所措，心跳越来越快，简直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对自己说，这个时候，她不能露怯。
　　楚家的长房已经只剩下楚庭舒这一条血脉，楚君羡死了，叶氏死了，楚青辞也死了，只留下一个楚庭舒了。
　　她想去拿笔，想再逼祖父祖母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楚庭舒是祖父母的心结，既然他们前世没有放弃，那么这一世，他们肯定也不会放弃的。
　　楚青语努力咬着牙，硬撑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支狼毫笔沾了墨，然后执笔在另一张绢纸上又写了一句：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一人。”
　　她的字迹越写越潦草，死死抓着手里的笔，又抬眼看向了楚老太爷。
　　即便她努力压抑，努力掩饰，也藏不住眸底的慌乱。
　　须臾，楚老太爷终于开口了，淡淡地说道：“既然你现在不愿意说，那就回去吧。等你想好了再说！”说话的同时，他连续击掌两下。
　　楚老太爷看来云淡风轻，让楚青语有种一拳打到棉花里的无力感。
　　两个青衣婆子从帘子的另一边闻声而来，面目森冷地朝楚青语走来。
　　“……”楚青语惊了，连忙又想去拿笔，可是楚老太爷一个挥手，那两个婆子就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她。
　　“啊……啊……”
　　楚青语彻底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一边胡乱地挣扎，一边乱叫，想不清楚事情怎么会没按照她预想的发展。
　　祖父既然都把她叫了过来，难道不是应该为了楚庭舒的下落，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吗？
　　以楚青语那点子绵软无力的挣扎，在这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上，根本就是花拳绣腿，不过是三四息之间，她就被她们捂上嘴强硬地拖了下去。
　　连那粗嘎的“啊啊”声也听不到了，只剩下门帘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
　　“阿平，暂时还是先关着她们三个……”楚老太爷揉了揉眉心吩咐大管事道，心里远没有他方才在楚青语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大管事当然明白楚老太爷的心情，毕竟对于楚家而言，楚庭舒太重要了！
　　“是，老太爷。”大管事恭敬地行礼后，也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夫妇俩。
　　老两口静静地看着彼此，相对无言，瞳孔里都像是那暴风雨夜的海面般，喧嚣着，起伏着，风雨不休。
　　他们都知道不能去信楚青语，但是……
　　事关舒哥儿，他们实在是不愿意放过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舒哥儿失踪时才三岁，长得唇红齿白，非常漂亮，与辞姐儿有五六分相似。
　　舒哥儿最喜欢他姐姐了，每天都缠着辞姐儿，让辞姐儿给他念书，让辞姐儿教他认字，缠着辞姐儿给他画画、喂他吃饭……
　　辞姐儿也最喜欢这个弟弟，明明她那时候也不过才七岁的孩子，对待舒哥儿时总是耐心十足。
　　楚太夫人的眼眶微微地湿润了。
　　以前，她每天最期待的一幕就是辞姐儿牵着舒哥儿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听着两个孩子用软糯的声音唤她：“祖母……”
　　“祖母。”
　　恍惚间，楚太夫人下意识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襟，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叫唤声，那曾经在午夜梦回间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的声音。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更凝重了，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茗荷打帘进来了，禀道：“老太爷，太夫人，端木四姑娘来了。”
　　老两口怔了怔，楚太夫人这才想起了今日端木绯要过来请安的事，紧皱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
　　两人的心情立刻转好了些，空气随之一松，连那空气中的熏香味似乎都变得更清新更淡雅。
　　楚太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定了定心神，然后含笑道：“把丫头带进来吧……对了，书香，你去准备些好吃的点心和果子露。”
　　她的神情、心绪都镇定下来，恢复如常。
　　书香和茗荷连忙应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长舒了一口气。端木四姑娘来得还真是时候。
　　老太爷说变就变，前一刻空中还阴云密布，现在太阳又从云层后探出了半边脑袋，天色也亮了不少。
　　六和堂的丫鬟们忙忙碌碌，也显得多了几分生气。
　　端木绯人未到，声先到，她还没进屋，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已经听到了外面一声绵软的“喵呜”声。
　　“喵呜喵呜……”
　　猫儿显然是在撒娇，叫声娇滴滴的，比平日里软绵了好几分，听得老两口又是失笑。
　　他们家的雪玉一向高傲，不爱理人，偏偏就与这小丫头投缘，特别喜欢她。
　　端木绯的步履尤为艰难，白色的狮子猫实在是太热情了，一直绕着她打转，一边蹭，一边撒娇，让她生怕不小心踩到了它。
　　“楚老太爷，太夫人。”端木绯笑吟吟地给两位长辈行了礼。
　　几乎是她一坐下，雪玉就轻盈地跳到了她的膝头，乖巧优雅地匍匐着，毛绒绒的长尾巴在身后活泼地甩来又甩去。
　　端木绯早就想来国公府，但是因为这段时日楚家一直“闭门谢客”，她也不好来，现在楚老太爷既然“康复”了，那么她登门探望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我最近做的香囊，里面放的香料有安神定心之效。”
　　端木绯沾沾自喜地掏出了两个天青色的香囊，让丫鬟呈给了二老。
　　两个香囊上各绣着一只仙鹤，一只高高地展翅，一只单腿而立，前者以日为背景，后者以月为背景。
　　这两个香囊一看就是一对。
　　楚太夫人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笑吟吟地赞道：“绯儿，你的绣功又长进了。”
　　端木绯的绣功其实只能算是中上，不过胜在她的图案都是她自己亲手设计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灵气。
　　“这是安息香，不对，好像还加了些……”楚老太爷把香囊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夹杂着檀香味的清冷气味钻入鼻端，让人闻之心神安定，原本有些沉闷的胸口似乎也轻快了不少。
　　“我还加了沈木和朱砂，可以安神静气。”端木绯一边温柔地摸着猫儿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笑眯眯地说道。
　　“喵呜。”雪玉的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哝声，用脑袋主动去蹭端木绯的掌心。
　　这个雪玉啊，越大越会撒娇了！端木绯忍俊不禁地勾唇，嘴里无声地呢喃着：雪玉啊，你是只大猫了，该有大猫的样子了，这么娇滴滴的，简直比小奶猫还娇气。
　　她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雪玉的眉心，雪玉叫得更甜更软了，一双碧绿的猫眼瞪得圆滚滚的，灵活透亮。
　　看着这一人一猫处得如此融洽，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都觉得有趣极了。
　　想着朝堂风雨与北境战乱，楚老太爷反而更觉得眼前的温馨安宁难得。
　　窗外微风习习，只听“哗啦”两声，风把案上的两张绢纸吹得飞了起来……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面色微变，方才被楚青语闹得有些心神恍惚，倒是忘记把这两张纸收起来了。
　　书香失态地低呼了一声，连忙去捡那两张绢纸，不过，还是迟了一步，那两张纸已经随风飘飘荡荡地落在了端木绯的裙裾边。
　　有道是，非礼勿视。
　　端木绯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一眼扫到了那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一人”，眸色微沉。
　　虽然纸上的这行字写得潦草至极，但是端木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楚青语的字迹。
　　端木绯忍不住往另一张纸望了过去，这一次，目光近乎凝固。
　　就像是一锤重重地敲击在心口上，她的心神为之一震。
　　端木绯浑身几乎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庭舒。
　　这是铭刻在端木绯魂魄中的一个名字。
　　她唯一的弟弟。
　　她当然不可能忘记他。
　　从弟弟还在娘胎里，她就期待着弟弟的诞生，每天她都会抚着母亲的肚子，跟弟弟说话，弟弟会隔着母亲的肚皮跟她打招呼。
　　弟弟出生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母亲把刚出生的弟弟抱给她看，小婴儿的脸上红通通的，小脸软乎乎的，嘴唇像可爱的花苞般，可爱得不得了。
　　她时常帮着母亲照顾弟弟，弟弟特别乖，脾气又好，特别爱笑，不哭不闹，又聪明。她还记得她教弟弟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记住，举一反三。她常自豪地对母亲说，将来弟弟一定会像父亲一样中个状元郎……
　　这些记忆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曾经，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淡了，但是此刻当“楚庭舒”这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才发现原来关于弟弟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地映在她记忆中，她不去想，不代表她淡忘了，只是因为她不敢去想罢了。
　　楚青语写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青语的意思难道是说，自己的弟弟楚庭舒没有死？！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端木绯就觉得心口一阵发紧，眼眶酸涩。
　　当年母亲带着弟弟去陇州探亲，唯有自己因为生病体弱无法长途跋涉留在府中。
　　谁想，蒲国大军突袭大盛，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快，也太过突然，在大盛反应不及时，蒲国大军已经兵临临泽城外，母亲落入敌手，在阵前撞剑自戕，弟弟在西北下落不明，父亲在城破那日毅然跳下城墙……
　　一连串的悲剧发生得猝不及防。
　　彼时，她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养在内宅，等她得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也知道楚家这么多年来都还在派人寻找弟弟的下落，但是当年死在西北的人数不胜数，不乏易子而食之事，弟弟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活下的机会太渺茫了……
　　端木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得到关于弟弟的讯息。
　　弟弟竟然还活着？！
　　这一刻，端木绯的震惊与失神那么显而易见地展露在了她脸上，她的手停了下来，雪玉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喵嗷！”
　　楚太老爷与楚太夫人都把端木绯的失态看在了眼里，知道她看到了楚青语写的字。
　　楚青语虽然只在纸上写了意味不明的两行字，但也大致能看出楚家有人失踪了。
　　楚太夫人清了清嗓子，含糊地解释道：“我家早年走失了一个孙儿，如今似乎有了些苗目……”
　　她也没打算多说，吩咐书香赶紧把纸收拾起来。
　　端木绯继续摸着膝头的雪玉，一会儿摸摸它的头顶，一会儿搔搔它的下巴，激荡不已的心湖随着这一下又一下的抚触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很快就掩饰好了自己情绪，当她抬眼看向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时，神色间平静而又带着那么一丝复杂，问道：“这两张纸可是二皇子妃写的？”
　　她用的是询问的语气，神情却十分肯定。
　　老两口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就猜到端木绯估计是认出了楚青语的字迹，心里暗道这丫头实在是聪慧机敏。
　　楚老太爷点头应了声“不错”。
　　这是楚家的私事，他本来也只想点到为止，不欲多言。
　　然而，端木绯还有话说。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那双黑幽幽的大眼亮晶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是……”
　　她顿了一下，这才缓慢而坚定地抛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二皇子妃似乎能未卜先知！”

581传言
　　“轰隆隆！”
　　明明现在外面晴空万里，可是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却觉得耳边仿佛响起了轰雷般的声响，炸得他们一时没回过神来。
　　未卜先知？！
　　若非这话是出自端木绯口中，老两口恐怕是要觉得说这话的人是疯了不成！
　　端木绯也没指望楚老太爷夫妇这么轻易就会相信她，接着道：“国公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在宁江行宫，驸马封预之发了癔症的事？在那之前，二皇子妃曾经……”
　　屋子里只剩下端木绯一人的声音。
　　她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事和她那时候对楚青语的试探全都说了。
　　也正是因为楚青语，她才得以救下安平。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明明暗暗，惊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楚太夫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喃喃道：“预知梦……”
　　曾经，楚青语冲到他们跟前号称观音菩萨入梦，在梦中告诉了她一些关于未来的事，当初她为证实这一点，说不了不少事，那些事大部分也确实是应验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当初他们虽然不信楚青语真的做了预知梦，却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而且，还有一点。
　　楚青语知道封炎真正的身世，照理说，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的，除非如同端木绯所言，楚青语可以未卜先知！
　　想到这里，二老皆是双目睁大。这一切实在是太玄乎了！！
　　端木绯半垂眼帘，眸光闪烁不已，她下意识地绞着白皙柔软的手指，心中既紧张，又慌乱。
　　如今的楚青语已经落到了绝境，她肯定会挤尽脑汁想办法自保，把她最后的底牌都拿出来换一条生路。
　　所以，十有八九，弟弟真的还活着。
　　怦怦！怦怦怦！
　　端木绯心跳越来越快。
　　她深吸了几口气，乱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情绪也随之稳定下来。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二皇子妃所言，无论再不可思议，无论您二位是信还是不信，都不要轻易下定论得好。”
　　她知道以祖父和祖母的性子，都不信那些故弄玄虚的事，但是，若是弟弟真的还活着，就算有极微小的可能，她都想去一试！
　　尤其，楚青辞已经死了，死在还未及笄的芳华之年，她看得出来她和双亲的死在祖父祖母的心中留下了一个难以填补的窟窿，若是弟弟能找回来，一定能够弥补祖父祖母的不少遗憾。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面露沉吟之色。
　　端木绯看得出二老都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也就不再多说了。
　　她相信，祖父祖母和自己一样，哪怕只有弟弟的一丝线索，他们都不会放弃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雀鸟振翅声与风拂树叶声，时隐时现，衬得周围更静了。
　　“喵呜！”雪玉看看端木绯，又看看楚家二老，不安分地叫了一声，用毛绒绒的脑袋主动去蹭端木绯的掌心。
　　端木绯被它蹭得心都要化了，笑得眼睛弯如新月，她膝头的雪玉也是满足地眯着眼。
　　这一瞬，这一人一猫看着出奇的相似。
　　楚老太爷忽然也有些技痒，想给这小丫头和雪玉画一幅画。
　　想到画，楚老太爷想起一件事来，笑着问道：“绯儿，你今天可是来给你那幅《墨菊图》盖印的？”
　　端木绯笑眯眯地点头应了。
　　“书香，你去书房把画取来。”楚老太爷吩咐书香道。
　　端木绯低头去荷包掏她的小印，除了小印，还掏了一把小梳子出来，兴致勃勃地给雪玉梳起毛来，雪玉满足地发出“咕噜”声，简直粘在她腿上不肯走了。
　　当书香把那幅《墨菊图》捧来时，端木绯就发现画已经被裱好了，而且一看就是祖父亲手裱的。
　　祖父果然喜欢自己的画！端木绯想到这一点，心里就觉得满足极了。
　　她一边笑吟吟地给那幅画盖了印，一边想着：对了，下次她再给祖母抄些佛经吧。
　　她如今姓端木，不再姓楚，无论她与祖父祖母再投缘，她也不可能天天来此探望他们，最多也只能像这样偶尔给他们绣些绣品、画幅画、抄抄佛经、送些吃食而已。
　　楚老太爷看着端木绯在画上盖了印，细细地赏了一番画，就吩咐书香把画挂到他的书房里。
　　端木绯陪着二老在楚家用了午膳，直到未初才离开楚家。
　　雪玉还舍不得端木绯走，若非是书香抱着它，它差点跟着端木绯上了马车。
　　“喵呜，喵呜……”
　　直到马车自一侧角门驶出，猫叫声还清晰地回响在端木绯的耳边，她从马车的窗口回头望去，目光凝固在写着“宣国公府”的匾额上，神情怔怔。
　　马车渐渐驶远，端木绯的眼神恍惚，楚青语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想着楚青语，想着楚青语这些年做的事，想着自己的重生……
　　上天给了自己重活一次的机缘，让自己得以拥有如今这具健康的身体，让自己得以继续活下去，有了亲人，也有了封炎。
　　上天也给了楚青语机缘，让她可以重来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切都始于四年前的云门寺。
　　若不是楚青语，楚青辞也不会死在云门寺，这样，自己也不会成为端木绯，拥有这新的人生。
　　若不是楚青语，安平长公主恐怕已经因为“襁褓”事件自尽身亡。
　　若不是楚青语，弟弟楚庭舒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
　　也许……
　　她可以当作楚青语的这场机缘，或许也是上天想要全成自己，让自己这辈子可以不留遗憾。
　　端木绯大大的眼眸里幽黑幽黑的，燃起两簇火焰，明亮如同夏日的烈日，灼灼生辉。
　　金色的阳光透过马车的窗口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小脸上，神情恬静而又充满了期待。
　　这时，马车载着端木绯往右边的一条街道拐去，宣国公府也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端木绯放下了窗帘，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回响在车厢中。
　　舒哥儿。
　　端木绯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弟弟的名字，神采奕奕，东想西想，忍不住去想象弟弟会长成什么样……
　　她记得弟弟与她长得很像，五官都像母亲多一点，就是弟弟的鼻子像父亲。
　　现在弟弟也该十五岁了，也是一个少年了，不过他恐怕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吧，毕竟他走丢时才三岁。
　　弟弟这些年怕是过得很不易……
　　端木绯压下心中的一丝惆怅，对自己说，只要祖父上了心，必然会撬开楚青语的嘴，一定可以找回弟弟。
　　她只要再等等……
　　再等等……
　　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在京城的街道上穿梭，一炷香后，就回到了权舆街，远远地，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尖锐的争执声。
　　端木绯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再次挑开窗帘，循声往马车外望去。
　　她一眼就看到端木府的门口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这是杨家的马车。
　　一个杨家的仆妇正和端木府的门房争执，神情激动。
　　端木绯挑了挑眉，端木绮还真是不死心。
　　端木珩与季兰舟双朝贺红的那日，端木宪已经放了话，让端木绮不用再上门了，可是端木绮当然不会这么听话，之后，她与杨旭尧几次登门，不过都被拒之门外。
　　随着马车靠近，前面的争吵声也传了过来。
　　“……请回吧！老太爷有吩咐，不许二姑奶奶进去。”门房满头大汗，还算客气地说道。
　　“我们夫人又不是来看老太爷的，难道她想来看看她的祖母也不成？”仆妇扯着嗓门道，“老太爷那天也是在气头上，才会说了重话……反正老太爷现在不在，你放我们夫人进去又如何？”
　　门房无奈地挥挥手，“小人哪里敢违逆老太爷的意思，请回吧……”
　　说话间，杨家的马车里走下一道着丁香色衣裙的倩影，端木绯一看对方的背影就认出这是端木绮。
　　端木绮看着比上次来府时憔悴了不少，下巴还是昂得高高的。
　　“你还不给我让开！”端木绮对着门房斥道，“我可是端木家的姑娘，为何不可以回娘家！祖父不让我进去，难道想把我除族不成！”
　　门房对上端木绮自是有几分气弱，幸而，端木绮听到了后方的马车行驶声，被转移了注意力。
　　端木绮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端木绯探出窗口的半边小脸。
　　端木绮本来就气恼，看到端木绯，火气登时就直冲脑门，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又气又羞只觉得被端木绯看了笑话。
　　门房见端木绯归来，喜笑颜开，唤道：“四姑娘。四姑娘回来了！”
　　几个门房的婆子连忙动了起来，有的人去迎端木绯的马车，有的人去开角门。
　　端木绮仿佛被人当面打了一个巴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凭什么都是端木家的女儿，她就要被拦在家门外，而端木绯却是众星拱月。
　　端木绮越想越气，大步走到了端木绯的马车前，拦住了前路。
　　“端木绯，”端木绮抬手指着端木绯，直呼其名，“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祖父面前挑拨离间，才让祖父这般对我。”
　　端木绮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尖锐，那癫狂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冲上前把端木绯给撕了。
　　端木绯今天刚得知了弟弟楚庭舒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心情好得很，哪怕天要塌下来，也影响不到她。
　　“二姐姐，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你越是闹腾，越是惹祖父生厌。”端木绯心情好，所以随口提点了一句。
　　不过，也仅止于此。
　　端木绮一向看端木绯不顺眼，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端木绯是在讽刺自己，额角青筋微凸。
　　“你少说风凉话！”端木绮咬牙切齿地说道，“两面三刀，还想在我面前装好人！”
　　端木绯不再理会端木绮，笑吟吟地对着门房婆子吩咐道：“进府。”
　　门房婆子领了命，连忙把端木绮半推半请地挡开了，嘴里客客气气地说着：“二姑奶奶请让让。”
　　杨家的仆妇快步护到端木绮身前，“你敢对我们夫人动手！”
　　门房婆子根本懒得与她费唇舌，迎端木绯的马车从西侧角门进了府。
　　端木绮站在仆妇身后，恨恨地看着端木绯的那辆马车，眸子里一点点地变得深邃暴戾。
　　对于端木绯而言，端木绮根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当端木绯回到湛清院时，甚至没想过和端木纭提起这茬。
　　屋子里比端木绯走之前多了三个红漆木大箱子，每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季兰舟也在，正和端木纭一起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端木绯环视着四周，疑惑地动了动眉梢。
　　出了什么事？！家里这是又要开铺子了吗？
　　“蓁蓁！”端木纭欢快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快来看，这是你的嫁妆。”
　　端木纭笑吟吟地给端木绯看嫁妆单子，“你看这一箱是药材，人参，犀角，冬虫夏草，鹿茸，虎骨……这些药材都是从东北采购来的。”
　　“你看这边的一箱都是些香料，麝香，沉香，檀香，龙脑香……”
　　端木纭不看单子，就是烂熟于心，如数家珍，听得端木绯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端木纭也不指望端木绯说什么，乐呵呵地自己往下说：“我半年前就把人派出去了，去了东北、江南几地采买药材、香料与古董。”
　　“这一批是从东北来的，数量不算多，还有一批会跟着陈管事从江南送来，足足装了三辆马车呢。”
　　见端木纭神采飞扬，端木绯也笑了，唇角弯弯，心道：姐姐高兴就好！
　　反正嫁妆到时候也要分两份，多买点也好。
　　端木绯的笑容中多了一分狡黠，她自己捂嘴默默地偷笑。
　　想着这也是给姐姐备嫁妆，端木绯来劲了，接过了嫁妆单子，高高兴兴地和她们一起看买来的东西。
　　季兰舟对完单子后，对端木纭提议道：“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安稳，是不是派人去接应一下陈管事？”
　　“我让陈管事请了个镖局护送。”端木纭含笑道，“想来不会有事的。”
　　端木纭办事一向周到，季兰舟放心不少，叹道：“最近外面乱，盗贼横行，幸而京城还算好的。”
　　而朝廷最近为了北境怕是顾不上各地的匪乱了。端木绯暗暗地在心中思忖着，短短十八年，大盛就一路走下坡路，从一片盛世鸿图沦落到了如今这个乱世。
　　端木绯干脆转移了话题：“姐姐，大嫂，香料和药材都不能受潮暴晒，尤其药材安置不当，容易散了药性，是不是要专门整一间库房出来。”
　　端木纭已经想好了，立刻说道：“半夏斋不是空着吗？我想干脆把你的嫁妆全部都移到半夏斋去。里面还有间屋子方位不错，只要稍微修整一番，就可以用来放置那些药材、香料了。”
　　端木绯眼尾抽了抽，再次在心里默念：姐姐高兴就好。
　　这时，紫藤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了，带来一阵淡淡的石榴果香，笑道：“大少奶奶，大姑娘，四姑娘，榨好石榴汁了。”
　　端木绯登时眸子一亮，就像是一只小馋猫似的。
　　端木纭只是看着妹妹，唇角就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笑道：“蓁蓁，兰舟今天送了几箩筐石榴过来。”
　　季兰舟接口道：“我在皖州有个庄子，种了片石榴林，庄子那边刚给我送了十几箩筐石榴来，我给各房都分了些，你们试试，这个时节正是吃石榴的季节。”
　　刚榨好的石榴汁如那鲜红的玛瑙般澄清，吃起来酸酸甜甜，带着石榴的果香扑鼻而来。
　　端木绯“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就喝了大半杯，转着手里的白瓷杯道：“石榴用来酿石榴酒也不错，姐姐，我们来酿石榴酒吧！”
　　端木绯一向喜欢酿酒，不时会趁着花季酿一些梅花酒、碧芳酒、桂花酒、梨花酒、菊花酒等等的。
　　季兰舟顺口给自己和端木珩预定了一坛石榴酒，而端木纭的神情却有些微妙，总觉得自打妹妹迷上了“莲花白”后，有往小酒鬼发展的趋势……
　　昨天，还又有人往府里送了两坛“莲花白”。
　　想着那送酒人，端木纭半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阴影，瞳孔中波光流转，明艳动人。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音：“四丫头，你酿好了石榴酒，可别忘了祖父啊。”
　　端木宪笑容满面地走进了东次间里，眸子里熠熠生辉。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一回府就听说端木纭派人从东北采购来的嫁妆到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恰好听到小孙女又要酿酒，被勾起了酒虫。
　　“祖父您放心，忘得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端木绯笑嘻嘻地说道。
　　端木宪哈哈大笑，捋着胡须，自己找了找把椅子坐下了，笑道：“纭姐儿，我听说你给四丫头采购了些药材和香料回来，还是你想得周到！”
　　端木宪对自己这个大孙女真是打心眼里的满意，此刻见这姑嫂三人处得融洽，心情更好了。
　　“祖父。”三个小辈纷纷给端木宪行了礼。
　　端木纭忙不迭地把手里的嫁妆单子近乎献宝地拿给端木宪看，“祖父，您看看，可还有什么缺漏？”
　　端木宪粗略地看了看那张单子，满意地连连点头，又问道：“纭姐儿，银子够不够？待会儿，我再让人给你送两千两银票过来。要是还不够的话，尽管跟我说，我再补贴你们一点。”
　　“祖父，暂时够用了。”端木纭仔细地把嫁妆单子收好，“要是我想到什么，再与祖父商议。”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里矛盾极了。
　　他一方面是觉得小孙女这么好，当然不能在嫁妆上委屈了她，另一方面又觉得大孙女辛苦准备的嫁妆都要便宜了封炎那个臭小子。
　　几个粗使婆子进来，很快就把这三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了出去，也让屋子里空旷了不少，只余些许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祖父，您要喝茶，还是跟我们一样喝点石榴汁？”
　　端木宪挥挥手，“不用了，我马上要走。”
　　顿了一下后，他对着端木绯道：“四丫头，我来也是因为有件事我要跟你提个醒儿。”
　　“……”端木绯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最近应该挺乖的吧？
　　端木宪理了理思绪，三言两语地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事情与宣国公府有关。”
　　“最近京中有些流言，说皇上是去探望宣国公的时候，突发的卒中。这才没过几天，本来命悬一线的宣国公病愈，而皇上却是昏迷不醒。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们说，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阴谋，许是有人用巫盅之术把天子的龙气拿去给宣国公治病，所以宣国公病愈，而宣国公的病气则过到了皇上的身上！”
　　“瞧着这流言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端木宪眸光微闪，神色有些凝重，心里多少怀疑这件事怕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端木绯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张合合，完全说不出话来。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这副金鱼般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你心里有数就好了。”端木宪也是知道端木绯和楚老太爷夫妇走得近，所以，才特意提了一句。
　　交代完后，端木宪整了整衣袍，就急匆匆地走了。
　　东次间里，端木纭、季兰舟和端木绯面面相觑，静了片刻后，端木绯率先笑了出来。
　　她对上端木纭和季兰舟担忧的眼神，安抚道：“姐姐，大嫂，这种传言根本无需在意。”
　　正如端木绯所想的，这种传言无需在意。
　　也不用谁出手，那些个士林文人就先不满了，联名上书，表明楚家以诗书传家，宣国公高风亮节，平行高洁，决不会行这等见不得人的巫蛊之事，要求朝廷彻查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意图毁楚家百年清名。
　　这段时日，朝堂中不时会有一些骚动，不过，比起皇帝刚昏迷那会儿，朝中平静了很多，虽然也有人私下串连，但是明面上，还是默认了由岑隐监朝的事。
　　继君然带三千神枢营先行后，八月二十二日，后面的三万禁军也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北境。
　　端木宪很早以前就在为与北境一战做准备，即便国库还是空虚，他东挪西凑了这么多时间，好歹也凑出了一些来，总算没有耽误粮草和军需。
　　朝堂上的主和派其实人数也不少，只是在岑隐雷厉风行的威压下，他们也只敢在暗地里义正言辞地谴责岑隐，谁也不敢站出来当出头鸟，生怕成了岑隐立威的对象，沦落到林英桐、张子枢的下场。
　　无人出声的结果是，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中。
　　人人都在观望着，求神拜佛，指望昏迷不醒的皇帝能够有一天忽然起来，看到岑隐的所作所为，治岑隐的罪。
　　一天，两天，三天……可是，奇迹显然没有发生，皇帝还是在养心殿里重病不起，太医院的太医们也都被“软禁”在了宫中，官员们都无处可以打听皇帝的病情，最多也只能去承恩公府打听一下皇后那边的口风。
　　沉默的日子过了好几天，京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直到这一日皇后突然给了京中几户人家的姑娘都下了赏花帖。
　　端木府是首辅府，赏花帖当然也没漏下端木府。
　　端木纭捏着一张大红烫金帖子，一脸莫名地看着端木宪，“祖父，皇上不是重病了吗？”皇后怎么还有闲工夫赏花？
　　端木宪神色间一片平静，心如明镜，他这个大孙女人是聪明，不过对于那些朝堂纷争，皇权斗争，一向全不关心。
　　“纭姐儿，皇后哪里是赏花，她是想给四皇子选妃。”端木宪为她解惑道。

582选妃
     “……”端木纭垂眸看着手里的帖子，惊讶地挑起眉梢，依旧是一头雾水。
    端木宪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接着解释道：“皇上卒中，这么多天都没醒来，大家心里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皇上醒来的机会就越小。”
    “由司礼监监朝可以解一时之急，倘若皇上真的醒不过来，也不可能就此把朝政一直交由岑隐把持，新君即位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新君的人选会是谁呢？！”
    “所以，皇后在这个时候为四皇子选妃，其实选的也是未来岳家。”
    端木宪眸子里掠过一道精明的锐芒。
    皇后是想给四皇子找更多的助力，那么，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联姻了。
    毕竟皇子除了正妃外，还有纳两位两侧妃，这侧妃虽是妾又不同于妾，是都能上玉牒，对皇子而言，三户岳家可是很大的助力了！
    如今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不足为惧，对于四皇子而言，最大的对手就是大皇子了。
    为了不输给大皇子，皇后才急着给四皇子寻找助力。
    不仅是端木宪想到了大皇子，端木纭也想到了。
    她的神情有些古怪，忍不住道：“祖父，可是我们端木家有显表哥了。这帖子为什么会下给我呢？”
    她的意思是，哪怕皇帝真的就此昏迷不醒，不得不从几个皇子里面选新君，端木家也不可能放弃大皇子去选四皇子。
    而且，上次在中秋宴上，皇后与她说起承恩公世子时，她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有心上人了。
    照理说，皇后不管是给四皇子选妃，还是想当什么媒人，应该都轮不到自己才对。
    其实这一点，端木宪也有些没想通。
    “为的是岑公子吧。”许久没说话的端木绯从茶盅里抬起头来，小脸上笑眯眯的。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若是皇上醒不过来，谁能有岑督主的扶持，谁日后继位的把握就会大一分。”
    四丫头得岑隐的喜爱被他认了义妹，皇后怕是以为岑隐支持大皇子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这么急着以联姻的方式给四皇子寻找更多的助力。
    至于，特意下帖给端木家……
    “皇后许是想让岑督主厌了我端木家。”端木宪喃喃道，唇角勾出一抹了然的弧度。
    端木纭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一下子就想通了皇后的用意。
    既然皇后下了帖子给她，她当然得去赴宴。
    哪怕皇后没有直说，朝中也大都知道这花宴名为赏花实为选妃，目的是想借岳家的助力为四皇子夺权，而她若是去了，那么在岑隐的眼里，也许会认为端木家也支持由皇后垂帘听政，反对由岑隐来监朝。
    这等于是在当众扫岑隐的颜面！
    端木纭皱了皱眉，低叹道：“……心思真多。”
    端木纭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端木宪当然明白她是在说皇后心思太多。
    他抚了抚衣袖，沉声道：“近日承恩公夫人时不时进宫，怕是承恩公给皇后出的主意吧。”端木宪的声音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嘲讽。
    端木宪端起茶盅，抿了口茶，又道：“皇后无嫡子，长年来一直抬不起头，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掌权，再加上承恩公等人时时相劝，免不了要做些蠢事。”
    “祖父，我就不去凑热闹了。”端木纭随手把那张烫金帖子一扔。
    这段时日祖父一直很忙，忙得很少回家，可想而知，岑公子要监朝，肯定更忙。这个时候，国难当头，他们这些人不把心思多花点到国事上，还要在那里瞎闹腾，真是吃饱了闲着！
    端木宪闻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有些犹豫了。
    照理说，大孙女不去赏花宴才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现在贺太后薨了，皇帝重病昏迷，皇后可是大盛朝名份上最“尊贵”的一位了，皇后亲自下的帖子，要是臣下不去，皇后是可以治罪的。
    所以，皇后才会下了这张帖子，让端木家进退两难。
    端木纭不去，是罪；端木纭去了，端木家势必会得罪岑隐。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犹豫之间，端木宪就听端木绯声音轻脆地说道：“姐姐不去。”
    端木纭只觉得她和妹妹真是心有灵犀，再次点头，笑吟吟地说道：“我不去。”
    “……”端木宪看看端木绯，又看看端木纭，摇摇头。
    好吧，不去就不去，省得他总纠结。
    其实，皇后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真的降罪，最多也就是口头上申斥几句，让大孙女的闺誉不好听。
    别家的姑娘也许在意，自家大孙女却不同……
    端木宪近乎自曝自弃地想着，反正大孙女也不愿成亲，就算被皇后数落几句，闺誉差上一点，也无所谓，反正就算是有什么闲言碎语，他们也只能在背后嚼几句舌根罢了。
    谁还敢到他跟前来嫌弃他的孙女？！
    端木宪忽然就笑了，眉头舒展，神清气爽，点头朗声道：“好，不去就不去！”
    哼，其实皇后没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端木家的！
    端木宪的神情在几息之间变了好几变，一会儿迟疑，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展颜，看得端木纭和端木绯忍俊不禁。
    端木绯又继续喝起茶来，心道：祖父的心可真大。
    说话间，屋外传来了丫鬟恭敬的招呼声：“大少爷，大少奶奶。”
    端木珩携季兰舟到了，嬷嬷连忙请示端木宪是否摆膳。
    端木宪应声后，嬷嬷和丫鬟们就井然有序地开始为主子们准备席面。
    自打季兰舟嫁进来后，只要端木宪回府，就会随端木珩一起来陪端木宪用晚膳。
    不过端木宪忙得很，他们在一起统共吃的饭也没超过五根手指。
    端木珩和季兰舟给端木宪行了礼后，季兰舟就让贴身丫鬟捧上了三个荷包，含笑道：“祖父，大姐姐，四妹妹，我这几天无事时做了几个荷包。”
    这三个荷包，一个天青色，一个海棠红，一个绯色，一看就知道三个荷包分别是给谁的。
    端木绯捏着那个绯色的荷包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荷包上绣着一只可爱的白色狮子猫，与楚家的雪玉很有几分相似。
    端木绯越看越喜欢，瞳孔熠熠生辉，赞道：“大嫂，你的绣功真是巧夺天工……咦？这好像是江南锦绣坊的针法吧？”
    季兰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四妹妹的眼睛真尖。我学女红时，我娘给我请的师傅就是从锦绣坊出来的，我也就是粗粗学了一些。”她谦虚地说道。
    端木绯饶有兴致地将目光从她手上的荷包移向了端木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果然，端木珩腰侧也佩戴了一个簇新的荷包，月白色的荷包上绣着朱鹮与翠竹，而且这图案显然与他这一身衣裳、纶巾以及靴子上的绣花是配套的，也就是说，他身上穿的这些都是大嫂亲手做的。
    端木绯仿佛是发觉了什么秘密般，唇角弯了起来。
    “……”端木珩被端木绯看得莫名其妙，差点就要以为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
    端木纭同样对手上的这个荷包爱不释手。季兰舟的绣活太好了，荷包上的鲤鱼绣得惟妙惟肖，比起自己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倍。
    端木纭微咬了下自己的下唇，眸子里荡起一圈旖旎。
    要不，她改天让季兰舟指点一下她的绣功……
    端木纭抬眼朝窗外看去，这时都快酉时了，外面的夕阳火红如血，映在端木纭眼中幻化成那抹令她最眷恋的红色，她的耳垂泛出淡淡的粉色。
    夕阳低垂，又是一天快要结束了……
    皇后的赏花宴按照帖子上的时间在三天后准时召开。
    一众闺秀进宫后都先去凤鸾宫给皇后请安，帖子上写的时间是巳时，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提早到了，生怕晚了，只除了一个人——
    端木纭。
    凤鸾宫的正殿内，一片珠光宝气，鬓影衣香，弥漫着姑娘家的欢声笑语。
    坐在凤座上的皇后当然知道端木纭没来，保养得当的脸庞上，面色不太好看。
    皇后心里是又急又恼，她请了端木纭赴宴的事，早早就让兄嫂设法透了出去，现在端木纭不来，就相当于当众打了她的脸。
    皇后俯视着下方的那些姑娘们，有的在喝茶吃点心，有的在赏花，有的拘谨地坐着，也有的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也不知道是在私语些什么。
    金嬷嬷大概知道皇后在气什么，正想着是不是派人去宫门口看看，下方的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出声道：“皇后娘娘，端木大姑娘似乎还没来？”
    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湖蓝色十样锦妆花褙子，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皮肤白皙细腻，那微扬的下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气。
    这位妇人正是皇后的长嫂承恩公夫人。
    众位姑娘们闻言不由侧目。
    凤座上的皇后皱了皱眉，眸色微深。
    承恩公夫人唇角翘了翘，笑吟吟地提议道：“皇后娘娘，许是端木大姑娘事忙忘了，不如您派人去接一接吧。”
    正殿内的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古怪。
    那些姑娘们多是噤声，神情各异，但皆是垂眸不语。
    皇后沉吟了一下，淡淡地吩咐道：“金嬷嬷，你去一趟端木府……”
    “是，皇后娘娘。”金嬷嬷屈膝领命，退了出去。
    赏花宴当然也不会因为端木纭不来，就不继续，皇后紧接着就又道：“难得秋高气爽，大家陪本宫到御花园走走吧。”
    在场的十来个姑娘自然是纷纷起身应了。
    这些姑娘早就得了家中的提醒，知道这次的赏花宴是为了给四皇子选皇子妃，各有各的心思。
    有的姑娘心里蠢蠢欲动，目露异彩，希望能得了皇后的青眼成为四皇子妃，也许来日就成太子妃了；有的姑娘碍于皇后的面子不得不来，只能尽量低调，但求无功无过；也有的姑娘家自知四皇子正妃无望，对于皇子侧妃之位，既期待又有些犹豫……
    无论她们心里到底怎么想，此刻这些姑娘们都表现得端庄优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金嬷嬷离开凤鸾宫后，就出宫直接去往端木家，凭着皇后的令牌，轻而易举地进了门。
    “金嬷嬷，这边请。奴婢已经让人去通禀大姑娘了。”
    有丫鬟引金嬷嬷去真趣堂小坐，也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跑去湛清院通禀。
    金嬷嬷不客气地坐下了，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神色淡漠，根本没正眼看过人。
    不过来者是客，这位嬷嬷又是皇后身边的大红人，丫鬟自然是不敢怠慢，又是招呼又是上茶。
    厅堂里，寂静无声。
    金嬷嬷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不一会儿，就看到端木纭与端木绯携手款款地来了，亭亭玉立的姐妹俩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莲色衣裙，眉宇间有三四分相像，容貌精致漂亮，可气质却是迥然不同，姐姐明艳大方，妹妹天真烂漫，让人看着并不觉得这对姐妹相似。
    金嬷嬷的嘴角在茶盅后冷淡地勾了勾，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盅，以目光迎接姐妹俩朝这边走来。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金嬷嬷没打算起身，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端木纭和端木绯颔首回礼，“金嬷嬷。”
    姐妹俩相继坐了下来，丫鬟又急忙给主子们也上了茶。
    金嬷嬷也没打算寒暄，直接道：“端木大姑娘，皇后娘娘派我前来请姑娘进宫赴娘娘的赏花宴。马车就停在外面呢，请姑娘随我走吧。”
    说话间，金嬷嬷又站起身来，然而，端木纭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端木纭从来不是一个朝令夕改的人，既然她一开始就不打算去这个赏花宴，那么今天不管谁来说什么，她也是不会去的。
    这若只是单纯的赏花宴也就罢了，明知道皇后是想用端木家来做文章，她还非要撞上去，那就是犯傻了。
    岑公子这么忙，她能做的也就是不给他添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端木纭微微笑着，眼神清澈，就像那红艳绚丽的枫叶，明快夺目。
    “金嬷嬷，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也免得传染给皇后娘娘。”端木纭落落大方地道。
    “端木姑娘，那就走……”
    金嬷嬷根本就没想过端木纭敢拒绝自己，话说了一半，才惊觉端木纭方才说了什么，傻眼了。
    “嬷嬷请回吧。”端木纭一边说，一边端起了一旁丫鬟刚上的茶盅，端茶送客。
    “……”金嬷嬷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端木纭此刻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哪有半分不适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想进宫所以找借口敷衍自己！金嬷嬷脸色铁青，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就是一个小差事，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好，她怎么回去向皇后交代？！
    金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朝端木纭逼近一步，咄咄逼人地质问道：“端木大姑娘，你这是在违抗懿旨？！”
    一字比一字冷，一字比一字慢，气氛也随之变冷。
    端木纭动了动眉梢，正要说话，另一个温婉清澈的女音抢在了她前面：“金嬷嬷，莫非皇后发的不是赏花帖，而是懿旨？”
    穿着一件艾绿色宝瓶纹褙子搭配一条月华裙的季兰舟款款地走进屋来，清丽的面庞上笑意浅浅。
    季兰舟是听闻皇后的贴身嬷嬷来了，所以特意过来给端木纭撑场子。毕竟她好歹有个县主的诰封，宫里的那些嬷嬷也不敢太过份。
    “大嫂。”端木绯对着季兰舟露出乖巧的微笑，巧笑倩兮。
    金嬷嬷面色微僵，一声语结。
    一张赏花帖而已，上面盖的印也是皇后的私印，而不是凤印，要是非说是懿旨，那也太小题大作了。
    但既然不是懿旨，那也就不能说端木纭是抗旨不遵。
    金嬷嬷幽暗深邃的眸子里闪烁不定，嘴唇紧抿。
    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后娘娘开了金口宣女眷进宫，那便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哪容人说拒就拒，说不赴宴就不赴宴的！
    这端木家一个两个都也太嚣张了吧！
    金嬷嬷的耳边不禁响起承恩公夫人说的话：
    “皇后娘娘，这端木家自打攀上了岑隐以后，是越来越嚣张，越来越无度了！”
    “皇后娘娘，您若想要让四皇子登基，就必须压了端木家的锐气，才能压得住端木贵妃和大皇子。”
    “皇后娘娘，俗话说，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想要占领先机，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想着，金嬷嬷的脸上变幻莫测。
    承恩公夫人说的是，这端木家以为背靠着岑隐这座大山，就越发张狂了。
    金嬷嬷愤愤地攥着帕子，暗暗咬牙，再次问道：“皇后娘娘宣端木大姑娘进宫，端木大姑娘，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金嬷嬷的语气中透着威胁之意。
    端木纭笑眯眯地抬眼与金嬷嬷对视，毫不退缩。
    她从来不是什么怕事的人，也从来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威胁的人。
    端木纭的眸子更亮了，开口道：“金嬷嬷……”
    “我姐姐不去，金嬷嬷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端木绯巧妙地接上了端木纭的话，小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身上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娇气，一副“我有靠山我怕谁”的样子。
    金嬷嬷还想说话，然而，与她同来的一个圆脸小內侍这时上前一步，笑呵呵地劝道：“金嬷嬷，我看端木大姑娘确实身子不适，还是别勉强了……”
    “你……”金嬷嬷脸色更难看了，狠狠地瞪着对方，没想到他们凤鸾宫的内侍居然敢如此睁眼说瞎话，当众打自己的脸。
    那小內侍呵呵傻笑着，视若无睹，心里觉得金嬷嬷真是飘了。
    这可是岑督主的义妹啊！
    小內侍心一横，心想反正今天人都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讨了四姑娘欢心那才是前途无量的事！
    “金嬷嬷，我看您脸色也不太好，不如早点回去吧。”那小內侍一边说，一边上前搀住了金嬷嬷的胳膊，半是拖半是拽地把人给拉走了。
    这一幕，看得端木纭、端木绯和季兰舟目瞪口呆，直到人都没影了，还没反应过来。
    金嬷嬷很快就坐着马车里离开了端木府，端木府的角门在后方“砰”地一声关闭了，清晰地回响金嬷嬷的耳边。
    马车外传来那个小內侍笑呵呵的声音：“回宫。”
    金嬷嬷心里再郁闷，也只能无功而返，回了皇宫。
    那些姑娘们都在御花园中或是赏花，或是喂鱼，或是作画，唯有皇后和承恩公夫人一起在湖边的一间水阁里歇着。
    见水阁里没有外人在，金嬷嬷一口气把方才在端木家受的气发泄了出来：
    “皇后娘娘，端木家的姑娘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端木大姑娘明明好得很，却在奴婢跟前睁眼说瞎话，说她身子不适不能进宫。”
    “还有那位端木四姑娘，也给她姐姐帮腔。”
    “皇后娘娘，他们端木家真是欺人太甚，没规没矩！”
    皇后听着，脸色微沉，想起上次端木纭拒了侄儿的婚事，彼时，端木纭也是丝毫没有给她脸面。这端木家的两位姑娘委实是轻狂！
    金嬷嬷越说越气，正想告那个可恶的小內侍一状，可话到嘴边，恰好被承恩公夫人抢在了前面：“皇后娘娘，您看，这端木家自觉傍上了岑隐，这眼睛都往头顶上长了，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承恩公夫人冷嘲热讽地说道。
    皇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心道：果然，端木家怕是非要助大皇子跟四皇子争一争了！
    承恩公夫人撇了撇嘴，又道：“皇后娘娘，您可是一国之母啊！外面这么多双眼睛都望着您呢，这次端木大姑娘不来，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哎，端木家便是看不上四皇子，不屑当四皇子妃，进宫参加赏花宴总可以吧？！”
    皇后还是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眉心，疲累地往后靠了靠。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
    承恩公夫人想说让皇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端木家的丫头，这一次，话没说完，就被皇后打断了：“不来就不来吧。”
    皇后的脸上神色平淡，但是语气中已经透出了明显的不快。
    水阁里静了一静。
    承恩公夫人的嘴角在皇后看不到的角度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又恢复如常。
    琴声铮铮，如潺潺溪水，似百鸟齐鸣，自水阁外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皇后循声望去，水阁外的一棵柳树下，一个紫衣姑娘正坐在琴案后抚琴，不少姑娘们都围在她身旁，还有人不时往水阁里探头探脑，显然也有一些人注意到金嬷嬷是一个人回来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雍容高贵的样子，一边起身，一边道：“大嫂，菱姐儿的琴弹得不错，我们也去听听。”
    “皇后娘娘过奖了，”承恩公夫人含笑道，眉飞色舞，“菱姐儿平日里也就是喜欢这些琴棋书画，我看啊，与娘娘年轻那会儿可差远了……”
    承恩公夫人笑吟吟地恭维了皇后一番，两人说话间，就从水阁里出去了。
    毕竟皇帝重病未醒，哪怕打着“赏花宴”的名义，皇后也不敢把宴席办大了，只请了不到十位闺秀，都是出于名门望族，甚至世家。
    比如游家，沈家，平阳侯郑家，章家……
    今日来的这些姑娘无论出身，气度，容貌，皆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皇后心里还是觉得遗憾，偏偏宣国公府没有适龄的姑娘，而简家又在守孝……
    也罢，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583选定
    皇后在心里劝慰自己，说来也幸亏皇帝给女儿和君然赐婚，现在女儿嫁给了君然，简王府怎么也该站在自己和四皇子这边。
    要是这次君然能大胜归来，那么简王府一定能更上一层楼，便是接替耿家手掌五军都督府也不是没有可能，绝对会成为四皇子的助力。
    琴声越来越激越，彷如周围有百鸟同时振翅而飞，越过蓝天……
    然后，琴声又渐渐地舒缓了下来。
    今日的赏花宴在未时过半结束了，姑娘们一一出了宫。
    次日，皇后就派了两拨人出宫，一拨人去了承恩公府，直言皇后选了谢六姑娘谢向菱为四皇子正妃，另一拨人分别走了一趟郑家和章家，暗示许以四皇子侧妃之位，皇后既然开了口，接下来郑家和章家两位姑娘自然也就不能说亲了，只能等着四皇子妃与四皇子成亲后，她们再过门。
    因皇帝重病，皇后也不能下懿旨，只能以明示和暗示的方式，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这三家。
    郑家和章家且不说，承恩公府里那是喜得炸开了锅。
    “嬷嬷慢走。”承恩公夫人吩咐世子夫人亲自送走了替皇后来传话的金嬷嬷。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一屋子的人还是因为这个喜讯而热血沸腾。
    谢太夫人颤声道：“我们谢家又……又要……”出一个皇后了！
    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毕竟四皇子现在甚至还不是太子，可是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一家人的心到这一刻总算是定了，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喜悦。
    “菱姐儿，太好了……”谢太夫人欢喜地拉着孙女的柔荑，就不肯撒手了。
    谢向菱微咬下唇，如玉般细腻的脸颊上染出一片淡淡的红晕，娇羞可人。
    她半垂眼帘，眸子里熠熠生辉，心如擂鼓。
    砰！砰！砰！
    一声跳得比一声快，一声跳得比一声响亮。
    现在皇帝一直昏迷不醒，她偶然听父亲与母亲提起过，皇帝能再苏醒过来的可能性恐怕是不足三成了。
    新帝之位应该只能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之间择出，而大皇子还远在南境，四皇子近在眼前，又有皇后和他们谢家的支持，皇帝一旦驾崩，那么四皇子登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待到那时，她就是堂堂一国之后了，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所有的命妇贵女都会像跪在姑母面前一样对着自己屈膝折腰，行三跪九叩之礼……也包括那个目中无人的端木绯。
    她出生时，母亲就给她算过命，说她五福俱全，紫气环绕，这一辈子都会顺风顺水。
    这些年来，她的人生也算是应了这句话，一直顺风顺水，直到来了京城后，却被端木绯压了一筹。
    谢向菱的眸子里闪闪烁烁，不禁想起上次在千雅园中的中秋宴，皇帝对端木绯赞赏有加；
    想起前几日她召集的凝露会上，那些人嘴里提的还是端木绯，只把她捧得好似京城第一贵女般，自己也不过是委婉地质疑了一两句，竟然有人干脆就借口有事提前离开了。
    这分明就是当众打她的脸？！
    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她会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谢向菱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算命先生算得真准，她果然是紫气环绕，这“紫气”岂不是就是龙气？！
    承恩公夫人笑吟吟地对谢太夫人和承恩公说道：“母亲，国公爷，这可是一件大喜事，我想着给府中上下都添一个月的月钱，再加一身秋衣。”
    谢太夫人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小事，随口道：“这种事你做主就好。”
    承恩公夫人笑着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承恩公夫人时时进宫，自是有所图，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四皇子妃的事。
    承恩公府是皇后的娘家，天然会站在皇后这边，但是四皇子慕祐易并不是皇后亲生的，没有谢家的血脉，若是四皇子日后登基，单靠皇后这个养母，对谢家而言是没有什么保障的，毕竟哪怕是大皇子或者其他皇子登基，谢皇后也都会是未来的太后，只要新帝还要名声，不想为人诟病，他就必须孝顺太后。
    所以，如果谢家想要与新帝维持更稳固的关系，那么让一个谢家嫡女成为下一任的皇后是最好的办法了。
    偏偏皇后对此一直有些犹豫不定，想来还是顾忌四皇子不是她亲生的，幸而，皇后总算还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总算是定下了。
    承恩公夫人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有一分惋惜。
    哎，只可惜，谢向菱是隔房的，自己膝下没有适龄的嫡女，也只能让二房占了这个天大的便宜了。
    这时，谢太夫人终于放开了谢向菱，对着她和几个小辈道：“……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几个小辈离开后，厅堂里就只剩下了谢太夫人、承恩公夫妇和二房的谢二老爷夫妇。
    谢二老爷有些急切地对着承恩公说道：“大哥，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让四皇子摄政了。”
    承恩公慢慢地捋着胡须，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沉吟道：“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岑隐这阉人擅权专断，恐怕是没那么容易放权。”
    承恩公夫人鄙夷地撇了撇嘴，“哼，这大盛江山怎么可能由岑隐这阉人把持！”
    “大哥，朝堂上那些个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对岑隐畏之如虎，恐怕要从他们身上下手不容易。”谢二老爷想了想，提议道，“大哥，读书人最是意气，肯定反对阉人把持朝政，你说要不要从那些读书人身上下手？”
    承恩公面露沉吟之色，又道：“听方才金嬷嬷的意思，皇后娘娘还选了章家与郑家女为四皇子侧妃，这淮北章家可是四大家族之一，在士林中虽比不上楚家，但也是颇有威望的，若是章家肯助四皇子一臂之力……”
    谢二老爷等人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就像是燃起了一簇簇的火苗般，炯炯有神。
    厅外，阵阵秋风不时拂来，外面的竹林随着风婆娑起舞，摇曳的竹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把厅内的谈论声压了过去……
    在承恩公府刻意的造势下，皇后属意谢向菱为四皇子妃的事没两天就在京里宣扬了开来，还有传闻言辞凿凿地说，承恩公府要出两任皇后了，这可是大盛百余年来头一遭的尊荣，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
    就连出去买个果脯的碧蝉也听说了，回府时，把外面的听闻笑嘻嘻地说给端木绯和端木纭听：
    “四姑娘，现在外面的人都说，皇后娘娘挑了谢家六姑娘为四皇子妃。”
    “还有，四皇子马上就要当太子了，谢家就要出第二任皇后了。”
    “对了，据说，平阳侯府三姑娘和章家五姑娘被定为了四皇子侧妃呢。”
    端木绯本来只是当做皇家轶事随便听听，对于谁是未来的四皇子妃并不在意，却没想到她的章家小表妹竟然被皇后看上了，而且还是给四皇子当妾。
    “……”端木绯皱了皱眉，嘴里含的那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端木绯咽下嘴里的茶水，问道：“皇后娘娘应该还没有下懿旨吧？”
    碧蝉点头应了一声。
    端木绯抬手在茶盅上的浮纹上轻轻地摩挲着，对于碧蝉的回答并不意外。
    皇帝如今病重，皇后即便是为四皇子挑好了正妃与侧妃的人选，十有八九暂时也不会下明旨，毕竟皇帝还没死呢，还由不得皇后全权做主四皇子的婚事。
    然而，皇后却放任承恩公府这般急切地在京中“刻意”传扬此事，她的私心显而易见。
    试想，其他府邸听说郑家和章家姑娘被皇后内定为了未来的四皇子侧妃，自然不敢再上门提亲了，于是乎，郑家和章家两家人也就只能“被动”地上四皇子这艘船。
    也就说，这件事皇后八成并没有和章、郑两家说定，承恩公府才会选择用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逼迫章、郑两家不得不认下亲事！
    端木绯微微蹙眉，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虞。
    章家虽然不像楚家有“楚氏女不入宫门”的规矩，但是章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是百年簪缨世家，章家的嫡出姑娘当然是身份尊贵，怎么会去随便给人当妾？！
    端木纭放下手里的绣花绷子，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端木绯与章家的五姑娘章岚处得不错，随口安抚了一句：“蓁蓁，想来章家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的。”
    说着，端木纭皱了皱眉，明艳的脸上有些无语，摇了摇头叹道：“……皇后近日是不是太招摇了？”
    自打皇帝重病昏迷后，这才短短几天，皇后已经做了不少事，一会儿要让四皇子监朝，一会儿说要垂帘听政，一会儿又给四皇子选妃……
    “……”端木绯默默点头，将脸侧向窗外，望着外面庭院里那一盆盆姹紫嫣红的秋菊，目光在其中一盆“凤凰振羽”上凝住了。
    在外人看来，皇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那也不过是在外的风光罢了。
    谢皇后无子，膝下只得舞阳这一个女儿，她与皇帝的感情也并不深厚，多年来，没皇帝撑腰，宫里的不少嫔妃其实也没把皇后放在眼里，这个皇后当得憋屈得很。现在皇帝病了，太后也不在人世，终于没有人压制皇后了，所以皇后就不再“忍”了。
    她记得以前舞阳跟她感慨过，说她娘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别人多说几句，就会被人拿来当枪使。
    这件事也不知道是皇后的意思，还是承恩公府的意思。
    只可惜舞阳在守孝，不能进宫……
    风一吹，那盆颜色鲜艳的“凤凰振羽”随风摇曳。
    端木绯盯着那盆“凤凰振羽”，面露思忖之色，耳边传来端木纭不以为然的声音：“还有，这承恩公府最近一直上蹿下跳的，真不像样子。”
    端木绯听着端木纭这句话感觉意有所指，好奇地朝端木纭看去，问道：“姐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端木纭本不欲多言，但是妹妹问起，她也就说了：“最近京畿多了不少逃难过来的流民，前天一早，我安排了府里的人在西城门外施粥，不到半天，承恩公府也在旁边摆了个施粥的茶棚，我家每人施一碗粥，他们家就施两碗。”
    端木纭说着，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给流民贫民施粥是做善事，又不是拿来与旁家攀比的。
    “……”端木绯听得直摇头，哑然无语。
    对于皇后的娘家谢家，端木绯还是知道一些的。谢家并不显赫，也是因为今上登基后，谢家按例得封一个承恩公。
    但是这十几年来，因为皇帝对皇后不上心，皇后又无子，所以承恩公府也就混得不上不下。
    直到如今，皇帝病重，谢家怕是觉得机会终于来了，这一朝得势，就有些张扬了。
    问题是，这谢家不过是自以为“得势”了，根本就对现在真正的局势一无所知……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禁浮现某双如寒星般明亮深邃的凤目，眸光微闪，心里几乎是有些同情谢家了。
    端木纭一边又拿起了绣花绷子，一边又道：“我们端木家有贵妃和大皇子，怕是已经成了承恩公府的眼中钉了……没完没了了。”
    她本来打算继续往下绣，可是再拿起绣花绷子时，就觉得自己绣的麒麟眼睛实在是太死板了一些。
    端木纭又一点点地把绣好的麒麟眼睛给拆了，心里琢磨着：麒麟的难度好像太高了，要不她先找季兰舟指点一下怎么绣朱鹮练练手吧。
    端木绯从端木纭说的那句“没完没了”中听出几分深意来，觉得可笑。
    承恩公府是想和端木家打擂台，让京中上下都看到端木家被他们承恩公府死死压制。
    “姐姐，谢家还有后续？”端木绯兴致勃勃地问道。
    端木纭一边慢慢地拆麒麟眼睛，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我干脆请济世堂的大夫去了城门口给人义诊施药。谢家也跟着有学有样。”
    对于那些流民而言，得了粥又能看了病，这才是最实惠的，端木纭才懒得花时间跟谢家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呢。
    端木绯弯了弯唇角，差点没笑出来。
    妙！
    姐姐这个主意真是妙！
    她的姐姐素来讨厌这种阴来阴去的阴谋，只用阳谋，像承恩公府这种跳梁小丑在自家姐姐跟前根本讨不了好。
    “姐姐，你在绣什么？”端木绯见端木纭一会儿绣，一会儿拆的，被挑起了好奇心，凑过去想看。
    砰砰！端木纭心跳蓦然加快，生怕被妹妹又来追问她是不是想嫁给岑公子，连忙把手里的绣花绷子随手把绣箩里一塞，云淡风轻地说道：“没什么，我最近在让兰舟指点我绣活……蓁蓁，你要不要也跟我一起？”端木纭故意问道。
    绣花什么的，又费心，又费眼，端木绯实在是兴趣缺缺。
    唯恐姐姐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绣嫁妆上，她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姐姐，绣花绣久了伤眼睛，你歇一会儿，我陪你下五子棋好不好？”
    端木纭巴不得立刻把话题从绣花上转开，从善如流地应了，心里如释重负。
    她笑盈盈地起身道：“蓁蓁，那你让我三个子？”
    “好。”端木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姐妹俩移步到窗边坐下。
    碧蝉连忙给两位姑娘准备好了棋盘与棋子，又把刚刚从外面买来的果脯、蜜饯也上了。
    端木绯含着酸酸甜甜的果脯，满足地眯了眯眼。
    窗口微风徐徐，最近天气越来越舒适了，原本在树梢上趴着的小狐狸敏捷地跑了过来，熟练地爬上了端木绯的膝头，让端木绯有几分受宠若惊。
    前些日子，天气热，小狐狸每天都蔫蔫的，谁也不会理会，就知道埋头睡觉，这几天才算又活了过来。
    端木绯一手摸着小狐狸，另一只手信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觉得人生实在是太圆满了，就差……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端木绯苦苦思索着，目光凝固在棋盘上，白子雪白如狐，黑子乌黑如墨。
    啊！对了！
    端木绯灵光一闪，脱口道：“小八！”
    小八离家出走都快一个月了吧？她这几天居然完全把它给忘了。
    端木绯心里颇有几分心虚，安慰自己：都是那只蠢鸟不好！老是离家出走！哪像团子，多乖啊！
    原本在端木绯膝头眯眼小憩的小狐狸听到小八哥的名字，霍地睁眼，四下看了看。
    端木纭的右手轻轻一颤，中指和食指间才刚拈起的一枚黑子“咯噔”一声掉回了棋盒里。
    她的眸子里微微荡漾了一下，实在想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就又莫名地快要绕到岑隐身上了。妹妹的思路未免也太跳脱了吧！
    端木绯听到棋子落到棋盒中的声响，回过神来，本来想提议是不是派人去岑府问候一下，然而，端木纭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生硬地再次转移话题：“奇怪了？江南的那批药材和香料怎么还没到。陈管事之前来信说，应该前天就能到的。”
    “要不，我还是找祖父讨几个人去接应一下陈管事吧……”
    端木纭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榧木棋盘上，空荡荡的，此刻不过三三两两地摆放了几枚棋子罢了。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与她不过隔着一个小小的棋盘的端木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湘妃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紫藤快步进来了，行色匆匆地禀道：“大姑娘，四姑娘，金嬷嬷又来了，说是要传皇后娘娘的口谕给大姑娘。”
    紫藤神色微妙，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上次大姑娘没去宫中的赏花宴，驳了皇后和金嬷嬷的面子，想来是得罪了皇后，这一回金嬷嬷怕是来者不善啊。
    端木纭正被端木绯看得心里发慌，听紫藤这么一说，心里松了口气：来得正好！
    这一打断妹妹肯定就会把岑公子和小八的事给忘了。
    端木纭近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身来，身子正好撞在了棋盘上，棋盘上的五六枚棋子被撞得一下子滚了下去，圆滚滚的棋子在青石砖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小狐狸从端木绯的膝头一跃而下，欢乐地去追逐那些棋子。
    屋子里静了一静。
    端木纭傻眼了，精致明艳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狼狈。
    奇怪？！端木绯傻乎乎地看着那些在地上乱滚的黑白棋子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端木绯右手捏着自己的下巴，苦思冥想着。
    紫藤难得看到行事稳重的大姑娘这般“手足无措”，又见四姑娘一副慎重的神态，心登时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大姑娘，要不要派人去叫老太爷？”
    请祖父？！端木纭和端木绯回过神来，面露诧异之色，心有灵犀地想着：为什么要请祖父？
    “不必了。”端木纭整了整衣襟，问道，“人呢？”
    “人先请去真趣堂了。”紫藤立刻就答道。
    虽然端木纭说不用通知老太爷，但是张嬷嬷还是有些担心，皇后终究是皇后，她想了想，悄悄地招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去户部衙门找老太爷。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端木绯顺口道，又朝地上正在玩棋子的小狐狸看了一眼，暗道：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姐妹俩一起离开湛清院，去了内院最前面的真趣堂。
    此刻才巳时，天光明媚，一路上，空气中都弥漫着菊香与桂香的气味，秋意正浓。

    远远地，她们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姿笔挺地坐在正堂里，她身着一件铁锈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姜黄色马面裙，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圆髻，体态微丰，肌肤白皙，姿态优雅端庄，而又透着几分干练与倨傲。
    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从哪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呢。
    这皇后娘娘身边的得力嬷嬷本来也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正堂里的金嬷嬷同样也看到了姐妹俩，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看着这对姐妹，金嬷嬷难免就想起了上次来这里时，这对姐妹对自己的轻慢，还有那个內侍为了讨好端木绯，竟然用那种方式把她拽走了，让她颜面尽失。
    这笔账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上一次端木家不是说她没有皇后的懿旨吗？！
    这一次她是带着皇后的口谕来的。
    金嬷嬷抬眼漫不经心地在姐妹俩之间扫视了一番，目露嘲讽之色。
    她早就瞧端木家这两个姑娘不顺眼了。
    这无父无母的孤女就是没规矩没教养，尤其是小的那个，惯会趋炎附势，一开始四公主看不上她，她就死命地巴着他们大公主，借此在京中的贵女圈子打开了局面，成了人人称颂的才女。
    这要是普通的姑娘家啊，走到这一步也就该知足了。
    可是，这位端木四姑娘却是个心比天高的，之后，她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又巴上了岑隐，让岑隐认了她为义妹。
    这位端木四姑娘真是个比狐狸精还精明的人精啊，左右逢源，趋炎附势，这么些年下来，居然就把岑隐和大公主他们都哄得是服服帖帖。
    只可惜啊，这“心比天高”后面还有一句是“命比纸薄”，她再攀附，也不过是得了那么一门不堪的婚事罢了，烂泥扶不上墙。
    至于大的这个……
    金嬷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又落在了端木纭那张明艳的脸庞上，眼角眉梢泛着冷笑。

584逐客
　　她是从谢家就跟着皇后陪嫁给今上的，伺候皇后直到现在，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心腹，皇后与承恩公夫人有什么话从来不会避着她，所以她知道皇后本来有意想撮合承恩公世子与端木纭的亲事。
　　其实金嬷嬷心里觉得端木纭这种丧妇长女根本就配不上世子爷，没想到端木纭居然瞧不上堂堂承恩公府的世子，这端木家的姑娘也未免自视太高了！
　　金嬷嬷心里堵了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很是不痛快。
　　端木纭和端木绯在对方那种阴冷的目光中走入了正堂。
　　金嬷嬷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与二人见了礼：“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两位姑娘看来真是容光焕发啊。”
　　端木绯与端木纭神情淡淡，只是与她颔首：“金嬷嬷。”
　　“对了，端木大姑娘，你的身子可好点了没？”金嬷嬷故意问道，笑得阴阳怪气的。
　　对于端木纭而言，金嬷嬷的这种为难根本就无关痛痒，她视若无睹，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多谢嬷嬷关心，我好多了。”
　　那笑吟吟的样子仿佛上次的不欢而散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端木纭每天忙得很，根本就没把金嬷嬷之流放在心上，然而，在金嬷嬷的眼里，端木纭此刻的客气就成了“后悔”。
　　这端木家的姑娘啊，果然是眼皮子浅。金嬷嬷暗道，心如明镜。
　　谢家六姑娘被皇后选为四皇子妃的消息就是自己亲自跑了一趟国公府替皇后递的话，想必端木纭也听说了，所以现在才后悔了吧。
　　本来那日赏花宴，端木纭若是乖乖地去了，讨了皇后的欢心，就是四皇子正妃得不着，说不定两个侧妃之中会有她的一个位置，偏偏她故作高傲，以为靠着端木家和贵妃就能与皇后对着干，真是不自量力！
　　君是君，臣是臣。
　　皇后能给你们家荣宠，也能把你们家踩到泥地里去！
　　想着，金嬷嬷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斜睨了姐妹俩一眼，倨傲地仰着脸，声音略显尖锐：“端木大姑娘，我今日来府上，乃是奉皇后娘娘的口谕前来‘申斥’一二。”
　　金嬷嬷故意在“申斥”二字上加重音量，心里得意。
　　作为命妇女眷，被皇后“申斥”那可是莫大的耻辱。
　　皇后这十几年来，总共“申斥”过的女眷也不超过十个指头，无一不是犯下为人所唾弃不齿的大罪：
　　比如十年前，原镇安将军府的将军夫人李氏意图毒害婆母；比如八年前，后宫中的一个妃嫔行那巫蛊之事；比如六年前，徐侍郎府上的大姑娘差点乱棍打死了她的庶妹……
　　外人即便是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只听皇后申斥了端木纭无德无状，就必然会觉得端木纭怕是德行上有什么缺失，这德行有失、闺誉有损的女子又怎么会为夫家所喜？
　　但凡稍微讲些规矩的人家，要么就把人送去佛堂青灯古佛一辈子，要么就干脆休弃了，撇清关系。
　　而端木纭这种待嫁之身，怕是嫁不出去了！
　　端木纭不是大言不惭、厚颜无耻地跟皇后娘娘说她早有了心上人吗？
　　自己倒要看看，以后这位端木大姑娘还能不能嫁给她那位心上人？！便是她心上人容得下她，对方的家里人呢？！
　　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魏永信那个什么侄女柳映霜的下场不就在眼前吗！
　　端木纭一定会后悔莫及的！金嬷嬷心里越想越是觉得快意。
　　跟在两位姑娘身后的紫藤当然也听到了金嬷嬷的这番话，俏脸发白，忍不住悄悄朝厅外望去。
　　她知道张嬷嬷派人去找老太爷了，可是从端木府到户部衙门这一来一回，老太爷怕也没这么快到。
　　屋子里静了几息，针落可闻。
　　金嬷嬷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以为端木纭会因为听到皇后要申斥而惊恐，羞愤，忐忑，然而，端木纭的脸上还是浅笑盈盈，气定神闲，好像这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这……这端木家的大姑娘不会是吓得脑子出问题了吧？！
　　端木纭看着金嬷嬷阴晴不定、变化莫测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
　　她一向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也不在意外人怎么看，不想去赏花宴就不去，既然皇后因为她不去而要申斥，那也就申诉吧，也就是被人训几句的事。
　　金嬷嬷只觉得在心口堵了好几天的那口气还没吐出去，就又有一口气压了上来，心里堵得慌。
　　她磨着后槽牙道：“端木大姑娘，跪下接旨吧。”声音冷冷。
　　端木纭无所谓，端木绯却不乐意了，她上前了半步，脆声问道：“敢问金嬷嬷我姐姐犯了什么错，皇后娘娘因何要申斥？”
　　端木绯可不觉得姐姐有什么错，不就是没去宫里的赏花宴吗，为何要为此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申斥！
　　“……”金嬷嬷差点没一巴掌朝端木绯甩出去，一句“放肆”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但还是忍住了。
　　这端木家的四姑娘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贱人，仗着有岑隐撑腰，还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竟然连皇后娘娘的口谕也敢质疑？！
　　她也不想想，退一万步来说，日后无论是大皇子即位还是四皇子即位，皇后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便是新皇的皇后，也照斥不误，更何况申斥一个臣女谁敢拦？！
　　想归想，金嬷嬷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淡淡道：“端木大姑娘，中秋那日，你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你总该还记得吧？”
　　端木纭当然记得。
　　当时皇后问她：“阿纭，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而她答：“不错，臣女有心上人了。”
　　便是现在皇后再问她一次，她还会是同样的回答。
　　她从来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不对的事，更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羞愧。
　　“记得，那又如何？”端木纭目光清亮地看着金嬷嬷，春水般的眸子波光流转，那双漆黑的瞳孔漂亮得就像是黑宝石，肌肤如无暇美玉般晕出一层莹润的光华，闪闪发亮。
　　姐姐真漂亮！端木绯只觉得自己快被端木纭闪瞎眼了，心里有些好奇：话说，姐姐到底跟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只盯得端木纭那晶莹洁白的耳垂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你……”金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抬手指着端木纭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你……真是不知羞耻！”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口口声声地把心上人挂在嘴上，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眼看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硬，紫藤心里着急，额头上有些冒汗，不时往屋外张望着，忽然她眼睛一亮，唤道：“老太爷！”
　　三个字一下子吸引了屋子里众人的注意力。
　　端木纭、端木绯与金嬷嬷皆是往屋外望去，只见五六丈外，一个着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直裰的老者走了过来，鬓发如裁，面容温和，步履间腰杆挺得笔直，气质淡定儒雅，举手投足之间，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几岁。
　　正是端木宪。
　　端木宪毕竟是首辅，久居高位，平日里他对人一般都是满面笑容，此刻板着一张脸，神情看上去就有些冷峻。
　　端木宪很快就走到了檐下，金嬷嬷对上他锐利的眼眸，就有几分气弱，清清嗓子，福身行礼：“端木首辅。”
　　“金嬷嬷，”端木宪目光冷淡地看着金嬷嬷，质问道，“方才嬷嬷说什么？”
　　“……”金嬷嬷支支吾吾，她方才说端木纭不知羞耻，这话当然不能当着端木宪的面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申斥’！”
　　端木宪一撩衣袍，大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也不知道我端木家的姑娘犯了什么错，要劳皇后申斥？”
　　端木宪扯了扯嘴角，神色淡然，心里冷笑：如他所料，以皇后软弱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真的降罪端木家的姑娘，最多也就是口头上申斥几句罢了。
　　跟在端木宪身后的小丫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之前张嬷嬷吩咐她去找老太爷，她原本还怕来不及，没想到她的运气不错，马车还没驶出权舆街就遇上老太爷回来了，就连忙把救兵给搬来了。
　　金嬷嬷的面色有些僵硬，心里像团火在烧，可是面对身为首辅的端木宪，多少有些忌惮。
　　端木宪淡声又道：“金嬷嬷，不如请皇后娘娘明说，若真是我家孙女的错，本官亲自送孙女进宫向皇后娘娘磕头谢罪。”
　　他的语气是轻描淡写，但是这话里的内容却是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金嬷嬷哑口无言。
　　今日的“申斥”为的是什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有些话若是明说，只会显得皇后太过小家子气。
　　所以，她方才在端木纭面前，才会故意拿“心上人”来说事，想让端木纭服软，没想到这丫头是个不知廉耻的！
　　金嬷嬷算是明白了，正是有端木宪这等护短之人，端木家的这两个丫头才会如此胆大包天，目中无人，这……这都是被惯出来的！
　　试想，这堂堂首辅带着孙女亲自去凤鸾宫给皇后磕头谢罪，这事不是要闹得整个朝堂都震一震吗？！
　　祖父威武！端木绯暗道，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闪闪发亮，心里知道今天肯定是轮不到她出头了。
　　端木绯悄悄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给她抛了一个俏皮活泼的眼神。姐姐，一切就交给祖父吧！
　　端木纭勾了勾唇角，身姿优雅挺拔，神色淡然。
　　端木宪负手而立，看着金嬷嬷又道：“若皇后娘娘真觉得我端木家的姑娘有过，那就下懿旨吧。”
　　懿旨？！金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正如皇帝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下圣旨，同样的道理，皇后的懿旨也是不可以轻下！
　　金嬷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看来端木宪是不管不顾地要护着他的孙女了。
　　电光火石间，金嬷嬷忽然眼前一亮，想明白了什么。
　　之前皇后娘娘只当是端木纭自作主张，不去宫里的赏花宴，端木宪并不知情。
　　现在看来，端木宪怎么可能不知情，分明就是他在背后给端木纭撑腰，是他亦或是宫里那位端木贵妃故意打皇后的脸！
　　金嬷嬷脸色一片铁青，硬声道：“端木首辅，您是非要与皇后娘娘作对吗？”
　　金嬷嬷这句话意味深长，似乎只是针对端木纭，又似乎是在问端木宪是不是非要帮着端木贵妃与大皇子母子跟皇后作对。
　　端木宪懒得与金嬷嬷做无谓之争，表情端肃，直接下了逐客令：“嬷嬷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送客。”
　　最后两个字中，端木宪已经懒得掩饰他的不耐。
　　金嬷嬷的脸色难看极了，见屋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生怕对方会对自己动粗，冷声道：“不用送！我自己会走！”
　　金嬷嬷一甩袖，气呼呼地走了。
　　这端木家的人真是不识抬举！
　　端木宪看也没看金嬷嬷，径自往前，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端木绯殷勤地自丫鬟那里接过茶，亲自给端木宪奉茶，乖巧地说道：“祖父喝茶。”
　　“祖父，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您来的可真是时候！”端木绯笑眯眯地恭维了端木宪一番。
　　端木宪斜了她一眼，抬手去端茶盅，茶盖掀起时，碧螺春的茶香四溢。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能这么及时地赶回来，是因为端木贵妃听到了消息，正好今日端木宪在文华殿，端木贵妃就让个小太监悄悄去递消息的，于是端木宪才匆匆出宫赶回府来，赶得正正好。
　　端木宪嗅了嗅茶香，又抿了口茶，只觉得那醇厚的茶香萦绕在肺腑间，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他又抿了口茶，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含笑对两个孙女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俩方才做的对，我们端木家的姑娘，可不是任人折辱的，就算皇后娘娘要申斥也得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没有平白让人欺负的道理。”
　　况且，现在正是皇后和承恩公府为了摄政一事上蹿下跳的热闹，这个时候，要是端木家的姑娘被皇后申斥了，说不定在旁人的眼里，就是端木家向皇后低了头。
　　本来嘛，端木贵妃只是贵妃，在皇后面前低头也没什么，但现在的时刻太敏感了……
　　端木家虽然有大皇子，但无论是摄政还是储君，都不是随便说说的事，这个时候既不能当出头鸟，也不能任人欺负。
　　端木纭低声咕哝了一句：“……心眼真多。”
　　端木绯也在一旁喝着碧螺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微微眯眼。
　　以端木绯对皇后的了解，只怕这一次金嬷嬷会突然跑这一趟又是被承恩公夫人给“说动”的，哎，还自以为是“妙招”。
　　承恩公府预想得是很好，但是只要他们端木家不接招，可就变成是皇后颜面尽失了。
　　端木宪看着端木纭，心里也心疼大孙女，叹道：“纭姐儿，真是委屈你了。”
　　本来嘛，夺嫡之事本来与端木纭一个姑娘家没有干系，偏偏这承恩公府撺掇皇后频出昏招，非要拿端木纭作筏子，借此打压端木家。
　　端木宪虽然知道自家大孙女素来大气，不过沾上这种事也就跟沾了阴魂不散的“脏东西”似的，让人觉得恶心又烦心。
　　端木纭却是完全不在意，笑得豁达明快，“祖父，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端木绯频频点头，浅笑盈盈。
　　看着这对笑容明朗的姐妹俩，端木宪不由失笑。
　　他的这对孙女啊，明明都是娇花一般，这心性却是比男儿还要豁达开朗，每每让他惋惜为何老天爷没把她们生成男儿身，那么，再加上长孙端木珩，他们端木家的下一代就真是不愁了！
　　端木宪的心底既是唏嘘，又是满意。
　　他又啜了口茶后，郑重地叮嘱道：“总之，你们俩记住了，除非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不然，你们都不用理会。”
　　“若是你们应付不了，就尽管推到我身上就是了，明白吗？”
　　端木纭和端木绯彼此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明白。”
　　端木纭欠了欠身，谢过端木宪。
　　“祖父，您真好！”端木绯甜甜地卖乖道，在心里琢磨着：等她酿好石榴酒后，多给祖父留一坛。
　　端木宪十分受用，觉得自家孙女实在是乖巧机敏又听话，没有比她们更好的姑娘了。
　　他是特意回来给她们撑腰的，正事办完了，也就没久留，把茶喝完后，就道：“纭姐儿，四丫头，我还有公务，今晚估计是回不来了，不用给我备晚膳了。”
　　“祖父慢走。”
　　姐妹俩把端木宪送出真趣堂一直到仪门处，等端木宪坐马车从角门出去了，姐妹俩才携手返回湛清院。
　　此刻快要到正午了，太阳正是最灿烂刺眼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洒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彷如夏日。
　　暖风拂面而来，上方的树冠簌簌摇曳，连带地上斑驳的树影也随之摇晃着。
　　端木纭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呼道：“哎呀！”
　　端木绯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转头看着端木纭。
　　端木纭扼腕地嘟哝道：“我刚才忘了找祖父借人了。”
　　借人？！端木绯一头雾水，还是没反应过来。
　　端木纭没注意端木绯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哎，陈管事到现在还没到，还是要派人去接应才行。”
　　听到陈管事，端木绯才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在说她从江南采买的嫁妆。
　　“姐姐，不着急。”端木绯随口安慰了一句，“反正那些也不急着用，祖父今天不回来，明天后天肯定会回来的。”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端木纭随口“嗯”了一声。
　　端木绯觉得身上暖暖的，一股倦意突然就涌了上来。
　　“啊——”
　　端木绯用手遮着小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蓁蓁，你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书看太晚了？”端木纭看着妹妹困得好像只小懒猫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了。这连午膳都还没吃，妹妹就困成这样了。
　　端木绯嘟了嘟小嘴，为自己辩解道：“我没到亥时就睡下了，不信，姐姐你问碧蝉。”
　　碧蝉在后方忙不得点头，昨晚是她值夜，四姑娘何时睡下，她还是很清楚的。
　　端木绯可怜巴巴地说道：“昨晚一直打雷，我一直做梦，一晚上醒了好几回。”说着，她纤长的眼睫微颤了两下。
　　昨晚许是因为打雷，她梦到了弟弟楚庭舒。
　　她还记得弟弟从小最怕打雷了，每次打雷时，他就可怜兮兮地抱着他最喜欢的小被子跑去找娘亲一起睡。
　　娘亲取笑弟弟时，弟弟就会反驳娘亲说他才三岁，姐姐说了，三岁的孩童怕打雷是天经地义的。
　　想到弟弟，她就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一直到了雷雨停后，快鸡鸣时才又入睡。
　　端木纭看着妹妹困倦的样子有些心疼，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道：“蓁蓁，等用了个午膳，你就去歇个午觉吧。”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说话间，姐妹俩回到了湛清院，绿萝已经给她们摆好了膳。
　　端木绯用了午膳后，就去歇下了，她几乎是合眼就睡着了……
　　中间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然后又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摇了摇她的肩膀，温柔地说道：“蓁蓁，蓁蓁，醒醒……”
　　即便是不睁眼，端木绯也知道那是端木纭的声音，她撒娇地嘤咛了一声，咕哝道：“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再睡下去，你晚上又要睡不着了。”端木纭含笑道。
　　端木绯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端木纭看着妹妹撒娇的样子，心都快了，吩咐紫藤道：“紫藤，你去取一盆温水来。”
　　端木绯迷迷糊糊的，小脸一歪，差点又要睡了过去，却忽然感觉到眼部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端木纭轻柔地把一方温热的巾帕敷在端木绯的眼帘上，热气弥漫在眼部，让端木绯觉得舒适极了，人虽然清醒了一些，却越发不想起了，只想赖在榻上跟姐姐撒娇。
　　这时，端木绯隐约听到了一阵打帘声与熟悉的步履声，听这脚步声的感觉，她就知道是张嬷嬷来了。
　　果然——
　　“大姑娘，四姑娘，奴婢方才去了一趟染芳斋，听到了一些外面的流言。”
　　张嬷嬷说话的声音有些复杂，连闭着眼的端木绯都被挑起了一丝好奇心，抬手拿开眼上的巾帕，坐起身来。
　　“出了什么事？”端木纭一边随口问道，一边亲自给端木绯洁面。
　　热帕子敷上整张脸庞，这下，端木绯彻底醒了。
　　张嬷嬷理了理思绪，才接着道：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对上了，皇后娘娘派人去端木家申斥端木家的姑娘，结果派去的人被赶出来了。”
　　“还说，皇上现在重病不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大皇子和四皇子要争皇位了，接下来，端木家和谢家怕是要挣得头破血流了。”
　　张嬷嬷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
　　“……”
　　端木纭和端木绯面面相觑，屋子里静了一静。
　　端木纭一脸莫名地挑了挑眉，轻声嘀咕道：“皇后这是想干什么？”
　　金嬷嬷走了也没半天，这消息既然不是端木家传出去的，那就是皇后那边所为了。
　　端木纭实在想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把“申斥不成”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585哄哄
    紫藤顺手拿走了端木纭手里的巾帕，绿萝和碧蝉接手了伺候端木绯起身的活，熟练地给她穿衣着袜穿鞋。
    端木绯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铜镜的自己，歪了歪小脸，推测道：“姐姐，我想这大概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端木纭仔细一想，就明白了端木绯的意思，应道：“蓁蓁，你说的是。”
    从皇后的立场出发，她应该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的，况且，皇后和贵妃也没真的撕破脸，以皇后优柔寡断的性子，想必原本是想要给端木家留点颜面的。
    绿萝熟练地给端木绯梳起头来，她本来想梳一个双鬟髻，可是端木绯不耐烦久坐，就道：“梳个纂儿吧。”
    她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思忖着：这事也不知道是怎么闹开的……想来与谢家肯定多少有点关系。
    姐妹俩在铜镜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在意，反正吃亏的也不是她们。
    没一盏茶功夫，绿萝就给端木绯梳好了头，她从首饰匣子里拿了朵珠花，正要请示，又有人进来了，这一次进来的是锦瑟。
    “大姑娘，四姑娘，陈管事回来了。”
    陈管事总算是回来了！
    端木纭蹭地站了起来，眼睛一亮，面露激动之色。她之前派了陈管事夫妇去江南给端木绯采买嫁妆，本来前天就该回来的。
    “蓁蓁，走！”端木纭拉起端木绯的小手，兴匆匆地往屋外走去，“我们去看看你的嫁妆。”
    姐妹俩一起往前院的朝晖厅走去，两人皆是兴致勃勃。
    当她们赶到朝晖厅外时，却是心一沉。
    屋子里，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垂首而立，男子着一件青色元宝纹直裰，衣裳还算整洁，可是脸上、身上有不少擦伤、淤青与刀伤，面色晦暗颓丧，形容狼藉。
    不妙。端木纭心道，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妹俩脚下的步子没停，携手进了厅堂里。
    陈管事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颓然道：“大姑娘恕罪，小的有负所托！”
    “快把陈管事扶起来。”
    端木纭连忙吩咐小厮把陈管事扶了起来，又让紫藤赶紧出府去请大夫。
    陈管事在小厮的搀扶下踉跄地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管事，有事慢慢说。”端木纭在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温声安抚陈管事的情绪。
    陈管事叹了口气，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的从江南买的那些东西都被劫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看陈管事这副样子，心里约莫也猜到了，陈管事这句话也就是证实了她们的猜测。
    “大姑娘，依您的意思，小的请了江南的龙虎镖局押送……”陈管事涩声道。
    端木纭和端木绯静静地看着他，听他道来。
    窗外，微风轻拂着翠竹林，似乎那翠竹在发出低语，与陈管事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陈管事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虽然他从江南出发前特意请了镖局护镖，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们的车队在晋州南部泽西城附近的一片山谷被劫了。劫匪是当地的一伙民匪，因为当地赋税太高，今夏又逢干旱，所以逼得一些百姓落草为寇。
    那伙劫匪熟悉当地的地形，早就潜伏在山谷两边的山林中，待到车队整个进入山谷中央，才封住了他们的前后路，来了个瓮中捉鳖。
    他们与劫匪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寡不敌众，一番厮杀后，被砍死了一个车夫和一个镖师，还有好几个镖师被砍伤，不过，这伙劫匪倒没有把车队的人赶尽杀绝，只是那三车东西却都没能保住。
    陈管事越说越懊恼，越说越愧疚，眼眶一片通红，再次扑通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端木纭做了个手势，再次示意小厮把陈管事扶了起来。
    妹妹的嫁妆没了。端木纭压下心里的惋惜，定了定神，对着陈管事道：
    “陈管事，一会儿大夫来了，让大夫给你好好瞧瞧，还有这次跟你出去的那些人，一应的诊金与药钱都由府里出，你还有其他人都安心养伤就是，别的事都等休养好了再说。”
    只是须臾，端木纭就把心情调整了过来，做出一系列的安排。
    虽然端木纭这么说了，可是陈管事却没法安心。
    他从江南采买的那些绫罗绸缎，金玉首饰，香料瓷器……足足价值两万两白银。
    现在这些东西全被抢了，大姑娘非但没怪罪，还如此体恤他们，反而让陈管事心里愈发惭愧，觉得无颜面对大姑娘。
    哎，无论如何，都是他没把差事办好。
    陈管事忍不住喃喃地又道：“是小的的错，小的不该贪近，应该走官道的，多绕点路也就是多花六七天的时间而已……”
    也不至于丢了东西，还死了人……
    想着，陈管事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座大山，沉甸甸的。
    端木纭又道：“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陈管事，那伙劫匪既然事先潜伏在山谷中，恐怕早就惦记上你们了，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事已至此，懊恼后悔也无用，陈管事，还是先处理善后，为死者安排后事吧。你可知死去的车夫家中是什么情况？”
    陈管事稍稍缓过神来，答道：“死了的车夫名叫刘大仁，是府里的家生子，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四岁，女儿才十岁。”
    端木纭沉吟一下，就吩咐道：“陈管事，你去给刘大仁家里送一百两银子作为抚恤金。让他家把一双儿女都送进府里当差吧，我让人给他们安排差事。”
    陈管事有些惊讶，连忙替他们谢了恩：“多谢大姑娘。”
    刘家一家子都是端木家的家生子，可是按照规矩，哪怕是家生子，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那个福分进府当差的，但凡能进府自然就有一份月例，所以，每年那些家生子都挤破头想进府当差，再不济能去庄子里、铺子里当差那也不错。
    刘家一双儿女这次是被大姑娘亲自点进府里的，即便不能说从此飞黄腾达，可至少，给他们安排的差事肯定不至于太差。
    这也是大姑娘对刘家一份额外的恩典了。
    陈管事一方面替刘家庆幸，另一方面自己也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姑娘是真的不计较自己这次的办事不利了。
    想着，他不由心生几分叹服：大姑娘这气度可真不是普通女子可以比拟的，这两万两银子说放下就放下，还真是有老太爷的风范啊！
    难怪老太爷对长房的大姑娘和四姑娘特别的另眼相看……也是，他们老太爷那可是首辅，自然是目光如炬。
    陈管事在心里感慨了一番，端木纭又问起了龙虎镖局的伤亡。
    两人一问一答间，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大夫随着一个丫鬟匆匆而来，端木纭就让陈管事与那老大夫一起先退下了。
    等陈管事下去后，屋子里就静了下来，端木绯立刻注意到端木纭的脸上多了几分失落。
    端木纭的性子一向明快爽利，这还是端木绯第一次见她这样。
    “姐姐，”端木绯起身走到端木纭的身旁，撒娇地抓着她的右胳膊摇了摇，安慰道，“日后再买就是了。”
    端木纭抬手拍了拍端木绯的手，眉心还是有几分闷闷不乐。
    她难过的并不是东西丢了，而是妹妹的嫁妆要少了。
    “蓁蓁，有的东西随时可以买，但有些不是有银子就一定能买到的……”端木纭说来，还是有几分惋惜。
    就好比那金丝凤凰织锦缎子，她是让陈管事提前了一年预定，才买到了两匹正红色，准备拿来给蓁蓁做嫁衣的，如今再要重新置办，怕是买不到了。
    端木绯点了点头，只能安慰端木纭道：“姐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端木绯的眸光闪了闪，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几年大盛乱象频出，去岁她随皇帝圣驾南巡时，也遇上了一些事，隐约看到了一些繁华之外的乱象，可是她毕竟是随驾，看到的也有限，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大盛已经乱成了这样。
    既然请了镖局的镖师都保不住东西，接下来，也没必要再派人去江南采买了，免得又伤了人命、丢了东西，人财两失。
    端木纭同样也想到了这个，更加失落了，樱唇微抿。
    她给妹妹备了几年嫁妆，想着尽量做到十全十美，决不让妹妹比别家姑娘的嫁妆差，可是现在，妹妹的嫁妆是注定要少了。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失魂落魄，发挥她彩衣娱亲的本事，笑眯眯地说道：“姐姐，我昨天刚把一个残曲谱完整了，回去，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端木纭含笑应了，随口与妹妹闲聊：“蓁蓁，你说的那个残曲是不是阿炎前两天给你送的那个？”
    “嗯，这一曲的调子有几分北境的感觉，高亢辽阔……”
    黄昏的太阳西下，秋风送爽，把姐妹俩的声音吹散在空气中。
    淡淡的花草香气随风弥漫开来。
    姐妹俩进了湛清院后，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清越灵动的琴声，如那一只只展翅高飞的鸟，扑扇着羽翼，直冲向那塞外悠远辽阔的天空……
    天际的夕阳随着悠扬的琴声一点点地落了下去，夜幕再次降临了。
    这一晚，等端木绯睡下后，端木纭独自去了自己的小书房，在书房里四处翻找了一番。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死心，去不了江南，她得找找还有没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尤其是现在现银也不多了……
    她得好好合计合计。
    初秋的白天暖洋洋的，夜晚却是有几分凉意，她晚上没关窗，又睡得晚，当夜着了凉，到第二天一早，就发烧了。
    湛清院上下乃至整个端木府都被惊动了。
    紫藤亲自出府去回春堂请了冯大夫来府中，冯大夫给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着凉，吃了药休息两三天就会好了。
    端木纭从头到尾都是浑浑噩噩，被张嬷嬷和紫藤合力喂了汤药后，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端木绯一直静静地守在端木纭的榻边，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眉心的那一抹郁结，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散她眉心的郁结，可又怕吵醒了她。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吵醒了端木纭。
    紫藤俯首凑过来，小声地对端木绯说道：“四姑娘，您去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几个呢。”
    端木绯似乎恍然不觉，神色怔怔地看着端木纭紧闭的眼睑，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姐姐她肯定还是为了昨天的事心情不好……
    她得想个法子好好哄哄她，病才好得快。
    对了。
    端木绯眼前一亮。对了，小八，说起哄姐姐开心，除了自己，大概就是那只聒噪的小八哥了。
    端木绯抬头看向了紫藤，压低声音吩咐道：“紫藤，你去一趟岑府，把小八接回来。”
    岑岑岑……紫藤的嘴巴张张合合，仿佛被雷劈了似的。
    岑府？！岑督主的府邸？！
    这府中上下恐怕除了两位姑娘，恐怕谁也不敢找岑督主讨“东西”吧？！不对，还要再一个，他们家那只赖上岑督主就不回家的蠢八哥……
    端木绯看着紫藤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心里不免失笑。她又看了看端木纭，想着反正她喝了药睡着了，估计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了，就起身道：“算了，我自己去一趟吧。”
    紫藤暗暗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觉得自己捡回了半条命。
    端木绯轻手轻脚地从内室中出去了，吩咐丫鬟去备马车。
    马车从权舆街驶出，巳初左右，街上的人不算多，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岑府。
    岑府的门房也没去通禀，就直接开门把端木家的马车放了进去。
    “四姑娘来了！”
    “快快快，快迎马车进去！”
    马车被迎到了仪门处停下，一个管事的中年內侍殷勤地迎了上来，招呼道：“四姑娘，里边坐！”
    中年內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点头哈腰。
    这一幕幕看得端木绯身后的绿萝心情十分微妙：听他们四姑娘前、四姑娘后地招呼着，这要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姑娘是姓岑呢。
    端木绯被那中年內侍迎到了正厅中，府子里的小內侍们端茶送水又上点心，没一会儿，原本空荡荡的厅堂中就多了各种食物的香味，与熏香、花香混杂在一起，给这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添了几分人气。
    “四姑娘喝茶。”
    中年內侍亲自把茶盅端到了端木绯的手边，茶水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香气馥郁，一闻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铁观音。
    岑府拿来待客的茶当然是最顶尖的贡品。
    只是端木绯今天有心事，也无心品茶，中年內侍既然做着岑府的管事，那当然是十分擅长察言观色的，笑吟吟地问道：“四姑娘，督主不在府中，要不要小的派人去通知督主一声？”
    端木绯并不意外，岑隐现在是大忙人，每天要监朝，这都巳时过半了，肯定是不在府中的。
    “我是来接小八的。”端木绯食不知味地抿了口铁观音，就放下了茶盅。
    中年内侍登时就笑了，抚掌道：“四姑娘，巧了，小八今天没跟督主出门，就在府中。小的赶紧让人去把它唤来。还请四姑娘……稍候。”
    他说到“稍候”时，神情有些微妙。
    端木绯也猜到怕是要花些时候，毕竟自家小八哥一向是放养的，随便它爱飞去哪里就去哪里，要把这只蠢鸟引来，自是要花一番心力。
    一个小内侍连忙领命，下去找鸟了。
    中年內侍很是长袖善舞，笑吟吟地继续与端木绯围着小八哥为话题说话：“四姑娘，督主给小八准备了些鸟架、毽子、藤条球之类的小玩意……对了，还有一些小八喜欢吃的鸟食，小的这就让人去准备。”
    此时此刻，端木绯除了应下，也没别的话好说了，心里隐约有种感觉：难怪啊难怪，难怪这只蠢鸟乐不思蜀都不想回家了，原来是在这里当鸟大爷啊。
    端木绯有些惭愧，又有些好笑，心情倒是轻快了一分，也有心情品茶了。
    等她手里这盅铁观音喝了大半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呱呱声，一声比一声欢快。
    端木绯抬眼朝厅外望去，眼角抽了抽，只见两三个小內侍正在满头大汗地往空中放飞竹蜻蜓，小八哥一路追，一路飞，叼住半空中的竹蜻蜓，然后再抛下……
    端木绯忍不住与身旁的绿萝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这何止是鸟大爷，根本就是一只纨绔鸟了！
    看着这一幕，端木绯实在有几分不忍直视的感觉，拔高嗓门唤道：“小八。”
    小八哥听到了端木绯的唤声，这下也顾不上半空中的竹蜻蜓了，“真真”地大叫起来，拍着翅膀朝厅堂中飞了进来。
    “呱呱！”
    小八哥欢快极了，绕着端木绯的头顶，飞了一圈又一圈，中年內侍连忙恭维道：“四姑娘，小八与您可真亲啊。您一叫唤，它就飞过来了，认主。”
    “……”端木绯神情微妙，觉得这夸奖实在是有些睁眼说瞎话，这蠢鸟要是真的“认主”，就不会离家出走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了！
    “美美！”小八哥却觉得这番夸奖十分受用，满足地大叫起来。
    端木绯看着这只明显比中秋节那晚又肥了一圈的八哥，又一次心道：难怪这蠢鸟不想回家了。
    既然小八哥都回来了，端木绯也就不久留了，起身道：“王公公，那我就先走了。”
    王公公一听端木绯这就要走，连忙道：“四姑娘，不如您再坐一会儿吧？督主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端木绯还想着姐姐，随口道：“王公公，我姐姐病了，我要赶紧回去。”
    王公公一听是端木大姑娘病了，也就不再劝，只是道：“四姑娘，那小八的东西，小的让人给您装马车上去。”
    说话间，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来了，小八哥激动极了，拍着翅膀朝那两箱东西飞了过去。
    端木绯好笑地挑了挑眉，心里再一次暗叹：难怪这蠢鸟不想回家了。
    端木绯带着小八哥回了端木府。
    小八哥虽然离家出走了这么多天，不过对自己家还是熟门熟路的，没等端木绯下马车，它就已经自己朝湛清院飞了过去，嘴里欢快地喊着“夭夭”。


586体贴（二更）
    “夭夭！夭夭……”
    小八哥回家，府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连湛清院的丫鬟们也都眉开眼笑，跑去围观小八哥。
    “小八。”内室中的端木纭正好睡了一觉后醒了过来，听到小八哥的叫声，她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好些天没见小八哥，端木纭也想念得很。
    小八哥从窗口飞进了内室中，欢快地又围着榻上的端木纭打转。
    端木纭看着它，唇角不由自主地就翘了起来，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晕出淡淡的红霞。她故意板着脸，轻斥道：“小八，你这坏鸟，还知道回家啊！”
    小八哥听不懂别的字，却是能听懂“坏”字的，稳稳地落在床头柜上，呱呱地叫着：“夭夭！坏坏！”
    紫藤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姑娘，你看小八，它自己坏，还反过来骂人。”
    端木纭笑得不可自抑，心情一下子变得明朗了不少，连鸡汤粥也多喝了半碗。
    这时，一阵淡淡的药香自门帘方向传了过来，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捧着热腾腾的汤药进来了。
    “大姑娘，该喝药了……”
    张嬷嬷话音未落，就听她后方传来锦瑟的禀报声：“大姑娘，四姑娘，李太医来了！”
    李太医？！端木纭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太医怎么会来，轻声嘀咕道：“难道是祖父身子不适？”
    绿萝道：“但是老太爷没回来啊。”
    话语间，锦瑟走到了张嬷嬷的身旁，又道：“李太医说是来看大姑娘的。”
    所谓的“看”，当然是为了看病。
    “……”端木纭直觉地看向了端木绯，以为是不是妹妹设法去请了太医来。
    “呱？”小八哥看看端木纭，又看看端木绯，在床头柜上活泼地跳了跳，试图吸引大伙儿的注意力。
    端木绯看着小八哥，想起了一个人，随口说道：“难道是岑公子？”
    “……”端木纭缓缓地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端木绯一边伸手搔了搔小八哥的下巴，一边漫不经心地又道：“大概是刚刚我去岑府找岑公子时说的吧。”
    “蓁蓁，你去岑府了？”端木纭傻乎乎地问。
    “去接小八啊。”端木绯理所当然地答道，笑得十分无辜，露出颊畔一对可爱的梨涡。
    “……”端木纭的目光缓缓地从端木绯身上移向小八哥，人还有些懵。
    小八哥不是自己从岑府飞回来的吗？！
    等等！
    这么说，岑公子也知道她生病了？
    想着，端木纭只觉得心口如同被投入一块石子的潭水般，荡起阵阵涟漪，脸颊微微发烫，一直蔓延到脖颈……好半晌都没办法冷静下来。
    端木绯一直看着端木纭，见她白皙细腻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心道：姐姐的脸这么红，难道又发烧了？
    她连忙吩咐锦瑟道：“锦瑟，你去把李太医叫进来。”
    端木纭让紫藤给她递了杯茶水漱了漱口，借此定了定心神。
    等锦瑟把满头大汗的李太医请来內室时，端木纭已经平静了下来，相比下，反而是大汗淋漓的李太医看着让人更担心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李太医客客气气地对着姐妹俩拱了拱手，然后就坐到了端木纭榻边的小杌子上，给她诊了脉，又询问了病情，然后释然道，“端木大姑娘只是吹了点风，小小的风寒而已，不必担心。”
    张嬷嬷拿着一张药方朝李太医凑了过来，“李太医，这是之前回春堂的大夫开的方子，您可要看看？”
    李太医就接过那张药方看了看，捋着山羊胡，点头道：“这药方没大问题，老夫再往这方子上添两样草药就好。”
    “李太医请，劳烦您开方了。”
    张嬷嬷伸手做请状，引着李太医出去重新开药方。
    李太医应了一声，才跨出一步，又停下了，欲言又止地看向了姐妹俩，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迟疑后，还是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以后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其实直接来派人去太医院就是了。”
    虽然端木家是首辅府，但是终究是臣，按规矩，本来是没有请太医的资格的。
    李太医之所以为端木家破例，那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啊，毕竟每次都是东厂来太医院找人，不止是他，他们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快被吓出心疾了。
    李太医在心里直叹气，摸出一方帕子又擦了擦脖颈后的冷汗。
    “……”端木绯与端木纭面面相看，端木绯心底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同情，出声应了。
    李太医如释重负，恭恭敬敬地给姐妹俩作揖行礼：“两位姑娘，那老夫就告退了。”
    之后，李太医就跟着张嬷嬷出去开方子了，丫鬟们也相继出了内室，内室中只剩下了姐妹俩与小八哥。
    端木绯抬手摸着小八哥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小八哥显然也颇为享受，在她柔嫩的掌心下蹭来蹭去。
    小八哥被岑隐照顾得很好呢。
    看着小八，想着李太医，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岑公子真是体贴，姐姐，你说是不是？”
    端木纭之前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绪又乱了，纤长眼睫微颤，眸底绽开一种璀璨的光彩，氤氲着一片淡淡的水光，流光溢彩。
    她脸上不施脂粉，却是清新迤逦，如那怒放的红牡丹般。
    端木绯傻乎乎地看着端木纭，心道：姐姐可真好看！
    端木绯忽然有些手痒痒，想给姐姐画一幅静思图。
    送走李太医后，湛清院就静了下来。
    端木纭服了李太医开的汤药，又睡下了，端木绯特意把小八哥带走了，端木纭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黄昏，再次醒来时，端木宪也回了府。
    听说端木纭病了，端木宪特意过来湛清院。
    “祖父，我没事，吃了药，又睡了一觉，出了身汗，已经不发热了。”
    端木纭乌发半挽，背靠着一个绣有竹叶纹的大迎枕坐在榻上，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
    在屋子里微微摇曳的灯光下，她面色霜白，眉目清淡，露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单薄纤弱，更显我见犹怜。
    端木宪看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说话的时候笑盈盈的，松了一口气。
    “纭姐儿，虽然热退了，但是你也大意，发热容易反复，这两天，你就好好养身子，家里的事交给阿珩媳妇处理就是了。”端木宪神情慈爱地叮嘱道。
    端木纭正要应，就听门帘的方向传来了端木绯清脆的声音：“祖父，您放心，我会好好看着姐姐的。”
    端木绯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娇俏可爱。
    端木纭不由嘴角上翘，眉眼弯弯。端木绯一脸乖巧地亲自给端木宪上茶：“祖父，我给您泡了茶。”
    “乖！”端木宪笑眯眯接过茶，心里是那个妥帖，美滋滋的。小孙女的茶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上的。
    多少人羡慕他有个这么聪明乖巧的孙女啊！
    端木宪心情不错，端木纭却是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她又想起了嫁妆的事，说道：“祖父，昨天陈管事回来了，我给蓁蓁准备的三车东西被一伙盗匪，劫走了……”
    端木纭把东西是怎么被劫走，车队中死伤了几人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跟端木宪说了。
    端木宪听着又惊又怒，气得差点没拍案而起，但又怕吓着了两个孙女，定了定神后，安抚两个丫头：“纭姐儿，四丫头，别急。这些嫁妆银子，祖父给你补了。反正离四丫头及笄还有一年多呢，再慢慢准备就是了。”
    端木纭的眼睛登时亮了，精神一振，“多谢祖父。”祖父真好！
    端木纭唇角弯起，一双柳叶眼明亮得好似夏日的太阳，其中弥漫着浓浓的欢喜，连这原本略显昏暗的屋子都仿佛都亮了一些。
    端木宪看着她，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对于大孙女这种崇敬的眼神十分受用。
    他笑呵呵地说道：“虽说长姐如母，纭姐儿，你也别事事都太操心了，你妹妹还有我这个祖父呢！”
    端木绯在一旁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呱呱！”
    窗外突然传来了小八哥嘹亮的叫声，似乎也在附和着。
    端木宪下意识地往窗外的那只八哥望了一眼，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听到这熟悉的鸟叫声了。哎，看来他这段时间真是太少回府了。
    端木宪在心里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端起了茶盅，陶醉地嗅了嗅茶香，嘴唇凑到杯缘，正要饮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老太爷。”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对着端木宪屈膝禀道，“游大人刚刚来了，说要见您。”
    “……”端木宪皱了皱眉，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心里叹气：游君集这厮有什么话方才在文华殿怎么不早点说呢！自己这才刚刚回府，连口茶都还没吃呢，他又找上门来了！
    哎！真真是首辅难为！命真是苦啊！
    端木宪眉头紧皱，遗憾地看了一眼端木绯亲手泡的茶，只能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纭姐儿，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端木宪叮嘱了一句，就走了，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让大管家开他的私库给大孙女找些药材补品。
    “祖父慢走。”
    端木绯把端木宪送到了屋子口，外面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中一片浓浓的灰蓝色，夜幕即将降临。
    庭院里已经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如点点萤火般照亮四周，一个婆子提着一个灯笼走在前面给端木宪引路。
    端木宪去了朝晖厅，游君集已经在厅里等着他了，角落里的四盏八角宫灯把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游君集揉了揉眉心，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最近这段时日，端木宪这首辅忙，游君集这吏部尚书也忙，这段时日，他们这些内阁大臣每天基本上连三个时辰都睡不上。
    游君集也没心情和端木宪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端木兄，你可知道京里的百花楼在一个时辰前被锦衣卫指挥使带人给抄了？”
    端木宪在游君集的身旁坐下了，摇了摇头，问道：“怎么回事？”
    锦衣卫这是在干什么，莫名其妙地，抄什么青楼啊？
    “我还指望你消息够灵通呢。”游君集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锦衣卫是为了什么，所以才会匆匆过来，想找端木宪探探口风，没想到这老狐狸还什么也不知道。
    没人说话时，厅堂里静悄悄的，外面隐约有轻微的虫鸣声传来，时隐时现，衬得这厅堂更安静了。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隐约猜到也许这件事与岑隐有关，毕竟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锦衣卫就跟东厂一样只听命于岑隐。
    问题是，这百花楼不就是一间普通的青楼吗？！它怎么就惊动了岑隐和锦衣卫呢？！
    “端木兄，”游君集沉吟着提议道，“那……不如让人去那边看看如何？”
    游君集眯了眯眼，难掩神色间的凝重与不安。
    自打皇帝病重后，一方面朝堂政事在司礼监的主导下算是井然有序，但是另一方面，皇帝是朝堂的支柱，皇帝倒下了，这朝堂看似平静，其实暗潮汹涌，不知何时会爆发一场风暴。
    端木宪点了点头，把长随招了进来，吩咐道：“端义，你去百花楼看看。”
    “是，老太爷。”端义连忙领命而去。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如墨似黛，夜空中繁星密布，京城中的街道上大都是空荡荡的，看似宁静，而又暗潮涌动。
    锦衣卫突然去抄青楼，引来京中不少人的关注，最近京里形势复杂，这些府邸不知道锦衣卫想干什么，心中就难免诸多揣测，因此即便此刻是宵禁时间，还是有不少府邸都悄悄派人去百花楼探查情况。
    一更天了，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与宁静中，但百花楼所在的如锦街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热闹喧哗。
    其中最“热闹”的大概就是百花楼了。
    百花楼的大门口守着两个面目森冷的锦衣卫，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只能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张望里面的情形。
    一楼大堂里，随处可见衣衫不整、形容狼藉的男男女女或站或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
    这些女子自然都是百花楼的姑娘，身上披着半透明的纱衣，妩媚妖娆，只是此刻一个个都是花容失色，那些客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的气愤，有的忐忑，有的惊疑，有的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了堂中的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以及他身旁的几个锦衣卫，虽然不满，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训离慢慢地喝着酒水，国字脸上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放开本……放肆，你敢对我动手！”
    二楼的方向传来一个粗嘎愤怒的男音，跟着是一阵凌乱的下楼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几岁、中等身高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暗八仙纹锦袍，皮肤白皙，下颔留着山羊胡，头发凌乱，领口微微敞开着，看来狼狈不堪。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胆敢对我无礼，真是不知死活！”中年男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下了楼。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锦衣卫，也都“蹬蹬蹬”地下了楼。
    程训离闻声朝那中年男子望去，嘴角翘得更高了，眸子里寒芒四射。
    中年男子下楼后，目光环视了半圈，立刻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程训离，面黑如锅底。
    他昂首阔步地走到程训离跟前，指着对方的鼻子斥道：“程指挥使，你无缘无故地带人跑来这里闹事是什么意思？还敢对本……我如此无礼！”
    他气得脸色铁青，青筋暴起，只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587出手
    周围的客人中也有人认识这个中年男子，不禁目露期待之色，就指望他能喝退锦衣卫。
    “谢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旁边一个花魁模样的女子扭着腰肢朝中年男子走了过去。
    她看来不过十七八岁，浓妆艳抹，樱唇红艳似火，牡丹髻上插了一支赤金鸾凤挂珠步摇，身着一袭粉色纱裙，款款走动间，纱裙微微摇曳着，步步生莲，妩媚动人。
    “我们百花楼打开门做生意，向来是本分守法，您是最清楚的……”风韵犹存的老鸨也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花魁使了一个眼色。
    那花魁就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了谢老爷身上，娇声道：“谢老爷，您可要为我们说句公道话啊。”她撒娇时，步摇的珠串垂在颊畔，眸子里水光荡漾，看来楚楚可怜。
    花魁这副娇媚动人的样子看得谢老爷心口一热，腰板挺得更直了，觉得今日可不能在美人跟前丢了人。
    他用斥责的语气说道：“程指挥使，今日是谁让你们锦衣卫出动的？！还不赶紧退下！”
    程训离仰首举杯，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酒水。
    周围其他的锦衣卫已经哈哈地哄堂大笑，笑声轻蔑，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锦衣卫不客气地对着谢老爷说道：“承恩公，你以为你是谁呢？！我们锦衣卫可不是你能指使的！”
    “……”承恩公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阴沉如墨。
    周围的男客中听那小胡子锦衣卫点破了承恩公的身份，起了一片骚动。那些平民富商没想到竟然会在百花楼里遇上了堂堂承恩公。
    程训离随手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语气淡淡地下令道：“大盛律例，朝廷命官不得嫖娼狎妓，统统给本指挥使抓起来！”
    “是，指挥使。”几个锦衣卫齐声应道。
    闻言，百花楼的老鸨、姑娘们以及客人中的那些平民富商们霎时就松了一口气，看来锦衣卫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花魁和老鸨立刻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而那几个官员却是心中一凉，一颗心急坠直下，脸色不太好看。
    糟糕。
    他们这才想起大盛确实有这样一条律法，只不过今上一向仁厚，对于这些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个锦衣卫气势汹汹地朝周围的那些客人走去，那个小胡子锦衣卫停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跟前，笑嘻嘻地说道：“咦？这不是黄侍郎吗？这么巧！”
    “这一位好像是陈副将吧？”
    “……”
    一个又一个的官员被锦衣卫粗鲁地从客人中扯了出来，脸色惨白，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承恩公，指望承恩公出面能压住锦衣卫。
    承恩公面色阴沉地看着程训离，朝他逼近了一步，冷声道：“程指挥使，你够了吧？连皇上都不管这事，你管那么多干嘛？莫非是想趁着皇上病重，铲除异己不成！”
    承恩公越说越觉得程训离是在没事找事，十有八九是帮着岑隐那个阉人铲除异己。
    哼，他就不信程训离敢对自己下手。
    今时不同往日，皇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接下来，能继任太子的十有八九是皇后膝下的四皇子了，他可是皇后的嫡亲兄长，他们谢家马上要出第二个皇后了。
    待来日四皇子登基后，这天下还不是有一半要姓谢，还有哪家能跟他们谢家争锋比肩？！
    程训离扬了扬眉，不无嘲讽地说道：“原来按照大盛律法办事就是铲除异己啊。”
    说话间，那几个锦衣卫已经把客人中的四个官员都押了过来，对着程训离禀道：“指挥使，黄侍郎、陈副将、刘员外郎以及徐寺丞已经拿下。”
    程训离看也没看那几人，似是自语：“铲除异己就铲除异己吧。”
    他“啪”地放下酒杯，响声刺耳，声音渐冷：“这铲除异己的事，我们锦衣卫平日里做得还少吗？……还不赶紧给本指挥使把承恩公拿下！”
    “你……你……”承恩公声音微颤，气得嘴角直哆嗦，“你敢？！”
    程训离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水，没再说话。
    他也不需要再说话了，两个高大威武的锦衣卫已经朝承恩公逼近，一左一右地把承恩公钳住了，没什么诚意地说道：“承恩公，得罪了！”
    他们锦衣卫有什么不敢的啊！
    那些个锦衣卫嗤笑了一声，脸上挂着张扬跋扈的笑容。
    “放开本公！”承恩公双目圆瞪，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只觉得胳膊像是被铁钳死死钳住似的，“程训离，你竟然敢如此对本公，你就不怕皇后娘娘责怪吗？！”
    承恩公嘶吼着，挣扎着，扭动着太过厉害，发髻散乱了下来，可是像他这种养尊处优、外强中干之人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锦衣卫拖走了。
    人被拖出去了，可他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还清晰地回响在百花楼的大堂里，另外四个官员怔怔地站在那里，咽了咽口水，脸色煞白。连承恩公都被抓了，这件事肯定是没法善了了。
    那小胡子锦衣卫笑呵呵地对着那四个官员道：“几位大人，请！”
    “……”那四个官员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乖乖地跟着走了。
    差事办好了，一众锦衣卫也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只留下那些老鸨、姑娘和客人们面面相觑，长舒了一口气。
    “咣！咣！”
    远处传来了二更天的锣声，在寂静的夜晚尤为响亮，夜更深了，那银月与繁星则更亮了，默默地俯视着下方的尘世。
    在青楼外观望的那些人见锦衣卫把人押走了，就纷纷的四散而去，匆匆回府禀报。
    端木宪的长随端义也回了端木府，游君集还在朝晖厅里，正和端木宪一起下棋，这棋才下了一半。
    端义给两人行礼后，就禀道：“老太爷，游大人，小的看到锦衣卫的程指挥使从百花楼里带走了五个人。锦衣卫走后，小的特意进百花楼打听了一下，听老鸨说，锦衣卫抓人是因为按照大盛律例官员不可狎妓。”
    端木宪和游君集不禁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太祖皇帝时就定下朝廷官员不得狎妓的律例，但是自当今登基后，因为今上对下一向“宽仁”，这条律例也就成了摆设。
    今上为人风流，不仅后宫三千佳丽，而且还经常在外与一些女子有不少风流韵事，那些女子中有普通平民，也有青楼歌姬，比如宫中的黎嫔。
    黎嫔原名横波，七年前，是京中的一间青楼风华楼的花魁，容貌绝色，擅琴棋书画与歌舞诗赋，无论才情还是容貌，都非常人能及，在那些文人雅士、仕子王孙中颇有声名，不少男子都想一亲芳泽，慕名前往风华楼，其中也包括今上。
    彼时，今上听闻横波的才名，就悄悄出宫微服私访去了风华楼，认识横波后，为之倾心，那段时日，今上隔三差五就出宫与之私会。
    魏永信为了讨今上欢心，干脆就安排人给横波赎身，又安排她认了个义父，有了个出身，之后，今上就纳了她进宫，封为黎嫔。
    这件事今上虽然没有宣扬，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黎嫔的事根本瞒不过有心人，更何况，京中见过名妓横波的人也不少。
    于是，上行下效，京里不少官员都把在青楼楚馆里有一两个红颜知己当作雅事。
    游君集淡淡地嗤笑了一声，随意地拈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端木宪望着棋局，面露思忖之色，嘴上问长随道：“端义，你可知道锦衣卫带走的那几个人是谁？”
    端义立刻就回道：“回老太爷，有承恩公、黄侍郎、陈副将、刘员外郎……”
    端木宪和游君集在听到“承恩公”时，皆是一怔，然后心头雪亮，立刻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脸上都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啊。
    等端木宪挥退了长随后，游君集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看这事应该是针对的承恩公吧。”锦衣卫带走的这五个官员，其他四人根本就微不足道，唯一的可能性也就是承恩公了。
    端木宪点了点头，附和道：“十有八九。”
    这些日子，承恩公府仗着不少朝臣支持皇后垂帘听政，自觉这些朝臣都算是四皇子党，四皇子当上太子是十拿九稳的事，如今在京中行事越来越张扬，总是想压司礼监一头。
    “出手的果然是岑督主。”游君集肯定地说道，眸光闪烁。
    这谢家啊，实在是难成大器，既没本事，又没眼色，居然还敢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完全是不知死活啊！
    端木宪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地落于棋盘上，淡声道：“这些日子，岑督主都在为了北境的事忙得只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根本没时间理会承恩公府。这承恩公府和皇后娘娘倒是把他当作是软柿子了。”
    岑隐是虎，谢家却把他当做了病猫，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这就叫人无知，则无惧。”游君集深以为然地叹道。
    游君集正要从棋盒中再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才碰到棋子，又犹豫地停下了，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棋局。
    棋盘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地交错在一起。
    棋局已经走到中盘，接下来就是关键了，必须三思而后行。
    就如同如今的大盛。
    君然与援兵已经赶去了北境，想要打胜这一仗，光靠前方的君然是不够的，后方的他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一应调度、支援、军需等等，都需要慎重地考虑，牵一发而动全身，大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已经容不得走错任何一步棋了。
    错一步，很有可能就是满盘皆输，整个大盛如前朝般分崩离析，甚至于亡国！
    最近内阁和岑隐都为北境的事忙得团团转，承恩公府如跳梁小丑般在那里上蹿下跳地闹个没完没了，他们都没理会，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理会。
    这都国难当头了，怎么还有人有心思在那里争皇位，耍威风……逛妓院！！
    游君集心中颇为不屑，手里的白子重重地落在了榧木棋盘上，那清脆的落子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分外响亮。

    端木宪与游君集相交多年，有些话不必出口，也能能对方一些细微的动作与表情猜到对方在想些什么。
    “岑督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承恩公吃了大亏。”端木宪神情悠然地捋着胡须，淡淡地说道，“这一次，承恩公怕是要伤筋动骨了。”在老友面前，端木宪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何止是承恩公府，还有皇后呢！
    游君集眸光幽深，唏嘘道：“皇后娘娘贤惠了这么多年，偏偏在这个时候也犯了糊涂，被撺掇得和承恩公府一起瞎胡闹。”
    谢皇后这些年虽然庸碌无为，但也没什么大错，本来她膝下无亲子，无论哪个皇子登基，她都是太后，新帝为了“孝”字都必须对她敬重有加，现在这般昏招频出的，这若是四皇子将来真的登基了，也就罢了，换一个皇子登基，恐怕也会对谢皇后心里有那么点“疙瘩”。
    更何况，皇帝还没死呢！
    万一皇帝醒了过来，以皇帝的性格，最忌惮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皇位，他还不把皇后、四皇子和承恩公府全部都杀鸡儆猴！
    端木宪嘴角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想起了自家大孙女。
    皇后何止是糊涂，根本就是犯蠢，莫名其妙地把自家大孙女也卷入这场浑水中，害得她差点被白白牵连。
    申斥？！
    他端木家的孙女还用别人家来多管闲事，呸！
    端木宪心里火气大，想也不想地就顺着直觉走了一步棋。
    这棋子落下后，他眼睛忽然一亮，目露异彩。
    妙啊！
    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
    游君集本来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也被端木宪的这一子惊住了，白子停顿在半空中。
    这一步妙。居然还是能这么走。游君集眯了眯眼，朝端木宪望去。
    这要不是端木家那个小丫头此刻不在这里，他几乎要怀疑端木宪这老儿是不是得了她的指点。
    端木宪自然能看出游君集的惊叹，心里更得意了，随手捧起了一旁的茶盅。
    哼，他平日里与游君集下棋时输多赢少，那也不过是他更忙，没法像游君集这般花这么多心思在棋道上。
    也不想想，他家四丫头在棋道上这么有天分，那还不是因为体内流着他这个祖父的血，有其孙必有其祖！
    游君集看端木宪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就恨得牙痒痒。
    也不知道端木宪这老东西上辈子到底是干了什么善事，让他们家出了那么个聪明机灵的丫头，让他真恨不得拐回家去给他当孙女。
    也罢。自家孙女是比不上别人家的了，那自己这祖父就在棋盘上好好杀杀端木宪这臭棋篓子的威风！
    游君集眸子里掠过一道利芒，白子杀气腾腾地落下了。
    棋盘上，你来我往，杀了个天翻地覆。
    正厅里，谈笑风生，说笑间神动色飞。
    两人的脸上都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神色间早就没了之前的沉凝。
    本来，端木宪和游君集也是因为不知道岑隐到底想做什么，才有些慌，现在知道是在收拾承恩公，他们自然也就放心了。
    接下来，他们就负责看好戏就是了。
    端木宪气定神闲地又抿了口茶，茶盅里的茶水剩下不到一半了，他随手在方几上敲了两下。
    在一旁服侍茶水的茗荷立刻就过来了，重新给端木宪和游君集都上了一盅新茶。
    端木宪嗅了嗅茶香，心里惋惜：与四丫头泡的茶还是差了不少。
    他慢慢地用茶盖抚着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官员狎妓，按律是罚什么来着？”
    游君集也在喝茶，闻言从茶汤里抬起头来，努力地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似乎是撤其一切官职。”
    这时，一阵清凉的晚风自窗外拂来，吹得角落里两盏宫灯的烛火摇曳不已，屋子里明明暗暗，衬得两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古怪，眸底更多的是期待。
    这出戏似乎比预期得还要有趣多了。
    按照大盛律，官员狎妓，撤职查办，并责笞五十。
    承恩公谢弘被带走的次日，吏部就得到了司礼监的一道命令，百花楼里抓到的几个官员全都按律夺了一切差事，永不再任，并责笞五十以儆效尤。
    作为国舅，承恩公除了爵位外，还在光禄寺领了差事，负责为宫廷采买食材、订制菜单，不仅清闲，而且油水足，是个肥差。
    而除了承恩公以外，另外四个官员黄侍郎、陈副将、刘员外郎以及徐寺丞也同样被夺了差事。
    昨夜锦衣卫去百花楼抓人的时候，不少府邸都派人去瞧了，没想到一夕之间承恩公的差事真就被夺走了，还当众被笞了五十，颜面丢尽。
    一石激起千层浪，京城中一时哗然，不少人都暗暗心惊，揣测着：这……这怕是岑隐的下马威吧！
    “这就是下马威啊，皇后娘娘……”
    当日午后，承恩公夫人就进宫冲去了凤鸾宫，对着皇后又哭又闹，歇斯底里，仿若市井泼妇般，根本就顾不上了国公夫人的体面了。
    整个凤鸾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尖锐的声音，几乎就要掀破屋顶。
    “皇后娘娘，您是没看到啊，国公爷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可是足足五十板子啊，又是当众打，国公爷的脸都丢尽了！”
    “皇后娘娘，国公爷可是您的嫡亲兄长啊，活了大半辈子，他……他还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承恩公夫人哭得脸花了，眼圈也红了，声音中有几分嘶哑。
    周围的宫女嬷嬷看得出皇后心情不好，皆是垂首不语，噤若寒蝉。
    “……”罗汉床上的皇后看着承恩公夫人，面色愈来愈难看，心中不快。
    她与兄长谢弘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自小兄妹感情就不错，这些年来，皇帝对自家兄长一直厚待有加，兄长还不曾受过这样的罪。
    皇后深吸一口气问道：“大嫂，大哥的伤势如何？可曾叫大夫看过了？”
    “臣妇已经请了京中最擅长跌打的百草堂的李老大夫看过了，”承恩公夫人捏着一方帕子擦着眼角的泪光，暗暗地打量着皇后的脸色，“大夫说，国公爷的伤不好好养上一个月，根本就下不了榻。”
    皇后又道：“本宫这里有几株百年人参，待会儿大嫂你拿回去，给大哥补补身子。”
    大宫女兰卉连忙应声，下去办事。
    承恩公夫人进宫可不是为了区区几株人参，哭着又道：“皇后娘娘，岑隐一向奸滑，心机深沉，表面上他打的是国公爷，这实际上，分明就是在打皇后娘娘您的脸啊。”


588合适（二更）
    “他这……这分明是给娘娘您下马威呢！”
    承恩公夫人哭喊得几乎破音了，嘶哑而尖锐。
    皇后保养得当的素手紧紧地拧着一方帕子，面沉如水。
    就像大嫂方才说得，岑隐这次对她的长兄出手，实在是太过份了，简直没有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可是，对方是岑隐啊。
    皇后想到岑隐那张绝美阴冷的面庞，心里就直打鼓。
    承恩公夫人抽泣着又道：“而且，皇后娘娘，国公爷这个差事可是皇上给的，如今皇上昏迷，岑隐这阉人就夺了国公爷的差事，这不是看娘娘您软弱好欺吗？！娘娘，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听承恩公夫人提到皇帝昏迷的事，皇后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说句实话，皇帝卒中昏迷，一开始皇后是惶恐不安的，感觉失了主心骨，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后却发现自己的日子竟然过得比以前好多了，宫里的嫔妃、皇子公主们以及朝臣们都对她更恭敬了。
    归根究底，就像承恩公夫人说的那样，皇帝一旦驾崩，那么自己理所当然就是太后，不仅这后宫中的所有妃嫔要看着她的脸色过活，连新帝也要对她折腰。
    这些天，皇后也渐渐地想明白了。
    其实皇帝走了，对她而言更好，她才能过上这一生中最逍遥的日子，不会再有人压在她的头上，她也不需要再隐忍度日。
    承恩公夫人见皇后一直不说话，飞快地给一旁的金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金嬷嬷立刻在一旁敲边鼓道：“皇后娘娘，国公夫人说得是，岑督主这一次真的过分了，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国公爷可是娘娘您的兄长啊。”
    “哎，要是娘娘这回忍下了，岑督主说不定会以为娘娘您怕了他了，以后岑督主恐怕还会更过分。”
    说话间，金嬷嬷不动声色地与承恩公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嬷嬷的唇角微微地翘了翘，就恢复如常。她的儿子孙子还在承恩公府办差，她卖承恩公夫人一个好，对家里人自然有好处。
    金嬷嬷这几句话说得皇后心里很不舒坦。
    是啊，承恩公被责罚的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她要是无所作为，别人又会怎么看待她这个皇后？！
    以后，便是新帝登基，怕是也会欺她软弱，不会把他们谢家放在心上！她必须要立威才行。
    皇后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承恩公夫人看皇后还是沉默，心里急了，下了一记猛药，扑通地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给国公爷做主啊。”
    “皇后娘娘，皇上病重，岑隐如今在朝野大权在握，专横跋扈，简直就是目中无人！”承恩公夫人愤愤地说道，“娘娘，您不能再坐视岑隐坐大了！”
    “他这是以为大盛朝是他的了，他不过一个阉人，能有如今的地位与权势，也不过是仗着皇上，等到日后新帝登基，他还想继续把持朝政不成？！”
    “哼，岑隐他在朝堂上早就天怒人怨，将来指不定要五马分尸，方能平息众怒。”
    “娘娘，您可要强硬起来，拿出皇后的威仪来，不能再这样任人欺负咱们家的人了！”
    两行泪水又哗哗地自承恩公夫人眼角滑落，哭得是泪如雨下。
    皇后抿了抿唇，心里终于有了决定，柔声道：“大嫂，你快起来吧……”
    金嬷嬷连忙过去亲自扶承恩公夫人起身，承恩公夫人正欲再言，就听皇后先一步下令道：“周浩，你亲自跑一趟，去把岑隐给本宫宣来。”
    周浩乃是凤鸾宫的大太监，皇后让他去宣岑隐无疑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承恩公夫人面上一喜。她在金嬷嬷的搀扶下又坐了下来，丫鬟连忙帮着她擦泪，并整理仪容。
    偏殿里的宫女内侍们则是面面相觑，给了大太监周浩一个同情的眼神。
    周浩心里再无奈，也只能作揖领命：“是，皇后娘娘。”
    转过身时，周浩的脸色一下子变苦，心道：这承恩公夫人真是害人精，本来皇后娘娘好好的，一向性子温婉平和，从不主动挑事，这才几天，就被他们谢家撺掇成了这样。
    哎，最后别连累了他们这些下人就好！
    周浩心里暗暗摇头，甩了下手里洁白如雪的拂尘，打帘出去了偏殿。
    承恩公夫人很快整理好了仪容，除了眼睛还有些红，她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雍容华贵的国公夫人。
    周浩前脚刚走，后脚兰卉就捧着一个长匣子回来了，从皇后的私库中取来了两株百年人参。
    皇后又道：“大嫂，虽说这百草堂的大夫不错，不过总不上太医，要不本宫宣王太医给大哥看看？王太医素来擅长治疗外伤。”
    承恩公夫人从善如流地应下了，欠了欠身：“臣妇替国公爷谢过皇后娘娘。”
    承恩公夫人来的时候怒气冲冲，此刻目的达成了一半，心情舒畅多了，思忖着：皇后无子，耳根子又软，便是来日四皇子登基，皇后终究还是要倚靠他们谢家。
    不仅是皇后需要谢家，谢家想要更上一层楼，也必须倚靠皇后，两者彼此相依。
    只要自己多劝劝，皇后总会听进去的。
    承恩公夫人眸光一闪，试探地又道：“皇后娘娘，臣妇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如何？”
    承恩公夫人这句话虽然语焉不详，但是皇后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皇后慢慢地饮着茶，眉梢微动。
    承恩公夫人接着道：“娘娘，所谓臣，乃事君者也。不能事君，又岂能为良臣！这岑隐既然不能用，那就换个能用的便是。”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个让不服管教的臣子本来就该打压下去，省得堵气。
    皇后再次沉默了，想要打压岑隐哪里有那么容易，垂眸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犹豫不决。
    承恩公夫人再接再厉道：“娘娘，岑隐不识相，可自有识相又感恩的人巴不得来效忠皇后娘娘您？耿家，杨家……”
    皇后略有所动，眸子里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是啊。岑隐如今在朝堂势力庞大，这普通人想要顶替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可是耿家和杨家不同，他们都是皇帝多年的股肱之臣，两家人在朝堂上盘根错节，有人脉，也有故交姻亲，正好这两家如今败落，如果自己肯用他们，想来耿家和杨家都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承恩公夫人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说岑隐，一会儿说耿家和杨家……
    直到一炷香后，帘子外传来了一个宫女的行礼声：“周公公。”
    承恩公夫人立刻就噤声，装模作样地捧起了一旁的茶盅，姿态优雅。
    随着打帘声响起，周浩又回来了，承恩公夫人一边饮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周浩的方向。
    谁想，周浩走进偏殿后，那道门帘就垂落了下去，在半空中簌簌地振动着。
    周浩的身后就再也没人进来。
    承恩公夫人眉头皱了皱，心道：岑隐呢？！
    皇后的面色微微一变。
    周浩垂首走到皇后跟前，对着皇后作揖禀道：“皇后娘娘，奴才刚才去了一趟司礼监，但是没能见到岑督主。”
    说话间，周浩的头伏得更低了，嘴角撇了撇。
    见不到岑督主那是理所当然的，岑督主哪有空见他这种小啰啰！
    “咯嗒。”
    承恩公夫人随手把茶盅放在一边的方几上，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太嚣张了！”承恩公夫人差点没一掌拍在方几上，但总算还记得自己还身在凤鸾宫，手掌停顿在了半空中，怒道，“皇后娘娘，这个岑隐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您可是后宫之主，除了皇上外，后宫中最尊贵的人了，您派人去请，他不仅不来，连人都不见，实在是太妄自尊大了！”
    “……”皇后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的，挥了挥手，把周浩给挥退了。
    偏殿里又静了下来。
    皇后半垂眼帘，眼睑下的瞳孔如潭水般幽深。
    大嫂说得对，她是皇后，皇帝病了，她就是这皇宫的主人。
    岑隐再位高权重，其地位与权利也都是皇家给的，只要皇家一句话就可以收回。
    既然岑隐不能用，她重新扶持能用的人就是了，这朝堂上还有内廷十二监中，多的是可用之人。
    而且——
    皇后眯了眯眼睛，神色微凝。
    本来，她就有些担心岑隐和端木绯之间过于亲近，总担心他会因为这层关系而扶持大皇子。
    干脆一了百了！
    皇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子里变得更深邃了，神色渐冷，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承恩公夫人一直在观察皇后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注意到皇后的意动，心下得意：今天还真是多亏岑隐的跋扈反而推了皇后一把，否则以皇后优柔寡断的性子也不知道会犹豫迟疑到什么时候。
    皇后浅啜了两口热茶后，定了定神，纷乱的心绪稳定了下来。
    “大嫂，”皇后抬眼再次看向了承恩公夫人，“本宫在宫中多有不便，还要扰烦你和大哥派人到处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神医名医。”
    “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虽然医术尚可，可是一个个都太怕事，遇上那些个凶险的毛病，就只求稳妥，不敢冒险下猛药。”
    “皇上昏迷了那么久，一直不醒，才让岑隐钻了空子，现在只要皇上能醒过来，无论他再虚弱，至少岑隐私自开战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趁着大皇子不在京，这件事必须要尽快。”
    皇后的语气越来越坚定，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端着茶盅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使力，手指的线条绷紧。
    承恩公夫人闻言连刚凑到唇边的热茶都顾不上喝了，心里很是欣慰：皇后的性格做任何事都是犹豫不决，总要思来想去，才会勉勉强强地应下。
    这一次总算是说通了，这一次她总算是果断了一回。
    “皇后娘娘说得是。”承恩公夫人放下茶盅，连忙附和道，“这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皇上这病确实还是要从外面找大夫更好。这事就交给臣妇。”
    秋高气爽，窗外的庭院里绿树成荫，微风徐徐，吹拂在脸颊上，非常凉爽舒适。
    皇后揉了揉眉心，觉得疲倦忽然就涌了上来。她本来想遣退承恩公夫人，话还未出口，就听承恩公夫人迟疑地又道：“皇后娘娘，这国公爷的差事……”
    “这事本宫会想办法的。”皇后淡声道，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指尖，十指染蔻丹，修剪得十分漂亮，“光禄寺的差事本来也就是图个清闲，没了就没了，以后可以求个更好的……”
    承恩公夫人眼睛一亮，瞳孔中似乎燃起了两簇火苗。
    她连忙起身，喜不自胜地谢过了皇后：“那就劳烦皇后娘娘替国公爷周旋了。”
    皇后没再说话，慢慢地喝着茶，思绪飞转。
    光禄寺的差事虽然有些油水，不过也仅此而已，根本就没有实权，还是要好好想想给兄长谋个有实权的差事，才能帮到自己。
    只是，这一次兄长是免不了丢脸了。
    的确是免不了。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承恩公被笞了五十板，还是因为狎妓被打的，承恩公府一时间在京城里丢尽了脸。
    别人在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却是嗤笑不已，上至王孙勋贵，下至那些平民百姓，从街头巷尾到茶馆酒楼，都对承恩公府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华盛街上的一间茶馆中，一楼的大堂里座无虚席，喧喧嚷嚷，不时飘出了什么“承恩公”、“笞打”等等的字眼。
    “什么？！承恩公还有黄侍郎他们因为去青楼被当众笞打了五十大板？”一个十七八岁的蓝衣青年神情激动地拔高嗓门道。
    “承恩公？这承恩公不是皇后的兄长吗？……谁敢打皇后的兄长？”另一个头发花白的灰衣老者好奇地凑过去询问。
    一个直裰纶巾的中年书生嗤笑了一声，“皇后的兄长算什么？违反了大盛律例，照样被打，照样被夺了差事！这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蓝衣青年皱着眉头又道：“去青楼怎么就违反大盛律法了？那些青楼岂不是都要关门大吉？”
    “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去青楼当然不犯法！”灰衣老者就对着那青年一阵挤眉弄眼，“可他们当官的就不行！”
    “不会吧？可是我以前去风华楼也遇上过不少官老爷啊。”
    “这种事本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官家一贯风流，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官老爷也就把流连青楼楚馆当做一桩雅事。这次的事情一出，估计是人人自危，我看啊，最近那些青楼楚馆的生意怕是要清淡不少！”
    “哈哈，那些个老鸨岂不是要哭死了？”
    “……”
    大堂里，茶客们说得热闹，也笑得热闹。
    这些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了二楼的雅座中。
    “吱呀”一声，一只白皙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推上了窗户，也把外面的喧哗声隔绝在外。
    “大哥，”着一袭玄色锦袍的封炎笑吟吟地说道，手里随意地剥着花生，把花生往嘴里丢，“拿承恩公来开刀，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最近承恩公府上蹿下跳的，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被京中各府所关注。
    果然，昨天承恩公一被责打，也无需他们在后面推动什么，这件事不过短短一天就传遍了京城。
    岑隐就坐在封炎的对面，着一袭湖蓝暗纹直裰，以竹簪挽起乌发，衣着打扮看着就如同一个斯文儒雅的读书人。


589功过
    岑隐修长的手指慢慢地端起了茶盅，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声音淡淡：“他们也该好好看看律法了。”岑隐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是那些官员。
    大盛朝如今的衰败积累了十八年，一在于皇帝的骄奢淫逸，玩弄权术；二在于吏治不清，腐败贪婪，结党营私，那些官员全都被皇帝惯得安于享受。
    有道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自今上登基以后，上行下效，朝廷中的这些官员都散漫肆意惯了，整顿吏治势在必行，他们本来也在琢磨着要找个合适的着手点，正好承恩公自己往枪口撞。
    封炎眼底掠过一道冷芒，道：“一箭双雕。”
    这一次罚了承恩公，一来可以拿他开刀，以儆效尤，警醒那些散漫无状的官员；二来，最近承恩公府一直上蹿下跳的，也该压一压了。
    封炎又剥了一粒花生，忽然又顿住了，唇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对，是一箭三雕才对。”
    说着，封炎把花生往上一抛，花生准确地掉入他嘴中。
    哼，谁让承恩公府居然连他的蓁蓁都敢惹！
    谁让承恩公府连她都敢惹！岑隐也弯了弯唇，浅啜着一杯酒水，“不错，是一箭三雕。”
    他狭长的眸子里荡起一片涟漪，瞳孔显得更加幽深而又明亮。
    封炎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末，随口道：“大哥，这些天，京中估计有的‘热闹’了！”
    两人交换了默契的眼神，几乎同时高举酒杯，敬了彼此一杯。
    “饵”算是抛下了，接下来，就看咬饵的人会是什么反应了。
    现在朝堂不稳，他们虽有心整顿朝政也吏治，却碍于北境也暂时不能大动干戈，文武百官中，能用的人还得用上，就看他们知不知道抓住这个机会。
    封炎仰首把瓷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又重新把两人的酒杯给满上了。
    一阵沁人心脾的酒香缭绕在雅座中。
    斟了酒后，封炎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叠折起的绢纸，递给岑隐道：“大哥，这是我们上次商量的关于官员考绩……无宸又改动了一些，大哥，你再看看。”
    岑隐接过那叠绢纸，半垂眼帘，细细地看了起来。
    绢纸上以楷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端庄遒劲，秀逸稳健。
    岑隐一行接着一行、一页接着一页地往下看，他神情沉静，肃穆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雅座里，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封炎无事可做，漫不经心地继续剥着花生吃，心道：这花生味道不错，又香极了，蓁蓁肯定会喜欢。
    要不，等他走的时候，给蓁蓁也买些花生捎去。
    也不知道蓁蓁现在在干嘛……
    封炎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心魂都飞到端木绯那边去了。
    楼下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把有些心不在焉的封炎从恍然中唤醒，封炎随意地将雅座的窗户稍稍推开了一些，往楼下的大堂看去。
    大堂里的茶客几乎换了一批。
    中间的一桌围坐着四个年轻学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说得热闹极了。
    “朝堂混乱，奸佞当道啊。”
    “官家要是再不醒，这朝堂怕是要翻天了！”
    “哼，这么点事就闹得风风雨雨，分明就是‘那一位’在借题发挥，铲除异己！”
    “就是就是。接下来，怕是更无人敢与他所对了……”
    那一桌的四个学子都是连连点头，慷慨激昂。
    “此言差矣！”
    这时，隔壁靠窗那桌的一个青衣学子义正言辞地出声反驳：“就事论事，承恩公确实违反大盛律例，难道就不该罚吗？”
    中间那桌的学子没想到会突然被旁人驳斥，脸色不太好看，其中一个方脸学子拍桌道：“朝堂上这么多官员还不是都去过青楼楚馆，‘那一位’什么人不好抓，非让他的走狗去抓承恩公那还不是铲除异己、杀鸡儆猴？”
    那青衣学子冷笑着对那方脸学子反驳道：“这位兄台，照你这么说，这世上还有多少杀人放火的凶徒没有被捉拿归案，官府岂非连当下犯罪之人都不能拿下惩治？”
    “……”那方脸学子被他堵得一时语结，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指着对方又道，“你……你莫非还要偏帮那个奸佞说话！‘那一位’欺上瞒下、党同伐异、独揽大权、迫害忠良……所行恶事数不胜数！”
    “一事归一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论。”靠窗那桌的另一个靛衣学子也加入了争论中，“且不管‘那一位’以前做了什么，如今又做了什么，依靠我看，有两件事，他做得好！”
    “什么事？”旁边的其他茶客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个中年行商忍不住扯着嗓门问道。
    那靛衣学子有条不紊地接着道：“一者，就是承恩公、黄侍郎等人狎妓一事，官员狎妓确实有违大盛律法，以前无人理会，不代表就该鼓励、效仿，这条律法本就是自太祖皇帝起就立下的；二者，就是命简亲王前往北境，统领战事……”
    说到“北境”，周围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似的，静了一静。
    “啪！”
    忽然，又是一桌传来响亮的拍案声，一个小胡子茶客嚷道：“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主战啊！你是盼着我大盛亡国吗？！”
    “主战怎么了？难道我大盛堂堂天朝大国，要对北燕人乞怜不成？”
    “北境这都失了大半了，就是简王君然亲赴北境那又如何？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他爹都守不住北境，他就可以吗？”
    “若非朝廷迟迟未驰援北境，先简王君霁又何至于战死沙场，北境又何至于沦陷大半！”
    “……”
    下面的那些茶客们说着说着就把承恩公忘得一干二净，围着北境、君然与战和的话题争论起来，就如同一锅沸水般，剧烈地沸腾了起来。
    封炎随手又阖上了那半开半和的窗户，却见岑隐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那叠绢纸，也垂眸看着楼下，眸色深沉如子夜般幽黑。
    两人对视了一眼，封炎含笑道：“大哥……也快到时候开恩科了。”
    本来，距离下次科举还有两年，皇帝还“病着”，当然不能开恩科，封炎的意思是等他即位后，可以开恩科。
    如今这个朝堂已经太腐朽了，这些官员都习惯逢迎今上，积习难改。
    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腐朽的朝堂需要注入新的活力，等整治了官场，自然会空出一些位子，他们可以借着恩科提拔一些人。
    想着方才的那几个年轻学子所言，封炎唇角的笑意渐渐地蔓延到了眼角眉梢。
    为了给薛家洗雪沉冤，为了扳倒慕建铭，大哥选择了一条非常道。
    这条路充满了荆棘，可是大哥终究是薛家人，意志为常人所及，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这么多年来，世人谤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大哥浑不在意，他说，旁人闲言碎语又于他何碍，他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大哥不在意，封炎却无法不在意。
    封炎拿起酒杯，目光又朝已经闭合的窗户游移了一下，窗户又合上后，外面大堂的声音就变得含糊不清了。
    岑隐也是微微勾唇，眸中越来越亮，意味深长地叹道：“快了。”
    离他们的目标不远了。
    两人再次彼此敬了一杯酒。
    封炎将酒水一口饮尽，此时此刻，心中一片豁然开朗。
    人在做，人也在看。
    大哥做的事，自会有耳清目明的人看在眼里。
    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论，他们且做他们觉得对的事就是。
    不着急，他总归会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岑隐收起了那些绢纸，然后话锋一转：“皇后就暂时由得她去吧。”
    封炎“嗯”了一声，他明白岑隐的意思，皇后和承恩公府虽然闹腾，但是把他们摆在台面上却可以转移一部分视线，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朝的岑隐。
    越热闹，才越方便他们浑水摸鱼，暗中行事。
    封炎的凤眸熠熠生辉，他放下空酒杯，再次给两人斟酒，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我想找你借几个隐卫，去一趟川州。”
    岑隐二话不说地应下了：“我一会儿让辛卫的卫长去公主府找你。”
    岑隐没多问是为何，不过，封炎本来也就没打算瞒着岑隐，轻声道：“宣国公早年在陇州丢失了一个孙儿……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了些许线索，人现在可能在川州，就想派人去那边找找。”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心潮涌动。
    陇州。只凭这两个字，岑隐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早逝的宣国公世子楚君羡，也就猜到封炎说的楚家小公子是谁了。
    楚家长房就只剩下这一条血脉了，对于楚老太爷而言，这个孙儿有多重要可想而知。
    当年，若非是朝廷的驰援和粮草迟迟不到，楚君羡又何至于战死异乡……
    西北如此，南境如此，北境还是如此。
    岑隐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须臾，又恢复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道：“辛卫中人极擅隐匿与探查消息，就交给他们去办吧。”
    雅座里静了下来，唯有外面的大堂还是喧喧嚷嚷，茶客们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酉时过半，黄昏的空中灰蒙蒙的一片，无论是茶客还是路上的行人都陆陆续续地返家。
    封炎独自从茶馆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匣子从茶馆打包的花生。
    天色不早，封炎却没急着回公主府，而是径直去了端木家。
    奔霄撒着蹄子在黄昏空旷的街道上尽情奔驰着，等封炎抵达权舆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路上不少府邸的门口都点起了灯笼。
    封炎放了奔霄去玩，自己灵活地跃上了墙头，熟门熟路在端木府内的屋檐、树木与墙头之间兔起鹘落地穿梭着。
    封炎的瞳孔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血脉偾张。
    当年阿辞的父母身死在西北陇州，弟弟楚庭舒下落不明，连番打击让阿辞痛不欲生，缠绵病榻许久才养好了身子。
    现在终于有了楚庭舒的下落，蓁蓁知道了，一直会高兴的。

    封炎微微勾起唇角，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蓁蓁，唇畔的笑意中多了几分旖旎。
    封炎先去小书房外看了看，见里面没人，又神出鬼没地摸去了內室。
    端木绯果然是在内室中。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那光滑的绸缎披散在她身后，还泛着微微的湿气，橘黄色的烛光柔和地镀在她乌发与霜白中衣上，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娇弱而又不失坚韧，恬静而又不失明快。
    晚风一吹，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风儿轻柔地拂动着少女额前的刘海，顽皮地抚摸着她如玉的肌肤。

    封炎几乎看呆了，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来不及反应，就见端木绯从一本书册中抬眼朝外面看了看，唤了一声：“小八？”
    封炎手一抖，眼底的旖旎随之被晚风吹散。
    他黑着脸从树上一跃而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太大，还是风吹树梢，树叶又是一阵簌簌作响。
    此刻，端木绯当然也看到了封炎，先是一惊，然后是一喜，再想到自己方才唤了什么，小脸上又有些尴尬。
    “阿炎。”
    等封炎走到窗外时，端木绯连忙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微笑，颊畔梨涡浅浅。

    对上她，封炎的黑脸根本就扮不下去，薄唇虽然还是微抿着，但眸子里已经荡漾起笑意。
    他轻巧地从窗口翻身进了內室，看着她抬了抬眉，道：“小八？”
    他到底哪里像那只蠢鸟了？！
    端木绯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心道：其实他和小八还是能找到几个相像点的，比如，都喜欢爬树。
    想归想，她小脸上却没露出分毫，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说：“我闻到了花生味。小八最近爱吃花生。”所以碧蝉她们就给它备了不少花生当点心。
    封炎默默地从把他从茶馆里捎的那匣子花生拿了出来，端木绯看着这匣子花生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小八哥欢乐地啄花生米的样子，“噗嗤”一声笑露了出来。
    哈哈，再比如，他和小八哥一样都喜欢吃花生。
    封炎根本就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一笑，他就忍不住也跟着笑，笑容与目光温柔如水。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剥起了他带来的花生。
    她剥的，进了他的嘴；他剥的，则入了她的口。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端木绯却觉得心情极为愉悦，明明吃过了晚膳，却一不小心，就被他喂了不少花生。
    匣子一下子就空了。
    端木绯拿过一方挂在铜盆边的白巾，递给封炎擦手。
    封炎随手放下白巾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放在方几上一方快要刻完的青田石，上次他来时，还只能隐约看出端木绯是在刻竹，现在印石刻得七七八八了，可以看出她雕得是一双停在竹节上的蝉，两只蝉一只动，一只静，动静结合，生动逼真。
    见封炎的目光落在这方青田石上，端木绯就随口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给楚老太爷准备的寿礼。”
    封炎的双眸微微一张，抬眼朝端木绯看去，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
    他方才还在迟疑着该怎么开口，正好端木绯提起楚老太爷，就顺势说道：“蓁蓁，你可知道楚老太爷有一个早年失踪的孙儿？”
    端木绯目光一凝，心跳砰砰加快，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一声比一声响亮。
    自打端木绯上次去宣国公府“探望”过祖父后，她就没再去过宣国公府，寻找弟弟的下落是楚家的私事，她现在是“外人”，也不方面过问其中的细节。
    端木绯定了定神，力图镇定地问道：“阿炎，你说可是楚家的三公子？”声音有些艰涩，眼底闪过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忐忑。
    封炎一直看着端木绯，对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内，点头“嗯”了一声，心里一片柔软，眼神更柔和了。
    端木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双眸张得更大，急切地看着封炎，眸子一眨不眨。
    封炎不动声色地接着道：“楚老太爷新得到了消息，那孩子可能在川州，国公府不方便派人过去，问我借了几个人。”
    封炎说得笼统，也是因为他知道得也不太详尽。
    昨晚他应楚老太爷之邀去了宣国公府，楚老太爷说想和他借几个人，去一趟川州，说是可能有了楚庭舒的下落。
    楚老太爷的为人，封炎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若是没有一点把握，楚老太爷是不可能说出这番话的。
    无论消息的源头为何，其中又藏着什么不可对外人语的秘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楚庭舒很可能还在世。
    端木绯弯唇笑了，喜形于色，一双大眼弯成了可爱的新月。
    封炎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肯定是祖父设法从楚青语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太好了！
    弟弟的下落总算是有点苗目了！
    端木绯心情一阵激荡，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封炎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绯仿佛泛着光的小脸，眼眸如镜，把她的面庞深深地映在他眸中。
    他的蓁蓁，真是漂亮！
    封炎盯着她，眸中带着几分炽热，几分痴迷。
    端木绯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双颊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耳垂也红了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带着几分彷如春日的绮丽。
    一阵凉爽的晚风拂来，调皮地吹起端木绯颊畔的几缕乌发，发丝轻柔地抚在她笔挺的鼻梁与细腻的脸颊上。
    端木绯觉得有些痒，鼻子动了动，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她的笑声，明媚中透着几分俏皮。
    封炎如梦初醒，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又道：“我把人借给楚老太爷了，若是楚三公子果真在川州，就必然可以找到的。”
    他给了端木绯一个安抚的微笑，凤眸中流光璀璨，在心中默默地说道：蓁蓁，不用担心，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一定会找到楚庭舒的！
    为了蓁蓁，也同样是为了楚家！
    “好。”端木绯目光热烈地看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封炎见她颊畔还有一缕碎发挠着她如花瓣般的唇角，下意识地抬手把这缕头发挑到了她耳后。
    当他的指腹不经意地碰到她温热的耳垂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好像被烫到似的一下子收回了手，掩饰地又道：“蓁蓁……等有了消息，我立刻就来告诉你的。”
    端木绯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更明媚了，眸子里漾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有封炎帮忙，弟弟肯定很快就有消息的！
    舒哥儿。
    端木绯默默地念着弟弟的名字，心中激荡，感觉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
    她竟然还有机会见到她的弟弟。
    她忍不住就隔着衣裳悄悄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下的疼痛感告诉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封炎没漏掉她的小动作，心中既心疼，又怜惜，暗暗地琢磨着：等他手上的事忙完，抽出空来，干脆自己跑一趟。
    他想逗她开心，往窗外斜了一眼，笑吟吟地提议道：“今晚月色不错，我带你上屋顶赏月好不好？”
    俊美的少年对着她微微一笑，笑容轻快，带着几分温柔宠溺，又带着几分恣意飞扬。
    端木绯此刻心情好极了，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封炎给她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绣猫戏芍药花的斗篷，然后揽腰将她抱起，一跃而起，没一会儿就轻轻松松地把端木绯送上了屋顶。
    外面凉爽的晚风轻轻吹拂着，似乎能把人心头的郁结与烦躁都吹散似的。
    夜更深了，皎洁清冷的月色流泻在二人身上。
    月光下，封炎的五官轮廓分明，有棱有角的脸庞如雕刻般俊美，却又显得比平日更柔和。
    夜色宁静，月光如水。
    端木绯不是第一次跟着他爬屋顶了，浑身放松得很，她知道封炎的一只胳膊就放在她身后的屋脊上，哪怕她只是微微摇晃一下，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揽住她。
    他是不会让她掉下去的。
    清凉的晚风吹在脸上，钻进脖颈里，端木绯原本沸腾的气血渐渐平静了下来，冷静了不少，思绪也转动了起来。
    “对了，阿炎，你最好提醒一下你派去川州的人在经过晋州时，千万小心些，最近晋州很乱。”端木绯提醒道。
    封炎的人肯定是精锐，当然与他们端木家派出去的人不能比，不过那些劫匪既然连龙虎镖局的人都能轻松应对，恐怕也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端木绯想了想，又补充道：“那里的一些流匪应该已经成了些气候。”
    封炎挑了挑眉毛，总觉得端木绯说得太过细致，似乎是有什么消息的来源，就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们家陈管事。”端木绯诚实地答道。

    封炎不是外人，端木绯干脆就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大致说了：“姐姐让陈管事去江南给我买嫁妆，回程时，东西在晋州被人抢了，车队的人和镖局的镖师还死伤了好几个……”
    什么？！居然敢抢蓁蓁的嫁妆？！这若非是他们还在屋顶上，封炎已经气得跳起来了。
    封炎的放在端木绯身后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屋脊，线条优美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问道：“是晋州何处？”
    “我记得是晋州南部泽西城一带。”端木绯把嫁妆被劫的经过细说了一遍，“听陈管事说，晋州那里也不只是这伙山匪流匪……阎总兵这两年都不在晋州，总是少了几分震慑。”
    嫁妆丢了也就丢了，反正自己的嫁妆也够多了，端木绯倒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就是心疼姐姐精心准备了那么久，还为此病了一场。
    说到阎总兵，端木绯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林湳镇与阎总兵的那一面之缘，想到那个时候，她对封炎畏之如虎，而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现在只要封炎在，她就觉得很安心，很愉快，很惬意，很满足……
    很想，对着他笑。


590尊卑
    “阿炎……”
    当他闻声低垂着脸朝她凑来时，她才意识到她方才叫了他的名字，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根根纤长的睫毛，睫毛又黑又长又翘。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她这才闻到了那淡淡的酒味，清冽却不醉人。
    砰砰砰！
    端木绯感觉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让她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浆糊，想也不想地问道：“阿炎，你喝酒了？”
    话出口后，她就觉得这句话耳熟得很。奇怪，是在哪里听过呢？
    封炎的身子僵住了，上次来这里时的一幕慕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端木绯那张微醺的小脸上。
    上一次，话题从这句话开始的结果就是蓁蓁被“灌醉”了。
    封炎觉得自己说话必须小心点，嗯，虽然蓁蓁微醺的样子很可爱，可是如果他每次来都把她“灌醉”了，蓁蓁会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
    问题是，他上回到底回了什么话？
    封炎努力地搜寻着记忆，就听端木绯清清嗓子又道：“我……我最近又酿了石榴酒，下次再请你喝？”
    封炎听到前半句时，还松了一口气，以为话题过去了，可是听到后半句时，心又提了起来，心里叹道：蓁蓁怎么就对“喝酒”不死心呢？
    不过……
    石榴酒不醉人，一杯应该还是可以吧？
    封炎脑海中浮想联翩：唔，等他们将来成亲以后，小酌倒是可以“怡情”。
    只是想想，他的耳根就烫了起来。
    还有一年多……
    封炎“嗯”了一声，看着她的眸子里泛起一种比明月还要皎洁明亮的光彩。
    见他高兴，端木绯也被感染，笑吟吟地道：“我给你留两……不，三坛。”
    两人在屋顶上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无论是什么话题，都能开开心心地扯上几句，时间在闲话中流逝，等封炎把端木绯从屋顶上抱下时，都三更天了。
    这一夜，有的人一夜好眠，有的人辗转反侧，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无论是立威也好，整顿也罢，承恩公的事后，效果立竿见影，流连青楼楚馆的官员立刻少了许多，毕竟十年寒窗苦读考上进士不容易，这么多年一路爬到京官更不容易，谁也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断送仕途，再说了，女人哪里没有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紧接着，司礼监又毫无预警地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着令吏部对京城所有官员进行考绩。
    在大盛，官员述职考绩是三年一次的，而去年才刚刚结束。
    京中一时哗然，引来诸多揣测，众人惊疑不定，私下里议论猜测了一番，却也想不明白岑隐到底是何用意，于是不少人又纷纷跑去吏部打探消息，吏部尚书游君集也是苦着脸，欲哭无泪。
    虽说吏部负责官员考绩，但是谁都知道，这些年来，所谓的“考绩”就是走走过场罢了，基本上都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只要没惹出什么大事，那考绩十有八九就能得“中上”以上，资历一年年地熬下去，便是再平庸的官员也总能有所升迁的。
    然而，这一次的势头明显不一样。
    官员们心里没底，自是忐忑，忍不住胡思乱想，不过，对此最心烦的人还是吏部尚书游君集。
    游君集对着刚刚从岑隐那里拿到的那叠文书，反复看了好几遍，头痛欲裂。
    哎，别人看着他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谁又知道他这差事是越来越难了，这一次，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估计得得罪一大批人。
    虽然令是岑隐颁下的，但是那些人不敢去找岑隐，自然只能把账记到他头上。
    游君集很想跟岑隐提提这次考绩是不是别这么严格，但是岑隐一向独断独行，估计自己是说不通的，只能跑去找端木宪。
    两人关在书房里老半天才出来。
    当天，对于官员的考绩内容终于还是公布了出去，就像爆竹似的，把整个朝堂都炸开了。
    那些官员们如游君集所想不敢去找岑隐，纷纷跑去找内阁哭诉，几位内阁大臣的衙门和府邸都快被踩破了门槛。
    一直到，忙了好几天的端木宪终于休沐了，任那么多帖子递进来，他却是闭门谢客，心情颇为畅快。
    “四丫头，瞧瞧这个！”端木宪献宝似的丢了叠公文给端木绯看，笑容中带着一丝近似幸灾乐祸的味道。
    “祖父喝茶。”端木绯亲自把茶盅递到了端木宪的手边，在端木宪的身旁坐下了。
    端木宪鼻尖动了动，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好茶，真是好茶！
    他只是闻闻茶香，就觉得从头到脚通身都舒畅了。
    端木宪喝着茶，端木绯则看着公文，她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饶有兴致地笑了。
    端木宪勾了勾唇，当着孙女的面，根本就懒得掩饰自己的嘲讽与鄙夷。
    “四丫头，岑督主竟然想到了改制考绩，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哼，朝堂上养了这多领着闲差混日子的闲人也是该收拾收拾了。”
    他每天都忙得只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那些个闲人倒是每天占着位不干活，闲云野鹤得很，清除了这些闲人还可以给朝廷省出不少银子。
    端木绯从公文中抬起头来，随口问道：“祖父觉得如何？”
    端木宪捋着胡须，眉宇间露出赞赏之色，道：“在守、政、才、年这四项外，还加了贪、酷、罢软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这‘八法’考察。我看，这次改革考绩应该不是岑督主一时突发奇想。”
    端木绯只是抿唇笑。英雄所见略同。这张公文应该不是出自岑隐一人之手。
    是啊，若非北境之危，他们本来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端木绯垂下眼帘，长翘的眼睫挡住了眸底的异色。
    端木宪的目光落在了那叠平摊在桌上的公文上，眼神微凝，嘀咕道：“……就是逼得太紧了些。”
    端木绯眸光一转，脆声问道：“祖父，岑公子后来是不是放宽了期限？”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笑眯眯地望着端木宪，那笑容透着几分狡黠，几分灵动，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端木宪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抬手以食指点了点与他一案之隔的端木绯，“你这丫头，就是聪明！”
    端木绯挑了挑眉，意思是，她当然聪明。
    “昨日内阁和岑督主商讨此事的时候，岑督主同意把考绩的时间放到了半年后。”端木宪嘴角泛出一抹似笑非笑，“虽然是半年后，但那些闲人要是从现在起还像以前那样放纵的话，肯定过不了考绩。”
    端木绯了然地抿唇一笑，垂首去喝茶。
    大盛官场的问题由来已久，相当于十八年的沉疴，想在一天两天解决几乎是不可能的，肯定会引起那些朝臣的反弹，导致朝堂动荡，并不是明智之举。
    岑隐这一招其实是在以退为进，攻心为上。
    端木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端木宪也在笑，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地笑道：“有这把‘铡刀’悬在头顶，想来偷懒的人也能少一些……”
    他颇有几分唏嘘地叹了口气：太好了，大盛朝终于不是只有他在干活了！
    端木宪喝着喝着就发现茶盅空了大半，就笑呵呵地使唤小孙女：“四丫头，正好，你出门前替祖父再泡杯茶。”
    端木绯眨了眨眼，蹭地站起身来，嘀咕道：“哎呀，是今天，我还以为是明天呢。”
    她差点忘了她今天还要出门的。
    端木绯急急地看了壶漏，急了，连忙道：“祖父，时候不早了，我快赶不上了，下次再给你泡茶……”
    话没说完，端木绯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道门帘在半空中簌簌抖动，外面还传来端木绯焦急的声音：“碧蝉，快去给我备马车。”
    端木宪失笑地摇了摇头，笑意更浓，心道：这丫头都快十四岁了，还是个孩子！
    端木绯今天是去要蕙兰苑。
    今天是女学的入学考，本来这和端木绯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她几天前无意中从大嫂那里听说，戚先生得了本朝画圣齐道之的一幅画，作为收徒礼，赠给女学这次考试中最出色的一个。
    端木绯一向喜欢齐道之，祖父楚老太爷和宫中都收藏了好几幅齐道之的画，她小时候还临摹过好多幅。
    齐道之是个狂人，不仅喜欢画画，而且还喜欢撕画烧画，他流传于世的画都是令他自己满意的作品，数量实在不算多。
    端木绯只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似的，痒痒的。
    马车一路朝着鸣贤街的方向飞驰而去，端木绯有些按耐不住地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再过两条街，就到蕙兰苑了，应该能赶上考试。
    端木绯的眸子亮晶晶的，她其实也不指望得到那幅画，她也就是想看一眼，能看一眼就好。
    其实，她为了那幅画已经跑了三趟蕙兰苑，撒娇卖乖企求等等的手段都用了，可是戚先生就是不让看。
    端木绯还是不死心，既然此路不通，干脆换条路走，决定去参加女学的入学考试。
    她都想好了，她就是走个过场，等看过画后，就当没这回事！
    端木绯的唇角勾出一个狡黠可爱的浅笑，这时，马车右拐到了鸣贤街上，车速缓了下来。
    今日的鸣贤街不似平日般宁静肃穆，街上车来车往，一辆辆马车排着一条长龙，喧嚷嘈杂，寸步难行。
    很快，端木家的马车就在车流中不动了。
    碧蝉跟端木绯打了声招呼，就下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她就笑容满面地回来了，好似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道：
    “四姑娘，今天考试巳时开始，蕙兰苑还要一刻钟才开门，来得及。”
    “外面这些马车都是来蕙兰苑参加考试的，难怪今天这里这么热闹。”
    “奴婢方才还顺路找人闲聊了几句，还有不少姑娘是从外地赶来的呢。”
    端木绯听着，又挑帘往外看了看，外面似乎更拥挤了，随风传来的声音中夹着各种口音的方言。
    端木绯绕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女学在京中办了也快两年了，在京畿一带颇有了些规模和名望，才有了今日这番热闹的光景。
    须臾，前面的车流总算是有了动静，蕙兰苑准时开门了，几个门房婆子出来维持秩序，有条不紊地引着考生们进去。
    端木绯在马车里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总算是进了门。
    今日的蕙兰苑仔细布置过一番，门后的庭院里摆着一个偌大的布告栏，上面贴有蕙兰苑的布局图，标明了各处之所在，周围的树上、檐下挂着一个个画着兰花的灯笼，沿途还有一些胸间佩戴着兰花的姑娘们正在为考生指路。
    碧蝉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姑娘，奴婢刚刚听说为了今天的入学考，女学停课一天，学生们都来帮忙，佩戴着兰花的都是女学的学生……咦？那一位是章五姑娘！”
    端木绯顺着碧蝉的目光望去，就见章岚身姿笔挺地站在两三丈外的一棵金桂树下，她身上穿着一件青碧色绣水莲穿蝶褙子，下面搭配一条莲青月华裙，挽了一个弯月髻，鬓发间插着一支点翠蝴蝶钗，衬得那张白皙粉嫩的面庞清雅动人。
    已经及笄的章岚出落得亭亭玉立。
    可爱的小表妹长大了，所以难免就被人“惦记”！
    端木绯抿了抿唇，加快脚步朝章岚走去。
    自从上回得知章岚被皇后“相中”后，端木绯就曾想递帖子去章家，没想到章家先闭门谢客了，所以她一直没机会见到章岚，直到今天。
    章岚没看到端木绯，她正与身旁两个佩兰的姑娘说着话，明眸善睐，浅笑盈盈，言谈不疾不徐，一举一动就仿佛尺量出来的般，举止间透出一种名门闺秀的风采。
    “端木四姑娘。”
    章岚身旁的一个蓝衣姑娘朝大门口这边望来时，正好看到了端木绯。
    于是，章岚也朝端木绯望去，眼睛霎时亮了，微弯的嘴角克制地维持着原本的弧度，仪态还是那般端庄优雅。
    她的小表妹还是那么可爱。端木绯感觉像吃了糖似的，心情变得十分愉悦。
    她上前对着章岚与她身旁的两位姑娘颔首打了招呼后，就笑眯眯地开口对着章岚相邀道：“章五姑娘，好些天不见了，改日去我家里做客吧。”
    “……”章岚樱唇微动，眼底露出一分游移。
    端木绯只当做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接着道：“我家小八最近又学会了好几字呢。”
    小八！章岚的眼睛如同宝石般更亮了，一下子忘了犹豫，道：“好。”
    她眸光一动，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八和团子可好？”说到小八和团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糯了几分，捏着帕子的尾指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端木绯注意到章岚的小动作，面上不动声色地诱惑道：“等你去我家，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想着可爱的小八哥和小狐狸，章岚心都要化了。
    两人说话间，后方传来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还有门房婆子恭敬的声音：“几位姑娘，里边请。”
    又有其他来考试的姑娘从外面进来了，那位蓝衣姑娘笑着上前去招呼。
    被门房婆子迎进来的是三个姑娘，其中一个翠衣姑娘还与蓝衣姑娘相识，含笑道：“齐三姑娘，别来无恙。”
    齐三姑娘看着对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笑着与那翠衣姑娘微微颔首：“童姑娘，我听母亲提起过你随令堂来了京城，还想着改日去府上拜访，不想倒是在此巧遇了。”
    童姑娘嘴里说着“巧了”，其实她就知道今日会在这里遇上齐三姑娘。
    这一次，她随母亲从中州来京城，美名其曰是为了探望外祖母，其实就是冲着女学来的。
    蕙兰苑如今不仅在京中，而且在周边的几州都颇具声名。
    以前说起才女，除了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楚家大姑娘外，北方的才女总是比南方的要逊色几分。
    不过这两年随着蕙兰苑的声名鹊起，南北倒是隐约有并驾齐驱的架势，一些在蕙兰苑读过书的姑娘们即便是出身普通些，不是出身显贵世家，也嫁进了名门。
    所以，最近几次女学招生，来的人都很多，但是创办女学的三位大家要求严格，因此女学的招收名额一直贵精不贵多。
    童姑娘心里暗暗叹气，心里对今日的考试没什么把握。
    她脸上不曾露出分毫异色，笑吟吟地又给齐三姑娘介绍了她身旁的两位姑娘：“齐三姑娘，这是谢六姑娘。”
    童姑娘故意停顿了一下，才介绍另一人，“还有这位是瞿姑娘。”
    齐三姑娘一听谢六姑娘，就知道对方是承恩公府的那位谢六姑娘，连忙恭敬地对着谢向菱福了福，“谢六姑娘。”
    谢向菱神色淡淡地微微颔首，回了礼。
    童姑娘并不意外齐三姑娘的恭顺，毕竟谢向菱已经被皇后定为未来的四皇子妃，几乎就等于是未来的太子妃，乃至于皇后了。
    若非是谢二老爷之前外放中州三年，凭自己不过是一个通判家的姑娘，恐怕也没机会与谢向菱结交，更别说此刻站在谢向菱身侧了。
    门口越来越热闹，越接近巳时，抵达蕙兰苑的姑娘就越多。
    这才没一会儿工夫，就又有两位姑娘进来了，说笑着在谢向菱身旁走过。
    “咦，那不是端木四姑娘吗？”
    “没想到端木四姑娘也来了，听闻端木四姑娘才学不比当年的楚大姑娘差，她要是来参加考试，今天的名额定是要少一个了。”
    “是啊。我们过去跟端木四姑娘打声招呼吧。”
    那两位姑娘似乎根本就没看到谢向菱，直接加快步履朝端木绯走去，笑着与她又是福身行礼，又是殷勤问候，那种恭敬中带着近乎逢迎的感觉令得童姑娘皱了皱眉。
    童姑娘立刻注意到谢向菱的唇角微微绷紧，不知道是不悦被人无视，还是对这位端木四姑娘甚是不喜。
    童姑娘动了动眉梢，好奇地问齐三姑娘道：“齐三姑娘，那位姑娘是谁？”她刚到京城，对京城的名门闺秀并不熟悉。
    齐三姑娘飞快地瞥了谢向菱一眼，“那是端木首辅家的四姑娘。”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向菱对端木绯似乎有些看不顺眼的事，齐三姑娘也有几分耳闻。
    谢向菱没注意齐三姑娘，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冷眼看着前方几丈外的端木绯与章岚，眸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阴霾。
    自从被皇后指为了四皇子妃后，这些日子，她是春风得意，京中的不少闺秀都纷纷送了拜帖来承恩公府，巴结他、奉承她的人不知凡几，犹如众星捧月。
    三天前，她在府里也开了小宴，也特意给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发了帖子，但是这对姐妹都没有来。
    也是。她们有什么脸面出现在她跟前呢！
    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除了皇后姑母，再不会有人比她更尊贵了！！
    谢向菱轻声冷哼，轻蔑地接着齐三姑娘的话补充了一句：“宫里的贵妃娘娘是她的嫡亲姑母。”
    童姑娘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虽然她来京城也不过半个多月，但也听说了，大皇子正和四皇子争皇位呢，贵妃是大皇子的生母，难怪这些人这么讨好贵妃娘家的姑娘。
    童姑娘心里有些啼笑皆非的古怪，暗暗摇头：贵妃又怎么样？！四皇子那可是养在皇后膝下的，肯定是四皇子更尊贵。这些姑娘家啊，真真目光短浅！
    “齐三姑娘，烦扰给我们带路。”谢向菱娇声又道，语气中带着一抹颐指气使的味道。
    齐三姑娘笑得温婉客气，伸手做请状，“谢六姑娘，童姑娘，瞿姑娘，距离初试开始还有一炷香功夫，我先领几位去水阁小坐片刻吧。”
    在齐三姑娘的引领下，谢向菱三人朝着蕙兰苑的东北方去了，在金桂树下走过，目不斜视，只当作没看到端木绯。
    端木绯好不容易应付完方才那两个姑娘，笑容可掬地看着章岚，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勾得小表妹今日就跟她回家去玩。
    “章五姑娘，你好些日子没见我家小八了吧？它比以前胖了一大圈，等你看到它的时候，可千万别说出口，它啊，一向心胸狭隘，最会记仇了。”
    “前两日，我还给小八和团子画了一幅画，它们俩平日里水火不容的，难得一起玩了一回毽子……”
    章岚听着，一双眼睛越来越亮，脑子里浮现端木绯所描绘的画面，真恨不得现在就跟端木绯离开。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根本没注意到谢向菱。
    谢向菱见她们二人谁也没理会自己，谁也没主动过来给自己问安，脸色更难看了。
    她眼神阴沉地瞥了端木绯身旁的章岚一眼，步伐走得更快。
    谢向菱自然是认得章岚的。
    章岚是皇后姑母指给四皇子的侧妃，自己是妻，章岚是妾，可是章岚见到自己却不过来行礼，反而还在与端木绯有说有笑，真真不知礼数！
    这章家与平阳侯郑家还真是天差地别。
    自打那日宫中的赏花宴后，郑家就往承恩公府递过拜帖，郑家姑娘亲自登门，对她亲亲热热地口称姐姐，还送了重礼。
    偏偏章岚却始终没有来，章家更没有丝毫的表示。
    这个章岚还没过门呢，就如此轻狂，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哼，世人都说章家是世家呢，不懂规矩！


591不为
    不远处，还有几位别的姑娘也把方才的一幕幕收入眼帘。
    众人神情各异，一个胸口佩兰的粉衣姑娘上前了几步，笑容满面地对着章岚提议道：“章五姑娘，我看大部分考生都已经到了，这里也不忙了，你不如陪端木四姑娘先进去坐坐吧。”
    章岚这才想起了自己今天的职责，眼底掠过一丝赧然，得体地与对方客套地说了一句“这里就劳烦”后，随即就对端木绯说道：“端木四姑娘，初试快开始了，我先领你进去吧。请。”
    章岚走在端木绯身侧给她领路。
    说句心里话，章岚很意外端木绯今天会来参加考试，也很高兴。
    她确信只要端木绯有心，肯定可以通过考试，那么，她们就可以当同窗了！
    想着，章岚的唇角又扬起了一分，笑容甜甜，墨玉般的杏眸明亮清澈，很快她的唇角又归回原位。
    两人不紧不慢地穿梭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中，朝着游廊的尽头走去。
    其实蕙兰苑端木绯熟得很，根本就不用人领路，两人也就是借这个机会说说话。
    不仅是说小八哥和团子，也说琴棋书画，说最近的功课，说吃食点心……
    当浣碧阁出现在前方时，章岚才骤然意识到她们俩居然说了一路的话。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端木绯精致的侧颜，心里的感觉有些微妙。严格说来，她与端木绯不能算是闺中密友，平日里彼此走动得也不算频繁。
    可不知为何，每次与她说话，她们总是特别投缘，无论说什么，都能聊上几句，仿佛她十分了解自己，又仿佛她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
    章岚压下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笑着指着前方的浣碧阁道：“今日有三处考场，这浣碧阁就是其中之一。”
    顿了一下后，章岚补充了一句：“这间位置偏，人最少。”
    所以，最清静。
    端木绯从章岚眼里读懂了她未尽之言，“噗嗤”一声笑了。知她者，小表妹也。
    见前方的姑娘们陆续进了考场，章岚又道：“时辰应该快差不多了，端木四姑娘，你先进考场吧。”
    端木绯朝浣碧阁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着急，问道：“章五姑娘，你去哪儿？等我考完了，去找你玩儿。”
    章岚抬手指了指东南方，“湖那边有个凉亭，你知道吧？我去那边看会儿书。”
    章岚目送端木绯进了浣碧阁后，自己就走了。
    如同章岚所说，浣碧阁里的考生最少，只坐了一半的座位，端木绯随意地挑了张书案往角落里一坐。
    等到巳时，阁外远远地传来了撞钟声，代表今天的考试开始了。
    监考的先生把考场的规则交代了一遍后，就亲自发放了考卷，所有考生们神情肃然，屋子里寂静无声。
    端木绯心里倒是有几分期待。
    当年女学第一次招生时，她就和涵星她们过来看过热闹，不过那个时候来蕙兰苑参加考试的考生可没现在这么多，考试的方式也不同。
    考卷很快就发到了她的书案上，端木绯一目十行地把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瞳孔中流转着璀璨的流光。
    有趣。
    这份考卷果然是戚夫人她们花费了一番心思的，先以这场笔试剔除一批基础不扎实的考生。
    浓浓的墨香钻入鼻尖，端木绯抬起头来，见周围其他姑娘都开始磨墨，执笔而书。
    端木绯放下考卷，把些许清水倒入砚台，一手拿起墨条，一手撩起袖子，也动手磨墨。
    清水在墨条一圈又一圈规律地研磨中渐渐地变为浓稠的墨汁，待端木绯放下墨条时，已经心有腹案。
    她拿起一支毛笔，将笔毫沾满墨汁，开始执笔答卷。
    端木绯把她想答的题都答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后，她心算着应该差不多了，就搁了笔，把卷子留在书案上，离开了浣碧阁。
    其他姑娘们都还在答题，看到考试明明才开始不久，就有人交卷离场了，难免惊讶地望了一眼，但很快就收敛心神，垂首继续答题。
    相比考场内气氛肃穆，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秋高气爽。
    周围的花木在清爽舒适的秋风中婆娑起舞，沙沙作响，此刻，外面看不到什么人，周围悠远而宁静。
    端木绯深吸两口气，见四下无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扑面而来的微风中夹杂着阵阵花香，有桂香、菊香、兰香、竹香……花香随风萦绕在鼻端。
    端木绯满足地眯了眯眼，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
    这种天气她们就应该在亭子里喝喝茶，赏赏鱼，才不是闷在屋子里考试呢！
    端木绯乐滋滋地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东南方走，越靠近湖的方向，周围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皆是胸口佩兰的女学学生。今天女学不上课，学生们得了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说话，有的聚在湖彼岸的水阁中。
    湖边是蕙兰苑中风景最好的地方，沿着湖畔种着姹紫嫣红的花木，枫红如血，木樨飘香，菊香四溢。
    端木绯沿着湖走了小半圈，远远地就看到湖边的锁香亭中有几道眼熟的倩影。
    “绯妹妹！”
    亭子里的人也看到了她，其中一人欢乐地对着端木绯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端木绯扬了扬眉梢，会这么叫她的当然是熟人。
    她步履轻快地朝凉亭走了过去，亭子里的丹桂笑嘻嘻地招呼端木绯进来坐下，取笑道：“绯妹妹，阿岚说你去浣碧阁考试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章岚、蓝庭筠和另一个紫衣姑娘看着端木绯这么快就从考场出来，也都有些意外。
    蓝庭筠吩咐丫鬟给端木绯倒茶，调侃道：“是不是你大哥让你来考试的？你不想来念书，就故意交白卷？”
    说话间，蓝庭筠和丹桂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她们也知道端木珩天天特别关心端木绯的学业。
    端木绯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享受地抿了一口，才慢慢悠悠地说道：“哼，你们真是看轻我了，我要是交白卷的话，一炷香前就出来了。”
    坐在丹桂身旁的紫衣姑娘被端木绯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不可自抑。
    丹桂这才想到给她们两人互相介绍：“绯妹妹，这是我表妹，伍从苏，在家行六，年岁与你一般大。你叫她苏苏就可以了。”
    端木绯知道庆王妃娘家姓伍，显然这位伍六姑娘应该是庆王妃的娘家侄女了。不过，伍家不是应该在陇州吗？
    端木绯笑盈盈地与伍从苏彼此见了礼。
    丹桂笑眯眯地又道：“苏苏最近来京城玩，听说今天女学考试，就过来瞧个热闹。”
    丹桂、章岚和蓝庭筠都是女学的学生，胸口佩着兰花，只有端木绯和伍从苏胸前空荡荡的，端木绯突然就对这位伍六姑娘有种微妙的亲近感，心道：总算有人和她一样是来玩的了！
    伍从苏笑呵呵地自嘲道：“我这是有自知之明，琴棋书画，我也就是棋和字勉强拿的出手，何必浪费时间，还不如来看看热闹。”
    寥寥数语间，初相识的拘束一扫而空。
    伍家是将门，伍从苏不擅长琴棋书画这些，也是理所当然。
    “苏苏，你也别太自谦了。”蓝庭筠一边放下茶盅，一边笑道，“你的字可不仅仅是拿得出手而已。其实这次来参加考试的人数好像比预想的少，也许你能考上呢！”
    伍从苏耸耸肩，“蓝姐姐，你就饶了我吧。要是考上了，我娘非把我留在京城读书不可。京城里规矩那么多，我可过不惯。”
    丹桂眼睫微颤，眼底掠过一道古怪的光芒。
    其实舅母本来就是想把表妹留在京城，一来是表妹这个月刚满十四岁，也可以开始相看人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陇州距离北境实在是太近了……
    一旦北燕大军突破了北境最后一道关口直入中原，距离北境最近的陇州与秦州是最危险的，舅父和表兄不能擅自离开陇州，只能把舅母和表妹送来了京城。
    只是，这些话却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章岚正看着蓝庭筠，没注意丹桂的异色。
    她想到了什么，道：“我前两天听父亲说起，近日晋州、皖州几地盗匪横行，我家铺子新进的一批货就被抢了，那些姑娘估计是不方便过来京城了。”
    毕竟货物被抢了，那也不过是损失些钱财，要是女眷被劫了，那就是悔之不及。
    端木绯随口附和道：“是啊。章五姑娘，我家也有东西被劫匪抢了，还死伤了好几个人。现在这世道实在是太乱了。”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透着一分唏嘘。
    蓝庭筠三人听到端木绯和章岚都说家里有东西被抢了，皆是露出意外之色。她们知道北境与南境不太平，却不知道连晋州、皖州都这么乱。
    蓝庭筠、丹桂与伍从苏面面相看，丹桂忍不住问道：“阿岚，晋州、皖州那边为何会盗匪横行，难道当地卫所不管吗？”
    章岚玉雪可爱的面庞上一派肃然，细细道来：“父亲说，晋州、皖州赋税太高，今夏两地又逢干旱，朝廷没能及时赈灾，不少百姓过不下去，便落草为寇。晋州总兵率领晋州卫一半兵力去了南境，皖州卫则调了不少兵力去北境，以致两地无力剿匪，恶性循环。”
    说话间，气氛越来越凝重，周围的风都停了下来。
    待章岚说完后，亭子里便陷入一片寂静。
    沉默蔓延，忽然，风又吹起，比之前猛烈了不少，吹得亭子外的树枝哗啦作响。
    亭子里的姑娘们抬眼朝亭子外的天空望去，不知何时，天色略有些阴沉，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阿岚，你父亲还与你说这些……”蓝庭筠转头看向了坐在她身旁的章岚，眸子里混合着惊讶、感慨、赞叹等等的情绪。
    章岚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微微地笑着，神情端庄秀丽。
    一旁的端木绯微微勾了勾唇，目光柔和地看着章岚。
    这也是一种顶级的名门世家教养家中姑娘的做法。
    真正有底蕴的世家中的嫡出姑娘从来都不会只专注琴棋书画、女红内务这些，还会教一些世事百态，朝政律法等等。
    丹桂正好从茶盅里抬起头来，正好注意到端木绯用一种堪称“慈爱”的眼神看着章岚，神情古怪。
    她记得以前好像听涵星感慨地说过：“丹桂，你有没有觉得绯表妹有时候看章五姑娘的眼神就跟看她家的团子似的？”
    那时候，丹桂觉得是涵星胡说八道，此刻却是莫名地想起了这句话，神色中有一丝微妙。
    唔，涵星的形容也许没那么准确，但也不是无中生有……也许应该说，是一种姐姐看妹妹的眼神。
    丹桂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飘了一下。
    蓝庭筠怔怔地看着章岚，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感叹：都说楚、闻、章、祁这四大家族是大盛的顶级门阀世家，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章家虽然近年来已有颓势，但是底蕴毕竟是不同于普通的世家。
    像自家，父兄从来不会和她说这种事，觉得她们姑娘家只要管好内宅的一亩三分地就好。
    章家不愧是和楚家齐名。
    蓝庭筠抿了抿樱唇，眸色幽深。
    她一向是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心有感慨，就忍不住说了出来：“皇后娘娘真是乱来。”好好的一个世家嫡女，偏偏让她指为了妾。
    蓝庭筠这句话说得其实没头没尾，意味不明，可是因为她是看着章岚说的，亭子里的姑娘们也都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她在说什么。
    本来那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宫里的赏花宴后，承恩公府就在京中大肆宣扬皇后点了章岚与郑家姑娘为四皇子侧妃的事，京中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
    但是这些日子，因为不知道章岚是怎么想的，所以也没人在她面前提这事。
    亭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沉静而压抑。
    端木绯半垂下眼睑，目光微凝。
    伍从苏犹豫了一下，好意地提醒章岚道：“章五姑娘，我方才好像看到了谢六姑娘……我瞧着她看你的眼神似乎不太高兴。一会儿考完试，你还是主动过去打声招呼吧。”
    蓝庭筠叹了口气，皱了皱鼻头，不客气地说道：“这个谢六啊，脾气古怪，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样样都比别人好，是个容不得人的，偏就皇后娘娘以为她这侄女样样都好。”
    丹桂与蓝庭筠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接口道：“阿岚，千雅园的中秋宴你没有参加，有件事也许你不知道吧？那天，皇后娘娘让大家赏菊作画，给魁首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作为彩头。”
    端木绯虽然那日去了千雅园，不过她因为得知楚老太爷病重的消息，与楚青诗一起去了宣国公府，后来也只是听说谢向菱得了魁首，怎么听丹桂的语气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莫非还发生了什么插曲？
    丹桂理了理思绪，将中秋宴的事娓娓道来。
    中秋那日，还是有不少闺秀冲着皇后的彩头都去作画，这其中自然也不乏画艺出众者，比如左都御史府黎四姑娘。
    当时黎四姑娘画的是一幅《双蝶戏菊图》。
    可是她画了一半，就被何八娘打断了，何八娘说她画的画很像谢向菱的那一幅，黎四姑娘当时为自己辩驳了几句，那何八娘就越说越难听，就差指着黎四姑娘的鼻子明说她跟风借鉴谢向菱的构图了。
    何八娘闹得厉害，那时候惊动了不少人过去看热闹，连皇后都过问了一句。那时候谢向菱才蹦出来当和事老，说什么自古以来画秋菊与彩蝶的人多得去云云的。
    皇后当场就赞谢向菱心胸开阔，当时把黎四姑娘气得羞愤欲绝，画了一半的画也没再往下画。
    丹桂说到这里，觉得有些口干，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
    蓝庭筠耐不住，撇撇嘴，自己就接着往下说：“哼，我看谢向菱当时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没准还真以为黎四姑娘学她呢！”
    “我后来听黎四姑娘的表妹冯姑娘说了，其实黎四姑娘根本就没看过谢向菱的画，那天她们本来去湖上泛舟了，还是冯姑娘想起黎四姑娘中秋前几天画得一幅《双蝶戏菊图》不错，怂恿黎四姑娘照样画一幅凑个热闹。”
    “哼，外人只当黎四姑娘中秋那天画得比谢向菱晚，其实人家是照着她的旧作画的。”
    端木绯一会儿看看丹桂，一会儿看看蓝庭筠，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那天离开了小半天，原来还发生了这么回事！
    丹桂嗤笑了一声，愤愤不平地又道：“谢向菱那幅《秋菊飞蝶图》我看过，黎四姑娘画了一半的那幅《双蝶戏菊图》，我也看过，其实除了追逐的双蝶与几株彩菊也没什么相像的。”
    “这谢向菱简直就是心比天高啊，这世上画过双蝶和彩菊的人不知凡几，难道她画过，以后就不许别人画了？！”
    丹桂越说越气，差点没拍案了，伍从苏连忙给丹桂递茶，让她喝点茶消消火。
    丹桂迟疑地看了章岚一眼，眸底有同情也有慨叹，心道：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这次做出的事分明就是赶鸭子上架，逼迫章家不能不得不认这门亲。
    结亲结的两姓之好，也就是皇家敢这样肆意妄为。
    现在京中各府都知道章岚是未来的四皇子侧妃，无论四皇子当不当得成太子，这门亲事怕是都不好推拒了。
    丹桂把茶盅端了起来，可没凑到唇边，还是放下了。
    谢向菱这个人心胸狭隘，十有八九会记仇，就算今天她不能把章岚怎么样，以后她仗着正妃的身份想要为难章岚一二，还是轻而易举的。
    “阿岚，要不……你还是去打声招呼吧？”丹桂低声劝道，心里也替章岚觉得憋屈。
    亭子里的其他几人皆是神情复杂，唯有章岚神情淡然。
    “不必。”章岚淡淡道，浅笑盈盈，“我也不认得谢六姑娘，岂能献媚于人？”
    她知道丹桂和伍从苏是一片好意，对着两人微微一笑，神情举止还是那般端庄清雅，宛若出水芙蓉。
    丹桂和伍从苏交换了一个眼神，丹桂干脆就把话说白了：“阿岚，我就怕‘日后’，谢向菱会记恨报复，让你的日子不好过。”
    丹桂在“日后”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章岚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一边放下茶盅，一边说道：“章氏祖训，嫡女不为妾。”
    九个字简明扼要，又尽显风骨，一字一句间，带着世家女的从容大方，仿若那风雪中的寒梅，决不折腰。
    蓝庭筠和丹桂神情怔怔地看着章岚，觉得眼前的这个同窗好友既然熟悉，而又透着几分陌生。
    蓝庭筠很快回过神来，笑笑道：“阿岚，你心里有数就好。”
    端木绯也同样看着章岚，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愉快地想道：她的小表妹真是可爱！
    小表妹那可他们楚家的外孙女！
    不知何时，那阴沉的天空又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柔柔地洒了进来，把亭子里照亮了一小半，阳光恰好直刺进丹桂的眼睛里。
    丹桂不适地眯了眯眼，回过神来，略一偏头，就正好看到了端木绯注视着章岚的眼神，心底再次升腾起那种古怪的感觉。
    又来了！又来了！
    又是那种“姐姐看着妹妹”的慈爱眼神。
    丹桂悄悄地在石桌下扯了扯蓝庭筠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看看端木绯和章岚。
    蓝庭筠一脸莫名地看着丹桂，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
    丹桂心里有些气馁，今天要是涵星和舞阳在这里，肯定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想到舞阳，丹桂心念一动，脱口道：“我好久没见舞阳姐姐了呢。”
    自从舞阳搬出宫独自住进公主府后，丹桂想什么时候去找她，就可以去大公主府找她，偶尔还能在大公主府里住上两三天，自在快活得很。
    谁想，皇帝忽然就给舞阳和君然下旨赐婚，婚礼更是突然。
    舞阳一成亲，就要为先简王君霁守孝，足不出户，而她们也不方便上门做客。
    丹桂嘟了嘟嘴，她都好些日子没见舞阳了，心里想念得很。
    “是啊。”蓝庭筠也感慨地附和了一句。这桩婚事来得太急，这要是谁在一个月前告诉自己舞阳会和君然成亲，自己怕是要笑掉大牙。
    这时，旁边侍候茶水的两个丫鬟给她们撤了旧茶，换上了新的花茶。
    花茶的香味随着热气袅袅地升腾而起，在亭子里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端木绯垂眸盯着茶水中绽放的菊花，也在想舞阳。
    要是舞阳没有出嫁，估计皇后还不至于被承恩公府撺掇得昏招频出。
    她记得几年前也有一次，也是承恩公府，挑了几个美貌的姑娘给皇后，撺掇皇后用这些姑娘来争宠，皇后还真得心动了。
    后来让舞阳知道，不但直接把人给赶走，还特意候着承恩公夫人进宫的日子，随便找了个理由，狠狠地掌了嘴，承恩公府这才消停。
    也因此，承恩公夫人直到现在，看到舞阳都有些发憷。
    偏偏现在简王府正在守孝，闭门谢客。
    简王府人丁单薄，君然也不在京中，恐怕如今对于府外的消息都比旁人要慢一拍，就算是听闻到了一二，舞阳现在有孝在身，按规矩也不能进宫。
    端木绯一边想着，一边端起了那杯滚烫的花茶，小心地浅啜了一口。
    菊花茶的香味闻着清新怡人，尝到嘴里味甘微苦，唇齿留香。
    －－－－－－题外话－－－－－－

    谢六来了，当然不能让她白来，是不是呢。


592拒绝
    端木绯抿了两口花茶后，叹道：“可惜了，这花茶的滋味还稍差了一分。”
    有吗？伍从苏也浅啜了一口菊花茶，挑了挑眉，觉得这花茶再好不过了。
    丹桂对于自己的表妹再了解不过了，伍从苏只是一个细微的挑眉动作，丹桂就看出了她的想法，以口型无声地给了她四个字：牛嚼牡丹。
    她这个表妹啊，性子与口味都十足像舅父，东西在她嘴里只分好吃与不好吃，根本就品尝不出那种细致的差别。
    “不错。”章岚歪了歪小脸，回味着嘴里的花茶香，心有戚戚焉地附和端木绯道，“这花茶烘培的时间略长了一分，以致花萼的颜色偏暗了一分，涩味也多了一分。”
    不错。端木绯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十有八九是亳菊烘过了头，干脆又往花茶里加了些胎菊，以胎菊的香味遮掩缺失。”
    章岚听着眸子一亮，连忙又端起了手边的那杯菊花茶，先看了看那明澈的茶汤，然后又凑到鼻端闻了闻茶香，再浅啜了一口，细细地品味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端木四姑娘，你说的对。”
    她看着端木绯的瞳孔中熠熠生辉，赞叹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只是短短三息，章岚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恢复成了端庄的样子。
    丹桂与蓝庭筠是章岚的同窗，对于她有时候说到兴处时偶尔会露出的那几分活泼，早就习以为常，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端木绯自然也看出来了，不露声色地接着与小表妹聊着花茶：“我刚巧也做了些菊花茶，等章五姑娘去我家时，务必要品评一下。”
    她再次抛下诱饵，想诱惑章岚今天就跟她去家里玩。
    只差一点，章岚就要脱口应了，就在这时，东南方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敲钟声。
    “铛！”
    那响亮的敲钟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震了一震，引得亭子里乃至湖畔的那些姑娘们全都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蓝庭筠起身道：“考试结束了。”
    端木绯心里暗道可惜了，唇角还是弯弯。
    丹桂和章岚也一前一后地站了起来，丹桂对着伍从苏笑道：“苏苏，我们要去给先生帮忙了，你干脆和绯妹妹在这园子里玩会儿吧。蕙兰苑原是皇家别苑，这里的景致还是不错的。”
    随着敲钟声响起，那些来参加考试的闺秀们陆陆续续地从三个考场里出来了，至于原本在湖畔歇息的女学学生们则都回去了。
    接下来，她们会帮着先生整理卷子，把名字用纸贴掉，审核卷子，把字迹不端以及浑水摸鱼者先剔除。
    端木绯和伍从苏就继续留在亭子里，喝喝花茶，看看湖中的鱼儿，惬意自得。
    不过，这清静也没维持太久，很快从考场出来的那些考生们就注意到了亭子里的端木绯，不时就有姑娘三三两两地过来打招呼。
    对于京中的不少闺秀，伍从苏是张生面孔，难免也要介绍寒暄几句。
    这才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伍从苏至少应付寒暄了十来个人，心里暗暗惊讶。
    她当然也从丹桂那里听说过端木绯是岑督主义妹的事，不过丹桂只是顺口一提，她重点是说的是端木绯琴棋书画都是绝伦，而且还能掐会算，她们若是要出城踏青，蹴鞠、打马球什么的，那是必然是要提前去问问她那天会不会下雨的。
    伍从苏一不小心就有些魂飞天外，回过神来时，前面来打招呼的两个姑娘已经走了，亭子里又来了三个陌生的姑娘，笑眯眯地与端木绯说着新戏。
    “端木四姑娘，九思班最近出了一出新戏，戏本子也出了，有趣得很，姑娘可去看过了吗？”
    “姑娘可以一定要去看看，九思班不仅是出了新戏，还来一个新的刀马旦，扮相好，身手更是妙，扮起花木兰、穆桂英和窦仙童那是各有各的绝。”
    “最近因着新戏和新来的刀马旦，九思班几乎是场场爆满……”
    端木绯被挑起了几分兴致，便顺口问了一句：“新戏说得是什么？”
    三个姑娘心下一喜，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她们打探来的消息没错，端木四姑娘果然是喜欢听戏。
    亭子里一说起戏来，就停步下来，丫鬟不时往石桌上补充茶水与点心。
    端木绯听得多，说得少，一不小心，就吃了不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三次敲钟声“铛”地又从东南方传来。
    亭子里的其中一个翠衣姑娘神色激动地说道：“应该是要公布初试名单了。”
    “端木四姑娘，”另一个月白衣裙的姑娘笑容满面地对端木绯发出邀请，“你可要与我们一去看看结果？”
    端木绯本来懒得动，推辞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见伍从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小脸上兴致勃勃。
    端木绯就改了口，笑吟吟地说道：“苏苏，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伍从苏脆声应了，神情愉悦而期待。
    翠衣姑娘第一个走出亭子，殷勤地抬手做请状，“端木四姑娘，我刚刚问过了，初试名单会贴在水阁门口的布告栏上。”
    水阁就在湖对面，绕过半个湖，也就是一盏茶功夫的路程。
    其实即便没人指路，也不至于找错地方，毕竟周围那些考生们全都有志一同地朝水阁的方向去了，犹如百鸟归巢般。
    当她们抵达水阁正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姑娘家，一片人头攒动、衣香鬓影的景象，有人欢喜有人愁，众人交头接耳地彼此低语着。
    她们的目光大都集中在前方的布告栏以及站在人群最前方着海棠红遍地金宝相花纹褙子的谢向菱身上。
    谢向菱的身旁，如众星拱月般围了十来个姑娘，那些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她：
    “谢六姑娘真是才学非凡，轻而易举就过了初试……哪像我，只能明年再来考了。”
    “王姑娘，你哪能与谢六姑娘相提并论，谢六姑娘可是初试的头名！”
    “这次的考题可真是不容易，尤其是棋谱的那一题，我都没答上。谢六姑娘既然得了头名，想来是这些题都答上了吧。”
    “……”
    谢向菱优雅地静立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下巴微昂，修长如天鹅的脖颈到下巴的弧度带着一丝倨傲。
    这时，她听到身旁有一个青衣姑娘低低地唤了一声：“端木四姑娘……”
    谢向菱立刻就回头顺着那青衣姑娘的目光看去，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今日，她刚进女学时就看到了端木绯，本来她以为端木绯也是女学的学生，直到她远远地看到端木绯去了浣碧阁，才知道她也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
    女学已经开了快两年了，自己是刚回京，端木绯和自己不同，她可是一直在京城的。
    也就是说，她考了两年都没考上！
    端木绯果然是徒有虚名，也不过是冲着贵妃娘娘的面子，才有这么多人奉承她罢了！
    谢向菱斜眼朝端木绯瞥了一眼，眸底深黑如夜，立刻就收回了目光。
    方才她在布告栏上也找到了端木绯的名字，端木绯的名字约莫在名单的中间，显然成绩平平。
    不过如此，端木绯根本就不值得自己放在心上。
    谢向菱的下巴昂得更高了，不疾不徐地从布告栏旁走过，走进了水阁中。
    围在她身旁的那十来个姑娘立刻也跟了进去，门口一下子变得空旷了不少，还剩下七八姑娘站在公告栏前看初试名单。
    伍从苏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挤在那几个姑娘之间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番，找到了端木绯的名字，指着名单上的某个位置道：“绯绯，你过了初试了！”
    端木绯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这个不上不下的成绩刚刚好。
    反正她只要混到最后一场考试，看到那幅画就够了。
    她叫上伍从苏，也一起迈入水阁。
    水阁的最前方，有三个胸口佩兰的女学学生坐在书案后，其中一人就是章岚，章岚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
    那些过了初试的考生纷纷上前从章岚她们手里领了一支名签，书案上有四个竹筒，竹筒上分别写着“琴、棋、书、画”四个字。
    章岚指着那四个竹筒温声道：“各位姑娘，请以自己的名签来选择复试的项目，复试在下午未时开始，各位姑娘可去西厢房用些便饭。”
    谢向菱飞快地扫视了那四个竹筒一遍，果断地把手中的那支名签放入那个写着“画”的竹筒中。
    琴棋书画，无论是哪一项，她都有自信可以通过复试，其中“画”是她最擅长的一样。
    而且，她今日特意来考女学，并不单单是想成为女学的学生，是想要拜在戚氏的名下。
    女学由三位女大家创办，戚氏、钟钰和李妱，世人常常拿这三个人作比较，赞钟钰有伯牙之才，赞李妱乃女中棋圣，而能诗擅画的戚氏，是三人中才名、贤名最为显赫的一个人，都说她不仅有咏絮之才，而且有林下之风。
    要是自己能成为戚氏的入门弟子，待她日后成为太子乃至皇后，都是一则锦上添花的佳话。
    “咚。”
    写着“谢向菱”三个字的竹签被抛入竹筒中，与其他几支竹签碰撞在一起。
    谢向菱正要离去，眼角的余光瞟到与她还隔着一个姑娘的端木绯同样也把她的那支名签放进了那个写着“画”的竹筒。
    谢向菱的目光云淡风轻地在端木绯身上扫过，转身离开了。
    迎面又有几个姑娘朝谢向菱迎来，七嘴八舌地恭维着她，谢向菱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
    那些人簇拥着谢向菱离开了水阁。
    水阁中剩下的十来个姑娘神情微妙地看看谢向菱的背影，又看看前方的章岚，交头接耳。
    章岚似乎毫无所觉，笑盈盈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下午的‘画考’就在这间水阁中进行。”
    “苏苏，复试可以旁观，你若是有兴趣，到时候，我找人陪你去其他考场看看，下午丹桂和庭筠都会在浣碧阁那边监考‘棋考’。”
    伍从苏乐了，笑容明媚，“绯绯，下午我来这里看你复试吧。”
    端木绯直点头：“那下午我早点交卷，没准我们还有时间去别的考场看热闹。”
    章岚和伍从苏怔了怔，总觉得端木绯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她的意思听着怎么像是来玩的？
    很快，其他过了初试的姑娘们也各自放完了名签，至于那些没有通过初试的姑娘，有的离开了女学，有的决定留到下午看看复试，就当为明年取取经。
    考生们在一些女学学生的引领下陆续离开了水阁，去往西厢房用便饭，水阁里很快变得空旷了不少。
    端木绯用了午膳后，就又回到了水阁中，下午的复试时间还没到，她就与章岚三人喝喝茶，赏赏花，喂喂鱼……打打哈欠。
    平日里，端木绯每日午后都会去歇个午觉，因此时间一到，她就哈欠连天。
    “铛！”
    未时，第四声敲钟声就准时响起，宣告着下午的复试开始了。
    水阁里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十张红漆木雕花大书案，显然一共有十个考生选择了“画考”。
    几乎在钟声敲响的同时，戚氏就带着几个女学学生来到了水阁中。
    戚氏穿了一袭柳色暗纹褙子，一头青丝整整齐齐地绾成一个圆髻，只戴了一对翡翠灵芝纹扁方，素净端庄。
    戚氏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端木绯身上，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了那幅齐道之的画，把这小丫头给“钓”来了。
    不过，这小丫头啊，还是那么爱躲懒，连考个试都能偷懒。
    今日初试的卷子，戚氏第一个就拿了端木绯的那份来看，卷子上出了八题，端木绯那份一共只答了四题，估计她是算好了，答完了一半的题就能通过初试。
    女学招生并非是招十全十美的全才，一半看考生在琴棋书画诗赋上的基本功底，另一半还要看看考生有没有出挑的一艺之长。
    别人也许一不定那么清楚女学招生的标准，小丫头肯定是最清楚不过的，轻轻巧巧地就过了初试。这只小狐狸啊！
    端木绯一脸无辜地对着戚氏直笑，眉眼弯弯，俏皮可爱。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戚氏不疾不徐地走到水阁的最前面，姿态优雅地在一张书案后坐了下来，面带笑意，整个人显得温和娴静，气度高雅。
    下方的一众考生连忙对着她屈膝行礼：“戚先生。”
    坐在水阁两边来旁观的那几个姑娘也同时起身行了礼。
    戚氏抚了抚衣袖，笑吟吟地对着一众考生说道：“各位姑娘，今天的画考时间是一个半时辰，每过半个时辰，我们都会提醒各位，各位姑娘可以自己调整进度。”
    说话间，戚氏慢慢地环视着众位姑娘，目光在端木绯小脸上多停留了两息。
    戚氏动了动眉梢，接着道：“最近我刚得了一幅画圣齐道之的画，就把这幅画作为这场画考的彩头，赠与这一科的魁首。”
    那些考生们先是眼睛一亮，但随即眼神又黯淡了下来，不少人都偷偷地瞟着端木绯与谢向菱，可想而知，画考的魁首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砰砰！谢向菱心跳加快，思忖着：戚先生既然拿出这么一幅珍贵的画作作为给魁首的彩头，很显然，她对这次的画考十分重视。莫非戚先生也有意借这次女学招生收一个入门弟子？
    谢向菱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端木绯倒是没在意，随意地垂首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心想：反正她不贪心，只要能看看就满足了。魁首什么的，太累了。
    谁想，下一刻就听戚氏又道：“不过这幅画的装裱有些损毁，我送去请人重新装裱了，所以，这彩头怕是要晚上两日送到了。”
    对于谢向菱以及其他人而言，彩头早两日晚两日根本就无关痛痒，关键是得了这幅画，就是一个莫大的嘉奖。
    唯有端木绯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会吧！
    那岂不是代表就算她今天过了复试也看不到那幅画了？
    那岂不是代表她唯有成为“画考”的魁首才能看到那幅画？
    端木绯目瞪口呆，樱唇微张。
    戚氏自然没漏掉小姑娘这副可爱的小模样，心里暗笑，脸上还是一派端庄。
    “今日的考题是‘女学’，各位姑娘请随意发挥。”戚氏气定神闲地宣布这一场的考题，“画纸与画具都已经备好了，各位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可以求助于考场的这几位女学学生们。”
    这一题令在场的考生与旁观的姑娘们都有些意外，戚氏这一题出得委实是含糊，这个词可以包括含的东西太多了。
    想要画一幅点题的图不难，可以画蕙兰苑一角，可以画女学学生们聚集在课堂的读书图，可以画三位先生筹划女学的场景，可以画今日的考试……
    可是，如何才能让画作立意高深，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那就是一个难题了。
    几个考生暗暗地面面相觑。
    水阁中寂静无声，暂时没有人动手，都在思忖着，琢磨着，规划着。
    谢向菱蹙眉想了一会儿，眼角瞟到一道青碧色的身影恰好从她身旁走过，出声叫住了对方：“章五姑娘。”
    这一声唤令其他几个考生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朝谢向菱和章岚二人看了过去，神色复杂。
    章岚停下了脚步，神情端庄地看着谢向菱，“谢六姑娘可是有何需要？”
    谢向菱嫌弃地看着案上的宣纸道：“给我取绢素来，我绘画喜欢用绢素。”
    时人作画一般都是画在宣纸、绢素以及墙上，尤其是传世名画中一半以上都是画在绢素上，这个要求倒也不稀奇，只不过由谢向菱说来，众人总觉得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谢六姑娘请稍候。”章岚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体，气度极佳。
    她环视众人，问了一句：“可有别的姑娘也想要绢素的？”
    章岚这一问，谢向菱身旁的一个青衣姑娘也开口道：“章五姑娘，劳烦也给我一张绢素吧。”
    章岚应了一声，去了一趟隔壁的稍间，很快就取来了早就备好的绢素。
    章岚给谢向菱和青衣姑娘都铺好了绢素，举止优雅，每一个动作都说不出的好看。
    谢向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感觉众人都看着自己，心里颇为得意：她是妻，章岚不过是妾，妾是下人，本来就该服侍自己。
    谢向菱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在皇后姑母派人去承恩公府明示了选她为四皇子妃后，母亲就和她说了，四皇子的后院不可能只有她一人，现在会有两个侧妃，日后他身为皇帝也会有其他妃嫔。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就像今上一样，后宫三千佳丽。
    不管四皇子将来有多少女人，她身为正室就要先把这些女人压下去，不然，就会像皇后姑母一样，被后宫的那些嫔妃死死压制，一点没有皇后的尊荣。
    皇后姑母挑了郑、章两家的姑娘给四皇子当侧妃，郑家姑娘是个安份识趣的，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做派，倒是这章岚，仗着出身章家，很是不安份，显然是有个企图的。
    今日她非要给这章岚好好地立立规矩才行，让她知道什么叫妻妾有别！
    章岚铺好绢素后，就要离开，谢向菱再次叫住了她，趾高气扬地又吩咐道：“章五姑娘，我要作画，给我取几种颜料来，石绿、藤黄、胭脂还有银朱。”
    “谢六姑娘请稍候。”章岚又是盈盈一笑，不愠不火，转身去给谢向菱取颜料。
    谢向菱看着章岚的背影，心中暗暗得意。
    其他考生心里复杂极了，一方面还在烦恼着不知道画什么好，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朝谢向菱那边看去。
    “谢六姑娘，这是你要的颜料。”章岚没一会儿就取来了四色颜料。
    可是，谢向菱还是不打算放过章岚，短短一盏茶功夫内，就对着章岚指使东，指使西，给了一连串的吩咐：
    “章五姑娘，这支羊毫笔太小了，给我大小型号都拿几支过来。”
    “章五姑娘，这石绿不好，给我换石青吧。”
    “石青也不好，还是换花青，再给我取朱砂来。”
    “……”
    “章五姑娘，给我磨墨！”
    周围的其他人听着暗暗摇头，心道：章五姑娘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四皇子侧妃，谢六姑娘却是把人当下人使唤，委实性子跋扈，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几个考生静心定神，凝神思索着画的布局以及所需要的画具。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章岚竟然拒绝了谢向菱：
    “谢六姑娘，恕我拒绝。”
    什么？！谢向菱呆住了，惊讶地朝章岚看去，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周围几个旁观的姑娘也掩不住惊诧之色。
    章岚目光清亮地看着谢向菱，身姿笔直优雅。
    下午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口柔柔地洒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正值芳华的少女气质恬静宜然。
    “谢六姑娘，我们女学共有一百零八条学规，其中一条就是不能带丫鬟进女学陪读。”章岚笑容清浅，一本正经地规劝道，“要是谢六姑娘四体不勤，不如还是别考了。”
    小姑娘的声音清澈不失婉转，犹如山涧清泉在山谷间缓缓淌过。


593打压（二更）
    谢向菱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铁青，一时没回过神来。
    之前她不管怎么指使，章岚都应下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她还以为章岚是服了软，却没想到章岚突然发作，当众给自己难堪……
    “噗嗤……”伍从苏忍不住捂嘴轻笑了出来，笑得不可自抑，觉得章岚说话真是太有意思了。绝了。
    谢向菱眯了眯眼，眸底阴沉如墨。哼，看来章岚还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章岚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取笔拿纸递颜料是她作为监考的职责，至于其他的，她无需做。
    自家小表妹真可爱，就像翘着尾巴的雪玉一样可爱！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看着章岚的背影，眸子更亮了。
    谢向菱的额角一跳一跳，差点想拍案起身，可右手才抬起，又顿住了，总算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能为了章岚耽误了画考。
    她按捺着心中的怒气，瞳孔愈发暗沉幽邃，心道：不着急，晚点再收拾这个章岚！
    上面的戚氏自然也把方才的一幕幕都收入眼内，皱了皱眉，眸底掠过一抹不虞。
    从前，她在章家时就十分喜欢章岚，虽然她后来与章文轩义绝，但是作为一个先生，一个长辈，她还是很喜欢像章岚这样的学生，这样的晚辈。
    章岚身上有章家与楚家的风骨，不愧是流着两大世家血脉的姑娘。
    本来，像章岚这样的章家嫡女足以嫁入任何世家为当家主母，偏偏突然“横生枝节”……
    戚氏也听闻过京中那些关于皇后、四皇子和承恩公府的传言，也听闻过皇后“看上”章岚为四皇子侧妃的事，心里为章岚不值。
    戚氏作为曾经的章大夫人，当然也知章氏嫡女不为妾的家规。
    皇家妾也是妾。
    若是皇后与章家明说这件事，章家必是不肯答应的，没想到，皇后居然来这一招，想要赶鸭子上架。有道是，三人成虎。如此下去，怕是要坏了章岚的亲事。
    哎，皇家真是任性妄为！
    还有这位谢六姑娘……
    戚氏暗暗叹气，看着正前方的谢向菱，眼前闪过方才她颐指气使地把章岚使唤得团团转的一幕幕，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道：这位谢六姑娘如此嚣张跋扈，心性也实在太差，才学再高，也不适合进女学。
    水阁中渐渐地静了下来，那些女学的姑娘们利索地为考生们备齐了各种画具，那些考生都开始动手作画。
    淡淡的墨香与各种颜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风一吹，又有阵阵花香飘来，气氛静谧安然。
    周围寂静无声，姑娘们一个个尽情挥毫，专心致志。
    在场的八个考生中，大概也唯有端木绯还没动手了。
    她托着小脸，纠结了小半天，本来她想随便糊弄一下走个过场的。
    但是，她又想看齐道之的那幅画。
    如果是别人得了画考的魁首，会愿意借画给她一观吗？
    端木绯默默地朝周围扫视了一圈，努了努小嘴。哎，这几个考生她都不熟，怕是没几分把握。
    算了。
    她来都来了，要是看不到齐道之的那幅画，今天就白白出门了，她还牺牲了她的午觉呢。
    认真画吧。
    端木绯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后，压下瞌睡虫，打起了精神。
    端木绯静静地凝视了空白宣纸片刻后，就动手开始磨墨了，没一会儿，她的心就定了下来，眼眸也跟着沉淀下来，目光清亮。
    她胸有成竹地执笔画了起来，挥毫泼墨，画得畅快淋漓，那精致的脸庞与眼眸似是发着光。
    章岚坐在前方监考，与戚氏一样，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就往端木绯那边看，心里很好奇端木绯今天到底画了什么，可是想着今天自己是监考，又努力克制着。
    要端庄。章岚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水阁内，静悄悄地，除了窗外的风拂树叶声，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众人都聚精会神地埋头作画。
    伍从苏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跟着一个女学的学生从水阁里出去，去了别的考场看热闹了。
    每隔半个时辰，章岚就出声提醒考生们剩余的考试时间。
    “还有半个时辰。”
    章岚发出第二次提醒时，端木绯正好收了笔。
    她下意识地又朝周围看了半圈，发现不少考生也都画好了，有的人在垂首审视自己的画，有的人又拿起笔往画上添了几笔，有的人迟疑地执笔又放下……
    反正还有时间，端木绯就慢悠悠地开始整理书案，先洗了笔，把几支洗好的羊毫笔按照长短挂在笔架上，再把弄乱的文房四宝等等重新摆放了，把笔洗也拿去清洗了……
    书案上，没一会儿就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那幅刚画好的画一丝不苟地平铺在书案上。
    周围其他的考生们有的也在整理书案，有的放着凌乱的书案没理会，有的还在画画，上面的戚氏全都看在了眼里。
    时间静静地流逝，直到今日的第五声敲钟声响起，画考结束了。
    章岚和其他几个监考的女学学生就下来收考生们刚画好的那些画。
    谢向菱死死地盯着章岚，眸色越来越幽深。
    章岚从头到尾都是唇角带笑，仿佛之前的龃龉根本就不曾发生过，神色间既无恐慌，也无忐忑，神色淡然。
    谢向菱的双手在书案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堵着一口气，很是不痛快。
    可恨，这章岚方才对自己出言无礼，如此不敬，却无一丝反省之意！
    真是不识抬举，没有自知之明。
    谢向菱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眯了眯眼。
    这时，章岚走到了谢向菱的书案旁，含笑道：“谢六姑娘，我来收画。”说着，她躬身去收谢向菱身前的那幅画……
    谢向菱一霎不霎地盯着章岚的手，在她的手指碰上绢素时，谢向菱突然抬手去拿笔洗，手肘撞在了章岚的手背上。
    谢向菱手里的笔洗一晃，里面染了墨色的污水从笔洗“哗”地泼了出来，一滩墨迹洒在洁白的绢素上，触目惊心。
    两人之间的碰撞立刻引起周围几个姑娘的注意，好几人都朝两人望去。
    “谢六……”谢向菱右手边的青衣姑娘想问她怎么了，才说了两个字就被一个尖锐的女音打断了。
    “章岚！”谢向菱猛地拔高嗓门，怒声喝斥道，“你在干什么？！”
    她高亢激动的声音在水阁内很是刺耳。
    话音落下后，水阁中静了一静。
    这下，既然是原来没注意到的人也都听到了动静，所有人都循声朝谢向菱和章岚看了过去，神情各异，或是疑惑地挑眉，或是露出好奇的眼神，或是似笑非笑，或是目露期待。
    端木绯与谢向菱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相距约莫一丈远，凝神一看，还是隐约能看到谢向菱身前的那幅画上沾染了一滩黑灰色的墨迹，端木绯挑了挑眉。
    原本躬身去收画的章岚又直起身子，垂眸看着那幅被弄脏的画，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此刻她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身段纤柔如柳，站立的身姿却笔直，犹如风中的一丛翠竹，挺拔而坚韧。
    见章岚不语，谢向菱心里得意，蹭地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章岚，”谢向菱眉头紧皱地盯着章岚，质问道，“你方才为何撞我的手？你是不是故意弄脏我的画？”
    “你，居心何在？！”
    谢向菱抬手指着章岚的鼻子斥道，一个字比一个字高昂，咄咄逼人。
    章岚还是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谢向菱，仪态端方，目光淡然，哪怕此刻被谢向菱指着鼻子喝斥，她也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相比之下，谢向菱就显得彷如市井泼妇，风度仪态全部都忘了。
    随着谢向菱的声声怒斥，水阁中的气氛越来越紧绷，空气中似有火花四射。
    气温似乎陡然下降，进入寒秋。
    其他人皆是噤声，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皇后的心意，也知道将来谢向菱会是四皇子正妃，章岚为侧妃。
    在场的姑娘中不少人都是出自世家名门，对于谢家的底细再清楚不过，章家是百年簪缨世家，而谢家也不过就是外戚，无权无势也无底蕴，两家相比，肯定是章家更显贵。
    谢、章两家恐怕对此也未免没有想法。
    更有几个姑娘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后宅之中，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看来这谢向菱与章岚还没进皇子府就开始互相争锋了？
    章岚到底是故意的，亦或是……
    这时，前面的戚氏动了，起身朝章岚和谢向菱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戚氏朝书案上扫了一眼，从笔洗中洒出的污水不仅泼在了绢素上，连旁边的书案也沾了不少水渍，案上一片狼藉。
    谢向菱连忙抢着说道：“戚先生，是章岚……她方才故意撞洒了笔洗中的污水，毁了我的画。”
    谢向菱身姿傲然，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高高在上。
    戚氏又转头问章岚道：“岚儿，你怎么说？”
    章岚福了福，从容大方地回话：“先生，方才我去收画时，谢六姑娘撞了我的手……”
    她话音未落，谢向菱已经出声驳斥：“你胡说！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谢向菱看着章岚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看向了戚氏，“素闻戚先生品性高洁端方，想来不会故意袒护自己的学生，我这边有人证。”
    谢向菱随手指向右手边的青衣姑娘，淡声道：“你方才应该看到了吧？”
    那青衣姑娘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是，我方才亲眼看到了，是章五姑娘故意撞了谢六姑娘。”
    谢向菱瞥了章岚一眼，甚至懒得掩饰眸中的挑衅，再次看向戚氏，含笑道：“还请戚先生主持公道。”
    谢向菱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得意中又透着一分傲然。
    这是一个下马威。
    就像母亲说的，在这些妾过门前，自己必须要死死地压住她们才行，否则这些小贱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想到方才章岚不仅当众拒绝自己，还以下犯上地把自己嘲讽了一顿，谢向菱心口的怒气节节攀升。
    一切都是章岚咎由自取，若是章岚一开始就对自己乖乖低头，也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也好。
    自己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这些贵女们都看到她和章岚之间，到底谁尊谁卑。
    “……”戚氏皱了皱眉，眸色微凝。
    她肯定是相信章岚的，可是这“人证”……
    谢向婉又朝右后方的一个翠衣姑娘斜了一眼，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但是那位着翠衣的童姑娘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出声作证道：“我也看到了，是章五姑娘撞了谢六姑娘。”
    谢向婉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心里堵了一个多时辰的那口气总算是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畅快了不少。
    这一局，章岚是输定了。
    青衣姑娘看了看谢向菱的脸色，又帮腔道：“章五姑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跟谢六姑娘认个错吧。想来你方才也不是故意的……”
    谢向菱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埃，等着章岚低头。
    童姑娘从后面走到章岚身旁，好心地劝道：“章五姑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给谢六姑娘敬杯茶吧。”
    “敬茶？”章岚挑了挑眉梢。
    “是啊。”童姑娘点了点头，谆谆教诲道，“我与谢六姑娘相识多年，她为人一向大度，你给她敬了茶，今天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谢向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满意地看了看童姑娘，觉得这人倒是很有眼色。
    什么？！在场其他人闻言倒吸一口气冷气，神情微妙复杂。
    即便是未出阁的年轻姑娘们也都知道，但凡妾室过门，都要向正妻敬茶，这正妻接了茶，才算是承认了侍妾的身份，皇家也不例外。
    谢向菱是未来的四皇子妃，章岚是侧妃，从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与其说是让章岚赔罪，根本就是想让章岚提前对着谢向菱执妾礼。
    章岚这杯茶要是敬了，怕是以后过门后，在谢向菱跟前再也抬不起头来，而且比起另一位侧妃郑家姑娘还要低上一筹。
    话虽然是童姑娘说出口的，但是谢向菱既然没反驳，也就是，她想借着这个机会打压章岚。
    众人心里都是一片雪亮，有人打量着章岚，有人悄悄审视着谢向菱，也有人在看戚氏会如何反应。
    水阁中又静了下来。
    沉默蔓延，连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了。
    谢向菱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盛，享受了一番此刻这种万众瞩目、胜券在握的感觉。
    “戚先生，”谢向菱笑眯眯地又道，语调故意拖得慢悠悠的，“人证物证俱全，先生可不能偏坦啊。”
    “呵……”
    突然，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声响起，笑声轻柔，与窗外的枝叶“簌簌”声交错在一起，打破了这一世的沉凝与压抑。
    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追着笑声望去。
    着一袭绯色襦裙的少女微微笑着，清丽精致的小脸上，梨涡浅浅，笑意盈盈。
    “人证物证？”端木绯看着谢向菱，右眉一挑，似乎在询问。
    又是这个端木绯！谢向菱居高临下地看向了不远处坐在书案后的端木绯，心中溢满嫌恶之情，冷声道：“端木四姑娘，在场这几个考生是人证，我这幅画就是物证，这件事还不清楚吗？！”
    谢向菱的双眼眯成一线，勾出几分不耐几分骄矜，暗道：这个端木绯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连别人的“家务事”也想插手，不懂审时度势，愚蠢至极！
    两个姑娘目光相对，一个气势凌人，一个笑容可掬。
    端木绯弯了弯眉眼，站起身来，小巧的下巴微抬，同样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是带着几分俏皮，几分灵动。
    端木绯没理会谢向菱，清澈如水的目光看向了戚氏，“戚先生，我方才亲眼看到的，是谢六姑娘故意撞了章五姑娘。”
    “我是人证。”
    端木绯泰然自若地笑着，飞快地对着戚氏眨了下眼，弯如月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狡黠的光芒，精致的眉眼间流泻出如水似月的迤逦。
    水阁中再次静了一静。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周围的那些姑娘们复杂的目光在端木绯与谢向菱之间扫视了一番，端木绯与谢向菱中间还隔着一个姑娘呢，方才的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端木绯根本不可能看到。
    谢向菱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端木绯的脸上，“你胡说！”
    端木绯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对于谢向菱的敌意，端木绯浑不在意，依旧是眉眼弯弯，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不疾不徐地朝谢向菱那边走去，停在她的书案旁。
    “至于这物证，”端木绯抬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画布，“这确实是物证，谢六姑娘方才故意撞了章五姑娘，笔洗中的污水才会洒在画布上，所以这幅画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全，谢六姑娘，是你蓄意碰瓷，又诬陷栽赃他人。”
    水阁中，只剩下端木绯一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却又不容置疑。
    戚氏差点没给端木绯鼓掌，心里叹道：这个小丫头就是有趣！
    她唇角勾了起来，面露笑意，眸子温和如暖阳。
    谢向菱却是相反，瞪着端木绯的眼神阴沉如毒蛇，冷哼道：“端木四姑娘，分明是你信口雌黄！你不过是因为与章岚交好，才故意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凭你一人之言，何足为信！”
    谢向菱一字一句地说道，近乎咬牙切齿。
    没错，这不过是端木绯一个人的证词罢了，自己这边可是有两个人的证词。
    围在谢向菱身旁的两人皆是目露不屑地看着端木绯，心里不以为然。
    这位端木四姑娘也不想想，以谢向菱的身份，恐怕连女学的三位先生也不敢得罪她！
    “谢六姑娘，看到的可不止是我一个人，”端木绯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看着谢向菱，“怎么会是我一人之言呢？”
    端木绯慢悠悠地环视身旁的几名考生，笑眯眯地问道：“你们也都看到了吧？”
    谢向菱的唇角勾出了一个嘲讽的笑，端木绯这是在学自己不成？！真真不自量力！
    谢向菱昂了昂头，也环视众人，“你们可想要想清楚了再回答！别傻得被人当枪使！”谢向菱好不掩饰话中的威胁之意，唇角翘了起来。
    考生们生暗暗地攥了攥帕子，眼神复杂。


594敬茶
    “端木四姑娘，我也看到了。”
    静默中，一个着桃红褙子的姑娘忙不迭站起身来，近乎急切地应道，“确是谢六姑娘故意撞了章五姑娘。”
    谢向菱这四皇子妃都还没过门，会不会是未来的皇后更是难说。
    她可是听说，承恩公前几天才刚被笞了五十呢！
    相比之下，家里的长辈们可是再三叮嘱了千万不能得罪了端木绯，要是有机会，一定要与她交好。
    端木绯欣慰地拍了拍胸脯，故意做出一副老怀甚慰的样子，朗声道：“朗朗乾坤，果然还是有人与我这般说实话的。刘姑娘，多谢你仗义执言。”
    眼看这位刘姑娘因为这么一句话便入了端木绯的眼，其他姑娘们也按捺不住了。
    “我……我也看到了。”
    接二连三的就有好几个姑娘纷纷点头应声，也不管自己的位置距离谢向菱有多远，全都煞有其事地都说自己也亲眼看到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谢向菱的脸色则像是染了墨似的，越来越难看。
    短短不到半盏茶功夫，形势一下子倒转了过来。
    “谢六姑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端木绯气定神闲地把某些人劝章岚认错的话如数奉还，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幅画，“现在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谢六姑娘，你就向章五姑娘敬杯茶以示歉意吧。”
    “端木绯，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谢向菱眸底似有一场风暴在肆虐着，如同她此刻的心绪一般，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这个端木绯就是存心和自己作对！
    也不想自己是什么身份，端木绯又是什么身份，未来的皇后与长公主的儿媳一个天一个地，能比吗？！
    哼，京里这些个贵女真真是没眼色，莫非真以为端木贵妃和大皇子能越过皇后上位不成！！
    “谢六姑娘，”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谢向菱，催促道，“怎么还不去敬茶，别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呀。”
    谢向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眼底冷芒四射。
    她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了不少，神情傲然地与端木绯对质：“端木四姑娘，我这里也有人证，凭什么你的人证可信，我的人证就不可信？”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故意撞章五姑娘？！”她眸底更冷，犹如覆了一层寒冰的冷潭般，唇角在端木绯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等着端木绯上钩。
    果然——
    “谢六姑娘，那章五姑娘又为什么要故意撞你？”端木绯笑吟吟地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谢向菱心里暗暗得意，端木绯果真是上钩了。
    谢向菱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这才道：“章五姑娘，别以为旁人都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你不服气以后要屈居我之下，所以才故意当众发泄报复！”
    谢向菱轻蔑地以眼角瞥着章岚，“章五姑娘，妾就是妾，一辈子也不能越过正室，按照大盛律例，那可是最忌讳以妾为妻。”侍妾就注定一辈子要对着嫡妻恭恭敬敬。
    谢向菱这话说得难听至极，等于是当面羞辱了章岚。
    气氛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一般。
    周围的那些姑娘们见状皆是敛气屏息，心里暗暗摇头：这谢家姑娘委实是跋扈啊。
    更有人同情的看着章岚，以后的日子，她怕是不好过啊。
    欺人太甚！戚氏皱紧了眉头，正要喝斥，却是章岚抢先一步开口了：“谢六姑娘请慎言！”
    即便方才被人这般羞辱，章岚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连那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化过，气度端庄内敛。
    章岚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家父家母尚未给我定亲，姑娘却胡言乱语地说家父家母会送我去做妾，是何道理？谢六姑娘，你无事还当多去读读《女训》，修身养性，方能心洁、心和、心正、心鲜、心润、心理。”
    在场的众人都不是蠢人，一听就知道章岚分明是在斥谢向菱心不洁、不和、不正、不鲜、不润、不理。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小表妹骂人不带半点脏字。
    真是可爱。
    端木绯眸子晶亮，飞快地冲着章岚眨了下眼睛，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端木绯知道章家如今是急缺一个机会把话挑明，毕竟皇后没有下明旨，他们若到处去说自家女儿不嫁四皇子为侧妃那就是在自毁声名，但是，这种事也不能一直拖下去，不然拖着拖着，就成章家“默认”了。
    所以，方才端木绯明知道谢向菱在套她的话，干脆就故意顺着她的话来，给章岚这个“机会”。
    一个公开拒绝的机会！
    谢向菱根本就没注意端木绯，眼睛狠狠地钉在了章岚身上。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章岚不过是一个妾，还胆敢教训自己？！
    还有，她刚才这几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章家还敢拒婚不成？！
    谢向菱气得身子如筛糠一般微微颤抖起来，眼睛泛起一道道血丝，磨着后槽牙道：“章岚，你……你难道想违背皇后娘娘的意思？你这可是抗旨不遵！”
    “抗旨？”章岚腰背挺直，神情平静地看着谢向菱，一字一顿地问道，“敢问何旨？”
    周围的那些姑娘们缓缓地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谢向菱嘴巴张张合合，哑口无语。
    是啊，皇后是看好了四皇子妃与侧妃的人选，却至今并没有下懿旨。
    皇帝重病，昏迷不醒，皇后不能在这个时候以明旨给四皇子定下婚约，否则难免为人诟病。
    所以，哪怕是对谢向菱，皇后也只是派了金嬷嬷来承恩公府传达了皇后的意思，对于另两位内定的侧妃，更是只有暗示而已。
    但就算是暗示那也是皇后的意思！
    “谢六姑娘，你口口声声地说皇后娘娘要让章五姑娘去做妾，”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这算不算假传懿旨呢？”
    “……”谢向菱双目睁得更大，脸色又青又白。
    端木绯摸着下巴，露出沉吟之色，“我记得大盛律法有云，假传懿旨那可是死罪啊。”
    “谢六姑娘，”章岚的神情与语气皆是不卑不亢，仪态端庄，“我章家的事还由不得你们谢家来做主。”
    一字字、一句句并不响亮，却是掷地有声。
    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形势就风起云涌、波澜起伏地变化了好几回。
    在场的其他姑娘都看得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她们也都听明白了。
    章岚方才说得是章家由不得谢家做主，其实就是在说，章家不认四皇子与章岚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
    姑娘们暗暗地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地交换着眼神。
    有人觉得章家竟然正面与皇后以及承恩公府对上，真是大胆；有人在猜测着这到底是章岚的意思，还是章家的意思；更有人在心里感慨，这世家就是世家，气度非常人可及。
    戚氏目光柔和地看着章岚，她自小看着这个侄女长大，几乎是当做半个女儿，曾经那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足以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了！
    戚氏唇角扬起，彻底放下心来。
    今天这个时机正好，章家已经明确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哼，章家的嫡女岂是别人说一句配给谁就配给谁的，还是为妾为侧！
    戚氏目光明亮，眉目舒展，优雅而沉稳。
    谢向菱自然能感觉到周围众人那尖锐如刺的目光，心下更恼：这章岚竟敢说这种话，完全不把他们谢家放在眼里！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谢六姑娘，既然章五姑娘没有理由要‘发泄报复’你，那么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是姑娘你故意撞了章五姑娘，还反咬人家一口。”
    “谢六姑娘，你还是赶紧向章五姑敬茶认错吧。”
    “端木绯，”谢向菱攥紧了拳头，都气笑了，“你别寸进尺！”
    端木绯笑得一派单纯无辜，煞有其事地提议道：“你若不愿认错，那不如我们把京兆尹请来一趟，好生说说这假传懿旨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都按大盛律法来。”
    “……”一听到“律法”两个字，谢向菱好像是被抽了一巴掌似的，怒目而视。
    自家大伯刚刚才因违反了“朝廷命官不得狎妓”的律法，被笞了五十！
    皇后娘娘确实没有下懿旨，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下懿旨，要是京兆尹也非要按律法来，自己多半讨不了好！
    谢向菱的眸色更幽深了，暗潮浮动。
    这时，一位着丁香色衣裙的姑娘机灵地端来了一盅热茶，放在谢向菱身前的书案上。
    端木绯乐了，对着她甜甜地笑了笑。
    那姑娘连忙回了一个灿烂的浅笑。
    谢向菱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墨来。
    可恶，端木绯这是非要逼得自己给章岚敬茶道歉吗？！
    倘若今日自己给章岚敬了茶，待日后她们进了四皇子府，甚至是将来进了后宫，那么自己在章岚面前，恐怕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端木绯与章岚这一唱一搭地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逼自己对着章岚折腰！
    她们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好了！
    谢向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柔嫩的掌心里。
    今天是自己失言了，才会被这两个小贱人抓住了话柄，不依不饶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谢向菱心中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事还没完，一时的胜负也不代表最终的输赢。
    哼，章岚这贱人迟早会落到她手里的，就算现在章岚不认这门亲事，但是这门亲事可不是由得他们章家说了算的，皇后自会设法给章家施压，不认也得认。
    便是自己一时低头又何妨，时日还长着呢！
    谢向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柔嫩的掌心里。
    水阁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向菱身上，时间似乎静止了。
    忽然，谢向菱动了，身形僵硬地双手端起了那盅茶，往章岚那边一送。

    “是……我的不是。”
    谢向菱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五个字从从牙关间硬生生地挤了出来，那茶盅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着，眼神阴鸷。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章岚恐怕已经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了。
    章岚泰然自若地接了茶，然后随手把茶盅往旁边一放，从头到尾，笑语盈盈，风度极佳。
    戚氏一脸慈爱地看着章岚，当目光转向谢向菱时，眼神就冷了下来，淡声道：“谢六姑娘，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你可以走了。”
    什么？！谢向菱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
    戚氏不欲多言，对着那个着丁香色衣裙的姑娘吩咐道：“送谢六姑娘出去吧。”
    那姑娘又上前一步，笑盈盈地对着谢向菱伸手做请状，“谢六姑娘，请。”
    “……”谢向菱双眸瞪得更大了。
    戚氏竟然要把驱逐出考场？！
    方才她虽然故意弄脏了画，但是不过是几点墨而已，她本来是打算等到章岚给她敬茶后，她就把这幅画修补好，一箭双雕，一来给章岚一个下马威，二来也向戚氏展现一下她高超的画技，借此一鸣惊人，让戚氏把她收入门下。
    然而，一切的发展却完全没按照她所预想的进行。
    谢向菱心中愤愤，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脖颈间青筋时隐时现。
    好一会儿，她才徐徐道：“戚先生，这幅画我可以补好。”
    “不必了。”戚氏目光清冷地看着谢向菱，端庄的面庞上有着岁月沉静的卓然气度，“单论画技，谢六姑娘确是出色，但是女学收学生，首要看心性。女学不收人品有瑕、品行不端者。”
    戚氏摇了摇头，直白地说道：“姑娘心性不佳，我不收。”
    话落之后，水阁中霎时一片寂静，似乎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在场其他的姑娘们全都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看着温柔娴静的戚氏说话会这么直白，丝毫不留余地，也丝毫不给承恩公府脸面。
    谢向菱脸色更白，几乎血色全无，浑身气得微微颤抖。
    她看看戚氏，又看看章岚。
    来蕙兰苑考试前，谢向菱也曾让人打听过女学的三位大家，知道戚氏曾嫁于章家大老爷章文轩，后来又义绝，章岚曾是戚氏的侄女。
    她本来以为戚氏既然与章文轩义绝，那么她与章家之间恐怕也不过只剩下了面子情，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
    戚氏与章岚之间的关系恐怕比她以为得要好多了，今天也是戚氏故意帮着章岚，想在章岚过门前压自己一头呢！
    可恶，真是可恶！
    是她大意了，也是她太高看戚氏与这女学了！
    谢向菱心中一阵怒潮翻涌，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
    她扬了扬下巴，还是一副高傲骄矜的样子，甩袖道：“哼！什么大盛第一女学，也不过如此！”
    谢向菱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道骄傲冷然的背影。
    水阁内，归于平静。
    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瞠目结舌，有的人心慌意乱，也有人后悔方才声援了谢向菱，只恨不得回到一盏茶前捂住自己的嘴。
    方才，童姑娘等三位姑娘之所以敢声援谢向菱指证章岚，既是为了讨好谢向菱，也是觉得这件事没有实质的证据，只要人证足够，章岚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没想到端木绯突然跳出来帮章岚说话，更没想到谢向菱最后会认了错，敬了茶。
    戚氏说谢向菱品行不端，那么她们帮了谢向菱“诬陷”章岚，也同样成了品行不端之人，女学既然连谢向菱都拒之门外，那么还会录用她们吗？！


595摆脱（二更）
    童姑娘咬了咬下唇，脸色发白。
    要是考不上女学，那她就不能留在京城，只能回青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童姑娘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暗暗地捏了自己一把，疼痛感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心更乱了。
    她就不明白了，这京里的贵女们难道都是眼瞎心盲吗？！
    她们也不想想谢六姑娘有皇后娘娘帮扶，更是未来的皇后，迟早会母仪天下。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们这些人都得罪过谢六姑娘，谢六姑娘那还不有账算账、有仇报仇！
    童姑娘悄悄地环视四周众人，默默地坐回了原位，此时此刻，她只巴不得其他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那些京中贵女根本就没注意童姑娘，一个个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有的当做看了一场热闹，有的则是喜上眉梢。
    尤其方才率先附和了端木绯的几人皆是神采奕奕，暗暗想着：等回家一定要和父亲说，自己今天交好了端木四姑娘，父亲肯定会高兴的。
    水阁内的气氛又渐渐地活跃了起来。
    考生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包括章岚在内的女学学生们继续收起书案上的画作来，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之前的那场龃龉从来没有发生过。
    也唯有谢向菱的那幅画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无人理会。
    谢向菱方才给章岚敬的那盅茶也静静地放在书案一角，茶盅上的茶盖略略有两分偏移，缕缕白色的热气从茶盅中袅袅地升腾而起……
    随着时间过去，那白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盅中的茶水也冷了下来。
    戚氏进了西稍间看画，姑娘们则坐在水阁中等候，一个个姿态优雅，端木绯却有几分心不在焉，脑子里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去浣碧阁看看那边的棋局，一会儿去看窗外湖中的鲤鱼，一会儿想着待会要怎么诱惑小表妹跟她出去玩，一会儿又想起齐道之的那幅画，心痒难耐……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等待的时间过得似乎尤为缓慢，慢慢地，其他姑娘们多是有些耐不住了，不时地伸长脖子往通往西稍间的门帘张望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道绣着蝶穿兰草的门帘被人从另一边挑起了，戚氏带着章岚以及另外三个女学学生从西稍间中走出。
    戚氏又在正中的书案后坐下了，环视众人后，就开门见山地开始宣布今日复试的结果。
    “今日参加画考的人共有十人，一人弃权，另外九人中取五人，分别是端木姑娘、张姑娘、颜姑娘、黎姑娘……”
    “今日画考的魁首为端木姑娘。”
    戚氏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女学的学生就小心翼翼地把一幅画展开，展示在众人眼前。
    接下来，也不需要戚氏再多说什么，本来在场几个考生的画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画之高低一看便知。
    这幅画是一幅水墨图，画的是冬天的蕙兰苑，白雪纷飞，湖畔的水阁在梅林之间若隐若现，以淡墨描绘出千花万蕊，梅枝虬劲，在风雪中傲骨峥嵘。
    水阁外，一个梳着卯发的女童双手扒在窗槛上，往屋子里探头探脑。
    子曰：有教无类。
    明明这幅画中既没有出现先生，也没有出现读书的学生，却仿佛让人听到了朗朗读书声，雅中蕴趣，意韵深远，令人品味再三。
    但凡懂画的都看得出来，比他们其他人的画高出不止一筹。
    也有人悄悄地去看谢向菱留下案头的那幅画，那幅画的画纸一角虽然沾了些墨迹，但是画并没有被损坏多少，画面清晰完整。
    谢向菱画的是一幅月夜图，图中上有明月当空，月色皎洁，下有一轮圆月倒映在湖水中。
    湖边的柳树下坐着三个女子，一人抚琴，一人捻棋，一人执笔在画上题字，很显然，这三人分表代表钟钰、李妱和戚氏三位创办女学的先生。
    月夜静谧，衬得三人眉清目雅，气质高洁，似是闲云野鹤，又似是在彻夜商讨筹划女学。
    这幅画乍一看岁月静好，宁静悠远，细细一品，就能感受到画者对三位先生的恭维逢迎之意。
    当两幅画摆在一起看时，意境高下立见。
    童姑娘看看谢向菱的画，又看看端木绯的画，心头更复杂：
    她与谢向菱在青州相识多年，在青州，谢向菱被奉为第一才女，琴棋书画都无人能出其右，尤其是画。
    可比起这位端木四姑娘，谢向菱确实逊色一筹。
    童姑娘怔怔地看着端木绯那边，周围不少姑娘都上前恭贺端木绯得了魁首，犹如众星拱月。
    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戚氏，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她得了魁首，所以等那幅画修好了以后，可以给她看了吧。
    戚氏心里忍俊不禁，脸上还是一派沉稳大方的样子，又道：“今日画考到此结束，录取的帖子会在三天内送到各府。”
    众位姑娘纷纷给戚氏行了礼，考中的几人脸上喜不自胜，落选的人自是失落又无奈，还有人忍不住琢磨着要是之前她们没给谢向菱帮腔，是不是今日就能考中了……
    那些人来回地在戚氏、端木绯与章岚张望着，心里悔之莫及。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四个落选的姑娘很快就告辞了，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丹桂、蓝庭筠和伍从苏三人就匆匆地来了，丹桂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着：“魁首肯定是绯妹妹，你们走得这么急干嘛！”
    “我这不是想看看齐道之那幅画吗！”蓝庭筠理直气壮地说道。
    “蓝姐姐，那幅画你不曾看过？”伍从苏好奇地问道。
    “不曾，戚先生可宝贝那幅画了，说是要赠与今日画考的魁首……魁首肯定是绯妹妹。”
    说话间，丹桂、蓝庭筠三人进了水阁中。
    蓝庭筠一脸期待而来，却还是没能看到那幅画。
    戚氏笑眯眯地说道：“不着急，那幅画应该后天就能修复好了……”
    端木绯和蓝庭筠闻言都是眼睛一亮，端木绯迫不及待地接口道：“那我后天来这里看。”
    她直觉地说了“看”字，她本来也没打算要戚氏这幅画，她只是想看一看，开开眼界就满足了。
    反正考也考完了，端木绯默默地开始琢磨起找个借口走人。
    她的那点小心思就摆在脸上，戚氏一眼就出来了，心里暗暗好笑。
    戚氏此刻心情好得很，整个人容光焕发。
    今天她成功地把小丫头哄了过来，又得了一幅好画……
    戚氏满含笑意的目光落在端木绯的那幅画上，唇角翘了翘。
    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小丫头不爱读书，但好歹是女学的学生了，以后自己可以哄着她偶尔来上上课，与她谈字论画，也是美事。
    戚氏动了动眉梢，若无其事地接着道：“绯儿，我前些日子托人寻一幅王书韫的字，已经寻到了，再过三四天，那幅字应该就能到。”
    王书韫的字！端木绯的眼睛就像是两盏被点亮的灯笼似的闪闪发亮。
    章岚、丹桂、蓝庭筠几人也是眼睛一亮。
    “等那幅字到了，我拿来给课上给你们赏赏。”戚氏只当没看到端木绯那期待的眼神，若无其事地抛着饵。
    “……”端木绯纠结了，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拔河。
    哎，她是要看那幅字呢，还是留在家里睡懒觉呢。
    戚氏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她正要再说什么，又是一个胸口佩兰的女学学生进来了，走到近前，对着戚氏道：“戚先生，李先生和钟先生请您过去一叙。”
    “你们几个自己玩，我先走了。”戚氏抚了抚衣袖，告辞了。
    在场的姑娘们恭送戚氏离开后，也纷纷地出了水阁。
    申时过半，太阳略略西斜，阳光耀眼，却不再像正午那般炽烈。
    章岚含笑道：“端木四姑娘，我送你出去吧。”
    端木绯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章五姑娘，街尾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里面卖的栗子酥好吃极了。”
    一听到栗子酥，章岚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食指微微点动了两下，神态依旧持重娴静，心里有些迟疑。
    今天为了招生考试，女学停了课，她是不用上课，但这里还有一些收尾的事宜要处理。
    丹桂和蓝庭筠没注意章岚的纠结，丹桂笑吟吟地挽起章岚的左臂说道：“走走走。阿岚，我们一起去买些栗子酥，然后到隔壁的戏楼一边听戏，一边吃。”
    丹桂对着章岚一阵挤眉弄眼，“方才我听人说了，画考时好生‘热闹’……”丹桂故意在“热闹”两个字上加重音量，意味深长。
    “到底是怎么回事？”蓝庭筠一脸好奇地问道。
    其实她们三人方才也从旁人那里听了个大概，只是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难免有偏颇，就想再问问细节。
    端木绯和章岚当然知道蓝庭筠她们是在问谢向菱的事，两人还没开口，她们身后的那位刘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方才谢向菱意图陷害章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还有其她两位姑娘也帮着偶尔补充几句。
    丹桂和蓝庭筠听得眉头深锁，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谢六姑娘污蔑章五姑娘的清誉，但已经敬茶道歉，你们也别再追究了。”
    端木绯飞快地对着她们眨了下右眼，那灵动狡黠的样子就像一头小狐狸，丹桂和蓝庭筠怔了怔，她们都是聪明人，细细一想，就悟了。
    借着今天在水阁的事，章岚明确地表达出了章家不认这门婚事，而谢向菱向章岚敬茶道了歉，不管她“道歉”为的是什么，但是章家可以认定这是在为她的“胡说八道”而道歉。
    哪怕承恩公府事后不快，甚至去找皇后做主，那也无妨，总之，章家不认这门婚事的消息肯定可以传扬开来。
    皇后又能如何？！
    到时候，就算皇后不管皇帝重病，直接下懿旨指婚，但章家的不愿已经摆在面上，皇后也不免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反正皇后是怎么做都不讨好的。
    而对于章岚来说，是可以彻底摆脱了这莫名其妙的“指婚”了。
    蓝庭筠与丹桂交换了一个眼神，蓝庭筠懊恼地说道：“哎，早知道我就不去浣碧阁帮忙了。”
    丹桂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我明天干脆进宫去，把这事也告诉涵星。”说到涵星，丹桂又乐了。涵星最近一直被关在宫里，她要是知道没看到这场热闹，肯定比她还要懊恼。
    伍从苏比她们俩还要后悔，心里叹气：哎，她本来是嫌画考太安静，太无聊，才去了别的考场溜达。谁想她走后居然发生了这种事，让她错过了这么一场热闹。可惜了，要是方才她也在，还可以给章岚、端木绯助威。
    就在这时，伍从苏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什么，蓦地停下了脚步，“咦，那是谢六姑娘？”
    端木绯、丹桂几人也停了下来，循着伍从苏的目光望去，就见湖那边的凉亭中有两个姑娘似在争吵，两个姑娘一个着绛色衣裙，一个着翠色衣裙，正是谢向菱和童姑娘。
    谢向菱随手从一旁的花丛里扯下了一朵花，往童姑娘身上一丢。童姑娘动也不敢动，任由那朵残花砸在她的额角上。
    残花从她头上滑落，经由肩头直坠落地。
    谢向菱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砸了一朵花后，似乎犹不解恨，抬手指着那位童姑娘叫骂着。
    童姑娘缩手缩脚地凭栏而立，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即便是端木绯等人与这二人隔得远，听不到谢向菱到底在骂什么，也能看出她骂得决不会好听，分明就是在拿童姑娘发泄怒火。
    此刻的谢向菱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骄矜优雅，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与市井泼妇无异。
    刘姑娘等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里暗自庆幸着：幸而她们几个不曾傻得与谢向菱站到一条战线，心胸如此狭隘，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丹桂撇了撇嘴，瞧谢向菱这容不下人的德行，将来谁当四皇子侧妃，谁倒霉！
    “阿岚，”丹桂凑到章岚耳边低声嘀咕道，“幸好你终于解脱了。”
    蓝庭筠就在丹桂的身旁，也听到了，抚掌笑道：“真乃喜事也，值得庆祝！”
    蓝庭筠走到了章岚的另一边，挽住了章岚的右臂，“阿岚，该庆祝！”
    “一来庆祝你脱离苦海，二来庆祝大家考上了女学。今天我请大家看戏。”
    蓝庭筠笑眯眯地也招呼刘姑娘三人一起跟她们一起去茶楼小坐，刘姑娘等人忙不迭应下了，皆是喜不自胜。
    刘姑娘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暗道：这是意外的惊喜了，今天真不亏！
    丹桂从袖中掏出一个怀表看了看，一手挽章岚，一手拉端木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们往前走，“走走走，戏楼的下一场戏约莫一炷香后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继续往大门方向走去，她们一行有七八人，走过时，难免也引来旁边其他人的注意力，亭子里的谢向菱和童姑娘也看到了。
    谢向菱再也顾不上童姑娘，目光怔怔地望着端木绯、章岚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鸷。
    她又随手从花丛里扯了一朵花，狠狠地把花瓣揉烂，花瓣的花汁染红她素白的指尖，像是鲜血一般。
    端木绯和章岚如此不识相，完全不把他们谢家、皇后娘娘和四皇子放在眼里，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童姑娘瞥了一眼谢向菱阴沉的脸色，默默地垂首。


第596章 夺回
　　
　　前方的说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愉悦，少女们一派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
　　
　　“丹桂，你知不知道今天那家戏楼唱的是什么戏？”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种哭哭啼啼、凄凄凉凉的就好。”
　　
　　“这家聆音班的戏唱得也不错，绯妹妹，你去看过没？”
　　
　　“……”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一起去了临街的点心铺子与戏楼，看了戏，又大吃了一顿，一直玩到夕阳落山，她们才各归各府。
　　
　　等端木绯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差不多到了晚膳的时间。
　　
　　端木绯一边和端木纭说着今天女学的事，一边携手去了正院和端木宪用膳，姐妹俩高高兴兴地说了一路，基本上是端木绯说，端木纭听。
　　
　　听闻章岚终于摆脱这个糟心的“婚事”，端木纭也为她高兴。
　　
　　“姐姐，后天女学休沐，我请了章五姑娘来家里玩。”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步履轻盈。
　　
　　端木纭含笑道：“那我让厨房那天多做些点心，我记得章五姑娘是不是喜欢吃栗子？”
　　
　　“姐姐，你的记性可真好。不过……”端木绯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噗嗤笑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备好小八和团子，章五姑娘最喜欢小动物了。”
　　
　　端木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顽皮地眨了下眼，“你放心，我一定看好了小八，不让它离家出走。”
　　
　　姐妹俩有说有笑地到了正院，端木宪已经在了，看她们姐妹这么高兴，就顺势问了一句：“四丫头，今天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端木绯心情好，不耐其烦地把今天画考发生的事又重复了一遍，绘声绘色。
　　
　　没想到章家竟然这么果断！端木宪惊讶地挑了挑眉，连茶都忘了喝。可想而知，章岚一个姑娘家不可能自己随便下这个决定，这肯定是章家的意思。
　　
　　再一想，端木宪又觉得似乎理所当然，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皇后这么死皮白赖地想让人家姑娘为妾，莫非还真为四皇子是香饽饽，人人都要抢呢！
　　
　　这婚姻之事本就该讲究你情我愿，皇后和承恩公府未免也太霸道、太自以为是了！
　　
　　“章家果然不愧为章家啊。”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叹道，随口又问，“四丫头，今日画考的魁首是哪位姑娘？”
　　
　　“……”端木绯身子一僵，祖父只知道她今天去惠兰苑玩，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去考试的！
　　
　　端木绯支吾着没说，端木宪也没问下去，只以为小孙女又跑去别处看热闹，根本没在意谁是魁首。
　　
　　端木绯呵呵傻笑，端木纭却是知道其中内情，捂嘴在一旁窃笑。
　　
　　可是端木绯瞒得了这一时，却没瞒上一炷香功夫，等端木珩和季兰舟到的时候，她就露馅了。
　　
　　“四妹妹，你今天去蕙兰苑考试了？”
　　
　　端木珩对端木绯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端木绯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那脸色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的？！除了姐姐外，她谁也没告诉的！毕竟她可没打算去女学上课啊。每天上课，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她绝对不干！
　　
　　看着小丫头目瞪口呆的样子，端木珩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国子监就在女学隔壁，今天国子监有监生看到了端木绯进去，就与他提了一句，他让人去看了看，才知道端木绯今天去女学考试了。
　　
　　端木宪惊得差点没茶水呛到，诧异地抬眼朝端木绯望去。这还是他那个喜欢偷懒的四丫头吗？！她居然去考女学了？
　　
　　“咳咳……”端木绯清了清嗓子，思绪飞转，想着能怎么含混地把这件事蒙混过去。
　　
　　这时，一阵凌乱的步履声从外面传来，伴着急促浓重的喘息声。
　　
　　一个青衣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厅中，也顾不上调整呼吸，喜不自胜地喊道：“老太爷，四姑娘，大喜事啊，女学那边刚刚送来了录取帖子，四姑娘考中女学了！”
　　
　　青衣婆子满面红光地把一张兰青色的帖子双手捧给了端木宪，那乐不可支的样子简直就跟府中有人考中进士一样。
　　
　　厅内静了一静。
　　
　　“……”端木绯已经没脾气了。她今天怎么就事事不顺呢，她今早应该翻翻黄历的！
　　
　　青衣婆子总觉得周围的气氛好像有些奇怪，不知所措地偷偷瞟着几个主子的面色。
　　
　　端木宪“哈哈”地大笑出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端木宪接过了那张帖子，大笑道：“没错，真是一件大喜事！赏！”
　　
　　管事嬷嬷连忙打赏了那青衣婆子，季兰舟也凑趣道：“明天府里上下都多加两个菜，庆祝一下。”
　　
　　青衣婆子连连谢恩，眉飞色舞地退了下去。
　　
　　季兰舟掩嘴微微一笑，温声道：“这是戚先生怕四妹妹赖账呢。”
　　
　　众人也是心有同感，皆是颔首。十有八九就是如此，所以才会考试刚结束没多久，就派人赶紧送来了录取的帖子。
　　
　　端木绯欲哭无泪，完全不知道还能作何表示。
　　
　　端木珩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四妹妹，你长大了，也知道上进了，我这做大哥的也很欣慰。”
　　
　　“四妹妹，你既然考上了，以后就认真读书。正好国子监就在女学隔壁，以后我顺路送你上学吧。”
　　
　　端木珩谆谆教诲着，一副好哥哥的做派。
　　
　　“……”端木绯委屈巴巴地看向了端木宪，只能指望祖父了。她居然为了看一幅画就把自己给坑了……
　　
　　失策啊失策！
　　
　　其实她还不如想办法以后找人借来看呢！
　　
　　端木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瞳孔水润清亮，满是期盼地盯着端木宪，就差对着他摇尾巴了。
　　
　　自家四丫头真是太可爱了。端木宪只觉得心都快化成水了。
　　
　　端木宪勾了勾唇角，右手对着端木绯比了一个“五”。
　　
　　平日里端木宪休沐的日子，若是他待在府里不外出，端木绯就会陪他下一局棋，端木宪的意思是，下回他休沐时要端木绯陪他下五盘棋。
　　
　　五盘棋那岂不是要坐在上一天！端木绯苦着脸，讨价还价，比了一个“四”。
　　
　　端木宪坚持地继续比“五”，这时，端木珩又问道：“四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端木绯肩膀差点没垮下去，只好乖乖地把第五根指头伸了出来，意思是“五”就“五”。
　　
　　端木宪满足了，捋着胡须生硬地转了话题：“时辰差不多了，该摆膳了！”
　　
　　“是，老太爷。”管事嬷嬷恭声应下，丫鬟们手脚利索地开始摆膳上酒，忙忙碌碌。
　　
　　端木绯拍拍胸口，这个话题总算是过去了。
　　
　　端木珩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季兰舟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知妹莫若兄，端木珩其实也知道，他这个四妹妹懒散惯了，她是不可能天天去女学上课的，约莫十天里有一天就该庆幸了，他方才故意这么说也就是逗逗小丫头罢了。
　　
　　刚做好的一道道热菜还热气腾腾，食物诱人的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在厅堂的空气中。
　　
　　端木绯一下子就被这一桌美味佳肴转移了注意力，其实她方才在外面吃了不少点心，并不饿，但是看着这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式，不禁食指大动。
　　
　　端木宪顺手拿起了筷子，正要夹第一筷子，却被人打断了。
　　
　　方才那个青衣婆子又回来了，喜气洋洋地禀道：“老太爷，四姑爷来了。”
　　
　　“……”端木宪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嘴角一抽。什么四姑爷，是未来四姑爷才对！
　　
　　封炎这臭小子踩着饭点来，是不是故意想来蹭饭的？
　　
　　端木宪心里不太痛快，一点也不想见封炎这臭小子。看到这臭小子，只会有碍食欲。
　　
　　他想把人撵走，可话到嘴边，却恰好瞟到自家小孙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哎！
　　
　　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俗话说的好，女大不中留，诚不欺我也。
　　
　　端木宪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改口道：“让那……封公子进来吧。”
　　
　　青衣婆子唯唯应诺，门房根本就没想过老太爷会不见未来四姑爷，其实早就把人放进府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封炎随着另一个婆子往这边来了。
　　
　　封炎穿着一袭玄色绣竹叶的便袍，乌发在脑后随意地梳成高高的马尾，随着他潇洒不羁的步履，鸦羽般的头发微微摇晃着，透着一股子狂放与飒爽。
　　
　　形容间，掩不住风尘仆仆之色，似乎是从哪里急匆匆地赶回来的。
　　
　　封炎一进厅，就讨好地对着端木绯灿然一笑，然后才给端木宪行了礼，接着是端木纭、端木珩与季兰舟，礼数周到。
　　
　　寒暄完后，封炎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祖父，我把蓁蓁的嫁妆带来了。”
　　
　　他笑得神采奕奕，高兴之下，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有歧义。
　　
　　端木宪听岔了，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意思？我家又不是没银子，四丫头的嫁妆还不需要你来准备！”
　　
　　端木纭、端木珩和季兰舟三人面面相看，总觉得这对话哪里不对劲。
　　
　　封炎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他怎么就不能给蓁蓁备嫁妆了，随即明白了，端木宪是误解自己的意思了。
　　
　　算了，他给蓁蓁备嫁妆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说眼前的正事。
　　
　　“我是刚从晋州赶回来，我把蓁蓁的那几车嫁妆抢回来了。”封炎连忙解释道，“马车停在仪门那边了。”
　　
　　“……”端木宪有些懵。
　　
　　端木纭激动地瞪大了眼，喜形于色，“阿炎，你说真的？”
　　
　　说着，端木纭坐不下去，也等不及了，又道：“阿炎，嫁妆呢？带我去看看。”
　　
　　那批嫁妆可是姐姐的心血。端木绯也是喜不自胜，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姐妹俩顾不上吃晚膳，兴匆匆地跟着封炎离开了厅堂。
　　
　　眼看着两姐妹连饭都不吃就跟人跑了，端木宪嘴角又抽了一下，给自己掬了一把泪。
　　
　　端木宪狠狠地瞪着封炎的背影，一方面心里不痛快，另一方面想着那失而复得的几车嫁妆，又觉得封炎这臭小子也算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孙女。
　　
　　端木宪径自纠结着，厅外的三人说说笑笑地穿过了一道月洞门，走远了。
　　
　　封炎一路走，一路说着他此行去晋州的事，口若悬河。
　　
　　这次封炎带了一队人快马加鞭地赶去晋州，入晋州境内后，他们一行人就扮成了商队，拉着八车东西招摇过市，到了泽西城，他特意让人借着“醉酒”在酒楼里炫耀商队里的货物是何其贵重，何其稀罕，还“不经意”地透露了商队的路线。
　　
　　果然，在商队经过泽西城附近的那片山谷时，那伙劫匪故技重施，埋伏在了山谷两侧的山脉中，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就把这伙山匪给一网打尽。
　　
　　说话间，封炎在端木纭看不到的角度飞快地对着端木绯抛了个媚眼，意味深长。
　　
　　他能这么雷厉风行地拿下这票劫匪，靠的是火铳营的那几个精锐，所以这一次有一半功劳归属端木绯。
　　
　　端木绯怔了怔，唇角浅浅一弯，仿若有一片花瓣飘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清澈的眼底漾起一片涟漪，浅浅地，微微地，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夕阳低垂，静谧如画。
　　
　　蓁蓁果然很高兴！
　　
　　封炎盯着她唇畔的浅笑看痴了，想说什么，就听端木纭唏嘘地叹道：“阿炎，这一趟辛苦你了。”
　　
　　封炎回过神来，耳垂微微泛红，他若无其事地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笑道：“应该的。”
　　
　　黄昏的晚风拂来，吹得上方的枝叶摇曳不已。
　　
　　封炎遗憾地叹息道：“只可惜我去得还是晚了一步……东西只剩下了十之五六。”
　　
　　封炎心疼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端木绯，他已经把“丢失”的这些东西都记下了，要尽快给蓁蓁补一份，不，补两份。
　　
　　“能拿回一半已经很好了。”端木绯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姐姐肯定也很高兴。
　　
　　端木纭频频点头：“是啊，本来全丢了，现在只丢了一半，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端木纭喜形于色，眉眼生花，灿若夏花。
　　
　　说话间，仪门出现在前方，两辆马车停在那里，府中的下人们也听闻了四姑爷带了两马车东西来，不少人都闻声过来看热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端木纭加快脚步走到了两辆马车旁，马车上叠放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那些暗红色的箱子看来伤痕累累，其上布满一道道擦痕、撞痕以及刀剑留下的砍痕，很显然，这一路它们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
　　
　　端木纭连忙吩咐下人们把这些箱子都拉去了真趣堂，一盏茶功夫后，那些箱子就被安置在了正堂中，箱子的铜锁全都被打开，盖子被掀起，露出箱子中装的那些金银珠宝、香料药材、布匹古董等等，一室狼藉。
　　
　　环视着这些东西，端木纭心里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一丝失落与心疼。
　　
　　她给妹妹备下的嫁妆都是最好的东西，嫁妆单子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几乎都能背出来，只是这么看看，她就知道的确少了很多东西。
　　
　　端木纭随意地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从中拿起一个赤金西番花纹嵌胭脂白玉项圈。
　　
　　这应该是从江南的锦玉斋订的首饰。
　　
　　封炎也朝这箱首饰看了过来，道：“这一箱首饰里的部分发钗、耳珰、镯子被那伙劫匪赏了人，被人戴过了，还有些被那些劫匪卖了，只余下这些了。”
　　
　　别人戴过的首饰、用过的瓷器就算是能寻回，也废了，当然也不能再给蓁蓁了。
　　
　　这一刻，端木纭与封炎心有灵犀地想到了一会儿去，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端木绯眨了眨眼，看看封炎，又看看端木纭，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是这箱子东西有什么稀罕玩意吗？
　　
　　端木绯蹲下身子，在箱子里随意地翻捣了两下，还真被她找到了一件有趣的小玩意。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缕球。
　　
　　这金缕球的手艺精致繁复，球上以金丝勾勒出莲花的纹路，中央有一个铃铛，摇晃时，铃铛“叮咚”作响。
　　
　　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金缕球，心道：小八和团子肯定会喜欢这个金缕球的。
　　
　　看端木绯浅笑盈盈的样子，端木纭心里最后一丝的惆怅烟消云散，只要妹妹高兴就好。
　　
　　今晚，她得好好跟紫藤、张嬷嬷她们一起理理这些嫁妆，看看到底是丢了哪些东西，她再好好琢磨一下去哪里补。
　　
　　端木绯玩了两下金缕球，让碧蝉给自己收着，又去跑去看几箱香料，龙涎香、沉香、藏红花、乳香、降真香等等。
　　
　　端木绯小巧的鼻尖动了动，瞳孔璀璨生辉，被挑起了几分调香的兴致。
　　
　　姐姐可真有办法，居然收集了这么多罕见的香料！
　　
　　端木纭见端木绯在看香料，也走到了她身侧，扬了扬眉，难掩惊讶地说道：“这香料似乎没丢多少。”
　　
　　端木绯眨了眨眼，笑吟吟地凑趣道：“姐姐，这些劫匪真是没眼光！”
　　
　　封炎看着端木绯精致的侧颜，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那伙劫匪卖了不少珠宝、药材、古董，却是单单没动这两箱名贵香料。
　　
　　端木纭也被妹妹逗笑，转头对着张嬷嬷吩咐道：“张嬷嬷，待会先整理这些香料吧，那些劫匪肯定不知道怎么储藏香料，万一有受潮发霉的香料，赶紧先分出来。”
　　
　　张嬷嬷连忙应诺，脸上神采焕发，看着封炎的眼神更恭敬也更慈爱了。
　　
　　未来四姑爷这次真的是有心了！他这般把四姑娘放在心尖上，将来小两口成了亲，肯定也会疼四姑娘的。
　　
　　这时，门口的方向忽然一暗，端木宪、端木珩与季兰舟也来了，走到了屋檐下，正好挡住了夕阳的那几缕余晖。
　　
　　背光下，端木宪的整张脸模糊不清。
　　
　　他扯了扯嘴角，冷眼看着屋子里的正对着端木绯笑得一脸谄媚的封炎，心道：这臭小子还真会讨四丫头欢心，难怪把四丫头的心都快勾走了……
　　
　　“祖父。”姐妹俩走上前给端木宪行了礼。
　　
　　端木纭完全没注意端木宪脸上的复杂与纠结，美滋滋地说道：“祖父，阿炎把妹妹的嫁妆拿回了五六成呢，待会我再仔细理理。”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只有一年多了，来不及把这些都补齐，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端木宪一听到端木纭说什么“只有一年多了”，脸色就难看，觉得自家小孙女就要被臭小子抢走了。
　　
　　是啊。只差一年多了！封炎的唇角不可自抑制地翘了起来，凤眸亮如星辰，可随即他又觉得一年多还是久了点。
　　
　　哎，还差一年多呢！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
　　
　　端木绯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鸡血石把玩着，本想给封炎看这鸡血石是不是很适合雕一个火狐狸，话到嘴边，又忘了，目光凝固在他眼窝中那片微微的青影上。
　　
　　看封炎这番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抵京后肯定还没回过公主府，也肯定没用过晚膳……
　　
　　“阿炎，你还没用晚膳吧，我们正要用膳，你和我们一起吧。”端木绯仰首看着他，脸上笑吟吟的，心口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感觉。
　　
　　“好！”封炎可不会与自己的好运作对，忙不迭地点头，笑容愉悦。
　　
　　来的时间刚刚好，又能和蓁蓁一块儿用晚膳了！
　　
　　“……”端木宪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绵羊主动把大尾巴狼给招了进来。
　　
　　可是小孙女主动相邀，端木宪总不能再出声反对打小孙女的脸，只能默认了。
　　
　　端木纭回过神来，也猜到封炎这一路想来是餐风露宿地赶回京的，连忙道：“祖父，那我们还是先去用膳吧。这些东西慢慢理就是了。”
　　
　　端木纭把这些箱子交给张嬷嬷、紫藤她们清点入账，自己与端木绯、封炎他们入席用膳去了。
　　
　　未来四姑爷上门，张嬷嬷立刻就派人去厨房那边通知加菜，等众人回到席面时，冷掉的菜就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桌新的热菜。
　　
　　等到夕阳快要彻底落下的时候，端木宪就借口宵禁催着封炎走人了，封炎自是不会把宵禁什么的放在眼里，可是他还有别的事要办，心里寻思着明天再来找蓁蓁玩，就依依不舍地走了。
　　
　　封炎离开端木府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等他骑着奔霄来到岑府后的小巷子里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漆黑如墨染。
　　
　　繁星璀璨，一眨一眨地望着下方，注视着封炎飞檐走壁地翻墙进了岑府的庭院。
　　
　　封炎对这里熟悉得好像自家后院似的，闭着眼睛就能摸到岑隐的书房里。
　　
　　黑暗中，亮着灯的书房如暗夜的一颗夜明珠般醒目。
　　
　　岑隐穿着一袭素净的湖蓝直裰，身姿笔挺地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慢慢地翻着手上的一本折子，神情慵懒，又带着几分冷魅。
　　
　　窗外，晚风吹拂着枝叶，随着封炎自树上一跃而下，几片叶子从枝头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岑隐随手放下折子，对着窗外的封炎微微一笑，“阿炎，你回来了。”
　　
　　封炎利落地飞身从窗口跃入书房中，也不用人请，就自己坐下了，自己给自己斟茶。
　　
　　封炎这趟快马加鞭赶了一趟晋州，一者是为了给端木绯拿回被抢的嫁妆，二来则是去看看晋州那边的情形。
　　
　　“大哥，晋州那里比我们所知的还糟。”封炎的声音在哗哗的斟茶声中清冷如水，透着几分唏嘘与无奈。
　　
　　岑隐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这案头叠得高高的一摞折子，那双狭长幽魅的眸子显得更幽深了。


第597章 动摇
　　封炎一边喝茶，一边继续往下说：“不仅是晋州南部，晋州中部也乱了。去岁冬季，晋州中部就有雪灾，当地官府瞒下了，当时就匪乱四起，不过那时候那些山匪还不成气候。”
　　
　　“今夏的干旱比当地官府上报的还要严重。朝廷不仅没能拨赈灾银两下去，而且半点没减赋税，当地官员为了政绩，让官兵强征赋税。晋州民风本就彪悍，那些百姓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不是逃，就是反，现在晋州有些村落几乎快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多数流亡的百姓只能落草为寇，晋州一带多山，那些山匪流窜在山林间，本来也不好剿灭，更何况，现在晋州卫又人手不足。”
　　
　　“如今晋州那边山匪为患，除了一些仅数十人的小山寨外，还形成了两伙上万人的山匪，各自占地为王，已经成了些气候，颇有雄踞一方的架势。这两伙山匪，一伙叫金家寨，一伙叫泰初寨。金家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倒是泰初寨行事颇有几分侠风，劫富济贫，也没有滥杀之举。”
　　
　　岑隐见封炎身上染着风尘，话锋一转：“阿炎，你这一路辛苦了，我让人给你下碗面？”
　　
　　“不必不必，我吃过了。”封炎美滋滋地甩了甩手，眉飞色舞地说道，“方才我在端木家吃过了。蓁蓁和姐姐还特意留了我用晚膳呢！”
　　
　　封炎说的姐姐当然是指端木纭。
　　
　　夭夭。岑隐的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了那张明艳的脸庞，眸底氤氲起一片朦胧的涟漪，心中随之一荡。
　　
　　“大哥？”封炎发现岑隐的神情有点恍惚，挑了挑眉。他很少看到岑隐如此。
　　
　　封炎这一唤让岑隐一下子回过神来，眸子也平静下来，又恢复成一汪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深潭，如镜面般，再不见一丝波动。
　　
　　岑隐微挑唇角，用略带调侃的口吻笑道：“小丫头的嫁妆都抢回来了？”
　　
　　对于封炎去晋州所为何事，岑隐当然也是清楚的，听封炎说他去了一趟端木府，就知道嫁妆的事定是办妥了。
　　
　　“那是自然！”封炎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凤眸凌厉，神色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不羁与狂傲。
　　
　　他灌完了一杯茶，觉得嘴里寡淡得很，笑嘻嘻地问道：“大哥，有酒吗？”
　　
　　方才在端木府他虽然是吃饱了，可是在未来祖父、大舅兄和大姐跟前，他自然是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的，要多乖有多乖，完全没敢喝酒。
　　
　　岑隐扬了扬唇，击掌三下，没一会儿，小蝎就捧着放了酒壶和酒杯的托盘进来了，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仿佛封炎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岑隐又挥了挥手，小蝎就退下了。
　　
　　封炎亲自给两人都斟了酒，一股淡淡的如莲花般的清新香味钻入鼻尖，封炎鼻尖动了动，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莲花白。”封炎笑了，蓁蓁很喜欢这酒呢，“大哥，你这里还有‘莲花白’吗？我想给蓁蓁送两坛。”
　　
　　“有。我明早让人给你送公主府去。”岑隐的眸底又微微荡漾了一下，他上次送去端木府的那两坛“莲花白”，她……们应该喝完了吧。
　　
　　岑隐执起酒杯，借着饮酒掩饰自己的表情，随口问道：“这一趟去晋州可顺利？”
　　
　　封炎理了理思绪，就说起了他此行的一些细节。
　　
　　在端木绯、端木纭他们面前，他只报喜，对着岑隐，他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说得要比之前与端木绯说得要详细多了。
　　
　　封炎此行是带了五十火铳营的精英去的晋州，劫走嫁妆的山寨名叫黑风寨，黑风寨共有三百左右的山匪，不过在火铳队的精锐跟前，黑风寨根本不堪一击，封炎一行人不仅当场解决了在山谷伏击的山匪，还顺藤摸瓜地去了黑风寨，当夜就把黑风寨一锅端了。
　　
　　反抗者一律杀无赦，只留下了寨子里数十个降者视罪行轻重另行处置，或流放或收编或扣押。
　　
　　这些琐事自有人处置，他就先回来了。
　　
　　岑隐沉吟着道：“黑风寨不足为惧，如今麻烦的还是金家寨和泰初寨。”
　　
　　这上万人的山寨要是继续坐大，以后怕是要自立为王，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更不好剿灭了。
　　
　　封炎也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道：“大哥，晋州实在太乱，百姓艰难，不止要拨款赈灾，还得派人去主持大局。”
　　
　　就算如今朝廷还没有余力在短时间里剿匪平乱，但只要有人坐镇，山匪就会收敛许多。
　　
　　问题是派谁去晋州好呢？！
　　
　　两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大哥，你觉得让津门卫的伍总兵去晋州怎么样？”封炎笑吟吟地提议道。
　　
　　津门卫的伍延平。
　　
　　岑隐动了动眉梢，眼底浮出一抹兴味。
　　
　　这伍延平很有几分意思，军饷不够，就背着皇帝暗地里跑去冀州、辽州边境剿匪，用剿匪所得养兵。他擅剿匪，秉性正，为人又很是机变，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不过，只伍延平一个恐怕还不够。
　　
　　岑隐思忖了片刻，又道：“也可让章文澈一同去晋州。”
　　
　　“章文澈？”封炎略略垂眸，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岑隐想起封炎才刚刚回京，也许还不知道白天发生在蕙兰苑的事，就随口提了两句：“今天在蕙兰苑，章家表明了立场，章家女不会为妾……”
　　
　　岑隐并不知道画考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从下属的禀告中知道了大概的结果。
　　
　　先前章家主动把漕运的三分利分给了自己，是示好；这一次，章家又断然“拒绝”了皇后，表明了态度，章家也算是拎得清的人家了。
　　
　　近年来，章家渐渐势弱，自打章老太爷致仕后，章家子弟们在朝中多只任一些闲差。
　　
　　本来继承家业的是章大老爷，但是章大老爷能力平平，颇为中庸求稳。
　　
　　而章二老爷章文澈走的是科举之路，现在在翰林院里任侍读学士。
　　
　　岑隐与章文澈打过几次交道，对章文澈的印象也还不错，现在他们能用的人不多，章家既然识时务、懂分寸，那倒是可以提拔一二，正好借着这次晋州的事，看看章文澈和伍延平到底得不得用。
　　
　　封炎眸光一闪，心思又忍不住转到了自家蓁蓁身上。章岚是她的表妹，蓁蓁知道这件事肯定高兴。
　　
　　“嗯，那就让章文澈和伍延平一起去晋州。”封炎仰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刚回京，还有一些事要做。
　　
　　商量完了正事，他也没久留，喝完这杯酒水，就离开了。
　　
　　他是从窗口进来的，也是从窗口出去的，几个兔起鹘落，他修长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岑隐慢慢地饮着酒水，眼神恍恍地看着窗口的方向，窗边放着一盏灯，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跃着。
　　
　　他的眼前又浮现那张令他揪心的脸庞。
　　
　　他知道他不应该去想，他知道他应该避开她的，但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一句话、一杯酒……甚至是画中的一朵大红牡丹都会让他想起她。
　　
　　想起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一回眸……
　　
　　夜静悄悄的，静谧安详。
　　
　　对于岑隐而言，这注定是一个辗转反侧的无眠之夜。
　　
　　岑隐大半夜没睡，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时才稍稍睡了一会儿，等次日一早岑隐出门的时候，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一如往常般。
　　
　　不能再这样了。
　　
　　他必须与她保持距离……
　　
　　然而，他每一次信誓旦旦的下了决心，却总是会又见到她。
　　
　　而每一次见到她时，他所有的决心都会轻而易举地瓦解。
　　
　　夭夭。
　　
　　岑隐望着前方蕙兰苑门口那道熟悉的倩影，忍不住就缓下了马速。
　　
　　“岑公子！”
　　
　　端木纭听到马蹄声就往旁边看了一眼，谁想就看到了策马而来的岑隐，笑了，笑容明媚。
　　
　　端木绯也在，蔫蔫地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端木绯心里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觉得自己真是走了一步臭棋。她干嘛非为了一幅画，把自己的懒觉给耽误了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红颜”祸水，她那时候是被鬼迷了心窍吧！
　　
　　岑隐策马来到了姐妹俩身旁，翻身下了马，与姐妹俩颔首打了招呼。
　　
　　“岑公子，真巧。”端木纭笑盈盈地朝岑隐走近了一步，“我送蓁蓁来上课。”
　　
　　岑隐当然也看到了她身旁的端木绯。看着小姑娘垂头丧气、苦着脸的样子，岑隐忍不住笑了，昳丽的脸庞随着这微微一笑变得和煦如春风，丰神俊朗。
　　
　　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唇角翘得更高。
　　
　　岑隐被她看得几乎无法与她直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端木绯噘着小嘴，看看姐姐，又看看岑隐，委屈巴巴，莫名地觉得自己在这里似乎有些多余。
　　
　　大家真是没同情心，姐姐和岑公子是这样，祖父是这样，大嫂是这样，大哥也是……
　　
　　尤其是大哥更过份，居然还亲自来“押送”她！
　　
　　端木绯默默地朝隔壁国子监的方向望了一眼，前方早就不见端木珩的身影了。
　　
　　对了，反正大哥都进去了，不如……
　　
　　“姐姐。”
　　
　　端木绯一脸期待地看向了端木纭。
　　
　　知妹莫若姐，端木纭一看妹妹那个祈求的小眼神，就知道她想跑，果断地给了妹妹两个字：“不行。”
　　
　　她笑容爽朗而又带着几分狡黠。
　　
　　岑隐见她笑，唇角的笑意也更深了，眸底如深潭般汹涌地浮动了两下，心亦然。
　　
　　端木绯的小嘴噘得更高了，垂首绞着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指。
　　
　　姐姐太没同情心了……要是阿炎在这里，一定会同情自己的！
　　
　　哎，阿炎不在。
　　
　　端木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了岑隐，黑白分明的眼睛可怜巴巴的。
　　
　　岑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朝端木纭看了一眼，意思是，这里你姐姐做主。
　　
　　端木绯的肩膀顿时就垮了下去，岑隐忍俊不禁地闷笑起来，只是看着这小丫头，他就觉得心情变得飞扬起来。
　　
　　他要是有个妹妹，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各有心事的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七八丈外停着一辆华盖马车，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保养得当的红酥手微微挑起一角，一道复杂的目光从马车里远远地望着蕙兰苑大门外的三人。
　　
　　目光的主人直直地盯着岑隐片刻，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慢慢地放下了窗帘。
　　
　　“没想到啊，”承恩公夫人想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有些感慨地低语道，“端木四姑娘来女学上课还劳岑隐相送。”
　　
　　早听闻岑隐对这个义妹十分重视，没想到居然重视到了这个地步，这哪里是当妹妹，简直是当女儿养了吧？
　　
　　“大伯母。”谢向菱听承恩公夫人提起端木绯，心里越发不舒服，沉声道，“我们到底还去不去蕙兰苑？”
　　
　　说话间，谢向菱的脸色更难看了，如同笼罩了一层阴云般，双手用力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她昨天在蕙兰苑丢了脸，本来不想来的，偏偏大伯父非要她来，还让大伯母亲自带她来蕙兰苑。
　　
　　谢向菱的不甘不愿根本没有掩藏，承恩公夫人自然是看出来了，也不高兴了。
　　
　　难道她愿意拉下这张老脸来这里求人吗？！
　　
　　还不是谢向菱没事瞎折腾，被驱逐出了考场，连女学都没考上。
　　
　　她可是未来的皇后，若是连考女学都上不了，那也太打谢家的脸了。承恩公夫人只好亲自带谢向菱来，想向女学“施压”。
　　
　　一家人尽心尽力地为她考虑，她还不知道好，也不知道这副冷脸是摆给谁看的！
　　
　　承恩公夫人越想越觉得心里不痛快，哼，若非是自己没有适龄的女儿，哪里会把这种好事让给谢向菱！
　　
　　“再等等。”承恩公夫人也懒得管教隔房的侄女，丢下这三个字后，再次挑开窗帘，往窗外蕙兰苑的方向望去。
　　
　　端木绯正挥手与端木纭、岑隐挥别，眸子晶亮，“姐姐，岑公子，那我进去了。”
　　
　　她拎着裙裾，眉开眼笑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端木纭和岑隐站在原处，目送端木绯的背影走远，很快就消失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木之间。
　　
　　端木纭目光温和如水，直到看不到妹妹的身影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了身侧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岑隐。
　　
　　两人四目对视，岑隐含笑道：“一会儿我让人把那个音乐盒送过去。”
　　
　　端木纭勾了勾唇，“嗯”了一声，然后叹道：“蓁蓁啊，就是小孩子脾气。”语气中满是宠溺之色。
　　
　　方才端木绯软磨硬泡地不想去上课，端木纭差一点就要心软了，还是岑隐用一个会跳舞的西洋音乐盒哄得端木绯乖乖地进去了。
　　
　　岑公子还真是会哄人！
　　
　　端木纭的眼神更柔和了，眸底漾着异常明亮的光彩。
　　
　　端木纭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指尖微微泛红，有些紧张又一脸期盼地说道：“岑公子，你可不可以送送我？我要去前面明德街的金玉斋。”
　　
　　岑隐看着她笑靥生花的面庞，一时怔怔，周围的声音离他远去，这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他的眼底只剩下了她。
　　
　　“好。”
　　
　　等这个字出口，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明明已经决定了的。
　　
　　他心头的滋味更复杂了，有些后悔，有些懊恼……但更多的还是期待。
　　
　　端木纭见他应了，喜上眉梢，对着后方的马夫吩咐道：“长青，明德街人多，你把车赶去福安街那边等我吧。”
　　
　　马夫自然是唯唯应诺，赶着马车沿着鸣贤街往西而去，端木纭则和牵着马的岑隐慢悠悠地往东走去。
　　
　　“铛！”身后国子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撞钟声，嘹亮有力，庄重浑厚，这是国子监开始上早课的钟声。
　　
　　监生们已经都去上课了，鸣贤街空荡荡的，静谧祥和，与昨日的喧闹迥然不同。
　　
　　端木纭一边走，一边与岑隐闲聊：“岑公子，你送的‘莲花白’，我……和蓁蓁都很喜欢。”
　　
　　她喜欢就好。岑隐的唇角浅浅一弯，顺口道：“阿炎又问我讨了两坛。”
　　
　　乍一听，岑隐这句话有些答非所问的感觉，不过，端木纭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挑眉道：“给蓁蓁的？”
　　
　　“想来你们今明就会收到酒了。”岑隐含笑着点头。
　　
　　端木纭心里暗道：封炎对蓁蓁真是有心了……
　　
　　想着封炎这两年为妹妹做过的点点滴滴，端木纭的神色更柔和，以后有了他照顾妹妹，她也可以放心了。
　　
　　她就可以……
　　
　　可以……
　　
　　和他……
　　
　　端木纭勾唇笑了，又转头朝身旁与她并行的青年看去，青年的侧脸棱角分明，轮廓漂亮得不可思议，比他的正面看来多了一分凌厉与飞扬。
　　
　　嗯，从哪个角度看，都好看！
　　
　　端木纭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跟着就发现身旁的人也慢了下来。
　　
　　他是在配合自己的脚步吗？
　　
　　端木纭唇角一弯，仿佛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一般，心口像是有一只展翅的小鸟在扑腾着……
　　
　　两人齐肩并行，闲庭信步。
　　
　　“啪嗒，啪嗒。”
　　
　　拐弯走到隔壁的明德街时，细细的雨丝忽然穿过两边那浓密的树冠落了下来，滴在两人的脸颊上。
　　
　　端木纭将视线缓缓上移，扬起下巴望着天，就见那略显阴沉的天空飘起了缕缕雨丝，冰冰凉凉。
　　
　　下雨了。
　　
　　端木纭的双眼微微睁大，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这才想起，妹妹一早出门前就跟她说过，今天会下雨，她也带了伞出来的，但是伞在马车上，方才马车又被她自己给打发了。
　　
　　“……”端木纭望着天空呆了半晌。
　　
　　岑隐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把马绳暂时交到端木纭手里，道：“你到路边避避雨，我去对面买把伞。”
　　
　　端木纭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牵着马儿乖顺地走到了路边的檐下避雨，眼神游移了一下，有种莫名的心虚。
　　
　　顷刻间，雨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如千万道箭一般从空中砸了下来，形成一道道密集的雨帘，水汽朦胧。
　　
　　街上就像炸开了锅似的乱了起来，喧喧嚷嚷，有的人跑到路边避雨，有的人狼狈地冒雨奔跑着，也有的人如岑隐这般干脆去买了把油纸伞。
　　
　　路边檐下那个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摊位一下子生意好了不少，乐得那个小贩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只后悔自己没带更多的伞来。
　　
　　又送走了一个买伞的客人，小贩乐呵呵地招呼岑隐：“这位公子，你运气真好，我这里还有最后一把伞，五钱。卖完这把，我就收摊回家了。”
　　
　　小贩一手比了个“五”，一手指着箩筐里最后一把油绿色的纸伞。
　　
　　岑隐随手从荷包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了那小贩，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另一把油纸伞上，“你这里不是还有两把吗？”
　　
　　“公子，这把伞不卖的，这是我婆娘给我亲手扎的伞，再多银子也不卖！”小贩神采飞扬地笑了，连连摆手，“反正就这一把，公子您要不要？”
　　
　　寥寥数语间，街上的雨又大了一些，暴雨如瀑布般倾泻下来。
　　
　　“要。”
　　
　　岑隐拿了伞，那个小贩就撑开自己的伞背着空箩筐飞似的跑了。
　　
　　油纸伞撑开后，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啪嗒啪嗒”，落雨声变得更响亮了。
　　
　　街对面的端木纭笑盈盈地看着岑隐撑着伞自雨幕中朝她走来。
　　
　　说句实话，这把油绿底画着大红牡丹的雨伞与岑隐这一身清雅得好似谪仙般的月白锦袍实在不太般配，不过，怎么说呢，就仿佛谪仙下凡，沾染了尘世间的烟火与尘埃，这样……也挺好的！
　　
　　让她觉得他并没有那么遥远，触手可及。
　　
　　当岑隐走到端木纭身旁时，就看到她笑得无比愉悦的样子。
　　
　　岑隐清清嗓子，解释道：“只剩这最后一把伞了，将就一下吧。”
　　
　　如此正好。端木纭笑得更愉悦了，又往前面指了指，“金玉斋就在前面了。”
　　
　　岑隐又接过了马绳，一手牵马，一手撑伞，说道：“走吧。”
　　
　　雨水沿着伞面哗哗地往下流，像了断线的珠子似的，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岑隐小心翼翼地把雨伞往端木纭那边靠了靠，他的左肩露在了伞外，雨水淋湿了他的肩膀。
　　
　　岑隐却是浑然不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侧的端木纭上，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幽的莲香，夹着周围的水汽，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岑隐浑身绷紧，只觉那股莲香萦绕在鼻尖。
　　
　　金玉斋就在前面百来丈外，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目的地，屋檐挡住了雨水，岑隐收起了油纸伞。
　　
　　端木纭立刻注意到岑隐的左肩湿了一大块，把手里那方丁香色帕子递向他，指了指他的左肩，“快擦擦。”
　　
　　岑隐接过了帕子，立刻就闻到帕子上传来一股熟悉的莲香，这香味与她身上的气味一样。
　　
　　岑隐心中微微一荡，捏着那帕子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使力。
　　
　　他停顿了一瞬，才用帕子擦了擦肩头，同时把手里的油纸伞递向她，“这把伞你收着吧，我……”该走了。
　　
　　他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接过伞的端木纭打断了：“岑公子，你没伞，不如到里面避一会儿雨。”
　　
　　她一边说，一边把油纸伞收了起来，“蓁蓁说，这雨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停。”
　　
　　说话间，金玉斋的伙计从里面出来了，招呼两人道：“这不是端木姑娘吗？里边请，掌柜正在等您呢。”
　　
　　“这位公子小心淋到雨，里头坐，伞和马交给小的就是了。”
　　
　　伙计殷勤地接过了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连着马一起交给另一个伙计处理，半推半就地就把两人都请进去了。
　　
　　
　　
　　
598胆大
    端木纭笑容明媚，说道：“岑公子，我在这里给蓁蓁定了些首饰，正好你也替我一起掌掌眼。”
    “端木姑娘，首饰都打好了，”掌柜也亲自迎了上来，对着端木纭点头哈腰，领着两人进了金玉斋的贵宾室，“您稍候，我这就让人去取。”
    掌柜忙碌不已，一会儿招呼两人坐下，一会儿命人去上茶，一会儿又令人去取首饰。
    不一会儿，伙计就捧来了三个托盘，托盘上珠光宝气，金光灿灿，映得这原本就亮堂的屋子又亮了不少。
    端木纭定了两套头面，一套是赤金镶红石宝点翠头面，另一套是全套的珍珠头面，前者鲜艳夺目，后者清雅淡逸，两者都加了些细致的巧思，不失几分俏皮。
    端木纭随手拿起一支串着比米粒还小的珍珠流苏的发钗，在手里轻轻地晃了晃，珍珠流苏不住地在半空中荡着，莹润生辉。
    她沾沾自喜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给蓁蓁挑的，她还不知道呢。好看吗？”她的眼光可好？
    “好。”岑隐似乎读出了她的未尽之言，“你的眼光一向好。”
    端木纭仿佛得了莫大的夸奖般，笑得更明艳了。
    掌柜笑呵呵地搓着手道：“端木姑娘，这位公子，两位运气好，我这里昨儿又来了一批新首饰，旁人还不曾看过，两位要不要瞧一瞧？”
    “快拿来我瞧瞧。”端木纭心情好，高兴地答应了。
    她琢磨着昨天封炎送回了一些被抢的首饰，加上这次订的这些，再补上一些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掌柜喜笑颜开，觉得今天十有还能再做成几笔生意，笑得小细眼睛眯成了缝儿，立刻就让伙计把早就备好的另外两个托盘也拿了上来。
    掌柜知道端木纭一向有主见，也不多说什么，基本上是由着端木纭自己挑，偶尔才介绍几句。
    端木纭一件一件细细地看过去，不时地拿起一件问岑隐的意见，比如，“这个好看吗”；比如，“蓁蓁好像还缺一个玉分心”；比如，“这支簪怎么样……”
    岑隐不耐其烦地有问有答：
    “这对累丝嵌珠宝叶形金簪不错，红宝石与绿宝石的成色都好……”
    “这玉分心、玉锁和玉佩是一套，我看应该是江南云间坊的手艺，每年造办处都要从云间坊采购不少首饰，最近晋州、皖州不太平，这些东西能从江南运过来也不易啊。”
    “这支发钗也不错，应该是配合这块玉的纹路，特意雕成了蜻蜓。”
    听岑隐侃侃而谈，掌柜目瞪口呆，忍不住道：“这位公子懂得可真多！”若非一看这位公子就气度不凡，十有是世家勋贵的公子，他几乎要以为是同行了。
    岑公子自然是什么都懂的。端木纭沾沾自喜地勾了勾唇，但凡岑隐说好的，她就买。
    没一会儿功夫，他们两人就给端木绯又挑了满满一匣子首饰。
    掌柜笑得更开怀了，就差把他们当做大佛供起来了。
    选好了首饰，端木纭就随掌柜去结账。
    岑隐还是静坐在原处，目光落在一支赤金累丝镶红、蓝宝石蝴蝶步摇上。
    步摇的累丝工艺细腻精致，把蝶翅做得请薄如蝉翼，可以想象当步摇戴在鬓发间时，蝶翅微微颤动，宛如一只金蝶停在云鬓之间。
    岑隐垂眸盯着那支步摇片刻，就对候在一旁的伙计说道：“替我取个小匣子把这支步摇装起来。”
    伙计没想到还能做成这笔意外的生意，乐了，连连应和，手脚利索极了。
    等端木纭回来时，那个装着步摇的小匣子已经藏进了岑隐的袖袋中。
    端木纭今天收获“多”，美滋滋地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木匣子，说道：“岑公子，雨停了，我们走吧。”
    端木纭灿烂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沾沾自喜，那未尽之言仿佛是在说，你看，我之前说得没错吧，这雨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停。
    掌柜的心情比端木纭更好，殷勤热情地亲自把两位贵客送到了铺子口。
    雨果然停了，只余檐下还有残余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滴，滴答，滴答……
    金玉斋的伙计已经把岑隐的马备好了，就等在铺子的大门口。
    岑隐顺手接过端木纭手里的那个木匣子把它系在了马背上，两人沿着明德街往前走去。
    雨后的地面湿哒哒的，踩在地上难免飞溅起些许泥水，弄脏了裙摆。
    但是端木纭浑不在意，步履轻盈地往前走着。
    微风迎面拂来时，偶有雨滴自枝叶间洒落。
    街上的空气尤为清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花香，枝叶与青草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更加青葱欲滴，天空更是清澈得如碧蓝大海。
    “岑公子，你看，彩虹！”端木纭抬手指向前方的蓝天。
    天空的尽头出现一道七彩绚丽的彩虹，色彩斑斓，仿佛那璀璨的宝石项链一样高挂在空中。
    岑隐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遥望着前方的彩虹，身侧与他并行的端木纭还在笑吟吟地说着：“我还记得我娘在时时常与我说，长夜的尽头是白昼，风雨的尽头是彩虹，彩虹代表着希望。”
    “风雨的尽头是彩虹……”岑隐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柔轻缓，仿佛是在人耳边低语般，端木纭听着心尖微微一颤，眸子里流光溢彩。
    两人凝望着天空中的彩虹，继续往前走着……当他们拐到权舆街时，就看不到天空中的彩虹了，端木府出现在了前方。
    端木纭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岑隐完美的侧颜，问道：“岑公子，你喜欢祥云纹还是仙鹤纹？”
    岑隐怔了怔，不明所以，但是她问了，他还是答了：“祥云。”
    “嗯！”端木纭咧嘴笑了，明眸皓齿，笑靥如花，还想再问，却听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呱呱！夭夭！”
    端木纭一下子把到嘴边的话给忘了，循声望去，笑道：“小八来接我了呢！”
    前方三四丈外，端木府的方向飞出一只黑色的八哥，八哥拍着翅膀，目标明确地朝他们飞了过来，飞得越近，声音越高昂。
    “美美！”小八哥欢快地先绕着岑隐飞了两圈。
    端木纭笑得十分愉悦，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一人一鸟。
    小八果然很喜欢岑公子呢！
    小八哥与岑隐打完招呼，又朝端木纭飞去，绕着她飞了一圈后，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肩头，欢快地叫着：“夭夭！嫁嫁！”
    “……”
    这只傻鸟！
    端木纭的脸瞬间热了起来，耳尖一片血红，她忙不迭地捂住小八哥的鸟嘴。
    “岑公子，我先进去了。”
    她抓着小八哥就想跑，可才跨出一步，却被岑隐叫住了：“端木姑娘，你的东西……”
    端木纭身子一僵，这才迟钝地想起了给妹妹买的首饰，她接过匣子、抱着八哥，飞似的跑到了角门处，慌忙中还记得回头朝岑隐挥了挥手道别。
    端木府的角门开启又关闭，一道门把二人彻底地隔绝了开来，也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砰、砰、砰！”
    端木纭只觉得心如擂鼓，心跳声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大姑娘。”门房婆子殷勤地迎了上来，帮着端木纭接过那个金玉斋的匣子。
    小八哥趁着这个空隙奋力从端木纭手里挣脱，气愤地围着端木纭大叫着“坏坏”。
    端木纭捂着胸口仿若未闻，此时此刻，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越跳越快，越来越响亮。
    浑身上下似乎有一股宣泄不完的精力，又似乎想寻一个无人的山谷呐喊一番。
    想起方才从下雨开始的一幕幕，她心口泛起一丝甜意，咬着下唇。
    她今天的胆子可真大。
    嗯……
    她是不是可以再胆大一点呢？
    想着，她的瞳孔更亮了，肌肤似是发着光。
    熠熠生辉，神采焕发。
    她的心情好极了，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门房婆子看着她的裙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大姑娘，您今天是走回来的？”
    婆子这一说，端木纭骤然想起了一件事，身子如雕塑般僵住了。
    糟糕！自家的马车还被自己扔在了福安街那边呢。
    端木纭清清嗓子，耳根微微烫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吩咐门房去福安街把马夫长青接回来。
    她自己则朝着湛清院的方向去了，心跳又砰砰地开始加快，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只把那粉嫩的樱唇咬得像是染了口脂般红润。
    为了到底绣什么图案，她已经纠结犹豫了好几天，现在她终于想要绣什么了。
    端木纭心里跃跃欲试，脚下的步履更快，回湛清院后，她先把身上那身被泥水溅脏的衣裙换下了，然后遣退了丫鬟，一个独自躲在内室里。
    她从绣花箩里拿起那件还没做好的斗篷，眸光微闪，波光潋滟。
    她把斗篷抖开，想了片刻，就开始动手，穿针引线，然后沿着斗篷的边缘绣起祥云纹……
    一针接着一针，不紧不慢。
    时间悄悄地流逝了，直到腹中传来饥饿感，端木纭才意识到正午了。
    端木纭正想传膳，就听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紫藤打帘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铁锈色雕莲纹的木匣子，禀道：“姑娘，这是岑府送来的，说是给四姑娘的音乐盒。”
    “拿来我看看。”端木纭招招手，兴致勃勃地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匣子里果然有一个音乐盒，打开音乐盒的盖子，就能看到里面站在一个精巧的小人儿，穿着粉色蓬松的长裙，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披散下来。
    岑隐说，这音乐盒里的小人会随着乐声跳舞。
    端木纭盯着那小人，眸子更亮了。
    她正打算给音乐盒上了发条试试，內室的门帘又被人挑起了，另一个丫鬟安兰也走了进来，问道：“紫藤姐姐，那两坛子‘莲花白’该……”放哪儿？
    端木纭从音乐盒里抬起头来，随口问道：“安兰，是阿炎送给蓁蓁的酒吗？”
    紫藤惊讶地看着端木纭微微挑眉，奇怪，大姑娘怎么知道那两坛“莲花白”是封公子送的，她还没来的及说啊。
    安兰只以为紫藤说的，点头应了一声。
    端木纭本想让安兰把酒送去妹妹屋子给她一个惊喜，话到嘴边想起妹妹醉醺醺的样子，还是改口道：“一坛在我这里存着，另一坛送去四姑娘那儿。”
    当端木纭垂眸又打算去玩那个音乐盒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木匣子里还有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匣子。
    端木纭把那个黑色小匣子拿了出来，匣子里一支金蝶步摇静静地躺在红丝绒布上。
    这是……
    端木纭立刻想起这支步摇是方才在金玉斋见过的，当时她就觉得漂亮，只是不太适合妹妹，看了两眼，就没在意。
    所以，这是岑隐给她的？
    等等！
    她好像也给了他一样东西，她的帕子……他刚刚没把她那方帕子还给她！
    端木纭好像是喝了一坛子老酒似的，白皙胜雪的脸颊一下子红了，红艳欲滴。
    她根本就不知道安兰和紫藤是何时出去的，回过神来时，就听到端木绯清脆的声音钻入耳中：“姐姐，我的音乐盒……”
    下了学的端木绯兴冲冲地进来了，一眼就看到姐姐拿着一支金蝶步摇，脸颊红扑扑的，端木绯瞬间把自己后半截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姐姐，你发烧了？”端木绯微微蹙眉，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抬手去捂端木纭的额头。
    她摸了摸端木纭的额头，觉得好像不烫啊，但是又不放心，垂首以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温温的，确实不烫啊。
    端木绯疑惑地动了动眉梢，退了回去。
    端木纭心虚地避开了端木绯关切的目光，话锋一转：“蓁蓁，你回来啦，女学那边有趣吗？”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蔫蔫地说道：“不提也罢，今天说史，闷得我差点没睡着。”她算是知道何为自作孽不可活了。
    当她的目光落在端木纭身前的那个音乐盒时，精神一振，又乐了。
    “音乐盒。”端木绯自己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摆弄起了那个音乐盒。
    “咔擦，咔擦……”
    上了发条后，音乐盒中就发出一阵悠扬欢快的乐声，乐声与中原的乐曲大不相同，还有那个穿着粉裙的小人在盒中翩翩起舞，既新鲜又有趣。
    端木纭正想把手上的金步摇放回小匣子里，可手一动，端木绯的小脸就凑了过来：“姐姐，这是你今天刚买的步摇吗？”
    “姐姐，我给你戴上吧。”端木绯从端木纭手里拿过那支金蝶步摇，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步摇真好看，你可真有眼光。”
    端木纭“嗯”了一声，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端木绯上下打量了端木纭一番，没等端木纭反应过来，就把那支金步摇斜插在她右侧鬓角。
    那细如丝的金触须与薄如蝉翼的蝶翅微微颤颤，在窗口的阳光照耀下，晶莹辉耀。
    端木绯往后退了两步，乐呵呵地抚掌道：“真合适！好看！姐姐，我记得你有一件海棠红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搭配这支步摇肯定好看。”
    端木纭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那支步摇，心里忍不住想起了那个送钗人。
    端木绯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裙子就配那条嫣红的百褶裙怎么样？至于外面的斗篷……”端木绯说着，目光看向了端木纭手边绣了一半的黛紫色斗篷……
    端木纭顺着端木绯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件斗篷，脸瞬间又红了。
    “姐姐……”端木绯疑惑地歪了歪小脸，总觉得姐姐有哪里不对劲。真的不是发烧了吗？
    端木纭再次转移话题，略显生硬地说道：“蓁蓁，我今早在蕙兰苑门口好像看到谢家的马车了，是不是谢家去闹事了？”
    “是啊。”端木绯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是承恩公夫人带着谢六姑娘去了女学，想让三位先生同意谢向菱入学……”
    端木绯娓娓地与端木纭说起了经过：
    承恩公夫人架子大得很，口口声声地说昨日戚氏放任女学的学生当众折辱谢向菱，让戚氏收谢向菱为入门弟子作为赔罪。
    而且，她话里话外都提醒三位先生，当初她们筹办女学可是得了皇后的鼎力支持，连蕙兰苑也是皇家别院，不是三位先生私有的。
    钟大家担心拒绝了承恩公夫人，会得罪皇后导致女学开不下去，也劝了戚氏几句，想着是不是收下谢向菱，就当给皇后一个面子。
    可是，戚氏毅然拒绝了，说谢向菱人品有瑕，品行不端，女学收不起，免得日后败坏了女学的名声，还劝谢家好好管教女儿。
    端木绯说话间，音乐盒的乐声停了下来，那个跳舞的小人也随之静止下来，內室中只剩下端木绯一人的声音，不时夹着她忍俊不禁的笑声。
    她今日方知道戚氏的嘴巴如此厉害，骂人不带脏字，就差直说谢家把这么个女儿嫁到谁家都是祸害别人了。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当时承恩公夫人那张铁青的脸，笑容更深。
    “承恩公夫人说不过戚先生，就撂下狠话带着谢六姑娘走了，说什么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戚先生说了，就算是皇后娘娘要收回蕙兰苑也不妨事，最多她们再去找处地方就是。”
    端木绯越说越乐，今天在蕙兰苑的课无趣极了，也就是这场热闹有点意思，让她觉得今天还算没白白早起。
    端木纭又扶了扶鬓发间那支蝴蝶金步摇，指尖微颤，心里松了一口气：妹妹终于不再注意那件斗篷了。
    姐妹俩心思各异。
    端木纭才刚松一口气，就见妹妹的目光再次朝她鬓发间的蝴蝶步摇看来，心里是一惊一乍，就仿佛那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叶孤舟般，一颗心起起伏伏，一时上升，又一时猛然下坠，简直快得心疾了。
    端木纭绞尽脑汁地继续转移话题，笑容可亲，“蓁蓁，过几天，我打算去布施，再施些米粮到周边的村镇。”
    端木绯乐呵呵地应了声“嗯”，又问：“姐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当然记得家里刚刚才布施过，不过，多做善事总比不做好。
    “那你帮我算账好不好？”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
    这次的布施也是端木纭昨天临时起意，昨天封炎送回来的那些嫁妆已经都重新整理入库，其中最后一箱东西零零落落，是那些被人用过的物件，自然不能再给妹妹用了。端木纭干脆就吩咐张嬷嬷把那一箱全都卖了，换了银子，用来买米粮，正好施粥给平民，也算给妹妹积福。
    端木绯弯了弯唇，对着端木纭挤眉弄眼道：“姐姐，我看承恩公府怕是又要跟风了。”
    端木纭对此毫不在意，笑笑道：“跟就跟呗，反正多些米粮对百姓来说，总是好的。承恩公府这般逞强好胜，最好他们多出些银子，也够多救助一些贫苦百姓。”
    说到“逞强好胜”，端木纭心念一动，提醒了端木绯一句：“蓁蓁，以承恩公府的性情，章家这次当众拒婚，等于是打承恩公府的脸。我看他们大概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端木绯心有同感地微微颔首，不过心情比端木纭要轻快多了，笑嘻嘻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端木绯意味深长地对着端木纭眨了下眼，手上也没闲着，又去给那个音乐盒上发条，“咔擦，咔擦……”
    见妹妹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端木纭砰砰乱跳的心总算是渐渐恢复了平静，心彻底放下了，悄悄地拍了拍胸口，暗道：幸好妹妹好哄！
    她略略一想，也明白就明白了妹妹的意思，附和道：“是啊。让他们闹去。”
    承恩公府的那些人要本事没本事，要人脉没人脉，他们再闹，最多也不过是因为面子拉不下来，跑去向皇后告状而已。
    如同端木纭和端木绯想的那样，承恩公夫人今日在蕙兰苑被戚氏驳了面子后，次日一早就火速地递了牌子进宫，把一切添油加醋地跟皇后说了一通，又义愤填膺地告了状：
    “皇后娘娘，依臣妇看，这女学的三位先生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我们家菱姐儿是未来的四皇子妃，这女学的戚先生竟然向她泼污水，说她人品有瑕，品行不端。皇后娘娘，这门婚事可是您定下的，戚先生这么说，岂不是在说您识人不明？！”
    “我们菱姐儿要是人品有瑕，品行不端，那您算什么，四皇子又算什么？！”
    承恩公夫人一边说，一边暗暗地审视着前方皇后的神色，故意危言耸听，往大里说。
    端坐在罗汉床上的皇后越听越恼，她自认为对戚氏、李妱和钟钰一直敬重有加，还助她们开办女学，没想到她们就是这般回报她的恩德。
    承恩公夫人见皇后面露不虞之色，心里得意，接着道：
    “还有章家也是，委实不知好歹。皇后娘娘，这两天章家到处跟人说，他们章家姑娘不会成为四皇子的侧妃，说是我们谢家故意要毁章家姑娘的清誉。”
    “皇后娘娘，章家简直可恶之极！”
    皇后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更恼了。
    无论是女学还是章家，都不识抬举！
    尤其是章家，比戚氏她们还要可恨，她堂堂皇后，难道还不能给章家姑娘赐婚吗？！章家竟然以没有懿旨来作为把柄拒婚！
    想着，皇后白皙柔嫩如少女的素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
    皇后从章岚又联想到了上次断然拒绝自己的端木纭，胸口堵了一口气，心道：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不知廉耻！
    哼，既然章家如此不识好歹，那她也就不用给他们脸面了。
    皇后眸色幽邃，淡淡道：“既然章家不愿，那这件婚事就算了。”章家不愿，自然还有别家赶上想要这份“荣耀”！
    啊？！承恩公夫人傻眼了，完全没想到皇后会是这个反应。


599提拔
    “皇后娘娘……”
    承恩公夫人心里很不痛快，还想再说，却被皇后不耐地打断了：“晚些，本宫再给四皇子挑个‘听话懂事’的侧妃就是。”
    皇后故意在“听话懂事”这四个字上加重音量。
    “……”承恩公夫人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脸色依旧铁青。她也懂皇后娘娘的言下之意。
    其实章岚这么不听话，硬要让四皇子纳进府，以后和谢向菱对着干，对于谢家而言，也没好处，承恩公夫人只是气不过章家都落魄成这样了，居然还敢如此打他们谢家的脸。
    现在皇后都这么说了，承恩公夫人也只能认了，咬牙在心里对自己说：与章家的这笔账以后再算，总会有机会的！
    殿内静了下来，宫女重新给承恩公夫人上了一盅茶。
    承恩公夫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可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不甘心：他们谢家这次可是颜面丢尽啊！连着被戚氏她们打了两次脸……
    “大嫂，”这时，皇后优雅地浅啜了一口热茶后，抬眼对上承恩公夫人的眼眸，又道，“至于女学，本宫会派人去和戚先生说的。”
    “多谢皇后娘娘。”承恩公夫人连忙站起身来，对着皇后福身谢过，总算是满意了，唇角也有了笑意。
    既然有皇后给女学施压，那几个女学所谓的大家就该知道她们大错特错了，哼，她就等着戚氏她们登门来给自家赔罪。
    承恩公夫人又坐了回去，饮了两口热茶，冷静了不少，这才想起了国公爷的交代。
    “皇后娘娘，”承恩公夫人抚了抚衣袖，又道，“臣妇这次进宫来见您，其实还有一件要要事，是关于大皇子殿下……”
    皇后眉眼一动，低头喝了口茶。
    承恩公夫人接着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还是要尽快把大皇子殿下从南境召回来。”
    皇后惊讶地微微睁眼，不明所以。
    承恩公夫人勾了勾唇，露出几分指点江山的傲然，提点道：“皇后娘娘，我们可不能让大皇子殿下在南境立下大功啊。”
    皇后眸色微凝，端着茶盅的手指也绷紧了，停顿在了半空中。
    殿内的气氛在她几个细微的神情变化中变得凝重肃穆起来。
    承恩公夫人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往下说：“本来四皇子殿下养在您膝下，与大皇子殿下相比，自是占了优势，可若是大皇子殿下在南境立了大功回来，那么四皇子的优势可就不存在了。毕竟，四皇子殿下不是真正的嫡子。”
    “现在，大皇子殿下不在京，端木宪和贵妃师出无名，才能做出这一副‘不争不抢’的做派，恐怕他们打的主意就是以静制动，意图撺掇岑隐那阉贼对上四皇子殿下，好将来渔翁得利啊！”
    皇后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梢，把茶盅放下了，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有些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嘴角，思绪飞转。
    她明白承恩公夫人的意思。
    如今朝堂上谁人不知这未来的天子十有八九就是从四皇子与大皇子之中择出，因为大皇子不在京，所以端木宪和端木贵妃这段时日一直隐而不发，让她也摸不准他们到底还藏着什么暗招。
    现在可说是，四皇子在明，大皇子在暗。
    可等大皇子从南境回来了，端木家和端木贵妃恐怕就要按耐不住了。
    便是端木家能沉得住气，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官员能沉得住吗？！
    等到了那个时候，岑隐就不会只把矛头对准谢家和四皇子，他会看到端木家也并非是真的不争不抢，如此，就可四两拨千斤地瓦解端木家和岑隐的关系。
    也许，他们可以先联合端木家把岑隐“解决”了，然后再来对付端木家。
    想着，皇后的心跳砰砰加快，体内的血液也沸腾了起来，有些心动，有些跃跃欲试，可是随即又拧了拧眉头，烦燥地说道：“……本宫对朝堂政务还插不上手。”
    只要她一天没有垂帘听政，她就受制于“后宫不得干政”的限制，自然也就不能下令把大皇子从南境叫回来。
    听皇后这么一说，承恩公夫人的心却是彻底放下了，知道这事算是成了。
    她脸上还是一派恭敬沉稳，唇角却是在皇后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洋洋得意。
    她来之前早就得了承恩公的叮咛，也早就想到了皇后的顾忌，因而此刻胸有成竹，温声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这哪里是朝堂政务，分明就是家务事。”
    皇后心念一动，动了动眉梢，似是若有所悟。
    “古语有云，天下之事，孝为上第一。这父亲病重，身为长子当然得回来侍疾。”承恩公夫人一派义正言辞的样子。
    “……”皇后半垂眼睑，挡住了眸底的异芒，沉默不语，似在思忖。
    承恩公夫人倒也不着急，以她对皇后的了解，皇后已经心动了，只是皇后为人处世一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果然——
    “这事……本宫再想想。”皇后淡声道。
    承恩公夫人恭声应了，琢磨着过两天再来给皇后游说一番，这事应该就成了。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一旁的金嬷嬷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这两天多给皇后敲两下边鼓。
    金嬷嬷飞快地点了下头，垂首恭立在一旁。
    皇后还在分心想着大皇子的事，对于殿内的暗潮涌动毫无所觉。
    她沉吟了一下，转头吩咐金嬷嬷道：“金嬷嬷，你亲自去一趟蕙兰苑，和戚先生说一下关于谢六姑娘的事。”
    “是，皇后娘娘。”金嬷嬷领命而去。
    皇后面沉如水，想了想后，低声道：“本宫记得章家五姑娘的父亲是翰林院的吧？”
    承恩公夫人心中一动，连忙应是：“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小小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还真是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翰林院的徐侍讲好像学问不错。”皇后又道。
    “徐侍讲可是隆治十年的探花郎，学问当然是不错的。”承恩公夫人心下更喜，眸放异彩，这位徐侍讲是早向他们谢家投了诚的。
    “徐侍讲在翰林院这么多年，也是该升一升了……”
    皇后的语外之音显然是要夺了章文澈侍读学士的差事，让徐侍讲顶上去。
    “皇后娘娘，正该如此！”承恩公夫人喜形于色，连忙附和道，“娘娘您就是脾气太好了，以致这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踩上一脚，娘娘您可是一国之母，就让这些人都看看您的威仪！”
    “这章家啊，不就是仗着是所谓的百年世家嘛，倘若这章家下一任的当家人是个白身，看他们这世家的尊严还怎么维系！所谓的四大世家，也不过是旁人的一句恭维，还不是皇家给的圣宠，才让他们章家昌盛了百年！”
    “就该让章家知道娘娘的厉害，免得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乎所以了。”
    承恩公夫人口若悬河地夸奖奉承着皇后，心里痛快极了。
    哼，等到章文澈被夺了差事，章家才知道怕，才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承恩公夫人捏了捏袖口，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她就等章家来承恩公府求自己时，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气出气，有账算账就是！
    承恩公夫人一边想着，一边慢悠悠地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只觉得这茶也比之前香了，比之前更甘甜了。
    今天的天气可真是不错！
    承恩公夫人愤愤地来，神采焕发地走了，回府后，就给承恩公递了话，把皇后的意思说了。
    承恩公虽然上次因为狎妓的事挨了笞，又丢了光禄寺的差事，但是爵位还在，又是皇后的亲兄长，算是四皇子一派的领头人，立刻让人十万火急地把翰林院的徐侍讲给找来了，把事情一说，心里觉得这一次也是他们谢家拉拢人心的大好机会。
    旁人见徐侍讲投靠他们谢家得了好，想来也能分清这谢家与端木家到底是孰轻孰重、孰优孰劣了。
    然而，结果却完全出乎承恩公的预料。
    “国公爷，您……您莫非还不知道？”
    徐侍讲年过四旬，鬓发间已经夹杂了不少银丝，穿着一件天青色直裰，身形已经开始发福，相貌寻常，若非是身上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放到人群中，怕是也没人会注意到。
    徐侍讲一脸复杂地说道：“今早，章文澈就被调走了，是岑隐亲自下的调令。”
    “你说什么？”承恩公惊得差点没失态地站了起来，追问道，“调去哪儿了？”
    徐侍讲诚实地答道：“回国公爷，至于调去哪儿，下官就不知道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升了。”
    承恩公好像是当面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狠狠地咬着牙，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不已。
    岑隐简直是欺人太甚！
    章家前日才刚打了谢家的脸，岑隐今天就让人高升，他分明就是故意和他们谢家过不去，故意向世人宣告，谁跟谢家过不去，他就升谁！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等等……章文澈，或者说，章家难道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想到这个可能性，承恩公眼中覆上一层阴鸷。
    京城的另一边，此刻身处章府的章文澈也在想着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
    不过，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与惊讶。
    章家如今虽然富贵依旧，但近十来年来，已经距离朝堂越来越远了，章老太爷也几次与儿子们感慨过，就此下去的话，恐怕几代后，章家也会渐渐落没。
    所以，章老太爷一开始让长子章文轩来京，就是为了让章家重回朝堂做准备，结果章文轩犯下大错，只能由章文澈代替他留在京，这两年一直被留在翰林院。
    两年了，说他心里不急，那也是假的，但现在的朝堂啊……
    想着过去这两年在京中、在朝堂的种种见闻，章文澈心里唏嘘有之，厌烦有之，叹息有之，无奈亦有之。
    结果没有想到，竟然是在这个关口，他收到了这个让他去晋州的调令。
    章文澈知道从去冬开始，晋州就乱了，现在也就是北境更危急，才让晋州的问题被人“刻意”地无视了。
    晋州之乱、晋州之危其实已经迫在眉睫。
    章文澈看得出来，虽然此行去晋州的这个差事有点苦，却是于国于民有利，一旦办得好，就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让他惊讶的是……
    章文澈从书案后站了起来，信步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那如血似火的枫叶，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身血红的青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岑隐。
    “为什么……”
    章文澈近乎呢喃地低语着，片片枫叶随风摇曳，那片夺目的赤红色深深地映在了他的瞳孔中。
    他这道调令未经内阁，是由司礼监直接给的，所以这是岑隐的意思。
    问题是，他和岑隐没什么往来啊，只除了一年多前章家孝敬了漕运的三分利以及“卖”了一个温泉庄子外。
    可那都是近两年前的事了，岑隐就是要“回礼”，也不会等这么久吧。
    章文澈的右手成拳，下意识地在窗槛上叩动了两下，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父亲。”这时，后方传来了一阵打帘声以及女儿熟悉的声音，“吃些枸杞燕窝粥吧，我亲手做的。”
    章文澈转过身去，就见女儿章岚浅笑盈盈的笑脸映入眼帘，他温和儒雅的眉目间露出慈爱的笑意，“岚姐儿。”
    章岚端着一个托盘缓步朝章文澈走来，姿态端庄，举止优雅而不失轻巧地把那盅燕窝放在一旁的如意小方几上，“父亲，坐下吃吧。”
    章文澈怔怔地看着女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仿若未闻。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升起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念头——
    总不至于因为女儿和那位端木四姑娘要好，岑隐为了他的义妹才给了自己这个差事吧?
    这怎么可能呢！
    “父亲。”章岚见章文澈似乎心神不宁，疑惑地又唤了一声。
    章文澈回过神来，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浅笑，笑道：“岚姐儿，你陪我一起吃。”
    章岚的大丫鬟知情识趣，立刻又去取了一盅燕窝粥来，燕窝粥的香味随风弥漫在书房中。
    章文澈抛开那纷乱的思绪，既然越想越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至少，他可以确信一点，不管这道调令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差事，他必然得接下来的。
    章文澈心里有了主意，也就不再纠结了。
    他立刻就让人备好了厚礼，然后亲自去了一趟岑府。
    本来登门送礼是他的诚意，他以为岑隐不会见他，结果门房却让他进去了。
    章文澈这一进去就是半个时辰没出来，等他从岑府出来时，夕阳低垂，天色昏暗，可是章文澈却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整个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精神奕奕，神采焕发。
    此刻再想到家中的那份调令文书，章文澈的心彻底定了。
    他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这一次晋州之行他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对于原本在翰林院碌碌无为的章文澈突然得了这份差事，京中众人也是议论纷纷，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揣测、各种猜疑、各种艳羡等等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日去女学参加考试的不少姑娘家都是出身显赫的贵女，她们回府后自然也难免会与家中的父兄母姐以及闺中密友说起画考时发生的事，没几天，京中大部分的显贵府邸都已经知道了章家拒婚的事。
    便是原本没在意女学的府邸，得知章文澈的调令后，也把自家姑娘叫去细细地询问了一番。
    “做得好，蕴姐儿，你做得好！”刘老爷对于女儿那日帮着端木绯“仗义执言”地指证谢向菱的行为是赞不绝口。
    刘姑娘得了父亲的嘉奖，喜笑颜开。
    刘老爷捋着胡须，喃喃自语：“果然，岑督主和承恩公府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刘姑娘攥了攥帕子，忍不住问道：“父亲，难道真是因为章家打了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的脸，所以岑督主在提拔章家？”
    可不就是！刘老爷自以为真相了。
    朝廷中的事本来他也不想给女儿多说，可是如今端木绯在女学读书，女儿又是端木绯的同窗，还是得让她知道些厉害。
    “蕴姐儿，以后你在女学里，可要和端木四姑娘好好相处，总之，一切以她为尊。”刘老爷慎重地叮嘱女儿道，神情凝重。

    岑隐肯定是得罪不得的。
    以岑隐如今在朝中的权势，朝政几乎是完全把控在他手中，说一不二，暗地里已经有人称其为“九千岁”，权利迷人眼，这人一旦曾经位极权利的顶峰，谁又肯心甘情愿地放手？
    可想而知，无论将来是哪位皇子登基，岑隐都不可能会放权的。
    所以，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所谓的外戚来与他争权呢。
    谢家是自寻死路，自讨没趣！
    刘姑娘“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哎，她也想交好端木绯，问题是，女学开学七天了，端木绯也就来了两天而已！
    刘老爷没注意女儿的异状，心绪混乱如麻，想着如今朝堂上复杂的局势。
    瞧瞧章家，就算是公然打了皇后的脸，拒绝了皇后给女儿的指婚，章文澈都能拿到这么好的差事！
    夺嫡的结果到底会如何现在还不如好说，现在这个关口，他们为人臣子的越发要谨慎，一步错，就步步错。
    这从龙之功虽然令人垂涎，终究也是将来的事，眼前得好生想想，这功劳到底值不值得。
    别从龙之功没拿到，先把一家子全都折进去。
    刘姑娘看了看旁边的壶漏，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父亲，女儿该去女学了。”
    刘老爷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吧，又忍不住再叮嘱了两句：“反正你在女学里要多看多思，不管发生什么，少多嘴少惹事，谨慎行事。除了学业外，最重要的就是与端木四姑娘交好。”
    刘姑娘再次恭声应诺，心里想的却是，这位端木四姑娘显然是散漫性子，随性惯了，算算日子，她都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以后还会不会去也还不好说呢。
    当刘姑娘抵达蕙兰苑看到三天不见人影的端木绯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不仅是她注意到端木绯来了，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水阁中的不少目光都在望着水阁外端木绯的方向，那些姑娘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
    刘姑娘先去了常坐的座位放下了书箱，水阁的窗扇全部大敞着，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水阁外的端木绯。
    此刻端木绯正坐在湖边的一个凉亭中，慵懒地倚着凉亭的栏杆，垂眸看着湖面，似乎在赏鱼。
    刘姑娘熟练地整理着自己的书箱，把第一节课要用的书册取出，她前后也坐了四五个姑娘，前面的两人彼此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着，隐约可以听到“端木四姑娘”、“章五姑娘”以及“谨慎”之类的词飘了过来，很显然，这些姑娘也如自己一般得了家里的叮嘱。
    也是，想要交好端木四姑娘的人自然是多了去。
    不过，自己也有一个优势，自己之前与端木绯有“仗义执言”的情分，后来还一起去聆音班看过戏，怎么都比旁人要熟悉一分。
    刘姑娘深吸一口气，决定过去和端木绯打声招呼，哪怕今天先说上两句话混个脸熟也好。
    她才刚起身，眼角的余光就瞟到湖对面出现了另一道有些眼熟的倩影，目标明确地朝凉亭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了一件桃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和水红色挑线长裙，弯月髻上佩戴着一对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款款走动时，红珊瑚珠子的流苏摇曳地垂在颊边，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刘姑娘一下子认出了对方。
    这是……
    “四公主殿下！”
    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惊讶地喊了出来。
    女学的学生们都知道涵星也是女学的学生，只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宫里的上书房上课，每旬只能来这里上一次课，最近更是一个多月没来了。
    最近刚入学的新生们都还是第一次在女学见到涵星。
    水阁中的姑娘们看看端木绯，又看看涵星，心里颇有几分感慨：今天这两位居然都来上课了，难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不成？
    湖畔的涵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引来了这么人的围观，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凉亭中背对她的端木绯，风风火火地朝她走去，在距离亭子三丈外的地方蓄意地放轻了脚步。
    一步比一步轻，一步比一步慢。
    走到凉亭外时，她的脚步放得更轻更缓了，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亭子里，然后冷不防地从后方出手捂住了端木绯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涵星调皮地故意把声音变粗，唇边笑得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
    被蒙住眼睛的端木绯弯了弯唇，迟疑道：“丹桂？”
    涵星更得意了，再道：“再猜！”
    “云华姐姐？”
    “再猜！”
    “苏苏？”
    “再猜！”
    “……”
    如此反复了几回后，涵星没趣地松开了手，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了，“绯表妹，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本宫？”
    涵星还有些不服气，她明明很小心了，而且，她还刻意改变自己说话的腔调！
    端木绯笑眯眯地抬起一根白生生的食指，指了指涵星腰侧的香囊，涵星低头一看，这才想了起来。
    她身上佩戴的这个香囊里放的香料还是端木绯亲手调配的，有这个香囊的也就寥寥几人。
    涵星的郁闷来得快，也去得快，“咯咯”地笑了，心道：顶多下次她不佩这个香囊就是了。
    端木绯的眉眼也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涵星身上的衣料熏的都是宫里的御香，光凭这一点就瞒不过自己的鼻子。
    表姐妹俩各怀心思地相视而笑，笑声随风而去。


第600章 识相
　　笑完之后，涵星又虎起脸来，瞪着眼，气鼓鼓地说道：
　　
　　“绯表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你来女学考试那天怎么都不叫上本宫？害本宫没瞧成热闹。那天，你们还一起去看戏了吧？”
　　
　　“要不是丹桂进宫来告诉本宫，本宫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本宫每次有热闹看都来叫你的！”
　　
　　涵星越说越气，小嘴噘得高高的，简直快能吊油瓶了。
　　
　　“……”端木绯摸了摸鼻子，总不好说，她为了一幅画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吧。
　　
　　涵星笑嘻嘻地用肩膀顶了顶端木绯，好奇地问道：“绯表妹，丹桂说你很少来上课的，怎么今天忽然来女学了？”
　　
　　今天涵星本来是去端木家找端木绯的，问了门房，才知道端木绯居然跑来上课了。
　　
　　“……”
　　
　　还不是因为戚先生说，今天要把她刚得的那幅王书韫的字拿出来给学生们赏鉴。
　　
　　为了王书韫的字，端木绯卯时过半就让丫鬟把她从榻上挖了起来，到现在，她还有些睡眼惺忪的。
　　
　　端木绯清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涵星表姐，要不一会儿我就陪你翘课去看戏好不好？当做我跟你赔不是！”她亲昵地抱着涵星的一只胳膊撒娇。
　　
　　“这还差不多！”涵星抿嘴笑了，傲娇地昂了昂下巴。
　　
　　表姐妹俩抱作一团，傻乐了一番。
　　
　　涵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说道：“绯表妹，本宫都在宫里拘了好些天了，今天也是看母妃心情好，软磨硬泡地缠了她好久，她才答应让本宫出宫的。”
　　
　　“绯表妹，反正今天你可得好好陪着本宫，不到太阳下山，不许走！”
　　
　　“好好好，今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端木绯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待会看戏吃饭，全都我请客！”
　　
　　涵星这才算是满足了，一副“算你识相”的样子。
　　
　　她们两人方才的那一番笑闹从头到尾都被水阁中的刘姑娘等人收入眼内，即便是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出这对表姐妹之间的亲昵。
　　
　　刘姑娘神色怔怔地看着二人，耳边传来其他姑娘的低语声：“早就听闻端木四姑娘与四公主殿下亲如姊妹。”
　　
　　“四公主殿下今天难道是特意来找端木四姑娘的？”另一个姑娘猜测道。
　　
　　“许是吧。”
　　
　　“……”
　　
　　刘姑娘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父亲让她谨慎行事，她还是别与四公主扯上关系得好。
　　
　　她慢慢地翻起手边的书册，看似在预习功课，其实眼角还在留心着端木绯和涵星。
　　
　　亭子里的表妹俩笑了一会儿，才分了开来。
　　
　　须臾，涵星收起了笑，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绯表妹，本宫昨晚刚知道了一个小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端木绯最喜欢听秘密了，频频点头，从善如流地凑把耳朵凑到涵星唇边。
　　
　　其实亭子里就她们两人，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但是涵星故意压低了音量，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皇兄可能快要回京了。”母妃今天心情好同意放她出宫，大概也是为了这个吧。
　　
　　“……”端木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难掩惊讶地挑起了眉头，第一个反应是，难道南境的战事结束了？还是南境那边出了什么变数？
　　
　　可是，她没听祖父说啊。
　　
　　看出端木绯的惊讶，涵星叹了口气，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脸上透着几分凝重，接着道：“本宫是偷听到母妃和程嬷嬷说的，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娘娘说，天下之事，孝为上，父皇重病，大皇兄身为长子，怎么能不在父皇身边侍疾！”
　　
　　涵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皇后？！端木绯听着更惊讶了，面露沉吟之色，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
　　
　　涵星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分，问道：“绯表妹，你觉得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居心’？”
　　
　　涵星就算再天真也知道，皇后正忙着要让四皇弟即位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大皇兄叫回来？！这事越想越令人觉得蹊跷，就像是……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干脆就跑来问端木绯了。
　　
　　端木绯抬手摸了摸下巴，随口道：“肯定不是心血来潮就对了。”
　　
　　涵星嫌弃地斜了端木绯一眼，觉得她这句话有说等于没说。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涵星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推测道：“绯表妹，皇后娘娘该不会要对我大皇兄不利吧？”
　　
　　涵星咽了咽口水，神色间露出几分不安来，思绪纷乱，脑海中冒出各种可能性来，纷纷杂杂地交错在一起，脑子里几乎是一团浆糊。
　　
　　亭子外的花木微微摇曳，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她小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绯表妹，”涵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抓住了端木绯的左腕，神情紧张的说道，“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暗中养了什么杀手暗卫，打算在大皇兄回京的路上，派人对他下杀手？！”
　　
　　话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涵星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越说越觉得害怕。
　　
　　湖面上忽地拂来一阵阵凉风，风如蛇般钻进她的领口，冷飕飕的。
　　
　　涵星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的鸡皮疙瘩。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端木绯看着涵星自己在那里一惊一乍，小脸上一言难尽，拍拍她的肩膀道，“涵星表姐，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从前端木绯还是楚青辞时，祖父楚老太爷与她说本朝史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先帝宣和帝即位时曾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先帝本有兄弟十人，最后只剩下了三个。
　　
　　为了避免自己的悲剧在儿子们身上重演，先帝给几个儿子娶妃时，除了太子妃外，都挑了门第较低的姑娘，就是为了不让儿子们有妻族可以倚靠，以减少争位的可能。
　　
　　谢家的门第虽不至于如端木家这般是寒门，但也称不上世家，从这一任的承恩公往上，出了三代进士，谢老太爷在世时，也不过官至正三品的太常寺卿罢了。
　　
　　到了现任的承恩公，皇帝还没登基那会儿，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谢家的底子其实十分单薄。
　　
　　从谢家如今的行事风格也可见一斑。
　　
　　涵星还不服气，感觉自己似乎被小表妹给看轻了，娇声道：“怎么就叫话本子看多了，本宫的推测明明就大有可能！”
　　
　　端木绯的嘴角抽了抽。动不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养上一群死士杀手，那可不是只有戏本子与话本子里才有的事嘛！
　　
　　“不是看多了，那就是想多了！”端木绯抬手在涵星额心轻点了一下，调侃地笑道，“暗卫死士哪有那么容易养的。”
　　
　　以前她在楚家时曾看过一本名叫《虎钥经》的古籍，书里提到过几笔前朝的真宗皇帝在还是皇子的时候培养死士的轶事。
　　
　　根据书上记载，一个家族要培养合格的死士必须从刚出生的婴儿开始，如同传说中的养蛊术般，聚百种虫密闭于容器中，令其自相啖，留下的最后一只便是所谓的“蛊”，培养死士也百存一，从几百中人只留下最精锐的那几个。
　　
　　真宗皇帝精心培养了二十几年，才不过培养出不足十人的死士，可想而知，这其中付出的精力与心血是不可估量的。
　　
　　暗卫虽不及死士，但其培养同样也得花费不少的精力和金钱，武艺、忠心、应变、智谋……一样不可少。
　　
　　哪怕是楚家这种底蕴足的百年世家，虽家族中也养了暗卫，但数目不多，也是比不上封炎手下的那种暗卫，所以寻找弟弟楚庭舒的事，楚老太爷才会去求助封炎。
　　
　　弟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到楚庭舒，端木绯心口一阵发紧，忍不住抬眼朝南边的天空望去，眼睛被那直射而来的阳光刺得有些疼，眼底一阵酸涩。
　　
　　她立刻又垂眸，不再让思维继续发散。
　　
　　这时，涵星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又问了一遍：“绯表妹，你真的觉得不是暗卫杀手？”
　　
　　端木绯诚实地摇摇头。
　　
　　以她对谢家的了解，谢家恐怕没有这种财力和魄力去培养暗卫，涵星未免也太高估谢家了。
　　
　　而皇后就更不用说了。
　　
　　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皇后一个养在深宫中的女人，后宫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皇后要是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连暗卫死士都能养得起来，那皇帝岂能容得下她？
　　
　　皇后又岂能安安稳稳地在后位上坐了那么多年！
　　
　　端木绯这才一恍神的工夫，涵星已经开始设想别的可能性，而且还越想越远。
　　
　　“……大皇兄这一路从南境返京千里迢迢，路上估计要一个月，这段时间能发生的意外太多了。就算是皇后娘娘没有死士，她也可以设法收买人心，这一路的驿站、当地官府、当地卫所……”
　　
　　谁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皇后和谢家的人！
　　
　　“还有这一路的吃住用行，都有可能被人下手。”
　　
　　“或者，会不会一进京，就给大皇兄冠以莫须有的罪名……”
　　
　　涵星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个没完没了。
　　
　　“……”端木绯拍了拍涵星的手，无语地说道，“你真的想多了！”
　　
　　涵星觉得自己明明是未雨绸缪，深谋远虑，怎么就想太多了呢！
　　
　　“显表哥就算从南境回来，难道就一个人一匹马回来吗？”端木绯啼笑皆非地挑了挑右眉，涵星这是关心则乱，“至少要有千人的队伍护送，要是承恩公府连这千人兵士都能伏击，并杀了显表哥，那么……”
　　
　　“那么怎么样？”涵星不解地追问道。
　　
　　“那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承恩公府应该可以直接逼宫去了。”端木绯带着一丝调侃地说道。
　　
　　“……”涵星的小嘴紧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然后噗嗤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绯表妹，你说得有理！”
　　
　　好吧，她似乎好像也许是戏本子看多了。
　　
　　这戏台上可表现不出千军万马，往往都是主角艺高人胆大，万人之中取人首级什么的，真要放现实中，恐怕就如荆轲刺秦王一样，早丢了性命了。
　　
　　涵星轻快愉悦的笑声从这边一直传到了湖那边的水阁中，还惊动了湖里的鱼儿，“扑通”，一尾金色的鲤鱼猛地自湖下飞跃而起，又甩着鱼尾巴轻快地坠入湖中，溅起不少水花。
　　
　　此刻水阁中的不少姑娘们还在看着亭子里的端木绯与涵星，也看到了她们方才一时大笑，一时肃然，一时焦虑，一时又愤然……心里多少都有些好奇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忽然，一个翠衣姑娘霍地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对身旁的蓝衣姑娘说道：“于姐姐，再半盏茶功夫就要开始上课了，我们去唤端木四姑娘与四公主殿下一声。”
　　
　　蓝衣姑娘连忙也站了起来，两人就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出了水阁。
　　
　　其他姑娘们神情各异，有的懊恼自己迟了一步，有的人露出一丝轻蔑，有的人迟疑是不是也要跟过去。
　　
　　那些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暗暗交换着眼神。
　　
　　水阁中，人头攒动，却静得出奇；凉亭中，两个少女则言笑晏晏。
　　
　　涵星径自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笑，双颊笑得一片绯红，瞳孔中泛着浅浅的水光，神情惬意。
　　
　　只要大皇兄安全无虞就好！
　　
　　此刻，涵星已经完全放下心来了，也有了与端木绯说笑的心情，问道：“绯表妹，那你说，皇后娘娘到底想做什么？”
　　
　　端木绯摇了摇头，涵星的这个问题也是她心里的疑惑，她到现在也还没理出什么头绪来。
　　
　　端木绯一边随意地把玩着佩戴在腰侧的小荷包，一边思索着。
　　
　　这件事照理说不复杂，只不过，按照皇后和承恩公府之前昏招频频的做法来看，他们的逻辑恐怕是不能按照常人的思路去考虑的。
　　
　　风一吹，一朵落花自枝头飘落，飘飘荡荡地落下，“哗啦”，两尾鲤鱼一前一后地从水中跃起，又落下，荡起一片水波，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两尾鱼儿彼此追逐，彼此嬉戏，不知愁滋味，让这原本平静的湖面一下子多了几分生机。
　　
　　端木绯看着那两尾纠缠在一起的鲤鱼，心头一亮，猜测道：“……会不会是想把显表哥推到明面上，给四皇子当挡箭牌？”
　　
　　涵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觉得也不无可能。
　　
　　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说道：“皇后娘娘也太过份了……”
　　
　　涵星心里为自家大皇兄委屈，大皇兄这两年多在南境不易，出于当妹妹的私心，她当然希望他能尽快回京，却更不喜欢大皇兄受制于皇后和承恩公府的一己之私。
　　
　　端木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还是看着亭子旁那波光潋滟的湖面，眸子里明明暗暗。
　　
　　很显然，皇后已经让承恩公府撺掇着找不着北了。
　　
　　但是，皇后既然都搬出孝道，怕是连端木贵妃都无话可说。
　　
　　端木绯的手指在荷包上摩挲了两下，她大概是有些明白了，贵妃姑母干嘛把涵星放出宫来了，说不定她就是想给祖父递个话，问问祖父到底该怎么办吧。
　　
　　思绪间，那从水阁中走来的翠衣姑娘和蓝衣姑娘已经走到了亭子外，先给涵星行了礼，然后才提醒道：“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
　　
　　“戚先生一向非常准时，每每钟声敲响时，就会进课堂。”
　　
　　上课？！一听到“上课”这两个字，端木绯就像是浑身的精神气一下子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吸走似的，整个人变得蔫头蔫脑的，像朵缺水的花儿般。
　　
　　涵星却是来劲了，唇角高高地扬了起来，“是该去上课了。”
　　
　　其实涵星也不喜欢上课，但是看着绯表妹这副小可怜的样子，好像上课也变得有趣多了。
　　
　　涵星精神奕奕地一把拉起了端木绯的手，把她从扶栏长椅上拽了起来。
　　
　　“绯表妹，走吧，我们上课去！”
　　
　　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兴冲冲地往水阁方向去了，一双眼睛像是发着光似的。
　　
　　当四人踏入水阁的那一刻，后方恰好传来了熟悉的敲钟声。
　　
　　“铛！”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清晰响亮地回荡在空气中，空气微微一震。
　　
　　就像那两位姑娘说得一样，戚氏是踩着钟声进的水阁，她身后还跟着手执一卷字画的章岚。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书法课。
　　
　　戚氏一进水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端木绯，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那幅王书韫的字果然把这丫头给引过来了。
　　
　　接下来，她得好生想想，再用什么“饵”可以把这小丫头“钓”来，幸好这丫头涉猎广，喜好又多，什么好琴名箫、琴谱、棋谱、字帖、印石、星相、算经什么的，只要她感兴趣的，就会跟猫儿嗅到腥味似的闻香而来。
　　
　　端木绯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了章岚身上，心跳砰砰加快。这莫非就是那幅王书韫的字！
　　
　　戚氏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讲台前，对着章岚使了一个手势，章岚就把手里的那幅字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然后挂在最前方。
　　
　　卷轴上的字也清晰地映入下方众人的眼帘，也包括端木绯。
　　
　　戚氏的目光又在端木绯那仿佛在发光的小脸上扫过，含笑道：“这幅字是书圣王书韫少年时的作品，是我前些日子托人偶然在冀州寻获。”
　　
　　“大家看这幅字，王书韫那时才十八岁，但是行书已经有了风骨，笔势委婉遒劲而又含蓄，自成一家……”
　　
　　戚氏在前面说，而端木绯早就魂飞天外了，眼里心里只剩下这幅字。
　　
　　王书韫最出名的是草书，不过他的草书多是中年晚年的作品，端木绯赏鉴过不少，行书倒是见得不多，这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她右手的食指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在案上临摹着王书韫的笔锋，一笔一划，一勾一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她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回过神来时，发现水阁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涵星知道端木绯肯定是闪神，翘了翘唇，“好心”地说道：“绯表妹，你快去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前头的笔墨纸砚都备好了，章岚还亲自给伺候笔墨。
　　
　　端木绯又眨了眨眼，明白了。
　　
　　这天下果然没白吃的午餐，她既然来了，就得给乖乖地“干苦力”。
　　
　　她心里默默地唉声叹气，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也好，她干脆临摹了这幅字，然后带回家去，再仔细地揣摩一番。
　　
　　嘿嘿，还可以到祖父那里去炫耀一番。祖父肯定没见过这幅字！
　　
　　这么一想，端木绯就手痒痒了，没注意到戚氏与章岚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
　　
　　水阁里的墨香渐渐浓了。
　　
　　端木绯一边临摹，戚氏一边讲解，等端木绯写完后，其他姑娘们也都开始动手临摹起来。
　　
　　课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静谧而安详，墨香萦绕不去。
　　
　　“戚先生……”
　　
　　课到一半，一个焦急粗糙的女音忽然从水阁外传来。
　　
　　一个青衣婆子从大门方向朝这边跑了过来，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戚先生，戚先生……”
　　
　　突如其来的喊叫声令得课堂上几个女学生或是手一抖或是手一顿，笔势中断，写了一半的这幅字也就等于是毁了。
　　
　　几个女学生微微蹙眉，放下了笔。只能再从头重新写了。
　　
　　她们转身朝水阁外看去，青衣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水阁，紧张地禀道：“戚先生，皇后娘娘来了懿旨。”
　　
　　“懿旨”两个字又让好几个姑娘也是手一抖，跟着也放下了笔，默默地面面相觑。
　　
　　在场姑娘们的目光很快就看向了正前方的戚氏，心里隐约升腾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前些日子，承恩公夫人与谢向菱连着两日大闹蕙兰苑的事对于在场的女学学生而言，都是记忆犹新，皇后选择在这个微妙的时机下懿旨，让人实在不得不多想。
　　
　　戚氏眸色微凝，从讲台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姿态优雅，散发着一种如兰似竹的风骨与气度。
　　
　　前些日子，皇后已经派了她的亲信金嬷嬷来过蕙兰苑一趟，说了要让谢向菱来女学上课的事，当时戚氏就断然拒绝了。
　　
　　没想到皇后居然会不惜下懿旨。
　　
　　有懿旨到，不仅是戚氏，还有女学的其他先生和所有学生们都必须前去接旨。
　　
　　在场所有的姑娘们陆陆续续地放下了手里的笔，纷纷起身，簇拥着戚氏朝着大门方向去了，半途她们还遇上了女学的另外两位女大家李妱和钟钰。
　　
　　大门附近的庭院里，熙熙攘攘地站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胖的中年太监，他身后的一个小内侍手里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凤纹懿旨。
　　
　　来传懿旨的是凤鸾宫里的大太监周浩，周浩拿着一把雪白的拂尘，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头颅高高地抬起。
　　
　　他身旁还站着另一张熟面孔，正是皇后身边的亲信金嬷嬷。
　　
　　金嬷嬷目露轻蔑地扫视着三位女大家与女学的学生们，在看到涵星也在时，愣了愣，然后目光就停顿在了涵星身旁的端木绯身上。
　　
　　金嬷嬷微微地撇了撇唇，神情更冷，冰冷中难掩得意和嚣张。
　　
　　上次她去端木家，端木家揪着她手上没懿旨就让她难堪，端木宪甚至还直接下了逐客令！
　　
　　还有这个章岚，也是一路货色，借口没有懿旨胆敢拒绝皇后娘娘的“赐婚”，打皇后娘娘的脸……
　　
　　哼，这一回，可不同了，懿旨在此。
　　
　　
　　
　　
　　601抗旨
    周浩也认识戚氏、李妱和钟钰，随意地对着三人拱了拱手，“戚先生，李先生，钟先生，咱家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传懿旨的。”
    戚氏三人道了声“有劳”，就带头跪在了最前方。
    三人身后，女学的学生们紧跟着也跪了下去，金嬷嬷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头愈发快意。
    周浩从小內侍那里接过那道凤纹懿旨，双手将之展开后，就开始宣读懿旨，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语气故意拖得慢慢悠悠的。
    “承恩公府谢晧第二女胄出鼎族，幼习礼训，品貌出众，誉闻华阃，堪为闺秀之表率。今特赐于女学进学，望先生用心教导，名师出高徒，高徒出名师。”
    这懿旨里说的谢晧第二女正是谢向菱，谢向菱在谢氏一族中排行第六，在其父谢二老爷谢晧膝下则排行第二。
    “……”饶是戚氏早有心里准备，还是被这道懿旨惊得哑然无声。
    她后方的那些女学学生们面面相觑，或皱着眉头，或露出震惊的表情，或觉得果然如此，或暗暗叹息，接着又都朝前方的戚氏、李妱和钟钰望去。
    钟钰有些犹豫地抿了抿唇。
    按照她的想法，不过是一个谢向菱，便是人品有瑕，看着皇后娘娘的颜面，收下便是，可是戚氏对谢向菱十分排斥，坚决表示不收谢向菱入学。
    钟钰悄悄地给李妱使了一个眼色，想让她劝劝戚氏。
    一息，两息，三息……
    懿旨念完后，周围就静了下来，悄无声息，只有轻微的风声萦绕在四周。

    见戚氏三人一直没出声，周浩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以示催促。
    金嬷嬷趾高气昂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笑吟吟地说道：“戚先生，还不接旨？！皇后娘娘吩咐了，让老身陪着先生走一趟承恩公府，也好‘化解’一下之前的误会，该道歉的就道歉，该认错的就认错。”
    金嬷嬷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分明就是绵里藏针，言下之意是要让戚氏亲自登门去请谢向菱，还要让她给谢向菱赔罪道歉，好让承恩公府挽回些许颜面。
    “……”戚氏仰首朝金嬷嬷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李妱、钟钰以及后方的那些女学生中也有不少人听明白了金嬷嬷的语外之音，都是脸色微变，一片哗然。
    金嬷嬷，不，皇后这分明是把戚氏的脸色放到承恩公府的脚下让他们去踩啊！
    可是，这皇后娘娘的懿旨已下，总不能不接旨吧？
    众人的目光都默默地看向了戚氏，下意识地敛声屏气。
    跪在地上的戚氏泰然自若，甚至连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一下子比周围其他跪地不起的人高出了一截，显得鹤立鸡群。
    戚氏这个举动令其他人都是心中一凛，心底隐约浮现某个猜测：难道说……
    戚氏神情沉静地看着金嬷嬷，缓慢而不失坚定地吐出四个字：“恕难从命。”
    周围的女学学生们皆是仰首望着前方戚氏纤瘦的背影，惊住了。
    戚氏身姿笔挺地迎风而立，裙角在风中翻飞如蝶，犹如寒风中盛开的傲梅一般，清高出尘，风姿飒爽。
    后方的端木绯与涵星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涵星瞳孔晶亮，兴致勃勃，端木绯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周浩和金嬷嬷也惊呆了，眼眸微微瞠大。
    周浩身为凤鸾宫的大太监，替皇后传的懿旨不知凡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抗旨，敢直面他说恕难从命。
    这个戚氏是疯了吗？
    金嬷嬷率先反应了过来，心里冷冷一哼，厉声责问道：“戚氏，你……你敢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
    钟钰脸上闪过一丝惶然，悄悄拉了拉在戚氏的袖子。何必为了一个谢向菱与皇后对上，平白惹麻烦，不值得。
    “金嬷嬷，”戚氏看着金嬷嬷，眼神清亮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初我们三人创办女学时，已经将学规刻于碑上，学规碑就立在惠兰苑大门后的庭院中，任何一个进入女学的人都可以看到。”
    “女学学生贵精不贵多，才学为次，品性为重。”
    “当初我们决心创办女学时，就与皇后娘娘说过，有贤女而后有贤母，有贤母而后有贤子。女者，家之本也，不弱于男子。不‘贤’之女，女学不收。”
    戚氏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是掷地有声，她这番话不止是说给金嬷嬷听的，同时也是说给钟钰和其他人听的。
    钟钰听着也犹豫了。
    戚氏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是她们当初对皇后说过的话，但是，唯有她们三人自己知道，她们创办女学的初衷还不仅是如此。
    她们三人都觉得女子并非不如男，既然男人可以上学堂，考科举，女子一样行。
    她们希望在女学渐渐有了威望后，将来的某一天可以请朝廷为女子同样开科举。要达到这个目标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但是，她们有足够的耐心可以积跬步以至千里。
    她们要走的路并非是寻常路，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可以退第二步，第三步……到后来女学只会面目全非，她们还能找回她们的初衷吗？！
    女学是她们的心血，也是她们心之所系，与其由别人毁了，不如……
    不如……
    由她们自己来。
    钟钰的眸子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终究还是收回了手，眼神沉淀了下来。
    她与李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与戚氏并肩而立。
    三人纤细的身形皆是如青竹般伫立在原地，挺拔而不失清雅，坚韧不可撼动。
    金嬷嬷和周浩神色又是微微一变，脸色更难看了。
    戚氏要抗旨，连钟钰和李妱也要一起跟着发疯抗旨不成？！
    紧跟着，三人后方的那些女学学生们也一个接着个地站了起来，皆是目光灼灼。
    两方人马彼此对峙着，空气中火花四射。
    戚氏微微一笑，坚定地说道：
    “谢向菱人品有瑕，品行不端，女学不收。”
    戚氏每说一句，金嬷嬷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听到后来，她脸上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的戚氏和金嬷嬷，也包括端木绯和涵星。
    戚先生霸气啊！涵星看得几乎都舍不得眨眼了，凑到端木绯的耳边轻声道：“绯表妹，本宫今天出门前看过黄历，宜出行。还真是没错。”
    她要是不来，岂不是错过这场热闹了。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宜出行、祈福、开光、纳采、嫁娶、上梁、纳财……”
    涵星听得惊呆了，绯表妹她不会是把黄历给背下来了吧。
    金嬷嬷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气息才稍稍平复下来，瞪着戚氏又道：“你……戚氏，你这是抗旨之罪！！”
    金嬷嬷越说越慢，声音艰难地从牙齿间挤出，字字冰冷，额角青筋直冒。
    戚氏又是一笑，脸上毫无退却之色，神情淡淡，“金嬷嬷，若无女学，自无进学一说。”
    戚氏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确了，如果皇后坚持要用权势逼迫她，那么她就关了女学，一了百了。
    从头到尾，戚氏一直从容镇定。
    坚如磐石，稳若泰山。
    “……”金嬷嬷咬着牙，颊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懿旨在手，她一直以为这件事绝无变数，戚氏的态度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个戚氏，她……她怎么敢抗旨呢？！
    不对，戚氏还真敢。
    金嬷嬷忽然就想到了戚氏义绝的事，说来当年戚氏嫁进章家本就是高嫁，章文轩是有错，不过这宠妾灭妻的事哪里没有，别的女人若是遇到类似的事，要么隐忍，再要么就强势一点，把那个妾一杯毒酒弄死也就完了，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就和夫家义绝呢？！
    戚氏做事那么烈性，显然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她刚刚的话怕不是一时的意气之言。
    金嬷嬷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眼眸，如秃鹰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戚氏身上，似要把她看透。
    也不知道戚氏是在威胁皇后，还是真要解散女学。
    这要是因为皇后强塞侄女进女学而导致女学解散的话，传扬出去，皇后的面子里子都要丢光了。
    戚氏真是大胆包天，说不定戚氏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敢威胁皇后！
    “……”金嬷嬷心里拿不定主意，也就没说话。
    气氛一时僵住了。
    后方的女学学生们面面相觑，神情复杂，或震惊，或忐忑，或惊疑，或不舍……她们心里都多少有些担心女学会不会真的要解散。
    涵星的心思已经完全被端木绯吸引了过去，听她背完了“宜”，就拉拉她的袖子问：“绯表妹，那今天‘忌’什么？不会忌看戏吧？”待会儿，她们还要去聆音班看戏呢。
    端木绯被涵星逗得差点没笑出声，眉眼弯弯，小声道：“黄历上没有‘看戏’这一条的。”
    涵星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涵星的笑声并不响亮，就像是一只蝴蝶在空中微微振翅，可是此刻周围寂静无声，不少人还是听到了。
    金嬷嬷的目光如箭般射向了涵星和端木绯，她其实压根儿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见她们在窃笑，只当她们是在嘲笑自己，压抑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薄了出来。
    “端木四姑娘，你在笑什么？！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场合，你听了懿旨居然发笑，莫非你是在嘲笑皇后娘娘吗？！”
    金嬷嬷显然是拿戚氏没辙就开始找人迁怒，说的这一连串话可谓字字诛心。
    端木绯还没说话，涵星先怒了。
    “金嬷嬷，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指桑骂槐地斥本宫不成！！绯表妹方才是在和本宫说话呢，难道本宫也在嘲笑母后？！”
    涵星扬了扬下巴，朝金嬷嬷逼近了一步，神情间带着公主特有的傲慢。她周围的那些女学学生下意识地为涵星让开了一条道。
    金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以前她也许还会忌四公主几分，可是现在皇后与贵妃这都快撕破脸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金嬷嬷冷冷道：“那可不好说。也该让贵妃娘娘好好管教一下四公主殿下，多学点规矩礼数才好。”
    “大胆！”涵星娇声斥道，“金嬷嬷，你胆敢以下犯上！”
    涵星紧紧地攥了攥拳头，她虽然不悦，但也还是隐忍了一分。
    今时不同往日了。最近皇后总找母妃的麻烦，自己不能再给母妃惹事了。
    端木绯也上前了一步，走到了涵星身侧，小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佛法上讲，万法唯心，心外无法，是以物相心生。”端木绯歪着小脸，笑得一派天真烂漫，“金嬷嬷看着我在笑就觉得我是在嘲笑皇后娘娘，想必平日里金嬷嬷也是总嘲笑皇后娘娘，不然，嬷嬷为什么不认为我是在夸赞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呢？！”
    端木绯背手而立，气定神闲，笑容明媚。
    仗势欺人谁不会啊！
    反正她有靠山，才不憷谁呢！
    金嬷嬷气得浑身直哆嗦，抬手指向了端木绯，斥道：“放肆，端木绯，你竟敢对皇后娘娘不敬！掌嘴，快给我掌嘴！”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周围的女学学生们见状都面露担忧之色，生怕端木绯吃亏。
    戚氏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忽然发现情况与她想得不太一样。
    金嬷嬷身后的那些內侍宫女全都一动不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全没听到似的。
    方圆几丈的人全都静止不动，好像时间在这一刻被停止似的。
    金嬷嬷环视着周围这些畏首畏尾的內侍宫女，气愤又羞恼，不禁想起皇后的赏花宴那一日她奉命去端木府请端木纭进宫赴宴，然而她带去的内侍为了讨好端木绯竟然硬生生地把拖走了。
    今天又是如此。
    可恶，这一个两个全都是这样，这些贱人的眼里是不是只有岑隐，没有皇后了！！
    端木绯看着金嬷嬷的目光清澈而澄净，朗声道：“金嬷嬷，我是首辅府的姑娘，并未犯律法，凭什么就因为你一句话想打就打？我看‘放肆’的人是你吧！”
    涵星本来是收敛了脾气，忍下了的，但是此时此刻见金嬷嬷得寸进尺竟然还要打端木绯，一簇心火轰然直冲脑门，再也压不下去了。

    “绯表妹有没有对母后大不敬，金嬷嬷你说了不算，但是金嬷嬷你对本宫大不敬，本宫说了算。”涵星轻慢地用下巴指着金嬷嬷，她比金嬷嬷高出了大半个头，这个动作由她做来，犹显骄矜傲慢，“要掌嘴也该掌嬷嬷的才是。”
    “可不就是！”丹桂上前几步，走到了涵星的另一侧，冷笑着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嬷嬷，未免也太过跋扈了。”
    绯妹妹方才又没招她惹她，这金嬷嬷分明就是寻衅挑事，真真拿着鸡毛当令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金嬷嬷脚下发虚，被这三个姑娘锐利的目光逼得差点后退了一步，心下慌乱如麻，除了羞愤以外，此刻她心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她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金嬷嬷本就只是个深宫里的管事嬷嬷，管教宫女她拿手，代皇后训斥几个嫔妃她也能做，但是，她在宫里能有这份体面，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身后的皇后。
    金嬷嬷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眉角一跳一跳。她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宫，那她该如何跟皇后娘娘交代？
    戚氏看了看端木绯、丹桂三人，唇角微扬。
    这些丫头们都很好。
    而她作为先生，当然也要护住她的学生。
    “品行不端者，女学不收，若皇后娘娘执意如此，那女学从今日起闭学休课。”戚氏坦然道。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秋日温和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犹如一尊玉像般庄重。
    “……”金嬷嬷的嘴巴张张合合，下不了台。
    瑟瑟秋风拂在金嬷嬷身上，阴寒得仿佛又湿又冷的毒蛇攀爬上她的脊背，她汗毛倒竖，浑身僵得一动也动弹不得。
    金嬷嬷心里恨戚氏不识抬举，然而，她又实在是拿她没辙。
    她咬了咬牙，只能先退让一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语调也婉转了不少：“戚先生，开办女学不易，先生又何必动不动就把闭学挂在嘴上。只要先生依皇后娘娘的意思让谢六姑娘入学，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承恩公府那边，就由老身替先生跑一趟。”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戚氏亲自去承恩公府赔罪认错了。
    金嬷嬷自觉她退让了不少，但凡戚氏有点脑子，就该识趣地顺着自己递的台阶下来，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女学都办了快两年了，总不至于真因为一个谢六姑娘就关门大吉，还要因此得罪堂堂皇后吧？
    然而，戚氏的回答又往金嬷嬷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金嬷嬷，要么皇后娘娘不要来管女学招生的事，要么女学从今日起闭学。”戚氏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更没有让步的意思。
    周围的女学学生们皆是目露崇敬地看着戚氏，目光一点点地变得更亮更清。
    从戚氏身上，她们看到了何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金嬷嬷的脸色阴沉得彷如笼罩了一层墨色。
    她还从不曾遇上过戚氏这种不会审时度势的愣头青，她都让步了，对方还死咬着不放。
    周遭又是一片静默。
    金嬷嬷不说话，就没人说话。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踩在悬崖边上。
    可明明，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她说了这么多，又被人当众如此羞辱，她身边这些带来传旨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声援她，让她独自在那里她孤军作战。
    好，戚氏既然不吃软，那自己就来硬的，她莫非还真以为自己怕了她不成！
    金嬷嬷一股邪火蹿了上来，不管不顾地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周浩，恼羞成怒地嚷道：“周公公，戚氏胆敢抗旨，公公还不让禁军把她拿下！！”
    他们来传旨，还有八名禁军随行，金嬷嬷不过是内廷嬷嬷，无权号令这几个禁军，但是周浩身为传旨的大太监却是可以的。
    周浩眉眼一挑，甩了一下手里那支如白狐尾巴般的拂尘，慢条斯理地说道：“来人！”
    金嬷嬷松了半口气，心稍稍定了些，嘴角得意地勾起。
    哼，这普通妇人若是遭了牢狱之灾，脸皮薄点的，怕都要投缳了，她倒要看戚氏还敢不敢嘴硬，看女学还敢不敢违抗懿旨！
    便是戚氏够硬气，那其他人呢？


602听命（二更）
    金嬷嬷的眸子阴鸷如枭，扬眉吐气地指着其他人继续说道：“女学诸人抗旨不遵，全给我抓起来，押到天牢去！”
    话语间，原本守在大门外的六个禁军将士闻声而来，步履间，盔甲与刀鞘发出碰撞声，只是听着，就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你敢！”
    涵星、丹桂、蓝庭筠、章岚等等的姑娘们几乎同时对着金嬷嬷脱口斥道，怒目而视。
    戚氏、李妱和钟钰作为先生，自然不会让禁军冲撞了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们，站在学生们前方，做出护卫的姿态。
    涵星看着金嬷嬷简直要气笑了，一种米养百种人，这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呢。
    哼，以为她会怕吗？！
    她还没怕过谁呢……
    涵星开始撸起袖子来，打就打，她昂着下巴就想冲锋陷阵……
    结果，涵星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了一步，又傻眼了。
    蕙兰苑外，呼啦啦地走进了几十人，为首的是另一个中年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一双细眼笑吟吟的。
    “袁公公！”
    在场认识这中年太监的人不少，好几人都是脱口而出。
    袁公公袁直那可是皇帝身旁的大太监。
    问题是，他怎么来了？！
    金嬷嬷眉头微皱，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说什么，就见袁直抬手对着自己随意那么一指，淡淡地下令道：“把人给咱家押下去。”
    袁直身后跟了十数个禁军将士，其中两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是，袁公公。”
    两人的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地回响在空气中，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一左一右地把金嬷嬷钳制住了。
    形势瞬间往众人都没想到的方向逆转了。
    众人默然，神情微妙。
    最震惊的是金嬷嬷自己。
    “袁直，你……你在干什么？！”金嬷嬷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我可是凤鸾宫的人！”
    宫里的那些地位低下的内侍宫女大都忌岑隐三分，有的是怕，有的是想借着讨好岑隐一步登天，可袁直可是堂堂养心殿的大太监，是皇帝的心腹啊，难道就连他都被岑隐收买了？！
    他……他……他真敢与皇后娘娘对上不成！
    “咱家刚可都听说了。”袁直负手而立，勾了勾唇，言笑间，居然还有一种闲云野鹤的味道，似笑非笑道：“金嬷嬷，这要是女学关门，四姑娘以后上哪儿念书去呢。”
    话听着有几分答非所问的感觉，但是，这声亲亲热热的“四姑娘”无疑表明了他的态度与立场。
    周围那些姑娘们都用一种复杂微妙的目光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嘴角抽了抽，表情比她们还要复杂。
    她的靠山还是那么牢靠，可问题是，她真不想念书的！
    哎，端木绯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虽然，她也不想女学关门……
    涵星看看周浩，看看金嬷嬷，又看看袁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哈哈，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袁直来的正是时候！
    又是因为这个端木绯。金嬷嬷心里几乎有种天地都倒转过来的不真实感。
    “放肆！”金嬷嬷对着袁直以及钳住她的禁军将士再次斥道，“皇上还在呢！袁直，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听命于岑隐一个阉臣，是想要造反吗？！”
    她以为能以皇帝喝退这些禁军将士，可是他们不动如山，就连和她一起来的那六个禁军也是如此。
    金嬷嬷仿佛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四肢冰凉。
    她知道岑隐权势滔天，朝中文武百官都畏之如虎，由着他把持朝政，但是，眼前的禁军居然都是一副以岑隐马首是瞻的样子。
    莫非不止朝堂，连这后宫内廷都已经完全落入了岑隐的掌控中？！
    金嬷嬷心里惊疑不定，不知道是惊多，还是惧多。
    袁直对于金嬷嬷的斥责仿若未闻，神色淡淡，道：“金嬷嬷，你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该去荣养了。”声音又冷了两分。
    “袁直，你凭什么让我去荣养？！你还没资格决定我的去路！”金嬷嬷不服气地冷声道，“我们到皇后娘娘跟前去理论！”
    她非要让皇后撤了袁直。还有这些个有异心的禁军，她要让皇后把他们都给换了！
    袁直早就等在那里了，他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金嬷嬷真乃忠仆也，可敬可佩，既然你不愿意荣养，”他只抓着金嬷嬷第一句话，不理会她后面两句，“那咱家就依嬷嬷的意思，干脆去浣衣局吧。”
    他似是感慨地说道：“都是劳碌命啊！”
    她既然不愿休息，那就去干活吧。
    袁直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还不把人带走，别耽误了四姑娘读书。”
    “放……”
    金嬷嬷还想说放肆，可在场的禁军将士怎么可能连一个老嬷嬷都收拾不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汗巾就往她嘴里一塞，然后就轻轻松松地把人给拖拽出了大门。
    金嬷嬷嘴里还在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这细微的声音反而衬得庭院里更安静。
    袁直朝一旁的周浩走近了一步，目光故意在周浩手里的那旨懿旨上停留了几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周公公，皇上病重，皇后娘娘伤心过度，郁结于心，难免行事冲动，被有心之人利用撺掇，周公公你该多劝着点才是。”
    周浩在宫中混了这么几十年，能混到大太监这个位置当然也是聪明人，知道袁直的暗示，也知道与岑隐对上，他根本就讨不了好。
    周浩眼角抽了抽，皇后最近是糊涂了，他在宫里一辈子了，马上就要到荣养的年纪了，可不想像金嬷嬷那样翻不得身。
    只是转瞬，周浩已经在心中斟酌了利害关系，然后就果断地把手里沉甸甸的懿旨递了出去。
    “多谢袁公公指点。”周浩客客气气地赔笑，对着身后众人一挥手道，“我们走！”
    周浩转身走了，他带来的內侍宫女们也紧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蕙兰苑。
    戚氏看着大门的方向，心神微恍，犹如置身梦中，懿旨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戚氏很快就平静下来，上前对着袁直福了福身，致谢道：“劳公公费心了。”
    袁直微微一笑，把那道懿旨随手交给了的一个小内侍，客气地对着端木绯揖了揖手：“四姑娘，我先告辞了。”
    从抵达到离开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人就走了。
    庭院里一下子就空了一半。
    在场的大部分还懵着，或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或是彼此面面相看。
    端木绯也看着门口，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今天的黄历上还有一条，咳咳，忌入学。
    涵星以为端木绯在想金嬷嬷的事，凑到她耳畔与她小声地咬耳朵：“金嬷嬷是皇后娘娘的心腹，这些日子一直帮着承恩公府给皇后娘娘敲边鼓，皇后娘娘变成如今这般，这位金嬷嬷可谓‘功不可没’。浣衣局是个‘好地方’。”
    浣衣局在内廷二十四衙门中一向是安置罢退废者的地方，比起在皇后身边的体面和轻闲，在浣衣局里，金嬷嬷怕是连闲下来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了，更不用说搬弄口舌了。
    以后也难见到皇后了。
    唔，浣衣局确是个适合修养身心的好地方。端木绯默默地点了点头。
    涵星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挽着端木绯继续说悄悄话：“前几日，那个金嬷嬷还代皇后娘娘去钟粹宫训斥母妃呢，还让母妃跪她，哼，也就是个奴才，还敢折辱母妃！！”
    涵星说着小嘴噘了起来，感觉在心口压了好几天的郁气一扫而空了。
    看涵星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最近在宫里过得不太痛快，端木绯拉拉她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哄她开心：“待会儿，上完这堂课，我们就看戏去。”反正她已经看了字，也临了字。
    两个小姑娘又说起悄悄话，笑得贼兮兮的，端木绯还特意拉着涵星躲远了点，小心地避开了戚氏，免得被她看出什么端倪来。
    幸好，戚氏正与李妱、钟钰说着话，根本没注意端木绯这边，风中隐约飘来“谢家”、“消停”、“惠兰苑”等等的字眼。
    三位先生说了几句话后，戚氏就回过头来，招呼着众人道：“走吧，我们回水阁继续上课吧。”
    众人说说笑笑地又原路返回了水阁，端木绯掏出了怀中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唔，再一盏茶功夫第一堂课就结束了。
    表姐妹俩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一天，表姐妹俩把行程安排得满满的，下了课后，先找了家酒楼吃了顿便饭，然后就一起去了聆音班看戏，看戏的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转瞬太阳就西斜了，涵星还意犹未尽，却也不得不回宫了。
    回宫后，涵星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打听金嬷嬷的事，结果金嬷嬷果然被送去了浣衣局。
    “呵呵呵呵……”
    涵星倒在美人榻上，笑得乐不可支。
    来回禀的大宫女玲珑接着道：“金嬷嬷这回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午后，皇后娘娘训了周公公一顿，还派人去浣衣局传口喻，想浣衣局的李公公放人，结果李公公推脱了，后来，皇后又想传召袁公公，袁公公以皇上身边离不了人拒绝了。”
    “皇后娘娘都‘气病’了，就宣了太医，可太医院说，太医们都在养心殿那里挪不开手……”
    即便是有些话，玲珑不敢明说，但是，说的人与听的人其实都知道皇后是被人存心为难、存心打脸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再忙，也不可能连派一人往凤鸾宫走一趟的时间也没有。

    涵星笑得更乐了，在美人榻上笑得直打滚。
    后宫中，这些年来其实还是挺太平的，皇帝风流，雨露均沾，也就没人有机会恃宠而骄，皇后虽然不得宠，但作为嫡妻，皇帝多少还是会多给一分敬重，再加上皇后过去十几年来一直谨小慎微的，饶是膝下无子，这凤位还是坐得稳稳当当的，宫里从嫔妃到奴婢都给了她应有的敬重。
    这十几年来，皇后恐怕还从不曾被人给过这样的下马威。
    涵星在美人榻上滚来又滚去，连原本梳得好好的弯月髻也散开了些许，几缕碎发散在颊畔，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娇艳如夏花。
    当端木贵妃进屋时，就看到女儿在美人榻上打滚傻笑，简直比自己养的那只猫儿还傻。
    这丫头都及笄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
    端木贵妃忍不住扶额，心里一阵无力，只能庆幸：好歹这丫头定了亲了，不愁嫁不出去，以后就让驸马去愁吧。
    “咳咳。”端木贵妃清了清嗓子。
    在美人榻上笑得前俯后仰的涵星这才注意到是母妃来了。
    端木贵妃穿了一件雪青色暗纹褙子，搭配一条十幅月华裙，一头青丝绾着牡丹头，鬓发间只戴了一对白玉凤纹钗，穿着比平日里素雅许多，容貌明艳依旧。
    “母妃。”涵星一边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一边飞快地白了玲珑一眼，意思是，她也不提醒自己一声。
    玲珑连忙给涵星整理了下鬓角和衣裳，没一会儿功夫，涵星看着又人模人样了。
    另一个宫女从珍去给端木贵妃上了茶和瓜果点心。
    端木贵妃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了，懒懒地靠在身后紫红色的大迎枕上。
    方才端木贵妃在外面隐约听到了玲珑似乎提到了皇后，就问道：“下午凤鸾宫发生的事你都听说了？”
    涵星直点头，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
    她何止是听说了凤鸾宫的事，是连来龙去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知女莫若母，端木贵妃一看到女儿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知道什么，更知道她不需要问，这丫头就藏不住，瞧这丫头一副想要畅所欲言的样子，恐怕没一会儿就耐不住了。
    端木贵妃优雅地端起茶盅，喝起茶来。
    如她所料，涵星才忍了几息功夫就忍不住说了：“母妃，儿臣今天去女学找绯表妹，恰好遇上了皇后娘娘派人去宣懿旨……”
    涵星口若悬河地把今日发生在蕙兰苑的事一一说了，眼睛晶亮，觉得今天惠兰苑的这出戏简直比聆音班的那几出要精彩多了。
    “……”端木贵妃有些无语了，红唇微抿，连茶也都忘了喝。
    皇后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皇帝刚刚卒中那会儿，端木贵妃一度手足无措，曾让涵星去端木家递过信，后来涵星又把端木宪的回信带回了宫，信里嘱咐她一如往常就可以。
    端木贵妃对于父亲一向信服，父亲作为首辅，对于朝堂宫闱的事，远比自己要敏锐多了，于是端木贵妃就借口抱恙闭了宫门，万事不管，只默默旁观皇后在承恩公府的撺掇下上蹿下跳。
    想到承恩公府，端木贵妃就觉得有些可笑，红艳如朱砂的嘴唇微微地扯了扯。
    皇上登基十八年，承恩公府从来没有领过什么实权，皇后又是后宫妇人，既不懂政治，也不懂民生，更没有什么心机手段，只不过仗着膝下有位四皇子，皇后居然觉得自己有本事垂帘听政，承恩公府居然就觉得他们能当上太上皇了？
    不自量力啊！
    端木贵妃唏嘘地微微摇头，又端起了茶盅，心里庆幸着：幸好自家有父亲这顶梁柱撑着，虽然家中几个兄弟都不出挑，但是有父亲镇着，出不了乱子，不至于像承恩公府那样惹事生非，居然傻得主动去招惹岑隐。
    端木贵妃锁着眉头喝了几口茶，若有所思地思索着。
    岑隐先是夺了承恩公在光禄寺的差事，现在又如此明目张胆地打脸皇后，岑隐的势力怕是已经大到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是啊。只这后宫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岑隐的人，又有多少人等着向岑隐献殷勤，好得了荣华富贵……
    皇后一个区区困于后宫的妇人，连这后宫的一方天地都管不住，凭什么以为她能够干涉前面的朝政呢？


603不让
    涵星说完后，有些口渴，让玲珑给她上了温花茶，喝了茶，又美滋滋地吃起葡萄来。
    看着女儿这副天真烂漫不知愁的样子，端木贵妃忍不住又心生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她这个女儿，怎么就比别人少长了好几个心眼呢。
    见母妃看着自己，涵星还以为她是想吃葡萄，把刚剥好的葡萄直接送入对方口中。
    端木贵妃冷不防就被她喂了一嘴清甜，心里妥帖极了。哎，再傻再蠢再缺心眼，那也是自己十月怀胎，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端木贵妃把葡萄咽了下去，又以帕子拭了拭嘴角，才又问道：“你今天与你表妹除了在女学上课，还去哪儿玩了？都说了什么？”
    端木贵妃眸光一闪，昨天她是故意让女儿听到她和程嬷嬷的对话，就是担心女儿天真，正儿八经让她递话，怕她说漏嘴，干脆就用了这种方式。
    涵星没好意思说她跑去听戏了，心虚地避开了端木贵妃的第一个问题。
    她乖巧地又剥了一个葡萄，很孝顺地送入端木贵妃口中。
    “母妃，吃葡萄。”她讨好地对着贵妃笑，眼神游移了一下，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抚掌道，“母妃，方才要回宫的时候，绯表妹跟儿臣说，既然皇后娘娘要让大皇兄回来那就回来吧。”
    涵星松了一口气，有了绯表妹这句话，母妃肯定就顾不上问她还去哪儿玩了。绯表妹真是她的福星啊！
    端木贵妃本就不在意女儿还去了哪儿玩，思忖着端木绯的这句话，若有所思。
    涵星看端木贵妃果然心思转到大皇兄那里去了，笑呵呵地一边剥葡萄，一边安抚道：“母妃，绯表妹说了，承恩公不可能在半路上埋伏大皇兄的，您别担心。”
    “……”端木贵妃被女儿的跳脱搞得心里一阵无力，甚至无力去反驳。
    她担心的才不是这个呢！
    平平体内都流着端木家的血，小侄女端木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自家女儿呢，就知道吃喝玩乐，可偏偏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丫头居然还投缘得跟亲姐妹似的。
    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是玄之又玄！
    端木贵妃本想再问问涵星和端木绯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就听涵星又道：“对了，母妃，表妹还说，反正您也无力阻挡，不如就顺其自然。”
    涵星完全不知道自己母妃在担心什么，满足地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颗葡萄，这一颗葡萄有些酸，酸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顺其自然……”端木贵妃垂眸琢磨着，四个字低若蚊吟地自她唇间逸出，不知是在反问，还是在自语。
    涵星笑眯眯地说道：“母妃，听绯表妹的准没错。外祖父也都听绯表妹的。”涵星大言不惭地替端木绯吹嘘了一番。
    端木贵妃对于女儿的心大已经完全无语了，拈了块糕点，塞了女儿一嘴，堵上了她的嘴。
    想了一会儿后，端木贵妃慢慢明白了端木绯的意思。
    皇后是以“孝道”为名让大皇儿从南境返京的，自己确实无法阻止，可自己阻止不了，不代表别人阻止不了。
    现在朝政的事根本由不得皇后说了算，从今天的事来看，岑隐也丝毫不把皇后放在眼里，所以，现在其实看的是岑隐的意思。
    若是岑隐觉得大皇儿这个时候不用回京，他自然会拒绝皇后和承恩公府。
    顺其自然。
    端木贵妃叹了口气，朝涵星看去，心里感慨地想着：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啊。
    涵星正好又剥了一颗葡萄，见母妃看着自己，以为她还想吃，殷勤地又往她嘴里一送，笑容灿烂。
    端木贵妃神色越发复杂了，只觉得这丫头幸好是个姑娘家，早晚要嫁到别人家去，这要是个皇子，陷入夺嫡之争中，恐怕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银子，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端木贵妃吃了女儿孝敬的葡萄，又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道：“涵星，你收拾收拾，去你外祖父家住几天。”
    “母妃，为什么？”涵星眨了眨眼，有些懵。
    母妃怎么会突然让她去外祖父家住着？
    端木贵妃放下了帕子，漱了漱口，才又颔首道：“今天上午周公公去蕙兰苑传旨时，你也在场，看到了皇后被打脸，皇后不能把金嬷嬷从浣衣局弄出来，怕是会拿你出气。”
    毕竟皇后是皇帝的原配正室，在名义上，涵星是皇后的女儿，嫡母罚庶女，天经地义。
    “涵星，你这几天且去你外祖父家避避风头。”端木贵妃柔声叮嘱道，那明艳的脸庞上，神情慈爱，目光温和。
    看端木贵妃这般谆谆叮嘱的样子，涵星也开始担心了，“母妃，那您呢？”她若是不在宫里，皇后万一迁怒到了母妃身上，那可怎么办？
    女儿的关切之语听在端木贵妃耳中分外受用，心中淌过一股暖流，唇角微翘。她抓过女儿莹白柔软的小手，安抚地拍了拍她，淡声道：“你，以为你母妃我是谁？！”
    她可是贵妃，后宫嫔妃之中，皇后之下就是她了，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最多也不过被皇后找由头训一顿，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无缘无故折辱一个贵妃，她正好“闭宫自省”。
    端木贵妃下巴微抬，斜睨了涵星一眼，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妩媚中透着一分骄矜，自信中透着一分傲然，明艳动人，与涵星娇嗔时有四五分相似。
    母妃可真漂亮！涵星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贵妃，笑了。
    是啊，她的母妃与自己一样，吃什么也不吃亏！
    仔细想想，去外祖父家多好啊，她早就想去外祖父家小住几日了，偏偏“师出无名”，这下可好，是母妃让她去外祖父家的，她可以和绯表妹、小八、还有团子好好玩上几天了。
    涵星越想越乐，迫不及待地起身说道：“母妃，那儿臣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这太阳都快下山了，等宫门关上，那可就来不及了。”
    涵星越说越急，也顾不上端木贵妃了，兴冲冲地往寝室方向跑。
    她一声吩咐下去，觅翠斋上下就动了起来，忙忙碌碌地给涵星收拾行装。
    瞧着女儿这副天真不知愁滋味的样子，端木贵妃觉得又好笑，又是欣慰。
    对于这个唯一的亲女，端木贵妃一向保护，把她掬在手里养成了一朵娇花，从来不让她接触到宫里的一些肮脏事。哎，女子本就不易，女儿既然身为公主，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好了。
    像现在这般就很好了！
    “涵星，你今天先简单收拾些东西就是，缺什么，明儿母妃再让人给你捎。”端木贵妃看着女儿那风风火火的样子，随口劝了一句。
    涵星嘿嘿地笑了，抚掌道：“母妃你说的是。纭表姐和绯表妹那里肯定什么都有，实在缺什么，出去买就是了。”
    于是，涵星只收拾了几身衣裳与首饰，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轻装简行地出宫了，还记得一并捎上她养的那只黄莺琥珀。
    涵星赶在宫门落锁前匆匆地出了宫，外面的夕阳才落下了一半。
    京城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红色。
    涵星就像是一只放出笼子的鸟儿般，精神奕奕，在朱轮车里一边逗着她的黄莺，一边愉快地哼着调子。
    夕阳落下大半时，朱轮车抵达了端木府。
    涵星的到来让端木府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连忙迎朱轮车入府，有人急匆匆地去湛清院通知大姑娘和四姑娘，也有人去通禀其他几房的主子……
    端木绯完全没想到涵星会突然造访，亲自与端木纭一起跑来仪门相迎，表姐妹三人在真趣堂外迎面对上。
    “纭表姐，绯表妹，母妃让本宫来府上小住几天。怎么样，欢不欢迎本宫？”
    涵星乐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她的黄莺连着鸟架被后面的宫女玲珑提在手里，黄莺愉悦地吟唱了几声，圆润嘹亮，清脆悦耳。
    端木绯怔了怔，稍稍一想，约莫猜出了端木贵妃的意图。
    “好好好，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端木绯亲昵地挽住了涵星的胳膊，连连点头。明天她们俩又可以一起出门去看戏了。
    端木纭连忙吩咐一旁的张嬷嬷道：“张嬷嬷，你去让人收拾一下菡萏院给涵星住吧。涵星表妹，菡萏院距离湛清院不过是隔了一个小池塘，走走不用一盏茶功夫就能到。”
    “本宫要和绯表妹一起住。”涵星笑嘻嘻地撒娇道，眸子亮晶晶的，“绯表妹，你去菡萏院陪本宫一起吧！”
    这种小事端木绯自然是二话不说地应下了：“好，我搬去菡萏院与你一起住。涵星表姐，你来的正好，我和姐姐还没吃晚膳，你与我们一起先去湛清院用晚膳吧。”
    接下来，轮到端木府忙碌起来，不止要收拾打扫菡萏院，还要把端木绯的东西也都收拾过去，忙忙碌碌。
    等表姐妹三人用过晚膳，张嬷嬷就匆匆来禀说，菡萏院已经都准备妥了。
    此时，夕阳已彻底落下了，夜幕降临，整个端木府都笼罩在一片宁静安详的气氛中。
    涵星也不急着过去菡萏院，只打发她的两个宫女玲珑和从珍去菡萏院帮她先收拾着，自己坐在湛清院的东次间里与端木绯、端木纭闲聊，把她在宫里打听到的关于皇后和金嬷嬷的事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点也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自觉。
    端木纭听得瞠目结舌，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了。
    涵星一边摸着被她强抱在膝头的小狐狸，一边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本宫当时没在场，没能亲眼看到皇后娘娘的脸色，想来精彩得很！”
    “母妃怕宫里最近还会出事，就让本宫出宫到外祖父这里暂且避一避。”
    她笑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副喜滋滋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出来“避一避”的人，更像是出来玩的。
    端木纭笑道：“涵星表妹，既然如此，你就干脆在府中多住几天。”
    想着皇后，端木纭心里暗暗叹气，可以想象最近宫里肯定是乌烟瘴气的，以涵星的性子，也确实不适合留在宫里跟人玩什么勾心斗角。
    涵星挥了挥手，自在地说道：“放心，本宫一定不把自己当外人！缺什么就跟纭表姐说。”
    一句话逗得屋子无论是主子还是丫鬟皆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说完了“正事”，涵星的心思就转到了别的杂事上，目光朝周围扫视了半圈，问道：“小八呢？”她来了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都没看到小八哥呢？
    “它不会是‘又’离家出走了吧？”涵星想起上次端木绯与她说起小八哥跑去别人家住的事，顺口就问了一句。
    涵星说者无心，端木纭则有几分听者有意，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小八哥绕着岑隐说“夭夭”与“嫁嫁”时的样子，她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她定了定神，咽下口中的茶水，又若无其事地以帕子擦了擦嘴，乍一看，还是平日里那副明快大方的样子，只除了耳垂微微发红。
    端木绯没注意姐姐的异状，朝窗外张望了几眼，奇怪地说道：“小八今天在啊。我今天回府时，它还骂我坏呢。”但凡她和端木纭出去玩上一天，回来准挨骂。
    碧蝉的神情有些微妙，之前，两位姑娘去迎四公主所以没看到，她却是亲眼看着小八哥远远地望着四公主……然后就很怂地躲了起来。
    碧蝉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某棵梧桐树道：“小八躲在那里呢！”
    外面的庭院黑漆漆的，稀疏的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在晚风中婆娑，晦暗不明。
    若非是碧蝉这一指，她们根本就发现不了，树枝上停着一只漆黑的鸟儿。
    小八哥似乎也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呱呱”地叫了起来，拍着翅膀往树冠的更深处躲去，翅膀拂过枝叶，引来一片“簌簌”声。
    涵星乐了，笑声不止，“绯表妹，小八是在跟我们玩躲猫猫吗？”
    小八哥从树梢间探出小脑袋，给小狐狸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又往鸟架上被栓住了脚的黄莺望了一眼，最后“怯怯”地往涵星那边看了看，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嘎嘎！”
    小八哥振翅朝着湛清院外飞去，粗嘎的叫声在静谧的夜晚尤其刺耳，而端木府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也包括刚刚才回府的端木宪。
    “呱呱呱……”小八哥经常陪着端木绯一起去端木宪那里，与他也很熟了，绕着他的马车打转，试图告诉他什么。
    端木宪刚从马车上下来，门房婆子殷勤地禀道：“老太爷，今儿黄昏的时候，四公主殿下来了，要在府中小住几日。”
    端木宪先是意外，朝湛清院的方向望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在思忖什么。
    长随和其他下人站在一旁，也不敢催促他。
    “呱呱呱……”小八哥却是肆无忌惮，扑棱着翅膀在端木宪头顶盘旋不去，叫个不停。
    端木宪很快回过神来，似是自语道：“也好。”
    说着，他抬头看向了绕在自己身边的那只小八哥，兴味盎然地说道：“你难道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呱呱！”小八哥更激动了，也更亢奋了。
    “倒是个机灵的，难怪四丫头疼你。”端木宪呵呵笑了，朝外书房方向走去。
    小八哥见他完全没打算去湛清院赶走那个可怕的女人，连忙追了上去，“坏坏”地叫个不停。
    “你来报讯，是该给你点打赏……端义，你去给它备点鸟食。”
    “呱呱！”
    “那再给你弄个球玩？”
    “呱呱！”
    小八哥的叫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后归于平静。
    夜更深，风愈静。
    这一夜再没有起什么涟漪，然而，端木宪也就睡了一晚上的安生觉，次日又开始头疼了。
    次日一早，就有御使上折提出，皇帝重病，皇长子应该回京侍疾。
    这个提议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得到了不少言官以及宗室的附议，皆认为孝道为重。
    九月十五，刚刚“病愈”的皇后来到了养心殿，在皇帝的病榻前召来了一众内阁大臣，当面施压：
    “皇上已然昏迷近月，龙体每况愈下。这些不用本宫说，各位大人想来也是清楚的。”
    “皇上病重，接下来也不知道何时能醒，又或是……虽说国事为重，可这孝道更不可轻慢，我大盛朝多是贤良之才，难道连一个可以去南境顶替大皇子的人也没有吗？！”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皇后的意思很明确了，若是不让大皇子回京，那大皇子这不孝之罪是跑不了了。
    而且，大皇子一旦被定为不孝，白玉有瑕，将来也就不可能成为新帝了。
    按照大盛律例，后宫不干政。
    虽先前有不少人提议皇后垂帘听政，但毕竟没有通过，皇后照理无权干政，问题是，现在皇后从孝道上来说，就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了。
    如同皇后方才的未尽之言，皇帝已经昏迷快一个月了，接下来，苏醒的希望恐怕十分渺茫了，说不准哪一日就会突然驾鹤西去，而皇长子却远在数千里之外，确实有违孝道。
    一众内阁大臣皆是无言以对，端木宪头痛欲裂，他是皇长子的外祖父，反而说话行事有些束手束脚，当日以斟酌商议为由，暂且先敷衍了过去。
    承恩公府当然不会就此罢休，承恩公命人特意在京中造势。
    没两天，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此事，时人多是觉得孝为先，不少百姓都赞同让皇长子回京，但也有人觉得“国家”这两字，自然是国为先，家为后，一时吵得沸沸扬扬。
    承恩公看着时机已到，串连一些朝臣于隔日一早联名上了折子，强逼内阁同意。
    一众内阁大臣商议来商议去，最后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去司礼监征求岑隐的意思。
    谁也没想到的是，岑隐轻描淡写地就给了一个决定，还是一个让众人出乎意料的决定：
    “那就让大皇子回京吧。”
    短短的一句话令得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几个内阁大臣下意识地面面相觑，游君集更是差点没拧了自己一把。
    岑隐是那么容易让步的人吗？
    不止是游君集这么想，端木宪也是这么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眸色幽邃。
    说句实话，端木宪是不想让大皇子在这个时候回京，京里最近太乱了，形势不明。
    再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岑隐。
    皇帝病重，岑隐大权在握，可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透出他对未来太子或者说新帝的人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任何的轻举妄动也许都会被岑隐视作对他权威的挑衅，如果自己支持大皇子回京，会不会让岑隐以为自家如承恩公府一般要从他手上夺权？
    只是这么想想，端木宪就觉得额头开始一阵阵的抽痛。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用茶盖拨动着茶汤上的浮叶，眼角的余光瞟着坐在书案后的岑隐。
    在一众头发花白的内阁大臣映衬下，年方弱冠的岑隐显得鹤立鸡群，他无须言语，只是此刻这般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就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仪。
    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犹如一汪深不可见的寒潭，清冷，幽深，淡然，波澜不惊，而又莫测高深，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静了片刻，端木宪斟酌着开口道：“大皇子殿下秉性纯厚，素来谦恭有礼知‘分寸’。”
    端木宪绞尽脑汁，说得委婉至极，就差只说大皇子是不会不识相地与岑隐作对，与岑隐争权的。
    其他几个阁老自然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神情微妙，有人暗叹这老狐狸还是一贯的油滑；有人对端木宪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的轻鄙；有人只暗自庆幸幸好自家没有贵妃与皇子，不必趟这趟浑水……
    岑隐的薄唇微微地勾了起来，笑了，绝美的脸庞没有因此显得柔和几分，反而令人觉得更加不可捉摸。
    他显然是听明白了，却是没有说话，看不出他到底是喜还是怒。
    屋子里沉寂如水，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

    端木宪看着岑隐，心跳砰砰加快，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忐忑不安：岑隐这算是什么意思呢？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岑隐慢慢地浅啜了一口热茶，气定神闲。
    端木宪定了定神，正想说什么，岑隐再次启唇道：“即刻发八百里加急召大皇子殿下回京，并由封炎赴南境，主持南境一切军政民生。”
    岑隐今天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说的第二句话比前一句还要让众人惊讶。
    什么？让封炎去南境？！
    端木宪等人下意识地面面相看，惊得微微睁目。
    岑隐说的“封炎”是他们知道的那个封炎吧？！
    最后，游君集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端木宪的身上，毕竟封炎那可是端木宪的未来孙女婿。
    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在有意晾着封炎，所以才会把他安置在五城兵马司，或者安排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只除了两年前，顾及到新乐郡主许景思，才派封炎出使了一趟蒲国。
    在场的一众内阁大臣都是心知肚明，要是皇帝还醒着，是绝对不会放心让封炎去南境，一来不想给封炎建功立业的机会，二来也怕封炎在南境有有机会收买军心与民心。
    但是，现在皇帝病着，朝堂上自然是岑隐说了算。
    岑隐说让封炎去，谁敢反对？！
    于是，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一锤定音。


604大权
    最近承恩公等人为了把大皇子从南境弄回京，一直上蹿下跳的，其他朝臣当然也都看在眼里，大多在拭目以待。
    这个消息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朝臣们既为岑隐的“让步”感到疑惑不解，又震惊于封炎竟然要去南境主持大局。
    岑隐这两个关于南境的决定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一时间，文武百官私底下都是议论纷纷。

    封炎是什么人，那可是崇明帝的同胞嫡妹安平长公主的独子。
    虽说是皇帝弑兄夺位，但毕竟皇帝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上了十八年了，一切已成定局。
    这么多年来，皇帝对安平和封炎母子俩可是防之又防，这几年基本上就把封炎给闲置在五城兵马司，让他与一帮纨绔子弟混日子，显然是不想给他任何建功立业的机会。
    倘若皇帝没病，可想而知，封炎这辈子大概也就是如此混混度日了。
    可是皇帝偏偏病了。
    而岑隐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不但在皇帝重病时擅自决定与北燕开战，现在居然要把皇帝最忌惮的封炎派去南境，而且还不是领个无关紧要的职位或者当个替死鬼，而是去南境主持大局，总揽大权！
    岑隐难道是打算要重用封炎？
    这个想法令得不少人都是心惊不已。
    岑隐行事未免也太大胆、太肆无忌惮了，难道他就不怕皇帝醒过来降罪于他吗？！
    有人觉得岑隐真是不知死活，也有人在心里暗暗叹息，以岑隐现在的权势和说一不二的态度，就算皇帝这个时候醒了，真能制得住岑隐吗？
    京城里在短短几天内可谓风起云涌，有人惊疑，有人慨叹，有人不安，有人只想撇清关系……也有人喜出望外。
    比如承恩公府。
    “国公爷，太好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一个着青色竹叶纹直裰的中年文士笑吟吟地对着罗汉床上的承恩公拱了拱手。
    承恩公穿着一件宝蓝色直裰，斜斜地靠在一张罗汉床上，他的笞伤未愈，整个人看着还犹带几分病容。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
    承恩公的精神看来不错，尤其是双目之中炯炯有神，含笑道：“这件事也全靠诸位一起周旋！”他们总算是把大皇子弄回来了！
    “国公爷，您看我们是不是应该‘乘胜追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拱手请示道。
    “岑隐这一次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出了这种昏招。”承恩公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声，“不过岑隐如此倒是给了我们机会。”
    承恩公抬眼看向那青衣文士，问道：“王先生，你怎么看？”
    那姓王的幕僚沉吟一下后，缓缓地说道：“如方才廖大人所言，乘胜追击，借题发挥！”
    “封炎还不及弱冠，也就是京里一纨绔，派他去南境主持大局，太过儿戏，干脆我们就上折弹劾岑隐这是想要葬送大盛江山。”
    只要揪着这一点大作文章的话，估计也够岑隐焦头烂额一段时间了。
    那留着山羊胡的廖大人连忙点头道：“下官回去就立刻去写折子。”
    这时，另一个着青蓝色直裰的中年人忽然插嘴道：“国公爷，岑隐和封炎并无往来，会不会岑隐这次重用封炎是为了端木家那位四姑娘？”
    屋子里的众人静了一静，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王姓幕僚眯了眯眼，颔首道：“不无可能！”
    京中从文武百官到那些名门闺秀，谁人不知岑隐对他那个义妹宠得简直快没边了，别说是封炎，连端木宪能顺利当上首辅，恐怕这背后也有岑隐在使劲。
    承恩公闻言，精神一振，猛地从罗汉床上坐起，却不慎扯动了身上还没养好的伤处，国字脸上一阵扭曲。
    一旁的大丫鬟连忙去扶他，又给他调整了身后的大迎枕。
    身上传来的阵阵抽痛感让承恩公不禁又想起那结结实实的五十笞，面色铁青，新仇旧恨一起上。
    “好！如此正好！”承恩公一掌拍在旁边的小方几上，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阴狠，“这下岑隐的罪就更大了，排除异己，任人唯亲，结党营私！”
    “国公爷说得是！”
    “他分明就是置大盛安危于不顾！”
    “……”
    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众志成城。
    承恩公心里一阵畅快，笑得洋洋得意。
    现在岑隐那么向着端木绯这个义妹，为了她，连皇后的脸都打，不过人都是这样，喜欢时，捧若掌上明珠；厌弃时，就是弃若敝履。
    待到日后大皇子返京后，岑隐与端木家反目，便会有多厌恶端木绯！
    那个端木绯现在爬得多高，有多傲慢嚣张，将来就会摔得有多痛。
    一个黄毛丫头不过仗着有阉人撑腰，就连谢家的面子都不给，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承恩公又喝了口茶，心绪平静了些许，环视屋子里的众人，又道：“大皇子回来，南境那边肯定需要人主持大局……”
    当然不能是封炎。
    封炎要是得了这个机会，在南境建功立业，那么就等于大皇子和端木家又多了封炎这个助力。
    “各位可有什么提议？”承恩公问道。
    其他人再一次面面相看，只是这一次，却多是面露迟疑之色，毫无头绪。
    承恩公也觉得心烦，不管是今日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现在向四皇子投了诚的官员中，可没有武将啊！
    承恩公想了想后，问那王姓幕僚：“王先生，本公上次让你去探探杨家和耿家口风，办得怎么样？”
    “国公爷，两家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王姓幕僚眸色微沉，答道，“不过，属下看着，杨家似乎有些意动，而这耿家……”根本就不屑理会。
    他藏了半句没说，但是在场众人都已经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
    承恩公拧了拧眉头，暗骂耿家不识抬举，活该被夺了五军都督府。
    承恩公淡淡道：“那你就再去杨家试试……”
    要是杨家识相，就给杨家这个机会，去南境的必须得是自己人，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拿到兵权，这样对四皇子就更有利了。
    廖大人却是有些迟疑，开口提醒道：“国公爷，杨家三公子可是端木家的女婿啊。”
    这一点，承恩公当然知道，“所以，本公找的是杨家长房，上直卫指挥同知杨柘。”
    众人皆是一惊。
    众所周知，杨家原来的庆元伯爵位是属于长房杨晖的，后来杨晖仙逝，他膝下只有两个庶子，也就是杨柘兄弟俩。庶子不能承爵，于是爵位便由杨晖嫡出的二弟杨羲承了，而杨家的爵位也正是毁于杨羲这一房之手。
    杨家长房恐怕这些年也很不甘心，想要寻着机会重新在朝堂崛起。
    廖大人笑了，对着承恩公恭维道：“还是国公爷想得周全！”
    杨家几代武将，尤其杨晖曾位至禁卫军总提督，深受先帝的器重，杨家长房在军中也颇有人脉，杨柘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王先生，杨家那边就交给你了，”承恩公也颇为自得，沉声道，“至于其他的，就先等大皇子回京以后再说。”
    唯有把大皇子推上台面，给四皇子当个挡箭牌，他们才能谋划下一步。
    “国公爷英明！”王姓幕僚霍地站起身来，对着承恩公揖了揖手。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对着承恩公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就差把他说成诸葛再世了。
    承恩公听着颇为受用，唇角无法自抑地翘了起来，难掩得意之色，连身上被笞的地方仿佛没那么痛了。
    他只是略略一抬手，大丫鬟就察言观色地把旁边的茶盅往他手里递。
    承恩公喝着茶，暖意随着茶水流遍全身，浑身都舒畅了不少，意气奋发。
    前些日子，他诸事不顺，还被当众笞打，遭此奇耻大辱，成为京中的笑柄。
    他定要让岑隐知道，他们承恩公府可不是任人欺压、拿捏的软柿子！
    他忍了这么久，这口恶气也该出出了！
    承恩公正兴头上，说干就干，当天，他就示意廖御使向内阁上了折子，说是封炎虽曾在北境军历练过两年，但是年纪轻，阅历浅，最近这四年多在五城兵马司里闲散度日，既没行军的经验，也没功劳，恐难担当大任，更没有资格去掌管南境大权。
    如今南境军好不容易才终于将南怀人逼退直滇州南部，形势一片大好，这个时候，派封炎去南境实在是太过草率，一个不慎，恐怕会危及南境的安危！
    这道折子写得自然是委婉，可是那弦外之音昭然若揭，就差直斥岑隐在乱来，在拿南境安危儿戏了。
    其实内阁的好几位阁臣也在迟疑这件事，心中顾虑颇多。
    一来是因为封炎确实年纪太轻，二来皇帝一向忌惮安平，虽然现在皇帝昏迷着，但是万一皇帝醒了呢？
    封炎去南境这件事可不比岑隐先前下令津门卫总兵伍延平和章文澈去晋州。
    不仅是阁臣们纠结犹豫，朝上群臣也是各有说法，一时间有些沸沸扬扬。
    岑隐当然知道外面的这些质疑声，但是，他对此毫不在意。
    以端木宪对岑隐的了解，这件事怕是很难改变了。
    于是，当天上午，端木绯就第一时间从端木宪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端木绯微微张嘴，有些意外。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惊讶的样子，不禁失笑，心情轻快了不少。
    他这个小孙女啊，往往他与她说什么朝堂大事，她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波澜不惊，仿佛她早知会如此。
    端木绯只是微微一个闪神，就明白过来，小嘴微抿。
    是啊，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以封炎的性子，他是不会甘于在京城安稳度日的。
    本来封炎都安排好了一切，可以顺理成章地逼宫即位，可是北境沦陷得太快，先简王君霁战死，北境岌岌可危。为了大盛，封炎放弃了之前布置好的所有优势，所以，他如今不得不走一条更加坎坷的路。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
    风一吹，窗外摇曳的树影倒映在端木绯漆黑的瞳孔中，映得她的眸子明明暗暗。
    端木绯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虽然她什么都明白，但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这种感觉十分复杂，又十分陌生，心疼有之，无奈有之，思念有之……这个时候，她忽然很想很想……很想见到封炎。
    端木宪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孙女弹指间就变得好似一朵缺水的娇花似的蔫蔫的，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又一次暗叹女大不中留。
    也是，未婚夫马上要奔赴战场，一个姑娘家又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叹气，清了清嗓子，安慰端木绯道：“四丫头，你也别太担心。”
    担心？她担心什么了？端木绯缓缓地眨了眨眼，有些懵。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傻乎乎的样子，更心疼了，好声好气地分析道：
    “四丫头，现在南境那边已经收复大半，可说是大局已定，南怀人不过是强弩之末，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他们被打出南境应该是迟早的事。”
    “阿炎这个时候去南境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想想，你显表哥在南境都两年多了，不也好好的。”
    “而且……他也许还走不成呢。”
    端木宪嘴上是这么安慰端木绯，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封炎多半走得成。
    “……”端木绯起初被祖父安慰得莫名其妙，听着听着，她也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祖父想岔了！
    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透着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端木绯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垂首擦了擦眼角，一副伤心又担忧的样子，看得端木宪心疼坏了。
    端木宪把手边的一碟栗子酥往她那边递了递，“四丫头，吃点栗子酥。”
    “哎呀，这栗子酥冷了……书香，你去给四姑娘取些点心来！”
    端木绯摇了摇头，“祖父，不用了……”她今天与涵星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用了早膳不久，又吃了不少点心，肚子正撑着呢。
    端木宪还以为小孙女因为担忧所以没胃口，想了想，又道：“四丫头，我最近得了一幅王书庵的画，你想不想要？”
    王书庵？！端木绯的眼睛好似被点亮的灯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王书庵是书圣王书韫的弟弟，这兄弟俩一个字好，一个画好，并称一门双圣。
    “要！”
    当然要！
    端木绯连连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宪。
    她本来只想从祖父这里哄几张字帖、棋谱什么的，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端木宪瞧着自己三言两句就把小孙女哄好了，心里得意，连忙吩咐书香去取那幅画。
    一盏茶后，端木绯乐滋滋地抱着画卷走了。
    看着小丫头轻快的背影，端木宪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感慨地想着：四丫头真乖，真懂事！
    哎，一切都是皇帝不好，四丫头小小年纪的，皇帝竟然就惦记上了，还非要赐婚！
    可惜了，这门亲事是有圣旨的，不然，他也能学学章家，干脆不认。
    哼，自家小孙女哪里哪里都好，怎么就偏偏便宜了封炎那个臭小子！
    端木宪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端木绯已经走出了外书房，她心里也在想着封炎。
    此时不过是巳时过半，日头高高地悬在天空，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很是舒适，端木绯一路往东走去，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端木宪方才说封炎能不能走得成还难说，但是端木绯自然知道，封炎肯定是走得成的。
    而且，岑隐既然开了口，封炎想来很快就要启程了。
    南境还在打仗……
    端木绯毫无预警地停下了脚步，跟在她后面的碧蝉差点就撞了上去，在距离她不足一寸的地方收住了步伐。
    端木绯毫无所觉，她想起了上次君然出征时，舞阳给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呢。
    除了衣物鞋子外，还有金丝软甲、常用药物、水囊等等的物件。
    这金丝软甲制作繁琐，不一定来得及，她还是先去求张平安符吧！
    端木绯打定了主意，就半点也不想耽误，对碧蝉吩咐道：“碧蝉，你让人把我这幅画送回湛清院，再去给我备马，我要出门。”
    “姑娘，奴婢这就去。”碧蝉立刻领命而去，小跑着走远了。
    等端木绯抵达仪门时，不仅是马备好了，飞翩还多带了一条“小尾巴”。
    “绯表妹！”涵星一手牵着霜纨，一手对着端木绯欢快地挥了挥手，“你要去哪儿玩？本宫也要去！”要不是她恰好在马厩那边陪着飞翩和霜纨玩，恐怕都还不知道绯表妹要出门呢！
    “咴咴！”飞翩愉悦地叫了两声，甩着长长的马尾巴，似乎在为涵星声援。
    “我打算去皇觉寺给阿炎求道平安符，很快就回来了。”
    “走走走，出门透透气，总比闷在家里好！飞翩，你说是不是？”
    “咴咴！”
    “飞翩，还是你好，不像小八，也不知道这两天到底躲哪儿去了……”
    “……”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涵星，涵星到底是做了什么才惹到了那个小祖宗？
    端木绯捂着嘴，笑得肩膀抖了一下，见涵星挑眉朝她看来，她连忙翻身上了马。
    “我们走吧。”
    表姐妹俩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一起骑马去了皇觉寺。
    九月的皇觉寺，枫红似火，香烟缭绕，今天香客不多，颇有一派佛门静谧的感觉。
    对于皇觉寺，她们太熟悉了，随意地打发了小沙弥帮她们看马，自己熟门熟路地进了寺，先去大雄宝殿上香，又添了香油钱，求了平安符。
    端木绯捧着平安符，满足地勾了勾唇，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到了绣着莲花的荷包里，心里琢磨着，回去就把它缝进她给封炎做的香囊里。对了，香囊里的香料得换一换，南境那边多蛇虫鼠蚁，她得换个可以驱虫的配方。
    她记得《御香谱》有个香方叫九离香，家里的香料好像正好够用……
    涵星见端木绯怔怔地俯首看着腰侧的那个荷包，觉得她肯定是在想炎表哥。
    炎表哥的命可真好，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居然能够娶上她的绯表妹！
    涵星思维发散地胡思乱想着，从封炎又想到了李廷攸，心想：也不知道攸表哥哪天休沐……
    “绯表妹，你说本宫是不是也该求一张？”涵星忽然问道。
    端木绯抬起头来，眨了眨眼，还在分神想着九离香的配方，没明白涵星的意思。
    涵星举起一根食指，振振有词地说道：“你求了，大皇姐也求了，本宫也得求一张……说不定，”她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说不出的灵动娇俏，“说不定说攸表哥哪天也要走呢，本宫先求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端木绯无语地看着涵星。
    涵星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也觉得有些不对，立刻改口道：“毕竟本宫平时在宫里，想出来都不方便，不如早点求了。”
    “……”端木绯默然，自然看出涵星只是闲着没事凑个热闹。
    等涵星也求了平安符，也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一炷香功夫罢了，天色尚早。
    “绯表妹，我们要不要去一趟简王府？”涵星迟疑着问道，顿了一下后，又道，“最近承恩公夫人几乎天天进宫……”
    话语间，皇觉寺的小沙弥帮两位姑娘把马匹牵了过来，端木绯与涵星时常来皇觉寺，寺里的僧人几乎都是认识她们的，言行举止之间，自是又比对待常人客气了三分。
    端木绯接过飞翩的缰绳，在它修长优美的脖颈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涵星的意思，皇后这些日子被承恩公府撺掇的越发昏头了，涵星想去找舞阳劝劝皇后。
    只是……
    “涵星表姐，你还不知道吧？舞阳姐姐最近不在京城，前些日子简王太妃去了建宁寺小住，为先简王吃斋诵经，舞阳姐姐和小西都一起去了。”
    其实，不仅是涵星动了这个念头，端木绯之前也想过去简王府找舞阳的，但是派人去简王府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简王府的三个主子都不在京里。
    涵星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这下，她也没办法了。
    她噘了噘小嘴，一边也上了马，一边嘴里嘟囔着：“要是能让承恩公夫人不进宫就好了……”
    本来嘛，皇后的脾气一向还不错，对他们这些庶子女都还有些面子情。
    涵星与舞阳交好，皇后算是爱屋及乌，对她比对其他公主也多了两分亲近，可自从承恩公夫人时时进宫后，如今皇后看到她，就仿佛在看着毒蛇般，好像……好像她随时张嘴用毒牙咬人似的。
    涵星皱了皱小脸。
    不过，大皇姐既然不在京，那自己纠结这些也没用，以后再说吧。
    涵星一向想得开，反正天掉下来，也有比她高的人撑着呢。
    她还是管好自己就好。
    “绯表妹，”涵星驱使胯下的霜纨朝端木绯那边靠了些许，让两匹马几乎是马首挨着马首，“你看时间还早，难得出来了，去哪儿玩呢？”
    端木绯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捏着下巴琢磨起来。
    唔，戏前天看过了，街昨天逛过了，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去哪儿玩。
    端木绯想了想，看着飞翩和霜纨亲昵地彼此蹭着，忽然就灵光一闪，抚掌道：“涵星表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马市？”
    “马市就在坊间镇外，正好是京西与冀州交界的地方，我们骑马过去一个多时辰应该能到了。”
    涵星听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还没去过马市呢，那里肯定好玩！


605少年
    “好，就去马市。”涵星果决地拉着缰绳，调转了马首的方向。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正好我们可以顺道去接姐姐。”
    尽管栖霞马场的大部分马都被暂时送去了闽州安置，但是马场其实还在运作的，端木纭知道这几天坊间镇开了个马市，有些稀罕的马种，就去看看了。
    端木纭今早天一亮就过去了，算算时间，现在多半还在那里。
    端木绯拍了拍飞翩，也调转了飞翩的方向，眼角的余光看到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她们驰来。
    “攸表哥！”
    涵星抬手朝着李廷攸挥了挥，精致的眉目间绽放出明媚的神采，眸中流光溢彩。
    李廷攸骑着一匹红色的高头大马朝这边“得得”地跑来，英姿飒爽。
    端木绯看看李廷攸，又看看涵星，心道：李廷攸不会是专门来接她们……不，是涵星的吧！
    李廷攸确实是特意来接她们的。
    他知道涵星到端木府小住，今天特意送了箱小玩意去端木府，到了那里才知道涵星不在，和端木绯一起来了皇觉寺，就赶来了。
    李廷攸还来不及开口，涵星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攸表哥，你跟我们一起去马市吧，正好替我们掌掌眼。”
    去马市？！李廷攸眉眼一挑，据他所知，最近京城没马市啊，京畿一带是天子脚下，想要开马市需要经朝廷层层批复，可没那么简单。
    李廷攸很快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不会是要去坊间镇？”这两个丫头心血来潮要去冀州？
    果然——
    “嗯！”
    涵星用力地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廷攸，那眼神仿佛在说，一起去嘛！
    李廷攸心里一言难尽，可是对上涵星晶亮的眼眸，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言辞。
    他心中默默叹气，应了：“好，我陪你们一起去。”
    三人说走就走，飞翩似乎是知道他们要出去玩了，率先飞驰而出，霜纨紧跟其后，李廷攸摇摇头，跟在了最后面殿后。
    在京城的街道上，飞翩尚有几分节制，等跑出了西城门，它就彻底放开蹄子，尽情地撒欢奔跑，一骑绝尘。
    涵星的骑术远比端木绯高明得多，身子微微伏低，与霜纨仿佛合为了一体，也只比飞翩落后了大半个马身而已。
    三人也不当自己在赶路，就像是出来遛遛马，透透气，这一路玩得开心极了，连时间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官道上的人就多了起来，人马车等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徐徐的微风中，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说“马市”、“热闹”、“良马”之类的词，显然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去那个马市。
    马市到了！
    表姐妹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睛都是亮如宝石，放缓了马速。
    骑了一路的马，两个小姑娘还是神采焕发。
    也不需要再问路，三人就顺着人流的方向来到了马市。
    这马市就在坊间镇东郊外的一片荒地上，端木绯听端木纭前几日闲暇间提起过，这个马市是从前朝就开始的，中间因为战乱停过几年，但算来也有百多年的历史了。
    马市的入口处插着一块木牌，简单明了地写着两个大字：“马市”。
    这是一个民间私开的马市，因此有些简陋，却异常的热闹。
    平地上搭着一个又一个大帐子，每隔几丈，就扎着一圈圈围着马群的木围栏，连绵一片，似乎蔓延到了天际。
    马市里头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人还在越来越多，摩肩接踵地不断从入口涌进马市，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是人多还是马多，人声马声交错着响起，热闹非凡。
    空气里的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马粪味、马汗味、人汗味的古怪味道。
    李廷攸对于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早就习惯了，端木绯与涵星也是浑不在意。
    她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前方的马市完全吸引了，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打量着。
    这还是涵星和端木绯第一次逛马市，看什么都觉得稀罕极了。
    涵星拉着端木绯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最热闹的一个马圈那边钻，嘴里提醒道：“绯表妹，你可得牵着本……我的手别放开了，这里人多，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我们可千万别走散了。”
    跟在两人身后的李廷攸唇角微翘，尽责地充当两人的“护卫”。
    前方的那个马圈外至少围了二三十人，一个个对着围栏中的马匹指指点点，涵星一路说着“借过”，总算是勉强挤到了最前面。
    围栏中围着至少百来匹骏马，甩着长长的马尾，或是在吃草，或是在摇头晃脑地发出嘶鸣声，或是在彼此嬉戏，又或是被马主拉出围栏给客人细观……
    表姐妹俩只是来看热闹而已，稍稍看了一会儿，就朝着下一个马圈去了。
    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随口闲聊：“绯表妹，你觉得前面那匹红马怎么样？”
    “隆颡蚨日，蹄如累麴。”端木绯摸着下巴似模似样地答道。
    “那匹白马如何？”
    “鼻两孔间，水火欲分明……”
    涵星听着端木绯说得那些拗口至极的词，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绯表妹，你也懂相马？”
    “学过一点。”端木绯笑眯眯地扬了扬小下巴，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李廷攸在后面听着，无语地抽了抽眉头，“你是读了些《马经》纸上谈兵的吧？”
    端木绯被李廷攸一语揭穿，呵呵地摸了摸鼻子。
    飞翩似乎听懂端木绯被嘲笑了，“咴咴”地泛着上唇，尾巴欢快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涵星难得看到端木绯吃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神采飞扬，心道：幸好她把攸表哥也叫来了！
    三人走着说着，顺着人流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去，一路都是走马观花，如蜻蜓点水般，每个马圈都停留不久。
    突然，前方传来一片喧哗声，一个男子正扯着嗓门高喊着：
    “瞧一瞧，看一看啊，我这里还剩最后一匹小马驹了，瞧，这匹母马那可是百里，不，万里挑一的千里良马，各位伯乐赶紧过来看一看啊！”
    “最后一匹马驹便宜卖了！”
    涵星来劲了，又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过去，嘴里喊着：“绯表妹，攸表哥，我们过去看看！”
    喊叫的那个中年马商看来四十来岁，红膛脸，人中和下巴留着浓密的虬髯胡，他身边的马圈空荡荡的，只剩下两匹马，一匹白色的母马与一匹白色的小马驹。
    那匹小马驹十分瘦弱，浑身洁白，只有眉心有一簇火焰纹的黑毛，它应该出生不久，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头小小的，脖颈和四肢细长，体型娇小如鹿一般。
    涵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匹小马驹，想起了飞翩和乌夜刚出生时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小家伙看着怪可爱，也怪可怜的。
    旁边一个身形微胖的灰衣老者对着中年马商发出质疑：“老板，你这匹马驹也太瘦弱了吧？我看着这匹马驹恐怕出生没几天吧，买回去能养得活吗？”
    那中年马商还是笑呵呵的，搓着手道：“哎呀，这还不简单，您把这匹母马也买回去不就得了？你瞧，这匹母马的品相多好！貌相俊伟，体态矫健，性情温和……”
    “你倒是会做生意，我只想买一匹马驹，你还想让我多买一匹……”那灰衣老者摇摇头，负手走了。
    周围还有七八人还在观望，但大多摇着头，生怕这匹瘦弱的小马养不活。
    涵星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转头问道：“绯表妹，你觉得它怎么样？”
    端木绯摸着精致的下巴，上下打量着那匹小马驹，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着《马经》中的句子。
    没等端木绯开口，那中年马商已经循声往涵星这边望了过来，一看她的衣着打扮气度，就知道她与同行的两人都是非富即贵。
    中年马商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朝着涵星的方向走了几步，“这位姑娘，你真是好眼光啊！”
    “我这匹马驹那可是绝世好马，不仅这母马是良驹，而且，它的父系那可是大宛名马。我现在是赶着回去，才打算便宜些卖了。”
    “姑娘，母马加这匹小马驹只要四十两银子，这可就是半卖半送了。”
    中年马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似个弥勒佛般。
    如同这马商所言，这马卖得不算贵。
    马的价格年年有所浮动，大盛朝百余年来，单匹马的价格基本都在八两到二十两之间浮动，直到这三年多大盛的南境与北境连连征战，战马急缺，大部分的良马都被官府征走了，因此把马的价格拉高了不少，良马已经提到了三十两到四十两一匹。
    问题是，稍微有点眼力的人就能看出这匹小马驹先天不足，后天也没养好，买回去将来能养成个什么样的也不好说，没准带回去没几天就病死了，这种事也不罕见。
    四十两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狮子开大口。
    几个懂行情的人暗暗摇头，看来这个马商是把这两个小姑娘当冤大头了，却也没人出声提醒，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必断人财路。
    “来来来，姑娘，你看看这匹马多乖啊！”那中年马商把那匹小马驹往涵星这边赶了赶，那小马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涵星，眸子炯炯有神。
    涵星看着它，越看越觉得跟小八哥一样可爱又可怜，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像了！
    涵星心念一动，指了指小马驹，转头问身旁的飞翩：“飞翩，你觉得这匹马驹怎么样？”
    后方的李廷攸听着，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来马市前涵星那句话还犹在耳边：“……你懂相马吧？正好替我们掌掌眼。”
    飞翩根本不知道涵星在问什么，涵星问，它就“咴咴”地叫了两声。
    “飞翩，你也喜欢它对不对？”涵星抚掌笑了，“我把它带回去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飞翩又欢乐地甩了甩马尾巴。
    “……”李廷攸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左右也不过是两匹马而已，她高兴就好。
    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神情更复杂了，心道：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富贵人家养出的姑娘，不识柴米油盐，难怪被人当做冤大头！
    中年马商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扯着嗓门对周围的人群喊道：“四十两银子，只要四十两银子，就能买两匹好马！”
    他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打算坐地起价。
    涵星根本无所谓，大方地说道：“再加五两。”
    “成成成，姑娘，这马就卖给姑娘了。”中年马商乐坏了，这一句话的事就多赚了五两银子，心道：这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出手真是大方！
    银子最后是李廷攸付的，涵星只管牵马走人，牵着牵着，飞翩就替涵星接手了小马驹，驱赶着小马驹往前走。
    涵星看着这一幕乐不可支，“绯表妹，攸表哥，你们看，飞翩真是有姐姐的样子。”
    端木绯也忍俊不禁地勾唇笑了，想起了以前奔霄带飞翩和乌夜时的样子。果然，飞翩不愧是奔霄的孩子。
    李廷攸看看那匹小马驹又看看那匹母马，了然地扯了扯嘴角。这匹母马十有八九根本就不是诞下这匹马驹的母马吧。
    三人带着他们的五匹马渐行渐远。
    后方好几道目光都在望着他们，毕竟在这鱼龙混杂的马市中，这三个形容俊俏、气质卓绝的公子姑娘委实是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感觉。
    见他们的生意谈成了，也就四散而去，只余下一个青衣少年和一个灰衣青年还饶有兴致地望着端木绯一行人的背影。
    “老大？”细眼睛的灰衣青年抬着下巴对着端木绯和涵星的背影指了指，抬起右手做了个掌刃的手势，意思是，这么有钱的冤大头，要不要干脆抢了？
    那青衣少年抬手拦下了他，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盗亦有道。”
    欺负两个小丫头有什么意思！
    青衣少年抬眼望着端木绯、涵星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明亮有神，整个人像路边恣意生长的野草般，洒脱不羁。
    此时，前方的端木绯三人已经被前方的人流所吞没了，马市里更喧哗也更拥挤了。
    端木绯和涵星一边往前走，一边逗着小马驹，一路上笑声不断，早就忘了她们此行的目的，直到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音：“蓁蓁，涵星表妹，攸表哥……”
    端木绯循声望去，就看到前方七八丈外，一个穿着海棠红修身骑装的明艳少女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端木纭身后还跟着好几人，有栖霞马场的管事马夫，也有府中的两个护卫。
    “姐姐！”端木绯三步并作两步，欢喜地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了自家姐姐。
    端木纭看着眼前的这三人，第一反应就是妹妹和涵星这两丫头怎么忽然跑来了？！
    她的目光从两个丫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李廷攸身上，挑了挑眉。
    李廷攸无辜地耸了下肩，他不过是被这两个丫头牵着鼻子走而已。
    端木绯笑眯眯地撒娇道：“姐姐，我和涵星表姐特意来接你的。”顺便来瞧瞧热闹。
    端木纭笑着拍拍妹妹的手道：“蓁蓁，涵星表妹，你们来了也好，正好给我一起掌掌眼。”
    说话间，端木纭也看到了飞翩身旁的那匹瘦弱的小马驹，难免多看了一眼。
    涵星注意到端木纭的目光，笑嘻嘻地炫耀道：“纭表姐，你看，这是我挑的马驹，可爱吧？”
    “可爱。”
    除了这两个字，端木纭也实在是无法违心地说这匹马驹是什么日行千里的名驹。
    端木纭默默地又改变了主意，对自己说：算了，还是让这两个丫头在这里看看热闹就成了吧。
    不过……
    端木纭神情微妙地又看了李廷攸一眼，心想：不过，他不是懂相马吗？！
    李廷攸被端木纭这一眼看得有种莫名的心虚，摸摸鼻子移开了视线。
    涵星没注意这两人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换，好奇地问道：“纭表姐，你买到马了吗？”
    端木纭摇了摇头，“还没看好。”
    端木纭是来得比端木绯、涵星三人早了半天，但是她是为马场挑马种，看得远比这走马观花的三人要仔细谨慎多了，因此看了半天也不过才看了不到一半的摊位。
    “走走走，我们继续看马吧！”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拖着端木纭兴冲冲地看马去了，早就把后面的李廷攸忘得一干二净。
    端木纭可远比端木绯和涵星要懂马多了，她管了栖霞马场两年了，又一心要培育出新马种，对《马经》比纸上谈兵的端木绯要老练得多。
    她一路走，一路不时与两个妹妹讲解相马之道。
    “相马之法：先相头耳，耳如撇竹，眼如鸟目，麞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
    “你们看，这便是耳如撇竹。”

    “你看这匹马的牙齿，从它的磨损程度来看，它应该有七八岁了。”
    “……”
    端木绯本来就是一点即通的聪明人，听端木纭此刻对着那些马细细一说，恍然大悟，听得津津有味。
    几人花了半个时辰又逛了三个摊位，端木纭还是不满意，一次次地摇头，心里暗道：这民间的马市还是差了一点……
    她正想着，忽然眼睛一亮，目光凝固在了前方。
    咦！
    端木纭下意思地加快了脚步朝两三丈外的一个马圈看去，那个马圈里以木栏杆围着七八十匹骏马，高大威猛，四肢健壮，皮毛发亮，鼻腔喷出的气息浑厚有力。
    这马不错！
    端木纭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那暗夜璀璨的星辰般，她凑到端木绯耳边悄声道：“这大概是这个马市上最好的马了。”
    生怕被别人抢先，端木纭急匆匆地拉着两个妹妹跑去看马，步履如飞。
    那个摊位的帐子外，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桌子后，一个十五六岁、着青衣衣袍的圆脸少年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坐着，黑色的短靴一晃一点，惬意得很。
    少年身形修长劲瘦，小麦色的脸庞上，目朗眉秀，那微扬的嘴角仿佛时刻在笑一般，身上有一种少年人吊儿郎当的气息。
    他手里正在剥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石榴吃，豪迈地往嘴里一把把地塞果粒，鲜红的石榴石榴果粒如一颗颗红宝石般晶莹透亮，却完全没见他吐出一个石榴籽。
    少年身旁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灰衣青年以及四五个中年人，有的给他斟茶倒水，有的在马圈里喂马，有的在刷马……
    端木纭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些骏马，快步走到栏杆前，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骏马，几乎舍不得眨眼了。
    青衣少年也看到了涵星一行人，他当然也还记得涵星这个出手阔绰的傻姑娘，与灰衣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乐了，笑意都快从眼中溢了出来。
    哎呦，怎么又遇上这两个丫头片子了！
    有钱人还是冤大头，不斩白不斩，这下他们可以大赚一笔了！
    青衣少年的心情好极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下，继续剥着石榴果粒往嘴里送，眸底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张乾。”青衣少年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声音因为满嘴的石榴而有些含糊。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新不旧的深蓝色直裰的中年人立刻闻声走来，那中年人中等个子，体态健壮，皮肤黝黑粗糙，人中留着短须，看着就像是一个乡下的农户，没有半点管事的气派。
    青衣少年轻佻地眨了下左眼，吩咐道：“还不去招呼客人！”
    “是，老……公子。”张乾郑重地对着青衣少年拱了拱手，也眨了下左眼，然后就笑呵呵地朝端木纭、端木绯一行人走去，步履矫健。
    张乾飞快地将这三位姑娘与后方的那位公子以及几个管事护卫都打量了一番，憨厚的眼睛里精光四射，立刻就判断出这里做主的应当是眼前这个穿着海棠红骑装的姑娘。
    “这位姑娘好，鄙人姓张，是我们……马场的管事。”张乾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揖了揖手，“姑娘可是要买马？”
    “姑娘您一看就是行家，目光如炬，肯定能看出我们这里的马那可是这马市里最好的马，跑得快，耐力好，品相也佳！”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姑娘您若是看上了，尽管上马骑骑看。”
    张乾容貌憨厚，一张嘴巴说起话来那是口若悬河，颇有几分舌灿莲花的感觉，他不仅把自家的马夸得如千里神驹，还好生地把端木纭也吹捧了一番。
    端木绯在一旁微微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自家姐姐当然是最厉害的。
    端木纭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马群上收了回来，实诚地说道：“你们的马确实是好马！”就算不试骑，她也看得出这是好马。
    张乾有些意外端木纭的坦率，一般人买东西都是拼命挑剔，恨不得狠狠地把店家卖的东西贬一通，好压价，可这位姑娘的作风倒是出奇得“坦率”！
    张乾微微勾唇，与后方的灰衣青年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果然是冤大头！
    涵星眸生异彩，自告奋勇地说道：“纭表姐，我和攸表哥替你去试骑吧！骑马我最在行了。”
    涵星拉着李廷攸兴冲冲地进了马圈里，两人甚至没走正门，随意地往栏杆上一撑，就飞身一跃翻过栏杆进去了，看得端木绯目瞪口呆，心道：涵星表姐的身手真好！
    涵星的身手好，骑术也好，不用马鞍马镫马嚼子，就直接上马试骑起来，那如鱼得水的样子令得不远处的青衣少年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呦，看来这个冤大头方才那句话没吹牛，骑术还真是不错！
606杀价（二更）
    看着涵星玩得开心，飞翩不依了，用脑袋亲昵地蹭着端木绯的腰身，一会儿打响鼻，一会儿又“咴咴”地叫着，一会儿用尾巴去甩端木绯的裙子。
    端木绯安抚地抚摸着飞翩修长的马颈，俯首对着它宠溺地低语道：“飞翩，等回去的路上让你跑个够。”
    张乾难免也朝飞翩看了一眼，暗暗称奇：这可是一匹千里挑一的好马！这几位公子姑娘果然是出身富贵人家。
    青衣少年美滋滋地吃着他的石榴，两条腿不安分地翘到了桌上，对于端木纭这边的生意全不在意，似乎他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吃这个石榴了。
    端木纭看着涵星和李廷攸试骑了几匹马后，就问张乾道：“张管事，你们这马怎么卖？”
    张乾等了那么久，总算是等到了端木纭的这句话，笑呵呵地抬手比了一个“九”，“九十两一匹。姑娘要是把这八十匹全买了，最后一匹就赠于姑娘怎么样？”
    九十两一匹！！端木纭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柳叶眼微微一挑，露出一分凌厉之色。
    他们的马是不错，但是良马最多也不超过四十两，他们这价位说是天价也不为过了吧。
    这是把她当冤大头了吗？
    端木纭眯了眯眼，若非是看他们的马确实不错，她就直接转身走人了。
    端木纭又抬眼朝马圈里的马群望了一眼，然后果断地杀价：
    “四十五两一匹。我挑二十匹。”
    她一开口，就把价格杀了一半。
    现在市场上的良马的价格一般在二十两到四十两之间，不会超过四十两。
    端木纭也是考虑到这批马确实比寻常的良马要好，颇为难得，所以才给了一个相对高于市场的价格。
    张乾嘴角抽了抽，笑容差点没稳住，心念飞转：从这个价格来看，这位姑娘怕是相当懂门道的。可老大不是说是冤大头吗？！
    张乾忍着回头去看青衣少年的冲动，眉眼一斜，朝端木纭逼近了半步，前一刻还憨厚得仿佛一个乡间农户，下一瞬，就变脸了，眼底戾气四射，五官狰狞凶悍，粗着嗓门道：“就这个价，要不要！！”
    说话间，张乾还故意抬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样子。
    他的身后，另外几个中年大汉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他们一个个身形高大健硕，站在一起时，彷如一座黑压压的小山般，这威吓之意溢于言表。
    一时间，似乎连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
    不过，端木纭可不是被吓大的。
    再说了，她带来的两个护卫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上前几步，护卫性地站在了她身前。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马市里不少人也注意到一个姑娘家和一帮汉子对上了，有的也顾不上看马，蜂拥过来看热闹，这几息功夫，周围就围上了不少好事者，交头接耳地又是议论，又是指指点点。
    四周的那些喧喧嚷嚷的声音根本就影响不到端木纭。
    她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处，连嘴角的浅笑都不曾改变分毫，气定神闲地点头道：“马当然是要的，但是，四十五两一匹，不能再多了。”
    涵星见端木纭开始杀价，早就兴冲冲地跑回来看热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让她觉得紧张，反而感觉有趣得很。
    她凑过去与端木绯小声地咬耳朵：“纭表姐可真厉害！”
    端木绯的眸子也是亮晶晶的，小脸上发着光，直点头：“那是！”她的姐姐什么世面没见过！
    青衣少年眯了眯眼，接过灰衣青年递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
    到这个地步，他自然也看出来了，那两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确实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冤大头，而这位大一点的姑娘似乎还是个行家！
    青衣少年随手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抛，两条不安分的腿也回到了地上。
    看来这大的是没那两个小的好哄了。
    青衣少年心里颇有几分扼腕地想着，负手慢慢地走了过去。看来还是得设法从小的下手！
    张乾等人自动往旁边让了让。
    端木纭还是不动如山，浅笑盈盈。她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个最多才十六岁的少年恐怕才是这里的主事者。
    少年身后，那个细眼睛的灰衣青年搬着一把椅子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把椅子往张乾身侧一放，那青衣少年就好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懒懒地又往身后的椅子上歪了下去。
    “买不买在你，卖不卖在我。”青衣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大言不惭地自夸道，“我这些马可是这马市里最好的马，往上三代都是送去做战马的，血统纯正，当然要卖得贵些。”
    “而且，我们可是千里迢迢地赶来赴马市的，冀州本地良马卖四十两，我们这么一路舟车劳顿，马损人疲，总要额外多收些车马费吧？”
    少年振振有词地说道，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是不是这个理，小妹妹？”
    少年的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着端木绯说的，端木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小妹妹”指的是自己。
    端木绯还没说什么，涵星倒是不乐意了，昂了昂下巴道：“什么小妹妹？这是我表妹，跟你有什么干系，别到处攀亲戚！”
    一旁的灰衣青年眼角抽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大本来想忽悠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帮他们哄哄她姐姐，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青衣少年浑不在意，娃娃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一侧唇角的梨涡更深了，从善如流地对着端木绯改口道：“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端木绯这些年当惯了妹妹，根本就不在乎被人这么叫一声。
    “小……公子说得是。”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车马费是要的。”
    灰衣青年的眼角又抽了一下，默默地看了自家“小公子”一眼。
    端木绯继续道：“我听我姐姐说，晋州的人工比冀州便宜，晋州的衣食住行也都比冀州便宜，那晋州的马也应该比冀州便宜吧？”
    没等少年说话，她又转头问端木纭：“姐姐，晋州中部距离冀州多远？”
    端木纭微微挑眉，从端木绯的语调中听出几分意味深长，含笑答道：“最远的晋西也不超过五百里。”
    端木绯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笑眯眯地看着那青衣少年问：“千里迢迢？”
    晋州就临着冀州，本来就不远，自然称不上千里迢迢。
    青衣少年和他身旁的人皆是微微一愣，他们方才说的都是京话，没想到这个看着天真烂漫的丫头居然瞧出了他们是晋州来的。
    青衣少年眯了眯眼，抚掌大笑：“小姑娘，你还挺厉害的嘛！”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端木绯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自夸道：“我本来就很厉害！”
    她故意抿了抿唇，停顿了一下后，才又道：“你要是把马算便宜些，我就告诉你。”
    青衣少年更乐了，笑得前俯后仰，眼睛眯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
    端木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的笑脸看着有些面善，或许是因为弟弟也有一样的单边笑涡吧。
    青衣少年笑了一阵，就缓了过来，说道：“我一匹给你便宜十两，八十两一匹，你告诉我！”
    “才十两？”
    “你们不是要二十匹吗？是两百两。”
    “……”
    两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谁也不肯再退一步，突然，后方响起了一片喧阗声，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叫了一声：“官差来了！”
    周围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人潮涌动，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好像是坊间镇的衙差来了！”
    “衙差怎么会来？这马市不是县太爷准了的吗？”
    “这马市才开了大半天呢，难道今天就要关马市？本来我还打算明天再来看看……”
    “……”
    周遭的人越说越热闹，整个马市就像是一锅烧沸的热水，沸腾不已。
    李廷攸朝马市的入口方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张乾一行人的脸色都变了，身形僵硬得彷如冻结，神色凝重，倒是那青衣少年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稍稍挑了一下眉梢。
    李廷攸不动声色地以指腹微微地摩挲了一下系在腰侧的马鞭，眸光闪烁。
    这时，那青衣少年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果断地对着端木纭开口道：“这马我就四十五两一匹地卖给姑娘你了，姑娘是要二十匹吧，一共九百两，但是要立刻结款，我只收现银和三大钱庄的银票。”
    少年一锤定音，张乾等其他人皆是默然。
    这少年的态度实在转变得太快，这种强烈的落差让端木纭意外地扬了扬眉。
    端木纭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心中却是想到了不少关于马市的“传闻”，马市鱼龙混杂，这马上又没写名字，自然难免混进一些来路不明的马，比如一些卫所剿了马匪后，会把马偷偷弄到马市里卖，所得银子自然是不用上缴朝廷了；比如某些马匪为了销赃；比如……
    只是弹指间，端木纭已经是心思百转，她樱唇微启，正要说什么，后面的骚动更剧烈了。
    “那边，就在那边！”
    “差爷，可不能让那帮子马匪给跑了！”
    有人扯着嗓门高喊着，带着五六个衙差气势汹汹地跑来了，步履隆隆，所经之处，其他人无不避让到两边。
    一听到这里有马匪，人群里更喧哗更嘈杂了，隐约有一种不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谁不知道那些个凶残的马匪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些衙差身上，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一直来到了端木纭他们的身旁。
    “差爷，就是他，就是他们！”一个穿着墨绿色直裰的中年男子愤愤地抬手指着张乾等人嚷道，那中年男子身形矮胖，皮肤白皙，显然是养尊处优，没跑一会儿，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满是汗珠。
    他身旁的衙差班头身形健硕，足足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身侧挎着一把长刀。
    班头冰冷的目光从青衣少年、张乾一行人身上扫过，当然也注意到了就站在一旁的端木绯一行人，但一看这两伙人就不是一路人，就没在意端木绯几人。
    “喂，”班头昂了昂下巴，不客气地盘问道，“你们这些马是从哪里来的？”
    青衣少年来回打量了一下班头和中年男子，露出了一丝了然。
    他眸光一闪，原本蓄势待发的身形放松了下来。
    “马当然是自家养的，”青衣少年双臂抱胸笑了笑，露出一边嘴角浅浅的梨涡，油腔滑调地反问道，“还能从哪里来？”
    班头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然后就转头问那个中年男子：“徐老爷，你怎么说？！”
    徐老爷以袖口擦擦额头的汗珠，连忙道：“差爷，这些马都是我家马场的马！昨日在路上被人劫走了，这是这伙劫匪！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晋州口音！”
    班头淡淡地瞥了青衣少年一眼，再问那位徐老爷：“徐老爷，捉贼见赃，总不能凭你三言两语，就说这些批马是你的吧，就算你是人证，那物证呢？”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是频频点头，是了，捉贼见赃，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差爷，我有物证！”徐老爷更激动了，举起一只手道，“差爷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检查马群的马蹄铁，我们徐家的马那都是打了特制的马蹄铁的，上面都刻着‘徐’字。”
    班头根本就没打算问青衣少年他们的意思，直接傲然地一挥手，他手下的两个衙差就挎着刀气势汹汹地往马圈那边走。
    两个衙差合力，轻轻松松地就扯住了马群中的一匹红马，又抬起红马的前腿，检查了那马蹄上钉的马蹄铁。
    周遭几丈都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闻讯来看热闹的人那杂乱的脚步声从外围传来。
    须臾，其中一个衙差高喊了起来：“班头，马蹄铁上是刻着‘徐’字。”
    空气一冷，似要凝滞。
    那些看热闹的人惊得连连后退，那惊恐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好了！”班头脸上的笑容更冷了，看着青衣少年一行人的眼神就如那盯上了猎物的猛兽般，神色间又带着几分趾高气的威压，“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徐老爷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说道：“差爷，您可一定要给小的做主，好好惩治这帮子无法无天的马匪啊！”
    青衣少年不急反笑，浅浅的笑容中带着一分冰冷，两分肆意，三分叛逆，就像是一头漫步在山林间的豹子般，随时会露出獠牙。
    班头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直接道：“既然罪证确凿，弟兄们，赶紧给我把这伙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全都抓了！”
    班头带来的四个衙差全都“刷刷刷”地拔出了刀鞘中的长刀，一把把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空气紧绷得就像是暴风雨前夕般，电闪雷鸣。
    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得周围不少围观的人都暗暗地咽了咽口水。
    青衣少年身旁的张乾等人都暗暗地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潭，一双双手或是摸到腰侧，或是绷紧了胳膊，或是抚在腿侧……
    不远处的李廷攸眯了眯眼，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细微的动作，眸色变得深沉起来。
    这些人好像不简单……


607勾结
    涵星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毫无一点危机感。
    她目光灼灼地一会儿看看衙差们，一会儿看看青衣少年一行人，兴致勃勃地与她身侧的端木绯咬耳朵：“绯表妹，今天的黄历是不是也是一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端木绯一本正正经地点点头，有问必答：“宜出行、祈福、开市、订盟、会亲友……”
    这马市开市还真是选了一个好日子啊。端木绯有几分魂飞天外地胡思乱想着。
    “……”李廷攸看着这对表姐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护卫性地上前了一步，反手就把他的傻媳妇和傻表妹都拉到身后去了，免得这两个傻丫头被误伤了。
    班头勾了勾唇，冷声又道：“还不拿人！”
    “是，班头。”衙差们齐声应和了一声，举着长刀气势汹汹地朝青衣少年一行人逼近，杀气腾腾。

    周遭的空气更为凝重肃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软糯的女音骤然响起：“这人证物证不对啊！”
    徐老爷闻言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皱了皱眉，脸色微沉。
    班头与几个衙差也都朝端木绯那边看去，班头已经在嘴边的喝斥在看清端木绯几人的打扮时，犹豫地咽了回去。
    瞧这几个姑娘公子不仅打扮华贵，而且气度不凡，班头猜出这几个人可能出身不差，留了分颜面，还算客气地问端木绯道：“姑娘何出此言？”
    端木绯微微一笑，朝着那徐老爷走近了一步，问道：“你说这些马是你的？那敢问这些马是哪儿来的？”
    此刻，徐老爷急促的呼吸已经缓和了下来，只是鬓角还是汗涔涔的，答道：“我这马是养在我们徐家马场的，就在距此不到十里的大诃山脚。”
    “为了今天的马市，我特意让人把这批马从马场赶来此处，谁知道昨天下午在路上就遇到了一伙蒙面的马匪，个个都手持长刀凶器。我家马场的人虽然奋力抵抗，可哪里打得过这些亡命之徒，他们不仅劫走了马，还重伤了我家马场的人……”
    “哎，所幸没死人，不过有五人伤势严重，大夫说，恐怕要在榻上躺好几个月才能好。”
    徐老爷唉声又叹气，眼睛红通通的，泛着些许泪光，周围那些看客听得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这帮马匪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劫，实在是太嚣张了。”
    “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不错。我就说嘛，难怪这个少年方才居然狮子开大口敢卖九十两一匹马，原来如此！他这是想强买强卖吧，果然是马匪！”
    不少看客都觉得恍然大悟，一个个群情激愤，目光如箭般射向少年一行人。
    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难免也传入徐老爷、班头等人的耳中。
    徐老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着端木绯叹了口气，又道：“姑娘，你们几位是来买马吧？幸好方才没有被这马匪给骗了去！姑娘，你要买马还是要找我们这种正规的马场，小心那等来路不明的贼人啊！”
    “是吗？”端木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侧玉佩上的流苏，笑盈盈地看着那徐老爷又问道，“你家马场的马所打的马蹄铁都有你家的印记？”
    “正是。”徐老爷点了点头。
    端木绯笑眯眯地接着道：“可是我看方才那匹马的马蹄铁很新，像是刚打上去的。”
    “那……那是因为……”徐老爷拧了拧眉，支吾着解释道，“因为有两匹马的马蹄铁松了，重新打了。”
    “哦——”端木绯慢慢地拖了个长音，仿佛在说，原来如此。
    端木纭、涵星和李廷攸一向了解端木绯，知道以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些，三人都觉察出些许蹊跷。
    三人暗暗地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静静地在一旁看好戏。
    那青衣少年微微挑眉，摸了摸下巴，也渐渐听出了几分味道。
    端木绯抬手指向了马圈里的马群道：“徐老爷，你方才说马匪持刀凶悍异常，还重伤了数人，既然打得这般惊心动魄，为什么这些马的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呢？”
    “而且，看这些马眼神温顺安定，精神和胃口也都不错，短期内应该没有受到过惊吓。”
    说着，端木绯转头看向身旁端木纭，笑眯眯地问道：“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端木纭点头”嗯“了一声，笑意盈盈。
    端木绯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些看客们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个小姑娘似乎对这个苦主所言有所怀疑。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周围的气氛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有人觉得这个小姑娘说得不无道理；有的人奇怪明明那马匪把这小姑娘当冤大头，怎么小姑娘反而想替对方说话；也有人来回打量着徐老爷和青衣少年一伙人，那审视的目光似乎想把他们给看透了……
    徐老爷脸色一僵，仿佛笼罩了一层阴云般，眼底浑浊晦暗。
    他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指着青衣少年一行人斥道：“他们当然把受了伤的马藏起来或者杀了吃了呗，哪里还会把伤马拿来卖！再说了，就算是要卖，那也卖不出好价钱。”
    “原来如此。”
    端木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抿唇又笑了，眉眼弯弯，天真无邪。
    她笑眯眯地又道：“徐老爷，我想买你这些马，正好你这正主在，那我就直接问你了。徐老爷，你这些马是什么品种的马，若是好的话，我家全买了。”
    张乾和灰衣青年等人眉头紧皱，面沉如水，射向端木绯的目光如箭一般凌厉。
    灰衣青年想要上前，却被青衣少年抬手阻止了。
    青衣少年闲适地双臂抱胸，似笑非笑，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徐老爷看着端木绯笑盈盈的样子，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松了半口气，忙答道：“这批马是我家从西北进的西北马，在我家马场养了快两年了，大诃山山清水秀，才能把这些马养得如此矫健。若是姑娘想要这些马的话，我可以给算便宜点，当我与姑娘结个善缘。”
    “这是西北马？”端木绯朝马圈走近了两步，一手随意地搭在了马圈的栏杆上，看着那些正在嬉戏吃草的马群。
    “没错。”徐老爷连连点头，“西北马外形俊秀，结实灵活，持久力又好。”
    端木绯盯着马圈里的马，静了两息，忽然摇了摇头道：“不对啊。”
    “……”徐老爷一头雾水。
    周围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端木绯身上，神情各异。
    端木绯慢悠悠地又道：“这应该是野马吧。”
    “……”徐老爷惊得嘴巴微张，愣了愣后，才道，“姑娘，你胡说什么呢？！”
    端木绯根本看也不看他，还是望着前方的马群，“晋州多山地，这应该是山地的野马。野马头部较大而短钝，脖颈短粗，额发极短……”
    端木绯随意地背了几句马经，然后抬手指着其中一匹看着不起眼的棕马，“最重要的是，野马不似家马，野马群中肯定有头马，其他马都以头马马首是瞻。这匹身体棕色、脖子有一圈白的马应该是马群的头马吧。”
    “徐老爷，这既然是你的马，你怎么连这马到底是什么种类都不知道？”端木绯终于转头看向了那位徐老爷，“这些真是你家马场的马吗？我们要不要也看看其他马的马蹄铁有没有‘徐’字？”
    “……”徐老爷瞳孔猛缩，额头的汗液在端木绯的寥寥数语间变得更密集了。
    徐老爷下意识地朝身旁的班头看去，握了握拳。
    班头已经完全换了一张脸，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还不给老子滚开！”
    班头扯着嗓门对着端木绯一行人怒斥道，凶神恶煞，怒气冲冲。
    局面峰回路转，不过是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变了好几回。
    围观的看客们仿佛声音被吸走似的，哑然无声，大部分人都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复杂微妙。
    “赶紧给我把人拿下！”班头再次冷声下令。
    他手下的四个衙差粗声应和，举着长刀朝青衣少年一行人继续逼近。
    涵星看看徐老爷，又看看那个班头，终于看出了些端倪，恍然大悟地抚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涵星激动地再次凑到了端木绯的耳边，与她说悄悄话：“绯表妹，这该不会就是戏本子里说的官商勾结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虽然是说悄悄话，但是涵星的声音也没低到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地步，周边丈余的几人都听得分明。
    那些看客们的神色更复杂了，其实他们大都也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也没人敢把这话说出口。
    毕竟民不与官斗，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对上官府的人肯定讨不了好。
    有人同情地看着涵星和端木绯几人，暗暗叹气：这小姑娘家家的未免年轻气盛，这回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班头和徐老爷仿佛被当面打了一巴掌似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在身上，如芒在背。
    四个衙差停下脚步，转头去瞧班头的脸色。
    “噗！”

    那青衣少年却是无所顾忌，不管不顾地捧腹大笑了起来。
    “这批马都是我……家马场的人从晋州山地抓来的野马，徐老爷，你非要冒充西北马，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少年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这丫头之前口口声声地自夸她自己厉害，倒也不是在吹牛！
    他似乎完全忘了他之前想把马卖给端木纭的时候，曾口口声声地说这批马往上三代都是送去做战马的，血统纯正。
    青衣少年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饶有兴致地说道：“早听闻冀州多官商勾结，陷害良民以谋取私利，倒是让我今天领教了一把。”
    “厉害啊！”青衣少年连连抚掌赞道，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对方才的事浑不在意，仿佛他只是置身事外地看了一场好戏似的。
    “你……你……你们。”班头恶狠狠地瞪着青衣少年以及端木绯几人，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脸色更难看了，脖颈间的青筋时隐时现。
    也不知道是哪个乡绅富户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姑娘，给脸不要脸，本来他看着他们衣着华贵，不想多事，没想到这几人如此不识抬举，在别人的地界还敢如此放肆，既然如此，他也不需要客气，非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徐老爷，”班头忽然开口问那徐老爷，“你认不认识这几人？”
    班头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刀鞘，用刀鞘指着端木绯几人。
    徐老爷心里早就恨上了端木绯和涵星，恨不得好好教训这两个臭丫头一番，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的。差爷，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们几个！”
    “昨天马匪来抢马时，他们几个人也在，他们都是一伙的！”
    徐老爷已经完全把他之前说马匪脸上都蒙着脸给忘了，只想出心头的那口恶气。
    “……”涵星目瞪口呆地看着徐老爷在那里胡说八道，心跳砰砰加快，眸子更亮了。
    这……这……这简直比戏本子还精彩！
    那班头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徐老爷，原来这些人都是同伙，难怪一唱一和的！”班头咬牙切齿地说着，“弟兄们，还不给我把这些个杀人越货的逆贼乱匪统统抓起来！”
    班头的这几句话反而让涵星更乐了，她乐滋滋地又与端木绯咬耳朵：“绯表妹，我猜对了，对不对？！”
    端木绯连连点头，与她抱作一团地嬉笑着。
    任谁都看出这两个小姑娘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旁观的人几乎要以为她们俩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青衣少年摸着下巴，来回看着端木绯、涵星、端木纭几人，眉眼间染上了一抹兴味。这几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放肆！”一个高壮的衙差一边怒斥，一边气势汹汹地朝端木绯与涵星逼近，想要拿人，另外三个衙差则朝青衣少年他们而去。
    “哎呦，恼羞成怒了！”涵星笑得愈发愉悦了，她一手拉起端木绯的手腕，灵巧地往李廷攸身后躲。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攸表哥，靠你了！”反正天塌下来，有比她高的人撑着。
    “嗯嗯。”涵星连连应声。
    “……”李廷攸的眼角抽了抽，幽黑的眸子里精光四射，利落地把藏在腰带中的软剑拔了出来，手腕一抖，手中的软剑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那把轻薄的软剑寒光闪闪。
    原本看着文质彬彬的少年在手中多了这把剑后，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彷如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般。
    与此同时，那青衣少年一行人也都利落地拿出了自己的武器，或是从小腿处拔了一把短刃，或是从桌子下摸出一把长刀……
    端木纭带来的那两个护卫也立刻拔出了随身的佩刀。
    班头看他们竟然敢拔刀，脸上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心里怒意汹涌。
    这种事他们以前也没少干，这一般人要是对上官府，也只能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吃下这暗亏，这帮人竟然对官府拔刀相向？！
    不知死活！
    班头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神情阴狠地下令道：“官府拿人，还敢拔刀，果然是一伙的！弟兄们，不用留情，格杀勿论！”
    旁边围观的人没想到这几个看着衣着华丽的公子姑娘竟然敢对官兵兵刃相对，还有这伙马商也是，竟然敢拔刀，看客们又惊又疑又怕，不少人都后悔自己是不是站得太前面了。
    这要是衙差与这帮人真的动起刀来，他们旁观者万一不小心被伤到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们生怕被波及，一个个都吓得往后退去。
    没一会儿，周边的四五丈都空了出来，大部分人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大胆！”
    伴随着一声高喝，那高壮的衙差挥着长刀横冲直撞地向李廷攸冲了过去，眼睛通红，毫不犹豫地就对着李廷攸挥下手中的长刀。
    长刀劈下时带起一阵劲风。
    李廷攸冷笑一下，气定神闲，一脚踹在这衙差的腹部，同时，寒光一闪，一剑划过对方拿刀的右腕。
    那高壮的衙差惨叫一声，手里的长刀脱手而出，飞了出去，然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咣当！咣当！”
    周围铮铮的刀剑撞击声起彼伏地响起，又有几把长刀坠落在地，中间还伴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声。
    那灰衣青年以及林乾等人全都出手狠辣又利落，招招打要害，三两下就把另外三个衙差打了个落花落水，衙差们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地，哀嚎连连。
    而那青衣少年根本没出手，他不知道何时又悠哉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瓜子，一边看戏。
    徐老爷早就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几乎是瘫软地背靠着后方马圈的栏杆。
    班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衙差们全被打趴下了，脸色发白，外强中干地喊道：“反了！你们真是反了，我要上报朝廷，让你们都死无葬……”
    他的话没说完，就感觉脖子上一凉，一把短刃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灰衣青年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班头的身后，手里的短刃示威地微微使力，“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短刃的刀刃下，班头的脖颈上出现一条红色的血线，粘稠的血液顺着脖颈流了下去。
    脖颈间传来的疼痛感让班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对方手一抖自己的命就没了。
    李廷攸立刻出声拦下：“住手，且留他一条性命！”
    灰衣青年朝椅子上的青衣少年看去，见他点头，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撇了撇，讥诮地说道：“妇人之仁。”
    李廷攸神色淡淡，没有反驳。
    他并非是同情心泛滥，但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还是要按照律法办事，否则要律法又有何用？
    灰衣青年嗤笑了一声，就收回了短刃，班头感觉脖子上一空，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瞬，就感觉颈后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灰衣青年一个掌刃劈晕了班头后，就默默地退回了青衣少年的身边。
    那徐老爷想趁着旁人没注意，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可是没走几步，身前就出现两把交叉的长刀拦住了他的去路，端木府的两个护卫把他拦下了。
    徐老爷颤声道：“你……你们想怎么样？”他的两腿直打战，吓得快要瘫倒下去。
    李廷攸温文一笑：“劳烦徐老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语间，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躲得也更远了，皆是大惊失色。
    今天的事固然是官府有错在先，想要讹人的马，可是这伙人连官府的衙差都敢打，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而且，等县衙那边闻讯来了更多衙差，这群人十有还是讨不了好，而他们只是看个热闹，可不想被当做这些人的同伙啊！
    短短几息间，周围就变得更空旷了，颇有几分秋风扫落般的萧条。
    对此，青衣少年似乎全无感觉。
    他慢悠悠地嗑完了掌心最后一枚瓜子，才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残渣，随性地说道：“我们走了！今天不打不相识，你们要的那二十匹马就送给你们了。”
    本来想借着马市赚一笔，现在怕是做不成生意了。
    “……”端木纭惊讶地扬了扬眉，觉得这少年行事还真是出人意料。
    “对了。”青衣少年利落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又道，“放心，这些马的来路绝对正。是我们半年前偶尔遇见了一群野马群，马的品相不错，就设法捕了头马，又以头马为引抓了其他马，驯养了半年，趁着这次马市打算卖了。昨天也是因为有两匹马的马蹄铁掉了，去坊间镇重新上了马蹄铁，大概就是这样才被盯上了。”
    青衣少年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即便是端木绯这种对于相马只是纸上谈兵的人也知道想要驯化一群野马群是很不容易的。
    张乾身旁一个拿着短剑的中年人嘲讽地接口道：“这大概就是戏本子里说的什么璧什么罪！”
    张乾眉头一抽，替他把话补全：“是怀璧其罪。”
    他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本来是想避着官府点，谁想这些官差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打的一手“黑吃黑”的好算盘，还真以为他们是任人欺负的病猫啊！
    端木纭目光清亮地看着那青衣少年，语气坚定地说道：“不必。我与人做生意从来都是说话算话，我说四十五两一匹，就是四十五两一匹……王管事。”
    栖霞马场的王管事还没从方才的那一番的打斗中回过神来，听端木纭叫他，愣了一下后，才上前，把早就被备好的银票拿了出来，一共是九百两，是大通钱庄的银票。
    银票由王管事交到了张乾的手中，张乾验了银票后，对着青衣少年微微点头，表示银票没有问题。
    青衣少年伸手做请状，率性地一笑，“几位随便挑就是！”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纭、端木绯、李廷攸一行人，觉得这几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听他们的口音是再正经不过的京片子，莫非是京城来的？
    而且瞧他的身手……
    青衣少年朝此刻又变得文质彬彬的李廷攸多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唇角一翘。确实有点意思。


608 添乱
    端木纭和马场的王管事亲自挑了二十匹马后，两批人就分道扬镳，青衣少年等人驱赶着剩下的六十匹马离开了马市，而端木纭这一趟来冀州买到了心仪的马也满足了。
    目的达成，他们一行人也没在马市久留，赶着二十匹马，浩浩荡荡地出了马市。
    端木纭背着西斜的太阳，望着东方道：“我们赶紧回去吧，应该来得及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京城。”
    其他人还没应声，飞翩已经迫不及待地“咴咴”叫了好几声，逗得端木绯忍俊不禁。
    “好了，马上让你跑个够。”端木绯也上了马，摸着飞翩的脖子安抚道。
    涵星目露嫌弃地回头望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攸表哥，我们把‘他们’带回去干嘛？”
    涵星说的“他们”正是那个所谓的“苦主”徐老爷以及那些被打晕了的衙差，他们都被护卫押了过来，捆起来丢进马车里。
    “自然是带回去交给刑部好好查查。”李廷攸理所当然地答道。
    涵星怔了怔，吐了吐舌头。
    方才那一架打得太痛快，她都差点忘了这不是话本子。
    她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对对，等刑部审案时，要是需要人证，尽管叫本宫上堂作证！”说着，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她还没试过上堂作证呢！
    李廷攸看着她喜滋滋的样子，唇角翘了翘，如春风化雨。
    两人聊得随意，可是后方的徐老爷却是吓到了，差点没晕过去。
    这姑娘自称“本宫”，看她的发型打扮显然是未出阁的姑娘，也就是说，她……她是公主！！
    所以，这是公主娘娘微服私访？？
    而他竟然胆敢指责公主是马匪，指责公主伙同马匪抢劫他的马？！
    此时，再去回想方才在马市里的一幕幕，徐老爷胆战心惊，真恨不得回到半个时辰前捂上自己的嘴。
    完了，全完了！
    “小的错了。公主娘娘饶命！”徐老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涵星的马膝行了过去，指着马车里昏迷不醒的衙差们道，“公主娘娘，小的是不得已的，您是不知道坊间镇那些个官差一个个都是无法无天，比强盗还要霸道，官字两个口，小的这种普通百姓实在是无力反抗，小的……小的全是被那些官差逼的。”
    徐老爷对着马上的涵星连连磕头，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满口谎话。”李廷攸听着烦，直接让护卫堵上了对方的嘴，声音渐冷，“你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就等进了刑部再说吧。”他可没功夫陪他在这里费嘴皮子。
    涵星一脸好奇地看着李廷攸，驱使胯下的霜纨往他那边靠了靠，“攸表哥，你怎么知道他说得是谎话？”
    李廷攸含笑道：“官差能逼他指认别人是马贼，还能逼他给别人的马钉上自家的马蹄铁不成？瞧他们做得这般熟练，以前应该没少‘练’。”
    涵星想想也是，讹马的事分两个步骤，先要徐老爷盯上“肥羊”，然后再请官差出马作“虎狼”，缺一不可。
    涵星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觉得今天的事实在是太有趣了，心里已经琢磨起要不要把今天的经历写成戏本子。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李廷攸见涵星莫名地傻笑了起来，早就习以为常。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踏上了归程，路上，先绕道去栖霞马场安顿了那批马，才一起回了京。
    李廷攸把表姐妹三人送回了端木府，趁着夕阳还未完落下，他就火急火燎地押着徐老爷、衙差们以及两匹被打了“徐”字马蹄铁的马匹直奔刑部。
    今天出去马市玩了这么一场，端木绯和涵星只觉得亢奋，完全不觉疲倦。
    尤其当涵星与端木绯说起写戏本子的事时，两人更来劲了，涵星梳理着剧情，端木绯自告奋勇地说等她写完了，帮她润笔。
    这一日，端木宪难得回了府，表姐妹三人过去和他一起用晚膳时，涵星乐呵呵地说着今天在马市看到的热闹。
    为了写戏本子，她已经安排好了起承转合，抑扬顿挫，说起来那是绘声绘色，把旁边服侍的丫鬟们也听得入了迷，端木绯则不时捧场地连连鼓掌。
    “……”端木宪看着涵星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同情李廷攸，很快他又护短地想道：自家外孙女那么好，嫁给李廷攸那也是低嫁了，李廷攸这臭小子辛苦点那也是应该的。
    “外祖父，”涵星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宪，“‘苦主’已经送去了刑部，要不要……”
    她想说要不要她去上堂作证，端木宪看出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故意捋着胡须道：“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全，不难判。”
    李廷攸是人证，马是物证，刑部尚书不在，刑部由左侍郎做主，刑部左侍郎秦文朔一向会办案。
    涵星略有几分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又道：“外祖父，要不要您去打听打听这‘黑吃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也好把她的戏本子再完善完善。
    这只是小事，端木宪想着三个丫头今天“受了惊”，也打算哄哄她们，爽快地应了。
    用过晚膳后，端木宪亲自去了一趟刑部，刑部左侍郎秦文朔对这个案子果然十分重视，干脆没下衙，立刻就审理了此案，端木宪一个多时辰后就回来了，带来了最新的热闹。
    “这件事的确是黑吃黑。”
    那徐老爷是坊间镇一带的富商，在镇子周边开着当铺、马场、打铁铺等店铺，与当地的官差勾连多年，比如当铺里收到了好东西，要是对方活当，他们就说这东西是赃物，由衙差出门面施压，大部分人怕惹上官非，都会自认倒霉，当做那东西不是自己的。
    这几年，徐老爷与官差们凭此牟了不少利。
    这回的事就是徐老爷打铁铺的伙计看青衣少年一伙带了那么多好马，就盯上了他们，看着他们是外地来的，就想把人家的马黑下，没想到竟然碰上硬茬子了。
    端木宪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眸中闪着睿智的光芒，心中也有数：那几个“硬茬子”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马商，不然也不敢和官府动手。
    他怕吓到了小姑娘，这句话藏在肚子里没说。
    涵星满足了，脑子里又思索起她的戏本子来，她该以什么角度切入这段审讯的剧情呢。
    端木绯一边默默地垂眸饮茶，一边心道：的确是硬茬子，就算没有自己的乱入，那几个身手平平的衙差对上那些人也讨不了好。
    端木宪浅啜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又道：“那些衙差这几年也没少干这类的事，被夺了马的马商要是听话懂事自认倒霉的还好，好歹能留下一条生路；要是不识趣非要闹个不休，就给按上马匪的名义，扔进大牢，要么秋后斩了，要么在牢里自生自灭。”
    “……”涵星从她的戏本子回过神来，惊讶地微微睁眼。
    她没想到他们不止是讹钱讹马，竟然是还害人命。
    “外祖父，当地的县令不管吗？”涵星忍不住问道。
    端木宪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家外孙女常年处于深宫中，对于外面官场的这些事一窍不通，想了想后，问道：“涵星，你知道捐官吗？”
    涵星诚实地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瞳孔单纯如白纸黑字。
    “所谓‘捐官’，其实就是朝廷公开认可的买官卖官。”端木宪耐着性子与涵星解释了起来。
    这几年政治腐败，朝廷买官卖官的现象愈演愈烈，因为皇帝觉得富人当官不易贪污，而且捐官的钱可以充实国库，一举两得。四品以下的各个官职皆有定价，比如生员纳米百石以上，入国子监；军民纳二百五十石，为正九品散官，加五十石，增二级，至正七品……
    捐官一事犹如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起初国库是一时多了些银子，可是这些捐官出身的官员哪里知道如何治理地方，他们都是为了升官发财而入官场，又岂有不贪的道理，官官相护，欺上瞒下，只知盘剥百姓，谋取私利，巴望着把之前捐官付出的银钱几倍、几十倍地捞回本。
    若是风调雨顺时，百姓的日子还堪堪得过，可若是遇上什么灾害，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涵星听得目瞪口呆，她今天在马市看到的事与在外祖父这里听到的事都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她此刻方知原来宫外的世界比戏本子与话本子还要离奇。
    端木宪叹了口气，捋着胡须沉声道：“本来虽然有连年灾荒、兵乱的缘故，朝廷这几年是有些入不敷出，也堪堪持平，若非那些地方官员盘剥百姓，乱上添乱，大盛也不至于内忧外患。”
    现在岑隐当政，有他压着，不少官员都收敛了几分，只是大盛这么大，一时半会儿肯定扭转不过来，只能等到南境与北境的局势稳定后，再慢慢清算，把这腐朽的官场清洗一遍才行。
    至于皇帝……为了黎明百姓，还是继续“养病”的好。
    想到这一点，端木宪就觉得心情好些了，享受地喝起茶来。好茶，不愧是上好的毛峰！
    涵星皱了皱小脸，道：“外祖父，这些官差就该统统抓起来，该治罪就治罪，包庇他们的上官也都一并处置了！”
    “刑部秦侍郎自会秉公处理，明早应该就会派人去坊间镇把相关人等押解过来。”端木宪安抚了小丫头几句，“你放心，外祖父也会盯着的。”总不能让家里的三个丫头平白被人污蔑成马匪！
    “外祖父，那刑部那边有什么进展，您可要记得告诉我们。”涵星一脸期盼地看着端木宪，心思又渐渐地飘到了她的戏本子上。
    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
    端木宪想着这丫头今天出去玩了一天肯定是累了，笑着道：“纭姐儿，涵星，四丫头，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息吧。”
    三个姑娘乖乖地起身与端木宪告辞，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上柳梢头。
    屋子里只剩下端木宪一人，他独自坐在窗边赏月，思绪还在想着马市这个案子。
    只不过，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些官差和那位徐老爷，而是那几个来路不明的硬茬子。
    端木宪去刑部的时候，李廷攸也在。
    李廷攸私底下与端木宪提了那伙马商都是佩有武器的，普通的马商怎么会随身带武器，而且个个身手还不错。当时若非是李廷攸特意阻拦，他们恐怕还有索命的意思。
    李廷攸直言，他怀疑那伙马商的来历十有八九也有问题，最初，马市的路人说是有官府来的时候，他们明显很紧张，还想快点把马出手。
    所以当徐老爷和那些官差说这批马是赃物时，李廷攸一开始也信了……
    这些话李廷攸也只是和端木宪说，没有拿到堂上作为供词。
    端木宪仰首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眸色不断加深，深沉而不失锐利。
    他也明白李廷攸的顾忌，当时有三个姑娘家在，李廷攸就算明知那批人有问题，只要那些人没有向他们动手，他也只能当没问题。
    三个丫头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李廷攸还说，那伙马商是从晋州来的。
    想到晋州，端木宪的眸子更幽深了，这时，大丫鬟书香过来给他重新上了茶，跟着又走到角落里给那个黄绿釉琉璃莲蓬蹲狮香炉里添了熏香。
    端木宪怔怔地望着角落里的那个琉璃香炉，一缕缕青烟自香炉口袅袅而出。
    晋州盛产琉璃，其工艺之精、质量之高、选型之美、色泽之艳为举国之首，可是这两年晋州的琉璃产量已经锐减到不足往年的一半。

    归根究底，是因为这两年晋州太乱了。
    冀州虽然贪腐严重，结党营私，但因为没有大灾，又离京城近，冀州当地官府也不敢做得太过份，百姓可以勉强度日，晋州就不一样了。
    晋州这两年灾害连连，朝廷与地方救灾不利，以致民不聊生，不少百姓落草为寇。
    晋州多山地，如今那些流匪多是占山为寨，大大小小的山匪寨子数之不尽，那些大山寨已经有了割据一方、占地为王的势头。
    端木宪盯着那香炉上方的蹲狮，微微凝眸。
    这伙马商会不会是晋州那边的山匪，过来想借着马市销赃？毕竟这种事也不罕见，马市可是销赃的好地方。
    但是，四丫头说这些马是野马……
    端木宪的右手成拳下意识地在方几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须臾，又是两下。
    随即，屋子里、庭院中就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细微的风声与虫鸣声。
    因为心里存着这么一丝顾虑，端木宪也对这案子上了心。
    如他所说，次日一早，刑部那边就派人去了坊间镇把府衙里的其他衙差们都抓来了刑部大牢，又传唤了当地的县令、县丞。
    不过，对于整个京城的官场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文武百官都还盯着岑隐让封炎去南境的事。
    承恩公府一次次地施压，逼迫内阁去反对岑隐，但是内阁中可没有蠢货，当然不甘被利用，而且这些科举正统出身的内阁阁老们根本就看不上承恩公这种外戚。
    明面上，他们冲着皇后的颜面，对承恩公还算客气，心里却是觉得承恩公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着政事指手划脚！
    对于内阁丝毫不给脸面，承恩公心里怒不可遏，却又拿内阁的阁老们束手无策，只能把这笔账记下。
    朝堂上闹个不休，人心浮躁，暗潮涌动，但没有人真敢到岑隐面前去闹。
    岑隐冷眼旁观了几天，忽然就抛出一句话——
    既然他们这么闲，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天天吵来吵去，想来是没什么正事要干了，那么官员考绩就提前吧。
    他一句话就在京中再次掀起一片轩然大波。
    除了首辅端木宪以外，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包括吏部尚书游君集霎时间都觉得头顶上方像是高高地悬着一把镰刀似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国公爷，岑隐真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廖御史愤愤地对着上首的承恩公道。
    “廖大人稍安勿躁。”王姓幕僚笑呵呵地出声安抚廖御史，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然，“不过这次阴差阳错逼得内阁退了一步，也是意外之喜了！否则，端木首辅恐怕也没那么快下决心。”
    另一侧着天青色直裰的老者捋着山羊胡颔首道：“是啊。国公爷，下官去确认过了，内阁一早已经下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去南境召大皇子殿下回京了，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变数了。”
    “这事虽然成了一半，可是封炎……”承恩公摸着人中的短须，脸色微妙。
    照理说，大皇子不日就可返京，计划如此顺利，承恩公应该高兴才是，但是，他总觉得事情好像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让他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岑隐这个人实在是太难以捉摸，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国公爷，一步步来就是。”王姓幕僚看出承恩公的纠结，笑着又道，“干脆我们各退半步，也好给双方讨价还价的空间。”
    承恩公听他意有所指，问道：“王先生，你可有何高见？”
    王姓幕僚胸有成竹地提议道：“既然岑督主坚持让封炎去南境，就让他去，我们这边继续举荐杨柘，比起杨柘，封封的资历自然是差了点，又岂能总揽南境大权？”
    “你的意思是让封炎给杨柘当副手？”承恩公眸子一亮，激动地抚掌道。
    廖御史也是神采焕发，朗声附和道：“此计甚好！反正岑隐让封炎去不过是为了抬举他那个义妹，让封炎去南境混个军功，当个副手，也足够了！”
    承恩公眯了眯眼，很快下定了决心：“本公最近和兵部左侍郎搭上了话，若是能由他为本公和兵部尚书沈从南搭上线，让沈从南来举荐杨柘，那就算是岑隐也不能无视！”
    “国公爷英明！”
    厅堂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与赞颂声。
    承恩公府忙着继续在朝中各处串连，上蹿下跳，朝堂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
    在这片纷纷扰扰的喧嚣中，端木绯丝毫不受影响，该翘课就翘课，偶尔兴起就去女学上一次课。
    巳初，端木绯一走出蕙兰苑，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袭樱草色团花袍子，颜色鲜亮的织金料子衬得他容光焕发，面冠如玉，凤眸璀璨，身后的一匹矫健的黑马懒洋洋地甩着长长的马尾巴，偶尔不安分地踱两下蹄子。
    这个时间，女学的其他学生还没下课，大门外没有其他人，只得这一人一马。
    “阿炎，你……”
    端木绯提着书箱欢喜地走到了封炎跟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与封炎约好了她今天上午下课后就去公主府，不过她是翘了一堂课提前出来的，本来还想给封炎一个惊喜，没想到他居然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
    反倒是他给了她一个惊喜。
    “蓁蓁。”封炎大步上前，很自觉地从端木绯手里接过了她的书箱，让奔霄扛着，又把手指间勾着的两盒点心朝端木绯晃了晃，“这是我刚才在金香斋买的点心。”
    端木绯的眼睛登时一亮，把脸凑了过去，“是不是红豆奶油酥？”
    她最喜欢金香斋的红豆奶油酥了！
    她随手用指尖拨了两下纸盒，果然在纸盒一侧发现了代表红豆奶油酥的印记，先是笑，然后又怔了怔。
    她的指下一片微凉，点心已经冷了。
    金香斋就在隔壁街上，女学的学生们都时常光顾，金香斋的生意非常好，又只卖三种点心，几乎是点心一出锅，就会被卖光，想来是封炎买了点心后，就来这里等她……等到这两盒点心都变凉了。
    端木绯仿佛发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秘密般，眸底泛起浅浅的涟漪，似有水光，又仿佛闪着星光。
    她直起了身子，笑吟吟地仰首看着与她仅仅两尺之隔的封炎，“我有东西给你。”
    端木绯从袖袋里取出了早就备好的一个青莲色香囊，放在掌心递向封炎。
    “阿炎，我给你做了一个香囊。”
    南瓜形的香囊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精致可爱，上面只简单地以银线绣着火焰纹。
    “这香囊里的香料是按照‘九离香’配的，可以驱一些蛇虫鼠蚁。你去南境时记得把它佩戴在身上，我还在香囊里放了我在皇觉寺给你求的平安符。”
    “……”封炎傻乎乎地看着她，心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蓁蓁对他可真好！！
    奔霄看着自家主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鼻，眼神中透出些许的轻蔑，仿佛在说，真没出息。
    封炎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近乎急切地从端木绯的掌心拿过那只小巧的香囊，仔细地把玩着，打量着。
    将香囊稍微凑近鼻端，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夹着些许薄荷的香味，让人闻着就精神一振。
    “蓁蓁，我很喜欢。”封炎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香囊，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他很喜欢，他会时时地把它佩戴在身上，他会记得——
    睹物思人。
    端木绯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耳根都微微发烫起来，借着去看奔霄移开了视线，“阿炎，我们走吧。”
    封炎的目光在听到“我们”时，变得更柔和了，颔首道：“我们走吧。”


609心爱
    鸣贤街距离公主府所在的中辰街不算远，封炎打发了端木府的马车先去公主府，自己与端木绯慢悠悠地步行了回去。
    奔霄自己咬着马绳，悠哉悠哉地跟在他们俩身后。
    今天的天气十分舒适，阳光暖融融的，秋高气爽，正是适合出来踏秋的好日子。
    两人静静地走了半条街，微风徐徐，送来淡淡的香味，除了那只香囊散发的清香，还有封炎身上熏衣料的一品香的气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萦绕在端木绯的鼻端。
    端木绯的心中一片宁静安然，忽然右手的手心传来一阵温暖粗糙的感觉。
    封炎牵住了她的小手。
    “蓁蓁，我……最快九月底，我就要启程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封炎很快就要出发前往南境了？！端木绯微微睁大了眼，步子也停了下来，一时有些懵。
    端木绯感觉自己心口空落落的，似乎心被掏走了一块，有些……连她自己都难以形容的感觉。
    明明她早就知道封炎不日就会启程，明明她早就知道封炎的南境之行势在必行。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回握着封炎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封炎抬眼望着前方澄澈的蓝天白云，又道：“南境只差滇州三城，就能彻底收复了。”
    端木绯惊讶地转头看向封炎的侧脸，她还记得前几日祖父与她说过，南境已经收复大半，大局已定，南怀人被打出南境应该是迟早的事。
    可是从封炎此时的话来看，南境几乎已经收复了，那么封炎又为什么非要去南境呢？！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右手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勾了勾。
    封炎转头朝她看来，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聪明如她应该猜到了。
    他本就没打算瞒着她，直言道：“我这次去南境，是为了兵权。”
    话语间，又是一阵风拂来，夹着三四片落叶的秋风中多了几分凛冽之意。
    端木绯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去，心中一片敞亮：封炎放弃了那条布局了十八年的路后，选择的是以兵权定天下。
    那么，接下来——
    “我此行去南境，会拿下南怀。”
    封炎云淡风轻地说道，那神态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而又透着一丝睥睨天下的狂放。
    只要他拿住兵权，并立下赫赫战功，再加上他崇明帝之子的身份，这两者足以震慑天下人，从而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她知道他一定可以的。端木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柔嫩的掌心传来他手掌上炽热的温度，那灼热感似乎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她心中一片柔软与温暖，就像是沐浴在温泉中似的。
    “阿炎，你要平安回来。”
    她虽然不舍他离开，却也不会阻拦他。
    只要他平安回来，一切都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
    “蓁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封炎忙不迭点头，笑得咧开了嘴，身后的尾巴疯狂地甩动着。
    还有一年多……
    还有一年多他们就能成亲了，他当然会平安回来的。
    回来的那一日，他要给她那至高无上的尊荣，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最心爱的人。
    他的心尖痣！
    前方，公主府的门房已经看到了封炎和端木绯来了，公主府的大门快速地大敞了开来，恭迎娇客的来临。
    有人忙着迎客，有人忙着去通禀长公主，有人忙着去告诉厨房贵客到了……
    原本平静公主府因着一人的到来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喜气洋洋。
    这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这府里是有什么喜事呢。
    朱漆大门砰地闭上后，在午后又再次开启。
    封炎亲自接来的端木绯，又亲自把端木绯送回的端木府，端木家的马车几乎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空车到公主府，又空车驶了回去。
    反正时候还早，端木绯干脆请封炎进府玩。
    “阿炎，奔霄很久没见飞翩了吧，正好让它们好好玩玩。”
    端木绯一牵上奔霄，就舍不得撒手，最聪明最矫健最英伟的马就是奔霄了！
    端木绯一边走，一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奔霄的脖颈，本来想让门房把奔霄牵去马厩与飞翩玩，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想着是不是干脆和封炎一起去府里的跑马场玩一会儿。
    她的思绪忽然被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焦急地打断了：
    “四姑娘……四姑娘，您可回来了！”
    张嬷嬷焦急地迎了上来，身旁还跟着紫藤、绿萝以及马夫。
    他们几人皆是难掩焦急之色，形容慌张，端木绯很少看到张嬷嬷她们这个样子，心一沉。
    张嬷嬷急得是满头大汗，“四姑娘，刚刚长青回来传消息，大庆镇涌进了大量流民，大姑娘正在那里施粥……”
    突然发生这种大事，偏偏端木宪、端木绯还有府中几个老爷全部都不在，紫藤急得六神无主，只能派人去户部衙门给端木宪传消息。
    派去户部衙门的人才离府没多久，端木绯倒是先回来了。
    马夫长青上前了一步，对着端木绯作揖行礼，声音还有些发紧，“四姑娘，小的看那伙流民至少有四五十人，来势汹汹，他们不顾城门守卫的阻拦，硬冲进了镇子里，沿途闯进城门附近的铺子抢东西，还打伤了不少过路百姓，这些人一个个看着凶悍得很，似乎有些豁出去的架势……得赶紧派人去大庆镇把大姑娘接回来才行。”
    “……”端木绯惊得瞳孔猛缩，脸色微白。
    这段时日，京中有承恩公府在施粥，行事高调，颇有几分收买民心的意思，端木纭也没兴趣与对方攀比，想着京里的百姓比起周边城镇更加富庶，干脆就去了京城周边的一些城镇施粥施药，今早陈管事带人去了大庆镇施粥。
    端木绯脑子里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心跳更是如擂鼓，慌乱地问道：“姐姐怎么会突然去大庆镇？”
    自陈管事从江南回京后，端木纭基本上就把施粥的事交给了他，她自己只负责统筹。
    张嬷嬷连忙回道：“四姑娘，是新买的米里被奸商掺了大量的陈米和沙子，大姑娘闻讯后，很是生气，一个时辰前就去了大庆镇，说要去看看。”
    张嬷嬷越说越后悔，越说越懊恼，“早知道，奴婢应该替大姑娘走一趟的。”这流民要是冲撞了大姑娘，更甚至，大姑娘要是有个万一……那可如何是好！
    端木绯攥紧了拳头，脸色更白了，连樱唇都是惨淡得没什么血色。
    封炎上前半步，也不在乎周围有旁人，就一把拉住了端木绯的手，安抚道：“蓁蓁，你别担心，我带人去那边看看。”
    端木绯想也不想地反握住他的手，道：“我也要去！”
    理智上，端木绯当然知道自己只会是累赘，可是她现在心里只有端木纭的安危，只想不管不顾地去确认她安全无虞……
    她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感觉”。
    端木绯的眸中明明暗暗，闪闪烁烁，又想起了当年的心痛，当祖父祖母告诉她双亲已经仙去、弟弟下落不明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仿佛只有她一人被孤零零地抛下的感觉。
    脚底有一股寒意缓缓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姐姐，她一定不能有事！
    知端木绯如封炎，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她此刻联想到了什么，他的心脏也是感同身受的一阵发紧。
    他心疼她，他担心她……他也从来不会拒绝她。
    “蓁蓁，你先骑马去西城门那边等我，我带人稍后就到。”封炎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温和而坚定地说道。
    他微微低头，与她眼眸对着眼眸，两人之间近得不足一尺，他那幽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自信与力量。
    仿佛在说，有他在，她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端木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着绿萝吩咐道：“快去备马。”她的声音中比平日里沙哑了一分，又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意。
    “我先走了。”封炎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就牵着奔霄先走了一步。
    包括端木绯在内的众人都是怔怔地望着封炎离开的背影，周围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秋风瑟瑟，半空中那打着转儿落下的落叶为这原本就凝重的气氛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冷然。
    众人都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般，透不过气来。
    当封炎的背影消失后，张嬷嬷这才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绯，迟疑地问道：“四姑娘，要不要把府里的护卫也叫上？”
    端木绯摇了摇头，揉揉眉心道：“不用了。”
    自家的事自家知道，府里的这些个护卫也就是吓唬吓唬普通人，要是这些流民穷凶极恶的话，压根儿没辙。
    而且，有封炎在。
    封炎说了会带人，他的人自然信得过。
    想着封炎，端木绯的心又沉静安定了不少，有封炎在，他们一定可以顺利把姐姐接回来的。
    “会没事的……”端木绯喃喃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张嬷嬷和紫藤她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接下来的一炷香，她反复地对着自己说着同一句话，直到策马来到了西城门外，与她一起的还有马夫长青，她带上他当然是为了让他给他们带路。
    等了没多久，封炎就带人急匆匆地赶来了，一共三十几人，都是配长刀、负弓箭，作护卫打扮，浩浩荡荡。
    “蓁蓁！”
    封炎目标明确地策马来到了端木绯的身侧，对着她一伸手。
    端木绯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他伸手，她就下意识地也伸出了手。
    然后，她就只感觉右手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只是一息间，她就从飞翩身上“飞”到了奔霄的背上，来到了他宽阔的怀中。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还没定下神来，头顶上方传来了他略显低沉的嗓音：“这样……快一点。”
    热气随着这五个字吹在她的发顶、耳廓上，她心尖微颤。
    封炎一夹马腹，奔霄就率先飞驰而出，后方的众护卫也紧随其后，隆隆的马蹄声如雷般，一下子就把端木绯的心跳声压了过去。
    数十匹马奔驰在宽阔的官道上，犹如疾风一般往西飞奔而去，马蹄飞扬，黄沙滚滚。
    端木绯心急如焚，一路上都没说话。
    疾驶出了几里后，官道上的往来路人渐渐少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
    端木绯的身子随着奔霄的飞驰一起一伏，奔霄跑得快，连那迎面吹来的秋风都变得锐利起来，落叶在颊边擦过时，隐约生疼，但是端木绯都顾不上了，只希望奔霄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忽然，头顶上方再次响起了封炎的声音：“那伙流民应当是从晋州来的。”
    周围的风有些大，他的话尾被风吹散。
    端木绯从他怀中仰起头来，望着他光洁的下巴与微微凸起的喉结，听着他略显低沉的声音，感觉到她身后的胸膛微微震动着。
    “朝廷派了津门卫总兵伍延平去晋州平乱，晋州南部几伙山匪闻讯先动，山匪零散结盟合并，还一起烧杀掳掠了晋州南部好几个城镇，以致流民四下逃亡，伍延平和章文澈初到晋州，只能先剿匪，暂时也顾不上这些逃亡的流民了……”
    想要安置流民，就必须有朝廷和当地官府的支持，可是现在朝廷千疮百孔，既没有人力也没有物力财力；当地官府一向习惯报喜不报忧，避重就轻，而伍延平和章文澈又刚到晋州，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把晋州完全控制在手中的。
    有些话封炎没说，端木绯也明白。
    晋州之乱并非一夕形成，而是在数年间日积月累，每况愈下，才会一步步地走到如今近乎支离破碎的境地，他们想要扭转晋州的乱局，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蓁蓁，我找大哥借了人，你不用担心，晚一点，人就会到。”封炎低柔的声音又从上方传来。
    他只说大哥，既没有指名，也没有道姓，但是端木绯却知道他是在说岑隐。
    而封炎似乎也觉得她一定知道。
    端木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心口稍定。
    以封炎现在的身份，不能大量地调动人手，但岑隐就不一样了。
    周围的挥鞭声此起彼伏，夹杂在隆隆的马蹄声中。
    官道上没有闲杂人等，他们也就驰得更快了，一行人马不停蹄地驶出了十几里路。
    “前面，大庆镇就在前面了！”长青突然抬手指着前方大叫了起来，形容激动。
    闻言，周围的气氛一凛，众人皆是神情肃穆。
    顺着长青指的方向，可以看到镇子口围着不少衣衫褴褛、形容狼藉的流民，黑压压的一片，有的蹲，有的站，有的坐地，也有的步履蹒跚地围着镇子走动着。
    这些流民中，男女老少皆而有之，大多是妇孺老幼，看着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涣散，很显然，是长时间食不果腹又长途流亡导致，仿若行尸走肉般。
    让人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就心生一种同情唏嘘的感觉。
    无论是端木绯，还是随行的其他人，都是严阵以待，不敢松懈。

    按照长青所禀，有一批流民进镇哄抢又伤人，那么，他们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流民了，那批人已经走在了一根钢丝上，随时都会变成乱匪。
    端木绯朝镇子口望了半圈，微微皱眉。
    这么一眼望去，聚集在镇子口的流民就至少有七八十人。
    之前长青在端木府说镇子里来了四五十个流民，这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又多了这么多人。
    而且，光是围在镇子口的就有这么多，那么此刻镇子里又还有多少流民呢？！
    这镇子里的局势显然比他们原本知道得还要糟糕。
    流民越多，也越容易乱，要知道人都有从众的心理，有些人在势单力孤时不敢行凶，但是当周围的其他人都如此时，就会恶向胆边生，就会觉得反正别人也这样，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想着，端木绯心里更急了，拳头下意识地攥了起来，身子绷紧。
    聚集在镇子口的那些流民也听到了官道上的动静，越来越多的人朝封炎一行人望来，就像是一块石子掉入湖面，泛起了一阵阵涟漪，骚动不止。
    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眸在看到端木绯、封炎一行人时，隐约闪现些许跳跃的火花，就像是一群饥饿的幼兽看到了食物一般，渴望而期待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一行人个个都是高头大马，形容威仪，气势凌人，这些流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
    封炎淡淡吩咐道：“我们先进镇子。”
    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护卫立刻动了，其中十人加快马速从封炎身旁驰过，率先往着镇子口去了。
    “让开！全都让开！我们要进镇！”
    十个护卫一边对着那些流民高喊着，一边在前方为封炎和端木绯开道，另外十个护卫井然有序地护封炎和端木绯的两边，最后十人则在后方殿后，一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那些面有菜色的流民看到这些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又手持长刀，有些怕，在原地踌躇犹豫着。忽然，一个瘦弱的少年冲上前去，可怜兮兮地对着奔霄身上的封炎和端木绯喊道：
    “这位公子，这位姑娘，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两位行行好，给我一点吃的吧！”
    见状，蹲在墙角的流民群中又有两三人也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想试着上前乞讨。
    根本就不用封炎出手，他左侧的一个护卫直接在马上拉弓搭箭，弓满如月，一箭如流星般射出，银光一闪，一箭就射在了那瘦弱少年的脚边，距离他的右脚不过只有一寸。
    那箭尖深深地扎进土壤里，箭尾的羽翎随着箭杆的振动而颤动不已……
    这一箭方才只要再偏上一点点的，他的脚恐怕就已经被射穿了。那瘦弱少年瞳孔猛缩，彷若被冻僵似的，僵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箭威慑力十足，周围的其他流民看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噤了声。
    方才射了一箭的护卫收了弓，朗声喊道：“谁敢再阻拦，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人都是捡软柿子来捏。
    这些流民见这些护卫身手不凡，再也不敢上前乞讨，原本起身的几个流民脚下发软地又坐回了墙角蹲下，还有，原本在观望的一些流民也都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没一会儿，镇子口两边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踏踏踏……”
    封炎一行人纷纷策马进了镇子，只留下那些流民还有些后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短暂的寂静后，周围又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镇子里比镇子口还要乱。
    城门口的主道上胡乱地扔了不少箩筐、砸烂的瓜果蔬菜、摔破的器皿箱柜等等，乱七八糟。
    街道两边的店铺门都被人砸开了，铺子里凌乱不堪，被抢劫一空，还有一些被打伤的掌柜伙计躲在铺子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头探脑。
    从镇子口遥遥地望向前方路的尽头，都是空荡荡的，路上没一个行人。
    这镇子看着就像是经历过洪水猛兽的肆虐般，一片狼藉。
    封炎一行人一边策马往前，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都放缓马速。
    长青环视四周，那张敦厚的脸庞吓得发白，这个镇子看来与他上次离开时迥然不同，仿佛是另外一个地方。
    长青忐忑地抬手指着前方道：“四姑娘，封公子，前面三条街外的樟树街上有个城隍庙，今天，陈管事就安排在了城隍庙门口的空地施粥，大姑娘也在那里。”
    “长青，你在前面带路！”
    封炎一句吩咐后，长青应了一声，然后他重重地对着马臀一挥鞭，策马行在了众人的最前方。
    其他人都骑马跟在他身后，呼啸着自街上飞驰而过。
    护卫们全都都提高了警觉，一边策马，一边注意着周围，生怕有流民突袭，或者暗箭伤人什么的。
    这一路的几条街道上几乎都是空荡荡的，有的铺子被砸了，有的铺子门户紧闭，一路上就没见过几个百姓，这里仿若一个空城般，没什么人烟。
    沿途只偶尔看到几个流民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酒楼、点心铺子的门口，如同饥饿的野兽般吃着刚抢来的食物，那些流民远远地一看到封炎一行人策马而来，就吓得抓起食物跑了。
    封炎一行人在长青的带领下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樟树街。
    樟树街也跟前面的几条街一样七零八落。
    长青带着封炎、端木绯一行人来到了樟树街上的城隍庙外，只见庙外的一排樟树下，满地的狼藉。
    树下一个人也没有，桌子、椅子、凳子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还有那些锅碗瓢盆、粥水、米粮胡乱地洒了一地，地上还留有不少泥巴与足印，看样子这里像是之前被一群人哄抢过。
    这一屋子的凌乱看得端木绯心口一紧，似乎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她的心脏握在了手心。
    封炎飞快地往树下扫视了半圈，眸子里精光四射，沉声道：“蓁蓁，我看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姐姐应该是提前避开了。”
    以端木纭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去冲动得去和这些流民正面对上。
    封炎不紧不慢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一字一句直击在端木绯的心口。
    端木绯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了不少，垂眸思索着：姐姐知道镇子里有流民行凶，如果她觉得这庙外不安全，那么她会选择离开这镇子，还是……
    端木绯眸光一闪，一把抓住了封炎抓着马绳的右手，道：“阿炎，我想起了，我家在这个镇子上有一间铺子，说不定姐姐会在那铺子里。”
    “我记得……那间铺子应该……应该是在河清街上。”
    一旁的长青连忙道：“四姑娘，小的知道河清街在哪里。就在镇北，距离这里大概四五条街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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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不宜迟，封炎立刻吩咐长青继续带路，他们调转了方向，往回跑到前一个交叉口右转，又一路往北行去，马蹄声隆隆不止
    不到一炷香功夫，他们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镇北的河清街。
    河清街上，喧哗嘈杂。
    “砰！砰！”
    远远地，就听前方街尾的方向传来一下又一下的砸东西声，混着几个男子粗糙嘶哑的叫嚷声。
    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熙熙攘攘地围在前方的一家铺子门口，这些流民多是身形高大的青壮男子，形容阴狠猥琐。
    铺子口停着两辆马车，那些流民正忙忙碌碌地从铺子里抱出一卷卷绸缎往马车里装，进进出出。
    绸缎铺子里，似乎还有人在撞着门，那撞门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如连绵的雷声回响在街道上。
    铺子口这混乱的一幕也映入了端木绯的眼帘，她紧张地再次握住了封炎的手，道：“这家绸缎铺子就是我家的……”姐姐会不会就在这家绸缎铺子里。
    封炎一夹马腹，奔霄嘶鸣着跑得更快了。
    一众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地踏在街道上，朝着街尾奔去。
    沿途街上的其他房屋铺子全都是门户紧闭，隐约可见某些窗户后有一道道忐忑不安的视线往绸缎铺子的方向张望着，没人敢出去阻拦这些流民。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抱着两卷绸缎放进马车后，迟疑地看了看铺子里，对着一个高大黝黑的虬髯胡道：“孙老大，绸缎都搬上马车了，这些绸缎也能换不少银子了，要不，我们走吧？”
    “不行！”那虬髯胡冷声否决道，“才这么点绸缎，够吃几天！里面肯定还有更多值钱的东西！”
    虬髯胡拔高嗓门，挥着手里的斧子对着绸缎铺子里的人喊道：“给老子继续撞，一定要把门给砸开了！……”
    “咚！咚！”
    又是好几下剧烈的撞门声响起，铺子里的一个男音激动地喊了起来：“孙老大，门快撞开了！”
    “兄弟们，加把劲。这铺子里面有值钱的东西！”虬髯胡身旁站着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目露异彩，也扯着嗓门对着铺子里的人催促道，“要是拿到里面的东西，我们下个月就不愁没吃的了！”
    “没错没错！我方才看到了，这铺子是富贵人家开的铺子，一个衣着很华丽的姑娘家带着她家的下人躲到里面去了。”
    “那些个什么乡绅富户都不是好东西，为富不仁！我们一起上，劫富济贫，这也是为民除害！”
    “没错，他们这么有钱，却也不肯分一点给我们这些穷人……”
    “……”
    这些流民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五官狰狞而扭曲，一双双空洞的眸子里闪着邪火。
    “是啊是啊！”那流里流气的青年嘲讽地又道，“躲在里面的那位姑娘今天还在前面的樟树街施粥呢，说什么施粥，结果这粥里混了半碗砂子！这哪里是施粥，是要人命呢！”
    “这些个有钱人搞什么施粥施药也都是打发时间，做做样子罢了。”
    几句话令得这伙流民的怒火高涨到了极点，一个个义愤填膺，又有几人撸了撸袖子，扯着嗓门道：“我们也去帮忙！”
    虬髯胡粗声叫嚣道：“今天我们论功行赏，谁破门就多分一份；谁拿下那个姑娘，也分一份！！”
    “我们把那个姑娘绑了，一定能从她家人那里换得不少银子！”
    “……”
    话语间，又三四个流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铺子里。
    “踏踏踏……”
    与此同时，东北方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渐渐临近，这伙流民当然也注意到了。
    那流里流气的青年闻声朝三十来丈外的封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对着虬髯胡说道：“孙老大，有人来了！”
    三十来人策马而来，自是声势浩大，虬髯胡心里有几分警觉，但是见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公子哥，身前还坐了一个小姑娘，他又放下心来，轻蔑地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纨绔公子哥带着护卫出行，他们骑的马倒是不错！
    虬髯胡正迟疑着到底是不理会这伙人，还是干脆心一狠，把他们也给拿下，封炎一行人已经开始缓下马速，停在了两三丈外。
    奔霄一边嘶鸣着，一边将两只前蹄微微地往上抬了抬。
    封炎跨坐在马上俯视着前方的这些流民，指了指那两辆马车，道：“留下马车，你们速速离开，我饶你们一命。”
    他语气淡然，神情骄矜，似乎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虬髯胡看着封炎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就有一股邪火升腾而起，冷声道：“你想黑吃黑？！”
    “不知道死活！”那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举着手里的长刀，眼底掠过一摸阴狠，粗声嚷道，“孙老大，又是一个富家公子哥，这些有钱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明晃晃的长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刀刃上还留有暗红色的血迹，显然，这把刀已经沾染过了人血。
    虬髯胡咬牙挥着斧头道：“兄弟们，我们一起上，先把他们拿下，他们身上肯定有不少银子，还有这些马，拿住了也能卖不少银子！”
    “冲啊！”
    随着虬髯胡一声高呼，绸缎铺子里的几个流民也闻声赶来，朝着封炎一行人冲来。
    封炎也懒得再与这些流匪废话，抬起右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封炎的左手一抬，捂住了端木绯的眼睛。
    端木绯根本没提防，眼前忽然一黑，眼睛看不到了，耳朵就变得更敏锐了，清晰地听到了身后某人强劲的心跳声，以及右后方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声。
    她下意识地听声辨位，可是封炎的手死死地捂着她的眼睛。
    她自然也看不到那一箭利落准确地射中了前方那个青年的咽喉。
    血淋淋的箭头从脖颈的另一侧穿出，“滴答，滴答”，鲜血滴落在地。
    “……”那流里流气的青年只觉得喉咙一痛，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咚”地仰面栽倒在地，手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青年一动不动，双目瞠得老大，瞳仁中一片浑浊晦暗，再没有了一点生机。
    他死了！
    一个人就在他们眼前眼睁睁地被一箭夺走了性命，周围大部分的流民都吓呆了。
    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率先拔腿逃走了，这帮子流民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因为利益一时结合在一起，根本就不讲所谓的道义。
    此刻大难临头，大部分人都是做鸟兽散，但也有几人不怕死地举着镰刀、斧头冲了过来。
    “嗖嗖嗖！”
    后方又是连着几支羽箭如连珠般射出，如闪电似流星，一箭射穿了那个虬髯胡的额心，一箭射中一人的心脏，一箭射落了一个流民手里的木棍，还有一条长鞭如毒蛇般飞起，卷起一人的腰身，就接着马的冲势把人抛了出去，那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狼狈不堪……
    短短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连杀了三人，伤了数人。
    其他人吓得是魂飞魄散，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啊！”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朝另一个方向跑了，没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子了，只留下了三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以及三四个昏迷不行的流民歪七扭八地躺在街上。
    那些逃跑的脚步声远去后，清河街上也安静了下来，那一道道紧闭的门户还是纹丝不动，街上唯有三十几匹马的粗喘声与踱步声回响在空气中。
    封炎终于放开了捂在端木绯眼睛上的左手，他自己先翻身下了马，然后把端木绯也扶了下来，用身子挡住后方的那些尸体，生怕吓到了她。
    端木绯的鼻尖动了动，其实，就算封炎不让她看，那杀戮声与血腥味也瞒不了她的耳朵与鼻子。
    此时此刻，端木绯心里只有端木纭的安危，根本就顾不上其他的。
    “姐姐！”
    端木绯的双脚落地后，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那家铺子里，高喊着，“姐姐……”
    绸缎铺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一眼望去，一排排柜子都被人拿空了，只有少许的棉布匹被胡乱地扔在地上，铺子里的桌椅也是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像是被土匪扫荡过一般。
    端木绯紧张地又叫了声“姐姐”，下一刻，就听“吱呀”一声，后面通往内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那道木门早就摇摇欲坠，门上布满了一道道撞痕、刀剑痕。
    门开后，一个着嫣红衣裙的少女率先从内堂走了出来，后面呼啦啦地跟着陈管事以及七八个粗使婆子、伙计与护卫，一个个手里都拿着木棍、锄头等等作为武器，形容间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姐姐！”
    端木绯看着端木纭安然无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端木纭的手，手下传来那温热的触感让端木绯如释重负，小脸上一松，这才又有了笑意。
    姐姐没事就好！
    端木纭虽然方才经历了一番被流民围攻的危机，却依旧从容镇定，眼神明亮。
    她看了看铺子外的长青，就知道是他把端木绯叫来了，微微蹙眉，反手抓着妹妹的手，用带着质问的语气说道：“蓁蓁，你来这里做什么？！”
    端木纭方才也在算时间，估摸着他们最多只要再撑上半个时辰，就能等来援兵，他们方才在后面已经准备好了热油，打算要是有人进来就往外泼，热油不仅可以烫人，还可以助燃，足以把这些流民挡在外堂了。
    没想到援兵来得比她还要快，而且来得还是妹妹和未来的妹夫。
    端木纭一方面感动封炎对妹妹的心意，另一方面又觉得封炎怎么就由着妹妹胡闹，把她也带来了大庆镇。
    “来找姐姐啊。”端木绯理直气壮地说道。
    端木纭不好训封炎，但是妹妹总归是自家的，她抬手点着妹妹的额心，训道：“你不是常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吗？”
    “再说，你来了这里，又能做什么？不是给阿炎添麻烦吗？”
    端木绯默默地听训，封炎看着她的小脸默默心道：蓁蓁才不会给他添麻烦呢。
    看着妹妹这副乖巧的样子，端木纭就心软了。
    谁让这是自家妹妹呢！
    端木纭放柔了音调说道：“你啊，下次切不可再如此了。”
    端木绯笑得唇角弯弯，只是笑，也不应声。
    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要来。
    端木绯紧紧地握着端木纭的手，她是她的姐姐，是她的亲人，是她最重要的人。
    “姐姐，这个镇子上的流民，到底是怎么回事？”端木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端木绯的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端木纭，端木纭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顺着她的心意改变了话题，把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端木纭之前听说这个镇子附近有一些晋州的百姓流亡到此，因此就安排了陈管事带人到这里施粥。
    今天一大早陈管事派人跟她说，前两日在大庆镇买的几百斤米粮里被掺了大量的砂子，所以端木纭才特意赶过来看看。
    到了以后，她查看了那些被掺了沙子的米粮，又问明了米粮是是何处买的，就吩咐陈管事带人去退货，打算要是米铺不肯退货就去报官。
    谁想，陈管事还没出发去米铺，他们就听闻了消息，说有一些流民聚集成团伙，一起攻击了镇子，他们打伤了镇子口的城门守卫，冲进镇子后就四处抢掠铺子，攻击百姓。
    当时，镇子口一下子就乱了。
    本来那伙流民不过四五十人，多是零零散散，三五人的成群结队，不过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散沙，端木纭并没有太担心，只是吩咐人赶紧收拾东西，打算先避避，又派长青回京报信。
    结果，中间又出了变数。
    有人忽然来报信，说是有些流民听闻城隍庙口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就冲着城隍庙去了。端木纭当机立断，舍弃了摊位上的那些东西，直接带人来了这家铺子。
    “……你放心，我们走得快，根本没与流民正面对上，所以，没吃什么大亏。”端木纭柔声安抚妹妹道。
    只要端木纭没事，端木绯就放心了，她抓着端木纭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精致可爱的小脸上笑容甜美动人。
    陈管事看着地上那个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大门门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直到此刻，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回想方才的一幕幕，陈管事还有些心惊肉跳，尤其之前大门被突破的那一瞬，他真是怕这伙流民会势如破竹地把内堂的这道门也给破了。
    万一……万一大姑娘要是被这帮子流民给冲撞了，那他可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看着这一地的狼藉，陈管事与绸缎铺子的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唏嘘地暗暗叹气，损失些绸缎也只是小事。
    陈管事定了定神，提议道：“大姑娘，这里就交给小的来清理……”
    镇上正乱，他想劝两姐妹赶紧先离开，话还没说完，就听内堂方向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哈欠声。
    “哎呦，他们都走了？那我们也走吧。”
    一个慵懒率性的男音伴着一阵杂乱的步履声响起。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下意识地循声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劲装的圆脸少年打着哈欠从内堂里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睡眼惺松的，似乎没睡饱似的。
    “是你。”端木绯眨了眨眼，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年正是前几天在坊间镇外的马市里见过的那个卖马的少年。
    少年的身后，如影随形地跟着另一张在马市里见过的熟面孔，那细眼睛的灰衣青年。
    只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圆脸少年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随意地与端木绯挥了挥手，脸上笑嘻嘻的，“就是我。小……姑娘，又见面了！”
    端木纭自然是看出了妹妹的疑惑，解释道：“蓁蓁，他是来报信的。”
    封炎忽然问道：“蓁蓁，你认识他？”
    “恩！我们上次在马市遇上的。”端木绯与封炎说过马市的事，只用一句话简简单单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封炎点了点头，眸光闪了闪。
    他看看端木绯，又看看那个少年，再看看端木绯，然后目光又慢悠悠地朝那个少年望了过去，一霎不霎地盯着他，瞳孔愈来愈幽深。
    “你……是听说了什么才来报的信？”封炎淡声问道。
    封炎比少年高出了大半个头，当他垂眸直视着少年时，就隐约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少年身后的灰衣青年暗暗心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封炎以及封炎带来的一众护卫。
    他一看就知道这些护卫与马市那天的那两个护卫迥然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些护卫是精锐，看眼神与气势，这些人手上肯定都是染过鲜血的。
    早在上次在坊间镇时，他们就看出端木纭、端木绯一行人来历不凡，许是京中勋贵子弟，但是现在看来，也许这对姐妹的来历比他们之前以为的还要更不凡一些。
    灰衣青年一边想，一边从旁边找了一把倒地的椅子扶了起来，下一瞬，圆脸少年就习惯地往后坐了下去，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而惬意。
    “我们今儿在镇子里歇脚喝茶，正好在茶铺那边听到有一伙人说，樟树街的城隍庙口有大户人家在施粥，说那户人家为富不仁，还在粥里掺了砂子，不把穷人的命当命，他们干脆先去把那等为富不仁的人家给抢了，劫富济贫。”
    “凌白说他好像在城隍庙外看到了冤……她。”圆脸少年随手朝端木纭指了指，似真似假地说道，“我想，我们好歹有一起打过架的交情，就顺路跑了趟城隍庙转告了一声。”
    灰衣青年也就是凌白，听着嘴角抽了抽，确信老大方才肯定是要说冤大头。
    不过，愿意花四十五两买一匹马的人还真是冤大头！
    圆脸少年唇角弯弯，漫不经心地又翘起了二郎腿，眼底闪过一抹锐芒，一闪而逝。
    本来他去樟树街的城隍庙，也就是一时兴起过去一说，对他而言，信不信随他们，结果这位“冤大头”姑娘什么也不问，立刻就信了，反倒让他有些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自己避了不说，还邀请他们一起到这个铺子避一避。
    当时，他觉得她有趣，神使鬼差地随口应了，于是就留在了这里。
    想着方才援兵抵达前这位姑娘气定神闲地吩咐属下去烧热油、备火石，还有……那把被她牢牢抓在手里的匕首，圆脸少年勾了勾唇。
    有意思。
    这对姐妹瞧着天差地别，不过倒是一般的“有意思”。
    “小公子，多谢你帮了我姐姐。”端木绯郑重其事地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正色道，“下次我们再找你们买马就不还价了。”
    她一派豪爽大气的样子，那模样似乎在说，她不差钱！
    圆脸少年摸着下巴，眸子又璀璨了几分，兴致勃勃地琢磨着：呦，难道这对姐妹真是冤大头？那他要不要让人把上次剩下的马赶过来，还能大赚一笔？
    封炎凤眸半眯，又盯着那圆脸少年看了好一儿，忽然问道：“小公子，你可知道是谁把施粥的事透露给那些流民的？”
    少年抬眼对上封炎那双幽邃的凤眼，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知。”
    本来事不关己，他也没兴趣追根究底。
    端木纭同样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再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只能先避，也来不及探查究竟。
    端木绯想起了方才那些流民的那番对话，心头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今天要不是姐姐机敏，岂不是要吃大亏？！
    这些流民又要抢东西又砸门，还想绑人索要赎金，和匪徒又有什么区别！
    “阿炎。”端木绯仰首看向了封炎，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眼巴巴地看着封炎。
    封炎被她看得心都酥了，再说，他对于她本就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谷六。”封炎抬手把随行的护卫长招了过来，吩咐道，“你去审审。”
    “是，公子。”谷护卫长立刻恭声领命，退出了绸缎铺子。
    方才他们出手时，特意留了几个活口，也就是抱着也许会需要审审这些人的念头。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开始收拾铺子里外，包括把原本被流民搬进马车的那些绸缎都搬回去铺子，又去找人修门。
    封炎朝铺子外看了一眼，见护卫们已经把那些流民的尸体都拖走了，就对端木绯道：“蓁蓁，一会儿我先让人送你和姐姐回去。这边的事等有了结果，我再派人与你说。”
    “你不回去吗？”端木绯本以为他会跟她一起回去，怔了怔。
    封炎面对端木绯素来是毫不隐瞒的，“京城附近出了流民打砸抢的事，总不能不管。”
    端木纭也看了看铺子，脸上似有几分欲言又止，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阿炎，你要小心。”端木纭提醒了一句。
    封炎带的三十来个护卫虽然是精锐，可是现在镇子附近的流民数量不少，其中一部分人显然已经有了几分凶性，万一有心人鼓动，把他们都聚集在一起，也不好对付。
    “姐姐别担心。”封炎笑笑道，“我找大哥借了人，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端木绯在一旁补充道：“姐姐你放心，阿炎做事一向谨慎，他来之前就特意找岑公子借了人的。”
    端木纭难掩惊讶地看着封炎，妹妹的意思是封炎口里的大哥指的是岑隐？也就是说，封炎与岑隐之间十分亲近。
    外面的护卫们动作利索，收拾好尸体后，又给端木绯和端木纭备好了马车，长青自觉地坐到了车夫位上。
    “蓁蓁，姐姐，你们快上车吧。”
    封炎说着，打了个响指，又把谷六招了过来，让他带二十护卫先护送端木纭和端木绯即刻回京。
    安排了好了一切，封炎正欲离开，又停下了，转头看向圆脸少年和凌白，又道：“这附近估计要乱上一会儿，你们若无事，不如先去京城吧。”
    坐在椅子上的圆脸少年闲适地耸耸肩，还是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既没应下，也没反对。
    端木绯正打算与少年道别，屋外又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似有闷雷自远处滚滚而来，来人的数量显然不少。
    一个高大的护卫大步走了进来，恭敬对着封炎抱拳禀道：“公子，神枢营的人到了。”
    “神枢营”这三个字让圆脸少年脸色微变，与身旁的凌白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他们是官家的人。
    圆脸少年眯了眯眼，看着封炎和端木绯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
    外面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更近了，跟着马蹄声渐止，群马在外面嘶鸣着，喘着粗气，空气中多了几分凛然。
    不一会儿，就有人朝铺子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着湖蓝直裰的丽色青年，容姿逼人，这间简陋凌乱的铺子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变得蓬荜生辉，引得圆脸少年和凌白两人难免也朝他多看了一眼。
    “大哥。”
    封炎惊讶地喊道，他完全没想到岑隐会亲自带人来，毕竟如今是多事之秋，京里的事不少，这里左右不过是几个流民罢了，交给自己也一样。
    封炎本想问岑隐怎么会来，可是当他对上岑隐的眼眸时，又怔了怔，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岑隐为人一向沉稳，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不过，可是此刻，封炎却从他脸上读到了明显的焦急与担忧。
    端木绯乐呵呵地对着岑隐挥手打招呼道：“岑公子，姐姐没事。”
    “……”岑隐此时也看到了端木纭，目光微凝。
    “……”端木纭怔怔地看着岑隐，耳尖微微红了起来，如粉润的花瓣般。
    见端木纭安然无恙，岑隐半悬的心总算是彻底落下了，薄唇微微翘了翘，纷乱的眼神也沉静了下来。
    端木纭的唇角也扬了起来，眉眼温和如水。
    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在皇觉寺的火海里耿听莲说的那番话，耿听莲说岑隐喜欢自己。
    那一日，他独自冲进火海救了自己。
    所以——
    今天她可以认为，他是因为自己才特意赶过来的吧。
    无论是火海，还是这匪乱之地，他都会来寻自己。
    端木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眸底流光四溢。


611下场
    岑隐看着端木纭灿烂的笑靥，目光黏着在她脸上，她的发髻间正戴着他上回送给她的那只支赤金蝴蝶步摇。
    如他想得那样，这支步摇真的很合适她。
    岑隐的神情愈发柔和，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妖魅。
    封炎看看岑隐，又看看端木纭，再看看端木绯笑吟吟的小脸，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岑隐很快就回过神来，右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阿炎，我已经让神枢营去缉拿那些流民，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封炎微微蹙眉，道：“我之前在镇子里转了小半圈，这镇里镇外的流民应该大部分都还只是单纯的流民，不敢行凶，但是有一部分人许是见过了血，有了凶性，在镇子里抢掠伤人。方才我赶到这里时，就有一伙凶徒意图破门而入……”
    “这里的流民必须尽快控制起来，否则，有人带头作乱，容易失控……”
    “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送蓁蓁和姐姐先回京。”
    岑隐顺着封炎的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颔首道：“嗯，我拨五十禁军先护送她们回去。”
    岑隐一声吩咐，立刻有一个年轻小将下去调配人手，跟着，又有一个四十来岁、身形高大的禁军参将步履匆匆地进来了，对着岑隐抱拳禀道：“岑……公子。”
    那中年参将飞快地朝旁边的圆脸少年二人瞥了一眼，硬是把“督主”两个字换成了“公子”。
    “镇子里的流民已经抓捕得七七八八，一部分在镇子外观望，一部分在镇子里流窜抢掠，一共也就四五百人，反抗持械者约莫四五十人，已经全数剿杀，投降者全都收押。”
    圆脸少年听着眉头又是微微一动，眸色幽深。四五百流民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说拿下就拿下，他们到底是出动了多少禁军？
    这时，方才去调配人手的年轻小将这时又快步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对着端木绯问道：“四姑娘和令姐是否即刻启程？”
    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对着那圆脸少年和凌白招了招手，“小公子，我们走吧。”
    她的语气似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两人要跟她一起去京城。
    凌白抬了抬眉，用请示的眼神看向了圆脸少年。
    圆脸少年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频频朝着岑隐的方向张望着。
    那中年参将还在继续禀着：“末将令两组人马继续在镇子里搜索，据说还有一些流民往西逃窜了，末将已经让人追去了……”
    圆脸少年慢吞吞地负手走在最后面，似在沉思，又似在倾听。
    他一步拖成三步走，慢悠悠地从铺子里出去了，等他跨出门槛的时候，端木绯和端木纭已经上了马车，端木绯从车窗里探出小半张脸，笑眯眯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谷护卫长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圆脸少年，语调生硬地催促道：“这位公子，我们要在太阳落山前进京，快点上马吧。”
    圆脸少年满不在意地笑了笑，磨磨蹭蹭地上了马，之后，一行人就即刻出发了。
    回去的车队比之前扩大了一倍多，浩浩荡荡，马车前方是封炎带来的二十几名护卫，马车两侧和后面是五十名禁军将士。
    端木绯从马车的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之前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此刻看着总算有了几分人气，那些原本门户紧闭的店铺见官兵来了，开始陆陆续续地打开了门。
    一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正在四处巡逻和搜寻流民的禁军士兵策马驰过。
    一行车队很快就出了大庆镇，朝着京城的方向驰去，此刻镇子口空荡荡的一片，之前的那些流民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十来个禁军士兵守在城门两侧。
    端木绯从车窗回头凝视着镇子口，小嘴微抿，神色有些复杂。

    大庆镇属于京畿一带，这里尚且如此，她简直不敢想象再往西，冀州、晋州乃至北境如今又是怎样一番乱相呢？！
    马车里的端木纭见妹妹神色不对，以为她是方才受惊，握住她的小手，柔声安抚道：“蓁蓁，回去后，我们做甜酒冲蛋吃好不好？”今天虚惊了一场，睡前喝点甜酒冲蛋可以安神助眠。
    “好。”端木绯给了端木纭一个甜甜的微笑，她正要放下窗帘，就见那圆脸少年策马往她这边凑了过来，与马车并行。
    圆脸少年神情慵懒地叼着一根草，笑嘻嘻地与端木绯搭话道：“小姑娘，你这匹马真是好马！”他抬手指了指右前方的飞翩。
    飞翩就在车队里撒着蹄子肆意奔驰，一会儿冲到前面去，一会儿又跑到端木绯的马车旁，“咴咴”叫两声。
    “那是。”端木绯看着自家飞翩，弯唇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乐呵呵地自夸道，“我家飞翩那可是万中挑一的千里马！”
    圆脸少年把嘴里叼的那根草抓在手里，对着飞翩晃了晃，飞翩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撒腿冲到前面去了。
    “千里马果然有性格！”圆脸少年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转头继续与端木绯套近乎，“小姑娘，我们一起打过架，历过险，你知道我姓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端木绯眨了眨眼，立刻反应了过来，问道：“你姓‘肖’？”
    圆脸少年似真似假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姓了十几年‘肖’了，我叫肖天。”
    端木绯爽快地说道：“我姓端木。”
    “你这姓念着好听，不过写起来太麻烦了。你看我这个名字写起来多简单！”肖天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端木绯闲扯着。
    随着车队距离大庆镇越来越远，官道上的行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不过普通的行人一看到禁军，自然是远远地就赶紧避让到了路边，让他们的车队优先通行。
    肖天咂嘴叹道：“端木四姑娘，禁军还真是威风，我今天真是沾了二位的光了。”他眼底闪过一道淡淡的精光，微不可查，随即就又恢复成平时那种倦懒的眼神。
    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威风。”
    肖天一脸期盼地看着她，指望她继续往下说，可是端木绯却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肖天摸了摸下巴，有些拿不定了。这个丫头该不会是觉察出自己在打探因而……油盐不进？
    他正想再说什么，那个年轻的禁军小将忽然策马往这边过来了，对着端木绯抱拳禀道：“四姑娘，再往前三里路就到京城了。”
    肖天打量着端木绯的眼神中兴味更浓了，他总觉得这些禁军似乎对这个妹妹比对姐姐还要多敬重两分。有趣啊有趣。
    有禁军一路护卫在侧，返程一路顺畅无阻，当一行车队来到京城的西城门时，约莫是酉初，夕阳悬挂在西边的天空。
    城门守卫看到禁军随行，没有查路引，就直接放了行。
    进了城门后，肖天和凌白就主动与端木绯告辞，等这两人跑没影了，车队里忽然响起一阵惊叫：“我们的马！”
    谷护卫长高声嚷了起来，望着肖天和凌白离去的方向，神情愤愤。
    他方才在大庆镇见那两个小子鬼鬼祟祟地似乎在偷听公子他们说话，就觉得他们来路不明，不得不防。
    不高兴归不高兴，终究也不过是两匹马而已，丢了也就丢了，谷护卫长嚷了两句后，也就算了，此刻他们最优先的任务是把端木纭和端木绯先送回端木府。
    车队一路朝着权舆街方向去了。
    封炎怕端木宪他们担心，早就派人先快马加鞭回京报讯，府里的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已经知道大姑娘脱险了，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等着人。
    车队刚驶进权舆街，门房婆子就看到了，急匆匆地跑回去通禀，等车队来到端木府外时，正门早就敞开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的马车被迎进了府，谷护卫长一行护卫以及禁军则各自告辞，回去复命。
    端木府上下因为姐妹俩的归来整个沸腾起来，涵星已经焦急地等在了仪门处，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下马车，涵星就朝两人飞扑了过来，一手拉一个。
    涵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端木纭打量了一番，确定她安全无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落地后，涵星就有心思说别的了，扼腕道：“哎，早知道今天本宫就不去找丹桂玩了。”
    她郁闷地看了眼端木绯，本来她知道今天端木绯要去安平长公主府，所以才去了丹桂那里，没想到她才走了小半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今天等她闻讯赶回端木府时，端木绯早就启程去大庆镇了。
    涵星越想越是哀怨，惋惜，懊恼，后怕……各种纠结的情绪混杂在她的小脸上，最后化成了喋喋不休的言语。
    “纭表姐，你以后出门一定要多带些护卫才行。”
    “对了，纭表姐，你得赶紧用柚子叶水沐浴去去晦气才好。”
    “绯表妹，你干脆也一起洗一洗吧。这什么大庆镇实在是晦气。”
    “你们待会儿可得仔细和本宫说说，今天在大庆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表姐妹三人一路走，一路说，大部分都是涵星一人在说，端木纭和端木绯就负责应和。
    随着姐妹俩的平安归来，仿若滔天巨浪归位，府中又恢复了平静，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封炎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是一片晦暗的灰蓝色，眼看着就快要宵禁了。
    封炎是直接从大庆镇赶来了端木府，身上还风尘仆仆。
    没待马停稳，他就翻身下了马，正张望犹豫着从哪边翻墙好，就听“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响亮。
    他循声一看，才发现前方的东侧角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挑起，一双精明的眼眸从几丈外冷眼看着他。
    呵呵。封炎只能对着对方傻笑了两下，假装自己没有爬墙的打算，朝马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马车里的端木宪眯眼看着封炎，嘴角抽了抽。他可以确信，要不是被自己逮了个正着，这个不要脸的臭小子，一定是要爬墙！
    “祖父。”封炎笑得一脸殷勤谄媚，对着马车里的端木宪揖了揖手，一副乖顺的模样，然而看在端木宪眼里，这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一头虎视眈眈的狼。
    封炎只当没看到端木宪的嫌弃，厚着脸皮说道：“祖父，我是来找蓁蓁的。”
    这臭小子当然是来找四丫头的。端木宪心里暗道，按照他的本意，这都入夜了，打发了这臭小子才好，可问题是，就算自己不让他进门，以这臭小子一贯的作风多半还得翻墙。
    两害取其轻。
    与其让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纠缠自家四丫头，那不如由自己盯着呢！
    端木宪在心里暗自纠结了一通，然后淡淡道：“那就一起进去吧。”
    于是，门房就发现，老太爷亲自带着未来四姑爷进门了。
    看来老太爷对未来四姑爷果然十分满意。几个门房婆子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的迎马车入府，有的笑迎娇客，有的按照老太爷的吩咐去湛清院叫四姑娘。
    封炎如愿地登堂入室，坐在了朝晖厅里等着端木绯。
    端木宪虽然看封炎不顺眼，但是今天毕竟是封炎带人亲自去大庆镇把大孙女接回来的，还是勉强赏了他一个笑脸。
    “阿炎，今天辛苦你了。”端木宪客套地说了一句。
    “应该的。”封炎恭恭敬敬地说道。
    端木宪心里也觉得是“应该的”，可不知为何，这话由封炎说来，让他听着心里却不太痛快。哼，这个臭小子还不是在对着自家四丫头献殷勤！
    端木宪捧起丫鬟刚上的茶，浅啜了一口热茶，装模作样地斥道：“不过阿炎，你怎么也不该带着蓁蓁去涉险才是。”
    封炎也垂首喝茶，笑笑不语。
    端木宪还想说什么，就见封炎霍地站起身来，目光发亮地望向厅外，喊道：
    “蓁蓁！”
    厅外的庭院里，换了一身绯色衣裙的端木绯正往朝晖厅这边款款走来，一个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她前面给她引路，灯笼发出的光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小脸如玉般莹润。
    端木宪的脸色一沉。
    端木绯也看到了厅堂中的封炎，精致的小脸上露出璀璨的笑靥，快步走了过来。
    “祖父。”她先给端木宪见了礼，然后才笑吟吟地与封炎打了招呼，“阿炎，你是刚从大庆镇回来？”
    “嗯。”封炎很想去拉她的手，可终究在端木宪灼灼逼人的目光下没敢动手，只能殷切地看着她，招手示意她在他身旁坐下。
    端木绯总觉得封炎和端木宪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来回看了看二人，在封炎身旁坐下了，心想：来禀报的门房婆子不是说是祖父把阿炎带来的吗？
    “大庆镇那边的事了了，我就立刻回来了。”封炎殷勤地把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的一碟点心往端木绯那边放了放，“大庆镇的流民也不是什么问题，不过五百来个，麻烦的是，还有大量流民从晋州那边过来……后续的事都交给慕瑾凡了。”
    封炎一边说，一边自觉地给她剥起松仁来，把剥好的松仁单独放在一个碟子上。
    松仁真是又香又好吃。端木绯美滋滋地负责吃。
    这一幕看得端木宪的心情更复杂了，很想对小孙女说，吃人手短，吃了人家的东西将来可是要还的！……也不对，这松仁是自家的。
    封炎还在不紧不慢地剥着松仁，继续说道：“之前在河清街那边抓住的那两个流匪，我让人审了。他们说，今天下午他们从大庆镇的一家当铺出来时，有一个地痞流氓找他们搭话，说在樟树街的城隍庙口有富贵人家施粥，还说那户人家为富不仁，在粥里加沙子……他们才会临时起意想拿下姐姐好好捞上一票。”
    什么？！端木宪听着，再也没心思喝茶了，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面沉如水。
    今天黄昏两个孙女返京后，端木宪于酉初回过一趟府，听两个孙女大致说了大庆镇的事，又安慰了大孙女一番，然后就匆匆地回衙门去了，一直到忙到了此刻才下衙。
    他本以为大孙女被流匪盯上只是运气不好，听封炎这么一说，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自家。
    端木宪眸色幽深，沉声问道：“阿炎，你可查出那是何人？”
    封炎摇了摇头，“我让画师按照这两人的描述画了一幅人像，我让陈管事看过，说不认识这个人。”
    “这件事一定要查！好好查！”端木宪越想越气，一掌重重地拍在一旁的小方几上。
    “祖父，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封炎这句话是对着端木宪说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卖乖讨赏。
    端木绯弯了弯唇角，连忙给封炎剥了一枚杏仁。
    封炎满足地笑了。
    端木绯吃了些松仁，有些口干，就端起一旁的茶盅浅啜了两口碧螺春。
    唔。好茶。
    她品味着杯中的好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小丫鬟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小丫鬟本是过来给端木绯上茶的，却意外地发现四姑娘手里已经有茶了。
    奇怪？
    小丫鬟才刚端起的茶盅僵在了半空中，她明明还没给四姑娘上过茶啊。
    那么，四姑娘的茶到底是哪儿来的？
    小丫鬟眨了眨眼，慢慢地朝封炎看了过去，发现他手边空荡荡的，之前她给他上的那盅茶不见了。
    小丫鬟登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更僵硬了，再次朝端木绯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看去。
    她……她……她要不要告诉四姑娘她拿错了茶盅呢？
    端木绯似乎感受到了小丫鬟奇怪的目光，疑惑地从茶汤里抬起头来朝她看去，挑了挑眉梢。
    小丫鬟被看得心头咯噔一下，想也不想地把手里刚泡好的新茶往封炎手边一放。
    封炎本想去端茶盅，手指碰到茶盅时，忽然顿住了，随意地问了一句：“蓁蓁，那位小公子呢？”
    “肖公子进了城后，就和我们分道了，他说会自己在京里找间客栈住。”端木绯答道。
    见他殷切地看着自己，以为他还想吃杏仁，她就又给他剥了两枚杏仁。
    看着这一幕，端木宪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心里不知道第一次暗叹道：女生外向啊！
    连他这个祖父都还没吃过小孙女剥的杏仁呢！
    端木宪越看封炎越不顺眼，清清嗓子后，打算对封炎下逐客令：“时候不早了……”
    封炎也觉得时候不早了，接着端木宪的话说道：“蓁蓁，今晚你早点歇息吧，下午你来回赶路应该累了吧。我先走了。”
    端木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端木绯其实不累，但是当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觉得她应该“累了”的时候，她也只能乖乖听话了。
    “阿炎，那我送送你。”端木绯亲自送封炎出去了。
    端木宪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淹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才出口，就被外面传来的阵阵打更声压了过去。
    一更天到了。
    此刻已经是宵禁的时间了，权舆街上空荡荡的一片，除了经过的更夫，空无一人。
    封炎一向不理会什么宵禁，他吹了一口哨招来了奔霄，就策马离去。
    不过，他去的不是公主府的方向，而是直奔宣国公府。
    楚老太爷这个时辰还没歇下，立刻就让人迎了封炎来他的外书房。
    “楚老太爷，您上次说庭舒应该在川州，您可确定？”封炎给楚老太爷见了礼后，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楚老太爷惊讶地看着封炎，有些不解。
    他眯了眯眼，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封炎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问他这个问题……难道是封炎查孙儿的下落时发现了什么问题？
    窗边的如意小方几上放着楚老太爷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册，晚风一吹，书页就“刷刷刷”地自动翻起页来。
    楚老太爷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拳头下意识地握在了一起。
    事关失踪多年的孙儿楚庭舒，楚老太爷自然不敢轻慢，一五一十地说道：“是我从楚青语……那里套到的话……”
    楚老太爷迟疑了一瞬，又道：“阿炎，要不我把楚青语唤来再问问？”他的声音中难掩艰涩。
    封炎点了点头。
    楚老太爷招来了大管事，吩咐了几句后，大管事就匆匆地领命而去。
    之后，外书房里静了下来。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直到大管事又回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楚青语。
    楚青语已经在府中被关押了一个多月了，比起一个多月前，如今的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皮肤粗糙，脸颊微微凹了进去，油腻腻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松松的纂儿，发丝凌乱，与个路上的疯妇乞女无异。
    这一个多月来，她的日子不好过，就靠她心底最后一个信念在苦苦支撑着，每天她都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有“楚庭舒”这个筹码，祖父迟早会妥协。
    终于，祖父又要见她了。
    楚青语空洞的眼底隐约闪现一丝希望的火花，只要祖父愿意见她，她就可以与祖父谈条件。
    “啊……”
    楚青语急切地看向了楚老太爷，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坏了，只能挤出这种粗嘎难听的声音。
    她只叫了一声，就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坐在楚老太爷身旁的少年。
    封炎！！


612招认
    楚青语直愣愣地看着封炎，双眸几乎瞠到了极致，一个疑问在心头浮现
    封炎为什么会在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是为了楚庭舒。
    可是，封炎他不是移情别恋地喜欢上了端木绯那个小贱人，为什么他还要帮忙找楚青辞的弟弟？
    楚青语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思绪飞转。
    是了，是为了祖父。
    祖父早就知道封炎的身份，这些年来，祖父一直暗中帮封炎！
    祖父祖母明明对封炎有恩，他们明明可以成全自己的，偏偏他们一直看不上自己，所以也不愿意成全自己，可是为了那个早就该死的楚庭舒，他们就可以去求封炎！
    楚青语的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其中有恨，有愤，有妒如同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楚青语的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因此大丫鬟书香很快就在一旁的书案上备好了笔墨。
    “楚青语，你说，舒哥儿到底在哪里？”楚老太爷单刀直入地问道。
    楚青语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冷笑，慢悠悠地走到了书案前。
    她微微撩起右侧衣袖，然后执笔沾了沾墨，飞快地在一张空白的绢纸上写下一行字：“除非答应我的条件，否则我无话可说。”
    书香立刻把楚青语写好的那张绢纸呈给了楚老太爷。
    楚青语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目光冰冷地看着楚老太爷，神情变得更加阴冷。
    为了知道楚庭舒的下落，祖父这段时间一直让大管事对她又审又罚，她偏咬牙不说，反正只要他们一天没找到楚庭舒，他们就不敢对她下重手反正是楚家先对不起她，她也不过为了自保，她也不过是想要一条生路而已。
    偏偏祖父祖母完全不念一点血缘亲情，偏偏祖父祖母非要把她逼到死路上！！
    楚青语咬了咬牙，再次拿起那支狼毫笔，龙飞凤舞地又在第二张绢纸上写下：
    “就算我死，你们也得不到答案。”
    寥寥数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第二张绢纸立刻就被送到了楚老太爷那里。
    楚老太爷皱了皱眉，眸色幽深，他并不避讳封炎，把楚青语写的两张纸也递给了封炎看。
    封炎漫不经心地朝着那两张绢纸扫视了一眼，问道：“楚老太爷，消息就是从她嘴里知道的？”
    “不错。”楚老太爷微微颔首，眉心蹙得更紧了。
    这一个多月来，楚青语一直没有招，他就天天让大管事去审她、试探她，他自己也隔三差五地找她套话，才套到了一些消息，得知楚庭舒可能在川州。
    但是，楚青语也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之后就死咬着，不肯再多透露一个字。
    “她不肯招？”封炎挑了挑眉梢，淡声又问。
    楚老太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一个月来，能试的招也都试了，楚青语咬死不说，因此就胶着在了那里。
    而且，在楚老太爷的心底深处，始终没有完全相信楚青语。
    他心中总是有两分怀疑，楚青语真的知道舒哥儿的下落吗？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她为了活命在故弄玄虚
    封炎也看得出楚老太爷心里的疑虑，如果说，楚老太爷只信了七八分，那么封炎至少信了九分。
    他一直记得，三年前在宁江行宫中，蓁蓁曾和他说过，楚青语可能有些许未卜先知之能。
    端木绯说的，封炎自然相信。
    突然，又是一阵清冷的晚风自窗口拂来，书页又簌簌地翻动了起来。
    封炎垂眸看着那不断翻动的书页，眸光闪烁。
    随着沉默蔓延，气氛愈来愈冷凝，楚青语原本不上不下的心反而一点点地放了下来，身子也放松了不少，神情间越发张扬。
    反正只要一日没找到楚庭舒，他们就拿她束手无策！
    她昂着下巴看着窗边的楚老太爷，嘴角撇出一道冰冷的笑意，眸中充斥着自得与快意，更多的是仇恨。
    对楚老太爷的仇恨！
    封炎忽然抬眼朝楚青语看了过去，看出了她眸底的仇恨，眼睫掀了掀，然后就看向了楚老太爷，果断地说道：“既然她不肯招，那就交给东厂吧。”
    少年那漫不经意的声音在这秋日的夜晚显得清冷如水。
    “……”楚青语嘴角的那一丝笑意霎时就僵住了，瞳孔猛缩，蜡黄的脸色白了三分。
    对于任何人而言，东厂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这其中也包括活了两世的楚青语！
    她一时又忘了自己不能说话，直觉地张嘴，又发出那种如粗粝的磨砂纸一般的声音。
    封炎仿若未闻般，看着楚老太爷又道：“以东厂的手段，她不说也得说。”
    接下来，就看楚老太爷能不能狠下心了。
    楚青语的身子如那风吹雨打中的娇花般颤抖不已，封炎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在她的心口，一刀一刀地自她心口剜下肉来，疼得她痛不欲生。
    她对他一心一意，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可是他视若无睹，他心如铁石，他一次次地把她的心踩在脚底践踏！
    他竟然狠心要把她交给东厂？！
    他竟然要把她交给岑隐？！
    等等！
    楚青语想到了什么，激动地猛然抬头，恍惚间，她的身子撞在了身旁的书案上，撞得那书案发出咯噔一声响，书案上的砚台都随之摇晃了一下，浓黑的墨汁自砚台上洒出，洒在雪白的绢纸上，原本搁在笔搁上的那支狼毫笔也从案上滚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远。
    楚青语浑不在意，直直地看着距离她不过一丈余的封炎。
    封炎静静地坐在窗边，窗外那银白色的月光与屋子里橘黄色的烛光在他身上糅杂在一起，给他裹上了一层似冷还暖的光晕，眼前这个熟悉的少年看来是那么遥远而又陌生
    一个让楚青语胆颤的领悟骤然间浮现在她心头。
    原来，在这个时候封炎和岑隐已经勾搭在一起了吗？
    那么
    楚青语的心底混乱如麻，无数种可能性在心头闪过，双目瞠到了极致。
    楚老太爷静静地看着楚青语，眼底似是叹息，又似是无语。
    他这个孙女啊，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蠢不可及，无可救药。
    楚老太爷没再和楚青语多说什么，直接对着封炎点头道：“阿炎，你把人带走吧。”
    意思是，他同意把楚青语交给东厂了。
    “啊”楚青语彻底慌了，就像是那绷紧的心弦随着楚老太爷的这一话“崩”地绷断了。
    她慌了，更怕了。
    东厂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来，被送进东厂的人，就没几个出来过，就算出来了，那也去了半条命
    不过是区区一个楚庭舒而已，祖父和封炎竟然就要惊动岑隐！
    以岑隐和东厂的手段
    楚青语脚下一阵虚软，差点没瘫倒下去。
    封炎抬手掸了掸肩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埃，起身道：“那我稍后就让人过来接人。”看样子是打算告辞了。
    楚老太爷应了一声，眼底露出些许疲累之色，吩咐大管事道：“你先把人带下去吧。”
    “是，老太爷。”大管事作揖领命。
    楚青语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扑通”地踉跄着跪了下去，一边疯狂地摇头，一边“啊啊”地叫了两声。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口型说：我说！我说！
    她狼狈地朝楚老太爷膝行了过去，想唤起他最后一丝怜悯心。
    楚老太爷的脸上仿佛覆了一层面具般，冷眼看着她。
    楚青语不敢再犹豫，继续用口型反复地说着两个字，又用右手的食指在半空中写下这两个字。
    川北。
    这两个字并不不复杂，配合她的口型和手指，在场的几人都认了出来。
    楚老太爷没有说话，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封炎。
    封炎的神情间没有一丝动摇，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楚老太爷，我稍后让人过来接人。”
    楚青语彷如被雷劈中似的，跪在地上的身子僵住了，脸上没了一点血色，比白纸还要惨白。
    封炎是巴不得她去死吗？！
    她不要死！
    她还不要死！
    “啊啊”楚青语歇斯底里地扯着嗓门大喊起来，那粗粝的声音如厉鬼般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如此凄厉，听得人不寒而栗。
    两个粗使婆子很快就进来了，娴熟地以一团布捂住了楚青语的嘴，然后把人架起，轻轻松松地拖了出去。
    骨瘦如柴的楚青语的那点挣扎对她们这种平日里做惯粗活的人而言，就跟婴儿般软弱无力。
    楚青语被拖出去后，大管事也紧跟着退了出去，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有那道门帘在半空中颤动不已，“簌簌簌”给屋子里平添了几分冷清与萧索。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归于平行。
    须臾，屋子里再次响起封炎清朗的声音：“楚老太爷，关于庭舒，我有了一点线索，但是我还不能肯定若是能验证的话，我一定立刻来告诉您。”
    告诉蓁蓁。封炎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流光。
    楚老太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蓦地站起身来，看着几步外的封炎，震惊、期盼而又惶恐等等的复杂情绪溢于言表。
    他略显干枯的嘴巴张张合合，想问，又不敢问。
    想想也知道，封炎心里的把握恐怕也不大，所以才会说得含糊其辞，他也怕给楚家太大希望，而结果却是失望。
    也罢。楚老太爷毕竟经历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对自己说，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
    “阿炎。”楚老太爷的眼眶一阵发涩，看着封炎道，“庭舒的事就交给你了”声音苍老而嘶哑，不复平日里的沉稳而睿智。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在士林中令人高山仰止的宣国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担心孙儿的祖父。
    “您放心。”封炎毫不躲避地与他四目对视，那双幽黑清澈的风眸是那么坚定，“这件事就交给我。”
    楚老太爷朝封炎走近了两步，抬手拍了拍少年比他还要高出一截的肩膀，神情中又多了几分慈爱。
    不知不觉中，封炎就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长大了，能撑起这片天地了！
    十八年了，此刻回首过去，仿佛这十八年弹指而过，可是唯有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知道这十八年有多漫长，有多煎熬。
    “阿炎，你此去南境一切小心，安全为重。”楚老太爷拍着他的肩膀谆谆叮嘱道。
    “我会的。”封炎郑重地点头，退了两步，对着楚老太爷行了揖礼。
    之后，封炎就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了楚老太爷一个人，他呆坐在窗边，失魂落魄，连窗边的那盏灯何时被晚风吹灭了都没有意识到，只是怔怔地透过窗口望着外面封炎远去的背影
    夜色更浓，夜凉如水。
    奔霄在宣国公府的门口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一看到封炎，就打了个响鼻。
    封炎安抚地喂它吃了一颗松仁糖，然后飞身上马。
    “该回家了。”
    话音未落，奔霄一骑绝尘地飞驰而出，熟门熟路地返回了中辰街的公主府。
    二更天的锣声远远地传来，反而衬得周围愈发寂静。
    这个时间，安平已经歇下了。
    封炎也就没去跟她请安，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
    才刚坐下，一个着黑色劲装的暗卫就如幽灵般出现在窗外，他也没有进屋，直接在外面对着封炎抱拳禀道：“公子，那位肖天公子和他那个同伴黄昏时住进了京南冬青街上一家云宾客栈。”
    顿了一下后，暗卫又补充了一句：“属下让墨癸盯着客栈那边。”
    封炎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中皎洁的银月，银月化为一张熟悉的面庞，他曾经在心中勾勒过千万遍的面庞
    “下去吧。”封炎淡淡地吩咐道。
    “是，公子。”暗卫又神出鬼没地走了。
    封炎一霎不霎地盯着那轮银月，近乎呢喃地低语道：“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那个自称肖天的少年与阿辞三四分相似，当他笑起来时，这种相似就有四五分。
    这是偶然吗？
    还是他们的运气这么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彼此毫无关系却容貌相像的人也并不少见，所以封炎也没贸然把这件事告诉楚老太爷。
    若不是，只会让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失望，他们年纪大了，这些年来一次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心底的伤痛可想而知。
    封炎实在不想让两位老人家再经受不必要的打击，还是他自己先查查清楚再说吧。
    还有楚青语
    封炎收回了视线，手指若有所思地捻动了两下，垂眸思忖着。
    看楚青语眼神闪烁的样子，很显然，她肯定还有隐瞒。她既然不愿意说，那就只能让东厂去审了。
    封炎的眸底掠过一道如刀锋般的光芒，冰冷而锐利。
    这一晚，楚青语就被东厂带走了。
    没有其他人知道“抱恙”的二皇子妃“悄无声息”地被送去了东厂。
    就算是楚青语原本还抱着那么一线微弱的希望，当她被拖进东厂的那一刻，也彻底地破灭了。
    楚青语又慌又怕，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被两个东厂番子拽进了一处黑漆漆、冷冰冰的牢房中。
    牢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杂着霉味、湿气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跟这里相比，宣国公府的柴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东厂的人可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粗鲁地随手一推，楚青语就狼狈地摔倒在地，发出粗嘎的惨叫声。
    两个东厂番子把人一丢，就转身出去了，“砰”地关上牢门，那重重的关门声令得地面似乎都震了一震。
    楚青语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墙壁上、角落里放着各种刑具，拶子、锒铛、夹棍、铜锤、弯钩、长钉
    这些沾染着血腥的刑具看得楚青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着。
    完了，全完了！
    她这辈子全完了！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受上天眷顾才有机会重归于世，重活一次，她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这四年多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错了
    现在的她早就不再奢望其他，只想要一条生路而已，本来她以为楚庭舒的下落可以帮她挽回一点局面，却没想到反而把她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祖父太狠心了。
    封炎太绝情了。
    他们丝毫不念血脉亲情，不念一点旧情。
    他们是打算要了她的命
    她她还不想死啊！！
    楚青语娇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断地往后缩去，一直缩到了墙角里，无处可退地蜷成一团。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手上还有什么筹码呢？
    楚青语抱着自己的膝盖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听到牢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其实并不响亮，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死寂的牢房中，这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了一般，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响亮，彷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她的心口上。
    “咣”的一声，牢房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好似黑白无常拖着锁魂链逼近，然后就是“吱呀”的开门声。
    楚青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惊恐地喊了起来。
    她想说，她是二皇子妃她想说，宣国公府的姑娘她想说，她知道很多事
    然而，她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有那粗嘎难听的叫声。
    无论她叫得再凄厉，这些声音也传不到外面，牢房外还是一片寂静安详。
    秋日的夜晚，除了晚风拂动枝叶的声音，以及每隔一个时辰响起的打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又渐渐地有了朦胧的亮光，天又亮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东厂走出，迎着黎明的曙光去了中辰街的安平长公主府。
    岑隐毫不避讳地从正门进了公主府，被人一直引到了公主府东北侧的演武场中。
    这演武场与跑马场连成一片，奔霄在跑马场那边撒野玩儿，封炎就在演武场上练武，一拳一脚，动作流畅利落而不失优雅，每一拳每一脚都带起些许风声，虎虎生威。
    当岑隐来到几排武器架旁坐下时，封炎正好练完了一遍拳，收了拳，又接过落风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
    他身上汗津津的，呼吸却是平稳得很，精神奕奕。
    迎上岑隐那双幽邃的眼眸，封炎不用问，就知道他昨晚应该是有所收获。
    果然
    “阿炎，我问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岑隐开门见山地说道。
    落风给两人都上了温茶水。
    封炎正渴着，拿起茶杯仰首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茶，他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岑隐继续往下说。
    演武场上，没有什么遮阴的东西，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岑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楚青语说她是重活一世的，阿炎，你相信吗？”
    封炎先是惊讶地挑了挑眉，脑海中瞬间闪过许许多多，想到阿辞的死，想到蓁蓁的重生，相较之下，楚青语的能够重活一世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那么玄乎其玄
    封炎在短暂的惊讶后，就平静了下来，颔首道：“我相信。”
    岑隐慢悠悠地饮了口温茶水，也没问封炎为什么相信，唇角翘了翘，似是兴味，又似是思忖。
    静了几息后，岑隐接着道：“昨晚用了刑，但楚青语还是坚持说，楚庭舒在川北这一点应该是实话，至少是她自认为的实话。”
    因为楚青语话里有隐瞒和说不清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昨晚曹千户又加了刑，楚青语又招了更多。
    “她还说，楚庭舒上一世就是死在川北的，说楚家两年后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尸首无存，只找到了他从小戴着的一块玉锁。她当时已经出嫁，细节所知不多，所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两年后。封炎眯了眯眼，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也就说，楚庭舒两年后会在川北，那么现在呢？现在的他又该在哪儿？
    封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单边笑涡的少年，眸色微沉，话锋突地一转：“大哥，昨天和蓁蓁她们一起回京城的两个人你还记得吗？”
    “他自称肖天，不知真名还是假名，现在住在京南冬青街上的云宾客栈里。六天前，他带着几人出现在冀州坊间镇的马市里，姐姐和蓁蓁去买马，偶然撞上了”
    封炎把那日在坊间镇外的马市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岑隐离开演武场，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
    岑隐也听闻过刑部在审理的这个案子，微微挑眉，却是此刻方知原来昨天偶遇的那个少年就是当时差点被黑吃黑的“马商”。
    “大哥，你派人盯着他点，再帮我查查他的来历，”封炎郑重地说道，“但不要伤到他，也别打草惊蛇”
    岑隐只以为封炎是觉得这个叫肖天的少年出现得有些蹊跷，随口应下了。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封炎的书房外。
    封炎随手打帘，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驻足，随口说：“大哥，既然楚青语说她是重生一世，那么有不少东西，可以好好问问”
    封炎转头看向身后的岑隐，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
    “是该好好问问。”岑隐也是勾唇，与封炎对视了一瞬，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613打脸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岑隐在外间坐下，封炎则进了书房的内室，不一会儿，他就从内室里取来一张偌大的羊皮纸。
    封炎将那张羊皮纸平摊在一张紫檀木书案上，赫然是一幅大盛南境与南怀的舆图。
    这幅舆图上留有一道道深深的折痕，显然它曾被人反复打开，又折叠起来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封炎指着舆图上的滇州南部道：“大哥，你看这里……南怀大军的主力现在还集中在滇州这三城。”
    说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滇州东南部，“我想从这里抄捷径去南怀，”他的指尖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两息后，缓缓地往南方移动，“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一带有瘴气为患。”
    “若是能避开这里的瘴气，就可以在滇州的南怀大军回援前，攻入南怀腹地。”
    南境军如今一路攻城略地，夺回了滇州大部分城池，堪称势如破竹，本来是可以一鼓作气地把南怀大军打出滇州。为了分化南怀的兵力，他们才特意让阎总兵暂缓攻势，与南怀人僵持在边境。
    岑隐垂眸看着舆图，若有所思，“此计可行。”
    至于瘴气……
    岑隐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眸光闪了闪，“阿炎，你家小丫头涉猎广，瘴气的问题，你不如去问问她。”
    一想到端木绯，封炎眼睛亮晶晶，直点头道：“嗯，我家蓁蓁最聪明了！”
    瞧封炎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岑隐的唇角翘了起来，心道：封炎的那个小丫头确实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琴棋书画，星相算经，甚至连火铳都能改进到那个地步。也不知道端木宪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福，才有了这么……两个孙女！
    想到端木纭，岑隐那幽魅的眸子里似有微光在流转，柔和如春光。
    封炎定定地看着他，收了嘴角的笑意，整个人显得一本正经。
    “大哥，你……”封炎直视岑隐的眼眸，平静地抛出一句惊人之语，“你对姐姐是怎么想的？”
    昨日在大庆镇看到岑隐时，封炎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后来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甚至于还因此想明白了一些以前觉得奇怪却没太在意的事。
    也许，大哥他一直对蓁蓁如此照顾，真正的原因也是因为蓁蓁的姐姐。
    义妹。
    此时，封炎再去想这两个字，就觉得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深意。
    “……”岑隐避开了封炎的目光，又看向了案头的舆图，书案下方，他置于膝头的右手蜷了起来，握成了拳。
    “吱呀！”
    突地一阵风吹来，把半敞的窗扇吹得剧烈扇动了一下，在此刻寂静的书房里尤为刺耳。
    外面的旭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岑隐从安平长公主府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正午的灿日高悬在碧空中。
    岑隐如今将朝政大权握在手中，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是逃不开旁人的目光，从他一早踏进公主府的那一刻，就引来了一片哗然。
    越来越多的目光都注视着公主府，一直到岑隐正午从里面出来。
    岑隐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的事不消半天就传遍了京城，又在京中掀起了一番风浪，一时间，各府都在暗地里猜测着安平长公主是否投靠岑隐了。
    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难怪岑隐会给封炎这么好的差事，如今南境大局已定，封炎这次去南境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等着白捡军功。
    各种揣测层出不群，有人推测封炎和端木四姑娘订了婚，而端木家是大皇子的外家，所以，岑隐十有是要扶持大皇子；
    有人觉得不然，像岑隐这样迷恋权势之人，对他来说，与其选在大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个成年皇子择一个，倒不如把一个襁褓中的年幼皇子推上去当傀儡，岑隐就可以临朝摄政，把权利牢牢地握在他的手心中；
    也有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是哪个皇子登基，他们只要向岑隐示好、表忠心就是了。
    众说纷纭中，岑隐当天就定下了封炎启程去南境的日子，九月三十。
    这一次，大部分朝臣都老实了，只是静静地观望局势。
    唯有四皇子、承恩公一党犹不死心。
    承恩公先是提议让上直卫指挥同知杨柘去南境统领大权，令封炎为其副手。
    岑隐直接驳回。
    承恩公接着就退了一步，提出让杨柘和封炎同往南境，两人不分主次，共掌大权。
    岑隐说，一军不可有二帅。
    承恩公只能再退，说是让杨柘给封炎当副手。
    这一次，岑隐压根不加理会。
    承恩公的怒火本就在节节攀升中，终于彻底炸了。
    于是，承恩公直接跪在了养心殿的大门外，指天指地地哭嚎着：
    “皇上，您快醒醒啊！”
    “朝堂上，如今奸佞当道，把持朝政，趁着皇上您重病不起，他们肆意党同伐异，残害忠良啊！”
    “皇上，您要是再不醒，这朝堂可就要翻天了！”
    “……”
    承恩公高声哀嚎着，一声比一声凄厉，传遍了整个养心殿。
    不止是养心殿上下的内侍宫女听到了，还有正殿内的那些内阁大臣等也听到了。
    皇帝已经重病了一个多月，这些宗室亲王以及内阁重臣每隔十日就会来养心殿一趟，探望皇帝，以显忠君之心。
    此刻在场的几个内阁大臣的脸色委实不太好看，面面相觑着，一个个都心知肚明，这承恩公哪里是嚎给皇帝听的，分明就是嚎给他们看的。
    承恩公这是故意来这里堵他们的吧！！
    养心殿内的那些宗室大臣们神情各异，有人暗道倒霉，比如刑部左侍郎秦文朔，因为刑部尚书去了北境，他才“不得已”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有人悄悄地去看端木宪的脸色，想看看他会应对；也有人猜测到接下来恐怕还有的“热闹”。
    果然——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与內侍行礼的声音：“皇后娘娘！”
    几个精明的官员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一个个朝殿外望了过去。
    头戴凤冠、身穿翟衣的皇后带着一群宫女內侍声势赫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上方如祥云般的明黄色华盖随风摇曳。
    很快，皇后就在殿外的屋檐下停了下来，对着跪在地上的承恩公道：“兄长，你怎么在这里跪着，快起来啊！”
    承恩公哭嚎得两眼通红，以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泪花，哽咽着道：“皇后娘娘，臣不起！”
    “如今朝堂阉贼当道，小人得志，朝纲不正，大盛朝百年基业眼看着要毁于奸佞之手，臣实在是心痛啊！”
    他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样。
    皇后皱了皱眉，面沉如水。
    她没再劝，继续往养心殿内走去。
    皇后既然来了，在场的亲王大臣自然也不能干坐着，一个个都站起身来，恭迎皇后。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齐地对着皇后躬身作揖。
    皇后停在了几步外的地方，冷眼看着众人，没有如往常般说免礼，反而对着端木宪等人厉声斥道：“你们身为内阁大臣，本该为国为君为民，可你们呢？竟然任人唯亲，不顾江山社稷，是何道理！！”
    “堂堂承恩公，如此年迈，还跪在外面，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为了皇家正统！”
    “可你们呢？食君之禄，可有忠君之事？！”
    皇后一字比一字尖锐高昂，如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神情间慷慨激昂。
    “皇嫂说得是。”一个平朗的男音立即出声附和道。
    殿内的众臣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说话的人是安亲王，也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庶弟。
    很显然，他如今也加入了皇后和承恩公府的阵营。
    安亲王眸光一闪，意有所指地看向了端木宪，“端木首辅，皇兄是信你，才对你委以重任，任命你为首辅！可是你呢？你可对得起皇兄对你的信任？！”
    端木宪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撇，约莫也瞅出这位安亲王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敢斥自己，却半个字也不敢提岑隐。
    皇后见端木宪不说话，又给人群中的廖御史使了一个眼色。
    廖御史清了清嗓子，从人群中出列，道：“皇后娘娘与国公爷说得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阴柔耳熟的男音伴着打帘声自右侧的寝宫方向传来：“什么事这么吵？”
    短短六个字就让廖御史瞬间失了声，把后面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何止是他，在场的一众大臣皆是敛息屏气，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暗自庆幸方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殿内的气温陡然下降，空气似乎凝滞。
    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不紧不慢地朝皇后这边走了过来，停在了三步外，随性地对着皇后拱了拱手，“皇后娘娘。”
    “岑督主。”皇后抚了抚衣袖，一派雍容地看着岑隐。
    见安亲王等人一看到岑隐都不说话，皇后微微拧眉，心里暗道这些人真是没用，只好自己亲自出马。
    “岑督主，本宫听说你要让阿炎去南境统管南境大权，本宫以为不妥。”皇后开门见山道，“阿炎虽然以前在北境打过几年仗，终究是年纪太小，就算岑督主有意提拔阿炎，依本宫看，也得再派一个年长稳重的人看着，以免阿炎少年人办事不牢靠！”
    “承恩公举荐的上直卫指挥同知杨柘出身将门，战功赫赫，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皇后微抬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
    皇后的话音落下后，养心殿内就静了下来。
    一息，两息，三息……
    其他人几乎都不敢呼吸了，一个个都暗暗地瞟着岑隐的脸色，见他红艳似火的薄唇微微翘了起来，反而觉得心里发毛。
    “承恩公举荐的？”岑隐淡淡地反问道，挑了挑剑眉，似是随口一问，又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那本座倒要去问问承恩公。”
    岑隐气定神闲地负手朝养心殿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一幕看得在场其他人心里更没底了，尤其是刚才说过话的安亲王和廖御史，心里都怕岑隐会不会对他们有所“误解”。
    岑隐一出去，其他人也都呼啦啦地跟了过去。
    “国公爷，你怎么在这里跪着？”岑隐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檐下的承恩公，居高临下地说道，“莫非是在‘跪谏’？”
    背光下，他绝美的脸庞在屋檐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那双狭长的眼眸越发深邃幽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承恩公被岑隐这一眼看得烧心，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恨恨地咬牙，脸上却是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拔高嗓门怒道：
    “岑隐，你别太嚣张了！这大盛的江山姓慕，不姓岑。”
    “这里还有这么多朝廷的文武重臣，还有这么多宗室亲王在，皇上就在殿内，朝廷可不是你岑隐一个人可以只手遮天的！”
    “自皇上重病后，你党同伐异，唯亲是举，把大盛的江山社稷弄得乌烟瘴气！”
    承恩公越说越激动，岑隐没说话，周围的其他人也就没说话，这养心殿前只剩下承恩公一个人的声音。
    承恩公见岑隐默然，以为他被自己逼得无话可说，神色间越发慷慨激昂，眼睛通红，头脑发热。
    承恩公跪在地上抬手指着岑隐，声声怒斥：“岑隐，要是你还是这么不顾大盛江山社稷，本公……本公就一头撞死在这养心殿前！！”
    最后一个“前”字落下后，周围静了一息。
    冷凝的气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轻得几不可闻。
    这一声笑听在端木宪、游君集等人耳中那是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默默垂眸。
    “好。”岑隐淡淡地说道。
    成了！承恩公心中一喜，激动得差点没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几个大臣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承恩公，你若是想撞，就撞吧。”岑隐掸了掸衣袍，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能血溅三尺，撞死在这里，本座就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说话的同时，岑隐一直都在微微笑着，那样子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承恩公的双眸几乎瞠到极致，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想要从地上站起，可是跪了太久，膝头发麻，才稍稍离地半寸，膝盖又跌了回去。
    养心殿内的皇后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岑隐，你太放肆了！”
    皇后大步走了过来，不满地喝斥道，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着。
    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
    这个岑隐……他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后？！
    岑隐气定神闲地负手而立，朝皇后的方向望去，轻轻地叹了口气，“后宫不得干政……来人，还不把皇后娘娘‘请’回去。”
    岑隐故意在“请”字上微微地加重音量，脸上的笑容更深，容光比繁花更盛，周围的其他人却是无人敢直视他的面庞。
    端木宪等一众大臣默默地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也巴不得岑隐和皇后把他们都给忘了。
    安亲王等人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后，还是没敢说话。
    “……”皇后先惊后怒，想对岑隐说你敢，可是话到嘴边时，又被她咽了回去。
    别人是不敢，可是岑隐却敢。
    皇后不禁想到了上次她让大太监和金嬷嬷去蕙兰苑传懿旨，结果不止懿旨被截下，连金嬷嬷也被送去了浣衣局。
    岑隐连懿旨都敢肆意截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仿佛在验证皇后心里的想法般，三四个青衣内侍立刻就作揖应声：“是，督主。”
    那几个內侍笑呵呵地朝皇后这边走了过去，其中一人对着皇后伸手做请状，“皇后娘娘，请！”
    “你们……”
    皇后身旁的大宫女兰卉上前一步，想要呵斥，才说了两个字，却被一旁另一个矮胖的內侍抬手拦下了。
    “兰卉姑娘。”那矮胖的內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兰卉，毫不掩饰神色间的威胁。
    他们不好对皇后动粗，不过皇后身边的人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像金嬷嬷那样被送去浣衣局那还是轻的，要是随便给个罪名，拖下去打板子那要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兰卉怕了，缩了缩身子，低声对着皇后唤了一声：“娘娘……”好汉不吃眼前亏。
    皇后雍容的脸庞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现下就这么离开，她觉得颜面丢尽，可是……
    那矮胖的内侍笑呵呵地又朝兰卉逼近了一步，兰卉吓得花容失色，求救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手里的丝帕攥得紧紧。
    她当然知道岑隐是在威胁她，偏偏她拿他束手无措。
    如果任由岑隐把身边服侍的人一个个都弄走了，那以后宫里还有哪个內侍宫女会对她这个皇后尽忠，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那么，她以后在后宫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以后那些后宫的嫔妃还会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吗？！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皇后，神情各异，其中也包括承恩公。
    养心殿内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似乎要凝固了起来。
    皇后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忽然，她猛地一甩袖，大步流星走了。
    皇后带来的宫女內侍们连忙都跟上，那三个青衣內侍也跟了上去，“恭”送皇后离开。
    周围一下子就空旷了不少。
    “皇后……皇后娘娘！”承恩公傻眼了，完全没想到皇后竟然就这么抛下自己走了。
    殿内的端木宪看着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承恩公，嘴角泛出一抹淡淡的冷笑，心道：真是不自量力！不知死活！
    岑隐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淡声道：“承恩公，既然你这么喜欢跪，就在这里跪着好好想清楚，你到底还要不要撞？！”
    岑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承恩公的嘴巴张张合合，完全搞不明白事情怎么往这个方向发展。
    他当然不想撞，这不过是一种借力打力逼迫岑隐低头的手段。
    明明他计划得好好的，只要众志成城，就一定能逼岑隐退让，偏偏皇后、安亲王他们一个个都外强内荏，对上岑隐后，都变得跟哑巴似的不敢吭声！
    “不着急，国公爷慢慢想就是了。”岑隐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下了养心殿前的石阶，吩咐一个中年內侍道，“你就在这里守着，等承恩公仔细想清楚了，要是没想清楚，承恩公就不用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的声音都是那般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仿佛没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对了。”
    岑隐在走下最后一阶石阶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安亲王和廖御史，“王爷，廖大人，两位要不要也一起跪着，慢慢想？”
    安亲王和廖御史双目微张，哑口无言。
    没等他们说话，岑隐又转过身，闲庭信步地离开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后方的其他亲王大臣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一片沉寂中，端木宪与游君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率先跟了上去，其他人只落后了一步，也都陆陆续续地快步跟上。
    安亲王和廖御史落在了最后方，擦了擦冷汗，给了承恩公一个同情的眼神，他们也想离开，却被几个內侍拦住了去路。
    那个中年內侍阴阳怪气地对着他们揖了揖手，道：“王爷，廖大人，督主有命，令两位跪在这里好好想清楚了再走！”
    安亲王想要发作，却根本就没有机会，几个內侍立刻就蜂拥了上来，牢牢地钳制住了他和廖御史，强势地把两人压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其他人渐行渐远，养心殿里里外外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承恩公、安亲王和廖于是三人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岑隐回了司礼监，其他人也各归各出，各位亲王大臣等出了宫，几位阁老则去了内阁处理公务。
    内阁的公文堆得一叠又一叠，似乎永远也看不完似的，可是今天的端木宪心情却是出奇得好，一整天下来，那扬起的嘴角几乎就没掉下来过。
    承恩公这些日子来，整天上蹿下跳地跟他们内阁闹，一会儿说不让封炎去南境，一会儿又举荐了那个什么杨柘代替封炎去南境主事，哼，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呢，明明对朝堂政事一窍不通，也敢插手朝堂政事了？！
    他还敢学那些个谏官御史撞柱威胁？！
    端木宪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就知道承恩公这种跳梁小丑哪里真敢撞柱！最后也不过是跪一会儿就装病倒下罢了……
    哼，真是自取其辱。
    端木宪心情好，干脆就准时下了衙，申初就回到了端木府。
    在仪门处下了马，端木宪随口吩咐一个门房婆子道：“去把四公主殿下和四姑娘叫来。”
    “……”那门房婆子略有迟疑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端木宪敏锐地看了出来，随口问：“她们不在？”他还以为是两个小丫头又出府去玩了。
    门房婆子连忙答道：“老太爷，四公主殿下和四姑娘刚刚去了马厩。”
    端木宪本想回书房的，听她这么一禀，又临时改了主意，干脆也去了马厩。
    马厩建在端木府的东南侧，就在一排四季常青的樟树旁。
    秋风习习，远远地就送来香樟树特有的气味，以及两个姑娘清脆愉悦的笑声。
    “绯表妹，你看清光吃草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爱？”
    “我觉得它好像比刚带回府的那时候长大了一点。”
    “飞翩，你别逗清光了，它还小呢。”
    “飞翩，清光是你妹妹！你这姐姐可要有姐姐的样子……”
    “……”
    两个小姑娘有说有笑，声音如银铃般回荡在空气中，令得端木宪听着也被传染了笑意，心情变得更愉悦了。
    端木宪背手朝两个小丫头缓步走去，表姐妹俩正在马厩外的空地上，笑嘻嘻地逗着一匹白色的小马驹。飞翩绕着她们一时转圈，一时又撒腿跑了。
    端木宪盯着那匹瘦巴巴还没鹿大的小马驹，恍然地想起两个丫头之前提起过，她们在坊间镇那边的马市买了一匹马驹回来。
    原来就是这一匹啊。
    也难怪这两个丫头会被人当作冤大头了。


614击破
    端木宪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就是他不懂相马之道，也能看出这匹小马驹先天不良，平庸得紧。
    “外祖父！”涵星也看到了端木宪，兴奋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端木宪加快脚步，走到了两个小丫头的身旁。
    涵星的脸上神采奕奕，拉着端木宪的胳膊，眉飞色舞地炫耀道：“外祖父，绯表妹刚刚给小马驹取了名字，叫清光。是不是很好听？”
    “不错。”端木宪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诗，“点破清光万里天。”
    只不过，这么好的名字配这匹马可惜了。
    涵星只觉得外祖父是在夸自家小马，笑得更美更甜了，继续道：“外祖父，清光是不是很可爱？您看，它腿这么长，将来肯定像飞翩一样是一匹良驹！”
    “它可乖了，都听得懂本宫说得话。”
    涵星说着，从一个荷包里掏出一块小巧的松仁糖，对着小马驹唤了一声：“清光。”
    那小马驹“咴咴”叫了声，立刻就把嘴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美滋滋地把涵星掌心的那块松仁糖吃了下去。
    “外祖父，快看！它听得懂它的名字，是不是很聪明？”涵星笑得更欢快了，温柔地在小马驹的脖颈上摸了摸。
    端木宪看得分明，这只小马驹哪里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分明就是冲着糖去的，可是对上外孙女期待的眼神，他也只能昧着良心夸道：“确实聪明。”
    端木绯一时看看端木宪，一时看看涵星，默默地在一旁闷笑着，一双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涵星听端木宪这么一夸，满足了，正想让他也摸摸小马，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来，问道：“外祖父，马市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有些进展了。”说起这桩案子，端木宪的神情有些复杂。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端木宪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几天前，刑部就已经将当地的地方官，包括县令、县丞、主薄、县尉等人全都传唤到了京城，一开始他们还说对班头以及衙差们“黑吃黑”的行为一无所知，只承认御下不严，后来经刑部分开审理，各个击破，让他们狗咬狗，这才让他们不得不承认那些衙差每做成一单，至少要分给上官四成。
    刑部这段日子又是抓人，又是查抄，发现这个县令上任才仅仅三年，抄出来的钱财就有五万两白银还有其他古董字画等等，加上其他相关人等也都一并被查抄，一共涉及十万多两。
    “十万多两？！”
    端木绯和涵星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马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好奇地仰起了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浑圆。
    涵星挑了挑眉，歪着小脸问道：“县令不是一个区区的七品芝麻官吗？”
    “是啊。”端木宪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唏嘘。
    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知府是正四品，而县令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令居然在短短三年内就攒了五万两，还有府衙里的那些衙差、县丞、主薄等等，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这个案子甚至还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冀州不少官员。
    冀州诸地皆有类似的**的“黑吃黑”以及下官孝敬上官的现象，若是把所有这些冀州涉案官员一起整治，那么冀州就得从上到下地大换血了，只怕会引来冀州官场的动荡，所以几位内阁大臣在仔细商议后，暂时没敢擅动，把折子呈交给了岑隐，让岑隐决定。
    不过啊
    端木宪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眼底也有了些许笑意。
    “祖父，”端木绯好奇地把小脸往端木宪的方向凑了凑，“我看您好像心情不错”她俏皮地对着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莫非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这些抄没的家财已经全都归了国库。”端木宪自得地捋了捋胡须。
    现在晋州需要赈灾，又有那么多流民需要安置，端木宪最近正愁着没钱呢，这笔银子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趁着这会儿皇帝正病着，不能乱花钱的功夫，他们最好再多抄点充盈一下国库才好。
    十几万两银子根本就不经用啊
    端木宪忍不住思忖起该怎么好好利用这笔钱。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匆匆地跑了过来，气息微喘，对着端木宪禀道：“老太爷，二姑爷求见。”
    小厮口中的二姑爷指的正是端木绮的夫婿杨旭尧。
    端木宪皱了皱眉，脸色微沉，直接挥手道：“不见。”
    青衣小厮咽了咽口水，又道：“二姑爷说他有要事与老太爷说说是事关端木家和大皇子殿下”
    当听到“大皇子”三个字时，端木宪眸光一闪，似乎是犹豫了一瞬，最后道：“把人请去朝晖厅吧。”
    “是，老太爷。”那青衣小厮立刻就朝大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端木宪抚了抚衣袖，对着两个小丫头道：“涵星，四丫头，你们在这里玩，我先走了。”
    涵星望着端木宪渐行渐远的背影，伸手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好奇地问道：“绯表妹，你说，杨旭尧能有什么关系端木家和大皇兄的事？”
    端木绯推测道：“我听祖父提过，承恩公府这次着力举荐杨柘去南境。也许是为了这个吧。”
    “杨柘？”涵星疑惑地眨眨眼。
    “杨柘是二姐夫的堂伯父。二姐夫今天想来是特意来向祖父示好的吧。”端木绯一边喂小马驹吃梨子，一边道。
    涵星对朝政的事完全一窍不通，一头雾水地问道：“杨家不是端木家的姻亲吗，怎么反而投向承恩公府了？”她好奇地盯着端木绯，一眨不眨。
    端木绯大致与涵星说了杨家长房与二房当年爵位之争，然后道：“再说，史书说的梁世宗和王功权不也是姻亲嘛？”端木绯笑眯眯地反问道，一副“你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
    五百年前，梁朝的世宗皇帝娶的就是王家女为后，可是王家最后却与世宗皇帝的叔叔睿王勾结在一起杀了梁世宗，扶持睿王登基为帝。
    在皇位之争上，利益永远高于所谓的姻亲与亲情，更别说，杨家长房与二房可是有爵位的嫌隙在先，这两房本就不和，恐怕双方都巴不得对方被踩到泥地里。
    “那也是。”涵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她对这些朝事没什么兴趣，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又逗弄起自家的小马驹，“清光！”
    小马驹还年幼，吃饱了就开始玩，它欢快地甩着马尾，仿若未闻地乱奔乱跳。
    “簌簌簌”
    秋风吹得上方的樟树摇曳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马驹追着地上的光影，一会儿往东跑，一会儿往西跑，一会儿又在原地打转
    零零落落的光影奇形怪状，有的像猫狗在嬉戏，有的像一幅连绵的山水图，有的像一只展翅的鸟儿
    咦？！这是
    端木绯盯着地上的某处，眉毛扬了扬，不动声色地抬眼朝上方的樟树望去。
    果然，在繁茂的树叶之间发现了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
    是小八哥。
    端木绯的唇角微微翘了翘，自打涵星住进端木府后，小八哥就没怎么凑到她跟前过，要不是偶尔还能这么远远地看到这只蠢鸟，她几乎要怀疑它又离家出走了。
    小八哥这家伙就像是跟涵星杠上了，每天躲得不亦乐乎。
    除了封炎外，她还真从没见过小八哥这么怕一个人。
    封炎。
    想到封炎，端木绯的思绪飘远，眼神也有些恍惚。
    之前，封炎悄悄来找她，和她说了南境沼泽和瘴气的事。她想了两天都没什么头绪
    眼看着封炎马上就要启程去南境了，她必须好好想想，加快进度才行。
    又是一阵风吹来，上方的树枝又摇曳了起来，藏匿在树冠中的小八哥十分警觉，一下子又没影了。
    端木绯怔怔地盯着那空无一鸟的树枝，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本以前看过的书，与封炎描述的很像，是了，瘴气虽然被称为瘴气，其实只是一种统称，为祸的不一定就是“气”。
    端木绯的眼睛像宝石一般亮了起来。
    “涵星表姐，你先慢慢玩，我有事。”
    话音没落，端木绯着急地转身就走，丢下涵星跑了。
    “……”涵星看着端木绯风风火火的背影，耸了耸肩。
    玲珑在一旁随口问了一句：“端木四姑娘这是怎么了？”
    “绯表妹可真忙！”涵星略带感慨地说道，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又跑来撩拨小马驹的飞翩吸引了。
    “飞翩，快过来！”涵星没心没肺地抬手对着飞翩挥了挥，眉飞色舞。
    笑声、马蹄声与马匹的嘶鸣声交错在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端木绯兴冲冲地一路跑回了湛清院的小书房，不眠不休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等到她再次从里边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身上非但不见一点疲倦，反而神采焕发。
    “蓁蓁，来，过来吃点东西。”端木纭一看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的妹妹终于出来了，亲自来“抓”人，“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一碗鸡丝面可好？”
    “再添一个荷包蛋。”端木绯美滋滋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沾沾自喜地自夸道，“姐姐，我可真能干！”
    端木纭看着妹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心下一片柔软，目光柔和，附和道：“嗯，我们蓁蓁最能干，最聪明了！”
    须臾，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就端了过来，夹着些许葱香的鸡汤味令得端木绯食指大动，此刻方觉得腹中饥肠辘辘。
    端木绯满足地吃着鸡汤面，转眼就吃了大半碗。
    端木纭在旁边也陪着吃了一块点心，随口说道：“蓁蓁，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和涵星想着给你在府中办个小小的生辰宴”
    生辰？！端木绯正舀起一勺鸡汤，汤勺蓦地停顿在半空中。
    对了，今天是九月二十九了，马上就要十月了。
    封炎九月三十日就要启程去南境了。
    封炎他明天就要走了
    端木绯默默地把汤勺放回了汤碗中，忽然觉得鸡汤面也不香了，整个人一下子就像是缺了水的娇花一般蔫了下去。
    “蓁蓁？”端木纭看出端木绯有些不对，担心地凑了过去，她还以为妹妹是身子不适，抬手想试试她有没有发烧。
    “姐姐，”端木绯接过绿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我要去一趟公主府找阿炎。”
    端木纭怔了怔，立刻就明白了。她也知道明天封炎就要启程了，南境远在数千里之外，这一去，封炎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姑娘，现在都宵禁了。”绿萝迟疑地提醒了端木绯一句。
    仿佛在证明她说的话似的，院子外，遥遥地传来了二更天响亮的锣鼓声，“铛！铛！”
    “去备马车。”
    端木绯吩咐道，她的声音与端木纭的声音恰好重合在一起。
    端木纭没拦着端木绯出门，反而道：“蓁蓁，我和你一起去。”
    端木绯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又返回小书房整理了她今天忙了半天的成果，然后披上一件斗篷就和端木纭一起出了门。
    二更天，万籁俱寂。
    端木府的门罕见地在浓浓夜色中开启了，一辆马车匆匆驶出
    直到临近午夜的时候，同一辆马车才又归来。
    在府门关闭后，端木府乃至权舆街就都归于平静，时间缓缓流逝，破晓时分，嘹亮的鸡鸣声如常般打破黎明的沉寂。
    卯时过半，封炎就率领三千禁军浩浩荡荡地从南城门出发了。
    端木绯也去送了行，她和涵星提前就在南城门附近的一家茶楼包了雅座，位置选的恰恰好。
    “绯表妹，你看，是炎表哥！”
    涵星精神奕奕地抬手指着下方车队最前方那个骑着黑马、着一袭玄色铠甲的少年。
    旭日璀璨的光辉柔和地洒在少年身上，给那身铠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少年身姿态笔挺地跨坐在马上，薄唇紧抿，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般，浑身散发着一股锐不可挡的杀伐之气，看着遥远，陌生，而又隐约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端木绯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四年半前，她在皇觉寺与封炎的那一次偶遇，那时的他好像也是这般样子
    忽然，跨坐在奔霄背上的封炎动了，回首，目光准确地朝端木绯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在一起。
    封炎勾唇笑了。
    那张原本透着几分冷凝的面庞瞬间变得如春风化雨般柔和。
    只是这么看着他，端木绯就感觉仿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被牵动了，忍不住抿唇笑了，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巧笑倩兮。
    封炎的心中同样是一片柔软，抬手摸了摸左侧的袖袋。
    袖袋里放的是昨夜端木绯特意给他送去公主府的那几页纸，上面写满了关于沼泽与瘴气的应对之道。
    封炎的唇角翘得更高了，凤眸中流光四溢。
    他的小姑娘心里也是有他的吧！
    封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封炎的目光缱绻地在端木绯的脸上流连了一番，跟着，就毅然地转回了身，在心里对自己说：很快地，他很快就会回来，给她无上的尊荣！
    “踏踏踏”
    “踏踏踏”
    黑压压的三千禁军声势赫赫地自城门离开，渐渐远去，那如雷般的马蹄声也随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出征的军队走远了，那些聚在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也就四散而去，没一会儿，南城门附近就变得空旷了起来。
    端木绯还坐在茶楼二楼的雅座里，目光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城门口。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心口的衣襟，觉得心口就像前方这城门似的空落落的，人也蔫蔫的。
    昨夜她一直到快午夜的时候才回府，今早鸡鸣时就起身了，一晚上本来也没睡几个时辰。
    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动不想动。
    涵星看她这副样子，也顾不得取笑她了，笑呵呵地哄她：“绯表妹，我们待会儿去看戏好不好？”
    端木绯的小脸还是闷闷的，噘了噘小嘴说：“九思班和聆音班看来看去，都是那几出戏，都看厌了。”
    涵星在端木家已经住了大半月，完全乐不思蜀了，丝毫没有要回宫的打算，口口声声地说等回宫后就不能玩了，要趁这段日子好好玩，好好放放风，几乎每天都在琢磨着京中还有哪里可以玩。
    “绯表妹，那我们去半月湖游湖喝茶怎么样？”
    “或者去城隍庙那边逛逛？”
    “……”
    涵星连着提了好几个建议，但是端木绯一直摇头，神情蔫蔫，提不起劲。
    等表姐妹俩从茶楼出来时，还没商定接下来去哪儿。
    “要不，”涵星在茶楼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激动地抚掌道，“要不，我们去蕙兰苑上课怎么样？”
    “……”端木绯的小脸登时就垮了下来，那表情仿佛在说，这还是她的亲表姐吗？
    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小表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可爱多了。
    她亲热地挽着端木绯的右胳膊，磨蹭了一番，总算逗得端木绯咯咯地笑了。
    “绯表妹，干脆我们去露华阁坐坐吧？”涵星也不管端木绯答不答应，就拉着她上了马车，然后对着车夫吩咐道，“去露华阁。”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就一路往北而去，去了中盛街的露华阁。
    今天不是凝露会，但是露华阁还是热闹得很，客似云来。
    露华阁待客的青衣侍女认得涵星与端木绯，招待起两人也分外恭敬。
    “慕四姑娘，端木四姑娘，里边请。”
    “最近我们阁里请了个说书先生，每日都在这栋茶楼的一楼大堂说书。两位可要去听听？”
    涵星立刻来了兴致：“我记得丹桂与我说过，说这个说书人还是庆王妃从江南请来的，擅长口技，模仿飞禽猛兽、风雨雷电等等的声音可说是惟妙惟肖，让听者身临其境。”
    端木绯听着也来了几分兴致，眸生异彩，表姐妹俩跟着那个青衣侍女跨过门槛，进入露华阁最外面的那栋临街茶楼。
    大堂里，很是热闹，衣香鬓影，人头攒动，多是衣着华丽的客人。
    西侧墙壁旁放着一个八尺屏风，透过那半透明的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后面坐着一个人，屏风后的说书人正在说书，他的口技果然超凡，随意地变化着各种男女老少的声音，惟妙惟肖，不时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大堂的十几张桌子大多都坐了客人，只剩下三四张桌子还空着。
    青衣侍女朝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含笑又道：“两位姑娘，你们来得正好，才刚刚开始说荷花扇呢。”
    “荷花扇就是太悲切了。”涵星撇撇嘴，有些纠结，她不喜欢这出戏，可又觉得这个说书人的口技委实不错。
    端木绯也同样不太喜欢荷花扇，这出戏的名字听着风雅，故事却太让人不痛快了。
    这出戏说得是新帝登基，开设恩科，一个姓方的年轻举人千里迢迢从江南上京赶考，不想在江淮一带被一伙山匪劫到了山上的韦家寨中，做了寨主女儿的压寨女婿。
    方举人英俊儒雅，学识过人，韦姑娘对其钦慕有加，见方举人在山上一直闷闷不乐，就私放了他下山，方举人给了她一把他亲手所绘的荷花扇为定情扇。
    几个月后，方举人在金銮殿上一鸣惊人，考中了状元，之后带兵剿了韦家寨。韦姑娘眼看着心上人杀了死了父母以及寨子里的其他人，悲痛欲绝，只能绝然地自尽在年轻的状元郎跟前，血溅荷花扇。
    此时，说书人才刚说到韦寨主带人把方举人劫回了韦家寨。
    青衣侍女把端木绯和涵星领到了北侧靠窗的空桌旁，从这个位置往窗外望出去，是一片清澈的小湖，隔着小湖就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风光秀丽。
    涵星微微点头，对这个位置的景致十分满意。
    表姐妹俩还没坐下，就听右后方传来一个欢快的男音：
    “缘分啊！”
    “真是缘分！端木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说话间，一个圆脸少年步履闲适地走到了表姐妹俩身旁，笑容可亲。
    “肖公子。”端木绯看着少年，惊讶地眨了眨眼。
    肖天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湖蓝直裰，腰上围着黑色绣暗纹锦带，一头乌发随意地梳了个高马尾，眉清目，唇红齿白，乍一眼看，还颇像哪门哪户的公子哥。
    “是你啊。”涵星眼睛一亮，她当然还记得这个少年，能和她一起打过架的人可不多！
    肖天笑嘻嘻地说道：“介不介意我和两位一起坐？”
    他问归问，人已经不客气地自己坐下了，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他一坐下，就原相毕露，坐没坐相地半靠半坐，透着一股子慵懒。
    端木绯与涵星互看了一眼，也坐了下来，又叫了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点心。
    那青衣侍女见他们相识，就把肖天之前点的茶和点心也都移到了这桌。
    肖天热情地招呼两人道：“两位姑娘，试试这里的栗子核桃酥，我在京中玩了几天，吃了十几家铺子的栗子核桃酥，还是这家做得最好吃。”
    “露华阁的奶油炸糕和金丝蜜枣也好吃的。”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肖天眼睛一亮，连忙叫住露华阁的侍女，又点了这两样点心，然后笑眯眯地与她们闲聊套近乎：“端木四姑娘，你家飞翩呢？”


第615章 痛快
　　涵星狐疑地眯眼看着肖天，抢在端木绯之前问道：“你问飞翩干嘛？”他该不会看上飞翩，想拐去卖了吧？！
　　
　　“当然是因为它是千里马啊。”肖天理所当然地答道。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侧的荷包里摸了一番，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端木绯，“我上次走得匆忙，忘了给它见面礼了。”
　　
　　“喏，这包糖送给它，这可是我特制的糖，只要是马，肯定都喜欢！平时除了我家的马，别的马那可是没福气能吃上的，我也是看你那匹千里马难得。”
　　
　　肖天大言不惭地说着，任何话由他道来，都透着一种似真似假的感觉，让人摸不准他说得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那我替飞翩收下了。”端木绯好奇地打开了那个油纸包，里面放着十几颗比龙眼小些的糖球，一股独特的香甜味散发出来。
　　
　　端木绯的鼻子动了动，徐徐道：“麦芽糖，玉米、高粱、黑豆、松仁……好像还有一种味道，我辨别不出来。”
　　
　　肖天挑了挑眉，乐了，抚掌赞道：“冤……端木四姑娘，你的鼻子可真灵！”他差点又要脱口喊了冤大头。
　　
　　“那是。”涵星好像是自己得了夸奖似的，“我绯表妹厉害着呢！”
　　
　　涵星正想好好地夸夸自家表妹，一阵诱人香甜的食物香味自右侧传来，那个青衣侍女笑盈盈地又走了过来，给他们上了碧螺春和三碟点心。
　　
　　三人都被点心转移了注意力，肖天拿起一块奶油炸糕，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咬了一口，他眼睛一亮，又吩咐那个青衣侍女等他走的时候再给他打包一份奶油炸糕。
　　
　　“冤……端木四姑娘，你们是本地人吧？”肖天一边吃奶油炸糕，一边对着端木绯殷勤地问道，“看在咱们一起打过架的份上，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涵星兴致勃勃地抢着说道：“你问她还不如问我呢！我的消息最灵通了。”她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洋洋自得。
　　
　　肖天吃着东西，语调略显含糊，“我听说京城有户人家在江南采买了几车东西，还请了镖局护镖，可是东西在晋州被抢了，你们知不知道是哪家？”
　　
　　涵星怔了怔，小脸往一侧略略地歪了些许，唔，这件事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绯。
　　
　　看着涵星一脸懵的样子，肖天本想调侃她几句，却见端木绯抬手指了指自己，坦率地说道：“我家的。”
　　
　　“……”这一次，肖天懵了。
　　
　　跟着，他的嘴角就不可自抑地扬了起来，瞳孔明亮如星辰。
　　
　　呦，居然一问就问到正主头上了！
　　
　　他的运气果真是棒棒的！
　　
　　“原来是你家啊。”肖天近乎无声地呢喃着，拿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眸光微闪。
　　
　　晋州都乱了好几年了，朝廷向来都是听之任之，但是前阵子却突然派了津门卫的伍总兵来，在晋州引起了一片“骚动”……
　　
　　听闻朝廷派兵过来平乱，他当时就怀疑朝廷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就特意让人去打探了一番。
　　
　　很快，他手下就有人打听到，前阵子，有朝廷的人来晋州剿过匪，黑风寨在一夜之间就被剿了，据说，也是黑风寨的人倒霉，竟然抢了京城一户官家的东西，所以，才会有官兵前来夺回失物，顺道就把黑风寨一锅端了。
　　
　　当下，他就怀疑朝廷突然派津门卫的人来晋州平乱动，也与这件事有关。
　　
　　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他才会特意带着人来京城打听消息，顺便还带了一批马来，一来可以伪装成马商，二来把马卖了，还能换点银子，弄点粮草回晋州。
　　
　　“是我家。”端木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涵星接口问道，“喂，你打听这个干吗？”她眨了眨眼，一副好奇的样子。
　　
　　肖天看着眼前这对表姐妹，唇角弯得更高，眼神中染上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京城里，随便找人一问就知道，当朝首辅复姓“端木”，也就是说这位端木四姑娘和她的姐姐都是首辅家的姑娘。
　　
　　所以，那日在大庆镇，他们能立刻调动大批禁军过去救人。
　　
　　所以，他们端木家只是在晋州被抢了几车东西，就有朝廷的人远赴晋州围剿山匪。
　　
　　肖天在心里暗暗冷哼了一声。
　　
　　哼，这些所谓的朝廷命官果然不过如此。
　　
　　晋州连着三年各种灾害不断，蝗灾、雪灾、干旱，朝廷不仅无人拨款赈灾，税收还连年增高……朝廷简直就不给百姓一点活路。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笑吟吟的，随口敷衍道：“这事在晋州闹得很大，我就是好奇，既然难得来了一趟京城，就顺便打听一下呗，等回去也能跟家里人说一个热闹，是不是？”
　　
　　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在一旁顺口接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什么热闹，也一定会告诉绯表妹。”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斜了端木绯一眼，意思是她还记得上次女学有热闹看端木绯没叫她呢！
　　
　　端木绯赶紧剥了一个杏仁，讨好地把剥好的杏仁送涵星手里，对着她露出乖巧甜美的微笑。
　　
　　涵星也就是顺口一说，吃人嘴软，注意力很快就被说书人吸引了。
　　
　　说书人已经说到了那个方举人在金銮殿上被皇帝点为了状元郎，一时风光无限。
　　
　　皇帝当场问起状元郎北上赶考的见闻，状元郎义愤填膺地说起了江淮一带悍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的现状。
　　
　　涵星嘴里嘀咕一句：“绯表妹，你说要是皇帝不问这个问题，还会有后面的事吗？”
　　
　　“会。”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恰好重叠在了一起。
　　
　　涵星眨了眨眼，惊讶地朝端木绯与肖天看去。
　　
　　肖天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随口说道：“你们想想，这个状元郎曾经被人劫持，还做了山寨里的压寨女婿，这可是他毕生的污点，要是被人知道，他的颜面可就全没了，他当然要杀人灭口，把自己的污点给抹干净了。”
　　
　　说话间，他唇角的弧度更弯了，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些个当官的一个个都是为了一己之私罢了。
　　
　　“我倒觉得有没有那个状元郎，朝廷都是要剿匪的。”端木绯浅啜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说道，“江淮一带悍匪横行，劫持往来商户，已经隐隐有称霸一方的势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朝廷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剿匪罢了。”
　　
　　涵星对端木绯一向最为信服，连忙点头，还傲娇地斜了肖天一眼，带着几分炫耀之色。
　　
　　肖天摸了摸下巴，似是若有所思。
　　
　　他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故意与端木绯抬杠：“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若是与状元郎无关，朝廷早不剿匪，晚不剿匪，干嘛非要选这个时机上？”
　　
　　“……”涵星迟疑地歪了歪小脸，哎呀，这小子说得好像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端木绯直直看着肖天，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眨巴，眼神清澈无垢。
　　
　　不知为何，肖天忽然被她看得有点莫名的心虚。
　　
　　端木绯以茶水去了去口中的余味，才慢条斯理地笑着道：“这出《荷花扇》的开头不是说了吗？”
　　
　　“背景是新帝登基，开设恩科，想来新帝登基前，朝堂宫闱间十有八九有一番内斗，说不定还有边境之危什么的，自然也就无暇理会地方匪乱。如今新帝登基，设恩科是为选拔人才，剿匪是为稳定江山。”
　　
　　涵星听着频频点头，她这株墙头草又开始往端木绯这边倒去。
　　
　　朝廷的内斗？肖天的脸上漫不经心的笑着，眸中却掠过一道冰冷的流光。
　　
　　说起来，皇帝最近似乎病了，还昏迷不醒来着？
　　
　　他来京城才几天，就听说，如今的朝廷是由司礼监管着，皇帝早就管不了事了……
　　
　　这时，说书人已经把说到了故事的高潮处，新科状元郎与皇帝派出的大将军一起来到了韦家寨，声声厮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说书人口技超凡，模仿着或慷慨激昂或声嘶力竭或惊慌失措的声音，气氛悲壮。
　　
　　涵星听得眼睛都红了，端木绯默默地给她递帕子，似是唏嘘地叹道：“若非这韦家寨手上沾了不少无辜的人命，其实招安也无妨。”
　　
　　就是就是。涵星捏着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花。
　　
　　“招安？”肖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乐呵呵地说道，“结局也还不是一样！”
　　
　　“肖公子，你这就不对了！”端木绯又朝肖天看来，精致的小脸上一本正经，“这戏本子又不是你编的，你怎么知道‘招安’的结局也是一样？”
　　
　　就是就是。涵星似有所悟，也许她回去可以把这出戏改改，把这韦家寨改成瓦岗寨，然后就让朝廷招安，来个类似穆桂英之类的佳话不就成了！
　　
　　“说得是。”肖天随口敷衍着，没打算做这种假设的无谓之争，可是当话出口后，他看着她清澈得仿佛能东西人心的眸子，忽然就心头一亮，福至心灵。
　　
　　方才他们两人说过的话在他心头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重现了一遍，此刻他再去回味她说得那番话，只觉得意味深长，什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什么朝廷内斗，什么边境之危，什么合适的时机……这些话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
　　
　　莫非这丫头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莫非这丫头方才是在暗示提点自己什么？！
　　
　　这两个念头才浮现心头，又被他否决。
　　
　　这怎么可能呢？！
　　
　　若是她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会没有一点作为？
　　
　　而且，朝廷大事，这个小丫头有可能知道那么多吗？！端木家就算是首辅府，端木首辅总不会跟自己的小孙女说这么多吧？
　　
　　照常理，像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应该像她的表姐这般吧……
　　
　　肖天忍不住朝一旁捏着帕子、听得如痴如醉的涵星看了一眼，她这样的表现才合情合理吧！
　　
　　端木绯也不再多言，笑眯眯地吃起栗子核桃酥来，满足地眯了眯眼。唔，真好吃！她干脆也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姐姐吃吧。
　　
　　看着小姑娘这副气定神闲又莫测高深的样子，肖天心里又没底了。
　　
　　算了，反正他还要在京中再待上一段时日，再探查一番就是。
　　
　　不过……
　　
　　肖天随意地伸手也捏起一块栗子核桃酥，眯了眯眼。
　　
　　屏障后方刀剑碰撞声更激烈了，配合着电闪雷鸣声，越发壮烈，声势浩大，周围一众茶客大多忘了吃茶，听得全神贯注。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语笑喧阗声，大堂的众茶客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大门口的方向。
　　
　　露华阁的一个青衣侍女走在最前方领路，神情态度中显得尤为恭敬，甚至于带着一分拘谨。
　　
　　她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的少年少女，纷纷进了大堂。
　　
　　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身穿湖蓝直裰的俊朗少年，与少年并行的是一个着丁香色芙蓉花刻丝褙子的清丽少女。
　　
　　后方，另外几个公子姑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这二人。
　　
　　露华阁中的宾客不乏出身显贵人家的公子姑娘，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为首的这二人。
　　
　　这不是四皇子殿下和承恩公府的谢六姑娘吗？！
　　
　　能跟随在这两位身后的那些公子姑娘自然也都是出身显贵世家，一个个都是衣着华丽，形容高贵优雅。
　　
　　不少茶客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微妙，大堂的气氛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青衣侍女恭敬地请示道：“慕四公子，谢六姑娘，几位是不是要到雅座中就坐？”
　　
　　四皇子慕佑易微微启唇，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看到了就坐在窗边那桌人，脱口喊道：“四……姐。”
　　
　　他一喊，他身旁的谢向菱等人自然也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这对表姐妹。
　　
　　认识这对表姐妹的姑娘也不少，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更诡异了。
　　
　　隔着一众茶客，谢向菱目光幽深地望着三丈开外的端木绯，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自打上次在蕙兰苑中被戚氏当众逐出考场，丢尽了脸面，她把自己关在府中许久，不想出来见人。
　　
　　为此，母亲前日把她叫去训了一通，说现在他们承恩公府屡屡受挫，说那天伯父承恩公在养心殿门口一直跪到晕倒都无人理会，直到次日一早才让人丢回国公府中。
　　
　　现在不止是国公府，皇后和四皇子的面子都没了。
　　
　　母亲说，她是未来的四皇子妃，更是日后的皇后，将来要母仪天下，不可以跟其他小门小户的女子般遇点什么事就如此小家子气，应该要当起来，要学着在高门府邸中周旋往来，为四皇子铺路，为他们承恩公府撑起颜面。
　　
　　她不仅被母亲训了一通，连祖母和大伯父承恩公也把她唤去说了一番道理，她只能硬着头皮出府交际。
　　
　　今天四皇子出宫也是借着为几个进京参加秋闱的公子哥饯别的名义，她也邀上了几位姑娘一起来了，趁着这个机会笼络人心。
　　
　　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露华阁偶遇了端木绯，真真冤家路窄！
　　
　　谢向菱盯着端木绯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与她同行的几个姑娘家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神情各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把目光避了开去，心中暗道倒霉。
　　
　　尤其是平阳侯府的郑姑娘。
　　
　　郑姑娘悄悄地看看端木绯，又悄悄地看看谢向菱，心里为难极了。
　　
　　众所周知，她已经被定为未来的四皇子侧妃。
　　
　　这段时日，家里都反复叮嘱她要跟谢向菱交好，毕竟谢向菱才是正室，不论四皇子能不能登基，自己都低谢向菱一等。
　　
　　这要是谢向菱对上的是别的人，自己当然会以她马首是瞻，可是偏偏与谢向菱不对付的是端木四姑娘，谁不知道岑督主素来宠爱端木四姑娘，谁不知道谢向菱在端木四姑娘手上已经吃了好几次亏……谢向菱有皇后和承恩公府撑腰，尚且如此，更别说别人了！
　　
　　凭自己，可没那个本事，更不敢去招惹端木四姑娘啊！
　　
　　郑姑娘默默地垂眸，揉着手里的帕子，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不知何时，《荷花扇》说完了，屏风后乃至整个大堂一片寂静，可是众茶客却毫无所觉。
　　
　　慕佑易迟疑了一瞬，对着谢向菱道：“菱表妹，我们去和四姐打声招呼吧。”
　　
　　这个于情于理都该如此，谢向菱即便心里再不甘愿，也不好反对，只能应了。
　　
　　于是一行人就朝着窗边的方向走去。
　　
　　这么大的动静，肖天当然也注意到了，敏锐地察觉出这两方人之间的火花，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梢，连眼中的倦懒也少了几分。
　　
　　唔，似乎好像也许有好戏看了！
　　
　　哎呀，他的运气果然棒棒哒！
　　
　　七八人很快就走到了端木绯和涵星身旁，周围一下子变得拥挤了不少。
　　
　　“四姐，端木四姑娘。”慕佑易彬彬有礼地对着涵星与端木绯颔首打了招呼。
　　
　　涵星和端木绯也各自颔首回礼，一个唤“四弟”，一个唤“慕四公子”。
　　
　　反正涵星和慕佑易都是微服出巡，一切从简，端木绯也就没起身，乐得自在地坐在椅子上。
　　
　　肖天听着这几人彼此的称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这些官宦勋贵的门第果然是复杂，这对姐弟想来不是一个娘生的吧？难怪气氛古里古怪的！
　　
　　慕佑易根本就没在意肖天，笑着与表姐妹俩寒暄道：“听说这里刚来了一个擅口技说书先生，我就来这里凑凑热闹。”
　　
　　端木绯笑吟吟地顺口道：“刚刚才说完一出呢。这里的说书先生确实厉害，模仿飞禽猛兽、风雨雷电以及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是惟妙惟肖。”
　　
　　“那我倒要见识一下。”慕佑易含笑道。
　　
　　见慕佑易和端木绯相谈甚欢，落后了半步的谢向菱整张脸像是泼了墨似的瞬间沉了下来，就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域的母狮子般。
　　
　　这个端木绯还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着自己的面就想挖自己的墙角了！！
　　
　　岂有此理！
　　
　　谢向菱眸底掠过一抹煞气，往前跨了两步，轻蔑地扫视了端木绯三人一番，不阴不阳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不是订亲了吗？”
　　
　　她才说了半句，后方的郑姑娘等人心里就咯噔一下，猜测到她后面恐怕十之八九没什么好话。
　　
　　果然——
　　
　　“订了亲的姑娘家还在这里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呵，这是想勾搭谁呢！”
　　
　　谢向菱一边说，目光一边在端木绯和肖天之间扫视着，她说得“别的男人”是谁显而易见。
　　
　　莫名其妙变成“别的男人”的少年目瞪口呆，他活了十几年，被人以各种方式骂过，什么粗话没听过，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
　　
　　他……他……他简直比窦娥还冤！还他的清白啊！
　　
　　肖天越想越觉得自己冤，原本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霎时直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绯，指了指谢向菱问道：“你朋友？”
　　
　　“不是。”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
　　
　　“也是。”肖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样子仿佛在说端木绯当然不会这么没眼光。
　　
　　然后，他的右手又指了指窗户边，再问：“能丢湖里吗？”
　　
　　端木绯的眸子霎时一亮，乐了。有趣，这小子做事太合她胃口了。
　　
　　涵星原本已经气得快跳起来了，听到这里，转怒为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比端木绯还乐，抚掌道：“好！”
　　
　　他们三人的对话光明正大，丝毫没有避着谢向菱和其他人的意思。
　　
　　周围的众人听得是瞠目结舌，郑姑娘等人身在局中，只觉得忐忑，而那些茶客多是老神在在地坐壁上观，只等着看热闹，心想：这下，估计又有几天有茶余饭后的闲事可说了！
　　
　　谢向菱没想到连这么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如此对自己无礼，脸色铁青，高高在上地昂了昂下巴，对着肖天厉声斥道：“大胆！”
　　
　　涵星看热闹不嫌事大，合掌看着肖天问道：“还丢不……”
　　
　　她最后一个“丢”字还没出口，眼前突地闪过一道蓝影，快得肉眼几乎来不及捕捉。
　　
　　原本看着纯良无害的少年一动起来，就如豹子般敏捷快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地出手往谢向菱的小臂上一拖一拽，紧接着，谢向菱的身子就从窗口“飞”了出去，往窗外的小湖坠落……
　　
　　“啊！”
　　
　　女子那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穿破众人的耳膜，又似乎要掀破屋顶……
　　
　　“姑娘！”谢向菱的丫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俏脸煞白。
　　
　　然后，只听外面传来“扑通”一声，窗外的湖面高高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几乎飞溅到了二楼的高度，大堂窗边的桌子自然也不能幸免，被稍稍溅上了些水花。
　　
　　糟糕！端木绯心道不妙。
　　
　　下一瞬，就看到桌上已经空了，肖天飞快地把几碟点心都捧在了手里，见水花下去了，才把那几碟点心又稳稳地放回到桌子上。
　　
　　厉害了。端木绯差点没为对方鼓掌叫好，笑得十分愉悦，唇角露出一对可爱的笑涡。
　　
　　“身手不错啊！”涵星直接喊了出来。上次在坊间镇的马市里，她根本就没见肖天出手，此刻方才知道原来他的身手也不赖。
　　
　　“……”
　　
　　“……”
　　
　　在场的其他人包括那青衣侍女全部都惊呆了，茶楼的大堂此刻静得连呼吸声都停止了，方才的的一幕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众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全都僵立当场。
　　
　　站在最前方的慕佑易也惊住了，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干。
　　
　　
　　
　　
　　616入赘
    “救……救命！”
    窗外的小湖中传来谢向菱惊恐的尖叫声。
    慕祐易的手掌藏在袖中捏了捏，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地翘了翘。
    “救命，我……救我！”
    谢向菱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着，挣扎着，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湖水这么一泡，已是惨不忍睹，胭脂与香粉混成了一团。
    肖天懒懒地倚在窗户边，乐呵呵地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唇角又露出了单边的笑涡。
    郑姑娘从窗口看了看在水里扑腾的谢向菱，心里还记着家里的叮嘱，连忙对慕祐易道：“四公子……”
    照理说，慕祐易和谢向菱是未婚夫妻，他去救她的话，哪怕是有些肌肤之亲，那也不妨事。
    慕祐易无奈又无辜地叹了口气：“本……我不会泅水！”
    四皇子就在这里，哪怕这周围有会水的小厮、护卫或者其他公子哥顾忌到他也都不敢跳水去救人。
    慕祐易转头看那青衣侍女问道：“这里可有会水的妇人？”
    “有有有！”那青衣侍女花容失色地连连应声，步履匆匆地往后院方向跑去找人帮忙，嘴里嚷着，“有人落水了，快去找人下水救人……”

    谢向菱的丫鬟连忙也跟着青衣侍女跑了出去，步履凌乱而焦急。
    与此同时，湖那边的呼救声更凄厉了，更尖锐了！
    “救命……救命！”
    谢向菱在水里扑腾得更厉害了，秋日的湖水冷得好似寒冬般刺骨，她身上的几层衣裙早就被水彻底浸透了，衣裳沉甸甸地，就像是在身上绑了一块巨石似的，不断地把她往下拽。
    她能做的就是更加奋力地用双手双脚在水中扑腾，腥臭的湖水疯狂地灌进她的嘴中，让她又咳又呛，挣扎间，发髻凌乱地散了下来，披散如女鬼，狼狈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不止一楼大堂的茶客们在围观，连楼上二楼的茶客们也在透过窗户望着她这边，一个个指指点点。
    很快，露华阁的侍女终于带着几个婆子来了，其中一个婆子飞身一跃，跳入水中，又是“扑通”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那个下水的婆子三两下地游到了谢向菱的身旁，从她腋下捞住她，拖着她往湖边游去，湖岸边，另外两个婆子急忙接应，手脚利索地把浑身湿漉漉的谢向菱从湖水里拉了上来。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茶楼一楼和二楼围观的人骚动了起来，目光都还在看着谢向菱。
    “咳咳咳……”
    谢向菱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疯狂地咳着水，仿佛把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滴答，滴答……”
    她散乱湿透的青丝胡乱地披散在身上，发丝和衣裳不断地往下滴着水。
    她的衣裙湿哒哒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娇躯，曲线毕露，中衣的领口敞开，锁骨和香肩微露，狼狈之中又不失香艳。
    秋风一吹，谢向菱只觉得浑身冷得刺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姑娘。”谢向菱的丫鬟连忙用斗篷把主子湿哒哒的身躯包裹起来，也挡住了外人带着审视与嘲讽的目光。
    这在场的茶客中有男有女，方才无论是该不该他们看到的也都看到了，众人皆是神色复杂。
    谢向菱简直被人看光了，这要是她没有婚约在身，以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问题是……
    不少人都暗暗地打量着慕祐易，想看看他会什么反应。
    毕竟谢向菱可是皇后定给他的未来四皇子妃啊！
    涵星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怎么样，幸亏自己把她拉来露华阁吧，否则这么一场热闹岂不是就错过了？！
    端木绯深以为然，之前封炎离开时的惆怅也被冲散了些许，两个人都对着肖天眨了下眼，意思是，干得好！
    表姐妹俩此刻看肖天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谢向菱终于缓过劲来，拢着身上的斗篷，昂首看向了端木绯几人的方向，指着肖天叫嚣地怒道：“你……你这个……快，快把他给我……给我抓起来！处以极刑！”她的声音嘶哑，而又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在涵星听来，这点威胁根本就毫无威慑力，在一旁说风凉话：“谢六姑娘，你这是还想去水里泡泡吗？”没本事还敢威胁人，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端木绯在一旁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以肖天的身手，谢向菱带来的人手还想拿下他，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谢向菱双眸几乎瞪到了极致，死死地瞪着就站在肖天和涵星之间的端木绯，她的喉头刚才被湖水灌过，就像是火烧般难受。
    自打她回京后，本该春风得意，却一次又一次地在端木绯的手上吃亏，端木绯就像是她的克星一样，克着她。
    她是堂堂承恩公府的嫡女，不仅是未来的四皇子妃，更是未来的皇后，莫不是现在谁都能欺负她不成！！
    谢向菱咬着后槽牙，眸子里迸射出阴郁的冷芒，不禁想起前天大伯父承恩公找她谈的那番话，那时，她才知道原来端木绯真正的靠山不是端木贵妃，而是岑隐。
    呵，岑隐，也不过是一个阉人罢了，仗着一时大权在握，又能风光几日呢！
    他们承恩公府可不是好欺负的。
    今日人证物证俱在，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报官！”谢向菱扯着嗓门叫了起来，“我要报官！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肖天嘴角的笑意一僵，飞快地朝笑盈盈的端木绯和涵星看了一眼，眼角抽了抽。
    周围的其他人本以为热闹散场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后续，本来打算离开的人也都不走了，一个个等看下半场。
    这时，谢家随行的一些下人也闻声朝湖这边跑了过来。
    谢向菱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府中的下人们和露华阁的人吩咐道：“快，你们快给我去报官！”
    “还有……不许让他离开！”谢向菱抬手指着大堂里的肖天道，“他要是敢逃，你们就打断他的腿！”
    露华阁的下人们也为难极了，既不敢得罪端木绯，也不敢得罪承恩公府和四皇子，只能暗自庆幸谢向菱是要拦着那个少年。
    他们可不敢拦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
    更有人看了一眼四皇子，见他没有阻拦，承恩公府的下人匆匆跑了出去。
    肖天双手抱胸地倚靠在窗边，喃喃自语着：“哼，别人不许我走，我就不走，我是不是太没面子了点？”他要不要走呢？但现下要是走了，他就变成“逃犯”了，可就得尽快离开京城才行……
    肖天眯了眯眼。
    涵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端木绯咬耳朵：“绯表妹，我们算不算同谋？”
    “算。”端木绯点了点头，也凑过去与她咬耳朵。
    她们俩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其实周围的好几个人都听到了，肖天当然也听到了。

    看着这两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的肖天倒是有了决定。唔，先不走了，他要是丢下这两个冤大头走了，好像似乎仿佛也太没义气了点……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肖天懒懒地又歪回了椅子上，该吃吃，该喝喝。他点了的茶点可不能都浪费了，都是花了银子的！
    京兆府距离中盛街不算远，一炷香多功夫后，露华阁的大门外就传来一阵骚动声，夹杂着激动的喊声与步履声。
    京兆尹万贵冉带着几个衙差欲哭无泪地来了。
    在来的路上，万贵冉已经大致听去报案的人说了事发的经过，头也大了。
    哎，这京兆尹简直是天底下最糟糕的差事了。
    他觉得这两年自己至少老了五六岁，连头也秃了不少，他还宁可自降一级呢！
    对上大堂里的几张熟面孔，万贵冉连忙先整了整衣襟，才过去给几位贵人行了礼。这还没开始办正事，他颈后背后都汗湿了一片。
    大堂里的那些茶客们也都没有离开，一个个神色微妙，生怕得罪人，所以也不敢喧哗，只是默默饮茶，屋子里出奇得安静。
    谢向菱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是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脸色苍白，看着狼狈不堪。
    “万大人！”谢向菱迫不急待地就抬手指着肖天怒道，“你快把他抓起来，方才就是他把我推下湖的！”
    肖天还没说话，端木绯已经开口纠正道：“不对，是我们推的。”她从自己到涵星再到肖天指了半圈，意思是他们三个人是一伙的。
    端木绯笑眯眯地昂了昂下巴，无辜而俏皮地笑了，“那又怎么样？”
    万贵冉额角的冷汗涔涔地往下滴，他本来还在想着要怎么把这件事蒙混过去，现在端木四姑娘说得这么直白，让他简直就没法继续往下接啊……
    这事可不好办啊。
    “……”万贵冉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又瞟瞟另一边的四皇子，头一阵阵的抽痛。
    如果只是一个谢向菱，他当然不需要为难，偏偏四皇子也在这里。
    谢向菱如何看不出万贵冉的迟疑，心口怒火蹭地往脑门上涌，双目圆睁，威胁道：“我……我要去找姑母告状，夺了你的乌纱帽！”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在观望着，想看看京兆尹到底会站在谁那边，大堂里一片沉寂。
    “……”万贵冉看着谢向菱嘴角抽了抽，心道：他这乌纱帽也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便是皇后也无能为力，毕竟后宫不可干政。
    万贵冉心思飞转，反复衡量了一番利弊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道：“谢六姑娘，本官看了看，这里地滑，也难怪姑娘会掉下了湖。”
    万贵冉直接厚着脸皮睁眼说瞎话，又好意地劝道：“谢六姑娘，你还是赶紧请个大夫，免得得了风寒。”
    万贵冉的态度很明显了，众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多数人只觉得果然。
    唯有肖天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呦，首辅家的姑娘这么好用啊！
    “万大人！”谢向菱的声音气得拔高了好几度，“你……你竟敢指鹿为马！”
    反正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万贵冉也就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又道：“谢六姑娘，你这是报假案，报假案按律是要杖责二十的。”
    一个区区的京兆尹也敢威胁她？！谢向菱气得眼睛都红了。现在连一个区区的京兆尹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万贵……”
    她咬牙切齿地吼道，然而，话还说完，就被一个温和清朗的男音打断了：“哎，表妹，确实是你不小心，才会失足落水。”
    慕祐易往前一步，走到了谢向菱身旁，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什么？！谢向菱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慕祐景，仿佛被他当众打了一巴掌般。
    他……他说得是什么话！他竟然就这么坐视外人这般欺辱她？！
    轰！
    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你还是不是男人，竟让人这样欺负我！”谢向菱激动地瞪着慕祐景，脱口斥道，“姑母和我们谢家帮了你这么多，我们简直就是瞎了眼！”
    谢向菱气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双目赤红。
    皇帝膝下那么多皇子，四皇子又算什么，无论出身、读书、武艺还是君子六艺，在一众皇子中，都是泯然众人，并不出挑，若非是四皇子被包养在皇后膝下，还勉强有个嫡子的名分，又有哪个大臣会高看他一眼！！
    大堂里，瞬间更静了，一片静默，空气凝固如冰。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谢向菱会当众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再怎么说，四皇子都是堂堂皇子。
    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为妻者都必须遵从三从四德，方为贤妻良母。
    谢向菱这番话不但不给四皇子颜面，更是把四皇子的尊严踩在脚下。
    此时，在场的某些人几乎都后悔自己没早点走人了。
    可想而知，四皇子此刻肯定是觉得颜面丢尽。
    众人多是默默垂首，移开了视线，巴不得四皇子把他们统统都给忘了。
    慕祐易的面色微微一凝，额角的青筋弹跳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温文尔雅。
    他的表情失控其实就在短短一息之间而已，端木绯恰好注意到了，挑了挑柳眉，悄悄地拉了拉涵星的袖子，示意她去看慕祐易。
    “……”涵星一头雾水地看了看端木绯。
    谢向菱此刻心头的一团怒火几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也不知道是气端木绯多，还是万贵冉多，亦或是四皇子更多一点。
    “……”她还想说什么，最后化为了一声冷哼，湿着头发，裹着斗篷，一甩袖走了。
    “姑娘！”谢向菱的丫鬟以及谢家其他的下人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郑姑娘心里更为难了，之前是怕得罪端木绯，而这一次却是怕她追上去会得罪了四皇子。毕竟，对于她这个未来的四皇子侧妃而言，若是还没过门，就惹了四皇子的厌，等过门后，还有什么指望？！
    不止是郑姑娘，今日随行的其他姑娘们也全都没有追上去，好像影子般默默地站在后方。
    大堂里的众人都看着谢向菱离开的背影，大部分人都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露华阁的人，这出戏总算是唱完了。
    万贵冉咬牙豁出去后，反而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在心里对自己暗道，反正他就一心向着端木四姑娘就对了！得罪了谁，那也不能得罪岑督主不是？！
    “端木四姑娘。”万贵冉客客气气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要是姑娘没别的事吩咐，那下官就走了。”
    端木绯才说了句“慢走”后，就听涵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朗声道：“万贵冉，你就这么走了？！谢六报假案，你们京兆府总该管管吧？”
    “……”万贵冉几乎是想给这小祖宗跪了，呵呵傻笑，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万贵冉对着班头使了一个眼色，带着衙差们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从他出现到他离开，一共也不过两盏茶功夫而已。
    这件事处理得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大堂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下，肖天也不急着走人了，闲闲地歪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心道：原来仗势欺人是这种感觉啊！真是棒棒的！
    慕祐易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好一会儿，转身朝涵星与端木绯看了过来，含笑道：“四姐，端木四姑娘，今天真是失礼了。我先告辞了。”
    他对着两人拱了拱手，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他带来的那些公子姑娘自然也都离开了，一个个好像是哑巴似的，没了声音。
    从头到尾，慕祐易都是这副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仪态。
    肖天似笑非笑地望着慕祐易挺拔如松柏的背影，绕有兴致地点评道：“虽然是一个爹生的，你们姐弟俩可真是天差地别。”
    肖天从小察言观色长大的，方才慕祐易那几次细微的神色变化，别人没注意，他却是看了个分明。
    想想慕祐易，再看看端木绯身旁的那个“直肠子”傻表姐，肖天心里颇有几分唏嘘。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养出性子这般天差地别的姐弟。
    说话间，大堂中的一些茶客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开了，周围渐渐地空旷了不少。
    涵星随口道：“这有什么稀奇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绯表妹和她姐姐的性子也不一样。”
    “这倒也是。”肖天点了点头，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端木纭那张明艳爽利的面庞，这两姐妹确实大不相同！
    端木绯听着涵星随口说着什么龙生九子，来回看着涵星和肖天，弯唇挑了挑眉，差点没笑出声来。话说，肖天知道不知道涵星说的“龙”是真龙天子吗？
    三人都在想别的事，因此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你弟弟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肖天忽然莫名其妙地对着涵星说了这么一句。
    涵星一向好奇心重，想也不想地顺着他的话问：“很像吗？”
    “像。”肖天重重地点头，娓娓道来。
    他老家在晋州一个乡镇，那里有一户姓刘的乡绅，因为膝下无子，就招了个姓王的上门女婿。
    那王公子的家境也不差，也是一个乡绅富户人家的儿子，还是个十五岁的童生，相貌俊秀，气质儒雅，只是王家兄弟多，他又是一个庶出的，才会由父亲和嫡母做主给人做了上门女婿。
    自王公子入赘到刘家后，刘家从上到下，从刘老爷、刘夫人、刘姑娘甚至到刘姑娘的乳母都对那王公子趾高气扬，一副“要不是他们刘家，王公子就得去要饭”的架式
    听说，那位刘姑娘对王公子是非打即骂，说他这辈子最多一个童生，没出息。刘姑娘一个不高兴，就是一巴掌往他脸上扇，夫妻俩成亲三年，刘姑娘都没怀上孩子，刘家就到处跟人说王公子有“问题”，要休夫。
    “后来……”肖天说到这里，故意卖关子地停下了。
    肖天的声音明快，吐字清晰，抑扬顿挫，说起故事来虽然不如那些说书人，那也是绘声绘色。
    这大堂中，还有七八个茶客坐着没走，一个个也都好奇地也竖起耳朵听，聚精会神。
    “太过分了！那后来呢？”涵星最喜欢听故事了，听得是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肖天的眸子滴溜溜地一转，慢吞吞地喝着了两口茶水，确定这大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这次才故意压低把声音压低了一分，用一种阴恻恻的音调说道：
    “有一天早上，刘家的下人醒来后，发现刘老爷、刘夫人和刘姑娘三人全被人杀了，每个人都被身上都被捅了数十刀，那刘姑娘的脸都被划花了，死状惨不忍睹。”
    “也没等刘家的下人去报案，凶手就自己去向官府自首了……”
    肖天点到为止地不再往下说，可是即便他没有点名，涵星、端木绯乃至这大堂中的其他茶客都可以猜出谁是凶手。
    “……”涵星听得是脖颈后的汗毛也竖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去看端木绯，小嘴微噘，似乎在说，绯表妹，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玩！
    端木绯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小脸，想的是肖天在故事开头说得那句话——
    “我觉得你四弟与那位王公子很‘像’。”肖天还是笑眯眯的，一边唇角的笑涡更深了，再次强调了一遍。
    肖天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的那些茶客也听到了这句话。回想刚刚的一幕，他们的神情怪异，或是若有所思地挑眉，或是皱了皱眉头，或是审视地看着涵星与肖天，或是干脆就结账离开了……
    即便是在故事的开头，涵星以为肖天说得“很像”是外貌，听到这里，她再没心没肺，也明白了他说得“很像”指的是另一个意思了。
    “……”涵星抿了抿樱唇，乌眸幽深。
    皇宫中这么多公主皇子，虽然有着兄弟姐妹的名分，但实际上他们之中很多人除了逢年过节以及去帝后那里请安的时候，根本连句话都说不上，比如她，也就是与大皇兄、大皇姐比较亲近而已。
    对于四皇子，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不熟。
    虽然不熟，但是涵星也知道皇后对一出生就没了生母的四皇子一向不错，虽然比不上对舞阳这个亲女，但终归是养在她膝下十几年的孩子，也有几分慈母情。
    但是如今啊，自从父皇病重后，承恩公府倒是架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飘了，仗着是皇后的母家，还真以为这大盛江山有他们谢家的一半功劳呢！
    不过……
    涵星忍不住在脑海中搜索记忆中的慕祐易。
    记忆中，她这个四皇弟平日里寡言少语，笑容温和，说话总是不疾不徐，不急不躁，性子近乎有些软弱，怎么说呢，除了微笑和隐忍，她对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印象了。


617得罪
    肖天看着涵星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只顾着继续吃东西，等把桌上的点心全部扫荡一空后，他终于满足了。
    哎呀，推人那可是力气活，花掉的力气当然要用食物补回来。
    他喝了两口茶又擦了擦嘴，吩咐露华阁的一个侍女把打包的点心给拿来了，然后就挥了挥手道：“我走了。今天多亏你们让我看了一场不要钱的好戏，我下次再去找你们玩啊！”
    端木绯也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说道：“肖公子，要是有人去找你‘麻烦’，你就报首辅府的名字。”
    她一副“我给你当靠山”的样子，逗得少年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又挥了挥手，没回头直接就迈出了大堂的大门。
    侍女看着肖天的背影欲言又止，这位肖公子吃了又拿，还没给银子呢！可是他看着与端木四姑娘、四公主是旧识，而且还挺亲近的……
    端木绯没注意到侍女那微妙的眼神，怔怔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他出了大门，就往右转去，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端木绯的心神有些恍惚，说起来，她与肖天不过是萍水相逢，马市、大庆镇加上这次在露华阁，他们总共也不过是见了三次而已，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其实也没说上几句话。
    明明，她心知肚明他的来历十有很有问题。
    但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却总能轻易的瓦解她的戒心……
    端木绯收回目光，又看向了放在桌上那个包着糖球的油纸包。
    “绯表妹，”涵星把手伸到端木绯呆滞的双眼前，晃了晃，“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没避讳其他人，坦然地直言道：“我怕谢家去找他的麻烦。”
    许是端木绯真有几分铁口直断的本事，肖天的确是遇到麻烦了。
    他才离开露华阁，来到与中盛街相邻的上南街，就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跑，对方追。
    一跑一追间，那六个高大健壮的青衣大汉把他堵在了一条狭窄无人的巷子里，直逼到肖天退无可退，后面就只剩下一道斑驳的高墙了。
    肖天自认身量不矮，可是与这几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北方汉子相比，却是硬生生地被衬成了狼堆里的小绵羊。
    “你以为你还能往哪里逃！”为首的虬髯胡发出不屑的冷笑声，又朝肖天逼近了半步。
    他身后的其他几个大汉也都刷刷地拔出了腰侧的长刀，一个个冷笑连连，凶神恶煞。
    双方相距不足一丈。
    “你们是找我的？”肖天一手拎着点心盒子，一手指着自己笑眯眯地问道，站没站相，仿佛对自己的处境毫无自觉似的。
    虬髯胡觉得少年是在装傻，扯了扯嘴角，厉声道：“找的就是你！你得罪了我们姑娘，还想全身而退？！”
    他们都是承恩公府的人。
    方才谢向菱在露华阁吃了大亏，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既然不能从京兆府那里走明路，她干脆就走暗路，吩咐人盯着露华阁。
    她一时半会儿还收拾不了端木绯，就不信连一个区区的外乡人都收拾不了。
    原来真是找他的啊。肖天乐了。他笑呵呵地看着这几人，哎呀，就这区区几人，看着花拳绣腿的，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还带着一盒金贵的点心，可别叫他们碰坏了。
    对了！
    要是点心碰坏了，就让他们一赔三，不，赔十。
    想通之后，肖天安心了，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们要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
    没等对方回答，他就自己说道：“算了，还是一起上吧，这样快点，我还要赶着回客栈睡回笼觉呢。”
    肖天三言两语仿佛火上浇油般让虬髯胡等人彻底地失控了！
    “兄弟们，上！”
    虬髯胡持刀的大臂一挥，几个大汉冲上前去，肖天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声男子的厉喝：“是谁在那里滋事！！”
    男子的声音如天际旱雷直击而下，虬髯胡等人瞬间彷如冻结似的停了下来，一个个都回头朝巷子口望了过去。
    四个人高马大、身形健硕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这四人步履带风，形容威仪，便是不说话，就这么信步走来，就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
    肖天的手指在腰间的锦带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嘴角依旧弯弯，乌黑的瞳孔中精光四射。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四个人不简单，可比谢家这伙人要厉害多了。
    四个年轻男子在两三丈外停下了脚步，为首的是一个小麦色肌肤的小胡子，冷眼扫视了肖天和虬髯胡一行人一番。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还没巴掌大的腰牌，晃了晃就收了起来，沉声道：“锦衣卫。”
    虬髯胡等人的面色霎时就变了，面白如纸。
    “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在京城持械！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寻衅滋事罪？！”小胡子冷哼了一声，声音冷厉，目光如电，挥手下令道，“把持刀的几个全都给我全抓了！”
    小胡子四人虽然既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也没有佩绣春刀，但是他们脚上穿着皂靴。
    再说了，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谁敢冒充锦衣卫！！
    虬髯胡清清嗓子，上前了一步，对着那小胡子赔笑道：“这位大人，我们是承……”
    他想说他们是承恩公府的人，希望对方能看在承恩公府的颜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反正他们也还没动手。
    然而，小胡子根本就不想听他多说，直接冷声打断了他：“我管你是哪门哪户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共同罪！你要是有什么话，跟我们回去再说吧！”
    “还是……你们要拒捕？”小胡子故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谁不知道锦衣卫骄横跋扈，这要是被他们杀了，那也是白死！
    虬髯胡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敢。”
    他带来的几个大汉全部都灰溜溜地交出了武器，跟着小胡子四人走了。
    没一会儿，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就只剩下了肖天一人。
    风一吹，一片落叶从巷子一侧的高墙上飞了过来，打着转落了下来，一圈又一圈……
    肖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还有一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他忍不住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就这么脱险了？
    京城治安竟然这么好？
    一有人寻衅，锦衣卫就立刻赶到了？
    肖天脚下还有飘，慢吞吞地朝巷子口走去，心底又难免有那么一丝丝惋惜：哎，本来他还想着黑吃黑，讹点点心呢。
    走到巷子口时，肖天习惯地先左右看了看，目光在看到上南街与中盛街的交叉口时，停顿了一瞬。
    路口，两个熟悉的小姑娘正在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着。
    他距离她们至少有七八丈远，听不到她们的声音，只能大致从端木绯的口型来判断，她似乎说了“肖天”这两个字……
    “绯表妹，那个肖天走得还真快，这么快就跑没影了。看他挺机灵的，应该不会被谢家人抓去吧？”
    “要不，我们再往那边去看看……”
    见两个丫头朝自己这边张望过来，肖天连忙退了半步，借着巷子藏匿身形。
    她们是在找他吗？！
    肖天英气的剑眉斜斜地一挑，朝方才那伙锦衣卫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角翘起，约莫猜到这两个丫头是不是担心有人会找他麻烦。
    肖天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勾在指间的点心盒子在身后一摇一摆。
    该回客栈了，否则凌白该着急了吧。
    他在街上东晃西荡，逛了两圈，才意犹未尽地回了云宾客栈。
    他的后方，一个身着蓝衣的年轻男子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他，年轻男子相貌平凡，却又身手敏捷，藏匿于人群中时，泯然众人。
    京城的街道上，川流不息，喧喧嚷嚷，方才那条巷子里的那点龃龉根本就没人在意。
    小胡子一行人把谢家那伙人押回了诏狱，只不过不是锦衣卫的诏狱，而是东厂的诏狱，之后，小胡子就独自去求见岑隐。
    “督主。”
    岑隐就坐在书案后，他的案上一如往日般堆着一叠叠的公文与折子，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香与茶香。
    若是不说这里是东厂，普通人怕是要以为这是哪户书香门第的书房。
    岑隐从案头的折子中抬起头来，一边端起茶盅，一边问道：“查得怎么样？”
    小胡子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立刻就答道：“那位肖公子的路引是伪造的。”
    “那天他和同伴是跟四姑娘他们一起进的京，所以城门守卫没有查他的路引，不过在住进云宾客栈时，掌柜有记下路引上的公文。属下看了，是伪造的。”
    “他们确实是从晋州来的，带了马，伪装成马商。肖公子的一些同伴正在大庆镇附近的松河镇，肖公子来京城应该是为了打探消息。”
    “还有，属下怀疑他们可能是晋州的山匪，目前已经派人去晋州继续查了。”
    小胡子说是可能，其实心里至少有七八分的把握。
    本来要查一个人容易得很，没人能挨得住东厂的审讯，但是督主有命，所以，他们也只能用这种迂回周折的方法跑一趟晋州了。
    岑隐慢慢地饮着茶，小胡子接着禀道：“督主，肖公子最近一直在京城里四下打探，今天他去了露华阁，偶然遇上了四姑娘和四公主殿下，还跟她们打听了。”
    听到端木绯，岑隐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小胡子极会察言观色，便把今日发生在露华阁的事细细地说了，从肖天打探消息一直后来谢向菱落水，全都禀了。
    岑隐薄唇一翘，狭长的眸中柔和了两分。这小丫头真是熟通仗势欺人之道。
    小胡子又继续往下禀，把后来谢家派人去堵肖天的事也都一一说了：“……属下已经把谢家那伙家奴带回了东厂，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们是奉命“盯着”肖天和凌白，其他的事本来不用管，但是小胡子瞧着方才在露华阁里肖天与端木绯还挺亲近的，显然关系还不错，因此见肖天被谢家人堵上了，干脆就出手帮了一把。无论肖天究竟是何身份，以后督主又都打算如何处置，那都是以后的事。
    “打。”岑隐放下茶盅，淡淡地吩咐道，“然后……丢到承恩公府。”
    “是，督主。”
    小胡子立刻抱拳领命，一听就知道督主这是在四姑娘出头呢。
    督主果然是爱妹如命！
    小胡子快步退下了，办事去了。
    于是一个时辰后，包括虬髯胡在内的六个人好像是麻袋似的被丢到了承恩公府的门口，一个个鼻青脸肿，气息奄奄。
    一个东厂番子粗鲁地在虬髯胡的肚子上踢了一脚，嚣张地说道：“你们最好学乖点，再去招惹四姑娘，那可就不是打一顿了！”
    “就是！”另一个东厂番子也随意地踢了一脚，扯着嗓门附和道，“我们四姑娘是什么人，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朝她吠两声的吗？！”
    “这次饶你们一条狗命，以后把招子擦亮点！”
    几个东厂番子指桑骂槐地叫骂了一番，足足闹了一盏茶功夫，才策马离开。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吸引了街上不少行人以及附近的其他府邸，一个个都围过来看热闹，把承恩公府的大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直到承恩公府的下人出来把虬髯胡等人都抬了进去，这些围观者也没散去。
    等管事嬷嬷把这件事通禀到府里时，承恩公气得差点犯心悸，脸色铁青。
    承恩公夫人也在，与承恩公一起坐在一张罗汉床上，她的脸色同样也不太好看。
    今日谢向菱刚回府的时候，二夫人就去向承恩公夫人告过状，把今天在露华阁发生的事说了。
    承恩公夫人又跑来跟承恩公说，这话还没说完，嬷嬷就跑来禀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承恩公夫人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方几上，震得茶盅也跳了跳，“国公爷，岑隐这阉人如此明晃晃的给端木家那个贱丫头撑腰，也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承恩公越听越烦，脑袋一阵阵的抽痛着，阴沉如墨。
    这段日子，他筹谋来，筹谋去，除了把大皇子从南境弄了回来外，就没一件事办得成的。
    岑隐一次次把他们承恩公府往脚底下踩，还纵着端木绯一次又一次地欺辱他们谢家的姑娘，分明就是故意折他们谢家的面子，给他们下马威！
    承恩公夫人说着说着，眼眶就渐渐泛红，浮现些许泪光，道：“国公爷，您被罚，被打，被跪……都没见四皇子殿下为您出面求过情……”
    她以帕子抹了抹泪，声音微微哽咽。
    “国公爷，四皇子殿下也真是的！像今天，他明明也在露华阁，却还是任着端木绯欺负了我们家菱姐儿！”
    “要不是我们谢家，要不是皇后娘娘，皇上膝下有九位皇子，他不过一个四皇子，既不是长子，没才名，也无贤名，哪有他即位的可能！”
    “国公爷，他现在就这样无情，等他将来即位了，更要翻脸不认人了！！”
    承恩公夫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管事嬷嬷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人。
    “啪！”
    承恩公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方几上，震得方几上的茶盅也跳了跳。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宇深锁，脖颈中根根青筋时隐时现。
    这一次他更气的是四皇子。
    四皇子可是谢家未来的女婿，是谢家选了他，他才有机会问鼎那个至尊之位……
    承恩公右手成拳，眸中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硬声道：“反正四皇子也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要是他不识抬举，干脆我们让皇后娘娘去抱个小皇子到膝下！”
    承恩公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话真的说出口后，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四皇子都这么大了，心思也多了，不好控制，如果是个年岁小的小皇子，反而更容易把控。
    承恩公夫人看承恩公气得厉害，连忙凑过去为他顺气，然后道：“国公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承恩公喝了两口茶，开始冷静下来，沉声道：“你让菱姐儿别总去招惹端木家那位四姑娘了，那就是个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丫头，以后我们总有一天能报仇的。”
    等端木家那个丫头的靠山倒了，她自然也就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承恩公夫人想想也是，端木绯其实不值一提，麻烦的是她身后的岑隐，等岑隐失势了，端木绯自然也就是一条落水狗了。
    “至于四皇子殿下……”承恩公的右手一时握起，又一时放开，眯了眯眼，“就看他明天会不会登门了。”
    承恩公的声音越来越低，话尾消失在“簌簌”的风拂枝叶声中。
    承恩公夫人试探地问道：“国公爷，要是四皇子殿下不来呢？”
    “若是不来，”承恩公面沉如水，“你进一趟宫……”
    承恩公没再往下说，但是承恩公夫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进宫自然是为了见皇后……
    屋子里随后就静了下来，只有那窗外的秋风阵阵，天气越来越寒凉。
    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停过，雨下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也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水汽朦胧。
    雨水绵绵，如丝如烟，又下了整整一天。
    直到夜幕降临，四皇子也没有来承恩公府。
    从早到晚，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种阴沉压抑的气氛中，谢向菱更是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被万贵冉的乌鸦嘴说中，她昨晚就开始发烧，低烧发了一整天都没退下去。
    到了下一日天明，雨总算是停了，一早，承恩公夫人直接坐马车离府，打算进宫向皇后告状。
    结果——
    她才刚下马车，就在宫门前让人拦住了。
    宫门两边的禁军手里的长枪在她前方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身着一品大妆的承恩公夫人脸都黑了，差点维持不住她的风度仪态。
    她身旁的老嬷嬷上前半步，对着宫门口拦路的禁军斥道：“你们干什么？我们国公夫人要进宫见皇后娘娘！你们还不让开！”
    普通的命妇要进宫都要提前往宫中递牌子，然后才能进宫，可是承恩公夫人是皇后的长嫂，得了皇后的恩典，平日里只要她想进宫，随时都能进宫。
    “国公夫人请回吧。”其中一个方脸的禁军侍卫不冷不热地说道，仿佛他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承恩公夫人脸都青了，这一次，她再也顾不上国公夫人的姿态了，冷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就不怕我告诉皇后娘娘吗？！”
    两个拦路的禁军侍卫连眉头也没抬一下。
    那方脸的禁军侍卫冷淡地说道：“这里是宫门，国公夫人要是继续在此逗留，就别怪吾等‘不客气’了！！”
    他在“不客气”这三个字上加重了音量，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自打皇帝登基后，这十八年来，承恩公夫人一向都是说进宫就进宫，还从不曾受过这般的阻拦与驱逐。
    承恩公夫人身子僵直如石雕，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自打谢向菱前日在露华阁被人推下水后，她心口的那股邪火都烧了两天了，越烧越旺，只等着进宫见了皇后，该告状的告状，该算账的算账，却没想到还没进宫，就被人这么当头倒了一桶冷水。
    “你……你们想怎么样！”承恩公夫人外强中干地怒道，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两个禁军侍卫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手里的长枪往下又倾斜了一些，那银色的枪头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寒光。
    空气隐约有火花闪现。
    “夫人……”老嬷嬷咽了咽口水，低声喊了一声，想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想劝承恩公夫人先回府找国公爷从长计议。
    话还未说完，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轱辘声，离这边越来越近。
    承恩公夫人和老嬷嬷都循声望去，就见一辆朱轮车朝宫门方向驶来，停在了两丈开外。
    紧接着，朱轮车里一前一后地走下了两个少女，一个娇，一个俏，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这不是……”
    老嬷嬷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两个少女，有些忐忑地去看承恩公夫人的脸色。
    “四公主殿下，四姑娘。”
    一个青衣內侍甩着拂尘连忙朝这涵星和端木绯迎了上去，又是躬身又是行礼，殷勤周到。
    不仅是承恩公夫人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涵星和端木绯也看到了宫门口的承恩公夫人。
    涵星已经在端木府住了半个多月了，她心里担心端木贵妃，所以今天才和端木绯一起回宫看看。
    这算不算冤家路窄？涵星对着端木绯抛了一个眼色。
    端木绯默然地挑眉：连冤家都称不上吧？
    也是。涵星点了点头，是她太高看谢家了。
    青衣內侍笑容满面地走在前头，点头哈腰地给二人领路。
    挡道的禁军侍卫自动让开了一个，另一个则继续用长枪挡着承恩公夫人。
    涵星牵着端木绯的手不疾不徐地在承恩公夫人身旁走过，只是随意地斜了她一眼，没有驻足。
    承恩公夫人狠狠地瞪着二人，灼热的目光几乎快要把她们的衣裳烧穿。
    一看对方那张仿佛别人欠了她几百万两银子的脸，涵星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了。
    “绯表妹，瞧她这副样子，这又是来告状的吧？”涵星皱了皱小脸，不客气地说道，“她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涵星也不管后方的承恩公夫人会不会听到，娇里娇气地哼了一声。


618姐夫
    承恩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是皇后的长嫂，怎么说也是四公主的舅母，四公主居然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
    涵星根本就没回头，俏皮地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绯表妹，你说……她是不是为了露华阁的事来的？”说着，她忍俊不禁地笑了。
    “十有吧。”端木绯也笑了，眉眼弯弯，不紧不慢地往宫里走去。
    前天，她们俩担心承恩公府会去找肖天的麻烦，特意去追肖天，却还是追丢了，之后，涵星就跑去找了李廷攸，让李廷攸帮着看看。
    昨天一早，李廷攸特意来了端木家，把谢家几个护卫寻衅不成反而被东厂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又被扔到承恩公府大门口的事，都跟表姐妹俩说了。
    “岑督主办事就是利索，厉害！”涵星此刻想来，还觉得扼腕不已，只可惜自己当时没在场，没能亲眼看到。
    “那是！”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沾沾自喜地想着：岑隐可是封炎的大哥，还是她未来的姐夫，能不厉害吗？！
    涵星越想那天露华阁的事，越觉得好玩，已经把承恩公夫人彻底抛诸脑后。
    “绯表妹，那位肖公子也挺有趣的……有机会找他一起玩，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打马球。”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与涵星随口闲聊：“他既然都能驯服野马，骑术肯定不错。”
    “哈，他那么随手一抓一扯就把谢向菱给丢下湖去了，身手肯定也不错，就算不会打马球，学起来也不难。”涵星乐呵呵地接口道，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端木绯。
    不像小表妹，手脚和脑子之间仿佛缺了根弦连着似的，这辈子蹴鞠、马球什么的，肯定是无望了。
    涵星越说越起劲，“炎表哥走了，以后打马球就要缺人呢。”
    话出口后，涵星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封炎前天才刚启程，这两天她和端木纭还有湛清院的丫鬟们都小心地不在端木绯跟前提封炎，就是怕她多想，毕竟封炎去的可是南境战场。
    端木绯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显表哥不是快回来了吗？”正好补上这个缺。
    想到大皇兄就快回来了，涵星的脸上露出了璀璨的笑容，脚下的步履更轻快了。
    涵星没提前告诉端木贵妃她今天回宫的事，因此当钟粹宫的奴婢看到她和端木绯出现时，皆是大吃一惊，有人惊喜地上前相迎，有人冲去禀告端木贵妃，有人连忙去准备涵星最喜欢的吃食……
    沉寂了大半月的钟粹宫一下子彷如注入了一股活力，从一潭死水变成了流动的活水，生机勃勃。
    “涵星，绯姐儿，你们来得正好，快，快过来！”
    端木贵妃笑吟吟地对着两个小姑娘招了招手。
    东偏殿内，此刻略显凌乱，除了四五个嬷嬷內侍宫女外，罗汉床、案头和美人榻上还摆放了不少衣物，湖蓝，宝蓝，青碧，紫色，靛青……一看颜色，就知道这些都是男子的衣物。
    端木贵妃一会儿看看这件，一会儿看看那件，艳丽的面庞上掩不住慈爱之色。
    “涵星，这些是给你大皇兄制的新衣，他好几年没回来，身量肯定长高了不少……这些都是针工局刚刚送来的衣裳，你们俩替本宫掌掌眼。”
    两个小姑娘兴冲冲地走到了罗汉床边，帮着一起看衣裳。
    涵星最喜欢钻研首饰打扮了，扫了几眼后，立刻就道：“大皇兄在南境肯定晒黑了不少，藏青、绀青这些颜色太暗沉了。”
    她甩甩手，让宫女把几个相对暗深的颜色先往旁边挪。
    “母妃，儿臣看这天蓝色和石青色还不错……”
    涵星点着两件衣袍给端木贵妃看，端木贵妃却是有些恍神，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般。
    是啊，皇儿在南境肯定晒黑了，瘦了……他本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这几年在南境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而他又一向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母妃？”涵星把小脸凑过去又唤了一声，端木贵妃才回过神来，看向涵星指的那两件衣裳，微微蹙眉。
    “这件衣摆上的绣花平平无奇，不好。”
    “这一身嘛，这个腰带还有镶边与衣袍的颜色不搭。”
    “……”
    涵星在一旁给她主意：“母妃，这件衣裳的料子用来给这件天蓝色做镶边不错。”
    “这里嘛……加绣两只蜻蜓怎么样？”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一旁的端木绯、管事嬷嬷和大宫女偶尔凑趣地说了两句，气氛越来越轻松愉悦。
    一炷香后，母女俩总算是说尽兴了，这才打发了针工局的内侍宫女。
    几个內侍宫女唯唯应诺，把需要修改的衣物也都收了下去，等他们退下后，东偏殿内只剩下了端木贵妃、涵星、端木绯以及服侍茶水的宫女。
    端木贵妃的眸子似是发着光，喜不自胜地说道：“涵星，你大皇兄应该最多再半个月就能到京了……”
    距离长子离京，已经有两年半了，这两年半，对端木贵妃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也太煎熬了。
    端木贵妃的眼神微微恍惚，忍不住就拉着涵星的手追忆起往昔来：
    “本宫还记得你大皇兄出生时还不到六斤重，比你出生时还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猴子似的，不过没几天，他的脸就变得白净净的，睡着时喜欢吐泡泡……”
    “小孩子长得真快，他就自己会爬了，会坐了，会跌跌撞撞地走了……”
    “本宫怀上你的时候，你大皇兄天天都要跟着肚子里的你说话，说你一定是个妹妹。”
    “结果还真是！”
    说到往昔的回忆，端木贵妃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气氛说不出的温馨，然而，被端木贵妃握着小手的涵星神情却有几分一言难尽。
    “……”
    自打知道大皇子要回京后，端木贵妃就开始处于这种亢奋的状态，涵星没去端木府小住前，端木贵妃几乎是每天都要拉着她唠嗑，听得她耳朵都快长茧了，句句都能背了。
    一旁的大宫女玲珑注意到了四公主那微妙的表情，把脸略略地侧了侧，偷偷地笑着。
    端木贵妃毫无所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大皇子四岁识字，说到他六岁习武，说到他八岁从钟粹宫搬出去……
    端木贵妃抬头遥望着窗外的碧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涵星伸长脖子凑到端木绯那边，小声地与她咬耳朵：“……你的大皇兄啊，看着温和，性子倔得很，一旦拿定了主意，那是一百匹马也拉不回。”
    她说话的同时，端木贵妃也一般无二地说着，母女俩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连抑扬顿挫都一字不差。
    端木绯听得弯起的唇角都放不下来，与涵星默默地窃笑着，傻乐着。
    说着说着，端木贵妃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幽深的目光朝涵星看了过来。
    涵星还以为自己被母妃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正襟危坐。
    “涵星，连你这当妹妹的都定亲了，你大皇兄也都十八岁了，等他回来也，也该给他订门亲事了。”端木贵妃唏嘘地叹道。
    涵星暗暗地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母妃，你要是有什么看的上眼的姑娘，儿臣帮您去打听打听！”她拍拍胸脯，一副尽管交给她的小模样。
    自己这没心没肺的女儿能管好她自己就不错了。端木贵妃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些复杂的目光瞥向了涵星身旁的端木绯，心里想的人是端木纭。
    端木贵妃心里是巴不得等皇儿一回来，就立刻把皇儿和端木纭的亲事定下。
    可是，皇帝病了，她不是皇后，能凭着一句话把人定下。
    而且……
    端木贵妃想着，眼帘微微垂下，那浓密的眼睫遮住眸底的异色。
    现在，皇后肯定不会愿意给皇儿的亲事做主的，若是皇帝一直昏迷不醒，这门婚事就遥遥无期了。
    端木贵妃也找太医打听过，知道这卒中的毛病玄之又玄，也许皇帝“洪福齐天”明天就醒了，更也许，皇帝会这样一年甚至两年地昏迷下去……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哎，姑娘家的花期哪容得一年年地耗下去啊！
    端木贵妃揉了揉眉心，神情也肃穆凝重起来，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大宫女玲珑立刻就识趣地退了出去，退到门帘外替主子守着。
    东偏殿里，更安静了。
    端木贵妃正色道：“最近，皇后娘娘正在让承恩公在外四处寻找名医。”
    端木绯眨了眨眼，心里了然，皇后寻名医应该是为了皇帝的病。
    “太医都说，皇上清醒过来的机会很小。”端木贵妃徐徐地又道，妆容精致的面庞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端木贵妃言简意赅地点到为止，端木绯略略一想，就明白承恩公的那点小心思了。
    这段时日，承恩公在岑隐那里屡屡受挫，他要本事没本事，要人脉没人脉，根本就压制不住岑隐，承恩公对岑隐束手无策，也只能想了个死马当活马医的主意，指着皇帝能苏醒过来，废了岑隐。
    承恩公想得倒美。
    端木绯嘴角弯得又高了一点，心道：事到如今，就算是皇帝能醒过来又如何呢？
    面对端木贵妃，端木绯只是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她会带话给祖父的。
    端木贵妃越看这个小侄女越觉得可爱，与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
    想着，她忍不住再看了看女儿。
    涵星正美滋滋地咬着一块芙蓉糕，脸颊好像兔子似的吃得鼓鼓的。
    “……”端木贵妃眼角抽了一下，心里登时就升起一种恨不得把这个女儿塞回自己的肚子里的无奈。
    涵星抓着咬了一半的芙蓉糕，一脸莫名地看着端木贵妃。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啊，母妃怎么用这种“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说……
    涵星默默地垂首看向了手边的那碟芙蓉糕，十分孝顺地把它送到了端木贵妃手边的小方几上，讨好卖乖地一笑。
    “……”端木贵妃的心中更无力了，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一块芙蓉糕，送入口中。
    无论是儿子，还是这个女儿，全都不是省心的东西！
    端木贵妃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发出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帘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低语声，再然后，玲珑的声音在帘外响起：“贵妃娘娘？”
    “进来吧。”端木贵妃淡声道。
    玲珑立刻就打帘进来了，清秀的面庞上神色凝重，一边走，一边朝涵星的方向望了一眼。
    “贵妃娘娘，”玲珑屈膝对着端木贵妃禀道，“皇后娘娘听说四公主殿下带着端木四姑娘进宫了，令兰卉姑娘来召她们过去说说话。”
    “……”端木贵妃挑了挑右眉，先是惊疑，跟着，惊疑中又多了一丝担忧。
    涵星眨了眨眼，想起了什么，抚掌道：“母妃，方才儿臣进宫时遇上了承恩公夫人……”涵星就一五一十地把她们俩在宫门口看到的那场热闹给说了。
    端木贵妃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心如明镜。
    承恩公夫人在宫门口被拦下，打的不仅仅是承恩公府的脸，也是皇后的脸，此刻皇后想必是一肚子火呢，她是想拿涵星和端木绯开刀呢。
    端木贵妃的右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柳叶眼里暗潮汹涌，很快就沉淀了下来，果决地说道：“天色不早了，涵星，你和绯姐儿早点回去吧。”
    天色不早了？！涵星直觉地朝窗外碧蓝的天空看了一眼，这还不到正午呢。
    端木贵妃紧接着又吩咐玲珑道：“玲珑，你出去传话，就说四公主已经出宫了。”
    “是，贵妃娘娘。”玲珑又快步从东偏殿退了出去。
    玲珑深吸两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正殿，一直跨出了正殿的门槛。
    “兰卉姑娘来得真是不巧了，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一盏茶前就出宫了。”玲珑对着此刻正候在檐下的兰卉歉然道。
    兰卉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东偏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眸光闪烁。
    她是皇后的大宫女，在凤鸾宫里服侍多年，当然是聪明人，也知道这只是托辞。
    可是……
    兰卉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帕子上摩挲着。
    别的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件事涉及到端木四姑娘，谁不知道岑督主护着端木四姑娘，冲撞了端木四姑娘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比如金嬷嬷。皇后娘娘连金嬷嬷都护不住，又怎能护得住自己呢！
    她自认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却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
    只是弹指间，兰卉已经心思百转，接着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了。
    玲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颗心还是不上不下的。
    兰卉从钟粹宫原路返回了凤鸾宫，皇后一看她是孤身回来的，眉头皱了皱。
    “皇后娘娘，”兰卉俯首屈膝，顶着皇后那锐利的眼神，恭敬地禀道，“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已经出宫了。”
    罗汉床上的皇后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恨恨。
    她是皇后，本该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可是如今呢？！
    这后宫中有谁把她放在眼里了，她这个皇后连想见个人都见不了，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兄嫂母家被人作践！
    还有，连她身边服侍的人也是别人想送走就送走……
    自皇帝病重后，这一个多月的事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皇后心口的怒火蹭蹭地直往脑门冒，身子更是气得微微颤抖起来。
    兰卉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默默地垂首，心里暗暗叹气：这段时日，皇后娘娘在承恩公夫人的撺掇下是越来越不成样了……明明是皇后，却要跟着承恩公夫人瞎胡闹，让整个凤鸾宫都变成了笑话。
    也许承恩公夫人以后不再进宫，皇后娘娘也能消停些。
    哎，大公主要是没出嫁就好了！
    兰卉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作为奴婢，有的话也不好说。
    偏殿内静了片刻，直到后方又走进一个小宫女，禀道：“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来了。”
    皇后闻言，脸色更为阴沉，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着一袭金黄色皇子蟒袍的四皇子慕祐易信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皇后跟前。
    “参见母后。”慕祐易恭恭敬敬地给皇后作揖行礼。
    皇后优雅地端坐着那里，雍容的脸庞上神色冰冷，目光疏离地看着慕祐易。
    “本宫还以为请不动你了呢。”皇后冷冷地扯动嘴角，字字冷如寒冰。
    虽然承恩公夫人今天没能进宫来，但是皇后对于露华阁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她之前就听承恩公夫人的劝，在四皇子那边安插了人手，那人早就把事情都跟她禀了。
    本来皇后也想给四皇子一个机会，看他会不会到自己这边或者去承恩公府认错，然而，她失望了……
    面对皇后的冷嘲热讽，慕祐易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言不语。
    他的沉默如同火上浇油般，让皇后心底的怒火更盛。
    “慕祐易，”皇后抬手指着慕祐易指名道姓地训道，“你是不是也像别人一样，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欺负你的未婚妻，你都不知维护！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别以为你的翅膀长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没有本宫，你不长不嫡，你觉得你凭什么可以登上皇位？！”
    皇后越说越气，满腔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把方才见不到涵星和端木绯的不满也全都迁怒地宣泄在慕祐易身上。
    慕祐易从头到尾都没有争辩什么，作揖听训。
    兰卉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还是上前走到皇后身侧，柔声劝道：“皇后娘娘，息怒，别气坏了凤体。”
    兰卉一边劝，一边给皇后奉茶。
    皇后正在气头上，哪里有心情喝茶，一挥手，差点没把兰卉手里的茶盅挥落。
    兰卉只能退到一边，偏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的怒斥声。
    皇后翻来覆去地围着这个话题训了一会儿，说得口也干了，又见慕祐易老实挨训，憋了许久的那口气总算是稍稍平复下来。
    这一次，她接过了兰卉递来的茶，浅啜了两口后，才又道：“你大皇兄就快到京城了……”
    听皇后提起大皇子慕祐显，慕祐易原本平静的面庞总算是有了一丝涟漪，双眸微微睁大。
    皇后还在接着道：“你二皇兄和三皇兄是没用了，你设法争一争迎你大皇兄回京的差事，也好借此在大臣们面前露露脸。”
    “是，母后。”慕祐易低眉顺目地应下了。
    皇后看着慕祐易，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又道：“你若是个知好歹轻重的，就该知道承恩公这段时日一直在为你筹谋，付出了这么多心力，但凡你有点良心，就该知道感恩才是！”
    皇后抬了抬下巴，神情傲然。慕祐易如果知道自己错了，就该赶紧去承恩公府跟兄嫂好生地赔不是。
    兰卉暗暗摇头，觉得皇后为了娘家就把四皇子的脸面往地上踩怕有些不妥。
    哎，四皇子终归是皇子，但凡有点血性，又怎会甘心呢。明明以前皇后对四皇子那么好，现在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
    兰卉神情复杂地看着皇后，想劝，但最后还是把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儿臣多谢母后教诲。”慕祐易乖顺地作揖，头伏得更低了。
    皇后看他还算服管教，心里又舒畅了一些，淡声道：“本宫是为你好，否则何必多费唇舌与你说这些。”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事不过三！”
    “……”
    皇后又把慕祐易训斥了一番，终于把他打发走了。
    慕祐易从凤鸾宫出来时，正好是正午，深秋正午的太阳灼热刺眼，金灿灿的阳光直射而来，亮得人头晕目眩，他的贴身小內侍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院门后，他忽然停在一棵大树下，树叶挡住上方的阳光，让他的脸色看着有些阴沉。
    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秋风吹拂，光影摇曳。
    小內侍偷偷瞟着慕祐易的脸色，默默垂眸，静立在后方一丈外。
    忽然，慕祐易又开始往前走，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朝着宫门的方向去了。
    小內侍心里大概也知道主子这是要去哪里了。
    一炷香后，慕祐易就坐着马车来到了承恩公府，直到了两个时辰后，马车才离开。
    承恩公府连番被打脸，之后的几天，终于消停了一些，朝事在岑隐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接下来，京城平静了好几天……直到南方传来消息，大皇子即将抵京。
    十月初七，四皇子慕祐易主动请缨前去迎大皇子返京。
    这个提议似乎合情合理，但是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微妙局面，众臣多是惊疑不定，神色微妙。
    “臣以为不妥。”端木宪义正言辞地说道，“以臣之见，大皇子殿下此次归来也并非是立功而归，只是回来侍疾罢了，何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端木大人此言差矣！”兵部侍郎程广平立刻反驳道，“大皇子殿下在南境两年多，这两年多来，南境军大小经历百余场战事，才将南怀大军从黔州逼退直滇州边境，怎么能说大皇子殿下‘并非是立功而归’呢？！”
    程广平慷慨激昂，三言两语之间，几乎要把南境军的战功都算到大皇子身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朝正前方瞥去，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他优雅地饮着茶，一言不发，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令人捉摸不透。
    其他朝臣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了，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第619章 眼色
　　程广平这是要把大皇子放到火上烤呢！
　　
　　端木宪心里冷笑，脸上不显，淡淡地反问道：“程大人，这南境战事尚未结束，朝廷还没论功行赏……莫非大人已经心里有数了？”
　　
　　端木宪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把他逼到了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位置上。
　　
　　“端木大人，你分明是在曲解下官的意思！”
　　
　　程广平拔高嗓门斥道，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端木宪截着话尾巧妙地打断了：“就事论事，哪有这事情还没完，就来论是非功过的道理，”说着，端木宪看向了前方的岑隐，“岑督主以为如何？”
　　
　　端木宪把话题抛给了岑隐，程广平也只能把没完的话都咽了回去，暗道端木宪狡猾。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前方的岑隐，岑隐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那修长漂亮的手指随意地在椅子的扶手上叩动了两下。
　　
　　“南境战事未息，论功行赏自是要等班师回朝的那一日。”
　　
　　虽然岑隐半个字没提大皇子，但是他的态度却已经很明确了。
　　
　　“……”程广平欲言又止，朝几张熟面孔使着眼色，希望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那些个大臣一个个都盯着自己的鞋尖，根本就没有接收到他的眼色。
　　
　　“岑督主英明！一功不二赏，一过不二罚，自是要等阎总兵他们凯旋而归之时，才能论功行赏。”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笑吟吟地对着岑隐作揖附和道。
　　
　　看着说话的这个人，众臣的神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这万贵冉几天前还不过是正四品的京兆尹，根本没资格出现在这里，短短几天，他就扶摇直上了，三级跳地成了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了。
　　
　　在场不少人也都听闻过九月三十日发生在露华阁的事，心头一片雪亮：万贵冉才刚打了承恩公府的脸，就得了升迁，还平白得了个这么好的差事！
　　
　　想想如今去了北境的刑部尚书，再看看万贵冉，岑隐的态度很明确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众臣咽了咽口水，紧接着，又有数人也赶紧出声响应：“万大人此言甚是。”
　　
　　“岑督主说得是！南境战事未息，皇上卧病在榻，何必兴师动众。”
　　
　　“……”
　　
　　众人连连应和，一派万众一心的景象。
　　
　　程广平眼角抽了抽，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暗骂这些人都是墙头草。
　　
　　还有这个万贵冉……
　　
　　程广平朝前方春风得意的万贵冉望去，心底恨恨：真真是小人得志。
　　
　　见状，端木宪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做对了。
　　
　　果然，只要岑隐开口，别人也都不敢多说什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十月初十日，大皇子慕佑显终于抵京。
　　
　　慕佑显随行带了三千精兵，在到京郊时，那些精兵就驻扎在了西山大营，他自己带了七八个亲兵从西城门进了京。
　　
　　京中每天这么多达官显贵进进出出，身披轻甲、着一袭半新不旧的宝蓝衣袍的慕佑显并没有引来太多人的注意。
　　
　　八九匹高头大马奔驰在京城的街道上，慕佑显神情复杂地看着周围，京城是他出生也是他长大的地方，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从西城门到皇宫的路线，可是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地方熟悉而又陌生。
　　
　　京城似乎还是那个繁华的京城，又似乎早就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了。
　　
　　又或是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离京时的他了！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南境会是那么久……
　　
　　整整两年八个月。
　　
　　慕佑显一时心潮翻涌，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匹驶得更快。
　　
　　等他来到宫门口时，礼部的官员以及钟粹宫的大太监张诚早就伸长脖子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了。
　　
　　远远地望见了慕佑显策马而来的身影，张诚连忙喊道：“快去通禀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到了！”他尖细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喊破音。
　　
　　一个小内侍立刻就匆匆而去。
　　
　　“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到午门了！”
　　
　　“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到太和门了！”
　　
　　“……”
　　
　　“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进乾清门了！”
　　
　　“……”
　　
　　消息一道接着一道地传到了钟粹宫中。
　　
　　钟粹宫里喜气洋洋，那些宫女内侍一个个都仿佛过年似的面有红光，步履生风。
　　
　　正殿里，端木贵妃就坐在上首，涵星和端木绯坐在她右侧，三人皆是翘首以待地望着正殿外。
　　
　　涵星一直十分亢奋，今早她几乎是鸡鸣时就起了身，也把端木绯拉了起来，嘴巴就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没停下过，表姐妹俩辰时就进了宫，等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涵星兴奋地抓着端木绯的一只手，不肯放开。
　　
　　又等了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十八岁的少年，不，应该用青年来形容他了，阳光下，青年身穿银色轻甲，外披黑色披风，行走时，披风在身后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高了，也瘦了。
　　
　　曾经白皙的肌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曾经年少时的朗月清风在两年多的军旅生涯中被磨砺成一种沉稳如山岳、和煦如初阳的气质，多了一点军人的飒爽与锐气。
　　
　　看来与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些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们迥然不同，如果说，前者如山间松柏，那么后者就如同那暖房娇花般。
　　
　　本来按规制，皇帝重病，大皇子应该是去凤鸾宫给皇后请安的，但是新官上任的礼部尚书于秉忠是个会看眼色的，他“看出”岑隐的“心意”，就自动改了章程，让大皇子直接去钟粹宫，果然，岑隐批了。
　　
　　因此慕佑显回宫后，才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这里。
　　
　　殿内的端木贵妃当然也看到了殿外的慕佑显，心口一阵酸涩，眸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水光，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恍惚起来。
　　
　　眼前的这个十八岁的青年与当年那个还未满十六岁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变成了同一个人。
　　
　　她的儿子！
　　
　　“显……显哥儿！”端木贵妃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礼数了，蹭地站了起来，上前了几步，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一步步地朝自己这边走近……仿佛她一个眨眼，儿子就会消失在她身前似的。
　　
　　涵星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在一旁激动地脱口喊道：“大皇兄！”
　　
　　“参见母妃。”
　　
　　慕佑显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在了地上，对着端木贵妃行了礼。
　　
　　他的眼眶如同端木贵妃一般微微泛红，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他也可以体会这两年多最为煎熬的人恐怕不是自己，而是远在深宫之中只能等待的母妃了。
　　
　　“显哥儿！”端木贵妃的声音微微哽咽，又上前了两步，“快……你快起来！让母妃好好看看你。”她双手微微颤抖地把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两边的嬷嬷宫女仿佛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都以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花。
　　
　　涵星原本还有些激动，看着端木贵妃这副样子，心底那种重逢的感伤反而一扫而空，笑嘻嘻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娇气地跟她打趣道：“绯表妹，你看母妃，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端木贵妃便是原本想抱着儿子大哭一番，此刻也被女儿的这句话弄得啼笑皆非。
　　
　　她嫌弃地斜了女儿一眼，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叹道：这个女儿啊，幸好已经定下了亲事！
　　
　　慕佑显站起身来，深吸两口气后，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他含笑地看向了几步外的涵星，薄唇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以那熟悉的嗓音、以那温和的语气如同过去一般喊道：“涵星。”
　　
　　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忽然间，涵星的眼眶莫名地又红了，又哭又笑地朝他飞扑了过去。
　　
　　“大皇兄！”
　　
　　看着女儿对着儿子撒娇的小模样，端木贵妃心中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心口缺失的某一块忽然之间就被填补上了。
　　
　　正殿内，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氛，外面不时传来秋风拂树枝的簌簌声。
　　
　　端木贵妃定了定心神道：“涵星，别缠着你大皇兄了，我们坐下说话吧。”
　　
　　几人纷纷地在正殿坐了下来，宫女们忙忙碌碌地给主子们上茶上点心。
　　
　　不等贵妃发问，慕佑显就主动地说起了他在南境的事，比如南境的风景地貌，比如南境与京城的民风是如何如何不同，比如军中的同袍对他很好，很照顾他，比如……
　　
　　他只说南境的好，不说半个字不好，显然是报喜不报忧，听得端木贵妃心里越发心疼。
　　
　　无论如何，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就好！端木贵妃在心里对自己道。
　　
　　涵星听得津津有味，眸生异彩，偶尔插嘴问两句，真恨不得有机会也走一趟南境，去领略一下南方的风土民情。
　　
　　“大皇兄，你果然晒黑了！”涵星忽然想起她上次帮着母妃给长兄挑的那些衣裳，沾沾自喜地笑了，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端木贵妃听着只觉得心疼，慕佑显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右臂道：“涵星，为兄可不止是变黑了，还变壮了，现在可以拉开两石弓了。”
　　
　　“对了，为兄在南境时偶然得了一把不错的轻弓……”
　　
　　涵星听着，眼睛登时就亮了，“大皇兄，是给我的吗？弓呢？”
　　
　　端木贵妃无奈地插嘴道：“涵星，你有的是时间看你的弓，你大皇兄才刚到……显哥儿，你快吃几块点心，先垫垫胃吧！”
　　
　　涵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捧起一碟点心往慕佑显那边送，“大皇兄，你最喜欢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端木绯含笑道：“显表哥，你在南境两年多，可还吃得惯？我听说那里的菜式又甜又辣。”
　　
　　看着端木绯，慕佑显难免就联想到了端木纭那张明艳的脸庞，眸底泛起些许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南境的菜式也不全是又甜又辣的，也有些口味轻淡的，得空了，本宫做东，咱们在京中找间南境菜的酒楼吃饭。”
　　
　　端木绯还没应声，涵星已经迫不及待地直点头，连声说“好”，笑呵呵地说道：“到时候，再叫上外祖父和纭表姐他们。”
　　
　　听涵星提起端木宪，端木绯想起一件事来，道：“显表哥，你今天回京，本来祖父也想去迎你，但又怕‘兴师动众’。”
　　
　　端木宪之前当朝反对四皇子出京迎大皇子回京，就是不想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机会，那么，他自己也就不得不避嫌，因此今日他才让端木绯过来一趟钟粹宫，也是替他传个话。
　　
　　战场的磨砺让慕佑显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人情世故、朝政民生的大皇子，他略略一想，便颔首道：“本宫明白。本宫在南境也没立下什么功劳，何须兴师动众。”
　　
　　他在南境这两年多比起在京城自然是苦，可是他心里明白，相较于真正厮杀于前方的将士，他在南境的那点所为，根本就不值一提。
　　
　　慕佑显喝了半盅茶后，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端木贵妃作揖道：“母妃，儿臣先去养心殿看看父皇。”
　　
　　他行了礼，正要退下，却被端木贵妃犹豫地唤住了：“等等。”
　　
　　“母妃……”慕佑显疑惑地看着端木贵妃。
　　
　　端木贵妃想了想，委婉地提点道：“显哥儿，自打你父皇病后，皇后娘娘在承恩公府的怂恿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成天想着‘争权夺利’。你若是遇上皇后娘娘，说话行事最好小心点。”
　　
　　朝中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端木贵妃现在也只能先大致地提点儿子一句。
　　
　　慕佑显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抿了抿薄唇。
　　
　　方才他回宫时，见过礼部尚书于秉忠，对方让他直接来钟粹宫，而不是去凤鸾宫，当时他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想着晚些问问母妃也是一样的，此刻听母妃这么一说，他隐约感觉到这两者之间也许有些联系。
　　
　　端木贵妃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显哥儿，你去吧。”
　　
　　“是，母妃。”慕佑显再次行礼，然后对着涵星和端木绯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涵星噘了噘小嘴，也只能放慕佑显走了。
　　
　　涵星的性子一向开朗，没一会儿，又精神了，娇声娇气地和端木贵妃撒起娇来。
　　
　　走出正殿的慕佑显听到后面传来母亲和妹妹的说笑声，忍不住回头朝正殿望了一眼，心落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一种他已经回到家的安稳感与真实感。
　　
　　慕佑显只停留了不到三息，就继续往前走去，不疾不徐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
　　
　　走了一会儿，之前在钟粹宫那种疏朗的感觉就被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所取代，这个地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穿过一道游廊，慕佑显就在前方的一道抄手游廊中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十五岁的少年身穿一件杏黄色皇子蟒袍，身姿挺拔地静立在一根圆柱旁，抬首遥望着远方，似乎在赏景，又似乎在沉思。
　　
　　抄手游廊旁的杏叶已经被秋风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一片片扇形的杏叶打着转儿落下，其中一片杏叶恰好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少年抬手轻轻地掸去了那片杏叶。
　　
　　虽然两年半不见，但是慕佑显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四皇弟。”慕佑显一边朝对方走近，一边唤道。
　　
　　“大皇兄。”慕佑易闻声朝慕佑显看去，揖了揖手，“小弟听闻大皇兄回京，本想着待会儿再登门拜会，与大皇兄叙旧，没想到在此巧遇。”
　　
　　虽然对方说是巧遇，可是慕佑显看得出来四皇子是故意在这里候着他的。
　　
　　慕佑显若无其事地说道：“四皇弟，为兄真要去养心殿看看父皇，四皇弟可要一起？”
　　
　　“原来大皇兄也是要去探望父皇，巧了。”慕佑易含笑道。
　　
　　兄弟俩一边说，一边继续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慕佑易低低地叹了口气，“父皇病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想尽了办法，也束手无策……小弟虽有心，却也无力，除了每日去养心殿探望父皇，什么忙也帮不上。这两个月来小弟心神不宁，除了父皇的病，是做什么都没心思，连学业都耽误了。”
　　
　　说着，慕佑易一脸惭愧地叹了口气。
　　
　　慕佑显眸光一闪，朝身旁的慕佑易斜了一眼。
　　
　　若是没有贵妃之前的提点，他也许会以为慕佑易只是随口发个牢骚。
　　
　　但现在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慕佑显细细一品，就觉得慕佑易这番话意味深长。
　　
　　他显然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如今父皇重病，他身为儿子没有心思去争权夺利，都是皇后和承恩公府在上蹿下跳。
　　
　　慕佑显微微一笑，得体地接了一句：“四皇弟的一片孝心，想来父皇也是知道的。”
　　
　　慕佑易唏嘘地叹了口气，沉声道：“闻先生时常教导小弟，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父皇重病，小弟身为人子，却无所作为，还……”
　　
　　他欲言又止，最后又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声，“真是惭愧！幸好大皇兄你回来了，小弟也有了‘主心骨’了。”
　　
　　慕佑显心中有些复杂，离京两年多，果然是物是人非，连那个曾经腼腆温和的四皇弟都长大了，这般会说话了。
　　
　　他面上不显，安抚道：“四皇弟，莫要多虑，一切尽我们所能便是。”
　　
　　说话间，养心殿出现在前方。
　　
　　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小内侍连忙给两位皇子行礼：“大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养心殿里，除了被圈禁的二皇子与边缘化的三皇子外，五皇子等其他几位皇子、几位内阁大臣以及几个宗室亲王都在，气氛庄重肃穆。
　　
　　殿内的众人也看到了大皇子和四皇子和乐融融地一同前来，面上难掩惊讶之色。毕竟这朝堂上谁人不知如今皇后和承恩公府整天上蹿下跳的，把大皇子视作眼中钉，可是两个正主此刻看着却是一片兄弟和乐的样子。
　　
　　唯独端木宪一脸的惊喜。他上下打量着明显长大了不少的外孙，心里颇为欣慰，也颇为感慨。
　　
　　“参见大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众人先给两位皇子行了礼，接着又是皇子与几位宗室王爷们的见礼，花了一盏茶功夫才算寒暄完。
　　
　　接着，众人就在大太监袁直的引领下，进了寝殿。
　　
　　当帘子挑起时，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檀香味就扑鼻而来，空气有些沉闷，就像是夏日雷雨前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
　　
　　寝殿中，有五六个内侍服侍在旁边，各司其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在时刻待命。
　　
　　一下子涌进十数人让原本还算空旷的寝殿变得拥挤起来，袁直挥手示意太医和几个内侍先退了出去。
　　
　　慕佑显随慕佑易等几个皇子走到龙榻边。
　　
　　皇帝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方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锦被，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脸颊瘦得凹了进去，鬓间夹着不少银丝。
　　
　　这是他的父皇！
　　
　　对慕佑显而言，这张脸既熟悉，而又那么陌生。
　　
　　这还是两年半前他离开京城时，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父皇吗？！
　　
　　现在的父皇，看着是那么虚弱，那么无力，那么……
　　
　　此刻，慕佑显的心情复杂得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难以形容。
　　
　　这些年，他在南境看到了、也听到了许许多多他曾经根本就想象不到的人与事……
　　
　　去了南境，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养在宫中的一株娇兰。
　　
　　京城的繁华不过是所谓盛世的假相罢了，这个大盛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大树般，早就千疮百孔了。
　　
　　父皇自诩是盛世明君，宣隆盛世繁华似锦，百姓全都丰衣足食，曾经天真的他也这么认为，可是现实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又一巴掌，把他从虚幻的梦境中打醒，让他看到了假相之下那残酷的真相。
　　
　　他的父皇根本就称不上是一个好皇帝，他骄奢淫逸，畏敌怯战，任用奸佞……父皇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昏君。
　　
　　父皇在位十八年，大盛日薄西山，从繁华一步步地走向衰败，一步步地走到如今这岌岌可危的地步……
　　
　　可偏偏，父皇是他的父亲。
　　
　　百善孝为先，子不言父过……
　　
　　他该怎么办呢？！
　　
　　慕佑显阖了阖眼，眼眶艰涩，眸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慕佑显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了不少，转头朝太医看去，问道：“陈太医，父皇的病情怎么样？”
　　
　　这个问题早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陈太医也不知道答过多少遍，倒背如流地回道：“皇上卒中，淤血积于脑部，以致昏迷不醒，接下来就看这脑部淤血能不能自行散去……”
　　
　　慕佑显怔怔地盯着榻上的皇帝，陈太医后面还说了什么已经传不到他耳中了。
　　
　　须臾，他开口道：“本宫就暂留在养心殿侍疾吧。”
　　
　　他本来就是以给皇帝侍疾的名义被召回来的，这么一说也顺理成章。
　　
　　“皇侄，侍疾也不急在一时。”安亲王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才刚回来，恐怕还不知道现在朝堂上是由岑督主掌政，你既然回来了，也该去向岑督主禀报一下南境的军情才是。”
　　
　　在场不少人闻言，神色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隐约明白了：承恩公他们这是迫不及待地就想把大皇子拱到岑隐跟前吗？！
　　
　　端木宪更明白，眸色幽深如墨，心中暗恼：外孙才刚回来，就要如此遭人算计！
　　

620对峙
    端木宪正要开口，慕祐显先一步对安亲王道“皇叔有所不知，南境军务是由阎总兵主管，历来都是每旬会传一份军报回来。”
    “……”安亲王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在场其他人看着慕祐显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有的人暗暗交换着眼神大皇子在外头历练了这几年，这次回来，还真不是一样。瞧这心机，这口才，比起承恩公府的上蹿下跳要聪明多了。。
    安亲王心里不太痛快，又道“皇侄，军报归军报……”
    “王爷，”端木宪一点也不给安亲王留情面，当众就打断了他，“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先两天才刚收到，大皇子殿下所知怕也不是最新的军情了，还是别好心做坏事，贻误了军机。”
    端木宪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含沙射影。
    安亲王嘴角抽了抽，冷哼着撇过了头。
    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火在几人的唇枪舌剑中过去了。
    探望了卧病的皇帝后，端木宪等其他人就退出了养心殿，只留下慕祐显一人侍疾。
    几乎是一出养心殿，端木宪的脸就板了起来，驻足看向了与他不过是几步之隔的安亲王，平日里儒雅的面庞上锐气逼人。
    当太阳被阴翳的云层挡住时，天气就一下子有了几分凉意，秋风瑟瑟。
    安亲王因为也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避端木宪的视线，神色淡淡。
    别人也许畏端木宪这首辅，他可不怕，端木宪难不成还能给他堂堂亲王小鞋穿？！
    说到底，大家也都是为了那个从龙之功！
    安亲王抚了抚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嘴角得意地翘了翘，眸子里精光四射。
    虽然这段时日看来是皇后、四皇子一派势弱，岑隐为了压制四皇子，一次次地出手针对皇后和承恩公府，但是，如今大皇子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以岑隐那种专权擅权的性格，他还会容得下端木宪在那里上蹿下跳吗？！
    望了眼安亲王远去的背影，游君集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端木宪的肩膀，低声安抚道“别恼了，总算今天没闹出什么事。”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分，“‘他们’啊，做起事来就是这么小家子气，目光短浅。”
    游君集心里也是看不上承恩公府的。不是因为谢家是外戚，这史书上记载的外戚也不乏有能者，但是谢家的作派就跟暴发户一样，说得通俗点，那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想着谢家这两个月闹出的那些事，游君集暗暗摇头，可以想象，要是今天从南境回来的是四皇子，谢家怕是要想尽办法宣扬得满城皆知了。
    不像大皇子……
    游君集回头朝养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相比之下，高下立见，大皇子去了南境这些年无论为人还心性，都沉稳低调多了。
    “老哥。”游君集很快收回了目光，又拍了拍端木宪的肩膀，委婉地提醒道，“不过，你也注意一下，皇后娘娘毕竟是大皇子殿下的嫡母……”
    皇后若是要找借口拿捏大皇子，大皇子怕要受些委屈。
    “我明白。”端木宪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却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游君集说得这些道理，端木宪如何不懂，要不是如此，大皇子又何至于被“逼着”赶在这个时候返京。
    在端木宪看来，大皇子稍微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只要别让大皇子成为皇后、四皇子和承恩公府他们的挡箭牌就行了。
    从方才看来，他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
    承恩公他们就是想把大皇子和端木家放到火上烤，想让他们与岑隐正面对上……
    岑隐这些年是对自家四丫头不错，不过这份宠爱在端木宪看来，也不过是大人逗个小孩，怎么也不可能与亲兄妹相比，要是让岑隐对端木家有所误会，不知道会不会迁怒四丫头……、
    哎！
    说来端木家终究在朝堂上根基太浅，他如今位列首辅，看着鲜花着锦，其实如烈火亨油，只要他倒下，端木家也就等于倒了……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从大皇子回京的事定下后，他就在愁这事，思来愁去，除了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一时也没别的法子。
    也罢。水来土掩就是了。
    既然想不透，端木宪也就暂时不想了。
    游君集看出他有心事，就提议道“干脆我们去半月湖散散心，喝个茶怎么样？”也是难得忙里偷闲一回。
    端木宪想着内阁那些公文也头疼，破罐子破摔地应了。
    两人快到宫门口时，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的声音“端木大人……端木大人。”
    端木宪和游君集停下了脚步。
    小內侍快步跑到了二人跟前，对着端木宪禀道“端木大人，贵妃娘娘命小的来转告大人，贵妃娘娘要留四姑娘在宫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端木绯这些年在宫里是住惯了的，隔三差五会被涵星叫去小住，虽然如今的皇后可能会找她麻烦，但是自家小孙女的靠山硬得很，在宫里恐怕比外面的露华阁什么的地方还安全，端木宪丝毫不担心，笑着应了声“知道了”，就把那个小內侍打发了。
    小內侍又行了礼后，就匆匆返回了钟粹宫。
    涵星一向坐不住，陪着端木贵妃闲聊了一会儿，心又开始野了。
    “绯表妹，今天天气不错，”涵星拉着端木绯的小手，与她说悄悄话，“风大，正适合放纸鸢，你说是不是？”
    她这“悄悄话”根本就没放低音量，与其说是说给端木绯听的，不如说是说给端木贵妃听的。
    涵星也没掩饰的意思，眼巴巴地朝端木贵妃望了过去，清澈的瞳孔里写满了期望。
    “……”端木贵妃一向拿这个女儿没辙，脸只绷了没几息，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你们俩想玩就去玩吧，不过，等酉初，你们俩记得回来一起用晚膳。”端木贵妃特意叮嘱了两个小姑娘一句。
    “嗯嗯。”涵星知道晚间大皇兄也会回钟粹宫用晚膳，爽快地忙不迭应诺，“母妃您放心，儿臣和绯表妹就在御花园里玩玩，耽误不了晚膳。”
    “绯表妹，我们走，拿纸鸢去！”涵星神采焕发地笑了，正要拉端木绯起身，又顿住了，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本宫原来的那两个纸鸢都旧了，不好看了。”
    涵星想到一出是一出，又转头对着从珍吩咐道“从珍，你赶紧去内廷司看看，今年有没有新进贡的纸鸢。”
    于是，从珍又匆匆地领命而去。
    表姐妹俩喝了一盅茶后，几个小內侍就随从珍风风火火地来了钟粹宫，送来了七八个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纸鸢，一个个制作精良，图案描绘得栩栩如生。
    这些纸鸢在殿内一个个地铺开来摆放时，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涵星在那些纸鸢旁流连不去，眼睛亮晶晶的，觉得每个都好看。
    “绯表妹，你看着这凤凰纸鸢画得可真漂亮！”
    “还有这个蜻蜓纸鸢，看着繁复，但是骨架轻巧。”
    “这个孔雀纸鸢也不错，你瞧，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涵星用肩膀顶了顶端木绯，笑得贼兮兮的。
    端木绯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个色彩绚丽的孔雀纸鸢，心道做得是不错，可是这不就是孔雀吗？！像谁？
    端木贵妃见小侄女专心致志地看着纸鸢，悄悄地把女儿往旁边拉了拉，意思是，自己有话跟她说。
    涵星还有几分不情愿，她还没挑好纸鸢呢。
    “涵星，”端木贵妃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儿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与她咬耳朵，“你找个机会问问你绯表妹，你纭表姐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想法？”
    “……”涵星歪了歪小脸，怔了怔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自家母妃，直率地说道，“纭表姐有意中人啊。”
    难道母妃是想给纭表姐做媒？这么一想，她又道，“母妃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什么？！端木贵妃红艳丰润的嘴唇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如遭雷击般僵在了那里。
    这几年，因为儿子在南境不知何时才能返京，她不想仗势压着不让端木纭出嫁，就想再等等，也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缘分。
    虽然端木贵妃按捺着没提婚事，却一直在看着端木纭，也知道端木纭还没有定亲。
    早些年，端木纭曾亲口说过，她要等妹妹端木绯出嫁后，才会考虑她自己的婚事，所以端木贵妃也一直以为是端木纭这些年没出嫁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了儿子，她私心里更是希望端木纭能再拖两年，等儿子凯旋而归。
    现在儿子终于回来，她就想把婚事定下了，却从不曾想过端木纭竟然已经有意中人了？
    端木贵妃的眼眸中闪闪烁烁，有些混乱，一时无法冷静地思索。
    她端起了茶盅，凑到嘴边，可没喝一口又把茶盅放下了，抬眼看着还在打量那个孔雀纸鸢的端木绯。
    这事不合理啊！端木贵妃看着端木绯，但心里想的还是她的姐姐端木纭。
    如果说，端木纭有意中人，那她不是应该早早地先把婚事定下吗？！
    端木纭都十八岁了，正值适宜婚嫁的芳华，总不能真等到端木绯及笄出嫁后，她才谈婚论嫁吧？
    这么一来，她的婚事要等多久？
    便是端木家等得起，那么，男方那边又等得起吗？！
    端木贵妃越想越觉得不对，扯住女儿的袖子，小声地追问道“涵星，这件事你确定是真的吗？”
    涵星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早就溜到那边的纸鸢上去了，答道“是绯表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那你可知道你纭表姐的心上人是谁？”端木贵妃急忙再问道。
    不知道。涵星诚实地摇了摇头。
    “姓什么？”端木贵妃抱着一线希望地又问。
    涵星又摇了摇头。
    “……”端木贵妃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无语了。
    这丫头不是最喜欢打听消息，凑热闹了吗？
    怎么无关紧要的她打听了一堆，到了要紧关头，就一问三不知了。
    涵星大半心思都在端木绯和纸鸢上，笑呵呵地丢下端木贵妃跑了，“绯表妹，你选了哪只纸鸢？依本宫之间，你干脆就挑这只‘孔雀’好了！你瞧瞧，这孔雀开屏多好看！”
    涵星笑得乐极了，一想到端木绯去放这只孔雀纸鸢的样子，就有种炎表哥被小表妹拿来当纸鸢溜着玩的感觉。
    太好玩了！涵星的瞳孔亮晶晶的。
    端木绯总觉得涵星的表情看着有些怪，不过没纠结，笑着点头道“那就这个孔雀纸鸢吧。”
    “走走走，我们放纸鸢去。”
    涵星更乐了，随意地挑了一个最华丽的凤凰纸鸢，就带着端木绯和几个宫女內侍高高兴兴地走了。
    两个小姑娘一边走，一边说，如那春日山涧的清泉般悦耳。
    等她们走远了，东偏殿内也就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东偏殿内只剩下了端木贵妃和程嬷嬷两人。
    窗外，几株翠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屋里屋外都分外的静谧，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心慌。
    程嬷嬷是端木贵妃的亲信，当然是知道她的心意的。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端木贵妃，迟疑地提议道“贵妃娘娘，奴婢觉得不如过几日找个机会让端木大姑娘进宫，您亲自问问。”
    “您也知道四公主殿下性子跳脱，对什么事都是一时的热度，说不定……说不定是殿下没弄清楚。”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窗外竹叶摇曳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端木贵妃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程嬷嬷，你说的是，本宫还是找纭姐儿问问的好。”总好过于她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的。
    端木贵妃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觉得儿子的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
    程嬷嬷心里也很是唏嘘，小心翼翼地又道“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已经回来了，娘娘您有什么打算没？趁着端木四姑娘这两天在宫里，也好递消息给老太爷。”
    端木贵妃沉默了，神色复杂地盯着窗外摇曳的竹枝。
    现在的朝堂太混乱，也太令人琢磨不清了，端木贵妃也知道，皇后在这个时候非让大皇子回来的用意就是想搅和了朝堂的混水。
    风停下了，竹枝也随之静止下来。
    端木贵妃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眸色幽深。
    现在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
    而且……
    端木贵妃心里有些感慨，心头说不出的复杂与沉重。
    从前，她也想着大皇子登上帝位从此一世尊荣才是最好的，但是，自打大皇子去了南境战场，这几年，端木贵妃一直提心吊胆，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她在半夜猛然惊醒，之后就辗转难眠到天明。
    这两年半的煎熬度日让端木贵妃的想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现在的她，只希望一双儿女都平平安安的。
    至于皇位，那就看他自己的意愿吧。
    日子终究是他自己的，只要他过得快活平安就够了。
    端木贵妃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暗暗琢磨着要找机会问问儿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以静制动好，千万不能中了皇后和承恩公府的圈套，她的儿子在南境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平安归来。
    她决不能让儿子成了别人手中的挡箭牌！！
    端木贵妃静默了片刻，正要去端茶，又忽然想了一件事，眉心微蹙，问道“程嬷嬷，今天长庆长公主也进宫了吧？”
    没等程嬷嬷回答，端木贵妃就径自往下说“你去提醒一下四公主和四姑娘……还是避着点长庆得好。”
    程嬷嬷却是以帕子捂着嘴呵呵地笑了，“贵妃娘娘，这宫里宫外的，谁敢惹端木四姑娘？”贵妃这是当局者迷啊。
    端木贵妃怔了怔，乐了，发出一阵清脆爽利的笑声。
    “确是如此……”端木贵妃失笑道。
    连女儿涵星也因为和端木绯这小丫头交好，在宫里得了不少便利，只是她那个女儿啊，没心没肺的，压根想不到，只以为她和别的公主一样。
    比如方才，女儿一开口要纸鸢，就立刻有人把这么多纸鸢送来了，怕是这宫中谁都没有这样的优待！
    “娘娘，那奴婢去与四公主殿下说一声……”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程嬷嬷领命而去。
    程嬷嬷加快脚步离开了钟粹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御花园很大，但是想找涵星和端木绯却不难，也不用问人，程嬷嬷远远地就看到两个色彩斑斓的纸鸢甩着长长的尾巴悠然地飞翔在高空中……
    程嬷嬷就朝着纸鸢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从御花园的西门进了园子。
    穿过一片翠竹林，她就看到前方一片嘈杂的喧哗声，七八个人围在一起。
    程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该不会这么不巧真遇上长庆长公主了吧？
    程嬷嬷赶紧加快了脚步，脸上难掩紧张之色。
    长庆长公主近两年来，日子过得越发肆无忌惮，放浪形骸，各种关于她的传闻就没断过，不但跟女儿九华县主离了心，连儿子方惇也与她闹得不太愉快。
    记得上次听来给端木贵妃请安的永昌伯夫人说起过，前些日子，长庆似乎和她儿媳娘家武安侯府的赵三公子有几分不清不楚，赵三公子那可是长庆儿媳赵氏的弟弟。
    长庆和方惇母子俩曾经为此大吵了几次。
    这桩丑事闹得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如今啊，赵氏几乎都不敢出门了，长庆却浑不在意。
    虽然端木四姑娘在宫中自有靠山，应该没人敢对她太过无礼，但若是四公主与端木四姑娘被人冲撞了，到底不美。
    大皇子才刚回京，还是别闹出事来让人看了笑话得好。
    程嬷嬷越想越急，小跑了起来，气息微喘。
    待她看到人群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禁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冷气。
    哎，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的运气还真是差极了！
    不是长庆长公主，而是皇后。
    皇后可比长庆长公主还要麻烦！程嬷嬷一颗心急坠直下，脚下跑得更快了。
    秋风瑟瑟，落叶纷飞，微风送来皇后不悦的斥责声
    “……你这丫头，从前本宫看着你和你姐姐还算乖巧懂事，不过短短几年，就恃宠而骄，现在竟变得如此嚣张跋扈！真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说着，皇后的目光意有所指地从端木绯扫向了涵星，似乎在暗示涵星就是“墨”。
    涵星手里还紧紧地抓着她的纸鸢线，对于皇后说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被皇后这般当面斥责，端木绯却还是笑眯眯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对着皇后福了福道“皇后娘娘，您还是像从前一样，雍容大度。”
    皇后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冷笑道“端木绯，你这张巧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端木家这小丫头委实狡猾，就如她那个祖父般，她赞自己雍容大度，语外之音就是自己不该和她们一般计较。
    皇后直直地看着端木绯，攥着帕子的素手紧绷，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
    这些年来，因为端木绯与女儿舞阳交好，自己也一直待这对姐妹不薄，可是她们又是怎么回报自己的呢？！
    皇后的瞳孔变成越来越深邃。
    端木绯仿若未闻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话锋蓦地一转“皇后娘娘，臣女前几日去了趟简王府。”
    “舞阳姐姐和简王太妃还有小西去了建宁寺小住，等到舞阳姐姐回来见到皇后娘娘，是会欢喜娘娘您和从前一样‘雍容大度’，还是会失望呢？”
    听到端木绯提起舞阳，皇后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难看了。
    她只觉得端木绯所言皆是绵里藏针，意有所指，这丫头竟然连她堂堂皇后也敢当面指责了！
    “大胆！”
    皇后面沉如水地喝斥道。
    这一声斥如惊雷般回响在四周，御花园里的那些内侍宫女们全都慌了。
    不过是短短的几句话间，周围又有不少宫女內侍都自发地围过来，原本附近才七八人，现在已经围了近二十人了，这些人一个个都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神色微妙。
    皇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端木绯身上，根本没在意这些內侍宫女，可是刚刚抵达的程嬷嬷却是注意到了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咯噔一下。
    程嬷嬷紧张地皱起眉头，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赶紧找人去请贵妃娘娘过来打个圆场，大事化小。
    涵星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瞳孔晶亮。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阴沉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端木绯还是浅笑盈盈地弯着唇角，坦然地与皇后四目对视，脸上不见一点怯色。
    “……”
    “……”
    沉默蔓延，气氛越发凝滞。
    皇后阴沉地瞪着端木绯，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她心里是恨不得让人把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丫头拖下去好好教训一番，可是又忍不住想到了女儿。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女儿会对自己失望？
    不，不会的，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了，为了女儿能像当年安平长公主一样，尊荣无限。
    皇后的心里忽生了一阵惶恐。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突然冷哼一声说道“本宫今天看在舞阳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你……好自为之！”
    她甩袖而去，只是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621明主
    程嬷嬷长舒了一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害怕皇后恼起来伤到端木四姑娘，还是皇后自己被伤了。
    皇后走了，她带来的那些內侍宫女自然也就跟着她都离开了。
    其他来看“热闹”的人也都默默地散开，周围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涵星熟练地操控着纸鸢的线轴，把空中那只足足有一人长的凤凰纸鸢放得更高了。
    “绯表妹，你看本宫的纸鸢比你那只孔雀飞得高了！”
    “绯表妹，你小心点，别太靠过来了！”
    “万一它们俩缠在一起，那可就要丢下我们私奔了！”
    涵星仰首看着高空中的两只纸鸢，俏丽的小脸上容光焕发。
    端木绯有些手忙脚乱，越是想把那只孔雀纸鸢往另一个方向拉，那只孔雀纸鸢就越是往涵星那边靠，急得涵星“哇哇”大叫……
    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的一个小內侍连忙凑了上去，殷勤地请示道：“四姑娘，要不要小人来……”
    小內侍的话还没说完，端木绯赶紧把手里的线轴塞到他手里，就像是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小內侍手脚十分利索，一时收线，一时拉拉线，一时又放线，没一会儿，就把两只纸鸢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两丈远。
    “四姑娘，好了。”随后，小內侍就又把线轴还给了端木绯，不时地出声指点她到底该怎么操控纸鸢。
    两个小姑娘没心没肺地继续放她们的纸鸢，笑容明媚，笑声清越，似乎早就把皇后抛之脑后了。
    “……”程嬷嬷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两个小主子，心里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她们傻人有傻福，还是赞叹她们心够大。
    程嬷嬷清清嗓子，上前了几步，对着两个小姑娘行了礼。
    “程嬷嬷，你怎么来了？”涵星一边放纸鸢，一边还有心思理会程嬷嬷。
    “殿下，”程嬷嬷就如实把端木贵妃的嘱咐说了，“贵妃娘娘让奴婢来告诉殿下，今天长庆长公主殿下进了宫，殿下，你和端木四姑娘最好避着点……”
    涵星的目光还是没从她的凤凰纸鸢上移开，还在兴致勃勃地把纸鸢继续往更高的方向放，随意地抬手指了个方向，道：“本宫刚刚看到长庆皇姑母了，不过她没过来。”
    程嬷嬷顺着涵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放下了，笑道：“四公主殿下，您和端木四姑娘玩累了就早些回去，一会儿大皇子殿下会回钟粹宫用晚膳的。”
    “知道了知道了。”涵星乐呵呵地应了。
    说着，涵星朝端木绯那边看去，又道：“绯表妹，你干脆陪本宫在宫里多住几天，然后本宫再随你回外祖父家住，怎么样？”
    涵星目露异彩，有些乐不思蜀了：宫外比宫里少了规矩与门禁，真的要自由多了。唔，反正母妃也没催她回宫，她就当作母妃默认她回外祖父家住好了。
    “哦。”端木绯还在全神贯注地与她的纸鸢奋斗着，顺口就应下了。
    涵星心里怀疑自家表妹其实根本就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捂着嘴窃笑不已。
    端木贵妃想得好好的，也让御膳房那边准备了儿子最爱的菜式，可是大皇子终究还是没能回来，黄昏时，他派人来传讯说要留在皇帝那里侍疾，不回去了。
    不止是这一天，接下来的几天，慕祐显也都留在了养心殿里足不出户，端木贵妃也只能不时地派钟粹宫的宫女去养心殿送些吃食。
    涵星在宫里住了三天后，告别了端木贵妃，又乐呵呵地带着端木绯一起出宫了。
    端木绯在宫里陪住了三天，新鲜劲儿早就过去了，她难得不用人催，就起了个大早，辰时过半，朱轮车就载着表姐妹俩从宫门离开了。
    时候尚早，京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车厢里，端木绯懒洋洋地捂嘴打起哈欠来，神情慵懒，好似没有睡饱。
    相比下，涵星却是精神奕奕，就像那逃出笼子的小鸟般，两眼放光。
    “绯表妹，大皇兄回来了，我们过几天叫上他去打马球吧，”涵星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对了，还有肖天！攸表哥好像跟本宫提起过他住在哪家客栈来着……叫什么……云什么客栈来着！”
    瞧着涵星苦苦思索的样子，端木绯笑着道：“使人去问问攸表哥不就行了。”
    涵星正在心头上，说风就是雨，立刻对马夫道：“我们去户部衙门！”李廷攸在户部当差。
    于是，朱轮车才驶出一条街就半途调了头，朝着户部衙门那边去了。
    涵星越说越起劲，“还差三个人，本宫再想想。”
    涵星以指尖沾了沾茶水，在马车中间的小桌子上写了好几个名字，对着端木绯说着每个人的优缺点，比如路将军府的路二姑娘善守不善攻，比如永昌伯府的五公子骑术好，尤擅突袭；比如清平县主特别擅长传球……
    表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了一路，等马车抵达祥云巷时，涵星已经定下了好几个。
    “得尽快把大家都聚在一起，好好练习一下怎么配合。”涵星的眸子亮晶晶的，挥着小拳头信誓旦旦道，“哼，那个慕芷琴总说我们是靠炎表哥才会赢的，这一次，本宫一定要让她知道就算没有炎表哥，我们也可以把她的马球队打得落花流水。”
    提到封炎，端木绯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抖，杯中的茶水也随之晃荡了一下。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挑来车厢的窗帘一角，往外面的碧空眺望着。
    算算时间，封炎他应该也快到南境了吧。
    封炎带着那三千精锐餐风露宿，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跨越数州，此刻已经进入滇州境内。
    距离封炎去年二月到南境已经足足有一年八个月了。
    彼时，滇州以及一半黔州都沦陷在南怀手中，南境可说是人人自危，满目苍夷。
    这一次来，黔州大不一样了！
    虽然不少城池上还是留有战火摧残的痕迹，却不再戒备森严，死气沉沉，就像是那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在废墟中又开始发芽，茁壮生长。
    上一次来，封炎是低调出行，不得不避人耳目；而这一次，他却是光明正大地领兵来到了滇州都昌城外。
    阎兆林早就得了公文，又派了人出城二十里前去接应封炎一行人，因此他提前就知道了封炎抵达的准确时间，早早就带兵候在了都昌城外。
    “公子，这边请。”
    阎兆林亲自把封炎一行人领进了城。
    三千精锐在城外扎营，封炎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亲信进城。
    十月下旬，都昌城里的气温还是温暖如初夏，城里的百姓来来往往，平静自如，看来与这一路的其他城池没什么差异，安宁闲适得不像一个处于前方战场的城镇。
    这城中的百姓不认识封炎，却认识阎兆林，一个个都驻足打量着他们。
    阎兆林很快领着封炎进了守备府，一直来到了正厅中。
    封炎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身着盔甲的阎兆林取下头盔，郑重地对着封炎单膝下跪，行了大礼。
    “公子！”
    这不是阎兆林第一次唤封炎公子，却是最为激动的一次，两个字中带着万般的感慨、唏嘘与喜悦。
    阎兆林的眼眸炯炯发亮，带着一种灼灼的热度，“末将总算不负所托。”
    “阎总兵，坐下说话吧。”封炎笑道。
    这一路他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却还是精神奕奕，一双凤眼明亮有神，恍若那天际的启明星。
    阎兆林站起身来，在下首的一把红漆木圈椅上坐下了，把头盔暂时放到旁边的方几上，就开始禀起正事：“公子，按照你的意思，昌旭城暂时还在南怀手里。”
    自打八月初决心改变计划后，封炎就飞鸽传书到了南境，让阎兆林暂留着南境三城。
    封炎嘴角一勾，凤眸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问道：“昌旭城那边怎么样？”
    阎兆林对于南境的情况了如指掌，立刻就回道：“这几年，昌旭城一直在梁思丞的管辖下，城中的百姓都还算安稳。”
    阎兆林说着起身，伸手做请状。
    他领着封炎来到西墙前，墙面上挂着一幅南境的舆图，上面以小旗子做了不少记号。
    阎兆林抬手指向了舆图上位于黔州与滇州边界处的昌旭城，接着道：“末将已经把昌旭城周边的大部分城池都拿下了，只留下西北方相隔一河的右贡城和后方的临苍城。”
    他们就是要把昌旭城变成一座海上的孤岛，但又故意留下了右贡城为缺口，给南怀人“看到”一线希望，让对方觉得这场战役他们还有可能再反攻。
    目的当然是为了牵制住南怀的兵力。
    “很好。”封炎微微点头，眯眼凝视着墙上的舆图，“南怀现下在南境还有多少兵力和粮草？”

    “根据斥候探查，三城兵力约莫十万，不过这其中还有不少老弱病残，真正能一战的顶多八万大军。”
    “他们粮草应该还能维持一个月，南怀的补给路线是从沿着大黎河往滇州走……如果我们能包围临苍城，就能从这里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路线。”
    “公子请看这里……”
    阎兆林的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细细地跟封炎禀报着南境的军情。
    好一会儿，厅堂里都只能下他一个人的声音以及厅外带着凌厉杀气的风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高大劲瘦的小将来到了厅外，跨过门槛后，对着阎兆林禀道：“阎总兵，大营那边已经待命。”
    阎兆林对着小将微微颔首，然后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封炎，“公子？”
    “走吧。”封炎气定神闲地给了两个字，率先从厅堂里走了出去。
    阎兆林大步流星地跟上，一手跨在身侧的刀鞘上，步履间虎虎生风，浑身散发着一种凌烈的气势。
    他们等这一日已经很久很久了！
    都昌城的军营位于西郊，一眼望去都是一派连绵的青灰色军帐，与那天际的云层连成一片。
    此刻军营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氛。
    数以万计的将士聚集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中，肃然而立，一个个或是手持长枪，或是腰挎长刀，那锋利的枪尖、刀刃上闪着点点寒光，一身身铜盔铁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地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个与阎兆林并排而来的玄衣少年。
    阳光下，少年俊美如画，那双璀璨的凤眸仿佛缀满星子的夜空般明亮。
    众将士的神色复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心里隐约猜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封炎还是那般从容，神色慵懒，闲庭信步，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数以万计的将士，而是在园子里闲逛般。
    很快，封炎和阎兆林就走到了众将士前方的高台上。
    封炎长身鹤立，含笑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队列，朗声宣布道：“即日起，由我接管南境军！”
    简单的一句话令得下方众将士的神色更复杂，三日前，阎总兵已经告知了众将士，他们的新主就要来南境。
    封炎的这句话等于就是肯定了众将士心中的猜测，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崇明帝的遗腹子！
    一时间，下方的众将士神色更复杂，有的激动，有的忐忑，有的心生质疑，有的茅塞顿开。
    比如几个曾见过崇明帝的中年将士，以前他们只觉得封炎长得像安平长公主，此刻才明白封炎真正像的是崇明帝。
    比如几个去岁二月曾在思楠城见过封炎的火铳营将士，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难怪阎总兵当时对他如此恭敬，几乎是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还有一部分人心生一丝忐忑与怀疑：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会是他们追求的明主吗？！
    下方一片鸦雀无声，气氛变得更为怪异。
    “封大元帅，”一个二十来岁的方脸小将忽然扯着嗓门叫了起来，“您要怎么接管南境军？”他的语气中难掩戾气。
    阎兆林微微蹙眉，眸色沉了沉。
    他们本该在九月初九起事，却因为北境的战事临时取消了，当时就有一些将士提出质疑。
    “不知封大元帅敢不敢上战场？！”
    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短须将士紧接着也发出质疑，神色愤愤。
    为了九月初九，他们准备了那么久，只等着让封炎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可是他却在最紧要的关头退步了！
    这崇明帝的儿子还是提不起事，没有担当，又怎么会是明主……恐怕不过是第二个隆治帝罢了！
    封炎看着说话的这两人，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含笑不语，那双漂亮的凤眸眼神明亮锐利，如那出匣之剑般凌厉。
    下方火铳营的几个将士看着这一幕，神色变得极为微妙，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去岁二月在思楠城的一幕幕，有人暗暗脸红，有人同情地看着那两人一眼，想当初他们也曾怀疑过封炎的实力，可结果呢？！
    几个火铳营的将士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至今还觉得脸颊有些生疼。
    “上战场？！”那方脸小将嘲讽地又道，“说不定是个胆小鬼，不然，为什么做事婆婆妈妈的？！”
    “说得是！”
    “反反复复，优柔寡断，何以服众！”
    “……”
    下方又有五六人跟着起哄，发出一片嘘声。
    周围也有些人心有同感地微微点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人群中骚动了起来。
    封炎当然听明白他们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唇角翘得更高了。
    而阎兆林的眉头则皱得更紧了，他上前了一半步，想说什么，却被封炎抬手阻止了。
    阎兆林立刻就退了回去，交由封炎自己来处理。
    别人不了解封炎，但阎兆林跟随封炎几年，亲眼看着封炎一步步地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于封炎的本事，他自然是信服的。
    封炎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地看着下方神情激愤的几人，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盛世该如何？”
    那个方脸小将狐疑地与身旁的短须将士互看了一眼，那方脸小将拔高嗓门答道：“自然是国富民强。”
    封炎其实也不在意他的回答，接着道：“那如今的大盛又是如何，可是盛世？”
    “晋州山匪为祸，冀州**，皖州连年灾害……大盛每年国库税银约两百万两，自从闽州开放海禁，每年又多了两百万两海税。今上在位十八年，现在国库几近于无，朝堂上下都等着一季的税银维持一季的开销，连救灾都拨不出足够的银子，如今的大盛已是千疮百孔，这还是盛世吗？！”
    “这几年从南境到北境连年战乱，总共死了十万青壮年，大盛人口锐减了三百万，全国登记在册的兵员只剩下不到六十万，大盛已经岌岌可危……”
    “如今北境已经沦陷了大半，一旦北燕大军突破了北境最后一道关口，就会势如破竹地直入中原。”
    “内忧外患之下，大盛恐怕就会分崩离析！”
    随着他的一句句，周围的那些将士鸦雀无声，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连周围的气温都似乎下降了不少。
    封炎的眼眸越来越明亮，神态坚定地说道：“对我来说，大盛更重要！”
    除奸佞，归正统重要，但是大盛更重要。
    风一吹，封炎的衣袍被吹得鼓起，袍裾随风飞起，猎猎作响，让他整个人看来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锐气。
    下方的一众将士们皆是一片肃静。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知道打仗，其实对封炎说的这些并没有了解的这么清楚。
    但是，他们能够顺着想象一旦北燕破境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无论北燕人，还是南怀人，这些个外族蛮子都一样，他们对于中原的大好河山觊觎已久，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他们身处南境战场亲眼看着滇州和黔州的百姓在南怀人的铁蹄下，家破人亡，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比如黔州的巴安城，南怀破城后，屠城七日，直接把巴安城上下十几万的军民全数变成他们的刀下亡魂，巴安城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死城。
    所以——
    封炎他临时放弃逼宫，是因为不愿让北燕有可趁之机？
    这可能吗，这可是皇位啊！！
    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皇位争破了头，不惜杀父杀母杀兄杀妻杀子……就是为了登上那个至高之位，封炎竟然舍得放下那近在手边的皇位？！
    方才还愤愤的一些将士开始冷静下来，看着封炎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复杂，带着打量、探究、沉思、惊疑……以及敬重。
    但也有些人仍旧对封炎所言怀有质疑，比如那方脸小将，比如三十来岁的短须将士……
    “封大元帅，那您可曾想过只要皇上在位一日，大盛就不会好，只会日薄西山吗？！”那方脸小将皱眉望着高台上的封炎，不服气地质问道，“封大元帅，您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把一番大好局面毁于一旦，难道不也是视大盛于无物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坚定，说得周围一些将士又意有所动。
    封炎面不改色，彷如泰山般稳稳地负手站在那里，淡然一笑，朗声道：
    “所以，我来了！”
    五个字简简单单，自信果决。
    少年傲然而立，神色间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恣意，张狂中又带着一种雷霆万钧般无坚不摧的气势。
    下方的众将士像是被夺走了声音似的，一片寂静。
    封炎神色泰然地环视了台下众将一圈，胸有成竹地继续道：“大盛之忧在于内忧外患，我这次到南境，就是为了彻底去掉南怀这个外患。”
    他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宣言，更是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方脸小将之前“敢不敢上战场”的质疑——
    他当然敢上战场，他非但敢，还要拿下南怀！
    封炎所言超乎所有人的意料，众将士惊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子里混乱如麻，嗡嗡作响。
    周围更静了，连风都停止了，时间似乎静止一般。
    南境这一战已经持续了三年多了！
    这三年来，他们都在奋力抵抗南怀……不，不止这些日子，近百年来，南怀都对大盛虎视耽耽，觊觎在侧，大盛一直处于抵抗防守的状态，南怀能有几年不来犯，对于边境的将士和百姓而言，已是很幸运了。
    他们本来也就想着，这一次狠狠地挫了南怀的锐气，想必可以让南境能保几年的太平。
    没想到封炎竟然有此雄心，有此决心，打算彻底消除南怀这个祸患！！！
    下方的众将士神色更为复杂，有的人心跳砰砰加快，有的人目露异彩，有的人与身旁的同袍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忍不住暗暗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封炎对于下方的骚动浑不在意，还在往下说：“大盛如今南北两地受战乱所苦，以致无力安内。若是大盛没了南境之险，朝廷之后自然就能分出人钱物去平定内乱，整顿地方，休养生息……”
    封炎的一字字、一句句就像是重锤般敲击在众将士心口上，明明他的声音也不算特别响亮，却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大部分将士都露出向往之色。
    对于这些将士而言，他们厮杀战场、以命相搏是为保家卫国，他们最期盼的就是和平与安宁。
    封炎，他才是真命天子！
    一簇簇火苗在他们眸中点燃，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方脸小将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见他们似乎都被封炎的三言两语说动了，心中愈发不平，只觉得封炎真是大言不惭。
    “封大元帅，你真是异想天开！！”方脸小将扯着嗓门又道。
    封炎也不过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只知道享乐玩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
    战争是性命与鲜血为代价，这种纸上谈兵的公子哥真的懂为何战争吗？！


622  拿捏
　　“异想天开？！”
　　
　　封炎的唇角反而翘得更高，目光凌烈，声音锋利如剑，“若是想都不敢想，何以成大事？！况且，是不是异想天开，要做了才知道！”
　　
　　那方脸小将语带嘲讽地反驳道：“封大元帅真是好口才，舌灿莲花！”
　　
　　封炎收了嘴角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南怀如何？”
　　
　　“……”方脸小将怔了怔，一时语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封炎本来也没指望对方会回答，径自往下说：
　　
　　“南怀不过是南边的一个蕞尔小国，国土只有大盛两州大小，人口更是不到大盛的十分之一，他们就算人人擅武，全民皆兵，又能有多少人？！能强过我大盛男儿？！”
　　
　　“南怀人年年犯我大盛边境，掠我大盛财货，屠我大盛子民，不可胜计，南境百姓未尝得享几年太平，简直就是欺我大盛无人！各位不觉得憋屈吗？！”
　　
　　“吾等从军乃是为了扞我大盛疆土，护我大盛子民，如今有了这百年难得的机会，为何不能彻底灭了南怀以绝后患？！”
　　
　　他字字句句皆是铿锵有力。
　　
　　台下的众将士听着，眼里的火苗越来越灼热。
　　
　　他们浴血疆场四年多，经历数百场大大小小的战争，牺牲数万将士性命，这才夺回了南境大部分疆土。
　　
　　这四年，他们所亲眼目睹与经历的惨剧实在是太多了，他们看着那些城池毁于南怀人之手；他们看着那些百姓尸横遍野，死不瞑目；他们看着路上那些逃亡的流民不得不食树皮，挖草根，甚至易子而食……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如地狱般，令人几乎不敢去回响，他们都恨不得杀光这帮不知道屠杀了我们多少大盛百姓的南怀人！
　　
　　他们真的可以吗？！
　　
　　众将士瞳孔中的火苗一点点地燃烧成了熊熊烈火，越烧越旺……
　　
　　他们一个个被激发出强烈的斗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他们紧握住手里的兵器，只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奔赴南怀，杀得南怀人落花流水。
　　
　　封炎凝望着台下如林的一众南境军士兵，又道：“帝位虽重，但更重要的，是要给大盛百姓一片真正的太平盛世！”
　　
　　“攻下南怀，一来是为决后患，二来更是要扬我大盛的天威，让各方蛮夷不敢再犯！”
　　
　　“扬我大盛的天威，让各方蛮夷不敢再犯！”
　　
　　下方的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念着这句话，脸上若有所思，情绪越来越高昂，也念得越来越大声，整片广场如一锅煮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环视周围，那个三十来岁的短须将士脸色反而更难看了，面沉如水。
　　
　　他紧紧地捏紧了拳头，对着封炎扯着嗓门吼道：“那也要封大元帅您有这个本事才行！”
　　
　　封炎又笑了，“有没有本事，你要试试吗？！”
　　
　　这一次，他的笑容自信、恣意而飞扬，比天上的灿日还要璀璨明亮。
　　
　　那短须将士也笑了，勾出一个挑衅的微笑，果决地吐出三个字：“试就试！”
　　
　　封炎笑呵呵地问：“你想比什么？！”
　　
　　“刀！”
　　
　　那短须将士目光灼灼地看着封炎，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火铳营的那些将士露出十分微妙的表情，心中暗道：不知死活！真是不知死活！
　　
　　他们简直可以想象出场面会有多凄惨，几乎不忍直视了。
　　
　　接下来，封炎和阎兆林所在的那个高台就变成了比武台。
　　
　　阎兆林退到了后方，只余封炎和那短须将士面面相对，不知何时，灿日被天上的阴云蒙蔽了大半，周围暗了些许，连气温似乎都陡然下降了不少。
　　
　　秋风习习拂来，风中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咣！”
　　
　　两刀撞击的声音如轰雷般打破沉寂，火花四射。
　　
　　台下所有的将士都目光炯炯地望着高台上的两人，一眨不眨，一双双眼睛随着场上的对战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灼热，就彷如黑暗中的人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明。
　　
　　须臾，一把长刀落地，台下响起了轰雷般的掌声，如那滚滚海浪汹涌澎湃，此起彼伏。
　　
　　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将空中的云层吹走，太阳又高高地悬在了碧空中……
　　
　　一个时辰后，封炎就和阎兆林一起回到了守备府。
　　
　　“公子，您真的要反攻南怀吗？”
　　
　　当两人跨入厅堂后，阎兆林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他整个人神采焕发，连脚下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目光明亮地看着封炎，眸中有敬仰，有钦佩，有慨叹，有追忆……
　　
　　封炎，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不愧是安平和温无宸齐心教养大的孩子。
　　
　　慕建铭心胸狭隘，怯战畏敌，骄奢淫逸。
　　
　　封炎与他完全不同。
　　
　　封炎心怀天下，目光长远，知大义晓气节。
　　
　　封炎他会是他们大盛的明主，会带领他们大盛再次走向巅峰！
　　
　　想着，阎兆林的眼眸更亮了。
　　
　　“不错。”封炎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了下来，云淡风轻地颔首道。
　　
　　阎兆林的亲兵赶忙给封炎和阎兆林上了茶水，然后就识趣地退到了厅外的檐下守着。
　　
　　阎兆林在下首坐下，心中更复杂了，心潮澎湃。
　　
　　阎兆林是聪明人，早在上次收到封炎的飞鸽传书，吩咐他故意把南怀大军“留”在大盛后，阎兆林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一点，但是直到方才封炎在大营中当众宣布，才算确认这一点。
　　
　　封炎端起青瓷茶盅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南怀的八成兵力被留在了大盛，南怀本国防守空虚……”
　　
　　顿了一下后，封炎才接着道：“要是这样都拿不下南怀，又何谈让南境安定？！何谈让大盛繁荣昌盛？！”
　　
　　他薄唇微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凤眸锐利清透，似是闪着刀锋般的寒芒。
　　
　　阎兆林心跳砰砰加快，跃跃欲试。这一次，南怀人恐怕要搬起石头打他们自己的脚了。
　　
　　南怀之所以敢把八成兵力派往大盛，一方面是野心勃勃，想借着原滇州总兵苏一方对南境的了解一举拿下大盛半壁江山；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南怀与滇州交界处多瘴气、沼泽与山脉，对于南怀而言，等于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任何人想要从大盛进入南怀只能从滇州的东南侧走，即是此刻南怀大军所占领的位置。
　　
　　一旦南怀人退守到南怀的九重关，就会占据易守难攻的优势。
　　
　　也就是说，除非把守关的南怀军全数歼灭，他们南境军才能突破九重关攻入南怀。
　　
　　大盛虽然表面上看来战况处优，但其实最多也只能把南怀人打出南境，想要攻破九重关，可没那么容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
　　
　　而这些，他知道，封炎肯定也知道。
　　
　　封炎不是纸上谈兵之人，他既然敢这么说，那么心里怕是有数了……
　　
　　“公子，您可是有什么计策？”阎兆林直言问道。
　　
　　封炎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他抬手对着落风做了一个手势，落风立刻就心领神会，取来了一张舆图，并将舆图平摊在一张红漆木大案上。
　　
　　封炎抬手指向了滇州边境的某个位置道：“从这里。”
　　
　　这里？！阎兆林难以置信地微微瞠目，这里可是一片沼泽。
　　
　　这片黑水沼泽有瘴气为祸，进去这片沼泽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侥幸出来的不出三天就会魂归西去，被当地人称为“无归路”。
　　
　　阎兆林沉思了片刻，难掩激动地问道：“公子，您莫非有什么良策？”
　　
　　封炎点了点头，唇角翘得更高了，带着几分家有珍宝的自得：自家蓁蓁自然是最聪明的！
　　
　　“我打算明天先去看看这片沼泽。”封炎的指尖在舆图上的沼泽点了点。
　　
　　阎兆林猛然抬头，目光从舆图移向封炎的面庞，直觉地说道：“公子，那里太危险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末将看还是派别人去吧。”
　　
　　“有危险就退缩，那岂不是正验了他们说的没本事吗？！”
　　
　　封炎笑了，率性、洒脱、张扬，而又带着一种如高山流水般的沉稳。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口照在他俊美的面庞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来意气风发，而又同时遥不可及。
　　
　　南境阳光灿烂，犹如旭日东升般生机勃勃，相比下，远在数千里外的京城却是笼罩在一层阴云中，暗潮汹涌。
　　
　　大皇子慕佑显自打回京后，就留在养心殿里侍疾，一副对朝事毫无兴趣的样子。
　　
　　端木宪起初还不放心，渐渐地就松了一口气，觉得大皇子去了一趟南境后，行事果然沉稳了许多。
　　
　　休沐在家时，他也难免感叹了两句：
　　
　　“大皇子真是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长大了，也沉稳了！”
　　
　　涵星没心没肺地点头道：“嗯，大皇兄还长高了，黑了，瘦了！”
　　
　　看着涵星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端木宪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祖父，我在国子监听到了一些流言，”端木珩沉声道，“他们说显表哥庸庸碌碌，回京后正事半点没干，每日给皇上侍疾，也不过是为了孝顺的虚名，不如四皇子关心朝政……”
　　
　　端木宪慢慢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似笑非笑道：“又是承恩公府传的吧。”
　　
　　“这承恩公还真是乱来。”连对朝事一向毫不关心的端木纭都感慨地插嘴说了一句。
　　
　　端木宪嘲讽地冷哼一声道：“他，就是个蠢的，十八年没一点长进。”
　　
　　端木宪根本就看不上承恩公这种人，人啊，不怕蠢，就怕连自己蠢都不知道。
　　
　　涵星对于什么逸闻轶事最敏锐了，听出端木宪的语外之音，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好奇地追问道：“外祖父，承恩公以前还干过什么蠢事？”
　　
　　端木宪也没打算替承恩公藏着掖着，随口就说起了一些往事。
　　
　　十八年前，皇帝登基，封了嫡妻谢氏为后，也依例给了谢家承恩公的爵位，当时谢家就飘了，谢家人私底下圈地囤田，仗势欺人地赶走当地百姓，甚至还打死了一户老农。出了人命后，事情就闹大，被曝了出去，御使当朝弹劾了承恩公强买民田、纵奴行凶等数桩罪状。
　　
　　当时还是皇后亲自求情，皇帝考虑到皇后即将临盆才网开一面，把这件事给压了下去。
　　
　　后来皇后生下了大公主舞阳，之后几年皇后再没怀上子嗣，而皇帝素来风流，内宠越来越多，其他几个妃嫔又陆续给皇帝诞下数个皇子，谢家看着皇后膝下无子，这才渐渐消停了一些，就算闹也不敢闹得太大。
　　
　　直到两个月前皇帝忽然重病，谢家指着皇后和四皇子上位，才又上蹿下跳起来。
　　
　　端木宪淡声道：“承恩公府也好意思说别人没干正事，他们闹了这两个月也没干什么正事。”
　　
　　端木珩慢慢地喝着茶，眸色微凝，似是若有所思。
　　
　　涵星一边听，一边嗑瓜子，娇气地抱怨道：“承恩公府真讨厌，整天在那里瞎闹腾，大皇兄都不能跟我们去打马球了。”
　　
　　“涵星表妹，你们是明天去打马球吗？”季兰舟笑容温婉地问道。
　　
　　涵星点了点头，“嗯，我们和丹桂她们约好了，明天去庆王府打马球。”说着，她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绯表妹，待会儿我们用过午膳就去找肖公子吧，攸表哥今天休沐，正好再一块儿练练！”
　　
　　“肖公子？”端木宪挑了挑眉，随口问了一声，“哪个府的？”
　　
　　端木宪一时没想起京中哪个勋贵府邸姓萧或者肖。
　　
　　“就是马市那个卖马的肖公子啊。”涵星理所当然地答道。
　　
　　“……”端木宪怔了怔。坊间镇马市的那个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了不少人，他当然还记得。对于那位不曾谋面的“马商”肖公子更是记忆深刻，不就是那个来历蹊跷的“山匪”吗！
　　
　　端木宪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欲言又止地朝正在吃松仁的端木绯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嘀咕着：四丫头一向挺机灵的啊，怎么和涵星这丫头在一起就变得没心没肺了呢？！
　　
　　端木绯感觉到端木宪在看她，疑惑地抬起头来。
　　
　　她还以为端木宪也想吃松仁了，体贴地给祖父剥起了松仁来。
　　
　　吃上小孙女亲手剥的松仁，端木宪既满足，又感动，一下子就把那什么身份蹊跷的山匪忘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正午了，季兰舟才刚吩咐管事嬷嬷去摆膳，一个门房婆子忽然疾步匆匆地来了，进厅禀道：“老太爷，三老爷和三夫人回来了！”
　　
　　这个消息令得厅堂里静了一静，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连端木宪都难掩意外之色，原本要往唇边凑的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
　　
　　四年前，皇帝亲自下旨调端木期去了中州汝县做了个七品县令，端木期携妻前去中州赴任，这一去就是四年未归。
　　
　　端木期的任期本该在去岁就满了，但是，因为他的考绩是中下，再加上京城这两年局势乱，端木宪想着这个三子蠢不可及，就没动用关系把他弄回来，打算让他汝县再待上几年。
　　
　　可是，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端木宪眉心微蹙，把手里的茶盅放下了，道：“让他们过来吧。”
　　
　　端木珩还以为端木期会忽然回来是因为吏部的安排，只奇怪三叔父端木期怎么没提前送封信回来，府里也好提前安排为他们夫妻俩洗尘。
　　
　　没多久，另一个门房婆子就带着端木期夫妻俩朝这边来了。
　　
　　端木期着一袭半新不旧的太师青竹叶纹直裰，风尘仆仆。
　　
　　四年不见，端木期看着瘦了一圈，才三十几岁的人，鬓发间却多了些许银丝，平白老了好几岁。
　　
　　三夫人唐氏落后了一步，她穿着一件铁锈色暗八仙褙子，她倒是胖了一圈，好像是端木期掉了的肉长到了她身上一般。
　　
　　夫妻俩应该都是舟车劳顿，面色略显憔悴。
　　
　　“父亲！”
　　
　　端木期仿佛没看到这屋子的其他人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上首的端木宪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才叫了一声，端木期的眼眶已经红了，眼前浮着一层淡淡的泪光。
　　
　　唐氏也叫了声“父亲”，紧接着跪在端木期身旁。
　　
　　端木宪不给端木期说话的机会，淡淡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接到吏部调令了？”
　　
　　端木宪当然知道吏部没有调令，这个问题是故意说给端木期听的。
　　
　　端木珩也是聪明人，立刻就品出祖父的语外之音，眸色幽深。
　　
　　“……”跪在地上的端木期微微睁眼，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他定了定神，立刻就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哭诉道：“父亲，儿子病了！”
　　
　　“父亲，儿子得了胸痹，一到晚上就心绞如刀割，哎，那汝县就是个不毛之地，县里就那么几个半桶水的郎中，又没良药，儿子的病情是每况愈下啊。”
　　
　　”您看，儿子瘦了一大圈，都快皮包骨头了！所以儿子只能回来了！“
　　
　　端木期痛哭流涕，哭得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端木宪的眉尖抽了抽。
　　
　　端木期还在继续说道：“父亲，儿子这一路北上沿途也找不少大夫看了，都说儿子这胸痹要好好养着病才会好，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休养不好。”
　　
　　“……”端木宪抿唇沉默了。
　　
　　厅堂里静了下来。
　　
　　唐氏以帕子擦着眼，哽咽着帮她夫君说话：“父亲，您就帮帮老爷吧。您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儿媳……儿媳也跟着心疼啊。”
　　
　　唐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身子如筛糠般微微发着抖。
　　
　　端木期见端木宪一直不说话，再求道：“父亲，您帮着给儿子说说情吧，把儿子调回京来吧。儿子再在穷乡僻壤待下去，怕是连命都要不保了！”
　　
　　端木期一脸祈求地看着端木宪，他爹如今可是堂堂首辅啊，说是权倾朝野也不过为，给自己动动关系，也就是抬抬手的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再说了，当初是皇帝下旨调的他去汝县，可现在皇帝都病了，也管不着他了……他们端木家眼看着就要“青云直上”了，这时候，京里多一个自己人，那不就是多一个助力吗？！
　　
　　“老三，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端木宪忽然开口问端木期道。
　　
　　闻言，端木期悬了好久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果然，父亲心软了，这事应该十之八九没问题了。
　　
　　端木期又用袖口擦了擦泪，虚弱地叹了口气：“父亲，儿子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就是要好好将养着。儿子不孝，让父亲为儿子操心了。”
　　
　　一旁的唐氏也暗暗地松了口气，一派低眉顺眼的样子。
　　
　　前方的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儒雅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又问道：“老三，你回京，那汝县那边公务交给了谁？”
　　
　　“父亲，汝县那边的公务暂时交由了县丞处理。”端木期连忙答道，“这吴县丞与儿子共事多年，对汝县的情况了如指掌，父亲尽管放心。”
　　
　　端木宪微微颔首，眯了眯眼，神色间多了一丝凌厉，决然道：“老三，你明天就向吏部上书请辞吧。”
　　
　　什么？！端木期猛然睁大了眼，他可没想过请辞啊！
　　
　　他只是想调回来，做个清闲的京官，汝县那等穷乡僻壤，哪里能跟繁花似锦的京城相比，他在那里辛苦了几年，就算没功劳也该有苦劳是才是，怎么也该稍微升一升吧？
　　
　　怎么说自家爹可是当朝首辅啊！！
　　
　　唐氏悄悄扯了扯端木期的袖子，端木期连忙道：“父亲，何必请辞呢？儿子这病也就是不能操劳……您……”他犹豫了一下，也不管小辈们还在这里，就硬着头皮觍着脸道，“您不如给儿子在京中安排一份清闲的差事……”
　　
　　端木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在端木宪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中，最后消弥于空气中……
　　
　　端木宪哪里会信端木期真的是病了，他的儿子他当然了解，老三肯定是吃不了苦，才借口生病逃回京城。
　　
　　端木宪淡声道：“你既然病了，就‘好好休养’吧！”
　　
　　老三他既然这点苦都受不了，那就不用再当官了。
　　
　　“父亲……”端木期总觉得端木宪的语气意有所指，还想说什么，这时，后方的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
　　
　　三房的几个小辈也闻讯匆匆赶了过来，风风火火，嘴里一个个叫着“父亲”、“母亲”。
　　
　　见端木期和唐氏跪在地上，端木缘、端木玹等人心中惊疑不定，嘴里唤着“父亲、母亲”，端木缘的眼眶都红了，只恨不得抱着四年不见的唐氏抱头痛哭一番。
　　
　　可是厅堂中的气氛太诡异了，端木缘、端木玹他们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乱说话，只能齐齐地跪了下去，跪在端木期和唐氏的身后。
　　
　　端木期看着几个孩子，心念一动，以情动人地哀求道：“父亲，您就看在这些孩子的份上帮帮儿子吧！儿子和媳妇一直不在京城，这几个孩子的年纪也大了，也得操持亲事啊。”
　　
　　唐氏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在一旁频频点头，眼眶更红了，也是心有感慨：她的长女端木缘今年都十五岁了，到现在亲事还没有着落。长子端木玹也十三岁了……公爹委实也太绝情了，把他们夫妻俩丢在中州汝县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整整四年多！
　　
　　端木缘当年本该随双亲去汝县的，是她赖着不走，因此这几年她一看到端木宪，心里就发怵，现在见双亲终于归来，端木缘喜不自胜，就像是一朵漂泊多年的浮萍终于有了依靠般，有了些许底气。
　　
　　她虽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立刻跟着附和帮腔道：“祖父，父亲母亲都去了汝县四年了，孙女一直十分惦念……”
　　
　　端木宪神色淡淡地朝端木缘看去，端木缘就像是被掐住了嗓门似的，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厅堂中静了下来，气氛微凝。
　　
　　管事嬷嬷也是左右为难，膳食都摆好了，可是看这气氛实在是不对啊。
　　
　　所有人都瞥着端木宪的神色，唯有涵星好像感受不到那种古怪的气氛，抓着一把瓜子，“咔擦咔擦”地嗑着瓜子，好似在看戏般。
　　
　　端木宪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觉得连用膳的胃口都没了，直接起身离去。
　　
　　“父亲……”端木期又喊了一声，却叫不住端木宪。
　　
　　他犹豫地不知道该不该厚着脸皮追上，他一个迟疑，端木宪已经大步出了厅堂，渐行渐远。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片尴尬。
　　
　　唐氏拉了拉端木期的袖子，搀扶着端木期站了起来。端木缘等人自然也都跟着起身。
　　
　　唐氏仿佛直到此刻才看到了端木珩他们，抚了抚衣袖，若无其事地笑了。
　　
　　“来来来，阿珩，涵星……还有纭姐儿，绯姐儿，既然这午膳都摆好了，大家干脆都一起坐下用膳吧。”
　　
　　她端着长辈的架子随口道，又招呼端木缘、端木玹几个也坐了下来。
　　
　　端木纭皱了皱眉。
　　
　　唐氏坐下后，含笑来回看了看端木珩与季兰舟，“阿珩，这是你媳妇兰舟吧？”
　　
　　端木珩点头应了一声，语气干巴巴的。
　　
　　唐氏倒也不以为意，端木珩一向寡言少语，一天说不上一个字也是常事。
　　
　　唐氏笑吟吟地对着季兰舟又道：“兰舟，你和阿珩成亲时，我和你三叔父实在是赶不回来，你可别见怪。见面礼，三婶明天再补。”
　　
　　季兰舟站起身来，屈膝对着端木期和唐氏福了福，唤了声：“三叔父，三婶母。”
　　
　　她的神态温和，举止得体，仪态从容。
　　
　　端木期想着方才的一幕幕被几个小辈都看在眼里，此刻有些尴尬，只含糊地捋着胡须说了两声“好”。
　　
　　“涵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家中小住？”当唐氏看向涵星时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缘姐儿，涵星难得来家里玩，你多陪着你表姐玩玩。”
　　
　　没等涵星答应，唐氏又热情地招呼其他人道：“哎呀，这饭菜都要凉了，有什么事我们等用完膳再说吧。”她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
　　
　　“……”涵星挑了挑眉，心道：她这位三舅母还真是出去四年也没长进啊，跟以前一个样子，自说自话！
　　
　　端木纭与涵星想到了一会儿去了，她可不打算惯着他们，霍地站起身来。
　　
　　当年三叔父和三婶母为了父亲那个世袭的“安远将军”，上蹿下跳的，先是非要过继他们的次子到长房，后来过继不成，就想把自己弄去道观修行祈福，好拿捏自己的妹妹。
　　
　　这些事，她可没忘！


623抓人
    端木纭目光淡淡地扫了端木期与唐氏一眼，淡声道：“三叔父，三婶母，慢用。”
    端木纭也不管端木期和唐氏会有什么反应，直接就起身走了。
    端木绯一向是唯姐姐马首是瞻，端木纭起身，端木绯也跟着起身，乖巧地跟在姐姐身后当她的小尾巴。
    涵星也是端木纭的小尾巴，很默契地和端木绯同时站起身来，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不止是她们表姐妹三人，端木珩和季兰舟夫妇俩同样说了句“慢用”后，就离开了。
    偌大的饭桌边只剩下了三房的几个人，气氛尴尬，周围的嬷嬷丫鬟皆是噤声。
    季兰舟露出一个娴静温柔的浅笑，对端木纭、端木绯和涵星道：“大姐姐，四妹妹，涵星表妹，你们不如去我那儿用膳吧。巧了，今天庄子上送来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小菜。”
    端木绯和涵星一听乐了，立刻应下了：
    “那我们可有口福了，涵星表姐，大嫂的手艺很好的。”
    “表嫂，要不要本宫帮手？”
    “你就别给大嫂捣乱了……”
    “……”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厅堂，端木绯还记得端木宪，孝顺又乖巧地提议道：“大嫂，我们再给祖父也送一份去吧。”
    他们这番对话自然也落入端木期和唐氏等人耳中，唐氏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仿若阴云罩顶，只觉得端木绯故意提起送膳食给端木宪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回事！”唐氏气得脸色铁青，咬牙怒道，“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懂规矩！！”
    唐氏深吸了两口气，稍微平静了些许，对着端木缘近乎迁怒地质问道：“缘姐儿，你怎么不跟四公主一起！！”
    唐氏心里只觉得端木缘真是没出息，公主在，这丫头也不知道和公主多亲近亲近！
    端木缘无缘无故就被久别重逢的母亲迁怒，原本见到亲人的喜悦一扫而空，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硬声道：“涵星表姐，她只喜欢和四妹妹玩……”
    端木缘的眸子里明明暗暗，想着这几年府里的变化，神色复杂。
    唐氏只以为是端木绯厚颜缠着涵星，又想着方才端木纭率先离席的样子，越想越是不悦，嘟囔道：“老爷，你瞧瞧你那两个侄女，还是和以前一起不知分寸！她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三婶母……”
    “够了，不过两个丫头而已。”端木期没好气地喝斥道，“迟早要嫁出去的！”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这满桌的菜色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忐忑地琢磨着，嘀咕道：“也不知道父亲方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辞官？父亲难道是想让自己……
    端木期越想越不安，那种不安在他形容间显露无疑。
    “老爷，你是父亲的亲儿子，去岁任期满，没能回京，现在老爷你都病了，还不能回京吗？！”
    唐氏耐着性子出声安抚道，“他也说了，父亲肯定不会怪罪你的。父亲现在可是堂堂的首辅了，在朝廷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皇子又很有可能继位。等大皇子登基为帝，咱们家可就是新帝的外祖家，怎么也能封侯拜爵吧！”
    唐氏越说眸子越亮，觉得自家的前途那是一片光明。
    没错，老爷待在汝县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前途，还是应该回京来帮着大皇子夺嫡，争一份从龙之功才是上策！
    端木期听唐氏这么一说，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说得也是。”
    许是父亲怪他自作主张，没有事先请示他，所以才给他一个下马威，故意吓唬他呢。
    端木期精神一振，自言自语地说着：“也不知道父亲会给我找份什么好差事……”
    端木期示意丫鬟给他斟酒，心神渐渐飘远：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兵部库选司那可是四大轻松的肥差，再不行，要是能去光禄寺、鸿胪寺什么的，也不错。
    “老爷，你在汝县吃了这么多苦，父亲怎么也该补偿一二才是。”唐氏也开始畅想起来，眸生异彩。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端木缘在一旁听着，心绪也稳定了下来，含笑道：“父亲，母亲，你们一路旅途劳顿，还是先用膳吧。”
    厅里的几个丫鬟开始为他们布菜。
    唐氏随手拿起了筷箸，正要夹菜，目光落在了筷箸上所绘的兰草上，联想到了她那位新侄媳季兰舟，微微蹙眉。
    她又把筷箸放下了，嘀咕道：“老爷，我看着阿珩的新媳妇也是没规没矩的，哎，父亲的眼光真不行，缘姐儿、玹哥儿的亲事，我可得好好看看，决不能委屈了他们两个。”
    听母亲提起自己的亲事，端木缘微微垂眸，眸子里波光流转，羞赧地揉着手里的帕子。
    唐氏仔细地替女儿理了理鬓发，想着四年前自己离京时女儿才十一岁，这一眨眼，就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一个大姑娘，可以谈婚论嫁了。
    她心里既感慨岁月如梭，又有几分伤感。
    唐氏又拉起了端木缘的左手，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缘姐儿，你长大了！你放心，现在端木家如日中天，娘一定给你挑一门好亲事，让这京城里的姑娘们都羡慕你，嫉妒你。”
    “缘姐儿，你也别着急，晚些定亲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俗话说，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端木家越兴荣，越是位高权重，你的亲事也会越好。”
    端木缘听着，脸颊上泛起些许红晕，娇羞欲滴，用低若蚊吟的声音说道：“但凭娘亲做主。”
    见女儿柔顺，唐氏心里喜欢，但心底又升起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觉得女儿太柔顺太被动。
    唐氏放柔语气，又道：“缘姐儿，你听娘的，以后要和四公主多亲近，四公主那可是大皇子的嫡亲妹妹！你啊，难道还指望公主放下身段主动来亲近你？你别端着架子，多学学你四妹妹……”
    端木缘欲言又止，还是她的大丫鬟荷香插嘴道：“三夫人，您是不知道，四姑娘总是自己巴着四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来府里住进了玉笙院，四姑娘就也搬到玉笙院去了，连她们明天要去打马球都不叫上我们姑娘！”
    荷香愤愤地替自家姑娘鸣不平。
    唐氏皱紧了眉头，脸色又沉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怪端木绯可恶，还是怨自己女儿不争气。
    她抬手点了点端木缘的额心，道：“你啊，就算是四公主不叫你，你不会自己跟上去吗？难不成你四妹妹还能当着四公主的面，把你赶走不成？！”
    “……”端木缘咬了咬下唇，还有些犹豫。
    端木缘心不在焉地用起膳来，唐氏也顾不上食不语的规矩，一边吃，一边在喋喋不休地劝着。
    午膳之后，端木缘在唐氏的反复叨念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大着胆子去了玉笙院，没想到才到院子口就被丫鬟拦在了院外。
    “三姑娘，四姑娘和四公主殿下午膳后就出府去了。”丫鬟恭恭敬敬地说道。
    端木缘愣住了，捏紧了手里的丝帕，如石雕般站在原地。
    此刻，端木绯与涵星已经到了京南冬青街上的云宾客栈，目的当然是为了找肖天。
    然而，客栈掌柜却是道：“两位姑娘，那位肖公子昨天就退房了。”
    “……”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觑，傻眼了。
    早在前几天，她们就和肖天约好了，明天一块儿打马球的，没想到肖天居然跑了！
    他这是放了她们的鸽子？！
    涵星气得脸颊都鼓得好似包子般，差点就要拍案了。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放她的鸽子呢！
    端木绯也不高兴了，皱着小脸道：“涵星表姐，那明天的比赛我们就少了一个人了……算了，不如我上！”
    啊？！这下涵星都顾不上生气了。
    她小嘴微张，连忙拉住了端木绯，正色道：“其实少一个人也还好。要是你上，那我们可就输定了。”
    也都怪飞翩太出名了，京中贵女都知道端木家有匹宝马很会打马球，慕芷琴早就放话在前，说让飞翩踢球就是赖皮，不许他们带飞翩。
    绯表妹打马球全靠飞翩，这要是没有飞翩……涵星简直不敢想象这个画面。
    “……”说的好有道理！端木绯无言以对。
    “绯表妹，你就当你的军师就好。”涵星打一棒子，给一颗枣子，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安抚道。
    表姐妹一边说，一边携手出了云宾客栈，端木家的马车就在客栈门口等着她们。
    涵星跟在端木绯身后上了马车，她心里还有些不甘心，一边上车，一边出着馊主意：“要不，我们去叫攸表哥把肖天追回来？！”
    表姐妹俩的马车很快就在马夫的吆喝和挥鞭声中沿着冬青街驶远了。
    她们的马车一走，客栈边的一条巷子里就走出了两个乔装打扮的东厂番子。
    “我看四姑娘好像在找那个姓肖的小子。”其中一个细眼睛的东厂番子摸着鼻子道，眸子里闪着精明的光芒，心道：看来他们露脸的机会来了！
    本来上头是吩咐他们几个人在这里看着那个叫肖天的小子，昨天肖天退房走了，却不见他的同伴凌白，于是老大就带人跟着肖天去了，而他们两人则被留在这里看看那个凌白还会不会回来。
    这本来是份无聊的闲差，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意外的惊喜！
    “老狐，四姑娘要打马球，那小子不在，少一个人怕是会输吧？”另一个干瘦的东厂番子沉吟着道，“四姑娘怎么能输呢？！我们该不该把人追回来？”
    “三六，你这不是废话吗？！”细眼睛的老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有所指。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利落地翻身上了马，立刻就朝着西城门的方向去了。
    这两个东厂番子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在官道上追上了目标人物。
    黄昏的夕阳落下了大半，残阳如血，只剩下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暗红色，天空晦暗不明，夜马上就要降临了。
    “老狐，是那个小子！”
    那个叫三六的东厂番子激动地指着前方喊道。
    前方十来丈外，一个青衣少年和一个灰衣青年正策马沿着官道往前飞驰而去，扬起一片滚滚的烟尘，那少年的背影看着十分熟悉。
    “啪！啪！”
    两条马鞭干脆利落地甩在马臀上，两匹骏马加快速度往前冲去。
    前方的肖天当然也听到了后方的马蹄声渐近，扬了扬眉，还是维持着原本的速度。
    “踏踏踏！”
    两个东厂番子一鼓作气地策马冲到了肖天二人的前方，老狐扯着嗓门不客气地喊道：“站住！你们两个给老子站住！”
    两个东厂番子挡住了前方的路，一副凶神恶煞、理所当然的蛮横样。
    肖天拉了拉马绳，“吁”地缓下了马速。
    他身旁的凌白亦然，警觉地看着这两个拦路的人。
    肖天胯下的黑马打了个激烈的响鼻，不安分地踏着蹄子，似乎有些暴躁，相比下，马上的肖天似笑非笑，身子慵懒放松，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兴味盎然，与身旁的凌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哎呦喂，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肖天勾唇乐了。
    竟然还有人敢抢劫到他们身上，有意思！
    肖天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对着身旁的凌白眨了下眼。
    这京城居大不易，他们在京城这么些日子，为打探消息和四下打点，银子也花了不少，正好可以黑吃黑一把！
    凌白默契地笑了，一双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自然，有这样的傻子主动送银子上门，不拿白不拿！
    肖天笑眯眯地拉着马绳，仿佛在与朋友叙旧般，态度亲和得不了，笑道：“合字上的朋友，一碗水端来大家喝。”
    肖天说的这句是江湖上的黑话，意思是，道上的朋友，把你刚抢到的财物拿出来他们一起分分，简而言之，就是黑吃黑。
    两个东厂番子一头雾水，但是他们也根本就不在乎肖天在说什么，那个叫“三六”的东厂番子还算客气地对着肖天拱了拱手，道：“肖公子，请你和我们回一趟京城。”
    “……”肖天傻眼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啊？！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两个拦路的人不是他们的同行？
    肖天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精光。
    莫不是官府的人发现了什么，所以要来拿人？
    但再一想，他又觉得不对，这官府拿人，一向都是以人数取胜，声势赫赫，如果官府怀疑自己的身份，总不会只派两个人吧？！
    肖天正思忖着，官道两边的一条小径忽然又策马蹿出了两个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方把肖天和凌白给截住了。
    “老大。”
    前方的两个东厂番子对着后方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颔首致意。
    凌白的右手摸在了腰侧，蓄势待发。
    肖天摸着下巴朝后方的两个男子扫了一眼，反而觉得这事更玄乎了。
    好吧，不是两个，是四个，但也太少了吧。
    京城的官府不至于寒碜到只能派出四个人吧？！
    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东厂役长对着前方的那两个东厂番子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警觉地看着肖天与凌白，以为两个属下是听从督主的命令要拿人，准备配合他们行事。
    老狐笑眯眯地说道：“老大，这小子答应了明天跟四姑娘打马球，结果偷溜了，现在四姑娘那一队缺人。”
    “……”肖天再一次懵了，感觉就像是天与地被颠倒了，脑子都不够用了。
    马球，怎么就跟马球扯上关系了？！
    他……他……他怎么觉得这京城的事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相比下，役长却是从容得很，还觉得理所当然。
    原来是四姑娘啊，难怪老狐和三六要急匆匆地追过来。
    役长也不再说什么，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目光灼灼地盯着肖天，做出随时支援的架式，心里琢磨着：既然要打马球，肯定不能把人打伤了带回京，但是……把人打昏了应该没事吧？
    “什么马球？”肖天随口问了一句，眼角抽了抽，心道：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那位端木四姑娘和她的那个表姐……
    他当初也就是随口答应了跟她们打马球，根本就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没想到这冤大头这么较真！
    “肖公子，”那役长笑眯眯地伸手做请状，先礼后兵，“请给我们回京一趟。”役长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肖天嬉皮笑脸地说道：“不回去又如何呢？！”他可不是别人随意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不走也得走！”
    役长的笑脸登时就收了起来。
    他也不打算一声招呼，就直接动手，“刷”地把腰侧的长鞭挥出，发出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那长鞭如毒蛇吐信般朝肖天卷去，挥洒自如。
    凌白立刻就有了反应，挡在肖天前方，同时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右腕一抖，银光闪闪的软剑朝长鞭劈下，如一道银色的闪电……
    另外三个东厂番子也没闲着，纷纷抽出了腰侧的长刀，三把长刀齐刷刷地朝肖天围了过去，刀刃在夕阳的余晖下寒光闪闪，长刀舞得是虎虎生威，劈、拨、削、掠、奈、斩……
    “铛！铛！”
    凌白一个人一拳难敌四掌，挡得了役长，却也挡不住另外三把刀。
    “铛！铛！铛！”
    肖天灵活地以短刃接了两三刀，一边打，一边在心中衡量着利害。
    很显然，这四个人都身手不错，不是什么普通的护卫侍从，堪称精锐。对方有四人，可是自己这边却只有自己和凌白两人，怎么想怎么吃亏！
    “凌白。”肖天对着凌白喊了一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铛！”
    肖天反手又挡了老狐一刀，一点也没气节地扯着嗓门喊道：“不打了！不打了！”
    说话间，他策马练退了好几步，露出很识时务的笑脸，“我跟你们走！”
    肖天撇了撇嘴，心道：反正不是官府拿人下狱，只是打个马球，打完再走也就是多耽误一天而已。
    不过……
    肖天的眼角抽了抽。
    也就是打个马球，这俩小丫头也太兴师动众了，难道没自己出马她们就赢不了吗？
    这俩小丫头也太好胜了！
    役长与三个东厂番子也就收了武器，他们本来就不打算伤人，只要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就行。
    役长又笑成了一张弥勒佛的脸，收起了长鞭，再次伸手做请状，“请。”
    其他三个东厂番子也是如役长般对着肖天二人伸手做请。
    此刻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夜幕降临，天空呈现一片深深的灰蓝色，淡淡的银月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踏踏踏！”
    六个人调转了马首，又一路往东，原路返回了京城。


624押送（二更）
    这一路踏月而行，连夜赶路，等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时，旭日已经在东边的天空徐徐升起了，天光大亮。
    一行人停在了西城门口，骑在最前方的役长率先停下了马，回头问后方殿后的两个东厂番子，“老狐，三六，你们知道四姑娘去哪儿打马球了？”
    老狐和三六面面相看，倒是役长身旁的那个东厂番子立刻就答道：“应该是兴王府吧。属下好像听说过这事，今日还邀请不少世家子弟去观赛。”
    役长给他投了一个“有前途”的眼神，随即就道：“走！那我们去兴王府！”
    肖天听他们说起兴王府的神态就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神色有些微妙。
    他懒洋洋地在马上打了个哈欠，掩住了眸中的异色，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状，策马跟了上去。
    他们一行人去得是理所当然，可是兴王府的门房一听到来人是东厂的人，差点没吓傻。
    门房咽了咽口水，随即恐惧就从心底汹涌地涌了上来，暗道：自家王爷不会惹事了吧？……可是不对啊，端木四姑娘不是还在王府里玩吗？！
    门房心里有些迟疑，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派人去通报，还是先把这几人领进王府去。
    挣扎了片刻，门房还是叫了一个婆子赶紧去通报兴王，又连忙开门迎客。
    这“客人”才迎到了仪门处，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穿天青色锦袍的男子就疾步匆匆地随着门房婆子来了，满头大汗，诚惶诚恐。
    “王爷。”役长对着男子随意地拱了拱手，就算行了礼，“叨扰王爷了，我们是来送人陪四姑娘打马球的。”他随意地抬手指了指在一旁站没站姿地靠在马身上的肖天。
    “啊？！”
    兴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方才听说东厂忽然来人了，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来抄家的，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兴王嫌弃地斜了那个门房婆子一眼。真是蠢材，也不知道把话说清楚了！东厂才来了这么几个人，又是便服出行，当然不是来抄家的！
    门房和门房婆子也是默然，瞠目结舌。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那几片残破的秋叶打着转儿飘落下来。
    看他们那惊诧的表情，肖天觉得自己心理平衡了，连一夜的奔波似乎都一扫而空了。哈哈，原来不止自己觉得京里的人办事莫名其妙啊！
    他身后的黑马激烈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着它的主人。
    兴王心总算是放下了，心里还琢磨着明天要去皇觉寺上上香，压压惊。他们逗鸟遛狗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没事“惹”了东厂呢？……不行，还得用柚子叶去洗个澡比较好！
    “来者是客，本王领你们过去吧。”兴王笑呵呵地说道。
    在兴王看来，这什么马球比赛也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玩玩罢了，根本就没怎么放心上。
    一行人在兴王的指引下，朝着王府东北方走去。
    役长客套地拱手说了一句：“今日真是叨扰王爷了。”
    “哪里哪里！”兴王笑得比役长还灿烂，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端木四姑娘她们已经来了，正和小儿小女他们在跑马场那边玩儿呢。”
    兴王笑容亲切，心里暗自回忆着自己有有没有得罪端木四姑娘……不对，他与那位端木四姑娘最多也就是在宫宴里遥遥地见过几面，根本就没说过什么话吧？稳妥点，还是晚点去问问王妃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基本上是兴王说得多，役长应得少。
    肖天牵着他的黑马，一边往前走，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兴王府是亲王府，自是一派金碧辉煌。
    目光所及之处，雕栏玉栋，游廊曲折，山石点缀，大树成荫……建筑与花木、山石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富贵之中又带着几分清雅，几分幽远。
    肖天的嘴角撇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京城与晋州还真是大不一样啊，不愧是“天子脚下”啊。
    他慵懒的神态中隐约透出一分疏离感，心不在焉。
    穿过一片樟树林后，跑马场就出现在前方。
    跑马场的入口旁搭了几个竹棚，六七个公子姑娘正聚在竹棚中说话，几匹矫健的骏马自在地在跑马场中撒欢。
    肖天随意地朝竹棚中扫视了一圈，就看到了好几道熟悉的身影，端木纭、端木绯、涵星和李廷攸都在。
    那些公子姑娘说话的说话，投壶的投壶，“咚咚咚”的投掷声此起彼伏。
    端木纭、涵星和李廷攸都是投壶的高手，还有兴王府的公子姑娘投壶技术也不错，几个人轮番上阵，正面投，背着投，蒙眼投，两、三根一起投……难度越来越高，花样还不少。
    “嗖！嗖！”
    两支竹矢同时被投出，几乎同时落入铁壶两侧的双耳之中，竹矢与铁壶的撞击声干脆响亮。
    “攸表哥，投得好！”
    涵星热烈地给李廷攸鼓掌，还热情地拉着端木绯一起看，小脸上神采焕发。
    李廷攸投完后，正要转身回竹棚，又停住了。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抬眼朝肖天、兴王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挑了挑眉。
    端木绯和涵星立刻注意到李廷攸的异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正好与肖天对视。
    啊？！表姐妹俩完全没想到肖天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紧接着，竹棚中的一众公子姑娘纷纷起身，上前给兴王见礼。
    “父王。”
    “王爷。”
    兴王可不敢受端木绯的礼，含糊地笑道：“何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大家都随意点。”说着，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身旁的东厂役长一眼。
    端木绯歪着小脸，上下打量了肖天一番，心道：肖天不是前天就跑了吗？！
    端木绯其实也隐约明白肖天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肖天的身份“不明不白”的，他自然不能在京城久留，更何况和他们这些官家子弟周旋，对他而言，总是多了些许不必要的风险。
    役长笑呵呵地朝端木绯走近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殷勤地笑道：“四姑娘，小人听说四姑娘在找这……咳，肖公子，所以就去把他带来了。”
    “……”端木绯微微睁眼，默然地抿唇，心下了然：肖天当然不是自愿回来的，怕是被东厂拦下了吧！
    这一刻，端木绯心里突然有点同情肖天，他本来跑得好好的，莫名就被“抓”回来了。
    总觉得他有点可怜……
    李廷攸挑了挑眉，看着肖天的眸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肖天似乎对其他人审视打量的目光毫无所觉，笑得人畜无害。他随性地挥了挥手，乐呵呵地上前，“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还有几位，近来可好。”
    肖天看着没心没肺，一点也没有放人鸽子的愧疚感。
    涵星还搞不清楚状况，只以为肖天之前是临时有事才先退了云宾客栈的房……总之，人来了就好。
    “肖天，你来了啊！”涵星愉快地也对着肖天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本来我们还以为要少一个人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是不是？”肖天大言不惭地说道，也不用人请，他就自己在竹棚里坐下了，也没栓那匹黑马，由着它自己去玩。
    肖天信手从旁边的竹筒里掏了两支竹矢，抓在手里垫了垫，也没见他怎么瞄准，就随手将那两支竹矢抛了出去。
    “咚咚”两声，两支竹矢如方才李廷攸那般准确地落入铁壶两侧的双耳之中。
    “肖天，你的投壶也玩得不错啊。”涵星抚掌赞道，眸子更亮了，觉得有了肖天的加入那就胜券在握了，“幸好你来了，本来本宫差点就要让绯表妹替上呢。这下可好了，绯表妹可以不用上场了。不然，我们这次准输！”
    端木绯在一旁猛点头。她有自知之明，要是没有飞翩，她上场就是送分的。
    肖天又一次怔住了。他当然注意到了涵星方才自称本宫，她的语外之音岂不是代表她是个公主？！
    这位冤大头姑娘居然是位公主！！
    可是公主不是应该都优雅、高贵、雍容、大气吗？！
    惊讶之后，肖天又觉得也是，其实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听说首辅家可是出了位贵妃的，这位端木四姑娘有个公主表姐也不稀奇。
    既然人都送到了，那东厂役长也没再久留，笑呵呵地拱手告辞了：“四姑娘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端木绯笑吟吟地说了声“劳烦”，那役长像是得了偌大的夸奖般，喜不自胜地笑了。
    兴王见状，暗暗地松了口气，朝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着丁香色骑装、鹅蛋脸的少女看去，叮嘱道：“琴姐儿，你可要好好招待四公主殿下和端木四姑娘。”
    兴王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着：待会得让王妃再叮嘱下人好好招呼，要是端木四姑娘受了委屈，东厂再这么忽然上门，他这条老命都要被吓掉了。
    “父王放心。”慕芷琴福了福，笑着应下了，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肖天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位肖公子看着是品貌不凡，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嗯，朝中有哪个大员是姓“肖”呢。
    兴王跟着又看向了役长几人，笑着做请状，“本王送送几位。”
    兴王殷勤周到地把役长和三个东厂番子送走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肖天和凌白越看越觉得违和，心里笼罩着一层疑云，究竟为什么一个堂堂的王爷要对一个“护卫”这么客气？！
    这京城的门道也太玄了！
    肖天和凌白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凌白警觉地打量着端木绯，应该说，他们这次在京城中遇到最玄的人物怕就是这位端木四姑娘了。
    “咴咴咴咴……”
    “得得得得……”
    众人带来的马匹在跑马场中央尽情地玩耍着。
    涵星的双眼灼灼发亮，指着肖天带来的那匹黑马道：“好马！真是匹好马！”
    此刻那匹矫健的黑马撒开蹄子，奔驰在群马的前方，肆意地嘶鸣着，奔腾着，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这匹马看着不错，就是性子有些野。”端木纭随口点评了一句。
    端木绯凝视了那匹黑马片刻后，挑了挑眉梢，转头看向肖天问：“肖公子，你那匹马是不是马市那匹头马？”
    肖天正在美滋滋地吃着一块金丝枣泥糕，没空说话，就点了点头。
    他三两口就把那块金丝枣泥糕吃得一干二净，心道：王府不愧是王府，连点心都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他用手肘撞了撞凌白的腰，示意他也吃一点。反正都被“抓”回来了，不吃得好的，岂不是太吃亏了！
    肖天又咕噜咕噜地灌了大半杯茶，一旁的慕芷琴皱了皱眉，心道：真是茹毛饮血！
    端木绯随口又问了一句：“肖公子，你的马还没卖掉吗？”
    说到这个，肖天就有一肚子苦水，唉声叹气道：“端木四姑娘，你是不知道啊，这京城人做生意一点也不实诚，看我是外地人，就想还价；看着我年轻，就想欺我嫩；还狗眼看马低，把我的马贬得一无是处……”
    肖天那张清秀的圆脸上一脸哀怨，把脸往坐在他对面的端木绯凑了凑，似真似假地说道：“端木四姑娘，干脆你行行好，把马都买了呗。说起来，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九十两一匹怎么样？”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爽快地点头道：“好啊。”
    顿了一下，她笑容更盛，声音甜美软糯，“只要肖公子舍得，我就‘全’要了！”
    她故意在“全”字上加重音量，目光还朝前方那匹意气风发的黑马看了看，意思就是必须包括了这匹头马才行。
    “……”肖天扯了扯嘴角，跟这小丫头说话真没意思。
    他的嘴还是留着吃东西吧。
    肖天见凌白一直在吃旁边的那碟油炸果子，连忙也拿了一个吃，牙齿咬破那酥脆的金黄色外皮后，里层是软嫩香甜的奶油蛋黄馅，入口即化。
    唔，好吃。
    肖天满足地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被“抓”回来也挺好的。
    “这匹马真是不错，虽然比炎表哥的奔霄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涵星望着那匹黑马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对着肖天道，“肖天，你的身手不错，正好一会儿你和你的马可以填了炎表哥和奔霄的缺。”
    “这一次，我们可绝对不能输！”
    说着，她皱了皱眉，娇声抱怨起来，“昨天本宫和绯表妹还特意去客栈找你，偏偏你退房了。本来我们还想和你说说战术的，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你抓紧听着。”
    涵星大咧咧地对着慕芷琴兄妹道：“慕芷琴，我们要讨论战术，你和你哥哥避着点。”
    慕芷琴撇了撇小嘴，冷哼着道：“你以为我爱听啊。”
    她拉着兄长慕华晋就往旁边的另一个竹棚去了，他们堂兄妹几个自小一起长大，说话相处起来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几人围在一起，端木绯拿起一根筷子沾了些茶水，就在桌上比划起来：
    “肖公子，你身手灵活，就和攸表哥搭档，做前锋吧。”
    “肖公子，你那匹马跑得快，正好对手对你一无所知，你可以试着在开场的几次进攻中采取快攻战术。”
    “涵星表姐，你主要负责守这块区域，进可攻，退可守，抓住机会可以进攻。”
    “……”
    跑马场内一片空旷平坦，跑马场的周围绿树成荫，风一吹，树枝摇曳，带来草木的香味，沁人心脾。
    须臾，又有一些公子姑娘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跑去跟慕华晋、慕芷琴兄妹俩说话，有的去玩投壶，有的干脆去骑马……
    跑马场里越来越热闹，人声、马声、风声交错在一起。
    端木绯埋头说着战术，涵星有听没听的，不时朝周围张望着，忽然，涵星眼睛一亮，拉了了端木绯的袖子道：“绯表妹，你看，章五姑娘来了！”


625激烈
    小表妹！端木绯一听章岚来了，一下子就抬起头来，顺着涵星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
    跑马场的入口，一个穿着翠色绣兰草襦裙、梳着弯月髻的少女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唇畔浅笑盈盈。少女的身姿笔直，优雅得体，那款款走来的姿态仿佛尺量出来的一般，恰到好处。
    不只是端木绯他们在看章岚，周围的其他公子姑娘也都在看章岚，隐约传来众人交投接耳的低语。
    “那位莫非就是章家五姑娘吗？”一个紫衣姑娘好奇地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一个黄衣姑娘。
    那黄衣姑娘点了点头，语调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就是‘那位’章五姑娘！”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章家的五姑娘章岚公然拒绝成为四皇子侧妃的消息早在京中传开了，不少人都对这位传闻中的章五姑娘十分好奇。
    “这章家还真是有……”
    紫衣姑娘把最后的“气节”两个字咬在齿间没说出口，小心地往周围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某些话传到皇后或者四皇子耳中。
    其他人也是神色复杂，有的好奇，有的赞赏，有的面露敬佩之色，有的只当看热闹，也有的觉得章家真是假清高……
    在众人一道道炽热的目光中，章岚依旧从容镇定，丝毫不受一点影响。早在她家拒婚的时候，父亲、母亲早就与她说过她可能会面对的种种局面，问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始终如一，不为妾。
    她们章家女也不会软弱到经不起一丝风浪。
    “章五姑娘！”端木绯欢快地对着章岚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章岚也看到了端木绯、涵星几人，对着她们微微一笑，正要朝那边过去，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从她身旁走过，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章岚停下了脚步，就见一蓝一粉两个少女以及一位着天青色直裰的少年公子在她身旁快步走过。
    那三人一直走到了端木绯、涵星他们所在的竹棚中，先给涵星行了礼，“四公主殿下。”
    涵星没理会他们，转头给了端木绯一个十分微妙的眼神。
    随着这三人的到来，端木绯一下子就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毕竟谁人不知端木绯与封炎是皇上赐婚，来年就要成亲了，而封炎因着安平长公主的缘故，与其他封家人素来不睦。
    可是封炎终究是姓封，端木绯既然要嫁给封炎，那么她就不可能不认封元质和封从嫣这两个弟妹。
    “端木四姑娘。”
    封元质与封从嫣分别给端木绯见了礼。
    封从嫣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粉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搭配一条水红色挑线长裙，一头青丝挽了个双鬟髻，戴着嵌红宝石蝴蝶珠花，走动和福身时，蝴蝶的触须与翅膀微微颤颤。
    “端木四姑娘，”封从嫣怯生生地半垂眸，看着端木绯的样子似乎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般，声音柔柔弱弱，“别来无恙。”
    端木绯笑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不欲与封家人多言。
    封从嫣又把身旁的另一个姑娘往前拉了拉，介绍道：“端木四姑娘，这是我宋家的表姐，闺名婉儿。表姐，这位端木四姑娘是炎表哥的未婚妻，以后大家都是自家人。”
    宋？！端木绯挑了挑眉，想起驸马封预之的三妹是嫁到了中州宋家，看来这位宋表姑娘应该就是那家的姑娘。
    宋婉儿穿着一件绛紫色绣折枝绿萼梅交领长袄，下面搭配一条丁香色的马面裙，梳了个双平髻，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精致秀美，那雪白的肌肤比那羊脂白玉还要白皙无暇，引来周边不少姑娘艳羡的眼神。
    “端木四姑娘。”宋婉儿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笑语盈盈。
    封从嫣抚了抚衣袖，又道：“端木四姑娘，祖母最近一直在念叨姑娘，姑娘得空时，多去看看祖母，都是一家人，还是应该多走动走动。”
    “改天我定登门拜访。”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却全然不说具体的日期。
    周围不少公子和姑娘都是人精，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肖天在一旁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看看封从嫣、封元质与宋婉儿，也从他们几人的对话与气氛中品出几分异样来。
    有趣。肖天兴致勃勃地嗑着瓜子看戏。
    宋婉儿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道：“端木四姑娘，炎表哥去了南境，外祖母甚是担忧，常常辗转难眠，憔悴了不少……”
    “表姐，祖母也知道你一片孝心的。”封从嫣感慨地说道，似是意有所指地瞥了端木绯一眼，就差直说端木绯这个未过门的孙媳不孝了。
    封从嫣扫了一眼端木绯以茶水画在桌上的图案与线条，又道：“端木四姑娘还有事，我们就不叨扰了。”也不等端木绯答应，她就拉着宋婉儿走了。
    封元质则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笑呵呵地走向几个相熟的公子，热热闹闹地寒暄起来。
    涵星看着封从嫣与宋婉儿的背影，一脸莫名地耸了耸肩，“她们这是在搞什么？”除了炎表哥外，这封家人果然是怪！
    “不知道。”端木绯摇摇头。
    既然不明白，涵星就不想了。
    这时，章岚走到了近前，端木绯就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章岚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以茶水画在桌面上的那些图案，好奇地问了一句：“端木四姑娘，你待会也要下场吗？”
    “她可不行。”涵星噗嗤地笑了出来，“她打马球靠的是马，不是人。不过，她脑子好用，最适合当军师了！”
    涵星拉了拉端木绯的小手，“绯表妹，你刚才说本宫该从哪路走……”
    表姐妹俩头挨着头，继续说着战术。
    肖天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瓜子嗑，心不在焉地看着封从嫣与宋婉儿。
    他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很轻易地看穿那两位姑娘眼中的算计。
    所以——
    她们俩是想算计小冤大头？
    肖天的目光缓缓右移，落在小冤大头的身上，正好端木绯抬眼朝他看来。
    “肖公子，刚刚我说的明白了没？”
    “明白了。”肖天随口应了一声，那慵懒轻慢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随口敷衍。
    说话间，跑马场的人越来越多了，包括参赛和观赛的公子姑娘至少有三十几人，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跑马场里越来越热闹了。
    突然，前方的某一个竹棚中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不少人都在附和着，鼓掌着。
    也不用涵星吩咐，从珍就跑去那边看了个究竟，回来时，从珍神采奕奕地禀道：“兴王世子开盘口，大家都在下注呢！”
    涵星一听下注来劲了，两眼放光，她想也不想地一手拉起端木绯，一手拉起李廷攸，道：“走走走，我们一起下注去！”
    李廷攸看着被涵星抓住的左手，身子一僵，耳根泛出一丝隐约的粉色，很快就若无其事地随着涵星往前走去。
    肖天拍了拍手，也来了兴致，眸子亮得就像是那天际的启明星般明亮。
    哎呀。
    本来他觉得这场马球比赛是输或赢都无所谓，但是有赌注那可就不一样了。
    肖天对着凌白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也起身，屁颠屁颠地跟在端木绯、涵星他们后方过去了。
    下注的那个竹棚里此刻一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众人都纷纷下注。
    本来也就是随意开盘玩，因此众人都很随性，下注的筹码并不仅仅限于金银，一些公子哥直接把自己的随身玉佩或者匕首什么的当赌注押了下去。
    箩筐里没一会儿都装满了金银、银票以及玉饰等等的物件，一片珠光宝气。
    肖天最擅察言观色，看着五六个人下注后，心里就有数了，随手解下了腰侧的一块翡翠玉佩押了上去。
    他这个赌注下得不大不小，并不引人注目。
    这边下注下得正热闹，慕芷琴却是面露不虞，对着兄长慕华晋翻了个白眼，觉得他搞这些事不是喧宾夺主吗？！马球比赛才是今天的正事！
    慕华晋只当做没看到妹妹嫌弃的眼神，若无其事地看了看一旁的壶漏，说道：“琴姐儿，我看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始比赛了吧。”
    慕芷琴当然知道兄长在转移话题，也懒得跟他计较，招呼着今日参赛的众人开始准备。
    两支球队分为红队与蓝队，两队的队员分别在额头佩戴红色、蓝色的绸带作为区分，涵星这一队是红队，慕芷琴、慕华晋这支队伍是蓝队，每一支队伍都有五男五女。
    一众公子姑娘纷纷上马，两支队伍的队员分别占据球场的两边，马上的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身姿挺拔地跨于马背上，器宇轩昂，英姿焕发。
    肖天本来混在人群中不显，但是此刻他出现在涵星的球队中，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四公主的球队中，个个都是名门勋贵中的子弟贵女，一个个都能叫得上名号，比如四公主的未婚夫李廷攸，比如端木家的大姑娘端木纭，比如丹桂县主的表妹伍从苏……
    唯有肖天这张脸太陌生了。
    “汤姐姐，你可知道那位骑棕马、穿青衣的公子是谁？”黄衣姑娘好奇地指着骑在棕马上的肖天问身旁的紫衣姑娘。
    黄衣姑娘越看越觉得肖天不太对劲，这京里的权贵子弟平日里难免在各家的宴会中有所往来，大多都是眼熟的，但是肖天完全是张生面孔。看他的衣着打扮，虽然穿得还不错，却不像是量身定制的，更像是随便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一件。
    汤姑娘悄悄地从下方拉了拉黄衣姑娘的袖子，往旁边的另一个竹棚指了指，“我方才找芷琴姐姐打听过，这位肖公子是端木四姑娘他们带来的。”
    一听到是端木绯带来的人，黄衣姑娘的神色有些复杂，朝端木绯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汤姑娘还在说着：“芷琴姐姐说他叫肖天。到底是哪门哪户的公子就不知道了。”
    “肖天。”黄衣姑娘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不止是脸生，这位肖公子连名字都听着十分耳生。
    “咚！”
    一声重重的敲锣声将两位姑娘以及周围观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马球比赛开始了。
    一个小厮站在场中把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鞠球往上一丢……
    “得得得……”
    凌乱的马蹄声充斥在整个跑马场中，此起彼伏，疾如雨，迅似电，骑在马上的骑士们手持鞠杖，追赶着场上白色的鞠球。
    “啪！”
    肖天不知怎么地身子一侧，斜挂在棕马身上，出手一杆击中了鞠球，鞠球飞速地朝李廷攸飞了过去。
    李廷攸看也没看，就顺手一挥鞠杖，准确地打中鞠球，鞠球如流星般在半空中划过，准确地飞入了球门中。
    “好！”涵星在马背上举着鞠杖欢呼起来，红队几人纷纷互击鞠杖以表庆祝。
    场下观战的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声，掌声如雷动，端木绯也在竹棚里为用力地鼓掌，心道：唔，幸好东厂把肖天给请回来了。
    之后，白色的鞠球就又回到了场中重新开球，由小厮再次朝空中抛起……
    蓝队也不示弱，在慕芷琴和慕华晋兄妹俩的配合下，拿下了第二球。
    两队人马各进一球，颇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令得气氛愈发热烈，全场都沸腾了起来，不少观赛的公子姑娘皆是为刚才的两球喝彩。
    接下来，球场里打得是热火朝天，就见那白色的球鞠在一杆杆的球杖挥击下，飞来又飞去，快得众人的目光经常抓不住它的变化……
    “咚！”
    肖天独自传入敌营，以刁钻的身法蛇形在蓝队的马群中，干脆利落地为红队夺下了第三球。
    这一球进得太漂亮了，引得观众连连叫好，掌声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
    端木绯皱了皱小脸，瞳孔亮晶晶的。什么“明白”了，他家伙根本就没好好听她的战术吧！
    不过——
    这样，也挺有趣的。
    忽然，竹棚中有人喊了一声：“大皇子殿下！”
    这一声喊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传遍了周边三个观赛的竹棚。
    自打大皇子慕祐显回京后，一直都在养心殿为皇帝侍疾，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宫外。
    众人也顾不上看比赛了，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跑马场的入口望了过去。

    慕祐显今日是微服，穿了一件靛蓝色绣竹叶的直裰，身形颀长，目光沉静，身上少了两年多前的青涩，而多了几分干练。
    竹棚里的众人纷纷起身，以目光相迎，神情各异，有惊讶，有忐忑，有迟疑，有打量，也有人决定敬而远之，毕竟这从龙之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争的……
    跑马场上众人你追我赶跑得激烈，而竹棚里却是一片沉默，气氛有些怪异。
    很快，慕祐显就走到端木绯所在的竹棚外，众人纷纷给他行了礼，或是作揖，或是福身，“见过大皇子殿下。”
    慕祐显含笑地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然后就在端木绯身旁坐下了，其他人也都各自坐了回去。
    “绯表妹。”慕祐显对着端木绯温和地一笑，这也是自他回宫后，他们第二次见面，“涵星前两天派人进宫说你们今天来这里打马球，本宫就过来看看。”
    慕祐显今天是特意挪了时间过来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看比赛，他是想见端木纭一面。
    慕祐显朝跑马场中的众人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骑着一匹白马的红衣少女。
    端木纭穿着一件修身的红色骑装，头上、身上没有戴太多首饰，可是她天生丽质，玉肤红唇，明眸生辉，策马奔腾时，脸颊自然而然地泛出淡淡的红晕，顾盼之间就有一股明艳夺目的光彩，英姿飒爽。
    慕祐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心跳砰砰加快，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
    慕祐显的眼里只剩下了端木纭一人，他看着她挥起鞠杖准确地打在球鞠；他看着她策马追击蓝队的慕芷琴；他看着她灵活地穿梭在众人之间，运球传球；他看着她在进球后挥臂欢呼；他看着她因为失球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直到震天的敲锣声“咚”地响起，慕祐显才回过神来。
    上半场比赛结束了。
    竹棚里爆发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看得意犹未尽，有人志得意满，有人赞不绝口……也有人撅起了小嘴巴。
    “‘三比四’，上半场我们居然输了！”
    涵星不甘心地噘着小嘴，嘴巴翘得都可以吊油瓶了。
    涵星一边往端木绯这边走，一边娇气地“指责”她身旁的李廷攸：“攸表哥，你方才那一球怎么传给苏苏呢，应该传给本宫才是。要是那一球进了，就能打个平手了。”
    在球场上策马奔驰了半个时辰，涵星早就香汗淋漓，气息微喘，秀丽的面庞上染着动人的红晕，朝气蓬勃。
    相比下，李廷攸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仿佛只是在球场上溜达了一圈似的。
    他脸上既不见输球的懊恼，也没有被指责的难看，还是笑得彬彬有礼，犹如春风拂面，“说得是。”
    涵星好似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攸表哥，本宫对你多好，至少传了七八球给你。”
    “这场比赛本宫可是一定要赢的。”
    “还是小西好，她与本宫配合得可默契了……”
    “……”
    基本上就是涵星在那里嘀咕，李廷攸在一旁听着，笑吟吟地不时回句“是”，“好”，“有道理”之类的话。
    就走在他们身后的肖天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被闪瞎眼了，嘴角抽了抽，摸着下巴琢磨着：下半场可得上心一点，他可不想输了他的玉佩。
    中场可以休息半个时辰，兴王府的丫鬟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溜着一色青碧色褙子的丫鬟举着托盘来了，给众人上了瓜果点心和茶水。
    肖天眼睛一亮，拉上凌白，两人埋头吃东西，根本就不在意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或者看什么。
    涵星又拉着端木绯、李廷攸商量起下半场的战术，端木纭觉得有些闷，喝了一杯茶后，干脆站起身来，打算到跑马场外面的那片小樟树林中走走。
    竹棚里人多，谁也没注意到端木纭离开了，唯有一直留意着端木纭的一举一动的慕祐显注意到了。
    他看了看周围，见众人都在讨论方才的比赛，没人注意自己，也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比起跑马场中的喧哗热闹，外面的樟树林一片幽静祥和，缕缕阳光透过那樟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树香。
    “纭表妹。”
    慕祐显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端木纭身后一丈外，喊住了她，他的心随着这一声喊叫又开始砰砰地加快。


626告白（二更）
    “显表哥。”端木纭转过身来，含笑看着慕祐显，只以为对方也是恰好来此散步。
    树荫下，少女精致明艳的脸庞看着比方才在马场时的样子要柔和不少，就像一尊金雕玉琢的玉像，清澈的柳叶眼幽黑明亮，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慕祐显忍不住又朝端木纭走近了两步，身子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耳根渐渐变红，有忐忑，也有羞赧，胸口柔情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才不至于唐突佳人。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支支吾吾地说道“纭表妹，我们有两年多没见了吧……这些年你可好？”
    话说出口后，他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说得这干巴巴的是什么话啊。
    慕祐显深吸一口气，又改口道“本宫是说，你很好，我……我……”
    端木纭本来还以为慕祐显是与她寒暄，可是当她听到他说“你很好”时，登时就灵光一闪，心口一片雪亮，明白了。
    原来显表哥对自己是这种心意。
    端木纭的双眸微微睁大。
    在短暂的惊讶后，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思绪转得飞快。
    端木纭的性格一向是有一说一，快刀斩乱麻，既然表哥对她有“这个想法”，但是她又不愿意接受，就应该明确拒绝，而不是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态似是而非地吊着别人，平白耽误了别人的时间与心意。
    “显表哥，”端木纭打断了慕祐显，不给他再往下说得机会，“我小时候在北境时养过一只小猫儿。”
    “……”慕祐显一脸莫名地看着端木纭，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猫来。
    端木纭径自往下说“我的那只小猫性子特别古怪，旁的猫儿都喜欢抓湖里的鱼吃，我那只小猫偏偏不爱吃鱼，非爱吃我做的米糊。别人不信，老用鱼腥去逗它，可是我的小猫它很固执的。它‘喜欢’什么就是什么。”
    慕祐显的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身子僵如石雕。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就是那只小猫，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且不会改变。
    她的心里没有他。
    慕祐显只觉得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泼在了他身上，从头到脚透心凉，一股苦涩的味道自心底升起，慢慢地朝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他觉得身体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端木纭看着慕祐显那绷紧的嘴角，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说不出的复杂。
    “显表哥，我先走了。”端木纭福了福身，如常般微微笑着，告退了。
    她又原路返回，朝着跑马场那边去了。
    只留下慕祐显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端木纭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动一下。
    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树枝在上方摇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平添了几分萧索与冷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慕祐显才轻叹了口气，俊朗的脸庞上浮现一抹苦笑。
    他去了南境两年多，原来也以为他和端木纭怕是不可能了，可是当他知道端木纭一直没出嫁，心里难免就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以为他们也许可以……
    慕祐显的眼眶传来一阵酸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情绪稳定了不少。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她能好好的……她能得偿所愿！
    又是一阵秋风迎面拂来，树枝摇晃不已，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带着几分秋日清冷的寒意。
    慕祐显抬手掸去肩头的那片落叶，然后转过头不去看那喧哗的跑马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端木纭已经回到了竹棚中，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她招了招手，“姐姐，快过来，正好说到你了呢。”
    “姐姐，你上半场的表现很好，不过可以再机变一点。”
    “你也不一定要留在中场，必要时可以直接冲锋陷阵……”
    “……”
    端木绯说，端木纭就应，应着应着，她就有几分心不在焉，朝跑马场的入口方向望了好几眼。
    可惜，那里始终是空荡荡的。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没有出现……
    端木纭的心底有些失望，但立刻又打起精神。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她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端木纭的脑海中又浮现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庞，心中暖烘烘的，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比那天上的灿日还要璀璨。
    端木绯抬眼时，正好看到姐姐这副近乎在宣誓的样子，心道原来姐姐对这次的马球比赛这上心啊！
    唔，那她也要再认真一点了，还有什么策略呢！
    端木绯正琢磨着，一个兴王府的丫鬟笑吟吟地过来提醒道“四公主殿下，下半场比赛在一盏茶后开始。”
    涵星连忙招呼众人开始热身准备。
    端木绯笑呵呵地为大家鼓劲“下半场好好努力，等赢了，我们一起去腾云酒楼吃饭……唔，就让攸表哥请客好了。”
    肖天一听云腾酒楼，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一振作，连哈欠都不打了。
    他来京城不算久，但好歹听说过这云腾酒楼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大厨的手艺好得不得了，就一个毛病——贵！
    “……”李廷攸挑了挑眉。
    涵星笑眯眯地抚掌附和道“好好好！”
    “……”李廷攸默然。
    伍从苏看着涵星坑起未婚夫来那是一个不留余地，在一旁与丹桂一起闷笑不已。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慕祐显何时回了跑马场，又何时独自离开了。
    巳时过半，今日的第三声锣声就敲响了。

    下半场比赛在马儿们兴奋的嘶鸣声开始了，歇息了半个时辰后，一众公子姑娘反而更精神了，李廷攸一开场不过眨眼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进了第一球，把比分拉平到了“四比四”。
    这一球把气氛瞬间炒到了最高点，场外的众人齐齐鼓掌。
    场中的参赛的那些公子姑娘也更亢奋了，红队的想趁胜追击，蓝队的想要挽回优势。
    慕华晋不甘示弱，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进了一球，比分变成“五比四”。
    接下来，就成了双方的追赶赛，蓝队与红队你进一球，我进一球，要么红队领先一球，要么就是蓝队领先一球，比分差距再也没拉大。
    伴着一声响亮的欢呼声，红队又进了一球。
    球场上的气氛愈来愈火热，气氛热烈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场上的公子姑娘似乎都不知疲倦，一个个来去如飞，声势赫赫。
    直到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匹白马忽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声，把两条前腿高高地抬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几乎竖直了起来，马上着蓝袍的公子惊恐地叫了起来，他想抱住马脖子，但已经晚了一步，身子从马上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一瞬间，竹棚里观战的众人都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高喊起来
    “有人落马了！”
    “那是苏二公子吧？”
    “快快，快去请大夫！”
    “……”
    跑马场内外一下子都乱了，比赛当然也暂时停止了。
    幸好，兴王府早就有准备，府里的府医就在跑马场外待命，一听到动静，府医立刻就提着药箱跑了过来。
    那位苏二公子的小厮紧张地飞扑了过去，跪在苏二公子身旁，去查看他的状况。
    “我的脚，我的右脚……”倒在地上的苏二公子斜靠在小厮身上，俊朗的脸庞上露出痛苦之色。
    府医吩咐一个婆子脱了苏二公子右脚上的短靴，仔细地查看了他的右脚踝，松了口气，连忙道“还好，苏公子你摔下马时，卸掉了一部分力，只是扭伤了右脚踝，养养就好了。”
    周围的其他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很快，就有兴王府的人抬着轿椅来了，几个婆子丫鬟合力把苏二公子扶上了轿椅，轿椅很快就被抬远了。
    只留下场中的众人面面相看。
    周围静了片刻，也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芷琴姐姐，那还接着比赛吗？”
    慕芷琴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们蓝队现在落后了一球，不过她很有自信可以追回来的，问题是，现在少了一个人，实力肯定会大大减弱……可是，让她就这么说不比了，就好像认输了似的。
    “比，当然比。”慕芷琴咬着一口银牙，不服输地说道。
    “芷琴姐姐，那这一次岂不是便宜她们了。”一个穿着翠衣骑装的小姑娘策马来到慕芷琴身侧，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
    小姑娘的声音不算大，但是此刻跑马场上一片寂静，便显得尤为清晰。
    涵星皱了皱小脸，不服气了。
    本来现在是他们红队才领先了一球，她正打得顺呢，领先他们三球、四球也不是问题的！
    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接着比下去，哪怕是自己这一方赢了，慕芷琴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
    哼，她非要让慕芷琴输得心服口服不可！
    涵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娇声提议道“芷琴，要不这样？我们队也少一个人好了，这样，九人对九人，总该公平了吧。”
    她下巴一昂，那样子仿佛在说，她赢也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慕芷琴眼睛一亮，立刻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抚掌道“涵星，你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好了！”她的郁结一扫而空，整个人一下子又神清气爽了。
    涵星摸着下巴，思忖着提议道“至于换下去的队员，干脆抽签好了。谁抽中了，谁就下场。”
    兴王府的丫鬟连忙去准备抽签用的签纸。
    场中的两队各自聚在一起后，趁着这个时机商讨起接下来的战术，毕竟少了一个人对于双方的影响都不会小。
    端木绯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热闹，有趣啊有趣。
    比赛嘛，就是要有这种意外的变数，才更精彩更有趣。
    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谁会下场。”
    竹棚里的其他人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要是抽到李三公子和那位肖公子，那四公主那队岂不是要实力太减？”
    “宝亲王世子的马球打得也不错……”
    “我看无论把谁换下来，都不妥。”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竹棚里讨论得十分热闹，说话间，兴王府的丫鬟准备好了抽签用的签纸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马场中央，拭目以待。
    忽然，两道窈窕的倩影携手走到端木绯的身侧，正是封从嫣和宋婉儿。
    端木绯所在的这个竹棚中，摆了三张桌子，另外两桌的其他人当然也注意了，一时不知道是继续看跑马场那边好，还是该看这边，好几位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端木四姑娘。”宋婉儿对着端木绯福了福，纤长的眼睫微颤，眼眶中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看来楚楚可怜。
    端木绯挑了挑眉，没理会宋婉儿，慢悠悠地一边剥着松仁，一边看场中的几人抽签。
    “……”宋婉儿的面色微僵，一滴晶莹的泪水挂在了纤长的眼睫上，彷如一颗晶莹欲滴的水晶般剔透。
    虽然嫣表妹是事先与她说过这位端木四姑娘不太好相与，可也太不按常理出牌吧，怎么不是应该问问自己为何要哭吗？
    端木绯不说话，自己这出戏又该怎么继续往下唱……
    宋婉儿咬了咬下唇，与身旁的封从嫣面面相觑，眸光微闪。
    端木绯不接招，宋婉儿也只能自己打开话题“端木四姑娘，我听外祖母说，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温柔娴静，端庄大方。以后我一定会尊敬你的，把你当亲姐姐一样。”
    说话间，宋婉儿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眼睫上的泪滴欲落不落。
    端木绯从跑马场收回了视线，莫名地看了宋婉儿一眼。
    另外两桌的几个姑娘也都听到了，神色变得十分微妙，这里也不乏人精，已经从宋婉儿的三言两语中品出几分意思来，彼此交换着眼神。
    有好戏看了。
    这下，不少人都没心思关注抽签的事了。
    宋婉儿捏着一方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编贝玉齿咬了咬柔嫩的下唇，“姐姐，我……我是不会和你争的。”
    “……”端木绯皱了皱眉，觉得这位宋姑娘还真是莫名其妙。
    封从嫣见端木绯一直不说话，按捺不住地插嘴道“端木四姑娘，我表姐人很好……”
    “真热闹啊！”
    后方突然传来少年慵懒的男音打断了封从嫣。
    肖天懒洋洋地负手从跑马场那边走了过来，他的那匹马也不用人牵，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肖天不客气地往端木绯的对面一坐，自己给自己倒起花茶来。
    “你抽到签了？”端木绯对着肖天顺口问了一句。
    肖天摊了摊手，意思是，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心里暗道他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倒霉，太倒霉了！他的玉佩不会被那个冤大头公主给输掉了吧？……也是，他是连夜被人带回京的，确实没看黄历。
    肖天在心里唉声叹气。
    封从嫣和宋婉儿面色微僵。

    本来，她们是看准了端木绯这桌现在没有别人了，才过来的，现在肖天突然过来，破坏了她们原来的打算。
    表姐俩彼此对视了一眼，迟疑着是不是干脆待会儿再来。
    可是两人又怕节外生枝，毕竟端木绯身旁总是围着端木纭、涵星几个，下一次，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机会。
    反正也就是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别理他。


627提点
   封从嫣暗暗地给宋婉儿使了一个眼色，拉住了她，接着往下说：“端木四……”
话还没说完，就又一次被打断了。
“端木四姑娘，你认得她们？”肖天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问道。
“不熟。”端木绯随口答道。
瞧他被东厂“抓”回来陪她们打马球，偏偏又抽到签不得不下场，端木绯就觉得肖天真是可怜极了，递了一碟玫瑰酥给他。
肖天顺手就接过了，小冤大头在吃食上还是挺讲究的，他连忙就捏了一块，又招呼凌白也过来吃。
肖天一边咬着玫瑰酥，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刚才听她们口口声声地叫什么姐姐，还以为是什么穷亲戚打秋风打到你家了呢。”
松脆的酥皮与带着玫瑰花香的馅料让少年满足地眯起了眼，好吃。
噗。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
肖天不知道封家的事，但是她知道呀，封家现在的情形其实也就跟打秋风似的。
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得是。打秋风怎么能打到别人家来呢！”
端木绯看都懒得看封从嫣和宋婉儿一眼，这对表姐妹必然是有所图，但是她根本就懒得猜她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本就是不相干的人，端木绯甚至懒得应付她们。
反正她现在靠山硬，就算是她把在场的人都得罪光了，也有未来姐夫给她撑腰。
“来人。”
端木绯招手唤了一声，兴王府的两个丫鬟立刻就过来了，屈膝行了礼。
“……”封从嫣和宋婉儿面面相看，不知道端木绯要做什么。
端木绯直接吩咐道：“请这两位走吧。”
“……”兴王府的两个丫鬟傻了。
刚刚王妃还特意派人来叮嘱过，一定要伺候好端木四姑娘的。
可是这来者是客，直接把客人驱逐出王府，那可不是他们下人能做主的，丫鬟们下意识地看向了慕华晋和慕芷琴的方向，偏偏马球比赛已经又开始了，慕华晋和慕芷琴根本就无暇注意这边。
兴王府的三姑娘慕芷颖看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圆脸丫鬟如释重负，连忙上前悄声禀明了缘由。
慕芷颖扫了宋婉儿和封从嫣一眼，迟疑了一瞬，就果决地下了逐客令：“还不把人请走！！”方才母妃特意来传过父王的意思，反正一切都要以端木四姑娘为优先，再说，封家早就不行了。
“……”封从嫣和宋婉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从嫣脱口道：“慕三姑娘，你说什么？！”
封从嫣和宋婉儿都不敢相信事情会莫名其妙地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们进不了端木家，端木绯又不愿意去封府，那么能选择的地方就不多了，这一次，也是特意选了兴王府。
兴王府是亲王府，今日在场的又有这么多显贵人家的公子姑娘，端木绯在这里是客，说话、行事怎么也要收敛一点吧，没想到端木绯竟这么嚣张！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封从嫣和宋婉儿有点不知所措。
兴王府的两个丫鬟听自家三姑娘这么发令了，也就鼓起了勇气了，两人还算客气地对着封从嫣和宋婉儿伸手做请状，“封姑娘，宋姑娘，请吧。”
封从嫣和宋婉儿的脸色更难看了，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
表姐妹俩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当众赶走，可是，自打封预之得了“疯魔症”后，封家是每况愈下，她们要是真跟王府闹，怕是回去后还要被长辈责罚。
封从嫣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了隔壁另一个竹棚中的封元质，然而，封元质正和几个公子哥乐呵呵地看着马球比赛，根本没留心封从嫣这边。
封从嫣咬了咬下唇，心底好一阵挣扎：她来之前跟祖母和母亲说得好好的，就这么无功而返吗？！
这边虽然有点小小的龃龉，可也没掀起太大的风浪，周围的一些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气氛似乎有些怪。不过事不关己，大部分人也就是远远的看着，没多问。
场上的端木纭分神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这时，旁边传来涵星的喊叫声：“纭表姐，小心球！”
端木纭立即收回了目光，眼角的余光瞥到那白色的球鞠急速地朝她飞了过来。
端木纭连忙侧身去躲，可是还是慢了一步，球鞠重重地撞在她手里的鞠杖上，震得她手一麻。
“咣当！”
端木纭手里的鞠杖掉落在地。
“姐姐！”
端木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却被宋婉儿一把拽住袖子，嘴里叫着“等等”。
与此同时，场上的涵星连忙叫停。
比赛再一次暂停了。
“纭表姐，”涵星策马来到了端木纭的身侧，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端木纭看了看自己右手，纤长的五指因为方才的那一下重击还在微微颤抖着，指尖发麻……
“没事，就是手有些麻，”端木纭笑了笑，说道，“不过，我怕没法再继续打了。”
涵星放下心来，笑呵呵地说道：“那就换肖天上好了！”
肖天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真是峰回路转啊，他本来还以为他没机会再上场了。哎呀，他的马呢？
肖天把尾指成环，放在唇间，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得得得……”
那匹棕马早就野到跑马场外去了，闻声而来。
场外的端木绯见姐姐没事，就放下心来，转身看向了拉住她袖子的宋婉儿，挑了挑眉。
端木绯什么也没说，但是慕芷颖是个机灵的，一看就知道不妙，连忙对着王府的丫鬟婆子吩咐道：“还不赶紧把人‘请’走！”
王府的两个婆子连忙领命，其中一个婆子也不知道怎么使了一个巧劲，宋婉儿就觉得手腕一痛，松开了抓着端木绯袖子的右手。
“宋姑娘，封姑娘，请吧。”王府的婆子说得客气，却是用半强硬的方式把人架走了。
“等等，我没有……”宋婉儿眨了眨眼，眼眶里又变得泪眼朦胧，泪珠要掉不掉，可怜兮兮的叫着，“姐姐，我没有……”
宋婉儿的话没机会说完，就和封从嫣一起被人架走了。
下场的端木纭正好走到了竹棚外，听到了宋婉儿的未尽之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姐姐？
这位封家的表姑娘年纪比自家妹妹还大，叫什么姐姐！
端木纭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身旁，问道：“蓁蓁，出了什么事？”自家妹妹的性子她最了解了，肯定是封家人不对！
端木绯拉着端木纭的右手看了看，确定姐姐的手好好的，一点擦伤也没有，总算是彻底安心了。
她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着端木纭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封家人到底想干什么。
肖天无语地扶额，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这位小冤大头姑娘是少了一根筋吗？居然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这时，肖天的那匹棕马来到了竹棚外，肖天抓住马绳飞身上马，随口道：“这还不清楚吗？有的兔子就是爱吃窝边草。”
端木纭从方才宋婉儿唤妹妹“姐姐”，就有所怀疑，肖天的这句话等于是验证了她心里的猜测。
端木纭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沉如水。
封家这是什么意思？！自家妹妹还没嫁呢，他们就想要给封炎塞人了？！
肖天策马朝涵星他们去了，端木纭则在端木绯身旁坐了下来，柔声安抚妹妹道：“蓁蓁，你别理会封家那些人。”
端木纭漆黑的瞳孔深邃如夜空。她知道以妹妹的脾气是不会吃亏的，但是封家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注意力早就又回到球场上了。
比赛在片刻的暂停后，又继续开始了。
休息了两盏茶的肖天精力充沛，上场后，先是一击长射，进了一球，紧接着又和李廷攸、伍从苏配合，进了第二球。
涵星这队连进两球令得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升到了最高点，全场都沸腾了起来。
“姐姐，进球了！”端木绯欢喜地又是鼓掌，又是欢呼，不时还拉拉端木纭的袖子。很显然方才的那一点小插曲根本就没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端木纭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眸子里明亮如繁星，锐利如利箭。
就算封家碍不了什么，但是，也不能让他们总是瞎蹦哒，是不是！！
等一会儿回府后……
“咚！”
第四次锣声如轰雷般响起，宣告着下半场比赛结束了！
正午的太阳高悬，涵星这一队在下半场所向披靡，以九比五赢了这场比赛。
“我们赢了！”
涵星欢快地一会儿用鞠杖与李廷攸等几位公子相击，一会儿与伍从苏、端木纭、蓝庭筠等人击掌。
她的小脸上容光焕发，荡漾着动人的神采。
她就知道他们能赢！！
三个竹棚里观赛的众人都热烈地欢呼鼓掌，掌声雷动般响彻球场，久久不息。
涵星笑嘻嘻地对着慕芷琴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慕芷琴还有些不服气，噘了噘小嘴，与她斗起嘴来：“赢一次有什么好得意的，哼，下次我一定再赢回来！”
“赢了当然要得意，难道还等输的时候再得意？”
“小心乐极生悲！”
“……”
堂姐妹俩说说笑笑地策马返回了竹棚。
虽然今天输了比赛，但是慕华晋却是全不在意，乐呵呵地招呼方才下注的众人开始分赃。
肖天用他押的那块翡翠玉佩赢了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莹透纯净、洁白无暇、如同凝脂般，他一眼就看出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好东西！
唔，真是不虚此行啊。
肖天看着端木绯的眼神瞬间变得亲和了不少。
哎呀，他错了，这一位哪里是冤大头，根本就是财神爷嘛！
肖天一边把那块羊脂白玉佩收了起来，一边暗暗琢磨着：这马球都打完了，这下应该不会再有人逮他回来了吧？
所以，他可以走了吧？
仿佛在回答他心里的疑惑般，涵星傲娇自信的声音突地钻进他的耳中：“好，慕芷琴，那你说，下次我们比什么？”
慕芷琴下巴一昂，“蹴鞠怎么样？”
“蹴鞠就蹴鞠，你别输了哭鼻子就好了……”
堂姐妹俩说得热闹，可是肖天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果然——
下一瞬，端木绯笑眯眯地看向了他，问道：“肖公子，你会不会蹴鞠？”
“不会。”肖天的眉尖抽了抽。
涵星就坐在端木绯身旁，也听到了，她心情正好，随口道：“学学就好了，你身手好，肯定学得快，到时候算你一个了。”
“……”肖天的嘴巴张张合合，再一次被这位公主殿下出人意料的行事风格给震住了。
他今晚趁夜走不知道行不行？
肖天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端木绯，问题在于，这位端木四姑娘的那些个“护卫”会不会又去追他，非要把他逮回来。
肖天一边想着，一边吃着玫瑰酥，脸颊好像小松鼠似的吃得鼓鼓的，眉心微蹙，思绪一不小心就跑偏了，也不知道这玫瑰酥能不能让他打包一盒走。
端木绯看着他那苦着脸吃东西的样子，心底就油然而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习习秋风吹进竹棚里，带着微微的寒意。
端木绯甩掉心底那种异样的感觉，笑眯眯地说道：“涵星表姐，肖公子不是京城人士，他应该要回乡了吧，我们还是另外再找一个吧。”
涵星抿了抿唇，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太纠结，立刻就念念有词地开始琢磨着还能找谁。
“……”肖天慢慢地眨了眨眼，迎上端木绯那双笑盈盈的眸子，才意识到这个小丫头居然是在逗自己？！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急着回乡。”
正在吃糕点的凌白差点没糕点噎到，赶紧灌了半杯水，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家老大。
他总觉得老大自从遇上这位端木四姑娘后，就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涵星乐了，抚掌道：“肖天，那就一言为定。”顿了一下后，她叮嘱道，“你记得最近好好练练蹴鞠。”
涵星、慕芷琴几人正说着话，王府的管事嬷嬷过来了，请示慕芷琴是不是入席。
慕芷琴含笑道：“今天我在花园里安排了一艘画舫，大家一边用宴，一边可以沿湖赏景。”
肖天原本还怪自己嘴快，一听还有饭吃，这下又精神了。
于是，跑马场中的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朝着花园方向去了，一个个都是兴致勃勃。
“芷琴姐姐，我听说你家这画舫是请江南的制船大师亲制，费了三年才制好。”
“我也听说了，那画舫结构设计特别精巧，听说当夜晚把画舫上的一百零八盏灯一起点亮时，犹如人间仙境。”
“芷琴姐姐，待会你可要跟我们好好说说其中的门道……”
“……”
前方的姑娘们大都兴致勃勃地围着慕芷琴说那艘画舫的事，连涵星都围过去凑热闹。
端木绯不知何时落在了后方，她看着身旁神态慵懒、负手前行的少年，突然低声问道：“肖公子，你真的不回去吗？”
“……”肖天的步履停顿了一瞬，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笑嘻嘻地说道，“……当然要回去。”
他来京城只是为了打探消息的，可没想在这里长住。
而且，这京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官家的人，待在这里，委实让人心里不踏实啊！
肖天朝四周那些衣着华丽的公子姑娘们望了半圈，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再说了，京城这地方除了东西好吃点，也没啥好的。
“那就回去吧。”端木绯直言道。
端木绯与肖天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周围的其他人也在各自说笑着，除了他们身后的凌白，没有其他人听到。
肖天转头看向端木绯那精致的侧颜，又想起了露华阁时两人的那番对话，难道说这丫头真的……
他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单边的笑涡，可眼底却收敛了笑意，清冷如水。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着，忽然话锋一转道：“肖公子，你还有没有再去过露华阁听《荷花扇》？”
肖天虽然不懂她为何会有此一问，但还是诚实地答道：“不曾。”
“真是太可惜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因为客人们都说《荷花扇》太悲切了，那个说书人把《荷花扇》又改了改呢。”
“哦，怎么改？”肖天顺着她的话问道。
端木绯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是意有所指地娓娓道来：
“那状元郎在金銮殿上告诉皇帝江淮一带悍匪横行，可是这悍匪分为两种，一种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另一种人则是劫富济贫，从不伤人命，奏请皇帝因人制宜，前者剿灭，后者招安。”
“皇帝是新帝，思及朝堂百废待兴，国库空虚，人力亦有限，就听从了状元郎的提议，最后江淮一带的悍匪被剿灭，而韦家寨则被皇帝招安。”
“状元郎与韦家寨的那位韦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
端木绯的这番话听在肖天耳朵里，那真是句句意味深长。
当初在露华阁时，他就曾一度怀疑这个小冤大头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身份，所以故意借着《荷花扇》来提点他，现在他终于确认了。
这小冤大头果然知道！
肖天的心头弥漫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忍不住又朝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丫头片子看了一眼。
这丫头太奇怪了，在某些地方迟钝得不得了，在另一些地方却又精明得不得了。
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又……
肖天的眸色更深，圆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有机会，我一定去露华阁再听一遍《新荷花扇》。”
端木绯点到为止，这时，一行人来到了花园口，远远地，就看到一艘两层画舫停靠在湖边。
“绯表妹，”涵星又兴冲冲地跑来找端木绯，挽着她的胳膊道，“我们去画舫二层吧，那里的视野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上了画舫，唯有肖天和凌白落在了最后方，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必须要尽快离开京城了。
正午的太阳灼灼发热，暖了秋风，今日的天气正适合游湖。
端木绯与端木纭、涵星在兴王府用了午膳，游了半天湖，又和李廷攸约好了下次等他休沐再请客，直到太阳西斜，表姐妹三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回了端木府。
没想到端木府今日却有些不太平。


628送妾
    大门口一片喧哗嘈杂，她们的马车停在东角门外等了近一盏茶功夫，才被两个门房婆子诚惶诚恐地迎进了府。
    马车里的端木纭皱了皱眉，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仪门方向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老爷，老爷，你还好吧？！”
    “父亲真是好狠的心啊！”
    “怎么怎么会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能撕破耳膜，即便不看，她们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三夫人唐氏。
    马车很快就停稳了，丫鬟过来扶三位姑娘依次下了马车。
    端木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就见端木期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搀扶在一把轿椅上，他脸色苍白，发髻松散，连衣衫都一些凌乱，大呼小叫着说“疼”。
    唐氏、端木缘、端木玹等三房人都紧张地围在端木朝身侧，几人又哭又喊，乱成了一锅粥。
    唐氏紧张地扯着嗓门叮嘱道：“你们小心点，小心点！别弄伤了老爷！”
    端木缘捏着一方帕子抽噎不已，俏脸发白，嘴里喊着：“父亲。”她哭得梨花带雨。
    “大夫呢？”端木玹紧张地吩咐身旁的一个嬷嬷，“大夫请来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
    混乱中，端木期和轿椅就被几个仆役抬走了，三房几人的哭喊声也随之远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端木纭、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看，惊疑不定。
    周围门房的下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可是当她们的目光望过去时，那些下人又噤声不语，一副生怕被主子怪罪的样子。
    端木纭也不着急问，带着两个妹妹先回了湛清院，然后就让人去把张嬷嬷找来。
    与张嬷嬷一起进东次间的还有小狐狸，小狐狸在端木绯的裙裾边蹭了蹭，然后灵活地跳到了端木绯的膝头，乖巧地趴着。
    “张嬷嬷，三叔父到底出了什么事？”端木纭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嬷嬷脸上有些复杂，朝涵星看了一眼，心想：这件事虽然是家丑，但是四公主也不算外人，而且这事也瞒不住人，怕是明天就要传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张嬷嬷理了理思绪，禀道：“大姑娘，老太爷今儿亲自去吏部给三老爷辞了官。”
    端木纭扬了扬眉，并不意外，昨天祖父就提过要让端木期辞官。
    张嬷嬷接着道：“三老爷是擅自离开任地，吏部已经夺了三老爷的功名，以后终身不得任用，而且还当众笞了三老爷三十大板，罚银五千两，以儆效尤。下午未时，吏部就来人把三老爷拉去笞了，刚刚才送回来。”
    端木绯慢慢地摸着膝头的小狐狸，心知肚明三叔父端木期这次算是自己撞到了枪尖上。
    祖父端木宪从来称不上一个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的人，如果端木期不是赶在如今这种“敏感”的时期，端木宪多半是会帮着这个儿子糊弄过去的，偏偏啊，时机不好。
    大皇子慕祐显才刚刚回京，端木宪此刻正在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
    尤其现在有承恩公府的教训就在眼前，端木宪除了暗自痛快外，也在暗暗警惕自家千万别重蹈承恩公府的覆辙。
    这段时日，端木宪时不时地就会和端木绯嘀咕一二，因此端木绯最了解端木宪的心思了。
    现在三叔父端木期就这样贸贸然地突然回京，很容易被人当作攻击端木家的把柄，与其害了整个端木家，端木宪宁愿狠狠心，自己去掉这个把柄。
    由端木宪出面主动告罪，让端木期辞官，该罚就罚，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端木宪做事从来就是这样杀伐果断，否则他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就坐到堂堂首辅的高位。
    “三舅父怕是还做升官的美梦呢。”涵星皱了皱小脸道，娇气地说道，“要是像他这般偷跑回来还能升官发财，这跟仗着四皇子上蹿下跳的承恩公府又有什么不同？！”
    就算是最单纯的涵星，昨天也都看出端木宪对于端木期擅自回京十分不满。
    端木纭慢慢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淡声道：“怕是三叔父他们体会不到祖父的用心，以为祖父故意要逼死他们呢。”
    笞三十虽然有些重，却也不至于到要死要活的地步，看方才他们在仪门那里哭天喊地的做派，怕是还要闹呢！
    张嬷嬷笑了，嘲讽地说道：“大姑娘，您猜得没错。方才三夫人正在那边闹腾呢，说老太爷不顾父子亲情，要把三房逼上绝路，三夫人还说要全家一块儿上吊。”
    这三夫人走了四年多，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
    张嬷嬷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奴婢看着这几天估计还有的闹，方才三夫人还说要回娘家找人做主呢！”
    三个小姑娘也就是听个热闹而已。
    涵星的注意力早就有一半转移到了端木绯膝头的小狐狸身上，端木绯看着好笑，把小狐狸抱给了涵星。
    涵星摸着小狐狸柔顺的白毛，一下又一下，满足了，嘴里随口嘀咕道：“三舅父和三舅母这才刚回来，就这般闹腾，也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
    涵星说者无心，端木绯却是听者有意。
    端木绯端起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说起来，三叔父端木期回京的时机委实也太巧了点，仿佛是正好赶在大皇子之后回来的。
    端木绯慢慢地把茶盅凑到了唇畔，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一下祖父。
    不过，以祖父现在这种处置方法，不管有没有自己提醒，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的确！端木宪这一次可以算是雷厉风行，在端木期回京的次日，就去吏部办好了一切，甚至主动拿出了五千两罚银，并公开表示，端木期是抱病回京的，所以，会送他去庄子上养病。
    这么一来，连最后一个把柄都堵住了。
    不管有没有人在背地里骂端木宪狡猾，至少明面上滴水不漏。
    于是，端木期立刻就被火速地送到京郊的庄子上去“养病”了。
    而三夫人唐氏也被端木宪这一连串的动作给吓到了，与几个子女就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打转。
    “玹哥儿，缘姐儿，连你们爹都被你们祖父送去庄子了，你们祖父的心也太狠了！”
    “怎么办？你们祖父会不会把我送去庙里、道观什么修行？”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缘姐儿，你还是给我回唐家住上一阵子，避避风头吧。好不容易才从汝县那鬼地方回来，我可不想再去庄子、庙里受苦了！”
    “你们看，这几年，我头上多了多少白发！不行，缘姐儿，你还是跟我回唐家小住吧。”
    唐氏说走就走，当天她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想避避风头。
    全府的下人就看着三老爷夫妇俩这才刚回来没两天又走了，一头雾水。
    也就短短一天，端木府又重归平静。
    端木绯暗暗赞道：祖父做事一向是这么果决的。
    她也没工夫想这些，次日一早，端木纭就带着她出门了，上了马车才知道，她们这是要去安平长公主府告状。
    她们一直用过了午膳才从公主府出来，紧接着，端木绯又独自坐着马车去了封府。
    端木绯的到来让封府炸开了锅。
    门房婆子急匆匆地跑去通禀封太夫人：“太夫人，端木四姑娘求见。”
    坐在罗汉床上的封太夫人闻言，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落，先是一惊，跟着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果然，端木绯果然还是来了！
    本来昨天封从嫣、宋婉儿被赶出王府，封太夫人还挺忐忑的，生怕出了岔子，但现在看来，端木绯终究还是怕了吧。

    也是，自己怎么说也是封炎的祖母，孝道大于天。
    端木绯既然是未来的封氏妇，就不得不敬自己这个长辈几分，不得不被自己拿捏！
    封太夫人慢慢地浅啜了两口热茶水，端着架子道：“去把端木四姑娘迎进来吧。”跟着，她又吩咐身旁的大丫鬟道，“去把大姑娘和表姑娘请来。”
    门房婆子和大丫鬟连忙领命，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
    近两盏茶后，一个相貌清秀的青衣小丫鬟就领着端木绯来了。
    封太夫人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端木绯，今日端木绯穿了一件绯色芙蓉缠枝花刻丝褙子，下面是粉色挑线长裙，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双鬟髻，头上戴着一对嵌着红宝石的珠花，鲜艳夺目的红宝石衬得她一双大眼如星辰般明亮澄澈，顾盼间落落大方。
    十四岁的小姑娘已经隐隐有了少女特有的玲珑曲线，彷如一朵娇花般绽放了。
    端木绯走到封太夫人跟前，笑吟吟地对着她微微颔首：“封太夫人。”
    封太夫人嘴角一僵，捏住手里的紫檀木佛珠。
    这端木家的小丫头见了长辈居然都不行礼，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也是，端木家不过是寒门，甚至连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教出来的姑娘又能上什么台面！
    哎，她好好一个孙子却要配个这么没规没矩的丫头，也就是有岑隐的门路罢了！
    算了，懒得跟个小丫头计较。
    封太夫人淡淡道：“端木四姑娘，坐下说话吧。”
    与此同时，封府的丫鬟连忙给端木绯上了茶和点心，然后垂首退到了一边。
    厅堂里陷入一片沉寂。
    角落里的一只青白釉三足香炉中，正在袅袅地升腾起缕缕青烟，淡淡的熏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安详宁静。
    端木绯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盅，慢慢地品着茶。
    这普洱茶不错，秋季最适合喝这种发酵茶，可养阳气。
    这应该是二十年的普洱茶吧，保存得不错，还有这熏香应该是江南品香堂的十品香，这封家人倒是还有几分品味。
    端木绯细细地品着茶，从容闲适，仿佛她是在自个儿家里的似的。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丫鬟们似乎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一个个噤若寒蝉。
    沉默持续了近一盏茶功夫，还是封太夫人先按耐不住了，她装模作样地浅啜了一口茶，问道：“端木四姑娘，不知你今日造访有何事？”
    端木绯放下茶盅，微微一笑，道：“封太夫人，我就是来请个安的，就要告辞了。”
    “……”封太夫人一下子摸不准了，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串。
    她正要开口，帘子外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夫人，大姑娘，表姑娘。”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另一边打起，三道倩影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封预之的平妻江氏，跟在她身后的是封从嫣和宋婉儿。
    封太夫人顺势改了口：“端木四姑娘难得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吧。”
    江氏、封从嫣和宋婉儿三人走到罗汉床前，先给封太夫人行了礼，然后又纷纷给端木绯见礼：
    “端木四姑娘。”
    “姐姐。”
    端木绯径自饮茶，既没看这三人，也没理会她们。
    她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让封从嫣和宋婉儿面色微僵，唯有江氏还是浅笑盈盈，她悄悄地拉了拉宋婉儿的袖子。
    “姐姐。”宋婉儿上前了半步，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我听嫣表妹说，姐姐不止是性子好，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城闻名的才女。我虽才疏学浅，不过对琴道颇有几分兴趣。”
    她长得并不算绝美，不过一身肌肤尤为白皙细腻，如白瓷般水润光滑，微微一笑时，犹如那枝头的白玉兰在风中微微颤颤，柔美脱俗，并不具侵略性，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端木绯不说话，封从嫣就帮着往下接：“表姐，难得端木四姑娘在此，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你干脆请端木四姑娘请教一番吧。”
    “那我就献丑了。”宋婉儿赧然一笑，又连忙吩咐丫鬟去取她的琴，然后对端木绯说道，“姐姐，我最近偶然得了一个残谱，费了几个月才将其补全，正好今日请姐姐指点一番，兴许哪里还能查漏补缺。”
    “表姐，你就别谦虚了，依我看你那曲荷风已经补得十全十美了”
    眼看着这对表姐妹俩在那里一唱一搭地说了好一会儿，端木绯从容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笑眯眯地说道：“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封太夫人就等着端木绯这句话呢，登时就笑了，笑得眼角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她努力地做出一副亲和慈祥的样子，语调慈爱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这外孙女从小和阿炎青梅竹马长大，两人也是彼此情投意和”
    封太夫人说到这里，宋婉儿半垂下眼帘，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如白瓷般细腻的肌肤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欲语还休，令人看着不禁心生怜惜之情。
    封太夫人看了宋婉儿一眼，圆盘似的的老脸上颇有几分唏嘘与感慨，“封家与宋家本就是姻亲，知根知底，本来我们几个长辈早就想着要让他们两个小的亲上加亲的，没想到皇上忽然赐了婚。皇上金口玉言，这圣旨赐婚自然是不可违抗，”封太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调更柔和了，“我想来想去，不如就让婉儿给阿炎当个二房，岂非两全其美。”
    “婉儿自小就是个乖巧听话的，性子柔顺，决不会越过姑娘的。”
    随着封太夫人的一字字、一句句，宋婉儿的头垂得更低了，红晕自脸颊蔓延到耳根，一双素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连指尖都是红的。
    在场其他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目光灼灼。


629和离
    端木绯优雅地端坐在下首的圈椅上，微微笑着，笑而不语。
    十四岁的小姑娘本该是最青涩的年纪，说起婚嫁之事，十有八九羞赧躲避，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却让封太夫人有点摸不透了。
    小姑娘笑得那么淡定从容，仪态端庄得体，仿佛自己说的事与她全无关系似的。
    端木绯不说话，屋子里就静了下来。
    宋婉儿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些忐忑的用眼角的余光一会儿瞥瞥端木绯，一会儿又瞥瞥封太夫人。
    封太夫人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只能主动问道“端木四姑娘，你意下如何？”
    端木绯的回答也十分干脆“不行。”
    气氛霎时一僵。
    宋婉儿猛地抬起头来，又上前了半步，一张娟秀的白玉小脸涨得通红，眸子里似是荡漾着一层水光，楚楚可怜地说道“姐姐，我……我不会和你争的，以后……以后我定然事事都以姐姐你为先。我……我只求能和炎表哥在一起。”
    “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她那娇弱的声音彷如那柔弱的娇花般脆弱易折，说话间，娇躯微微颤抖着，好像随时要晕厥过去似的。
    封从嫣也在一旁帮腔道“端木四姑娘，我表姐性子很好的。你现在与她不熟，以后大家多走动走动，姑娘就知道我表姐人有多好了。”
    “而且，长者赐不可辞。”
    封从嫣意味深长地最后一句上加重音量。
    封太夫人笑容满面地接口道“端木四姑娘，你是首辅家的姑娘，我看你是个孝顺知理的，定然知道我们长辈都是为了你们小辈好。你现在还没过门，以后等你过门，我一定会把你当做你亲孙女般。”
    这祖孙俩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让宋婉儿当封炎的二房是封家长辈的意思，端木绯还没进封家门呢，怎么能违背长辈的意思！
    宋婉儿、封从嫣和封太夫人一唱一和地说了那么多，端木绯却一直不接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封太夫人心里对端木绯的态度越发没底了，手里的佛珠手串又停顿了下来，眸底掠过一道势在必得的锐芒。
    “端木四姑娘，”封太夫人毅然地拍板道，“这事就由我做主。阿炎都十八岁了，年纪也不小了。”
    “他的几个堂弟也都已经当爹了，阿炎是长孙，总也不能一直拖着。皇上赐婚不可辞，但是端木四姑娘你年纪小，不如等阿炎回来后，就先让婉儿先过门吧，也能代你照顾好阿炎。”
    封太夫人步步紧逼。
    一旁的江氏从头到尾都没插嘴，嘴角在端木绯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起，优雅地坐在一旁。
    “端木四姑娘，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封太夫人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绯再问道，看来通情达理，慈祥和善，“这为人妻者，就当以夫为天，一切为夫君考虑才对。”
    “不行。”端木绯也不多说，还是干脆的两个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封太夫人脸色一沉，恼了。
    真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实封家也并非是真的要把宋婉儿塞给封炎做二房，只是想趁着封炎不在京，以宋婉儿和封炎“自幼有情”以及长者赐不可辞给端木绯施压，让端木绯出于孝道不敢推辞。
    先把端木绯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然后再由封家出面做好人，帮她“挡”了，封家帮她，她自然也得回报封家，如此他们封家就可以逼端木绯帮封家和岑隐牵线。
    没想到端木绯完全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简直就是不识抬举。
    既然端木绯如此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自己不可客气了。
    自己的外孙女不能随便给人做妾，但是随便塞几个丫头给封炎，也能让端木绯这个臭丫头不好受。
    就算端木绯要闹，坏的也不是他们封家的名声。
    封太夫人越想越是不悦，满是皱纹的脸庞上黑得要滴出墨来。
    各家各府的公子在婚前婚后，被长辈赐个通房丫鬟、侍妾什么的再寻常不过了，这件事无论说到哪里，没理的都是她端木绯！！
    封太夫人想着，心底的挫败感消散了不少，又打起精神来，下巴微抬地看着下首的端木绯，声音微冷。
    “就这么决定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强硬，几分傲然，只等着端木绯来求她，她才好借机提条件。
    “不行。”端木绯依然是这两个字，口气也一般无二，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改变。
    封从嫣悄悄地看着封太夫人和江氏的脸色，不明白事情怎么与她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她樱唇蠕动，欲言又止。
    封太夫人双目微瞠，气笑了。
    “哈？！你以为这是你能做主的吗？！”
    “我可是阿炎的祖母，他的长辈！我做主给阿炎讨个二房，那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皇上是给你们赐了婚，赐婚归赐婚，皇上总不会管到别人家的私事去吧！”
    这端木绯只是首辅家的姑娘，又不是公主！
    封太夫人理直气壮地看着端木绯，声音越来越高亢，咄咄逼人。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封太夫人也不打算再装模作样地对着端木绯摆什么好脸色了。
    封太夫人怒气冲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相比之下，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是那般从容不迫，巧笑倩兮。
    “长辈？”端木绯微微挑眉，放下了手里喝了一半的普洱茶，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封太夫人，阿炎的长辈只有安平长公主殿下。”
    “啪！”
    封太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掌重重地拍在方几上，拍得连茶盅和点心碟子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个丫头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端木绯！”封太夫人气得直呼其名，脑子里仿佛被火烧得的，烧得她理智全无，“你还未过门，就如此不孝，简直是大逆不道！连我这个长辈你都敢不认了？！这要是等你过门，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你以为仗着圣旨我就拿你没辙吗？！我现在就去找皇后娘娘和皇室宗亲评评理，你这样的孙媳，我们封家可消受不起！”
    哼，端木绯今日说的这番话传出去，这“不孝”的名声是跑不了了，自己倒要看看以后端木家的姑娘还怎么谈婚论嫁！！
    封太夫人眼神阴鸷冰冷，彷如一道利剑直刺而去。
    端木绯歪着小脸，唇角翘得更高了，“封家消受得起不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嫁的是安平长公主府。”
    她那样子仿佛在说，她要嫁的又不是封家！
    封太夫人更怒，脸庞近乎扭曲，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封炎姓封。”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很快就不是了。”
    六个字令得厅堂里静了一静，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封太夫人眉头紧皱，一口气噎在胸口，硬声质问道“端木绯，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封炎还想不认祖宗不成？！他还要不要名声了！这个丫头是被岑隐这阉人惯得飞扬跋扈，任性妄为，祖宗礼法全然不顾！
    封太夫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几乎捏碎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
    江氏皱了皱眉，不敢苟同地暗暗摇头，可又不能任由场面这般僵持下去。这位端木四姑娘根本就是被惯坏了，只会由着性子行事，完全不管后果……
    “端木四姑娘，”江氏上前了一步，站出来扮白脸，柔声安抚道，“你别赌气。这话又岂是随便能挂在嘴边的。端木四姑娘，阿炎的祖母对你和阿炎是一片慈爱之心，一切都是为你们好。都是自家人，你跟她赔个不是，也就……”
    封太夫人脸色铁青，下巴微昂，等着端木绯对她折腰，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打帘进来了，打断了江氏的话。
    “太夫人，安平长公主殿下来了。”小丫鬟快步走到近前，神色微妙地屈膝禀道。
    这封家上下谁人不知自打封驸马纳了平妻江氏后，安平长公主就再不曾踏足过封府，谁也没想到今日她居然来了封府。
    封太夫人惊讶地挑眉，也没想到安平会突然造访。
    那小丫鬟还在往下说“长公主殿下还带了不少人来，非要硬闯，门房那边拦不住……”
    什么？！封太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下子就想起了不少往事，眸色晦暗，眼角一抽一抽。
    无法无天！
    这个安平这十几年过去了，还是这般不懂礼数，仗着自己是公主，就为所欲为！
    封太夫人朝一旁的端木绯看去，神色阴沉。这对婆媳啊，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全部都是一个德行！
    封太夫人正要说什么，就听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步履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下人惶恐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殿下，奴婢已经让人去通禀太夫人了，还请殿下稍候片刻。”
    “殿下请听……”
    “让开！”女子不怒而威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从屋外传了过来。
    这声音、这语调对于封太夫人、江氏等人而言，都是那么熟悉。
    即便还没看到来人，她们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众人之中，唯有端木绯神色不改，仍旧优雅地端坐在那里。
    外面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很快，就有一道着海棠红衣裙的倩影好似一道烈火般冲了进来，后方还跟着十几个身形高大的侍卫，一下子就把这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封府的下人脸色不太好看，一个青衣婆子支支吾吾地对着封太夫人道“太夫人，奴婢拦不住。”
    封家的下人当然拦不住，安平是长公主，按律，公主府中可以养五十侍卫，这些侍卫都是精锐，岂是封家这些个三脚猫功夫的护卫可以比拟的！
    安平穿着一件海棠红遍地散绣牡丹花褙子，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牡丹头，发髻间那璀璨夺目的珠宝发钗衬得她华贵高雅，耀眼夺目，一颦一笑之间流露出一种天之骄女的矜贵与傲气。
    “殿下。”端木绯连忙站起身来相迎。
    “绯儿，你过来。”安平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端木绯立刻乖巧地走到了安平身旁，就像是安平的小尾巴似的。
    封太夫人只是看着安平，就觉得一股心火直冲脑门，额头青筋乱跳。
    这个安平早就不是崇明帝那会儿尊贵荣耀的长公主了，如今的她无权无势，可她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总是摆着一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架势，如此目中无人。
    “安平，你不告而来，到底想干嘛？！”封太夫人没好气地质问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了？！”
    “没有。”安平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封太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旁边的江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眸色微深。
    封从嫣和宋婉儿眼看着封太夫人与安平彼此对峙，也都不敢说话。
    周围的空气近乎凝滞。
    “本宫要和离。”安平与封太夫人四目对视，神情坦然地直言道，“以后阿炎归本宫。”
    她神情平静，目光坦然而坚决，仿佛她在说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封太夫人双目微微睁大，先是惊，随即恍然大悟。
    她明白了。
    只要封炎不是封家的人，那么封家自然无权管他。
    封太夫人目光如箭地看向了安平身旁的端木绯。
    原来如此，是安平让端木绯过来的吧，是安平把端木绯哄住了。
    这个安平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喜欢与自己作对！
    封太夫人怎么可能答应，怒道“不行！”
    安平淡淡道“行不行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本宫已经叫了礼亲王和京兆尹来此，说说和离的事。”
    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公主和离的先例，不过以前公主是否和离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现在皇帝重病，自然是管不了了，那就按规矩走，请身为宗令的礼亲王作见证，令京兆尹来备案。
    安平也不用人请，就直接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口柔柔地洒在她身上，她褙子上以金线绣的花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她看来又平添一分明艳，两分高贵。
    “以后封家与封炎再无干系！”安平徐徐地又道。
    瞧安平这副趾高气扬、理所当然的样子，封太夫人气极，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
    十九年前，自家儿子封预之尚安平时，她以为安平是个好的，也希望能借着安平让封家可以上一层楼，彼时，她这个婆母对她儿媳那是处处照顾，就差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
    谁想，崇明帝倒了，今上登基了。
    谁都知道今上与安平不睦，为了让今上不至于冷落自家，封预之才又娶了江氏为二房。自家都没嫌弃安平，反而倒是安平当年就口口声声地说要和离，和离不成她就自己住进公主府，从此一去不回，也让满京城看足了他们封家的笑话。
    自今上登基后，他们封家就没好过，因为安平，皇帝对他们封家是处处冷落，他们封家一年年地没落，沉寂，眼看着这京城都快没有他们封家的一席之地了……
    封家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了一个机会，现在封炎好了，攀上岑隐的义妹了，却只管他自己，也不给家里说说情。
    恐怕这些年安平没少对封炎道他们封家的不是，才会让封炎这孩子与封家疏远了！
    封太夫人越想越怒，越想越后悔，当初，她就不该由着安平把封炎带去公主府。他们封家好好的一个嫡长孙，就被安平这贱人给养坏了！
    “哼！谁说阿炎与我们封家再无干系了？！”封太夫人拔高嗓门，又是重重地一掌拍在小方几上，这一次，那一碟枣子被震得如下饺子般掉了下去，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周围的丫鬟们被拍得心脏也跟着震动了一下，谁也不敢去捡地上的那些枣子。
    “安平，就算你和预之和离，封炎也姓封。”封太夫人咬牙道，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由不得你做主！”
    安平勾唇笑了，那艳丽夺目的面庞看来比她衣裳上的牡丹花还要娇艳。
    真是个狐媚子！封太夫人心火更旺，安平这个狐媚子就是这样才勾得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来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安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含笑道“那就让阿炎以后姓慕。”
    这个狐媚子竟然连这种话也敢说出口！封太夫人霍地站起身来，“你敢！”
    安平似笑非笑地看着封太夫人，仿佛在说你看我敢不敢？
    明明安平坐着，封太夫人站着，可是封太夫人却又感受到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与气势。
    端木绯一直乖乖地站在安平旁边，一副乖小孩的样子，浅笑盈盈。
    封太夫人来回看着这二人，越来越恼。安平委实狡猾，估计是这两年早就把端木绯哄得服服帖帖的，本来岑隐该是封家的靠山的，现在却平白让安平这个狐媚子得了便宜！
    气氛更为僵硬，两人正僵持着，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丫鬟急匆匆地跑来通报“太夫人，礼亲王和京兆尹何大人来了。”
    封太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看来安平这次是打定主意要与儿子和离了，不过……
    当礼亲王与新上任的京兆尹何于申走进屋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皆是神情复杂。
    何于申以帕子擦着额头的冷汗，难掩形容间的忐忑。
    “王爷。”
    屋子里的众人纷纷给礼亲王见了礼。
    礼亲王随意地挥了挥手，在安平的身旁坐下了。
    “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何于申上前给安平行礼，这才看到了安平身旁的端木绯，原本忐忑的心镇定下来。
    哎呀，他本来以为安平长公主与封家之间的纠纷，正头疼着，没想到连端木四姑娘也牵扯其中……那，那就代表着一个天大的机会啊！
    京兆尹这个位置自古就是苦差，京里权贵太多，京兆尹的官位又不高，就跟夹心饼一样，左右都不是人，弄不好还会被迁怒或牵连。
    但是，现在不同了。
    京兆尹如今可是美差啊！
    上一任的京兆尹万贵冉升了礼部右侍郎，上上任的刘启方升了通政使，别的位子可没升得这么快的。
    何于申早就想过了，就希望四姑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
    何于申越想越是激动，心跳砰砰加快，垂手立在一旁。有亲王和长公主在，这里自然没有他坐的地方。


630改姓（二更）
    礼亲王环视屋子里的众人一圈，开口问安平道：“安平，你找本王来所为何事？”
    安平直言不讳地说道：“皇叔，侄女想要与封预之和离。”
    何于申双目微瞠，额头又渐渐地沁出些许冷汗。
    他这一路赶来也在想安平长公主叫他过来所为何事，想了许多种可能性，却完全没想到竟然是为了和离。
    礼亲王还没说话，就被封太夫人抢先一步。
    “不行。不能和离，我不同意。”封太夫人冷硬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我家预之还重病在榻，安平，你不在一旁侍疾，却还想和离，是何道理！”
    “既然是‘和离’，那就不是你一人做主，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封太夫人的态度十分强势，挺直腰板，狠狠地瞪着安平，双目充血，表情近乎扭曲。
    江氏、封从嫣和宋婉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窗外，秋风阵阵，一片残叶被风从窗口吹进屋子里，正好落在了安平的肩头。
    安平抬手漫不经心地掸去了肩头的那片残叶，无所谓地说道：“不能和离就义绝，反正今天必须办好。”
    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与封太夫人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长公主殿下威武！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为安平摇旗呐喊，瞳孔亮晶晶的。
    礼亲王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回过神来，来回看着这对婆媳，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道是，劝和不劝离。
    礼亲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安抚安平道：“安平，你听皇叔一句，和离可不是小事。你不考虑自己，总要考虑阿炎吧。”
    “就是为了阿炎，才更要和离。”安平淡淡地说道，平静得不可思议，“皇叔，你觉得侄女这些年与封家如何？”
    满京城上下全都知道，安平独居公主府十几年，对驸马已无半点感情了。
    如果是民间，和离自然是有损妇人名节和妇人家的名声，一般就连娘家都不会同意，但是安平是皇家的公主，公主自然不能按常理而论。
    礼亲王是安平的皇叔，也算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一向是说一不二，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劝了。
    哎，封炎也都十八岁了，也就代表着安平与封预之已经分开十八年了，就算曾经有什么夫妻情分，现在怕是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礼亲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封太夫人，”礼亲王抬眼看向了几步外的封太夫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夫妻不和，那就好聚好散就是了。”
    什么？！真的要和离？！封太夫人的心瞬间急坠直下，直到此刻才有些慌了。
    和离，安平并不是第一次提出要和离，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十八年前今上刚刚登基，儿子才刚纳了二房那会儿，安平也是请了宗令出面，当时的宗令还是先恭亲王，但是那会儿，封家一说不同意，先恭亲王就立刻驳了安平。
    封太夫人还以为这次十有也是这样，原本还想着等到礼亲王驳了安平后，看安平还有什么话好说。
    还有端木绯，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跟着安平胡闹，没过门就忤逆长辈！
    但是，封太夫人却没想到礼亲王的态度与她预想得迥然不同。
    怎么会这样？！
    封太夫人心中一片混乱，一时也不没有什么良策，只能坚持道：“王爷，和离也好，义绝也罢，恕我不能同意。我们封家可从来没有这种事的！”
    礼亲王皱了皱眉，收敛了唇角的笑意，觉得这封家还真是不识抬举。
    “封太夫人，安平怎么说也是皇家的公主，这些年独居公主府，你们封家又是个什么意思？！”礼亲王的声音变得冷淡强硬起来，“你们封家若是有心，就早该有所表示！”
    说着，礼亲王叹了口气，“安平，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礼亲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安平这些年独居公主府，封家理应把人哄回封家去，封家无所作为，那就是封家的错！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封太夫人还想说什么，就听礼亲王摇着头又道：“封驸马实在是不成体统，还纳什么平妻。”
    江氏一听，纤细的身子登时僵如石雕，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血色全无。
    按照大盛律例，驸马不得纳妾。
    可是封预之却是连平妻都有了，平妻平妻，妾通奴婢，但平妻就不一样，安平可是公主，严格来说，驸马见了公主，可是要大礼参拜的，又岂能让随便一个女人和公主平起平坐！
    封太夫人也听明白了，脸色更难看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
    封从嫣和宋婉儿不知所措地一会儿看看封太夫人，一会儿看看江氏。
    封太夫人捏紧手里的佛珠，迟疑着道：“王爷，当年小儿娶平妻前，可是和皇上报备过的。”
    没错。儿子纳平妻那可是皇帝默许的。
    礼亲王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明知故问道：“封太夫人，那可有圣旨？”
    怎么可能有圣旨？！封太夫人嘴巴微张，像是被什么噎住似的，面色微微发青。
    当年崇明帝倒台，今上登基，彼时封家因为娶的是安平，成日惴惴不安，就想着怎么向今上示好，让封家不至于被牵扯进去，就想到了娶平妻，娶的还是今上的宠妃江宁妃的庶妹，并且由江宁妃去向今上探了口风。
    当时今上并没有什么表示，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封家想来想去，就大着胆子让封预之把江氏娶回了家。之后，封家的差事没丢，今上也未曾追究封家，就算安平提出和离，也没成功，他们就知道这件事和了皇帝的心意。
    这本是封家与皇帝之间的一种“默契”，封家又怎么可能拿得出圣旨来？！
    封太夫人紧紧地把佛珠捏进掌心，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浑浊的瞳孔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直到过了这十八年，封太夫人才又想起来，驸马纳妾确是大过。
    从前是没人追究，但现在要是追究起来，按照大盛律例，可是要笞五十大板的……
    五十大板打下去，儿子恐怕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封太夫人的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
    礼亲王神色淡淡地追问道：“封太夫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封太夫人拿不出圣旨，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是江宁妃亲自……问过皇上的。”
    礼亲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封太夫人，口说无凭。”
    皇上重病，自是口说无凭。封太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眼前微微恍惚，将礼亲王的这张脸与十八年前的前恭亲王重叠在一起，感觉如此相似，又如此嘲讽，十八年前遭遇这种冷遇的人是安平，十八年后却变成了他们封家。
    今时不同往日。
    封太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了，崇明帝不是伪帝了！
    崇明帝是奉先帝遗诏登基，名正言顺，而今上才是弑兄篡位的那个。
    安平不再是过去那个地位尴尬、因兄受累的安平，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长公主。
    怎么办？！封太夫人慌得六神无主，心绪混乱：若是让安平与儿子和离，那他们封家就连最后的倚仗都没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窗外的风拂树叶的簌簌声，又有几片枯黄的残叶随风吹了进来，平添了几分萧索与冷然。
    封太夫人支支吾吾了片刻，只能用拖延策略道：“和离是夫妻双方你情我愿之事，和不和离总该问问我儿预之吧！”现在也只有能拖一时是一时了。
    “封太夫人，令郎这都疯癫了，还能做什么主？”礼亲王直接驳了。
    “我儿……”封太夫人被对方堵得一时语结。
    自家儿子到底疯没疯，封太夫人当然知道的！问题是儿子疯癫是皇帝说的，金口玉言，这满朝文武都知道，更有不少人亲耳所闻，她总不能说皇帝胡说吧。
    礼亲王神色悠然地看着封太夫人，右手的指尖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
    他心里的想法确实是如封太夫人猜测得差不多，既然崇明帝不再是伪帝，当然不能再委屈了安平。怎么说安平也是长公主，慕家的公主，总不能由着区区封家随意作践吧！那损的可是皇家慕氏女儿的脸面！
    “封太夫人，驸马都疯癫了，怎么能拖累了公主？”礼亲王不软不硬地说着，“而且还是驸马有错在先。无论是按人情，还是按律法，都说不过去吧？”
    他的语气不算强势，可是弦外之音很明确了，现在礼亲王还是按人情办事，要是封家坚持不肯和离，那就依律办事，驸马纳妾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结果还不是得和离！
    封太夫人更慌了，求助的眼神看向了不远处的江氏，而江氏此刻颇有几分自顾不暇的忐忑，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根本就没注意到封太夫人的眼神。
    封太夫人咬了咬牙，只能放低身段看向了安平，动之以情，“安平，你与预之这些年是有些误会，可是你们两个终究是少年夫妻啊，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份情谊可是什么都不能比拟的。”
    “而且，阿炎是你们的血脉，身上流着你们两人的血，难道阿炎看着他的父母从此分道扬镳会不难过吗？！”
    “和离是夫妻双方你情我愿，可是你们还有阿炎，总要问问阿炎的意思吧？现在阿炎不在京城，这件事不如等阿炎回来再说吧？”
    一说到封炎，封太夫人眼底隐约浮现一丝希望的火花，暗道：是了，一定是封炎不同意安平与儿子和离，所以安平才会趁着封炎不在京城，闹这么一出！
    又有哪个女人可以不在意自己的亲生儿子，毕竟将来安平还要指望这个唯一的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呢！
    封太夫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场众人都一目了然。
    一旁的京兆尹何于申默默地又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方才这一番唇枪舌剑真是看得他心惊肉跳，幸好这里还轮不上他说话。
    礼亲王略显迟疑地看向了安平，安平对封炎这个儿子有多重视，京中人无人不知。毕竟有一对和离的父母，也绝对称不上什么光彩的事。
    可惜了！端木绯在心中暗叹，以白嫩的手指玩着手里的帕子，心道：封太夫人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安平似笑非笑地勾了勾红艳饱满的嘴唇，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和离书，本宫已经写好了。”
    大宫女子月立刻就把早就备好的和离书拿了出来，先交由礼亲王过目，然后放到了封太夫人身旁的小方几上。
    礼亲王淡声又道：“封驸马疯癫，那就由封太夫人你来签署和离书吧。”
    他语气淡淡，那神情却是不容质疑。
    在他逼人的眼神下，封太夫人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官府的大堂上，就算她自己不签，怕是也有人押着她签。
    和离一事怕是再无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封太夫人心头一片雪亮。
    事到如今，也只能弃车保帅了！
    封太夫人又振作了起来，紧紧捏着手里佛珠，像是抓住了她的信仰，又或是最后一丝希望般。
    她咬牙又道：“和离一事，我可以代我儿预之同意，但是，王爷，阿炎姓封，是封家的子嗣，等他们夫妻俩和离后，阿炎应该回封家来住。”
    “王爷，您说是不是？”
    这件事合情合理，无论是礼法、律法和人情上，都是封家占理，说到哪里去都挑不出错处！
    安平不是要按律法办事吗？！那么他们就按律法来！
    封太夫人傲然地挺了挺胸膛。
    礼亲王慢慢地捋着下颔的山羊胡，没说话，他心里也知道安平恐怕没那么容易放手。
    果然——
    “阿炎是本宫养大的，和封家无关，从此以后，阿炎就从封家的族谱除名，改姓‘慕’。”安平理所当然地说道。
    安平长公主还是真是敢说！何于申心中暗道。
    端木绯眸光微闪，朝安平看了一眼。金色的阳光细细地勾勒出安平明艳的侧脸，肌肤更显晶莹，如玉似瓷，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一分锐气，两分意气风发。
    端木绯仿佛被她感染了笑意一般，唇角也翘了起来。安平长公主等这一日想必是很久很久了……
    “不行！绝对不行！”封太夫人近乎歇斯底里地说道，形容激动地上前了两步，她忘了地上还有滚了一地的枣子，一脚踩在了一枚枣子上，脚一滑，身下一个踉跄。

    “太夫人！”她身旁的两个丫鬟眼明手快地连忙搀扶住了她。
    封太夫人站稳后，只觉得丢脸极了，面色阴沉地甩开了搀住她的那两个丫鬟。这若非此刻还有外人在场，她恐怕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此刻才想到去清理地上的那些枣子，一时间，场面显得有些滑稽。
    “不行也得行。”安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跟着，安平就看向京兆尹何于申，问道：“何大人，你怎么看？”
    在民间，夫妻双方和离时有些条件双方无法协调，先去找族长，再是里正，连里正也解决不了，就只能去衙门了。
    可是，那是针对民间的普通百姓，这公主和离怎么就问起他区区一个京兆尹的意见了呢？！
    何于申嘴巴张大，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去。


631出族
    “……”何于申心里有些为难。
    安平的要求其实是很没理的，甚至可以说是无理取闹。无论是宗族还是从礼法上，都不可能让孩子改母姓啊，就算是安平是公主，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可循。
    在民间，和离也好，休妻也罢，亦或是义绝，妇人能带走的都只有自己的嫁妆，十有，嫁妆还得打个折扣。
    封炎那可是封家的嫡长孙，和离还拐走夫家的嫡长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何于申头也大了，颈后沁出一片冷汗，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封太夫人努力压抑着快要上扬的嘴角。
    血浓于水，安平是肯定放不下封炎的，虽然封炎已经长大了，就算归了封家，安平也不可能见不到儿子，但是像安平这么骄傲的人，太好强了，瞧她这副样子，肯定是不乐意封炎留在封家将来叫别的女人一声“娘”。
    封炎就是牵制安平最好的利器。
    封太夫人的心登时安定了不少，觉得又有了依仗。
    “安平，”封太夫人好生好气地劝道，“你别太冲动了，多想想阿炎，阿炎都十八岁了，也是快娶妻的人，父母和离，名声上多难听，对端木四姑娘也不好，是不是？”
    封太夫人一副“她都是为安平母子考虑”的样子，苦口婆心。
    安平但笑不语。
    何于申听了这番话，更为难了。封太夫人这番话说得不错，安平与封预之和离确实多少会影响到封炎的名声，进而影响到端木绯。
    何于申悄悄地去看端木绯的脸色。
    封太夫人感受到屋子里那种微妙的气氛，心里更得意了。
    是了，端木绯只是被安平一时哄了去，这哪个姑娘家会喜欢嫁给一个父母和离的人，传出去也太难听了，难免会招来不少闲言碎语。端木绯不过一个脸皮薄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受得住？！
    封太夫人又道：“端木四姑娘，你也劝劝殿下，让她别冲动。”
    端木绯眨了眨眼，很自然地说道：“不会啊。”
    “封家要给阿炎纳二房，长公主殿下不会，我当然全听殿下的。”
    这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哪里好意思把“二房”挂在嘴边，可是端木绯的样子却是理所当然，形容间又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感觉。

    满堂寂静。
    “……”封太夫人也没想到端木绯一个小姑娘家家会直接把二房的事挂在嘴边说，一时哑然。
    江氏双目微微睁大，也是诧然，感觉这形势与她预想得不太一样，似乎有些不妙。
    江氏不动声色地对着身旁的一个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丫鬟立刻就心领神会，悄悄地打帘退了出去。
    安平朝那道通往外间的门帘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京兆尹何于申听得是目瞪口呆，脑子里的第一直觉就是，封家人这是疯了吧？
    当年封家给封驸马纳二房好歹也勉强算是“事出有因”，现在居然还故技重施地要用二房来拿捏端木四姑娘，这脑子是被雷劈坏了吗？！
    虽然时人纳妾很正常，长辈给晚辈送几个丫鬟侍妾也很正常，但是，现在他们面对的可是岑督主的义妹端木四姑娘呀！
    这下可好了。
    何于申霎时就不为难了。
    封家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自己到底该往哪边，那不是再明确不过了吗？！
    “长公主殿下说得是。”何于申对着安平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慕可是国姓，姓慕肯定比姓封好。”
    说着，何于申看向封太夫人，语重心长地劝道：“封太夫人，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封太夫人气得脸颊的肉一阵颤抖，全身直哆嗦。
    “强词夺理，姓何的，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封太夫人怒道，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嘶哑。
    何于申又瞥了一眼端木绯的脸色，见她笑吟吟的，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有底气了，故意曲解封太夫人道：“封太夫人，你的意思莫非是觉得慕姓不好？”
    “……”封太夫人被何于申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如何能说慕姓不好，这大盛朝还姓“慕”呢。
    这个京兆尹为了讨好端木绯真是睁眼说瞎话，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封太夫人的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就去想：要是她之前不跟端木绯提给封炎纳二房的事，是不是就不至于把端木绯推到安平这狐媚子那边去？！
    这一瞬，封太夫人颇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端木绯仿佛没看到封太夫人那阴沉的面色般，煽风点火地说道：“我就说嘛，阿炎的长辈只有殿下，别人哪做得了主！”
    端木绯昂了昂下巴，娇里娇气，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反正她靠山硬嘛！
    看着小丫头这副可爱娇俏的样子，安平忍不住有些手痒痒了，唇角弯起。她真想把小丫头揽过来，好好地揉一揉，抱一抱。
    何于申听着眼睛更亮了，心是彻底安定了：看来四姑娘就是想和封家撇清关系，反正自己只要听四姑娘的，万事以四姑娘为重就是了。
    封太夫人几乎是面黑如锅底了。
    若非她还顾忌端木绯身后的靠山岑隐，她几乎想怒骂上一句“竖子尔敢”了。端木家这个小丫头到底有没有为人孙媳的自觉，实在是太荒唐了，这丫头眼里根本就没自己这个长辈。
    封太夫人不能正面回答何于申的问题，只能避开这个问题，坚持道：“封炎姓封，谁也别想把我的孙子抢走！”
    反正，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让封炎从封家族谱除名的。
    事情要是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不仅封家会丢尽脸，而且没有了封炎，封家还怎么借着端木绯去和岑隐套上关系？！
    她本来以为端木绯这么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只要稍稍施下压，就会手足无措地妥协，没想到会把自家弄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都要怪江氏！
    封太夫人狠狠地朝旁边的江氏瞪了一眼，迁怒地想道：要不是江氏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局面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江氏自然感受到了封太夫人那如刀般的眼锋，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娇弱如柳，惹人生怜。
    这个主意其实并非是她出的，是她父亲的意思，一方面是为了让封家摆脱现在的困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三皇子慕祐景。
    此事一旦成了，岑隐就会是封家的靠山，三皇子也能借着封家间接地与岑隐搭上线，也未必没有希望争一争帝位。
    五天前，她出这个主意时，分析了利害，封预之和封太夫人都是同意的，尤其封太夫人对这个主意更是赞不绝口，拉着她的手说了一通好话，赞她有心，说明白她对封家的赤诚，还允诺事成之后好好嘉奖她，可是现在呢？！
    出了点差错，封太夫人就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江氏那半垂的眼帘下，眼底微冷，心凉如水。
    她嫁入封家整整十八年，对于封家上下到底是什么德行，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
    江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突然扑通地跪了下去，再抬眼时，眼眶中已经是泪眼婆娑，泪如珠串般自眼角滑落，苍白，秀丽，委屈而又可怜。
    “娘亲！”封从嫣失声叫了出来，想上前去扶江氏，却感觉袖口一紧，被宋婉儿拉住了。
    封从嫣迟疑了，站在那里没动。
    “这都是妾身的错！”
    江氏仰着苍白清丽的面庞，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楚楚可怜地看着前方端坐在窗边的安平，声音发颤。
    “长公主殿下，这一切全都是妾身的错！”
    “是妾身不该插足殿下和驸马爷，妾身罪该万死，害得殿下和驸马爷不和……”
    “殿下不要怪驸马爷，全都是妾身不好！”
    说话间，江氏的眼眶更红了，又是两行清泪落下，带着一丝决绝的隐忍。
    “妾身只求殿下给妾身一纸放妾书，妾身自己归家去，以后殿下与驸马爷可以和和美美！”
    屋子里只剩下江氏一人的啜泣声，悲悲切切。
    封从嫣傻眼了，要是江氏离开封家，那……那她岂不是没有娘了？！
    封从嫣的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
    “娘！”封从嫣失声朝江氏飞扑了过去，也是满脸泪痕，母女俩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您不要走！您走了，女儿怎么办？！”
    可谓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封太夫人对江氏本来也就是带着几分迁怒，见江氏这副凄凉的样子，又心软了。哎，江氏嫁进他们封家十八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江氏的心里只有预之，只有他们封家，她对封家那是一心一意，哪像安平这个狐媚子不懂婆媳尊卑，更不曾把自己当做他们封家妇！！
    儿子娶了安平，哪里是娶媳妇，是娶了个祖宗回来，而且封家还因为这尊大佛被打压了足足十八年，甚至于，这些年儿子被软禁在家也是因为安平。
    这个安平根本就是他们封家的灾星！
    封太夫人恨恨地瞪着安平，胸口一阵激烈的起伏，怒意愈发汹涌。
    还有这个端木绯，也是个小祖宗！
    若非是为了与岑隐搭线，哪怕这门婚事是御赐的，封太夫人都恨不得设法毁了这门亲事。
    安平还是默然不语。
    江氏朝安平膝行了两步，“殿下，您相信妾身。驸马爷对殿下真的是一片真心。妾身以后定然不会再来打搅殿下和驸马爷……妾身此生就相伴青灯古佛，为殿下和驸马爷祈福！”
    说完，江氏重重地往青石砖地面上磕头，一下接着一下，只磕得“咚咚”作响。
    “够了！”
    一道愤怒的男音从门帘的另一边霍地传来，几乎同时，门帘被人从外头粗鲁地打起，一道颀长的身影好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着一袭湖蓝直裰的封预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江氏母女俩的身旁，一脸心疼地看着江氏，把她扶了起来，“柳儿，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被软禁在府里几年的封预之看来清癯了不少，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无奈让他鬓角添了些许银丝，他也不过才三十六岁，形容间却已经有了几分中年人的疲态。
    “爷。”江氏抬起头来，双眼红肿，额头已经是磕得一片青紫，愈显柔弱可怜，“妾身没事。”
    她泪眼朦胧地仰首看着封预之，痴痴地，呆呆地，那双水波荡漾的眸子里充斥着千般柔情万般蜜意，就像是她的眼里只有他。
    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
    江氏这副全心全意的样子看得封预之心口一热，握住了江氏那纤细柔嫩的素手。是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看着封预之与江氏大庭广众下就是这副你侬我侬、夫妻情深的做派，礼亲王暗暗摇头，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安平要坚持和离了。这种宠妾灭妻的男人，安平早该一脚踹了！慕家的公主可不是让人折辱的！
    “安平！”封预之锐利的眸光朝安平射了过去，压抑了许多年的不满在这一刻好似火山爆发般汹涌地喷发出来，“你也太欺人太甚了！”
    这十几年来，他对安平低声下气，安平却始终毫不理会，心如铁石，完全不念结发夫妻的那点情谊。
    这么多年来，为他操持内务的是平妻江氏，为了生儿育女的是江氏，为他孝顺母亲的是江氏，即便是他“病”了，不离不弃的人还是江氏！
    他该清醒地认清现实了，他该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了，他不能再傻下去了。
    “安平，你别得寸进尺，这些年你在公主府独居，毫不知‘避嫌’，如此不守妇道，我早就想与你和离了！”封预之抬臂把温柔地江氏纤细的身子揽在怀中，歇斯底里地对着安平咆哮着，“阿炎是我儿子，是封家人，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让步的。”
    封预之话中的“避嫌”两字意味深长，分明在暗指安平与温无宸不清不楚。
    安平如何不知道封预之在暗示什么，根本就懒得动气，她心里早就没了封预之这个人，自然也不会因为他而觉得受伤。
    安平抚了抚衣袖，淡淡道：“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封预之自己是什么货色，心里都是些腌臜玩意，看别人自然也就是男盗女娼。
    封预之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青筋浮起。
    安平这句话的后半句难听至极，他简直都没脸挂在嘴边说。
    “来人，笔墨伺候。”封预之冷声吩咐道，目光看向江氏时又变得深情款款。
    他搂着江氏，安慰道：“柳儿，你放心，你我夫妻多年，我是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封府的丫鬟很快就备好了笔墨，又将安平带来的那封和离书呈给封预之看。
    封预之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又按下了手印，然后就把那纸和离书交给了子月。
    子月又把和离书转呈给了安平。
    封预之只觉得浑身如释重负。
    是啊。
    他与安平这段孽缘拖了这么多年早该了结了。
    安平垂眸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却没有立刻执笔签名。
    封预之见她不动，还以为她后悔了，迟疑了，心中嘲讽。
    莫非安平她只是来闹这一场，以为自己不会签下和离书不成？！她就真以为他离不开她吗？！
    这些年，没有她安平，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安平，你赶紧签吧！”封预之冷冷地催促道。
    “不急。”安平淡淡道。
    安平这两个字让封预之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十有是对的，心中暗自得意。
    哼！和离可以，但是封炎是他的儿子，必须留在封家。就算封炎对自己没有父子之情，凭着一个“孝”字，他就不信拿捏不准封炎那个臭小子！
    只要封炎在封家，封家自然能够拿捏端木绯，不止是端木绯，还有安平！！
    封预之的唇角翘了起来，志得意满。
    “何大人。”
    这时，安平有了动作，她把手里的和离书交给了京兆尹何于申，“本宫与封预之协商不成，那就由官府来判阿炎的归属吧。”
    “……”何于申先惊住了。
    其实大盛朝因为出妻、和离和义绝之类的事闹到官府并不算罕见，比如他刚接任京兆尹后，就接手了一个案子，是一个叫王三郎的男子迷恋上了青楼妓女，打算娶那妓女为妻，就把家里的老妻给休了，夫妻俩协商不成，就闹上了京兆府。
    他得知原委后，判了夫妻仳离，允许王三郎的妻子分走一半家产，并且考虑到王三郎成天流连青楼楚馆，没法好好照顾女儿，把孩子判给了王三郎的妻子。
    可是，王三郎的妻子带走的是个女儿，并非是传宗接代的儿子，尤其还是嫡长子！
    而且，公主和离闹到京兆府去判，这怕是几百年也难遇一回吧？！
    封预之和封太夫人也为安平不按理出牌惊住了。安平如此闹法，那不是让整个京城看他们封家的笑话吗？！
    安平她果然是趁着封炎不在京城，才这般瞎胡闹的吧！封太夫人心中恨恨地想着。
    江氏欲言又止，最终是柔顺地站在封预之身旁，什么也没说。
    “安平，你别闹了！”封预之咬牙启齿道，眉心深深地隆起。
    安平懒得与封预之做口舌之争，一边起身，一边对着京兆尹丢下一句：“何时开堂审理，你派人去公主府通知本宫便是。”
    “是，殿下。”何于申恭敬地拱手应是。反正安平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一边应，还一边悄悄去看端木绯，心道：四姑娘对他今日的表现应该还算满意吧？
    眼看着自己完全被安平和何于申无视了，封预之一股心火直冲脑门，粗声道：
    “审就审。”
    哪怕说到天去，封炎都是封家的人！
    他就让京城的人都来评评理好了！封预之的眼神阴鸷如枭，拳头在体侧紧紧地握在一起。
    安平看也没看封预之，含笑道：“皇叔，绯儿，我们走吧。”安平的目光对上端木绯时，笑容就变得尤其慈爱温柔。
    安平也没再理会封家人，直接与礼亲王、端木绯离开了，京兆尹何于申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身后。
    屋子里只留下封家人面面相觑。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门帘也渐渐平静下来。
    屋子里静了片刻，直到“啪”的一声响蓦地响起，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封太夫人随手把一只茶盅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无数碎瓷片与茶汤四溅开来，溅湿了她自己的裙裾和鞋面。
    封太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安平，不守妇道，不敬长辈，目中无人，我们封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娶了这个狐媚子！”封太夫人又是一掌拍在方几上，掌心都拍红了，越说越气，“还有那个端木绯，嚣张跋扈，仗着有岑隐撑腰，尾巴简直快翘上天了！”
    “等这丫头过门以后，看我怎么收拾她！”
    她一个长辈想给晚辈立立规矩，那还不简单吗？！有的是法子！
    一旁的嬷嬷连忙给封太夫人顺气，又是递茶，又是给她抚背，“太夫人保重身子，别气坏了身子。”
    嬷嬷一边把封太夫人扶到罗汉床上坐下，一边用眼神示意丫鬟赶紧收拾一下。
    江氏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说道：“都是妾身的错……”她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如娇花般的柔弱易折。
    封预之看着心疼极了，揽住江氏纤细单薄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柳儿，你别想太多了。”
    “爷。”江氏感动地看着封预之，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封预之拉着江氏在一旁坐了下来，沉声道：“安平要和离，那就和离，但是阿炎不能让。”
    所有人都知道封炎不能“让”给安平。
    一方面是封家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岑隐。
    岑隐这个人油盐不进，喜怒难测，朝中多少人想要与岑隐搭上线，却是求之无门，就好比这刚上任的京兆尹何于申方才这么千依百顺地帮着安平，还不就是为了借着讨好端木绯以升官发财！
    封家如今已经没落了，朝堂上这些官员勋贵多是狗眼看人低之辈，根本不会出手帮封家，要是没有了封炎，封家还怎么和岑隐扯上关系？
    封预之眸色微深，端起了丫鬟新上的茶盅，以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浮叶。
    他们必须牢牢地抓住岑隐才行。
    否则，三皇子又怎么会重视他，他又如何能搏个从龙之功，如何让他们封家重新崛起？！
    他一定可以的！
    封预之信心满满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清澈的茶汤倒映在他瞳孔中，映得他的眸子更亮了。
    江氏温声安抚道：“爷，阿炎是封家的人，是上了封家族谱的，不是长公主殿下说‘抢’就能‘抢’走的。长公主殿下也是一时激愤罢了，等她冷静下来，想来会想明白的。”
    封预之叹息道：“柳儿，这要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明理就好了。”
    江氏半垂眼帘，温婉地一笑。
    她方才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并非这么想。这女人最了解女人，她知道安平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可即便如此，这场仗也必须打下去。
    现在三皇子虽然不是如二皇子般被圈禁，却也根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几乎被摒弃在了皇位继承人的人选外，三皇子再不搏一下，就真的没指望了。
    岑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无论是哪个皇子想要登上那个至尊之位，就必须有岑隐的扶持才行！！


632出气
    屋子里茶香袅袅，与角落里的熏香交融在一起，淡雅怡人。
    这十品香本来有清心定神的功效，是封太夫人最喜欢的一种熏香，可是此刻它仿佛失去了效用。
    封太夫人只觉得胸口梗着一口气，很不痛快。
    她才喝一口茶，就放下了茶盅，不高兴地念念叨叨：“那位端木四姑娘啊，就跟安平一个德行，善妒又跋扈，容不下人！”
    “等阿炎从南境回来，我就亲自给阿炎挑几个貌美的丫头。哼，端木绯可不是什么公主！！”
    驸马不得纳妾，但封炎总可以吧！
    封从嫣和宋婉儿听封太夫人口口声声地把纳妾挂在嘴边，都不好意思地垂眸，移开了目光。
    端坐在封预之身旁的江氏不动声色地斜了封太夫人一眼，又垂下了眼眸，掩住眸底的不以为然。
    封预之随口对封太夫人叮嘱道：“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您还是别去招惹那位端木四姑娘得好，免得她去找岑隐告状。”
    万一封太夫人逼人太甚，逼得端木绯与封炎解除婚约，那封家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无论封太夫人心里有再多的不满，账都等到人过门再说。
    等将来三皇子登基，有了这从龙之功，封家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忌惮端木绯了！
    封炎必须留在封家！
    封预之心不在焉地浅啜着热茶，一口接着一口。
    风一吹，窗外那泛黄的树叶随风摇曳，一片片枯黄的叶子打着转儿落了下来，秋意浓浓。
    封预之望着窗外，眯了眯眼，眸子里精光四射，其中有思量，有算计，也有势在必得……
    当天，安平长公主要和驸马封预之和离的事就在京中飞似的传开了。
    京城上下谁都知道安平和驸马不和，如今要和离也没什么意外，只喧嚣了半天就渐渐平息，可随即又爆出一个消息，说是安平长公主仗着自己是公主，仗势欺人，要求把独子封炎脱离封家族谱，改为慕姓。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哗然了。
    驸马封预之纳过平妻的那点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闻，众人皆知封预之膝下虽然不只封炎这一个儿子，可是封炎却是他唯一的嫡子，安平长公主竟然想夺走封家嫡长子，这也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就连长庆长公主为人行事这般肆意，她的一双儿女都还是姓方的。
    更有不少人在暗地里揣测封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封炎难道是攀上高枝就不想认自家祖宗了吗？！
    那些个古板的老学究们都在大骂世道不古，那些自命清高的学子们也纷纷谴责，更有耿直的御史于次日一早上书弹劾安平仗势欺人，斥封炎不孝不义，背祖忘宗。
    一时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仅是那些勋贵府邸在讨论这件事，连那些普通百姓也一个个说长话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就连端木宪也听闻了，黄昏回府后，与端木纭、端木珩等几个小辈闲聊时，不免就过问了一两句。
    端木绯还没说什么，端木纭已经很不快地告状了：“祖父，封家太夫人要给阿炎纳二房呢！”
    “……”端木宪手一抖，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滑落，气得差点没拍案，“你说什么？！”
    他本来就看不上封炎那臭小子，也就是看在他对四丫头还算用心的份上，又是皇帝赐婚，才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现在他家四丫头还没过门，封炎就要纳二房了？！
    “祖父，”端木纭看着端木宪这副表情，登时就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接着道，“他们想把封家的表姑娘硬塞给阿炎呢！”
    端木纭就把前日在兴王府封从嫣带着她的表姐宋婉儿去给端木绯见礼，那个宋婉儿当众唤“姐姐”的事一一说了。
    端木宪越听脸色越难看，面沉如水。
    而涵星则是目瞪口呆，心道：奇了怪了，她那天也在兴王府啊，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怎么就不知道！
    涵星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给了她一个哀怨的眼神，意思是，绯表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端木绯心不在焉地正望着窗外的一棵梧桐树，被涵星一拉，才回过神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涵星在气什么，想也不想地就露出乖巧讨好的微笑，殷勤地给她剥了个核桃吃。
    算了！饶了你了。涵星捏着端木绯“孝敬”的核桃，一边吃，一边又往端木纭看了过去，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端木绯的目光则又望向了窗外的那棵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隐约可见小八哥的身影藏匿其中。
    噗。端木绯忍不住捂嘴偷笑。
    她如今方知自家小八哥居然是那么一只“固执”的鸟，到现在，还在坚持不懈地与涵星玩捉迷藏。她几乎都有些佩服它了。
    除了端木绯，谁也没注意到窗外的那只黑鸟，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端木纭身上。
    端木纭愤愤地告完了状，又道：“祖父，我昨天特意带着妹妹去公主府把这事和安平长公主殿下说了，所以殿下要和封驸马和离。”
    看着姐姐说得口干舌燥，端木绯连忙乖巧地给她奉上她刚泡好的茶，让端木纭甚是受用。
    自家妹妹最乖了！端木纭的眼神柔和似那春风拂过一池春水。
    黄昏时刻，书房里点起了一盏八角宫灯，发出昏黄的灯光，窗外的天空半明半暗，夜幕即将降临。
    端木宪放下茶盅，慢慢地捋着胡须，思绪飞转。
    他是聪明人，立刻就理清了其中的利害与因果，抚掌应和道：“对，和离！”
    “等封炎那小子改了姓，以后就和封家没关系了，封家以后凭什么再对他指手划脚！”
    以封家这上不了台面的做派，自家四丫头还没过门，封家就想着要给下马威，想要压四丫头一筹，那等以后真的过门了，还得了？！
    内宅中的那些常用的手段，端木宪也并非是不知道，封家太夫人凭着祖母的身份想要为难四丫头太容易了。他好好一个孙女在端木家金尊玉贵地养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不是送去封家给人拿捏磋磨的！
    “这和离势在必行！”端木宪斩钉截铁道。
    “长公主殿下也是这个意思。”端木纭满足地呷了一口妹妹泡的茶，暖意在体内蔓延，浑身畅快了不少。
    端木宪眸底掠过一道精光，心下一片雪亮。
    外面那些个流言蜚语肯定是封家故意传出来的，为的就是给封家造势，给安平长公主施压！
    “是可忍孰不可忍！”
    端木宪和涵星几乎同时说道，外祖孙俩交换了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端木宪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愈想愈不痛快。这满京城里也找不到比自家四丫头更好、更出色的姑娘了，本来她嫁进封家已经够委屈了，怎么能由着别人欺负呢！
    “不能这么放过封家。”端木宪简直快坐不住了。
    涵星频频点头，凑过去与端木绯咬耳朵，出馊主意：“绯表妹，干脆我们叫上攸表哥，把姑……那个封预之套麻袋狠狠地打一顿怎么样！你放心，以攸表哥的本事，肯定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
    涵星凑在端木绯的耳边，以右手挡住小嘴，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其实她并没有压低声音，不止是端木绯听到了，旁边的端木宪、端木纭、端木珩和季兰舟也都听到了。
    “……”端木宪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训道，“涵星，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不能这么动不动就打啊杀啊的。”其实他心里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
    结果端木宪才训完，一向稳重的端木珩竟然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涵星，这主意不错。”
    涵星乐了，笑得脸上像是开了花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封预之天天在家里，得先想个法子把他引出来才行。”
    “干脆我们假装他的哪位亲朋故友给他递张帖子，把他从封家引出来怎么样？”
    “还是，让攸表哥蒙面趁夜潜入封家？”
    “封家那些个护卫肯定也就是会些三脚猫功夫，肯定拦不住攸表哥。”
    “……”
    涵星越说越起劲，其他几人也听得起劲，连一向性子温婉的季兰舟都帮着出主意：“李三公子身手好，干脆装神弄鬼一番，每晚吓一吓他，一步步来……”
    季兰舟说到“一步步”来时，语气意味深长。
    涵星的眼睛越来越亮，从端木绯那边又跑到了季兰舟身旁，看着这位表嫂的眼神一下子亲切了不少。原来表嫂与她也是同道中人啊，失敬失敬！
    姑嫂俩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偏了，从封预之说到衣裳首饰，又说到花园里的月季、菊花，再说到小八哥和小狐狸……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架势。
    阵阵说笑声从窗口飘出，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端木府乃至整个京城都点起了明灯，星星点点，犹如地上的繁星与天上的漫天星辰交相呼应。
    城东的封府也同样点起了一盏盏灯火。
    “爷。”江氏亲自给封预之斟了杯水酒，又把酒杯送到他手中，小意殷勤，柔情脉脉，“妾身听质哥儿说，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爷，长公主殿下会退步吗？”
    封预之仰首饮了半杯酒水，随意地把玩着小巧的酒杯，晚风一吹，灯罩中的烛火跳跃不已，火光映得封预之的脸上明明暗暗，高深莫测。
    “她不退，也得退。”封预之自信地说道。
    他这是阳谋，由不得安平不接招。
    封预之一口气饮完杯中剩余的酒水，随手把酒杯放在了手边的如意小方几上，硬声道：“安平就算不考虑她自己的名声，总该考虑阿炎的名声吧？！”
    要是封炎真的跟着安平姓慕，那么抛弃亲父，背祖忘宗的罪名就要落在封炎的头上了！
    安平为人一向意气用事，只图一时的痛快，可是封炎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必不会同意的。
    “爷，要不要妾身回娘家与父亲说一声，好推波助澜一下？”江氏一边说，一边拿起白瓷酒壶又帮他把酒杯斟满，“哗哗”的斟酒声回响在屋子里。
    “暂时不必了，现在一切顺利，过犹不及。”封预之听江氏这么说，觉得妥帖极了，心道：还是江氏心里有他，处处为他考虑。
    “过两天，我会再放出些消息，示示弱，自有那些自命清高的人会‘替’我跑腿。”封预之唇角微翘，志得意满。
    “还是爷深思熟虑！”江氏一脸崇敬地看着封预之，眼波中的柔情蜜意毫不掩饰。
    封预之慢慢地喝着水酒，眸色越来越深邃，沉声道：“我们封家既靠不上大皇子，也靠不上四皇子，如今也唯有紧紧跟着三皇子才能有一条出路了。”
    “他们都以为三皇子殿下已经不行了，哼，他们就等着后悔吧！”
    封预之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意气风发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江氏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含笑道：“哎，也不过是龙困浅滩遭虾戏罢了。小人得志也就是一时半会的事，终究要看谁笑到最后。”
    可不就是小人得志！封预之觉得江氏真是句句说到了他心坎里，想起了昨日的一幕幕，眸子里变幻莫测。
    昨天安平和端木绯一行人离开后，封预之就从封太夫人那里听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对于端木绯这个未来的儿媳愈发不喜。
    “哎，那位端木四姑娘啊，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封预之冷哼着摇了摇头，当他的目光看向江氏时，又变得柔情四溢起来，“柳儿，等日后端木四姑娘进了门，你再好好给她立立规矩就是。”
    说来说去，这次的事全都是端木绯惹出来的，若非是她嚣张跋扈，又善妒，跑去找安平告状，又怎么会导致安平非要在这个时候和离！
    古语说，妻不贤祸三代。这种没规没矩、目无尊长的丫头娶进门，必须得好好敲打敲打才行！
    封预之温柔的抚上她的素手，对着她微微一笑。
    封预之虽然没有把话说明，但是语外之音昭然若揭，聪慧如江氏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
    素来只有婆婆能对儿媳立规矩，封预之这么说的用意，也是在暗示江氏，等他与安平和离后就把她扶正。
    “爷……”江氏微咬下唇，羞怯而又感动地看着封预之，脸颊上泛起如桃花般的红晕。她保养得到，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却像是二十七八岁般，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封预之只觉得心口一片火热，把江氏纤细的身形揽在了怀中，江氏柔顺地依偎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丫鬟请示的声音：“大老爷？”
    自打昨日的事后，封太夫人就吩咐下去，以后府里的下人不用再唤封预之什么驸马爷了。
    “进来吧。”封预之淡淡道，江氏也从封预之的怀中起身，坐到了旁边的圈椅上。
    青衣丫鬟随即就打帘进来了，给封预之递上了一封信，“大老爷，这是方才纪三老爷派人递来的信。”
    纪家是封太夫人的娘家，纪家几位老爷与封预之一向走得近，尤其是纪三老爷与封预之最为投缘。
    封预之展开信看了看，把信随手收了起来，起身道：“纪家表弟约我一叙，我出趟门。”
    自打封预之被冠以了“疯魔症”后，就奉旨在闭府“养病”，但在府里待久了，偶尔也会偷偷出去散散心，皇帝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氏连忙跟着起身，也不问封预之要去哪里，柔声道：“爷，妾身帮你换衣。”
    换了一身外出的湖蓝直裰后，就策马出了府，去了城南的半月湖，一直来到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旁的柳树下。
    天上的银月倒映在湖面上，风一吹，湖水波光粼粼，水波荡漾。
    湖畔静悄悄的，只有那一根根枯黄的柳枝随风拨动着湖水，夜风微凉。
    湖面上，可以看到几艘灯火辉煌的画舫来来去去地漫游着，画舫上隐约有琵琶声、琴声与歌声远远地传来。
    封预之朝湖面上的画舫张望了一圈，自言自语道：“人呢？”
    封预之的注意力都摆在了半月湖上的那些画舫上，完全没留意到他身后不远处一条巷子的阴影中藏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篷马车。
    马车里的数人正透过窗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涵星捂着嘴窃笑不已，指着封预之笑呵呵地与端木绯说着：“哈哈，绯表妹，你看，他还真信了！平日里怕是也没少跟纪家那位偷溜出府玩。”
    “攸表哥，你待会出手可要漂亮点啊！不对，最重要的是，要下手够狠，让他有冤无处申！”
    涵星越说越乐，马车里的李廷攸与端木珩皆是神情微妙，彼此都有种“真是让你见笑了”的慨叹。
    李廷攸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他去了，这时，涵星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等等！”
    “肖公子？”端木绯歪着小脸，与涵星望着同一个方向，语气中也有些惊讶。
    肖天？！李廷攸便凑到了涵星身旁，顺着表姐妹俩的目光望了出去，就见四十来丈外，一个青衣少年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朝半月湖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们不知道肖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由着他继续往前走，肯定会和封预之撞个正着，也许会惊动封预之……
    李廷攸沉思了一下，从马车中央的小桌上拿了一颗枣子，然后就从另一侧的窗口把枣子朝肖天用力地丢了出去……
    一枚小小的枣子在夜色中并不显，却会带起一股隐约的破空声。
    肖天身子一顿，警觉地抬手一抓，就抓住了那颗还没龙眼大的枣子。
    他朝眯眼朝巷子里的马车望了过去，涵星从马车里探出脸，抬手对着他大力地挥了挥，又做手势示意他过去。
    肖天将手里的枣子往上抛了抛，晦暗的夜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他在原地静立了三息，就闲庭信步地朝巷子里走了过来，一直停在了马车外，对上了车窗里探出的几张熟悉的笑脸。
    肖天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就勾唇笑了，似无奈，又似欢喜地叹道：“真巧啊。”
    “肖公子，过来些，别让别人看到你了。”端木绯神秘兮兮地对着肖天招了招手。
    肖天从善如流地又往马车走近了两步，颀长的身形懒懒地倚靠在马车上，吐掉了嘴里叼的那根草。
    “你们这么鬼鬼祟祟地，莫非是在偷鸡摸狗？”他把手头的那枚枣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分外明显。

    肖天知道端木绯、涵星他们出身不凡，这句话也就是随口的调侃罢了，没想到的是端木绯和涵星都乐滋滋地点头应了。
    “我们一会儿要套麻袋打人。”端木绯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道，“等我们打完了，你再走。”


633揍他（二更）
    “……”肖天差点被嘴里的那口枣子给噎到，嘴角又抽了抽。
    这京城的人果然都奇奇怪怪的！
    不过……
    他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唇角染上了几分跃跃欲试。
    套麻袋好像挺有意思的！
    “你们是打算套谁？”他也学端木绯压低了声音，“要不要我帮忙？不是我自夸，套麻袋打人什么的，我可是很擅长的！”
    “好啊。”涵星乐了，多个一个帮手更稳妥。
    涵星抬手指向了右前方假山旁的封预之，“你看到湖边的那个男人没？”
    “阿嚏！”
    清冷的夜风从领口钻了进去，封预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头有些发痒。
    现在已经是深秋，本来夜里就有些挺冷，湖畔的夜风更是比别处还要清冷几分，带着些许寒意。
    封预之在原地来回走着，不时朝四周张望着，有些烦躁，也有些局促。
    都到宵禁的时刻了。
    他刚到的时候，周围还有两三人，但现在却连小猫都没有一只。
    这要是被巡逻的五城兵马司逮住了，难免要被盘查，是要罚的。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预之皱了皱眉，心道不是说用画舫来接他吗？
    他等得不耐，没好气地说道“纪潜，你来得也太慢……”
    封预之一边抱怨，一边转过身来，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眼前一黑，一个粗糙的麻布袋把他从头到脚地套住了。
    然后，听到了脚步声，不快地转头，想说找自己有什么事，或者这么晚来，等等等。话音一半，就被套了麻袋。
    “谁？！”
    封预之慌了，惊呼道。
    没有人回答他，他只感觉后腰一阵疼痛，有人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他凄厉地惨叫一声，狼狈地摔了个五体投地，下巴磕到了牙齿，口中隐约有血腥味。
    此时此刻，封预之当然知道来人肯定不是纪家表弟，他想叫救命，可是“救”字才出口，腹部又被人踹了一脚，呼救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声。
    “啪！啪！啪！”
    肩膀、胸口、胳膊、大腿、后背……
    封预之被人踢得在地上滚来又滚去，最后只能痛苦地把身子蜷成一团。
    “你们……是谁？我……我可以给银子的！”封预之以为自己是遇上了抢匪，一边惨叫，一边支支吾吾地说着。
    “哎呦，我真的有银子的！”
    “我……我可是驸马爷。”
    “唔，你们不就……是求财吗？！”
    “……”
    封预之在麻袋里又是打滚，又是哀嚎。
    隔着一层麻袋，他的声音不显，且湖面上的那些画舫都隔得远，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任是封预之再叫，李廷攸、端木珩和肖天都是不为所动，端木珩又往封预之背上踹了一脚。
    端木珩活了这么大，只知道埋头读书，还不曾做过如此不成体统的事，今天为了自家妹妹也是豁出去了。
    这封家人这般欺负他们端木家的姑娘，端木珩心里觉得打封预之一顿也是客气了。
    “哎呦！啊！……唔！”
    封预之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回响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李廷攸和端木珩是揍人的主力，肖天只是来凑热闹，偶尔看着封预之滚偏了，就出脚往麻袋上踢一脚。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踢了一盏茶功夫，李廷攸无声地对着端木珩和肖天做了一个手势，又往麻袋上踹了一下，跟着三人就默契地离开了，朝着巷子里原路返回。
    只留下身上还套着麻袋的封预之孤零零地斜卧在地上。
    躲在马车里的端木绯与涵星把方才的一幕幕都收入眼内，表姐妹俩看得乐极了，只差没拍手。
    “簌簌簌……”
    夜风阵阵，湖畔的那些柳枝还在随风摇曳着，远处画舫上的乐声、歌声萦绕在湖面上。
    封预之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好一会儿，一直到脚步声消失了，他才从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唇齿间逸出一阵吃痛的呻吟声。
    他慢慢地把套在身上的麻袋拿掉了，混身酸痛不已，头发凌乱地散了大半，脸上多了几个青紫的印记，看来狼狈不堪。
    封预之用手指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然后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身上摸了一圈，确定他的钱袋以及玉佩、簪子什么的值钱的东西都在。
    封预之的眸色变深，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也就是说，方才那伙人并非为了求财。
    此刻再回想起来，封预之就觉得纪潜的那封信来得太急、也太蹊跷了。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纪潜的，看来是“有心人”要算计自己了！
    封预之朝之前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去，目光停顿在那条晦暗狭窄的巷子……
    封预之的双手在体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觉到身上又传来一阵痛楚。
    敌在暗，我在明。
    封预之终究没敢追过去，他吹了声口哨，他的马就“得得”地跑了过来。
    封预之牵上马，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到十来丈外的南大街时，就见迎面个巡夜的锦衣卫举着火把朝这边策马而来，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前后四五丈远。
    为首的总旗扯着嗓门对着封预之喊道“前方何人？！宵禁时刻为何还在外游荡？！”
    封预之牵着马停了下来，很快那几个巡夜的锦衣卫就来到了距离他不过两三丈开外的地方，火把照亮了封预之青青紫紫的脸庞。
    那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这位大人，宵禁出门是我的不是。”封预之对着马上的总旗拱手认了错，然后又道，“我是驸马封预之，刚刚我被人打劫了，劫匪往那边跑了，就是那条巷子！”封预之转过身，指了指后方的那条巷子。
    什么？！那几个巡夜的锦衣卫面色大变。
    让他们动容的并非是封预之的身份，而是皇城脚下竟然出现劫匪，还伤了人！
    皇城的治安出了问题，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连他们锦衣卫也要被追究责任。
    “你们四个跟我追过去看看！”那总旗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对着身后的几个下属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陪着封驸马。”
    总旗带着四个锦衣卫策马朝着封预之指的方向去了，封预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安平，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安平她既然敢找人这般算计自己，那么就别怪自己让她吃吃苦头了。
    封预之眸子里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
    大盛朝除了逢年过节外，都是有宵禁的，无论官宦还是百姓，都不可随意夜晚出来游荡。
    只不过，今上对这些个规矩管得不严，百姓们要遵守宵禁，可是那些勋贵皇亲什么的，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就在前几日，岑隐提出要整治京中治安，下了严令，管得严，罚得也重，因此近来京中不仅有五成兵马司的人在夜巡，连禁军和锦衣卫也加派了人手。
    岑隐才刚颁布了加强宵禁管制，安平就犯禁，这分明就是在打岑隐的脸，岑隐这个人一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旦锦衣卫拿下了方才打他的那几人，那些人把安平招出来，岑隐肯定不会轻轻放下，十有会拿安平杀鸡儆猴……
    “滋吧，滋吧。”
    周围那些火把的火光跳跃不已，火光把封预之青青紫紫的脸庞照得有几分诡异，几分狰狞，几分深沉。
    自他娶了安平后，对她一直是一心一意。
    即便是后来今上登基，他不得已纳了江氏为二房，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他并非是孤身一人，他还要为整个封家考虑，这十八年来，他对着安平低声下气，一次次地求她原谅，可是安平不领情，她心如铁石，完全无视他对她的一片心意。
    这一次，安平更是欺人太甚！！
    安平也该受点教训了。
    这么想着，封预之忽然觉得身上也不太痛了，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目光望着总旗几人的背影，眸色微凝。
    总旗带着那四个锦衣卫停在了那条巷子口，他们一眼就看到巷子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
    总旗留了两个手执火把的锦衣卫守在巷子口，然后带着另外两人进了巷子，居高临下地对着车夫位上的马夫质问道“喂，你是谁？马车里还有什么人？！”
    下一瞬，马车右侧的窗帘就被人从车厢里挑开了，露出一张精致清丽的小脸，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可爱。
    对于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而言，便是不认得公主，也不会不认得这张脸。
    这……这……这不是四姑娘吗？！
    “……”总旗目瞪口呆，浑身僵直，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
    “这位大人，我们正要回去呢。”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火把的几点火星飞溅到手上，那灼热的感觉让总旗一下子回过神来。
    “四……咳咳。不急，四姑娘您再多逛逛。”总旗连忙翻身下马，对着端木绯笑得殷勤极了。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对方，“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这大晚上的，京城还有啥好逛的？！
    “四姑娘说的是。”总旗连连点头，对着身后的几个锦衣卫道，“还不给四姑娘让道？！”
    总旗心里觉得封预之实在是莫名其妙，居然敢污蔑四姑娘打他。四姑娘要是想打封预之，吩咐锦衣卫和东厂一声就行了，犯得着这么麻烦大晚上跑出来吗？！
    再说了，四姑娘就是想打他，那封预之也得乖乖受着！
    总旗回头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琢磨着他要不要问问四姑娘，是不是再打封预之一顿？！
    总旗带来的几个锦衣卫一看是端木绯，皆是神色一凛，飞快地都退出了巷子，给马车让出一条道来。
    马夫高高地挥起马鞭，驱赶马车出了巷子，然后马车就往右拐去。
    总旗在后方目送马车离去，还热情地挥了挥手，“四姑娘慢走！”
    马车里的肖天挑开车厢另一侧的窗帘，透过窗户回头望了一眼，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又放下了窗帘，神情古怪地看着端木绯。
    涵星、李廷攸和端木珩早就见怪不怪了，全都气定神闲。
    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肖公子，你要去哪儿？我们顺路送你去。大晚上的有宵禁，不能随便乱跑，会被抓的。”
    肖天的神色更古怪了。
    他们方才还套麻袋揍了一个自称是驸马爷的男人，那几个锦衣卫甚至没审问几句，就直接把他们给放了，现在马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大街都没事，这位小冤大头说的话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肖天眸光微闪，答道“云宾客栈。”
    端木绯对马夫吩咐了一声后，马夫就调转马车的方向，朝着云宾客栈的方向去了。
    远远地，传来了三更天的锣声，衬得这夜晚愈发沉寂，街上除了他们的这辆马车外，没有其他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咔嚓，咔嚓……”
    肖天的嘴就没停下过，一点也没跟他们客气，吃着那碟摆在小桌上的枣子。
    看他吃得欢，连带马车里的端木绯和涵星也被挑起了几分食欲，也都抓了个枣子吃。
    涵星还顺手递了个枣子给李廷攸，李廷攸正要吃，目光忽然落在肖天捏着枣子的左手上。他记得上次肖天打马球惯用的应该是右手才对。
    李廷攸往肖天的右上臂扫了一眼，眉头一动，问道“肖公子，你……受伤了？”
    方才肖天上马车时，李廷攸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当时李廷攸还以为是在封预之那里沾染来的，就没在意，现在才发现了肖天右臂的袖子被划出了条口子，因为伤在右上臂后方，又是在夜晚，所以伤口不显。
    端木绯、涵星和端木珩闻言也都朝肖天看去。
    肖天还是乐呵呵地咬着枣子，语调含糊地说道“些许擦伤而已。”
    这袖子一看就是被利刃划破的，端木绯几人当然不会相信这只是“擦伤”。
    不过肖天不想说，端木绯也没打算强人所难，只是问道“肖公子，你确定要回云宾客栈吗？”
    “当然。”肖天吐出枣核，毫不犹豫地说道。
    之前端木绯的心思被“套麻袋揍人”的事占据，也没多想，现在一想，才觉得肖天一个人大晚上在那里游荡是有些怪。
    马车里，静了下来。
    肖天懒懒地靠在后方，唇角还是如常般微微弯起，惬意得很。
    “咔擦，咔擦……”
    他继续咬着枣子，没一会儿，枣核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端木绯想了想，从食盒里又掏出了一碟枣子放在小桌上，往肖天的方向凑了凑，意思是，枣子补血，多吃点。
    这时，马车缓下了来，马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四姑娘，客栈到了。”
    马车很快就停稳了。
    肖天又从碟子上摸了一枚枣子，乐呵呵地对着马车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他轻盈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外面的冬青街上也是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整条街上都寂静无声，就像一个死城般，一点生气也没有。
    云宾客栈里的灯火都熄灭了，从外面看，客栈里黑黢黢的一片。
    肖天慢悠悠地负手朝客栈走去，打算从客栈右侧的一条巷子绕到后门进去，可是他还没走到巷子口，那条巷子中忽然有了动静。
    四个身形健硕的黑衣人从巷子里蹿了出来，一个个手持长刀，那长刀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些人显然是冲着肖天来的，也没招呼一声，就直接把手里的长刀朝肖天劈了过来，四把长刀交织成一片刀网，令看者不寒而栗。


634身世
    肖天的反应极快，立刻就抽出藏在小腿上的短刃，短刃一横，挡住了其中一把长刀。
    “铮！”
    刀刃与刀刃之间，火花四射。
    肖天身子一矮，灵活地避开了另外一人的攻击，紧接着又是两把长刀从东、南两个方向朝他夹击，一刀劈，一刀刺。
    在四人的合力围攻下，肖天显得有些被动，只能一味地防守，躲避。
    此刻，青篷马车才驶出了五六丈远，马车里的端木绯、涵星几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肖天这边的动静。
    “攸表哥。”
    端木绯和涵星都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廷攸。
    李廷攸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只能抓起一旁的剑鞘，立刻就下了马车。
    李廷攸和肖天好歹之前还打过一次马球，颇有几分默契，两人一剑一刀联手对付这四个黑衣人，肖天登时就有了喘息的空间，甚至还有余力反攻了。
    他使着一把短刃，身子如鬼魅般灵活，刷刷几下，就划伤了对手好几刀。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风一吹，那血腥味一直飘到了马车那边。
    那几个黑衣人粗鲁地怒骂了几声，为首的虬髯胡以长刀指着马车的方向粗声道：“那边有他的同伙！把那两个小姑娘拿下！”
    肖天此人重义气，拿下了那两个小姑娘，不愁他不就犯！
    为首的虬髯胡一声号令，他与其中一个手下就举着长刀朝马车那边飞奔过去，杀气腾腾。
    李廷攸面色一变，正要提剑追上，前方的另一条巷子里突地又蹿出四个灰衣人，挡在了马车前方，他们手里的长刀舞得呼呼作响。
    每一刀都带起一阵劲风。
    快，猛，狠。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两个黑衣人的身手远不如这四个灰衣人。
    四个灰衣人配合默契，以二对一，只是三两招，他们手中那明晃晃的长刀就架在了那两个黑衣人的脖子上。
    胜负已分。
    马车里的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就差为他们呐喊鼓掌了。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们，正是上次把肖天送去兴王府的那几个东厂的人。
    留着短须的役长笑呵呵地对着那两个黑衣人道：“你们最好别乱动，否则别怪我们的刀不长眼。那可就是死了也白死！”
    话语间，役长把刀刃又往着那虬髯胡的脖颈压了压，对方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条殷红的血线，血珠沿着皮肤流淌下去……
    虬髯胡的身子僵如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铛！铛！”
    另一边，肖天和李廷攸也把另外两个黑衣人的长刀击落在地，其中一个黑衣人痛苦地惨叫起来，只见他的右腕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刀痕。
    肖天从容地把那把短刃的刀尖朝下，短刃上的鲜血也随之滑落，“滴答滴答……”
    大局已定。
    役长与他带来的三个东厂番子暗暗地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目露异彩。
    督主让他们“盯着”这个叫肖天的少年，没想到他们竟然意外救了四姑娘，这可是一件大功劳啊！
    役长把几个俘虏交给手下看着，自己笑呵呵地朝马车走近了两步，对着端木绯恭敬地拱了拱手：“四姑娘，方才没吓到姑娘吧？”
    涵星看着役长，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心道：奇怪？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没事没事。”端木绯对着役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甩甩小手道，“今天真是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肖天自然也记得役长他们，神色变得十分微妙。
    上次就是他们四个人把他抓回京送去兴王府打马球的，彼时他还以为他们是端木家的“护卫”，现在看来似乎并非是这么回事。
    那么，这四人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何对小冤大头如此恭敬？！
    感觉他们就快把她当祖宗供奉起来了！
    还有，这四人上次追着自己出京，今天居然又出现了，这肯定不是巧合……这么说来，这四人是一直在暗中跟踪着自己？
    肖天心中暗潮汹涌，但是面上不显，圆圆的娃娃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役长根本没注意肖天，他得了端木绯的一句谢那是受宠若惊，脸上登时就笑得更亲切了，连忙道：“哪里哪里。四姑娘，这本就是我们的本分，四姑娘客气了。”
    与此同时，役长带来的三个东厂番子熟练地把那四个黑衣人都捆绑了起来。
    役长吩咐手下道：“你们把这几个贼人都带走！”
    跟着，他又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四姑娘，那小人先告辞了。”
    “慢走。”端木绯笑呵呵地对着役长四人挥了挥手，役长四人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很快，那四个黑衣人就被押走了。
    周围又变得安静起来，仿佛之前的那番厮杀从来没发生过，也唯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宣告着方才的一切并非是一场梦境。
    望着役长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肖天的眸色更幽深了，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李廷攸，思绪转得飞快：跟踪自己的这四人在京城想抓人就抓人，而且，李廷攸也没反对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的行为是合理合法的。
    还有，那日兴王对这几人的态度也十分恭敬。
    难道说这四人是官府的人……
    可是，官府的人为什么要暗中盯着自己？！
    肖天心中立刻浮现一个猜测：
    莫非是小冤大头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了？
    他思忖的目光又看向了马车里的端木绯。
    端木绯透过窗户对着他招了招手，肖天扬了扬眉，朝她走了过去。
    方才的那个念头只是在肖天心中一闪而逝，他随即就自己把它否决了：
    不对。
    若是官府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这里是京城，官府想抓自己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们也犯不着这么累还派几人一直盯着自己。
    不是肖天妄自菲薄，他自觉自己应该没这么大的价值让官府花这么多心思盯着他不放。
    肖天越想越觉得疑团重重，很多地方令他实在是想不透。
    “肖公子。”端木绯对着肖天灿然一笑，拿出一个篮子从窗口递给他，“给你压压惊，我们先走了。”
    篮子里放着半篮枣子，枣子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
    “多谢了。”肖天接过那篮子枣子，笑得眼睛弯如新月，再次与端木绯与涵星挥手告别，“回见。”
    他嘴上说着回见，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以后还是别见了！
    这京城的变数太大了，不能再久留了。
    他还是明天一早就跑路吧……不过，要是方才那四个人真的在跟踪自己，怕是也跑不了吧？
    肖天从篮子里抓了枚枣子吃，朝着云宾客栈走去，心道：凌白也该回来吧，等他回来后，他们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肖天进了客栈，端木绯他们的马车也离开了，整条冬青街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京城的大部分人此刻都陷入了安眠中，可是对于役长几人而言，今夜才刚刚开始。
    役长在离开冬青街后，就悄悄让两个属下又回去云宾客栈盯着肖天，而他自己和另一个属下把那四个黑衣人押回了东厂。
    役长向上属的王百户汇报了今晚发生在云宾客栈外的事，王百户沉吟片刻，便使唤一个东厂番子去打听一下岑隐歇下没。
    得知岑隐还没有睡下，王百户立刻求见了岑隐。
    岑隐今晚没回府，就留宿在东厂的书房里。
    书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岑隐一向晚睡，此刻正倚靠在窗边看书。
    他早已换下那身大红麒麟袍，穿着一件月白常服，一头乌黑的青丝以丝带松松地束起。
    窗户半敞着，晚风透过窗户吹进书房里，他颊畔的几缕青丝随风轻抚着他的面颊，让他看来慵懒闲适。
    “督主。”王百户恭恭敬敬地给岑隐行了礼，完全不敢直视岑隐那双狭长幽魅的眼睛，“肖公子那边出了些状况。”
    岑隐慢慢地翻着书页，随口道：“说吧。”
    王百户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来：
    “今晚那位肖公子两次被人袭击，第一次是在城南，肖公子受了些皮外伤，脱身了，后来他在半月湖那边偶遇了四姑娘、四公主殿下、李三公子他们，四姑娘用马车送了肖公子回云宾客栈。结果在云宾客栈外，肖公子又遭遇了第二次伏击。下手袭击肖公子的那伙人已经拿下了，留了活口。”
    “还有，余役长说，他可能被肖公子察觉了。”王百户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岑隐的脸色。
    岑隐淡淡地“哦”了一声，挑了挑右眉，形容间看不出喜怒。
    王百户只觉得心猛地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督主，本来肖公子若是没有生命危险，余役长是不打算管的，可是那伙不明人士想挟持四姑娘为人质，余役长是不得已才出手的。”
    岑隐慢慢放下书册，薄唇微微勾起，问道：“这小丫头三更半夜怎么会在半月湖？”这丫头不是最贪睡了吗？
    见岑隐神情温和，王百户才算松了一口气，他早就问清楚了前因后果，立刻就把端木绯、涵星、李廷攸几个如何遇上肖天，又怎么一起套麻袋打了封预之的事一一说了。
    岑隐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狭长的眸子在灯火的映衬下，流光四溢，神情愈发柔和了。
    这个小丫头还是那般护短得很，也难怪安平这么疼她。
    “抓到的那几人好好审审。”岑隐随口吩咐了一句。
    “督主放心，属下已经命余役长去审了。”王百户连忙回道，说话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就道，“督主，去晋州的人今天刚回来了一批。”这件事他本来打算明早来禀岑隐的，因为临时出了今晚的事，干脆就提前禀了。
    岑隐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百户理了理思绪，不疾不徐地禀道：“那位肖公子本是晋州华汶镇一家镖局的镖师，前年三月，当地县令的小舅子也在华汶镇开了一家镖局，却是无人问津，后来那县令在小舅子的唆使下干脆就抄了肖公子所在的振远镖局，振远镖局的镖头和不少镖师都被杀了。”
    “当时肖公子去护镖，不在华汶镇，等他次日回镖局，惨剧已经发生。肖公子干脆就带着镖局剩下的人愤而反击，杀了县令和当地县衙的衙差，走投无路之下，就占山为王，在泰初山上建了个泰初寨。”
    “泰初寨？”岑隐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喃喃地念了一遍。他还记得封炎与他提过晋州这个泰初寨。
    王百户以为岑隐是在发问，连忙答道：“是，督主。这泰初寨在这几年中发展很快，如今寨中有近万人，已发展成了晋州数一数二的寨子，而且这泰初寨行事颇有几分侠义之风，从不滥杀无辜，在晋州百姓中名声不错。”
    岑隐端起了手边的茶盅，呷了两口茶。王百户说得这些倒是与之前封炎说得一般无二。
    王百户继续禀道：“泰初寨规矩森严，对新加入的人员审核十分严格，还要层层考核，我们派去的人一时混不进泰初寨，只能在华汶镇打探肖公子的身世。”
    “肖公子是六七岁的时候被振远镖局的李镖头从一个人牙子那里买回去的，他从小在镖局长大。振远镖局在华汶镇开了三十几年，远近闻名，李镖头为人善心，对这些被买回去当做镖师培养的少年都极好，待他们亦师亦父。”
    “我们的人还在继续往前查，正设法找当年的那个人牙子，只是这时间上有些久远，再加之晋州近些年很乱，连连灾难，百姓或死或逃的，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说着，王百户的眉头微微蹙起，心知要查清这位肖公子的身世怕没那么容易。
    王百户定了定神，又接着禀道：“至于肖公子这次来京城，是为了打听消息的，因为朝廷派了津门卫总兵伍延平与章文澈去晋州平乱，晋州那些山匪都对这件事颇为关注。肖公子假装马商也是为了掩饰身份，他在坊间镇马市和四姑娘他们遇上应该纯属偶然，暂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阴谋。”
    “让人在晋州接着查。”岑隐淡淡地吩咐道。
    “是，督主。”王百户作揖领命，接着他略显迟疑地请示道，“督主，那肖公子那边是不是换人盯着？”毕竟余役长已经暴露了。
    “不用。”岑隐的回答完全出乎王百户的意料，“暴露就暴露吧，无妨。”岑隐一边说，一边用修长的指尖在茶盅上的浮纹上摩挲着，似是若有所思。
    王百户虽然想不明白岑隐的用意，但是他对岑隐的吩咐从来都是无条件的遵从，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在他看来，督主深谋远虑，做任何事都是有其深意的。
    王百户一脸崇敬地看着岑隐。
    这时，窗外传来了四更天的打锣声，一下比一下响亮。
    想着时候不早，王百户正打算退下，却听岑隐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封预之犯了宵禁，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总不能让这京城上下都当这宵禁是假的。”
    岑隐只说封预之犯禁，却是半个字也不提端木绯今晚也在宵禁时大摇大摆地上街打人的事，偏袒得理所当然。
    “督主说得是。”王百户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督主对四姑娘的偏爱从他们东厂到锦衣卫乃至内廷二十四衙门谁人不知，外头的这些个规矩都是用来管束比如封预之之流的人，四姑娘自然不在其列。
    明早他得让人去给京兆尹递句话才行。王百户心里暗自琢磨着。
    这时，门帘外传来一个小内侍尖细的声音：“督主，余役长有事求见王百户。”
    岑隐约莫也猜到余役长在这个时候求见王百户所为何事，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那道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打起，余役长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步履间有些诚惶诚恐。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东厂役长，平日里那肯定是没资格直接汇报督主的。
    今天真是沾了四姑娘的福了！余役长在心中喜不自胜地暗道，神采焕发。
    “督主。”余役长很快走到王百户身旁，给岑隐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禀道，“属下方才已经审讯过那四个伏击肖公子的黑衣人了。他们是从晋州来的，是晋州那边一伙名叫金家寨的山匪。”
    金家寨？！岑隐挑了挑眉，巧了，这个寨子他也听封炎提起过。
    余役长继续禀着：“那金家寨与肖公子所属的泰初寨在晋州皆是雄踞一方，彼此不相上下。金家寨的金寨主偶然得知肖公子最近来了京城，就想借着肖公子在京城势单力薄杀了肖公子，好削弱泰初寨的实力，甚至趁此分裂泰初寨，好把泰初寨归到金家寨的麾下。”
    “方才，属下派去盯着肖公子的人来传讯说，肖公子方才已经退了房，看样子他应该准备等宵禁时间一过就出门，即刻离开京城。”
    话语间，余役长的神情越来越复杂。他和手下几人盯着肖天也有些日子了，早就猜出肖天和凌白的来路很有问题，却没想到那个看着慵懒爱笑的少年竟然是晋州最大的山匪之一。
    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余役长忍不住偷偷地去瞥岑隐的脸色，岑隐优雅地饮着茶水，什么也没说。
    岑隐的沉默看在王百户的眼里便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回答，岑隐的意思是，不用管，让他们走。
    王百户瞧着岑隐的心情不错，玩笑地说了一句：“督主，肖公子走了，那四姑娘他们下次蹴鞠恐怕又要缺人了。”
    余役长听到这句话，才算是明白了岑隐的意思，对着王百户察言观色的本事甚是叹服。哎，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岑隐微微一笑，挥了挥手，把人打发了：“你们退下吧。”
    “是，督主。”王百户和余役长行礼后，就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岑隐一个人。
    当他一人独处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寂就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前日，兴王府的那场马球比赛，他也知道，他想去，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渴望，没有去。
    这几天，他一直埋头公务，一直让自己不去想她，不去见她，他在心里一次次地告诉自己：
    他配不上她。

    慢慢的，她就会放弃了！
    可是理智归理智，每每只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很痛，很痛。
    岑隐怔怔地望着窗外夜空的中那皎洁的明月，整个人失魂落魄……
    夜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唯有晚风阵阵，似有什么在屋外哀泣般。
    岑隐就这么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窗边，恍若一尊金雕玉琢的玉雕。
    时间悄悄流逝，书房里的灯火通明，角落里的那盏八角宫灯一直亮到了天大亮。
    等岑隐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枯坐了大半夜。
    他暗自苦笑了一声，转头朝一旁的西洋钟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此刻已经快巳时了。
    岑隐揉了揉眉心，就站起身来，也没叫人进来服侍，自己去了内室，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大红麒麟袍出来。
    当穿上这身仿如战袍般的衣裳时，他就又变成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与东厂厂督。
    收拾好了心情，又洗漱了一番，岑隐正打算出门，小蝎急匆匆地进屋来禀道：“督主，四姑娘让人送了东西过来。”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雕花匣子。
    这些年，端木纭和端木绯经常送东西来，岑隐身边那些近身服侍的小内侍都清楚得很，完全没有通报，也没拦着，直接就把端木家送来的木匣子交到岑隐手中。
    岑隐挥手遣退了小蝎，目光怔怔地盯着那红漆木雕花匣子，神色中既有期待，也有迟疑。
    他心知肚明这匣子到底是“谁”命人送来的。
    岑隐握了握拳，狭长的眸子里里明明暗暗，似有什么要喷薄而出，终究又归于平静。
    他默默地静立了一盏茶功夫，这才动了，抬手一点点地打开了眼前的这个木匣子……


635倒戈
    匣子里放的是一件玄色镶嵌貂毛的斗篷。
    斗篷的边缘以银线与红线绣着细细密密的祥云纹。
    岑隐垂眸盯着那祥云纹，耳边骤然又响起了少女轻快的声音：“岑公子，你喜欢祥云纹还是仙鹤纹？”
    岑隐抬手轻抚上斗篷，指腹在那微凸的祥云纹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缱绻，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的神情极为复杂，柔和，隐忍，不舍，珍惜……
    书房里，静谧无声。
    须臾，门帘外又响起了小蝎的声音：“督主，已经是巳时了。”今日岑隐与内阁几位阁老还有要事要商议。
    岑隐抓着斗篷一角，眼底闪过一抹犹豫与挣扎，拿起斗篷，又放下……
    小蝎与另一个小內侍在书房外静静地等待着，不曾再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那道绣着兰草的门帘终于被人打起，岑隐从书房里出来，一袭大红麒麟袍上外罩着一件玄色镶貂毛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后方绣着一头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麒麟。
    那夹着缕缕金线的麒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神态威仪。
    小蝎身旁的那个小內侍笑呵呵地赞道：“督主，这斗篷上的麒麟绣得可真绝了！四姑娘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他只以为这件斗篷是端木绯孝敬岑隐这个义兄的。
    岑隐微微一笑，随手拨了下斗篷，迎着旭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马匹早就在大门处备好，岑隐翻身上马，率先从东厂驶出，那玄色的斗篷随风飞起，猎猎作响。
    小蝎和几个东厂番子如影随形地跟在岑隐身后。
    东厂出行，所到之处，那些百姓路人自是避之唯恐不及，一路畅通无阻，一炷香后就来到了宫门。
    今日，他们约在文华殿议事，端木宪等几个内阁阁臣早就已经到了，正在东偏殿里喝茶闲话，殿内茶香袅袅。
    “岑督主。”
    岑隐一到，众人皆是纷纷起身，笑呵呵地与岑隐见了礼。
    众人皆是笑容满面，可是气氛却在瞬间变得肃然庄重起来。
    待岑隐在上首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后，端木宪等人这才坐了回去。
    殿内静了片刻，端木宪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督主，冀州那边官商勾结，从上到下，多是如此，证据确凿，那坊间镇并非是特例。”
    坊间镇官商勾结一案爆发后，坊间镇所属坊间县的官员，从上到下撤的撤，关押的关押，问罪的问罪，也派了人去代理县令。
    坊间县的问题好解决，真的麻烦的是整个冀州。
    这真要认真整顿起来，翼州怕是得翻天了。
    端木宪的面色更凝重了，“如今的大盛经不起大乱，把整州的官员全都换下一时半会儿也不太可能，而且只会让冀州更加动荡。吾等仔细商议后，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徐徐图之。”
    游君集等其他几个阁臣也都看着岑隐，尤其是游君集，一颗心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别人只当他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考课、勋封、调动等等事务，有多威风，可这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位置有多难为唯有他自己知道。
    比如这冀州，要是真的把冀州的官员一次性全都撤了，这吏部又该到哪里去调足够的人手接掌冀州的那些空位……
    只是想想，游君集就觉得脑门开始发疼。
    岑隐还是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令得在场的一众阁臣都拿不住他的心思。
    端木宪与游君集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游君集接口道：“督主，吾等是想先给冀州的那些官员示警……”
    岑隐挑了挑眉稍，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还是没说话。
    游君集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在场的其他几个阁臣都给游君集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游君集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先抓几个祸首来杀鸡儆猴，其他的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发生的就算了，若是再犯就重罚，绝不姑息。”
    游君集也知道太便宜那些冀州官员，可是这也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了。
    “不如就以冀州按察使、左参政、与主簿开刀，您看如何？”游君集艰难地把话说完。
    其实内阁出这个主意也是经过反复的深思熟虑，出于大局考虑，如此处置相对稳妥，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岑隐呷了口热茶，就放下了茶盅，淡淡道：“鸡要杀，猴也要杀。”
    短短的七个字令得气氛一凛，气温陡然下降。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阁臣面面相觑，岑隐的意思莫非真的要对冀州大刀阔斧一番？
    这外人只觉得岑隐专权霸道，唯我独尊，他们这些内阁大臣对岑隐的看法却是略有不同，他们与岑隐共事多年，知道岑隐虽然独断独行，但是在朝政大事上，也是会听取他们的意见的。
    端木宪斟酌着说道：“督主，这要是把人全撤了，朝廷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替上。”
    岑隐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淡淡道：“不是还是那些候缺的进士吗？”
    科举三年一次，偶尔还有恩科，那些新科进士和同进士可不是人人都能候到缺的，还有那些三年任满回京又候不到缺的官员，其实朝廷有一大批待缺的人可用！
    那些阁臣们再次互相看了看，岑隐说得这些他们当然也明白，只是——
    “岑督主，我怕冀州会乱。”端木宪沉声道，眉心微微蹙起。晋州已乱，南北境未平，冀州不能再乱了！
    岑隐慢慢地用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那双幽魅狭长的眸子在茶汤的水光映衬下，显得莫测高深。
    “就用莫世琛来替了冀州布政使吧。”岑隐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他说得不是一州的封疆大吏，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莫世琛？
    端木宪下意识地看向了游君集，后者赶紧回忆了一番，说道：“督主说的可是左参议莫世琛？”
    说么一说，端木宪也想了起来。
    莫世琛是翼州的从四品左参议，并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待了整整有十年了，从履历来看，这十来年，他无功无过，年年考绩都只有中下。
    翼州官匪勾结由来已久，从前只是小打小闹，皇帝为了“宽仁”的名声，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得当地官员的胆子越来越大，行事也越发猖獗和肆无忌惮。
    这莫世琛倒也不是真的大公无私，清正廉明，他只是胆子小，不敢掺和的太深，有人分银子时他也会拿，但要他大开方便之门，却是不肯的。
    一来一去，也阻了不少人的财路，再加之本就能力平平，也就时时被打压。眼看着同僚要么升迁，要么调任，翼州上下几乎换了个遍，也就他在这个位子上，庸庸碌碌的待了十年。
    这样的人，担得起布政使吗。
    端木宪有些犹豫了。
    “岑督主。”端木宪斟酌着说道，“莫世琛能力平平，怕是不行的。”
    能安于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左参仪，这莫世琛想必不但能力平平，也是个没有进取心的，布政使的肩上扛着的可是一州的财政、民政，责任何其重大。
    岑隐明白内阁的顾虑，淡淡地说道：“旁的不说，莫世琛在翼州十年，想必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对翼州更加熟悉的了。至于能力平平……”
    他混然不在意的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如今的翼州，不需要一个‘能力出色’的布政使。”
    那漫不经心的笑声在端木宪的耳中却仿佛成为了一记惊雷，震得他一下子明白了。岑隐不是说说而已的，他的的确确是要对翼州大刀阔斧的动手了，而且也早就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包括翼州会面临的动荡。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力杰出，面面俱到的布政使，而是一个肯听话的傀儡。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要是换上一个心思活络的，岑隐难免还要花费些心思和精力去拿捏，难以做到真正的令行禁止。
    反而像莫世琛这样能力平平，却又胆小怕事之人，更加容易控制，对于命令，必会一板一眼的执行到底，再加上莫世琛在翼州多年，以他来暂代布政使，也更有利于稳定当地的官场。
    不止是端木宪，其他的阁老也都想明白了这一点，面面相觑。
    自打皇帝重病，岑隐临朝后，他的行事作风是越来越强硬了。
    若是皇帝在的话，此刻怕是只会想办法和一和稀泥，只要别影响了他的“盛世”就行。
    看来，翼州肯定要动了。
    想到会面临的动荡，几个阁臣交换了一下目光，端木宪轻轻了嗓子，想要再劝劝。
    岑隐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端木宪的身上，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话锋一转，问道：“端木首辅，你可曾记得当日从坊间县的官员那里抄出了多少银子？”
    端木宪想也不想，说道：“共计十三万七千两。”
    他掸了掸衣袖，姿态优雅从容，“本座会命锦衣卫和东厂去翼州拿人抄家。”
    端木宪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声音都激动地颤抖了，“那、那这抄家所得……”
    “自然都归于国库。”岑隐的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哪怕是个寻常人，若是受了伤，也总得把腐肉剔了，皮肉才能生长愈合。痛一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端木首辅，你说是吗？”
    杀鸡儆猴，的确能让人忌惮一时，但等风声过了，只会变本加厉！
    翼州经不起反复的折腾。
    还不如忍一时之痛，改割就割！
    “是，当然是！”端木宪毫不迟疑地应声道，“剔！就该剔！”
    阁臣们一言难尽地看着端木宪，游君集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道：这端木老儿真是穷怕了，一听说有银子，就倒戈得这么快，明明昨天还和他们说好了，一定要劝着岑隐维稳呢！
    不过，小小的坊间县都能抄出十来万两银子，这诺大的翼州，怕不是得有百万两了吧？
    端木宪现在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恨不得亲自跑去抄了翼州。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撸的哪是什么翼州官员啊，分明就是个聚宝盆啊！
    端木宪一下子就积极了起来，主动提议道：“督主，即然如此，那不如就让阮文质暂代了翼州按查使。阮文质此人是先帝时期进士出身，行事颇有些圆滑，很有人缘……”
    端木宪有理有条地说着，从阮文质的性情品行到他的行事作风，家庭情况，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岑隐思量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端木宪目光灼灼地看着岑隐，只差没问，他们什么时候去抄家。
    连首辅都倒戈了，其他几个阁臣郑重的权衡了一下利弊，也只能默默地认了。
    岑隐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吩咐道：“至于知府、知州等人选，吏部尽快理一张单子交给本座。”
    游君集连忙应是，暗想稍后就去衙门，让人把翼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履历全都再重新整理一遍。
    翼州这一次有近七成的官员要动，接下来要大忙了。
    岑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荷包的络子，声音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再有候缺进士和同进士，吏部也挑些合适的出来，先送去布政使司，待他们看完了抄家，再一一上任就是。不着急。”
    阁老们的心仿佛都停了一拍，脖子后面冷汗直冒。
    岑隐这意思实在是明晃晃的啊！
    就怕那些进士和同进士看完了抄家后都得大病一场了。
    连布政使都说抄就抄，等他们上任后，怕是也不敢乱动了。
    文华殿里的氛围在这一刻有些凝固，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唯独岑隐依然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
    不管怎么样，翼州的事，暂且算是定下了，就等吏部挑好了适合了人选再交由岑隐过目。
    至于抄家什么的，反正有东厂和锦衣卫在，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已近午时，小内侍重新上了热茶和糕点，文华殿内茶香四溢。
    刑部侍郎秦文朔清了清嗓子，他看了一眼优雅如贵公子般的岑隐，打破了这片刻沉寂，说道：“督主，安平长公主昨日向京兆府递了诉状，欲与驸马封预之和离，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安平与驸马和离一事的动静着实不小，京里上上下下都多少听闻了一些。
    尤其安平提出要让独子封炎改宗换姓，更是惹得那些清流，学子大为不满，光是御使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就已经有厚厚一摞了，若不是碍于现在执政的是说一不二的岑隐，怕是连金銮殿都要被掀翻。
    本来公主和离只是小事，更与刑部无关，他也犯不着在这里提，只不过……
    秦文朔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昨日封预之宵禁时外出，被锦衣卫拿下后送到了京兆府。今日一早，封预之在京兆府一口咬定是安平长公主为了泄愤，故意设局把他骗出去的……”
    听到这里，端木宪的眼角抽了抽。
    昨日，自家孙子孙女们商量怎么套麻袋打人的时候，他可是也在场的。
    涵星那小丫头，娇滴滴的，其实也是焉坏焉坏的，馊主意全是她出的……咳咳，姑娘家太乖容易吃亏，像封家不就是瞧着四丫头乖巧懂事，就使着劲的想要拿捏她吗？！
    所以说，封预之被套麻袋，也是他活该。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想着，耳边就听秦文朔讲述封预之被打得有多惨，心里暗暗叫好，面上则一脸无辜，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封预之现控告安平长公主不顾宵禁严令，在皇城公然行凶，要求严惩。”
    秦文朔很快就一五一十地禀完了经过，就等岑隐定夺。
    严查宵禁的命令是岑隐前几日才刚刚禀布的，为的是整治京城治安。若正像封预之所说，安平因为和离的事谈不拢，就故意在宵禁时刻把他哄骗出府，又命人行凶，就是公然在打岑隐的脸了。
    他好歹要知道一下岑隐的态度，才能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刑部尚书被“发配”到北境已经有一阵子了，秦文朔心知自己现在虽然只是“暂代”刑部公务，但若是做得好，谁说不能取而代之，一步入阁呢。
    这可是他的机遇！
    文华殿角落的青花瓷三足香炉飘散着缕缕白烟，淡淡的熏香弥漫在殿中。
    岑隐放下了茶盅，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说道：“封预之违反宵禁严令，为了脱罪又诬陷他人，自当两罪并罚。”
    岑隐仿佛毫不在意封预之控诉安平的那些话，直接就把这件事定为了是封预之在说谎，连查都懒得去查，这让在场的几位阁臣的都不免有些惊讶。
    更有人心道：难不成岑隐是在坦护安平？应该不至于吧……除了端木四姑娘，这整个大盛朝还没有谁有这个脸面能让岑隐另眼相看的。
    游君集向端木宪使着眼色，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内幕，结果端木宪正目光涣散，暗自盘算着抄来的银子要怎么花，完全没有注意到。
    封家如今也就是一破落户，在朝堂上早就已经边缘化了，谁也没有试图替封预之求情。
    岑隐的话就此一锤定音。
    “是。”秦文朔恭身应了。
    他琢磨着，一会儿就让人去提点一下京兆尹。
    大盛朝如今是千疮百孔，每日必须处理的事情多得很，小小的封预之压根算不了什么，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
    “禀督主，淮北一带已三月无雨，今年怕是要大旱，是不是应该先准备赈灾事宜……”
    “皇上去岁南巡时，曾命修建几处堤坝，工部已派人带着工匠去看了……”
    “江南总督上了折子，今年秋税比去岁多了一成……”
    ……
    一直到未时，才算把一些紧急公务一一处置完毕。
    端木宪等人都是一脸的疲态，连午膳都还没用，只塞了一些糕点的他们一个个都是饥肠辘辘。
    岑隐的神情还是一如之前，无论多么懂得察言观色之辈，都无法判断他此刻是喜是怒，是疲是倦。
    内阁众人纷纷起身，一同恭送岑隐。
    随行的小内侍立刻捧来了斗篷，小心地服侍他穿上。
    端木宪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这件斗篷上。
    这时，殿外的寒风吹动起了斗篷，飞扬间，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麒麟仿佛要从玄色的面料中跃了出来，尤其是它的那双眼睛，威严而有神。
    这是……
    端木宪怔怔地望着这只麒麟，似乎有些眼熟。
    记得前阵子有一次，他偶尔看到纭姐儿也在绣一只麒麟，当时他就觉得麒麟的眼睛绣得格外好，不但有神还有灵，就有如画龙点晴，让麒麟立刻变得活灵活现。
    回想起来，倒是与岑隐斗篷上的这只麒麟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金色麒麟，一样的维妙维肖。
    端木宪一时有些恍惚，直到游君集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作揖道：“恭送督主。”
    岑隐上了轿撵先行离开，而其他人在宫中却只能步行，游君集走到端木宪一侧，轻声问道：“你刚刚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端木宪随口敷衍了一句，心道：世间之大，连人都有相似，一件绣品自然免不了有些异曲同工之处，纭姐儿绣的那只麒麟他也就看过一次而已，许是他真的想多了。
    见他神色自如，游君集还以为他又在琢磨银子的事，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说道：“端木老儿，你知不知道岑督主刚刚是什么意思？”
    游君集说得不清不楚，但端木宪一听就明白，他是在问安平和封预之的事呢。显然是对于岑隐的刻意“维护”有些不解。
    端木宪笑了笑，没有说话，径直往往前走去。
    游君集顿时福由心至，这大盛朝上上下下的，能让岑隐公然袒护的还有谁呢。
    游君集加快了脚步，跟上端木宪，挤眉弄眼地问道：“莫不是……”四姑娘打的？


636成全
    端木宪志得意满。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全天下都知道，自家孙女就是靠山硬！
    端木宪干脆就直说了：“封家人简直不像话，我家那四丫头还没过门呢，他们就张罗着要把府里的那个什么表姑娘给封炎这臭小……给封炎当二房！”他差点就把“臭小子”三个字脱口而出了。
    游君集恍然大悟。
    打！当然该打！
    这些年自己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四姑娘别说是悄悄找人打，就算在光天化日下，指着封预之要打，也立刻就会有人屁颠屁颠的主动效劳，生怕四姑娘把手给打痛了。
    也是封家人蠢，旁人家若是得了这么一位小祖宗当孙媳妇，捧着供着都还来不及呢，也就封家，居然还妄想要拿捏她。他们也配！
    也怪不得短短几年，封家就落魄成了这样。
    游君集感叹了几句封家人的脑子里大概是进过水了，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端木老儿，你说我要不要去给京兆尹递了口信？”
    端木宪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别看何于申才刚刚上任，他可是个聪明人。”
    游君集捋了捋胡须，乐呵呵地接口道道：“说得也是，就算是个蠢的，只需要打听一下他上两任的京兆尹是怎么一步登天的，也该知道孰轻孰重。”
    在接连两任京兆尹高升后，“京兆尹”已经从人人推脱的苦差一跃成为了一把登天梯，为了抢这个差事，多少人打破了头皮，何于申仗着人缘好，又做足了功课，才终于抢到手，当然不会是个蠢人。
    昨天大半夜，在一干巡逻的锦衣卫把封预之押送来后，封预之就一直叫嚣着是安平长公主把他哄骗出门，又仗势行凶。
    当时的封预之的确鼻青脸肿，牙齿也掉了一颗，身上还有脏兮兮的鞋印，一看就是被人又踢又打过，很有几分凄惨。但那些锦衣卫却只说他犯了宵禁，按律关押待审，别的什么也没提啊，更没再抓来其他人过来，这就说明了，那个打了他的人是锦衣卫也招惹不起的。
    锦衣卫素来跋扈，京城上上下下都畏之三分，还有谁是连他们都不敢招惹的呢？
    再联想起在封府的所见所闻，何于申一想就明白了。
    于是，他该关就该，没有因为封预之是驸马爷而有半点优待。
    等到方才秦文朔让人递来岑隐的意思，何于申就更加没有顾忌了，当即就升了堂，定了罪：
    驸马封预之犯宵禁严令，又为脱罪，诬告他人，两罪并罚，判罚银一千两，杖五十，入狱一年。
    听到判决后，封预之脸色铁青，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不服！”
    封预之梗着脖子，大声叫嚷着，“是安平，是安平哄骗我出去的，把我打成这样，凭什么说我诬告？！”
    “我宵禁外出是有错，但安平才是罪魁祸首！”
    何于申一脸同情，同情他的愚蠢。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蠢在哪里，居然还一味地想拉安平长公主下水？！这脑子果然是进过水了！
    “驸马爷，您控告安平长公主殿下，可有人证？”
    “……”
    “那可有物证？”
    “……”
    何于申嘲讽地笑了笑，说道：“驸马爷，您既没人证，又没物证，不是诬告，又是什么呢？”
    “我……”
    封预之如梗在喉，大半夜乌漆抹黑的，又是宵禁时分，哪里会有什么人证物证！
    也是锦衣卫没用，要是抓到了人，自己也不会被这小人得意的京兆尹这般为难！
    见他无话可说，何于申招了招手，示意衙差行刑。
    封预之的脸色更差了。
    眼看着两个衙差虎视耽耽的向他过来，封预之大肆叫嚣起来，“我不服！犯宵禁素来都只需要罚银，凭什么要杖责我？！我不服！我……”
    话还没说完，衙差就已经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行刑凳上。
    封预之养尊处优了这么年，哪里是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差们的对手，他平日里的风度翩翩已荡然无存，只有嘶哑的声音在叫嚣，“何于申，你枉顾国法！我不服！”
    哪怕是昨夜被锦衣卫当街堵上，封预之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慌过。
    宵禁一直都有，但像他们这样的皇亲勋贵，从来都不当回事，就算被逮到，最多也就是口头训斥一二，再罚点银子罢了。怎么会弄到要杖责，监禁的地步？！
    “驸马爷。”何于申的圆脸上笑容满面，态度十分亲和，“您这疯魔病一直不好，在府里待得久了，许是还不知道吧。岑督主七日前刚刚禀下了整治宵禁的严令，下官这也是照章办事。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的，您也只是一个区区驸马爷。哦……下官说错了，怕是到了明天，您这驸马都尉的头衔也要没了。”
    封预之的肩膀僵硬了，这才想起，京兆尹已经接了安平的诉状。
    安平这次是真的要和自己和离啊……
    一时间，封预之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安平的巧笑嫣然，她的明艳爽利，她的端庄高贵……
    “啊！”
    就在下一刻，他的绮思就被一阵剧痛打断。
    刑仗重重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皮肉就像是绽开了一样，痛得他理智全失。
    衙差边打还边大声数着，“一，二，三……”
    为了以儆效尤，京兆尹今日还特意允许百姓观刑，打驸马这可是在戏文里才能看到的，得到消息的百姓们一呼百应，全都围到了京兆府衙前，就像看猴戏似的，对着封预之指指点点：
    “听说是个驸马爷！该不会是半夜逛青楼被抓的吧？”
    “指不定又是一个杀妻弃子的陈世美！”
    “快瞧，这些达官贵人的屁股还真白……是不是戏文里说的那什么皮细肉嫩？”
    ……
    这些乱七八糟声音不断的传入封预之的耳中，他攥紧了拳头，死死咬住牙关，前所未有的屈辱几乎快要把他吞没了。
    他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安平……”
    五十杖很快就打完了，没了热闹看，百姓们纷纷散去，奄奄一息的封预之被两个衙差拖到了京兆府的大牢。
    牢门关上后，封预之吃力地挪到了角落的干草堆上，他不能坐，只能倚靠着墙，虚弱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拉动起皮肉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唔……”
    封预之痛得呻吟出声。
    想当年，封家也是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勋贵人家，作为封家的嫡长子，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后来尚了公主，更是风光无限的驸马爷。
    就算这些年封家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荣华富贵依然少不了。
    也就是昨天，先是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又在这京兆府的大牢里关了一夜，而现在更是……一想到今后的一年，他都要在这里受罪。封预之又慌又惧，他会弄成这样，全是安平的错！
    封预之用力拭去了嘴角血渍，他的左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干草，眼神阴沉的喃喃自语：“毒妇！毒妇！”
    他对安平一心一意，就算她别府另居，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可是安平呢！她丝毫不念夫妻之情！
    这就是一蛇蝎心肠的毒妇！
    砰砰！
    牢门被拍了大力拍打了两下，封预之阴侧侧的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衙差站在那里，懒散地喊了一句，“驸马爷，有人探监。”
    那衙差的身旁还有一个青衣妇人，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双目含泪的望着牢里的封预之，满满的依赖和柔情，就仿佛他是她的全部。
    “柳儿！”
    封预之强撑着就要过去，但一动就会扯到伤口，痛得他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这位差爷。”江氏连忙向着衙差说道，“可否让我进去。”她说着，拿出了一个鼓鼓的荷包递了过去。
    衙差接过荷包，顺手颠了颠，用钥匙打开了牢门。
    江氏立刻冲了进去，半跪在地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封预之，未语泪先流。
    “爷……”江氏哽咽着，“您受苦了。”
    封预之发丝凌乱，衣服松松垮垮的披着，脸上和身上都是泥泞灰尘，又血渍斑斑，因为缺了一颗牙齿，说话还有些漏风。
    “柳儿。”封预之握住了她的柔荑，心里感慨万千。
    他的妻子安平心思狠毒，一言不和就要与他和离，喊打喊杀。
    而他的柳儿，却总是陪伴在他的身旁，与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一个是毒妇，一个是贤妻！
    偏偏他一片真心错付，直到现在才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柳儿，你真好。”封预之发自肺腑地说道，“从前是我太蠢，错把鱼目当珍珠，为了安平那毒妇冷落了你这么多年。今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爷。您别这么说。”江氏感动地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妾身能在您的身边服侍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脸上浮现起了淡淡的哀愁，又很快就掩盖住了，含笑着说道：“爷，您和殿下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殿下的心里一直都是有您的，只是因为妾身……殿下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您还是给妾身一份放妾书，再好好说殿下说说情。”
    她这般强颜欢笑，还处处为他考虑。
    他的柳儿从来都是这样善良体贴，她是生怕自己再受折磨，才会劝自己向安平低头。
    “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要再和殿下置气了。”
    “爷……”
    “不要再说了。”封预之捏着她的手，柔声道：“反正这么多年来，咱们府里没有她，一样过得好好的。以后不会再让你和嫣姐儿他们对着那毒妇低声下气，做小伏低了。”
    封预之信誓旦旦的说着，比起安平，江氏才是真正值得他珍爱一生的女人。
    他也不会再被安平蒙蔽了。
    “爷。能够嫁给您，妾身这辈子已无憾。”
    她双目涟涟，柔情似水地倚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又轻又柔，就像是柔软的羽毛在他心尖擦过。
    封预之的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他一定要同和平和离！
    等到来日，他得了那从龙之功，定会给江氏挣来凤冠霞披，一世荣华！
    到时候，就算安平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他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他要让安平后悔！！
    封预之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一幕，高高地翘起了嘴角。
    江氏靠在他的胸口上，眼神凉薄。
    本来她是不愿意封预之和安平和离的，封炎从小就是安平带大的，与封家也就挂了个名份，并不亲昵。
    但现在，既然已经和安平闹成了这样，端木绯也是个不识相的，那还不如干脆和离算了。
    趁着这个机会，让封炎在名份上归了封家，等日后封炎从南境回来，就可以让他搬回封家住。那么到明年，封炎和端木绯成了亲，端木绯自然也就名正言顺地嫁进封家的大门。
    出嫁从夫，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再蛮横又能如何？关在内宅里，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不愁她不听话！
    岑隐无亲无故，也就这么一个义妹，宠得是无法无天。
    等到把端木绯彻底收拾服帖了，有端木绯从中说和，岑隐看在她的面子自然会照抚封家一二。
    就算端木家有大皇子又怎么样，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端木绯嫁到了封家，自当为封家的前程考虑。
    有岑隐的扶持，三皇子想翻身还不容易？！
    旁人都以为三皇子已经不行了，可要知道，真正的潜龙哪怕在渊底待得再久，也是会一飞冲天的！
    而女儿也将会是大盛朝的皇后！
    想到这里，江氏的嘴角弯了起来。
    “爷……”
    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双美目柔情蜜意地看着封预之。
    封预之的心口一片火热，像安平那种强势的女人，又哪里比得上江氏的温柔多情！
    “爷。”江氏从他怀里起来，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试去脸上的血渍和泥泞，温婉地说道：“妾身刚刚已经把罚银交了，只是，这一年的刑期，说什么都不肯减。”
    想到要在这里关上一年，封预之又烦燥了起来。
    江氏察言观色，继续道：“爷。所以妾身想着，不如妾身去找端木四姑娘求求情吧。”
    想到端木绯的娇蛮无礼，封预之就不快地皱着眉头，闷声道：“不用。”
    要不是端木绯，哪里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封预之愤然地说道：“这位四姑娘早就被安平给哄住了，去求她，岂不是跟去求安平一样？！”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江氏细声细气地继续劝道，“爷，您就让妾身去吧。”
    封预之没有吭声，神情明显有些动摇了。江氏毫不意外，封预之这个人是吃不了苦头的，这牢里的日子他又怎么受得了？只不过是爱面子，不肯低头，自己主动替他去求，他不会拒绝。
    “爷。”江氏放下了帕子，先替他解下凌乱的发髻，又拿出一把梳子，边梳边说道，“您可是端木四姑娘的长辈，她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在牢里受罪而坐视不管。”
    “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因端木四姑娘而起，您可是阿炎的亲生父亲，她就不怕阿炎从南境回来后不快，与她闹生份吗？”
    “再说了，她将来可是要嫁进封家的。”
    “爷。”三言两语间，江氏已经替她梳着发髻，“妾身亲自去，求上一求，小姑娘脸皮薄，必是会肯的。”
    封预之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顺水推舟地应了，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说道：“真是委屈你了。”
    以端木绯的刁蛮，还不知道江氏要受多少委屈呢，等他出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江氏温婉一笑，“只要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妾身……”
    “时间到了！”
    衙差粗狂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位差爷……”
    江氏还想再说说情，立刻就被打断了，“快走快走！”
    真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封预之懒得和这些衙差争论，温声道：“你先回去吧。”
    “那妾身就先走了。食盒里是妾身亲手做的一些点心，还有这是从家里带来的金创药，爷您一会儿一定要记得涂上……”
    江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在衙差的催促下出了大牢。
    封家的马车正停在大牢外，封从嫣在马车上已经等急了，一看到她出来，立刻唤道：“娘。”
    江氏上了马车，封从嫣忙不迭问道：“爹他没事吧？”
    江氏神色淡淡地说道：“无碍。”
    封从嫣松了一口气，嘟囔道：“您怎么都不带我进去呢，我还想见见爹爹呢。”
    “大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什么可去的。”江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蓝天，从阴冷的大牢里出来，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暖和。
    “去端木府。”
    江氏吩咐了一声，马车立刻“哒哒”的往前驶去。
    “娘，我们要去求端木绯吗？”封从嫣一脸的不乐意，“端木绯太端着架子了，只怕我们连门都进不去。娘，我不喜欢她，要是表姐能做我大嫂就好了。”
    “进不去门，就在门口等。”江氏满不在乎地说道，“等到端木首辅从衙门里回来，就跪在他面前哭一哭，求一求。”就不信他不要脸。
    事到如今，还是得让封预之早些从里面出来才行，不然做起事来也束手束脚的。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封从嫣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车很快就到了权舆街，停在了一道朱漆大门前，江氏也没打发人去叩门，闲适地坐在马车里，耐心等待着。
    一直等到天近黄昏时，端木宪终于下衙回府了。
    江氏拉着封从嫣下了马车，直接拦在了端木宪的马车前，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
    端木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来拦路喊冤的呢，直到对方自报家门，这才知道，原来是那位封驸马的二房啊！
    “端木大人。”江氏怯生生地半抬起脸，哀求着说道，“妾身想求见四姑娘，还望端木大人成全。”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呜咽着说道：“端木大人，妾身真是没办法了，才会求到四姑娘这儿来。”

    “有些事，是四姑娘误会了，就让妾身向四姑娘解释一二吧。”
    “我家驸马爷怎么说也阿炎的亲生父亲，这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啊！”
    江氏低低哀泣着，边哭边求，纤细的身姿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引来了不少过路人的注意，更有人在一旁指指点点。
    端木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官场上浸润打拼了这么多年，他对江氏的小心思是一清二楚。
    这若是旁人，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端木宪都不会有半点动容，偏偏是封家的人。
    这传出去，像什么样，那些不明真相，人云亦云之人，私下里也不知会怎么议论自家的四丫头呢！
    “去让人把这位江姨娘扶起来。”
    端木宪不快地吩咐了一声，心道：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家，还不如让封家早早改姓离宗！
    长随应声跳下马车，叩响了府门，又吩咐门房的婆子去扶人。
    江氏如了愿，从善如流的站起身来，跟着端木宪的马车，从角门进了端木府。
    端木宪让婆子把人带进花厅，再去把端木绯叫过来。
    于是，不一会儿，端木纭就带着端木绯来了。
    江氏是亲家的女眷，端木宪自然不好作陪，早早就避了嫌，花厅里就只有江氏母女两人。一见姐妹俩进来，江氏连忙拉着女儿站了起来，殷勤地向她们问好。
    端木绯微微颌首，也没有见礼的意思，和端木纭两人坐到了主位上。
    丫鬟端上了热茶，端木绯不急不缓地端起茶盅噙了一口，这才问道：“江姨娘有什么事吗？”
    江氏笑了，眉眼温和，说道：“四姑娘，我那嫣姐儿方才不小心被茶水洒湿了衣裙，可否劳烦四姑娘带她下去换一身。”
    端木绯秀眉轻扬，目光落在江氏的脸上。
    很显然，江氏是想把自己给打发走，难道说，她特意跑这么一趟，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姐姐？


637把柄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了封从嫣的裙摆上，赫然可见一滩褐色的茶渍，很是刺眼。封从嫣局促地揉着手里的帕子。
    换衣裳什么的，只需要吩咐一声丫鬟就行了，所以，江氏果然是话想和姐姐单独说吧。
    花厅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端木纭向妹妹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吧。
    端木绯微微一笑，她的姐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任人摆步的人！不管江氏有什么企图，只会失望！
    她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说道：“封姑娘，这边请。”
    “劳烦四姑娘了。”
    封从嫣福了福身，跟着端木绯出了花厅。
    端木纭又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这才笑吟吟的看向了江氏。
    她倒要看看江氏想玩什么花招，也能见招拆招，免得江氏动不动就跑到自家门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晦气的很。
    端木纭的腰背笔挺，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对襟长袄，发间插着一枝玉钗，不过是寻常家常打扮，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气度从容，明艳大方。
    哪怕现在，她明知江氏有所企图，神情依然淡定自若。
    江氏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与风光无限的端木绯相比，端木家的这位大姑娘一直声名不显。只知道她不知什么缘故，已经年过十七了还待字闺中。哪怕是有着“丧妇长女”的名头，但光凭她是首辅府的嫡长女，端木绯的嫡亲长姐的份上，求亲的人只怕也会踏破门槛，但她却迟迟不嫁。
    若是在寻常百姓家，这个年纪的大姑娘还没定下亲事，只怕早就按律被官府强行拉去婚配了。
    从前江氏从没有认真注意过端木纭，只当她是眼高手低，错过了花期。
    但如今，单单这份气度，就看不出是在北境那种蛮荒之地长大的。怕是就连京城里那些老牌勋贵人家的姑娘都比不上。也难怪了……
    江氏迟迟没有开口，端木纭也不着急，反正说不说在她，听不听在自己。
    江氏刻意等了片刻，见自己就这么被晾着了，终于先沉不住气了，含笑着说道：“大姑娘，妾身今日冒然求见，实在是情非得已。”说着，她欲言又止，想等端木纭主动来问。然而，端木纭却正气定神闲地用茶盖拂着茶汤上的浮叶，她的衣袖微微下滑，露出了腕间的羊脂白玉镯。
    江氏捏了捏帕子，只得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妾身是想请大姑娘劝劝四姑娘。四姑娘将来也是要入封家门，为封家宗妇的，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封家丢了脸，四姑娘的脸上也不好看，您说是吗？”
    端木纭浅呷着一口茶汤，看着茶叶在茶汤中沉沉浮浮，笑而不语。
    她的沉默让江氏的心有些浮躁，“说来说去，四姑娘也是为了婉儿的事在生气，哎，这事儿，确是我们考虑不周。但都是一家人，把话说开了就好，总不能真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吧，这不是让阿炎为难吗。”
    端木纭慢悠悠的品着茶，依然没有搭理。
    江氏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涂着凤仙花的指甲在帕子上留下了数道印痕。
    端木纭无论说什么，她都想好了要怎么回应，然后顺理成章的就能把话题拉开。
    可是现在……却让她有劲无处使！
    端木纭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江氏不由想到了当天端木绯来府里的时候，也是如此。
    不管太夫人与她说什么，她都只自顾自的喝着茶，毫不理会，结果却把封家闹得一团乱，要不然哪里会有现在这么多事！
    这姐妹俩果然都是一个德性，表面上乖乖巧巧，其实一个比一个刁钻奸猾。
    江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她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道：“大姑娘，我们太夫人也是一片爱孙之心。阿炎的几个堂弟都已经当爹了，唯独阿炎都快及冠了，还是膝下尤虚，所以我们太夫人才会想要找个人伺候阿炎。这是件好事，太夫人也没想到四姑娘会不愿意。”
    她苦笑道，“您瞧，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闹成了这样。”
    这一次，端木纭如她所愿放下了茶盅，开口了，说道：“江姨娘真觉得封太夫人是一片好心？”
    肯开口就好！江氏连忙道：“那当然。四姑娘是圣旨赐婚，又是嫡妻原配，谁都越不过四姑娘去，太夫人也不会答应。只是四姑娘年纪还小，阿炎房里空空也实在不成样，太夫人本以为四姑娘会乐意有人为她分忧，代她伺候阿炎，四姑娘也能得个贤惠的名声，这是两全齐美之事……”
    “原来如此。”端木纭笑了，明媚的笑容如春光绽放，娇艳万方，“难怪江姨娘放着原配嫡妻不当，偏要做妾，伺候别人的夫君。”
    “你！”
    端木纭这毫不掩饰的冷笑和鄙夷让江氏差点就翻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歹还记得今天是为何而来。
    江氏并不认为自己说的有错，这世间男子，除非是穷得吃不上饭，谁又不是娇妻在侧，美妾在怀？安平贵为公主，不也是没能让封预之独守她一人吗？端木绯又算得了什么，岑隐再宠她，也不可能为了她去拘着封炎不纳妾吧！这传出去非得让人笑死。
    就算他们提出给封炎纳二房的初衷是为了拿捏端木绯，但端木绯这般嫉妒容不下人，不是也该反省一下吗？！自己都已经低声下气了，端木纭竟这般不留颜面！
    江氏的眼神明明暗暗，心绪起浮。
    端木纭懒得再搭理她，端茶送客，“江姨娘。若没有旁的事，那我就不留你了。”
    江氏注视着端木纭明媚娇艳的脸庞，咬了咬牙，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妾身听闻大姑娘至少尚未定亲，不知是为什么呢？”
    端木纭的声音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这与江姨娘无关。”她心不在焉地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叫婆子来“送客”。
    “大姑娘不成亲，是因为不愿意成亲，还是因为嫁不了心仪之人？”
    “……”
    见端木纭终于抬起头来正视自己，江氏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说道：“大姑娘蕙质兰心，偏偏心仪的却是那说不出口的人。这事儿一旦让旁人知道了，您的名声，端木家的名声，又将会被置于何地呢？四姑娘也会因您颜面扫地。不是吗？”
    端木纭半垂眼帘，纤长的睫毛在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她平静的看着江氏，乌黑的瞳孔明亮清澈。
    江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胜券在握。
    要不是这对姐妹油盐不进，不知好歹，她也不愿意现在就拿出这个把柄！
    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江氏是震惊的，是不敢相信的，她万万没想到，端木纭会因为对那人怀着见不得人的绮思，就迟迟不愿嫁人。
    这对姐妹还真是有意思！借着所谓的“义妹”为挡箭牌，也真是不怕丢人现眼！
    可惜了，想必端木纭自己也知道，她的这份绮思是上不了台面的，就算她愿意就这么守上一辈子，也不会结果。
    江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带着一份胜利者的姿态，说道：“大姑娘，您觉得呢？”
    她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就仿佛在说，要是端木纭不答应她的条件，她就把这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端木纭不说话，花厅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江氏并不慌张，端木纭再强势，再蛮横，也不过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突然间被一个外人揭破了心事，她但凡有一丝廉耻之心，这个时候，也该羞愧难当了。
    也是端木纭自己不好，刚刚若是顺着自己递的台阶下了，不就是什么事也没有了？
    哎。
    好好的姑娘家，非要像个刺猬一样，见人就扎。这下总该知道没脸了吧。
    江氏微微一笑，她自觉拿捏住了端木纭的把柄，自然也不需要再对她低声下气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姑娘，妾身刚刚说的，您还是再好生考虑一下吧。”
    “四姑娘明年也该及笄，和阿炎完婚了，为人媳者，自当要孝顺翁姑，上敬长辈，下顺夫君。阿炎是封家的嫡长子，四姑娘将来也会是封家的宗妇，切不可任性妄为。”
    “正所谓长姐如母，四姑娘年纪小，容易冲动，又爱使小性子，您是她姐姐，也该多规劝规劝。”
    江氏说得有些口干了，喝了一口热茶，也算是给端木纭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孰轻孰重，想必端木纭是能够想明白的。
    “江姨娘。”端木纭泰然自若，目光坦然而镇定，“你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端木纭果然还是服了软！江氏安心了，干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这一来，驸马爷是阿炎的亲生父亲，哪怕他确实是犯了宵禁严令，但打也打了，罚了也罚，也该够了。驸马爷被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服刑，阿炎的脸上也无光。这对四姑娘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来日，等四姑娘嫁进封家，封家上下也会念着四姑娘的好。您是不知道，这新媳妇要在婆家站稳脚跟可不容易，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端木纭挑了挑眉梢，江氏倒是个会说话的，明明是她求着自己妹妹为封预之求情，却说得好像是妹妹得了多大的便宜似的。这脸皮子怎么就这么厚呢！
    江氏见她在听，又继续往下说道：“这二来么，妾身也知道四姑娘与安平长公主殿下亲如母女，所以还望四姑娘能劝劝殿下，改宗换姓有悖伦理，实在不可取，也有违孝道，届时言官免不了要弹劾。阿炎为了前程正在北境以命相搏，我们在京城也不能拖他的后腿，不是吗？”
    她的意思就是让端木绯去和安平说说，和离归和离，改姓出宗就不必了。
    端木纭当然也听明白了，心里冷笑。
    “至于三来，还望大姑娘让四姑娘去向太夫人陪个不是，四姑娘毕竟晚辈，太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四姑娘这么做，实在太伤太夫人的心了。若是四姑娘真不愿意给阿炎纳二房，也可以与太夫人好好说，太夫人定会体谅的，怎么能这么冲动呢。哎，阿炎的几个堂弟的房里都有侍妾通房，庶子庶女，太夫人也是瞧封炎形单影只，想要一视同仁罢了。也没想到四姑娘会不乐意啊。”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端木绯不但善妒，还不事长辈。
    江氏一扫最初的谨小慎微，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的姿态。
    许是刚刚在端木纭这里吃了亏，她昂起下巴，故意又问了一句，“大姑娘，您说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端木纭懒得和她争论。
    就封家这污糟劲，也亏得封炎是安平殿下一手带大的，又对妹妹一心一意，要不然，自己才不让妹妹嫁呢！
    端木纭目光微沉，说道：“江姨娘还有别的事吗？”
    江氏犹豫了一下，含笑道：“旁的也都是些小事，日后，大姑娘和四姑娘多来封家走动走动，我们慢慢说也无妨。”江氏见好就收，心知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于是，端木纭又一次端茶送客，“那我就不送了。”
    尽管端木纭没有明着应下，但江氏确信，端木纭但凡还要脸，就绝不会拒绝。
    她总得为家族，为她的嫡亲妹妹考虑吧！
    江氏曾打听过，端木绯是端木纭一手带大的，最听这个姐姐的话，只要端木纭开口，不愁端木绯不妥协！
    江氏自信地笑了，她站起身来，微微颌首，说道：“妾身先告辞了。”
    “送客。”
    端木纭吩咐一声，立刻就有婆子进来，把江氏领了出去。
    等人走后，端木纭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轻哼一声，喃喃自语道：“莫名其妙。”
    “姐姐。”端木绯提起裙裾，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花厅。
    她歪了歪小脸，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端木纭露出明艳的笑容，冲她招了招手，说道：“蓁蓁，那位封姑娘呢？”
    端木绯随口说道：“和江姨娘一块儿走了。”
    既然都猜到裙子上的茶渍只是借口，不过是为了打发自己出去，端木绯也不会自找麻烦的真带封从嫣去换衣裳，也就在外面随便坐了坐，看到江氏出来，立刻就让她把人领走了。
    端木纭给妹妹递了一块枣泥糕，又生怕她噎着，哄着她先喝了一口茶，才说道：“祖父说的没错，封家就是破落户，这样的人家还是早早摆脱的好。”
    也难怪安平长公主长年别府而居，和这样脑子进水的人家住在一起，只会短寿。
    端木纭只是顺口一提，端木绯却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她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毛，赶紧问道：“姐姐，难不成，江氏非要和你单独说话，是想来威胁你？”
    端木绯太了解姐姐了，确认她绝不会吃亏，所以没有半点担心，更多的是好奇。
    端木绯满不在乎地说道：“她要说就说去吧。”
    自己堂堂正正，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果然是威胁？？端木绯连枣泥糕都顾不上吃了，忙不迭地追问道：“江氏说什么了？”
    江氏说……
    端木纭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霞，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含笑，娇艳如牡丹，攸然绽放。
    “……”端木绯一头雾水。
    江氏不是来威胁姐姐的吗？姐姐怎么突然就脸红了呢……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直接问吧！端木绯立马挤坐到了端木纭的椅子上，紧贴着她娇滴滴地说道：“姐姐，你快告诉我嘛！”
    “……”
    端木纭的脸更红了。
    她的眼前不由浮现起了那张绝美如画的脸庞，心跳砰砰加快，清晰地回想在耳边。
    岑公子这么好的人，自己喜欢他又怎么样？有什么见不得人！封家自己存着不干不净的念头，还以为人人和他们一样呢。哼，什么东西！
    端木纭的表情一会儿娇，一会儿怒，看得端木绯越发莫名其妙了，心里头痒痒的，就好像有根羽毛在那里挠啊挠的。
    “姐姐。”
    端木绯的声音又柔了几分，抱着她的胳膊摇啊摇的，如小鹿一般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妹妹真可爱！
    端木纭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突然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指着窗外道：“看，小八来了！”
    “哪里哪里？”
    端木绯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她指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去看。
    自打涵星在府里住下后，小八总爱躲躲藏藏的，要么就赖在姐姐那里，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它了。
    妹妹真容易哄！端木纭松了一口气，赶紧喝了两口茶压压惊。
    端木绯找了一会儿，没看到小八，失望地收回了目光，然后……
    “姐姐……”
    端木纭一口茶还在喉咙里，差点没被这声娇滴滴的“姐姐”给惊得呛到。
    “你快说嘛！”
    端木纭默默地放下了茶盅，她要收回刚刚的话，妹妹越大越不好哄了！
    没办法，她只能生硬地再次改变话题，说道：“对了，方才江氏让你上门去向封太夫人陪不是。”
    端木绯有些懵了，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再往窗外看看。
    现在也不过才黄昏，天还没暗的，江氏是没睡醒就出门了吗？跑到别人家里来说梦话？
    见端木绯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端木纭抿嘴笑了，赶紧顺着这个话题又继续往下说：”还有呢，江氏说让你劝劝安平长公主殿下，不要让阿封改姓离宗……我们先回湛清院，边走边说。”
    姐妹俩手牵着手，出了花厅。
    从温暖的花厅出来，扑面而来的秋风，让端木绯冷得打了个哆嗦。
    端木纭皱了皱眉，看着她单薄的衣着，说道：“蓁蓁，最近天冷了不少，你出门还是披件斗篷吧。”
    说到斗篷，端木绯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姐姐，你的那件斗篷做完了吗？”
    端木纭呆了一下，应道：“做好了。”
    “什么时候做好的？”端木绯又问，“你都没给告诉我。”
    端木纭眉眼含笑，说道：“就是前两天……”
    “前两天啊……哦！我知道了！”端木绯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右手握拳轻击了一下左手掌心，兴奋地说道，“你是不是已经送给岑公子了？”
    端木纭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啊。”
    端木绯乐了，兴奋地问道：“岑公子穿着好不好看。”
    “一定好看！”端木纭很有信心。
    尽管她还没见岑公子穿过，但岑公子长得好看，肯定穿什么都好看！
    端木绯挽起了她的胳膊，撒娇着说道：“那件斗篷上绣的麒麟真好，我从没见过这么威武的麒麟！姐姐，你也帮我绣块新帕子吧，就绣只朱鸟好不好……”
    端木纭二话不说就应了，“在帕子上再绣上些缠枝纹……”
    “纭姐儿，四丫头。”
    正说着，端木宪迎面走了过来，姐妹俩齐齐福身行礼。
    端木宪目光微凝地注视着姐妹俩，刚刚他似乎隐约听到她们在说斗篷、麒麟什么的……这让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岑隐的那件斗篷，心里总有点不太踏实。
    “祖父？”
    端木宪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封家人走了？”
    端木纭点点头，直接就告起状来，“祖父，这封家人居然还有脸来找蓁蓁求情，还说什么，太夫人是一片好心……”她掩去了江氏的那些威胁，把其他的原原本本都说了。
    端木宪越听越气，脸色沉了下来，心道：封家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有脸让四丫头去做小伏低！
    他叮嘱道：“无论封家谁来求情都不要答应。”
    岑隐这边在给四丫头撑腰呢，若四丫头反过来为了封家去找岑隐求情，岑隐只怕会觉得她不识抬举。
    为了这等人家，犯不着！
    “对了，”端木宪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京兆尹已经定下了明天开堂。审理安平长公主诉驸马和离一案。”
    端木绯闻言眼睛一亮，“祖父，什么时辰开堂？”
    她要去看热闹！


638挑唆
    端木绯的这个问题，端木宪还真是答不上来。
    端木宪在心里自我反省了一下，明知小孙女就爱看热闹，自己居然没问清楚京兆府什么时辰开堂，自己这个祖父真真是太不尽责了！
    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端木宪，一脸的期待。
    端木宪连忙殷勤地道：“四丫头，祖父一会儿派人出去打听。”
    “好。”端木绯勾唇笑了，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明媚的春日，“等开了堂后，殿下终于能摆脱封家了！”
    端木纭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
    安平长公主性情爽利，敢爱敢恨，犹如那六月骄阳般明艳高贵，配封家这种脑子进水的人家，真真是委屈极了。
    从前，念着封家是妹妹未来的夫家，端木纭对他们也没有多大的恶感，逢年过节不咸不淡地当作亲戚走礼，但是这次的事，实在让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攀上岑公子，满足他们家一些见不得人的私欲，封家人就想用什么纳妾、孝道等等的来拿捏妹妹，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德性，长辈没个长辈样，还要妹妹去孝顺？！
    又说了一会儿话，端木宪答应了等打听到时辰就派人去告诉她们，姐妹俩就告退了。
    端木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姐妹俩的背影。
    两个丫头从北境来京城已经快八年了，此时回想起来，仿佛才一眨眼的工夫，姐妹俩都长大了，纭姐儿更是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最近端木纭已经不再提女户、自梳之类的的话了，但是对于那些上门提亲的媒人，依然毫不考虑地全部拒绝。
    其实有些人家，端木宪自己觉得挺不错的，就比如上个月的忠勇侯府，那是京城老牌的勋贵了，因为府里老太爷和太夫人相继过世，府中前后守了五年孝，忠勇侯世子的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那位忠勇侯世子今年也就刚刚及冠，文武双全，孝顺知礼，端木宪还特意去听过，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后院干净，连通房侍妾也没有，对方还体贴地允诺，可以等到纭姐儿送了妹妹出嫁，再完婚。
    可是端木宪才试探地和端木纭商量了两句，就被端木纭二话不说地拒绝了。
    哎。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首辅府家大业大，若大孙女真不想嫁人，端木家就算金尊玉贵地养她一辈子也没什么，只是，上次亲家李太夫人也提过，纭姐儿似乎是有心上人了。
    只是李太夫人也太不上心了！都这么久了，也没打听清楚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
    端木宪寻思着，是不是哪天抽空去趟祥云巷，正好李太夫人还在京城呢，纭姐儿的事总得和她商量商量才是。
    端木宪以目光追着姐妹俩的背影，几缕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冠的间隙朝他直刺而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忽然间，那只金色的麒麟又一次浮现在了端木宪的眼前，挥之不去。
    姐妹两人在绕过一道回廊后就消失在了端木宪的视野中，她们的话题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帕子上，从缠枝纹说到朱鸟又说到牡丹，等回到湛清院后，端木纭立刻就让人把绣花绷子拿了过来，迫不及待就想要开工了。
    端木绯期待地和她一同挤坐在美人榻上，“指手画脚”地挑起了绣线，端木纭一脸温和地看着妹妹，只含笑点头。
    碧蝉在一旁凑趣着说道：“小八要是发现姑娘不绣它，去绣别的鸟，又要吵翻天了。”
    “噗哧——”
    端木绯轻笑出声，笑吟吟地说道：“小八那只蠢鸟，就是蛮横霸道，一言不和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捣乱，也就岑公子不嫌弃它。还是涵星表姐的琥珀乖巧懂事，叫起来也好听，哪像它，总是嘎……”
    “坏！”
    熟悉的鸟叫声忽然打断了端木绯的话。
    躲在美人榻下打瞌睡的小八哥像是听懂了端木绯的嫌弃，气势汹汹地从美人榻下冲了出来，一边用粗嘎的嗓音大叫着“坏坏！”，一边用嫩黄的鸟喙对着端木绯的衣裳一阵乱啄。
    端木绯又躲又闪，碧蝉和绿萝帮着端木绯拦住小八哥，屋里一片鸡飞狗跳。
    “咦，怎么了？”涵星娇俏的声音恰在这时从门帘外响起，惊喜地喊道，“小八！小八，你是知道本宫回来，特意来等本宫的吗？”
    怎么可能！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默默地想着，小八哥有多怕四公主，她们几个最清楚不过了。
    果然——
    小八哥在半空中的身影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一扇窗户往外飞去，“嘎！”只留下一片黑羽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当涵星打帘进来时，就只看到了窗口的这片黑羽，失望地嘟囔了一句：“小八这么快就走了啊。”
    涵星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笑着说道：“绯表妹，方才戚先生问本宫，你怎么还不去女学。”
    昨晚套麻袋打了人后，涵星亢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就想找人分享，于是，她一大早就跑去女学找丹桂去了。本来涵星是想拉端木绯一块儿去的，可是端木绯没睡饱，整个人都赖在被子里，打死都不肯起来，涵星拿她没办法，也只能自个儿去。
    端木绯呆了一呆，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呵呵地避而不谈：“涵星表姐，你今天回来的真晚……”
    涵星喝了一大口丫鬟上的温花茶，润了润嗓，懊恼地噘着小嘴说道：“今日下午有书画考试，本宫应该明天去的！”
    女学通常只上半天课，中午就该回来的，涵星运气不好，遇上了书画考试，一直到现在才下学。
    涵星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懊恼了一下子，又兴奋起来，说道：“哈哈，丹桂可羡慕本宫了，还说下次要套麻袋打谁的时候，把她也叫上！”
    涵星说得眉飞色舞，庆幸地想着：还好自己从宫里搬来绯表妹一块儿住，要不然就错过这么大的一场热闹了！还是住在宫外好玩！
    想到母妃最近总催自己回宫，涵星又噘起了小嘴，嘴巴翘得几乎可以吊油瓶了，心里寻思着，她干脆找攸表哥说说，早点成亲算了！
    “对了，绯表妹，戚先生说她新得了一幅韩昌的《五马图》，明天拿来课堂上让我们赏玩！”
    “韩昌的《五马图》！”
    端木绯眼睛一亮，如宝石般闪闪发亮。
    韩昌可是前朝末年有名的书画大家，能书善画，除了擅写草书外，尤其擅长绘画马、虎、牛等动物，可惜因为前朝末年连续十几年的战乱和王朝更替，他的书画只有极少幅流传了下来。
    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说道：“那我明天过去女学！”大不了就少睡一天懒觉！韩昌的画可不能错过的。
    眼睁睁看着妹妹那么容易就被一幅画哄去了女学，端木纭抿嘴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丫鬟挑开门帘走进了东次间，福了福身，禀道：“大姑娘，四姑娘，方才老太爷让人传口讯，说明日巳时开堂。”
    端木绯美滋滋地点点头，打发了她下去。这个时辰刚刚好，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再去京兆府衙门。
    “开堂？！”涵星疑惑地歪着小脸，好奇地问道，“开什么堂？”
    端木绯随口答道：“安平长公主殿下要与封预之和离。”
    “呀！”涵星来劲了，惊喜地抚掌道，“这个新上任的京兆尹动作可真快！绯表妹，本宫也要去看热闹！”
    表姐妹俩一拍即合，一下子就说定了明天一块儿去京兆府看热闹，然后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齐殷切地看向了端木纭，端木纭勾唇了，爽快地说道：“我替你们备好马车。”
    两个小丫头乐了，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着明天的安排，说到明日等过了堂后，是去露华阁庆祝，还是去女学看画，还小小地争论了一下。
    端木纭一边挑着绣线，一边乐呵呵地看着她们俩，偶尔插一两句话。
    屋子里，表姐妹三人言笑晏晏。
    这一日，端木绯用过晚膳，就早早歇下了，养足了精神，
    次日一早，辰时刚过，表姐妹俩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出发了，目的地自然是京兆府。
    今日的京兆府衙完全不复往日的庄严肃静，远远地就能看到里里外外的围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就好像赶集一样。
    一路上还有不少百姓在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一路走，一路说，神采飞扬。
    其实，和离什么的但也并不稀奇，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和离能闹到官府的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还是公主与驸马和离，对于这些平民百姓而言，这可是一辈子都难得见到一次的。一听说今日开堂，只要没啥急事，全都涌了过来看热闹。
    “好多人啊！”涵星挑开了车厢一侧的窗帘，把头探出窗口往外看去，“绯表妹，我们是不是来晚了啊，要是抢不到好位置就糟了。”
    “哎，本宫应该提前让从珍过来抢位置的。”
    涵星嘴里嘟囔着，听她的语气好像是把公堂审案当作了是看戏。
    大宫女从珍一言难尽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四公主殿下这都是及笄的人，要是皇上现在没病，没准四公主都已经和未来的驸马爷成亲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端木绯贴着涵星的脸颊，也往京兆府的大门口望去，笑吟吟地对着从珍招了招手，吩咐道：“从珍，干脆你去找何大人问问，一会儿能不能让我们当堂旁听。”唔，自己靠山这么硬，这么点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端木绯的眸子亮晶晶的。
    涵星乐了，忙不迭催促道：“是啊，是啊，从珍你快点去。”
    在两个主子的催促下，从珍下了马车，绕过人群，往后门去了。
    端木绯和涵星坐在马车里等消息。
    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京兆府大门口人又多了近一半，周围越来越喧哗，越来越嘈杂。
    “……你们听说了没，这位长公主殿下早早就和驸马闹翻了，十几年来一个人住在公主府里，也不知道养了多少面首！”
    一个粗嘎轻蔑的男音透过窗户清晰地传入了两个小姑娘的耳中。
    端木绯皱了皱眉，循声去看，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京兆府的大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许是他的话过于耸动，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目。
    中年男人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扯着嗓门说道：“我的一个远房堂叔就在公主府里当差，都是他告诉我的，说是那位长公主殿下风流得紧。”
    说起这种香艳的话题，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猥琐的笑容，更有几个男子催促他继续说：
    “是吗？”
    “老哥，有多风流？”
    中年男人嘿嘿笑着，说道：“这公主府里啊，那是夜夜笙歌，好不快活。你们想想，要不然，那位长公主殿下怎么就非要让独子离宗改姓呢。哎，可惜了尚公主的那位驸马爷，帽子什么时候绿了都不知道。”
    男人对绿帽子什么的最为敏感，周围不少男子都骚动了起来，挤眉弄眼地窃窃私语。
    一个五大三粗的虬髯胡凑过来接口道：“难道是……”
    他们嘿嘿笑着，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这才一会儿工夫，又有更多人朝这边围了过来，越说越热闹，不时可以听到“和离”、“公主”、“香艳”、“禁脔”之类的词随风飘来。
    “绯表妹，这些人太可恶了！”涵星被这些污言秽语气得双眼圆睁，直拍马车，“就该拖下去掌嘴！”
    “这是在挑唆吧。”端木绯乌黑的瞳孔中平静无波，了然地说道，“应该是封家安排的。”
    “封家？”涵星转头看着她，挑了挑眉梢。
    端木绯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想要败坏了安平长公主殿下的名声，不管一会儿判决的结果怎么样，殿下都会声名扫地！”
    人言可畏！
    若是换作个性情稍许软弱些的女子，只怕要一条白绫吊死了。
    在安平刚提出要与封预之和离后，封家就已经故意在京中煽动了，端木绯也听祖父说起过，不少御使上了折子，弹劾安平肆意妄为，弹劾封炎背祖忘宗……
    想必封家人在知道今日会开堂后，就“煞费苦心”地安排起来了吧。
    “……还有呢！”又一个瘦巴巴的灰衣青年神情猥琐地说道，“听说那个什么无宸公子就住在那位长公主的公主府里，这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嘿嘿嘿。”
    除了那些平民百姓外，人群中，更多的是书生打扮的文人学子。
    学子们年轻气盛，更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挑衅，但是……
    “住口！”
    一个相貌平平的青衣书生上前几步，对着那个灰衣青年怒声喝斥道，“无宸公子光风霁月，岂容你这等小人随意编排！”
    “无宸公子高才博学，轶尘绝世，乃人间谪仙也！”
    “无宸公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
    周围那些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对着那灰衣青年怒目相视，一个个引经据典，虽然没有一句脏话，却把那灰衣青年说得哑口无语，简直都都懵了。
    明明方才在说到安平长公主的时候，也不见这些读书人这么激动啊，怎么他才说了无宸公子一句就像是骂了他们老爹一样！
    马车里的涵星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目光灼灼，差点没给这些学子鼓掌。有趣，太有趣了！
    端木绯勾了勾嘴角，笑了。
    学子们的确容易热血沸腾，遭人煽动，但也正因为他们读过书，善思考，不像目不识丁的百姓那么容易哄。
    他们自有评断是非的标准，封家把他们煽动了过来，能不能达成目的还难说呢……
    灰衣青年被学子们骂得节节败退，脸色不太好看，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中年男子投以求助的眼神。
    中年男人暗骂他没用，连忙站出来，生硬转遍了话题，朗声说道：“各位还记不记得那位长庆长公主？就是那个前几年抢了一个举子过府，结果逼得举子不堪受辱自杀的长庆长公主。”
    这事就是发生在上一科，当时闹得很大，不少学子当时还去宫门前静坐过，当然还记得。
    那些学子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要我说啊，”中年男人勾了勾唇，故意抬高了嗓门，叹道，“这些个皇家公主都是一个德性，只委屈了那位尚了公主的驸马爷。这大好的年华被蹉跎，公主想和离就和离，想带走儿子就带走儿子！”
    那些学子回想着当年长庆的事，还觉得义愤填膺，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了。
    一个青衣学子率先说道：“这些皇家公主太仗势欺人了。”
    “如若判决不公，吾等绝不妥协！”
    “没错，此例不可开！否则以后那些公主岂不是个个有学有样！”
    “……”
    其他学子纷纷附和着。
    啪！
    涵星气鼓鼓地把马车的窗帘放了下来，愤愤不平地说道：“尚公主有什么不好的？！攸表哥才不会嫌本宫呢，还常常陪本宫逛街、打架、打马球！哼，这些人只会人云亦云。”
    端木绯又挑开了窗帘一角，默默地看着外面。
    涵星生了一会儿闷气，就又忍不住凑了过去，“绯表妹，你在看什么啊？”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端木绯抬手在人群中连连指了好几人，“就是他们在挑事……京兆尹来了！”
    穿着一身青色便服的京兆尹何于申随从珍匆匆赶了过来，一直来到了端木绯她们的马车旁，殷勤地问候道：“四公主殿下，四姑娘。”
    何于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有机会为四姑娘办事那自是义不容辞。
    “何大人。”端木绯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几个人恶意挑唆百姓们闹事。”说着，端木绯又把方才的那几个重新指认了一遍。
    “四姑娘稍等。下……本官立刻处置。”何于申差点脱口就自称“下官”了。
    “何大人稍等。”端木绯一双大眼微眯，眸子里亮晶晶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压低声音说道，“一会儿抓人的时候……”
    “是……是……”何于申听得连连应声，赶紧去办了，从珍又上了马车。
    端木绯和涵星就凑在窗口等着看热闹，不一会儿，京兆衙的大门口就传来几声吆喝声：
    “官府办事，让开！”
    一个班头带着五六个腰挎长刀的衙差从京兆府里蹿了出来，围在门口的众人吓了一跳，惊疑不定。
    “这个，这个……这个！”班头也不废话，指挥着几个手下二话不说地冲进人群拿人。
    他们目标明确，刚刚端木绯特意指出来的几个人，一个也没放过。
    周围的其他人吓得连连后退，生怕也被牵连进去。
    马车里的涵星看得乐极了，还不忘和端木绯分享：
    “就是那个人，说大盛公主都是和长庆姑母一个德性的。”
    “还有那个，说什么瓜田李下，孤男寡女……”
    “还有还有……”
    人群里，一片骚动，几个衙差横冲直撞，有几人见机不妙，立刻叫嚣了起来：“官府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驸马爷都已经被祸害得入了狱！还不许我们说吗？”
    “有本来把我们全抓了啊！”
    几个学子看不下去了，刚要出声为他们抱不平，班头义正言辞地说道：“《大盛律》骂詈有云：一凡毁骂公侯驸马伯、及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枷号一个月发落。”
    十年寒窗苦读可不是假的，除了四书五经，《大盛律》也是学子们必修的一门功课，早已熟读于心。
    一听班头搬出了《大盛律》，他们立刻就默了。
    长公主可是从一品，刚刚那些人的肆意谩骂，确实是犯律条！
    再定睛一看，衙差们也没有乱抓的，抓得都是那些最最口无遮拦之人。
    学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当那出头鸟。
    学子们不动，平民百姓向来就畏惧官府，更不敢动。
    灰衣青年慌了神，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他赶紧看向了那个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就被衙差堵上嘴拖了下去。
    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马车里的两个丫头愉快的看完了这场戏，便跟着又亲自过来请人的何于申避开人群进了衙门。
    何于申先把她们都请到了后面去小坐奉茶，一直到临近巳时才上了公堂。
    公堂的一侧，早就已经额外摆上了两张高背大椅，这个位置看热闹极好，两个丫头欣然接受。
    涵星还没上过公堂的，她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又和端木绯咬起了耳朵，说道：“绯表妹，你瞧，封家人来了！”

    来的正是封家的太夫人和封预之的平妻江氏！
    江氏同样也看到了端木绯。
    她压低声音在封太夫人的耳边说道：“太夫人，是端木四姑娘。”
    封太夫人顺着望了过去，就见端木绯和四公主两人正大摇大摆的坐在那里有说有笑，不禁皱起了眉，说道：“真是没规没矩。”
    江氏奉承着说道：“等将来四姑娘过了门，太夫人再好好教教也不迟。”
    也只能这样了！封太夫人缓缓颌首，又说道：“你都安排好了吗？我怎么瞧着有些不太对劲呢……”
    江氏也是秀眉微蹙。
    本来她还以为到了这里以后，就能够看到那些学子和百姓们群情激愤的画面，到时候一开堂他们就全都会站在封家这边。
    结果……
    怎么就这么安静呢？


639改姓
    江氏攥了攥手里的丝帕，压低声音，对着封太夫人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太夫人，妾身一会儿让人再加把火。不过……”
    说话间，江氏朝前方的端木绯又瞥了一眼，“端木四姑娘既然来了，应该没问题了。”
    江氏半垂眼帘，瞳孔像是一汪深不可见的深潭。
    端木绯既然来了，想来是端木纭把人“劝”来的。
    封太夫人微微颔首，眉头舒展开来，压抑着几欲翘起的嘴角，神色间带着一抹淡淡的不屑。
    端木绯这丫头模样看着乖巧，却是表里不一的，哼，定是这丫头在背后撺掇，安平才会这个时候提出要和离。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这时，京兆府外那些围观的百姓骚动了起来，几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来了！”
    “那是长公主的朱轮车吧？”
    “长公主殿下来了！”
    “……”
    一片喧阗声中，前方围观的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出一道来，着一袭海棠红芙蓉缠枝花刻丝褙子的安平带着宫女子月朝这边走了过来，鲜亮的颜色衬得她肌肤白皙胜雪。
    安平信步走来，如同那花中之王牡丹般，明艳高贵，艳压群芳，浑身散发着一股优雅高华的气质。
    那些百姓们一个个皆是噤声不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装模作样！封太夫人看着安平的眼神冰冷，心中恨恨地想道：也该让安平知道知道厉害了，别以为她是公主，他们封家就会惯着她！
    端木绯这丫头怂恿着安平和离，这下可好了，安平真的要和离了，端木绯却跑来扯她后腿，如此，这对婆媳怕是要反目了。
    她们一旦反目，那么等端木绯嫁过来后，就只能向着他们封家了。
    如此，也是一箭双雕！
    封太夫人的心里暗暗得意。
    坐在案后的京兆尹何于申见安平来了，连忙起身，对着安平作揖行礼：“长公主殿下。”
    在周围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安平落落大方地抬了抬手，“何大人不必多礼。”
    与此同时，端木绯和涵星也起了身，纷纷给安平见了礼。
    又有班头连忙给安平也搬来了一把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安平在大堂的另一侧坐下了，与端木绯、涵星面面相对。
    何于申诚惶诚恐地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坐回了公案后。
    何于申拿起惊堂木，正要往案上重重拍下，又停顿住了。
    他谨慎地朝端木绯那边看了一眼，生怕会吓到她，放缓了势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朗声道：“开堂！把封预之带上来。”
    两边衙差们一起用手里的水火棍敲击大堂的地面，齐声喊起“威武”来，两个衙差粗鲁地把封预之押了上来。
    封预之在大牢里被关了两夜，又挨了两次打，虽然头发重新梳过，但身上的袍子却依然脏乱不堪，某些部位还隐隐地渗出血迹，狼狈得好似那街头的乞丐一般。
    “预之！”
    封太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样子，心痛地高呼起来，只觉得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封太夫人心里真是快把安平恨死了，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封预之回头朝封太夫人和江氏看来，唤道：“娘，柳……”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衙差粗鲁地在封预之的膝盖窝踢了一脚，打断了他的话。
    “哎呦！”封预之痛呼了一声，狼狈地跪在地上。
    “预之！”封太夫人更心疼了，下意识地想往大堂里走，可下一瞬，一个衙差已经用水火棍拦住了封太夫人的去路，没好气地说道：“公堂重地，闲杂人等勿进！”
    封太夫人脸色阴沉地朝端木绯和涵星望去，真想说，难道这两个人不是闲杂人等吗？！
    江氏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封太夫人的袖子，让她且忍这一时。
    随着两个当事人上堂，外面那些围观的百姓更激动也更兴奋了，人群中也有昨天来看过封预之挨打的，一个老头指着封预之喊道：“这……这不是昨天被打屁股的那个驸马？！”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没错没错，就是他！”
    “听说是犯了宵禁半夜逛青楼被抓的呢！”
    “哈哈，还是个风流的驸马爷……”
    后方百姓的议论声难免也传入前方的封预之耳中，他又气又羞，只觉得后方的一道道目光像数百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心中恨恨。
    何于申再次拿起惊叹木，往案上又拍了一下，神情威仪地说道：“肃静！”
    围观的百姓连忙噤声，一个个目光灼灼，只觉得这生活真是比戏文还精彩啊。
    堂上堂下很快就陷入一片沉寂。
    何于申清清嗓子，看向了安平，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安平气定神闲地抚了抚衣袖，坦然地说道：“本宫要与封预之和离，独子封炎改姓离宗，从此本宫母子与封家再无关系。”
    一句话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封预之挨打的事上转移，那些来听审的百姓一片哗然，一下子炸开了锅。
    他们也不敢再喧哗，一个个朝着安平和封预之指指点点，彼此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我本来还以为安平长公主想给她的独子改宗换姓只是道听途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啊是啊！这安平长公主竟然连这种要求都能提出来，实在是太霸道了吧！”
    “是有悖伦理才对！”
    “闻所未闻，简直是闻所未闻。”
    “……”
    这些百姓皆是连连摇头，对着安平投以不以为然的眼神。
    封预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那张沾着血污的面庞显得阴冷狠毒，犹如那藏在阴影处的毒蛇般。
    “安平，和离一事，我也可以答应。”他嘴里那颗缺了的牙还没补上，一开口说话，声音就漏风，“和离书我可以签，但是阿炎是我们封家的嫡长子，改宗换姓一事太过荒谬，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封预之昂了昂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这件事的主动权是握在他手里一般。
    封预之看向安平的眼神冰冷。
    他已经彻底想清楚了，安平冷心冷肺，她的那颗心根本就捂不热，无论自己做什么也没用，只是一次次地自取其辱，一次次地任由她践踏而已。
    他有他的柳儿，这才是能与他偕老的女人。
    思绪间，封预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一定让安平后悔，他是绝对不会让出阿炎的！
    就在这时，安平神色坦然地又开口道：“封炎与封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二句话令得京兆尹何于申都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惊堂木滑落，周围的众人骚动得更厉害了，彷如一锅快要煮沸的热水般，议论纷纷。
    “安平长公主莫非是承认她给驸马戴了绿帽子？”
    “荒唐，这也太荒唐了吧！”
    “这些个皇家公主一个个真是荒淫无道！”
    “……”
    那些百姓们讨论得越来越激烈，一个个义愤填膺，看着安平的眼神中露出轻蔑之色，只是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生怕被京兆尹治一个喧哗公堂之罪。
    安平这贱人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封太夫人眉头紧皱，面黑如锅底，忍不住去看身旁的江氏。江氏之前对自己拍胸脯说得好听，她到底有没有把事办妥。
    经过今天这一审，封家的家丑怕是要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下封家的颜面全完了！！
    江氏心下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封太夫人，感觉今天的一切似乎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她找来煽风点火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安平……安平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跪在前方的封预之脸色铁青，感觉头顶绿云罩顶。要不是他之前被打了两次，现在混身酸痛，他已经从地上蹿起来了。
    “安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预之的声音尖锐激昂，几乎要掀破屋顶。
    安平看也没看封预之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又道：“当年本宫怀的孩子在十八年前九月初九那日，就死了。”
    整个公堂再次陷入一片沉寂，落针可闻，就仿佛周围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
    安平的第三句话又一次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不止是封预之母子，涵星和何于申也是。
    端木绯低眉顺目地玩着手里的丝帕，以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帕子。
    下一瞬，涵星凑到了端木绯耳边，兴致勃勃地和她咬耳朵：“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出戏也太精彩了吧！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端木绯除了点头，只有傻笑。
    安平对于周围那些或轻蔑或探究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接着道：“那个孩子就葬在千枫山，后来本宫得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就养在了膝下。阿炎和封家无半点关系。”
    “本宫如今要和离，当然要带走这个孩子。”
    安平理所当然地说道，从头到尾，从容不迫，镇定自如，好像她说得这件事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
    封预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脖颈间的青筋时隐时现，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封太夫人和江氏的面色也很是古怪，一会儿看看安平，一会儿又看看封预之，心里惊疑不定，拿不定到底安平说得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不信！”封预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五官一阵扭曲，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
    封预之仰着下巴，歇斯底里地对着不远处的安平厉声质问道：“我可是孩子的父亲，如果我们的儿子有了什么意外，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没错，如果封炎不是自己的儿子，安平为什么以前不说，为什么今天才说！
    而且，封炎长得这么像安平，他怎么可能不是安平的儿子？！
    安平她真是疯了，为了从他们封家夺走封炎，竟然不惜撒这种弥天大谎！
    相比封预之的激动，安平却是那么平静。
    她微微一笑，恍如牡丹绽放般，美艳不可方物。
    “十八年前的九月初十，当你决定要纳平妻之时，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了。那个孩子是死是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安平淡淡地反问道。
    “……”封预之的嘴巴张张合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心里忍不住想道：难道安平说得是真的？！
    至于大堂外那些围观的人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觉得这些个皇家秘闻实在是太峰回路转，曲折离奇了，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看着，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封炎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抬手指向了安平，气急败坏地斥责道：“安平，你……你竟然弄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孩子充当封家的嫡长子，意图混肴我封家血脉！！”
    要不是他们要和离，安平是不是就打算藏着这个秘密一辈子！
    围观的一些人也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设身处地想，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妻子随便捡一个野孩子回家号称是他们的骨肉血脉。
    要是别人都有学有样，那不是生了女儿，就与别的男孩儿一交换，就可以假装生了儿子？！那被蒙在鼓里的男人岂不是一辈子要帮着外人养儿子了？
    荒唐，实在是荒唐！
    涵星嘲讽地撇了撇嘴。什么意图混肴封家血脉，他以为他们封家是皇家啊！
    安平懒得理会封预之，直接对着前方的京兆尹何于申道：“何大人，阿炎并非封家血脉，本宫带走他可有问题？”
    何于申还傻着，安平这一问，他才慢一拍地回过神来，急忙道：“当然……”
    “安平，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封预之歇斯底里地又喊了起来，打断了何于申，“我们一日没和离，我就是你的驸马，你偷偷抱一个野种回来养……”
    安平的脸色在听到“野种”这两个字时霎时变了，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封预之跟前，二话不说地抬起右手……
    “啪！”
    一阵清脆的掌掴声清晰地回响在空气中。
    安平一掌狠狠地掴在封预之的左脸上，把他的脸都打得偏向了一侧，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封预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
    “预之！”
    “爷！”
    封太夫人和江氏几乎同时叫了出来，一脸关切，江氏的眼眶中更是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楚动人。封太夫人又想冲进公堂，却再次被衙差以风火棍拦下。
    安平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封预之，冷声道：“十八年前，皇兄出事，自刎于乾清宫前。你为了自保，不顾皇兄对你恩重如山，立刻就想和皇兄撇清关系，把本宫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安平口中的皇兄指的当然是崇明帝，公堂外来听审的那些学子们全都神情肃然。
    曾经，崇明帝被人鄙夷地称为“伪帝”，提起他的名字都是一副轻蔑的表情，可是自从今上下罪己诏后，崇明帝便洗刷了之前的污名。
    在众学子的心目中，如今崇明帝才是正统。
    十八年前，今上带领西山大营将士逼宫，崇明帝身死，彼时安平身为崇明帝的胞妹，自是地位尴尬，这封预之明明是安平的驸马，可为了和崇明帝撇清关系，一出事就立即娶了平妻，如此行径实在是厚颜无耻，毫无一丝气节可言！
    不少文人学子看着封预之的眼神中都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安平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浅笑，眸子里精光四射。
    “封预之，你既不仁，本宫又何必卑颜屈膝！”
    “十八年前，本宫就要与你和离，是你为了取信慕建铭，想要‘监视‘本宫，才不同意和离。”
    “封家的嫡长子？！你真当本宫瞧得上吗？！阿炎姓‘慕’。”
    安平越说越慢，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公堂上。
    公堂外的封太夫人封太夫人气得手脚发抖，浑身如筛糠般，转头对着江氏低声骂道：“这个安平竟然让我们封家给她养了这么多年的野种！”
    “现在还好意思把这事拿到堂上说，没脸没皮！滚！我要让他们母子都滚出我们封家！”
    封太夫人越说越气，脸色煞白。
    江氏的脸色也不好看，狠狠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个时候，江氏也顾不上安慰封太夫人了，她烦恼的是，要是封炎和真和封家没有关系，那端木绯呢？！
    封家和三皇子还要怎么靠着端木绯去搭上岑隐？！
    江氏把帕子攥得更紧了，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封太夫人骂得虽然不大声，但旁边还是也有人听到了，登时眼神变得十分诡异。
    原来是厚颜无耻的封家人啊！
    有人默默地后退，想离这家人远一点，也有人忍不住嘲讽地说道：“长公主殿下早就与封家别府而居了，那孩子也是长公主自己养大的，封家哪有养过？！”
    “……”封太夫人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这时，江氏悄悄地拉了拉封太夫人的袖子。
    封预之直愣愣地看着距离他不过两步远的安平，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安平勾了勾饱满的红唇，气定神闲地转过身，又朝那把太师椅上走去。
    封预之看着安平的背影，眼神微微恍惚起来，思绪回到了十八年前。
    九月初九逼宫那天，他发现安平竟然想悄悄进宫，就把她锁在封家关了起来。
    他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如今事成定局，无论任何人再做什么，都不可能挽回崇明帝的败局，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接受呢？！
    何必去碰得满头鲜血，何不给她自己留一条退路呢？！
    他是为了安平啊！
    可是，怀胎八月的安平还是在下人的帮助下，悄悄地离开了封家。
    次日，崇明帝后死了。
    后面几天，京中一团乱，人人自危，谁也不敢随意出街，免得被当成乱党误杀。
    等到他再去公主府接安平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但是安平拒绝和他回封家。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吗？！
    “……”封预之大受打击，气得满脸通红，颤声斥道，“安平，你……你骗了我十八年，你骗得我好苦！”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时此刻，封预之的这句话已经挑不起其他人的同情心。
    那些年纪大些的学子神情复杂地一会儿看看安平，一会儿又看看封预之，也都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场逼宫。
    怕是当时封预之心里只想着怎么讨好今上呢，所以安平长公主才会孤零零地独自生下孩子，又孤零零地埋葬了她的孩子。
    封预之和其他封家人竟然都对此一无所知，简直就是睁眼瞎，可见封家人对安平母子有多疏忽，否则怎么会连封家嫡长子换了一个都不知道！
    哎，也难怪安平长公主这么多年独居在公主府，现在更是坚持要和离了。
    那些文人学子看着封预之都是暗暗摇头。
    旁观者清，坐在公堂一侧的端木绯把外面那些文人学子的神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唇角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弯了弯。
    这些学子们的确最为热血，也容易脑子一热被人挑唆，但是他们尚没有受到官场的洗礼，对于是非、对错，心中自有一杆秤。
    封家人挑起舆论还特意把这些文人学子聚集到这里是为了谴责安平，给封家造势，可惜啊，这一次，他们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端木绯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心里暗暗地为安平鼓掌。
    安平已经又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了，目光淡淡地看着封预之，反问道：“本宫骗过你吗？！十八年前，是你不愿意与本宫和离的。”
    “……”封预之被噎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得起伏不已，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
    贱人！
    安平这贱人！
    封预之真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甩安平几巴掌。
    安平淡淡地又道：“本宫的阿炎和封家没有任何关系，自当和离后归本宫，”说着，她再次看向了何于申，催促道，“何大人，可以判了吧？”


640定罪
    “可以可以！”何于申连连点头道。
    何于申再次举起了惊堂木，正要宣判，却被又一个焦急的女音急匆匆地打断了：“等等！我有话要说！”
    说话的正是封太夫人。
    拦着封太夫人的衙差请示地朝端坐在公案后的何于申看了一眼，见何于申挥了挥手，就收起风火棍，让封太夫人走进了公堂。
    封太夫人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叹了口气，对着前方的安平道：“安平，事已至此……阿炎怎么也叫了我十几年的祖母，也上了封家族谱，就是封家的人了。”
    封太夫人勉强维持着端庄慈爱的样子，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大度，在心里宽慰自己：江氏说得是，现在封炎已经是其次，关键是端木绯。
    封预之还在气头上，听封太夫人这么一说，脸色发青，喊道：“娘……”
    “预之，你别赌气！”封太夫人硬声打断了儿子。这次的事封家已经吃了大亏，怎么也要保住端木绯！
    外面那些围观的人谁也没想到封太夫人会是这番态度，多是面露惊色，有的人感慨这位封太夫人真是有情有义；也有人方才还听到封太夫人低声骂着要把安平、封炎母子赶出封家，心里奇怪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这位封太夫人怎么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时，端木绯忽然低低地“呀”了一声，吸引了公堂上众人的注意力。
    涵星转头朝她看去，挑了挑眉，就见端木绯咬了咬下唇，一脸为难地说道：“阿炎身世不明，我还是回去叫祖父取消婚约吧。”
    知端木绯如涵星当然知道自家表妹肯定不会因为身世什么的就抛弃炎表哥，双眸微微张大，感觉又有好戏可看了。
    涵星知道，封太夫人却是不知道，脸色瞬间就僵住了，脱口道：“不行，不能取消婚约！”
    封太夫人一颗心直坠急下，心凉如冰。
    是啊，首辅府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无父无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做女婿！
    况且，当年皇帝赐婚，赐的也是封家嫡长子，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就算端木家悔婚，也不算是抗旨不遵！
    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封家还要留着封炎这个野种干什么？！
    安平看看封太夫人这副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红艳的嘴唇一勾，淡声揭破了封太夫人的意图：“封家不是舍不得阿炎，是有利可图吧！”
    安平这么一说，那些旁观的人一下子就自觉悟了。
    是啊，听说这位端木四姑娘那可是堂堂首辅家的姑娘，这封家要的怕不是封炎这个与封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而是为了封家与端木家的这桩亲事。
    这封家人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着封家人的眼神越发轻蔑，有其母必有其子，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寻常百姓不知道端木绯与岑隐的那层关系，何于申却是心头雪亮，知道封家真真惦记的怕是端木绯身后的岑隐！
    何于申看破不说破，只捡着能说的说：“封太夫人，你们封家若真在乎封炎，就不会出钱找人毁他名声。”
    何于申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一记惊堂木拍下，就有几个衙差把四个形貌各异、神情惶惶的男子押了上来，这四个男子正是方才在公堂门口煽风点火的四人。
    也不用衙差们动手，这四个男子就纷纷跪在了大堂的地上，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饶命”、“小的知错”云云的话。
    “啪！”
    何于申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这一次，拍得震天响。
    “公堂上不许喧哗！”
    何于申一声呵斥，四个男子吓得脸色更白，皆是噤声。
    何于申冷声质问道：“说！你们几人方才为何要在公堂门口大放阙词，辱安平长公主殿下母子的名声？！”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衙差们就以风火棍敲击地面，发出威吓的声音。
    公堂外的江氏脸色霎时一白，暗道不妙。她为了不留下线索，没敢用府里的下人，而是让人从外面找了些地痞。
    跪在堂中的四个男子吓得魂都快没了，这普通的百姓哪有不怕见官的，跪在最右边的那个瘦巴巴的灰衣青年立刻喊道：“大人，我……小人招！是封家，是封家的人拿了一百两银子收买了小人几个，让小人几个到公堂外胡言乱语，煽风点火，好坏了长公主殿下的名声！”
    他一开口，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道：
    “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也就是拿银子给人办事而已！”
    “小人知错了！”
    “小人以后不敢了！”
    这四人一边说，一边连连磕头，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堂外的那些百姓和学子还记得这四人，此刻方知原来这四人竟然是封家收买来造势的。
    想起刚刚自己也差点被这些居心叵测之人煽动，不少人都觉得有些羞愧。
    此刻，他们再看向封预之，心中的嫌恶之情更盛，这个什么驸马爷根本就是一个厚颜无耻、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还站在公堂中的封太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颜面尽失，如石雕般僵立原地。她心里既怨端木绯，又迁怒江氏没把事办好，这下，封家可真是面子里子全部都丢光了！！
    这个江氏口口声声不会有问题，现在呢？！这都办成什么样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自己再坚持说自家舍不得封炎，恐怕也没人肯信了。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安平悄悄地端木绯眨了下右眼，一双凤眸璀璨生辉。这小丫头真机灵！
    何于申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只当做没看到。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又拍了下惊堂木，道：“此案已经一目了然，本官在此宣判安平长公主殿下与封预之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长公主之子封炎随长公主殿下改姓‘慕’，与封家再无关系！”
    何于申令师爷把上次封预之已经签了名的和离书呈给了安平，让安平签字后，一式两份，安平和封家各留一份，并在京兆府中的档案中备了案。
    尘埃落定。
    安平垂眸看着那封和离书，眸底闪闪烁烁，有些复杂。
    等了十八年，这才终于等到了这一日，以后，阿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姓“慕”了。
    何于申看看端木绯，又看看安平，感觉这两位似乎都很满意，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又道：“来人，把封预之带下去！”
    所谓的“带下去”就是要把封预之拖下去关回大牢去。
    两个衙差立刻就领命，当他们一左一右地钳住封预之的腋下时，封预之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道：“干什么？！你们放开我！”
    封太夫人也急了，试图阻拦：“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还要把预之关起来？”封太夫人心里对江氏更是不满，她不是说预之今天就可以放出来吗？
    那两个衙差根本不理会封太夫人，继续把封预之往堂外拖……
    封预之挣扎得更厉害了，原本就有些松散的发髻披散了下来，蓬头垢面。
    封太夫人看着这一幕，更心疼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今日在公堂上发生的这一切完全都超出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他们今日非但一无所获，而且还血本无归，以后他们封家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不该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
    “端木绯！”
    封太夫人双目赤红地看向了端木绯，抬手指着她斥道：“你言而无信，你明明答应了，为什么又不做！”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封太夫人，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干脆就事论事，“封太夫人，朝廷做事，自有律法为凭，与我何干？！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是非对错自有何大人来裁定，哪是我一个小女子可以置喙的！”
    端木绯目光清亮，一派义正言辞。
    周围的那些学子们皆是频频点头，面露赞赏之色，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不愧是首辅家的姑娘，落落大方，言之有物。
    “你……你……”封太夫人狠狠地瞪着端木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想说江氏不是已经说服了端木绯吗。
    话语间，封预之被那两个衙差粗鲁地拖了下去，他的嘶吼声也随之远去，公堂内登时就安静了不少。
    “封太夫人，”何于申锐利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了封太夫人，质问道，“你收买唆使地痞流氓诽谤长公主母子，还有什么话说？！”
    “……”封太夫人再次惊住了，再也顾不上端木绯了。
    何于申又重重地敲了下惊堂木，步步紧逼道：“你，还不速速招供！”
    “是我！是我干的！”
    这时，一个中等身量、穿铁锈色褙子的嬷嬷蒙头冲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封太夫人的身旁，对着公案后的何于申喊道：“何大人，收买这些地痞的事是我家太夫人无关，这一切都是小人所为！”
    “何大人，都是小人看不惯安平长公主殿下嚣张跋扈，才会偷偷出手想教训长公主殿下一番。我家太夫人完全不知情！”
    那嬷嬷卑微地匍匐在地，以额头抵着地面，俯首认罪。
    封太夫人感激地看了嬷嬷一眼，心里觉得江氏什么的还不如她身旁的一个管事嬷嬷忠心耿耿。
    何于申迟疑了，指腹在惊堂木上摩挲了两下。他知道这样安平肯定不会满意的，而且也不知道端木四姑娘是什么态度。
    但是，照理说，既然都有人认罪了，就该结案了。
    “绯表妹，”涵星凑到端木绯耳边，与她咬耳朵，“你看，这一看就是下人为了给主子脱罪，以为别人都没长眼睛吗？”
    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没错没错。跟戏文里演得一般无二，我记得至少在七八部戏里看过差不多的戏码。”
    “是啊。”涵星笑眯眯地附和道，“最近九思班刚开的一出戏不就有差不多的剧情？哎，老套死了，这九思班实在该考虑换一个人来写戏本子了！”
    两个小姑娘说话的声音不响但也不轻，公堂上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封太夫人当然也听到了，布满皱纹的老脸就像是被人当面甩了一巴掌似的，脸色很不好看。
    指桑骂槐！这两个丫头分明就是指桑骂槐！封太夫人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串。
    跪在地上的那嬷嬷连忙申明道：“是小人！一切都是小人所为，与我家几位主子没有一旦干系！”
    那些围观的百姓与学子其实也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毕竟这种下人替主子背锅或者下属替长官担责的事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民间，都不少见。
    就这么让封家人逃过一劫也委实是让人觉得不公。
    可是没有证据，这里又有人认罪，何于申思来想去，也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心里暗暗叹气，只能准备判了。
    何于申不知道第几次地举起了惊堂木，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跟着，就听一个尖细的声音没好气地喊着：“让开！都让开！”
    那些聚集在公堂门口的百姓被人驱逐到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个年过旬三旬、形容枯槁的青衣內侍带着一个圆脸小內侍朝着公堂方向来了。
    那些衙差全都不敢拦着他们，任由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公堂中央。
    青衣內侍背手而立，面庞上面无表情，双目中寒芒如电，看着公案后的何于申淡淡道：“何大人，督主让咱家来看看，这是审到哪儿了？”
    那些百姓虽然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但是看他做內侍的打扮，心底猜测他是不是宫里的贵人派来的。
    何于申当然认得这青衣內侍乃是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曹由贤可是岑隐的亲信，京中的官宦人家又有谁人不知，封太夫人自然也知道，心里咯噔一下。
    何于申咽了咽口水，心中暗道：这事怎么惊动督主了？！难道是因为端木四姑娘！？
    何于申神情复杂地看了正笑吟吟地与涵星咬耳朵的端木绯一眼，默默地把手里的惊堂木放了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必须要好好表现表现了。
    “曹千户，”何于申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道，“有人挑唆几个地痞，方才在公堂外造谣生事，意欲坏安平长公主殿下与封……咳，是慕公子的名声……”
    何于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封家的管事嬷嬷站出来认罪的经过都一一地说了。
    曹由贤淡淡地朝跪在地上的那个嬷嬷看了一眼，心头一片雪亮。他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下人要替主子认罪呢！
    曹由贤抬手指向了封太夫人，理所当然地说道：“还审什么审，把人抓起来不就完了！”
    “……”何于申眼角抽了抽，大概也唯有东厂敢这么说了！
    封太夫人双目瞪圆，不敢置信地看着曹由贤，脱口道：“你敢！”
    曹由贤嗤笑地勾了勾唇，抬手掸了下肩头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不耐烦地催促何于申道：“动作快点！”
    何于申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说没证据，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封太夫人就已经扯着嗓门对着曹由贤嚷了起来：
    “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把我抓起来！这可是天子脚下，有王法的！”
    “我们封家可是百年勋贵，世袭的诚意伯！”
    封太夫人把下巴昂得高高，仿佛一头咯咯叫个不停的老母鸡似的。
    “证据？”曹由贤扯了扯嘴角笑了，那阴阳怪气的笑容让人看得心里发寒，“要证据还不简单？！正好咱家现在闲着无事，一会儿就让小的们去封府坐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何于申、封太夫人与江氏听着都是心里一惊，心惊肉跳。
    这哪是去坐坐啊！
    东厂要是一去封家，岂不就是抄家了？！
    想到了这些年，京城里那些被东厂抄过的府邸，满堂陷入一片死寂，封太夫人眼角一跳一跳。
    这哪家哪户没点见不得光的阴私，东厂想抓人把柄还不简单。
    本来也就是一件小事，不过是收买地痞辱骂安平大长公主罢了，罪不及死，可要是东厂一去，找到点什么，说不定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封家干干净净，东厂想折腾，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
    何于申表情微妙地看着曹由贤，心道：这东厂无论说话还是行事果然是狠！
    封太夫人的心都快要揪起来了，脸色发白，这整个大盛朝谁没听过东厂的赫赫威名，谁又敢让东厂去家里走这么一遭？！
    见封太夫人支支吾吾的样子，公堂外的一个年轻学子拔高嗓门叫了起来：“封太夫人，你们封家要是无愧于心，有什么不敢让人去查的！”
    “就是就是！”
    “别是心中有鬼，不敢让人去查吧！”
    另外也有几个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把封家鄙夷了一番。
    封太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江氏这一会儿也完全惊住了。
    她自认智谋过人，一切的安排也都是妥妥当当的，谁能想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一步。
    她敢让东厂抄家吗？
    她当然不敢！
    但是若太夫人真的被问罪，那么今日这一遭，封家可就输得颜面全无了。
    江氏下意识地看向了端木绯。谁都知道，仗着岑隐的偏宠，东厂上下对端木绯恭恭敬敬，只要端木绯说一句话，这件事也就能了了。
    端木绯也注意到了江氏的目光，冲她甜甜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副天真可爱、人畜无害的样子。
    如江氏所愿，端木绯开口了，娇俏地说道：“曹千户，你这主意真不错！”
    曹由贤扯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拱了拱手道：“四姑娘多奖了。”他似乎极不上擅长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身边圆脸小内侍低眉顺目，心中暗道：千户还是别笑了，免得吓着了四姑娘。
    曹由贤再次看向了前方的何于申，用尖细的声音说道：“何大人以为如何？”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于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道：“卓氏，你可认罪。”
    封太夫人的脸色一片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她已经被逼到了进退两难、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她要是不认罪，就是等着东厂去抄家。
    她要是认罪，她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要去受那牢狱之苦吗？
    “我……我……”
    封太夫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两个字，突然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夫人。”跪在地上的嬷嬷连忙去查看封太夫人的状况。
    “母亲！”
    公堂外的江氏拎着裙裾试图冲进去，却被两个衙差以风火棍挡下了。
    衙差毫不懂怜香惜玉，不客气地把风火棍一推，江氏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幸好她的嬷嬷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
    江氏眉头紧皱，手足无措地站在公堂外。
    下一瞬，就看到公案后的何于申重重地敲响了惊堂木，朗声道：“封卓氏挑唆收买地痞，辱骂安平长公主母子，罪证确凿，依《大盛律》，当处枷号一个月发落……”
    这字字句句全都清晰地涌入到了封太夫人的耳中，封太夫人原本只是装晕，想着现在先把这件事含混过去，却不想事情再一次失控了……
    一瞬间，封太夫人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被人抽空了，胸口传来一阵强力的窒息感，似有一口气梗在了那里。
    她眼前一黑，意识彻底被黑暗笼罩，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把人带下去！”
    何于申可不管封太夫人是真晕还是假晕，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衙差带上了一具木枷，套到了封太夫人的头上，又粗鲁地把她好似麻布袋似的拖了下来。
    接下来，那四个地痞流氓也被一一判了刑。
    何于申见曹由贤没说话，想来对自己的判决还算满意，心里松了一口气，拍着惊堂木道：“退堂！”
    这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也代表着这场闹剧结束了。
    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了，不少人言语间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江氏直愣愣站在公堂大门口，脑子里混乱如麻，几乎无法冷静地思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道：这端木纭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担心自己把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说出去吗？！
    这等丑事一旦被外人知道，她必定会声名扫地，怕是会被端木家送去庵堂青灯古佛一辈子！端木纭真的不怕吗？！
    先不管端木纭……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
    江氏眸光一闪，飞快地抬手扯了下身旁的老嬷嬷的袖口。
    老嬷嬷是江氏的奶嬷嬷，对主子的心意最了解不过，唉声叹气地咕哝道：“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哎，长公主殿下未免也太……”
    “夫妻和离和离，本就是以和为贵，闹成这样……哎！”
    老嬷嬷的每一句都是欲言又止，每一句也是意味深长，引人多想，语外之音就是在说安平既绝情，又会闹腾。
    一旁几个还没离开的学子也听到了，朝江氏与那老嬷嬷看了过来，目露鄙夷之色。
    “长公主殿下光明磊落，坚如磐石，韧如蒲草，哪是尔等这等无知卑劣的之人可以抹黑的！”
    “不错，安平长公主殿下不愧是崇明帝的胞妹，有乃兄之风！”
    听这些人对安平格外推崇的语气，江氏心凉如冰，知道大势已去。想要借着这些迂腐的文人学子造势看来是不可能了……


641私情
    都怪端木纭！
　　端木纭明明答应了自己却没有办到！
　　
　　江氏一想到端木纭，心中就是一阵怒潮汹涌，眸色越来越深邃。
　　
　　现在封预之被关在了京兆府的大牢中，太夫人又被问了罪。
　　
　　江氏脑子里一团混乱，下意识地揉着手里的帕子，已经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氏深吸两口气，稍稍冷静下来，对着一旁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冬儿，你赶紧回府去请二老爷、三老爷……”
　　
　　说话的同时，就看到端木绯挽着安平，和涵星一起从公堂里走了出来，三人言笑晏晏。
　　
　　安平唇角噙着一抹明媚的浅笑，神采焕发，步履之间从容不迫，显得高贵明艳。
　　
　　相比下，此刻的江氏脸色苍白，神色惶惶，狼狈不堪。
　　
　　一瞬间，江氏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年前，她刚刚入了封家门，封预之带着她去给安平敬茶，却连公主府的大门都没进去，直接被拒之门外……
　　
　　江氏几乎无法直视安平，那种在安平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愤。
　　
　　端木纭，这一切都是因为端木纭！
　　
　　“端木四姑娘！”江氏想也不想出声叫住了端木绯，声音冰冷，“你回去问问你姐姐，她就真不怕我把‘那件事’说出去！”江氏蓄意在“那件事”三个字上加重音量。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江氏，坦然地说道，“我姐姐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说完，端木绯也不管江氏是什么反应，挽着安平高高兴兴地继续往前走。
　　
　　涵星看也没看江氏，美滋滋地想着接下来的计划，“绯表妹，我们去露华阁庆祝一下吧。”
　　
　　端木绯还是有些纠结，她本来打算去直接女学看韩昌的那幅《五马图》的，这样的话，明天就不用早起了！
　　
　　涵星一看端木绯的样子，就知道她在迟疑些什么。
　　
　　涵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亲昵地挽起安平的另一边胳膊，撒娇道：“皇姑母，我们一起去露华阁吧！听丹桂说，露华阁最近从江南请了新厨子，手艺很不错。皇姑母您不是喜欢吃江南菜吗？”
　　
　　“哦？”安平挑了挑眉，似有几分意动。
　　
　　端木绯见状，摇摇头，妥协了，对着安平道：“殿下，那我们就先去露华阁吃饭，然后去九思班看戏好不好？”
　　
　　眼看着端木绯跟在安平和涵星身后就要上朱轮车，江氏快步追了过去，她还想说什么，可是话没出口，眼前就闪过一道青色的影子。
　　
　　曹由贤带来的那个圆脸小内侍突地出现挡在了江氏与端木绯之间。
　　
　　那圆脸小内侍笑呵呵地看着江氏，笑意却是不及眼底，阴阳怪气地说道：“去去去，别打扰了四姑娘，四姑娘还要去看戏呢！”可没空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耽误时间！
　　
　　说话间，端木绯也上了安平的朱轮车，马夫一声吆喝，朱轮车朝着中盛街的方向去了，渐行渐远……
　　
　　热闹散场，公堂外围观的百姓学子也陆陆续续地散了一半，还有人意犹未尽地在讨论刚才发生在堂上的事。
　　
　　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摇头叹气地愤愤道：“封预之与封家人委实是无耻，没脸没皮！”
　　
　　“是啊。”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附和道，“安平长公主也是倒霉，偏偏选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当驸马！”
　　
　　“有的人啊就是只能同富贵，不能同患难。这要不是崇明帝陨落，又怎么会知道封预之是这种人！”
　　
　　说到崇明帝，不少人的神色更复杂。
　　
　　今上实在是太不像样了，荒淫无道，卖国求荣，残杀忠良……把好好的一个大盛弄到如今这般日暮西山的地步。
　　
　　“哎，要是崇明帝还活着就好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一阵感慨的叹息声。
　　
　　说着说着，又是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京兆府的门口越来越冷清疏落。
　　
　　“是啊。”一个青衣学子仰首望着皇宫的方向，唏嘘地叹道，“这要是没有十八年前的那场逼宫，如今的大盛又会怎么样呢？！”
　　
　　“十八年？”另一个蓝衣学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似是若有所思。
　　
　　“怎么了？”青衣学子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同窗。
　　
　　蓝衣学子一把扯住了青衣学子的袖子，眸露异彩地又道：“刚刚安平长公主殿下说她的孩子是十八年前抱来养的吧？”
　　
　　青衣学子点了点头，根本没明白同窗在激动什么，可是另一边的灰衣学子却是若有所思地睁大了眼，喃喃道：“安平长公主是崇明帝的胞妹。我记得十八年前许皇后也怀有身孕吧？”崇明帝当年还曾为了许皇后有孕，大赦天下。
　　
　　青衣学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双目几乎瞠到极致，“你……你们的意思是……”
　　
　　四五个同窗停在原地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周围的人都渐渐地走远了，整条街上都变得冷冷清清，最后公堂的大门口只留下了几个封家的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过了片刻后，一辆马车和几匹马朝京兆府的方向飞驰而来。
　　
　　一行车马停在了京兆府的大门口，两个衣着华丽、相貌有三四分相似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
　　
　　在公堂口等了好一会儿的江氏连忙上前相迎，福了福：“二老爷，三老爷。”
　　
　　封二老爷根本就没心思与江氏寒暄，直接问道：“娘呢？”
　　
　　“被衙差押去大牢了。”江氏如实答道，脸色煞白。
　　
　　封三老爷连忙道：“二哥，我们得设法走走门路把娘救出来才行。”
　　
　　说话的同时，后方的那辆马车里一前一后地下来两个容貌姣好的妇人，正是封二夫人与封三夫人。
　　
　　封三夫人站稳后，抚了抚衣袖，没好气地说道：“门路？我们封家的脸都丢完了！”
　　
　　“是啊。”封二夫人撇了撇嘴，看向江氏道，“小嫂子，你和大伯做事前能不能为封家考虑考虑？非要把全家都一起坑进去才甘心吗？！”
　　
　　江氏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咬了咬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楚楚可怜。事情和原本计划得相差太远了。
　　
　　封二夫人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对着封二老爷抛了一个不满的眼神。自家老爷在从五品侍读学士上已经待了好几年了，今年好不容易有希望升，现在被大伯和婆母这么一闹怕是又没戏了。
　　
　　封二老爷本来只是一心想着救母，被封二夫人这么一提醒，面色就变得有些怪异，对着妻子叹气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是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娘从大牢里救出来。”封三老爷皱眉道。
　　
　　“怎么？！只许他们给家里添乱还不许我说几句了？！”封二夫人昂了昂下巴，不太服气。
　　
　　“二嫂说得是……”
　　
　　这两对夫妇三言两语间就朝吵成了一团。
　　
　　“好了，都别吵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封二老爷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吵吵嚷嚷的其他几人，“还是去找端木四姑娘说说情吧，只要端木四姑娘一句话，肯定能把娘放出来。”
　　
　　封三老爷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般，急忙点头附和道：“没错！二哥，去求求端木四姑娘吧。”
　　
　　“……”江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开口道，“不如我去吧！”
　　
　　她正想去端木家看看，尤其是想要问问那端木纭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把事情办妥！
　　
　　封二老爷几人也打算再去找找别的门口，比如亲朋故友什么的，于是一行人便兵分两路。
　　
　　江氏的马车在一炷香后抵达了权舆街的端木府。
　　
　　她的大丫鬟亲自过去叩响端木家的一侧角门，客气地对着门房表明了身份，道：“我们夫人想求见贵府的大姑娘。”
　　
　　门房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大姑娘有命，封家人一律不见！”
　　
　　门房一点也没放低音量，马车里的江氏也听得一清二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来她心底还有一丝侥幸，觉得可能是端木纭没能劝服端木绯，毕竟端木绯生性娇蛮，恃宠而骄。
　　
　　直到此刻，江氏才真的确认，端木纭居然是来真的。
　　
　　端木纭居然真的不顾她和家族的名声，非要和自己对着干！
　　
　　江氏的瞳孔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阴沉，丰满的胸膛一阵激烈的起伏。
　　
　　她被端木纭给耍了！
　　
　　端木纭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以为她会出手帮忙，然后让她的妹妹端木绯在公堂上羞辱自己，羞辱封家！
　　
　　端木纭这个贱人还是与她那个妹妹一个德行，有其姐必有其妹，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房看着江氏的马车不走，不耐烦地出来轰人：“走走走，别在这里挡道。这里可是首辅的府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江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丫鬟请示地看着她：“夫人？”
　　
　　“……”江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如何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
　　
　　她本想故计重施在这里等着端木宪，但是很快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安平已经和封预之和离，封炎也离宗改姓，和封家再没任何关系，恐怕自己就算在这里跪到死，端木宪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端木宪身为堂堂首辅，又怎么会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江氏的指尖狠狠地扎进了柔嫩的掌心里，脸上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最后对大丫鬟道：“我们走！”
　　
　　封家的马车很快就在马夫的挥鞭声中沿着权舆街离开了。
　　
　　马车一路回了封府，可还没进门，就被一个身穿秋香色褙子的嬷嬷拦下了：“五姑奶奶，老爷派奴婢来给五姑奶奶传话，老爷想见一见姑奶奶。”
　　
　　这个嬷嬷正是江氏的娘家江家的家仆。
　　
　　江氏面色一凝，立刻就联想到了今日公堂上的事，问道：“我爹现在在哪里？”
　　
　　“清风茶楼。”
　　
　　于是，马车再次调转方向，这一次去了华上街的清风茶楼。
　　
　　江氏跟着江家的那个嬷嬷进了茶楼，一进大堂，脚下的步子就缓了一下。
　　
　　茶楼的大堂几乎是座无虚席，不少茶客都在随意地闲聊着：
　　
　　“……今天京兆府开堂，你去了没？哎呦，那还真是热闹！”
　　
　　“是啊，安平长公主殿下真是好气节！不愧是我大盛的皇家公主！”
　　
　　“这封家还真是应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封预之和封太夫人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两面三刀，卑鄙龌鹾，谁家女儿嫁到他们封家谁倒霉！”
　　
　　“……”
　　
　　这些茶客七嘴八舌地说得热闹，他们也不认识江氏，大部分人都没看江氏，就算偶尔几道目光扫来，也不过是因为看到有客人进大堂。
　　
　　可是江氏却觉得如芒在背，仿佛他们一个个都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她，在暗中腹诽鄙夷着她。
　　
　　江氏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地跟着江家的那个嬷嬷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停在最后一间雅座前。
　　
　　江氏抬手在雅座的房门上叩动了两下后，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雅座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发须花白、着天青色直裰的矮胖老者，另一个是四十出头、做幕僚打扮的的干瘦男子。
　　
　　嬷嬷留在雅座外守门，江氏合上了房门，款款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屈膝福了福：“父亲，王先生。”
　　
　　雅座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临街的两扇窗户敞开着，隐约可以听到外面街道上的喧哗声。
　　
　　江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没心思与江氏寒暄，冷声指责道：“五娘，你怎么把事情办成了这样！”
　　
　　“……”江氏揉着手里的帕子，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愤愤地说：“父亲，那个端木纭根本不知廉耻，此事要不是在端木纭那里出了岔子，也不至于会弄成这样！”
　　
　　她明明都安排好了，偏偏端木纭耍了她一道，一步错，步步错。
　　
　　江大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提醒道：“五娘，你别忘了，三皇子殿下之所以提出娶嫣姐儿，是因为封家还有用。”
　　
　　最初，三皇子与江、封两家是约好了将来纳封从嫣为侧妃的，但是后来三皇子因为北境的事被皇帝厌弃，失了势，也因此在如今的夺嫡之争中处于下风。为了借着封家得到岑隐的助力，三皇子才允诺娶封从嫣为正妃，以后登基就立她为皇后。
　　
　　所以，这段时日江氏才会尽全力奔波，为了女儿，为了江家……还有为了她自己的荣耀。
　　
　　只要她的女儿能成为未来的皇后，那么她就是皇后的生母，再不会有人在背后“平妻”、“妾室”那般地对她指指点点。
　　
　　江氏僵立在那里，眸子里明明暗暗，心底更恨了。她既恨封预之没用，又恨端木姐妹俩挖了这么大的坑让自己跳。
　　
　　事已至此……
　　
　　江氏咬着一口银牙，道：“父亲，既然端木纭如此不识相，那我们就把‘那件事’爆出来，让端木家没脸！”
　　
　　她倒要看看端木纭会是什么下场！
　　
　　“五娘，你还是太冲动了！”江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摇摇头道，“像这样的丑事只有捏在手里才是把柄，一旦爆出去，对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不但讨不了好，还会平白惹了岑隐。”
　　
　　江氏却是不服气：现在端木纭也不理他们，方才还直接把自己拒之门外，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握着她的这个把柄还有什么用？！
　　
　　还不不如出了这口心中的恶气！
　　
　　江氏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又道：“父亲，就算端木姐妹心气高不在乎，那么端木首辅呢？！”
　　
　　“端木首辅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郎，大半辈子官场顺遂，为人一向自命清高，如今他位居首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能受得了吗？！他受得了孙女与一个阉人扯上关系，受得了别人说他为了权势富贵，不惜‘卖’孙女吗？！”
　　
　　在一旁静静地饮茶的幕僚王先生这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一针见血地说道：“端木家是有大皇子的。端木宪的心里肯定向着大皇子，就算我们用这把柄拿捏他，他也不可能放弃大皇子去选三皇子。”
　　
　　端木绯则不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然要向着夫家……可惜了，如今不提也罢。
　　
　　王先生唏嘘了一下，又毫不迟疑地表达了他的不赞同，“如此，不值得。”
　　
　　很显然，江氏只是想出气，但这样又有什么好处？就算端木宪为了端木家的清誉，一根白绫吊死了端木纭又怎么样，能让三皇子成就大事吗！
　　
　　王先生暗自摇了摇头，心道：女人就是女人，江大人这个女儿虽然有几分小聪明，气度与眼界终究还是狭隘了点，气头上就完全不顾大局！
　　
　　“……”江氏嘴角紧抿，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眸色晦暗如墨。
　　
　　王先生说的这些她当然知道，但是她就是气不过啊！
　　
　　王先生也怕她乱来，影响到三皇子的大事，沉思了一下，问江氏道：“五姑奶奶，你可还记得付家大姑娘？”
　　
　　付家大姑娘？江氏一头雾水地看着王先生。
　　
　　王先生提醒道：“就是前湘州布政使的付家。”
　　
　　江氏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了一个几年前曾在京城盛极一时的名字——付盈萱。
　　
　　据说，这位付姑娘师从琴艺大家钟钰，是钟钰的关门弟子。数年前在江南的百花宴上以一曲《霓裳羽衣曲》名动江南，从此就有了“琴艺之绝，北楚南付”之名。
　　
　　想到这里，江氏挑了挑秀眉，问道：“王先生，莫非是那个与楚家大姑娘齐名的付盈萱？”
　　
　　“就是她。”王先生微微点头，眸光闪烁。
　　
　　“我还记得当年付盈萱刚随父返京时，一度是风光无限。只是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江氏在记忆中又搜寻了一番，不解地问道，“她对我们有什么用？”
　　
　　王先生勾唇笑了，那自得的笑容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又道：“付大姑娘这几年都在静心庵里。”
　　
　　京里的高门大户没有几个人不知道这静心庵的，光从名字听来，这是一个庵堂，但其实就是一处收容疯妇的疯人院。
　　
　　若是哪家后院里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就会偷偷摸摸地把人送去静心庵，明面上可以说是其在吃斋念佛，但其实就是任其在静心庵自生自灭。
　　
　　江氏当然也是知道静心庵的。
　　
　　王先生浅啜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接着说道：“据我所知，付大姑娘当年之所以会被送到静心庵就是因为她在千雅园的牡丹宴上，公然指出端木纭和岑隐存有私情，结果付家为了保全家族，只能以付盈萱疯了为由把她送到静心庵。而碍于岑隐的权势，这件事后来没有人敢再提。”
　　
　　江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脏突然加快了几拍，耳边仿佛听到阵阵擂鼓声，砰砰作响。
　　
　　江大人慢慢地用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提点道：“五娘，爹知道你恨透了端木家那两个不识相的丫头，但也不能太冲动，免得你自己吃了苦头。你要时刻谨记爹曾经教过你，凡事都不能断了自己的后路。”
　　
　　江氏揉着手里的帕子，咬唇沉默了。
　　
　　是的，有岑隐在，既然能送一个付盈萱去静心斋，就能送第二个……
　　
　　她不能拿自己去冒险。
　　
　　不值得的。
　　
　　见江氏因为后怕而冷静了下来，江大人这才放下心来，向着王先生点了点头。
　　
　　王先生立刻心领神会，接着说道：“其实这件事大可以不用五姑奶奶出面，付大姑娘就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江氏眉梢一挑，略显急切地问道：“王先生此话怎讲？”
　　
　　王先生目露异彩，成竹在胸地说道：“端木家的两姐妹只是因为没有吃到苦头，又被人给宠坏了，才会不知天高地厚，一意孤行，总得让她们先知道怕了，才能乖乖听话。”
　　
　　江氏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王先生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所以，我们可以先从付盈萱来着手。付盈萱是第一个发现岑隐与端木纭之间有私情的人，只是那时候别人不信，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呢？”
　　
　　端木纭现在不知道怕，可要是他们利用好了付盈萱，让她先把这件事曝个苗头，再让人好好宣扬宣扬，端木纭还能像现在这样镇定自若吗？
　　
　　人只有知道怕了，才会妥协，才好拿捏，才好控制！
　　
　　江氏沉思了片刻，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面色缓和了不少。
　　
　　一旁的江大人放下青花瓷茶盅，温声宽慰道：“如此，五娘你既能出气，又能给三皇子效劳，岂非是两全其美？”
　　
　　江氏乖顺地福了福，道：“女儿都听父亲的。”
　　
　　江大人满意地微微颔首，女儿能听得进他的话就好。
　　
　　江大人又提点道：“五娘，封家现在这样不中用了，你也得为自己、为儿女考虑一下，万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多谢父亲提点。”江氏再次福了福，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王先生沉吟了片刻，又对江大人提议道：“大人，不如先送一份礼去端木家，安安端木纭的心，也免得她早早提防，您觉得如何？”
　　
　　江大人捋了捋胡须，含笑应下：“还是王先生你想得周到。”
　　
　　“父亲，王先生，那该送什么礼好？”江氏问道。
　　
　　王先生早就有了主意，立即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当天下午，这件东西就被放入一个红木礼盒中，送到了端木府。
　　
　　

642除名
    当紫藤把礼盒捧到湛清院时，东次间里正热闹着，端木绯与涵星已经回来了，两个小姑娘正眉飞色舞地与端木纭复述公堂的两三事。
    “咳咳，”涵星把小拳头放在唇畔咳了两声，昂着下巴，学着安平的语气说道，“封预之，你既不仁，本宫又何必卑颜屈膝！”
    “……”
    涵星几乎把堂上众人说的话倒背如流，像唱大戏一样，一会儿扮演安平掌掴封预之，一会儿又学起封太夫人：“安平，事已至此……阿炎怎么也叫了我十几年的祖母，也上了封家族谱，就是封家的人了。”
    她学得还似模似样，把安平和封太夫人的语调学得是惟妙惟肖。
    端木绯在一旁鼓掌叫好，兴起时还配合涵星给她搭搭戏，演了一下京兆尹何于申。
    碧蝉、绿萝几个今日没去过京兆府，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与涵星的大宫女从珍和玲珑交换着眼神，意思是，四公主殿下这口技是跟谁学的？
    从珍和玲珑只能傻笑以对，心里实在是一言难尽。
    她们家公主啊，要是学起琴棋书画什么的，就什么也记不住，可这要是遇上玩啊看戏啊，就记性好，学得也快，与露华阁那个说书的口技先生聊了几回，就学了些门道。
    紫藤抱着礼盒站在一边候着。
    端木纭随口问了紫藤一声：“这是谁送来的？”
    “姑娘，是封家那边送来的。”紫藤回道。
    “……”端木纭皱了皱眉，淡淡道，“门房年纪大了，以后就回家去吧。”
    她昨日就吩咐过，以后封家人不用通报，一律不见，但门房还自做主张收了封家的礼，这肯定是拿了封家的银子。
    紫藤恭声应下了。
    端木纭随手打开了那个礼盒，里面放着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布娃娃，布娃娃穿着一件大红褙子搭配一条百褶裙，手艺精致极了。

    最醒目的是，布娃娃的嘴巴被人用线缝了起来，黑线在娃娃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一听到这是封家送来的礼，涵星和端木绯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涵星细细地将那个布娃娃打量了一番，目光难免在布娃娃被缝起的嘴巴上流连了一番，好奇地问道：“纭表姐，封家这是什么意思？”
    涵星不知道这其中来龙去脉，自然是不解其意，但是端木纭自是看明白了这布娃娃代表的意思，封家是在借着这个娃娃告诉她，封家不会乱说话。
    封家人还真是自以为是！
    端木纭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她光明磊落，又有何惧！
    “紫藤，把这娃娃丢了……不，烧了吧。”端木纭随手把那个布娃娃丢进了礼盒里，紫藤知道姑娘恶心封家人，立刻就把礼盒捧了下去。
    涵星耸耸肩，她虽然不明白，但也没纠结，扯了扯端木绯的袖子道：“绯表妹，本宫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是曹由贤忽然来了。”
    “纭表姐，你知道曹由贤吧？”
    端木纭自然是知道的，点了点头。
    曹由贤为什么会跑去京兆府是受何人差遣，可想而知……
    想到“那个人”，端木纭眼睫微微垂下，乌黑的瞳孔中流光四溢，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如一朵绽放娇花般动人。
    涵星忍不住多看了端木纭一眼，心里叹道：唔，她的纭表姐可真好看！
    涵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并没有太在意，学着曹由贤背手而立，又绘声绘色地模仿起他那尖细的声音：“何大人，督主让咱家来看看，这是审到哪儿了？”
    端木绯清清嗓子，学着何于申站起身来，煞有其事地对着涵星作揖行礼，继续陪她演。
    两个正值芳华的小姑娘演起两个大男人起来，别有一种滑稽的感觉，逗得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和宫女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至于端木纭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月白帕子，唇角翘了起来，心神已经飘远。帕子的周边以同色的丝线绣着一圈精致的祥云纹。
    端木纭以指腹在微微凸起的祥云纹上轻轻地摩挲着。
    她其实可以再主动些的……
    端木纭看向了正避着涵星躲在多宝格打瞌睡的小八哥，嘴角弯弯，眼睛璀璨如星辰，心道：小八……这次就靠你了！
    “嗄？”
    小八哥敏锐地睁开了眼，眨了眨眼，悄悄往外探了探头，一看到涵星还在，又赶紧缩了回去，就像是乌龟把头缩进了龟壳里一样。
    其实，屋子除了涵星以外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小八哥躲在那里，也看到了这一幕，皆是忍俊不禁地掩嘴窃笑，涵星与小八哥玩捉迷藏还真是让人百看不厌。
    此刻，太阳西下，已经落下了一小半，天空中彩霞满天，夕阳给周围的那些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紫藤没一会儿又回来了，禀道：“老太爷回来了。”
    但凡端木宪回府来，端木绯、端木纭和涵星几个小辈都会去陪他一起用晚膳的。
    表姐妹三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说说笑笑地去了外院的朝晖厅。
    端木珩比她们早一步到，已经坐在正厅里，正陪着端木宪说话，祖孙俩皆是一本正经的燕子，表姐妹三人的加入登时给这原本死水般的厅堂涌入了一股活力。
    只是看着三个丫头，端木宪就觉得心情变得愉快起来，随口问道：“涵星，四丫头，今天好不好玩？”
    端木宪不问还好，一问涵星又来劲了，拉上了端木绯，不耐其烦地把方才对着端木纭演的大戏又从头到尾演了一遍。
    端木宪看得乐不可支。
    季兰舟抿唇笑着，时不时地说上一两句凑趣。
    趁着涵星喝水的功夫，端木珩接口道：“今天国子监也有一些同窗去了京兆府，回来后也大赞安平长公主殿下的气节，赞殿下有所为有所不为，胸中自有丘壑。”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感慨地叹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和当年不一样了。”
    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崇明帝不是伪帝了，安平作为崇明帝的同胞妹妹在众人心目中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封预之当年为了自保，急于向今上示好，对崇明帝不忠，对安平母子不义，此等小人行径，只会令人不齿。
    端木珩眉头一动，朝涵星看了一眼，似有犹豫之色，道：“最近我还偶尔听到有人感慨说，若是现在还是崇明帝当政，大盛又会是怎么一番局面……”
    如今的大盛，早已没有了先帝和崇明帝时期的盛世辉煌，大盛的基业也是岌岌可危。就连他有时也忍不住会想，要是没有当年的逼宫篡位，在崇明帝的治理下，大盛是不是会更好。
    端木宪正端起茶盅，闻言，手里的茶盅停在了胸前的位置，神色有些微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静了片刻，端木宪又放下了茶盅，话锋一转：“四丫头，瓷器不和瓦片斗，封家现在这样怕是会狗急跳墙，这种破落户会做出什么事也难说。反正现在阿炎和封家没关系了，就算封家求到你这里，你也别理会，别心软，万事交给我就行了。”端木宪一脸慈爱地叮嘱道。
    端木绯本来也懒得理会封家人，一边吃着一颗甜蜜蜜的金丝蜜枣，一边乖巧地直点头，好似一只软糯可爱的小白兔。
    “……”端木宪看着小孙女这天真无邪的样子，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又把手边的茶盅端了起来，看着那片片碧螺春在茶汤里沉沉浮浮，忍不住去想：封，不，慕炎他到底是安平捡来的无父无母的孤儿，亦或是……
    涵星润完了嗓子，又接着说起“大戏”，时不时地还有端木绯的鼓掌和叫好声。
    黄昏的晚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似乎在响应着什么，又似乎是是在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几天，安平和驸马封预之和离案的经过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通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不少人都对安平当日在公堂上所说的话倒背如流。
    说到十八年前的宫变，难免又带起了京中的百姓、学子对崇明帝的一些议论和追忆。
    三天在喧嚣中弹指而过，这件事非但没有平息的迹象，还越说越热闹，京城中的各府都在关注着安平长公主府和封府。
    三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一，安平与宗令礼亲王一同，代替封炎去了一趟封家，还带了二十来个公主府的侍卫，声势赫赫。
    亲王和长公主大驾光临，封府自然是敞开大门迎贵客入府，一直把人迎到了正厅。
    厅堂里被封家人挤得满满当当，安平和礼亲王被奉为上宾坐下，外面还有不少封家的下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安平泰然自若地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旁的礼亲王清清嗓子，开门见山地对封二老爷说道：“封预成，本王与安平今日来此，是为了从封家的族谱上正式除去阿炎的名字。”
    判决虽然已经下了，但在封炎的名字还在封家的族谱上。
    封二老爷赔笑地看着礼亲王和安平，道：“王爷，长公主殿下，这是小事，自然不成问题。”
    “是啊是啊，只是小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封三老爷也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殿下，事有轻重缓急，我母亲到现在还被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还请殿下好歹把我母亲从牢里放出来。她年纪大了，受不得牢狱之苦的。”他好声好气地替封太夫人求情。
    安平抚了抚衣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对兄弟俩，淡声道：“令堂违反了大盛律法，京兆尹也是按照律法判案，你们求本宫又有何用！”
    封二老爷连忙给身旁的封二夫人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别干站着。
    封二夫人心里是一点也不想管这些事，在她看来，大伯也好，婆母也好，是没事找事，可问题是，由着婆母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待着，也只会让封家的状况雪上加霜。
    封家如今已经成为了京城的话柄，她都没脸出门了！
    封二夫人干笑着上前一步，对着安平福了福，道：“大……殿下，这次的事，婆母她确有不对之处，我在这里给殿下赔个不是。”
    “殿下，以大盛律，只要您不追究，京兆尹就可以从宽处置。”
    这件官司并非是人命官司，大盛律对待这种纠纷，基本上是以“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来处理，若是安平这个苦主不追究，封家是可以花点银子把封太夫人赎回来。
    封三夫人也帮着说话：“殿下，婆母她年岁大了，这次在牢里待了好几日了，也算是受了教训了。她好歹也曾经是殿下的长辈，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还望殿下念在过去的旧情上，就原谅她老人家吧。”
    安平的脸上毫无动容之色，看着这一屋子的封家人仿佛在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冷淡地说道：“本宫一向‘心胸狭隘’，最会记仇了。”
    “……”封二夫人被噎了一口，无言以对。
    她也知道以前封太夫人常常在背后数落安平心胸狭隘，容不下人什么的，显然安平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如今，这也算是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
    安平懒得与他们废话，又道：“封预成，快把封氏族谱拿出来吧。”
    之前还满口答应的封二老爷此刻却面露为难之色，道：“殿下，封家好歹也是世袭的伯府，这祠堂也不是想开就开的，大哥是族长，还在京兆府的大牢里，母亲也不在府，这祠堂不好开啊。还请殿下再多等些日。”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但是无论是安平还是礼亲王都知道他这是明着耍无赖。
    礼亲王有些无奈，却也拿封二老爷他们没办法，毕竟是封家是世袭的伯府，开祠堂也是有规矩的，说出去合情合理，更没有犯律法。
    礼亲王想了想，转头对安平劝道：“安平，不如就放了封太夫人……”封家就是无赖，又何必与无赖较劲，封家就算是拖着半年不开祠堂也不犯律法，不如趁早把这件事办好了。
    安平霍地站起身，目光如剑般扫过封家人的脸，“既然你不开，那本宫自己去开！”
    安平根本就不理会封家人是何反应，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封家的祠堂在哪里她还是知道的。
    封家人就是想耍无赖，逼得安平只能把封太夫人从京兆府大牢里放出来，没想到安平根本不吃这一套。
    无论是礼亲王，还是封二老爷等人都傻眼了，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封二老爷他们连忙去追。
    “殿下！”
    封二老爷试图冲到前面去拦下安平，可是安平带来的几个侍卫可不是吃素的，两个侍卫以刀鞘一横，就把封二老爷给挡下了。
    安平无视身后的喧嚣，步伐毫不停留，目标明确地朝着封府东北角走去，步履带风。
    旭日的光辉在她身上裹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看来仿佛天人下凡般，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封家人全都追了过去，正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被遗忘的礼亲王一人。
    礼亲王看着前方安平英姿飒爽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安平。
    是啊。
    曾经的安平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如骄阳，似烈火，随心所欲，率性而为，这十八年的隐忍只是蛰伏，不代表她变了。
    她还是那个安平！
    想着往昔种种，礼亲王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也跟了过去。
    封府的祠堂位于封府的东北角，五间大门，祠堂两边皆是苍松，一片青葱与幽静，但此刻却是喧喧嚷嚷，里里外外都乱成了一团。
    七八个公主府的侍卫守在祠堂门口把闲杂人等都拦在祠堂外。
    见礼亲王来了，那些封家的下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祠堂里一片狼藉，那些祭祀用的香烛、瓜果等等被撞了一地，公主府的侍卫在祠堂里搜查了一番后，很快就有了收获。
    “殿下，这是封氏族谱！”
    侍卫长亲自把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呈向了安平。
    子月拿出匣子里的族谱看了看后，对着安平微微点头，表示没错。
    封二老爷、封三老爷等人的脸色难看极了，封二老爷上前了一步，声音略显嘶哑，问道：“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封二老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暗道：这个女人简直比市井泼妇还要横！
    安平根本不在意封家人怎么想，直接道：“本宫今日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要么你动手改族谱，要么本宫就一把火把这族谱给烧了！”
    “你们自己选？！”
    安平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
    “……”封二老爷几人脸色僵硬地看着安平，无论是哪个选择，都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封三老爷支支吾吾地憋了一会儿，对着安平憋出了一句：“你……你欺人太甚！！”
    安平挑了挑英气的长眉，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们有种就去找皇帝告状，去找御使弹劾，本宫若怕，就不是慕家女儿！”
    “……”礼亲王也是无言以对。
    安平的行为自是不和规矩的……不过，对待封家这等没脸没皮的无赖，就该用这种“非常”之法。
    他怎么都得站在自家人这边，早点了结了这件事也好。
    礼亲王干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催促道：“封预成，反正这祠堂都开了，你们就尽快改了族谱吧。”
    封二老爷、封三老爷他们差点没呕出一口心头血。

    这也叫祠堂开了？分明就是被砸开的！礼亲王也真是睁眼说瞎话！
    可气归气，他们现在也没半点法子啊。
    向皇帝告状？
    皇帝还昏迷不醒着。
    找御使弹劾？
    几日前当安平说要和离并带走封炎时，封家就找过相熟的御使了，弹劾折子至少上了一摞，可是现在安平还不是好好的，反倒他们封家颜面全无。
    见他们不说话，安平也懒得再与他们耗着，吩咐道：“子月，取火折子。”
    子月立刻就从腰间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火折子，打开后，轻轻一吹，火折子就点燃了，橘色的火苗微微跳跃着。
    子月一手拿着族谱，一手拿着火折子，还故意把族谱往火折子的方向凑了凑，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封二老爷和封三老爷的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完全不敢眨眼，生怕要是一个闪神，他们家的族谱就会毁于一旦。
    那么，他们可就是封家的百年罪人了！！
    “二哥。”封三老爷紧张地看着封二老爷，意思是，今天还是算了吧，他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封二老爷的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实在是不甘心这么好的一步棋居然就这么被安平用这种方式破解了。
    子月一点点地把族谱朝火折子那边移动，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着族谱的一角就要沾上火苗，封二老爷终究认了怂，喊道：“我改，我这就改！！”
    封二老爷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之后的一切就变得顺利起来，封二老爷匆匆请来了封家族老为证，代表还在坐牢的封预之，亲自在封氏族谱上给封炎除名，然后又把族谱供奉到了祖宗牌位前。
    事情既然办成了，安平和礼亲王也没有久留，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祠堂。
    一盏茶后，朱轮车就载着安平出了封家大门，安平从车厢一侧的窗口回首朝封府望了一眼，凤眸璀璨生辉。
    从此她的阿炎和封家就再无半点关系了。
    十八年了。
    安平感觉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的多年的心事，如释重负。
    “安平。”礼亲王策马骑在安平的朱轮车右侧，看出安平的心情不错，笑着问道，“你可要把阿炎记上玉牃，记在你的名下？”
    通常情况下，公主之子当然是没资格上玉牃的，礼亲王提出这个建议，已经是破例，也带着示好的味道。
    “皇叔，不用了。”安平含笑拒绝了。
    礼亲王疑惑地挑了挑眉，无论阿炎是不是安平亲生的，安平既然费了这么多心思才把阿炎要回来，那么对于这个孩子定是极为有心的。安平想让阿炎跟她姓慕，最光明正大的方式难道不是把这孩子记在她自己的名下吗？！
    安平当然看出了礼亲王的疑惑，只是微笑，没有再多说，颔首与礼亲王道别：“今日麻烦皇叔了，侄女改日再登门拜访。”
    叔侄俩道别后，就分道扬镳，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安平径直地从封府回了公主府。
    在仪门处下了朱轮车，安平便看到了几步外的几棵梧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一把轮椅上。
    男子着一袭简单的青竹色直裰，一头浓密的乌发如平日里般只是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束着，随性而又不失儒雅。
    他狭长的眸子漆黑如墨，正定定地看着她，显然是在等着她。
    风一吹，黄了一半的梧桐树叶在半空中摇曳，似在吟唱着什么。
    “无宸。”
    安平看着温无宸微微一笑，走到了他身前，明艳的脸庞上柔和如三月明媚的春光。
    “办妥了？”温无宸也是微微一笑，两人目光对视之时，瞳孔皆是流光四溢，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安平点了点头，含笑道：“一切都办妥了，现在就等阿炎回来了。”
    安平仰首望向南境的方向，露出那如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高贵，沉静，优雅。
    温无宸也与她一起看向了同样的方向。
    此刻，碧蓝的天空澄澈如大海，万里无云，旭日照得整个京城一片天光大亮……


643强占
     南境的旭日同样高悬在天空中，只是空中布满了层层阴云，旭日半遮半露。
    “公子，最后一批人也平安渡过黑水沼泽了。”
    火铳营的统领陆倾之快步走到封炎身旁，恭敬地抱拳禀道，年轻俊朗的脸庞上如释重负。
    滇州素有瘴乡之称，这片瘴气为祸的黑水沼泽在这一带那可是威名赫赫，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在这片黑水沼泽，这里被当地人称为“无归路”，避之唯恐不及。
    普通人只知道“瘴气”杀人于无形，却不知道“瘴”并非一定就是“气”。
    《岭外代答》曰：“南方凡病，皆渭之瘴”，实际上，致病的瘴气不一定是毒气，大多数情况下是由蚊子群飞形成的。
    封炎回首望着黑水沼泽上那密密麻麻的“黑气”，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的蓁蓁就是聪明，查了一些关于滇州的杂书记事，就判断出这黑水沼泽的“瘴”十有八九是大量带有毒性的蚊虫聚集在沼泽上方。无论是人还是牲畜一旦被这种蚊虫叮咬，就会染病，药石罔效，因此哪怕侥幸从黑水沼泽出来的人不出三天就会魂归西去。
    只是端木绯毕竟没有亲自来滇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教了封炎检验瘴气的方法。
    封炎连着送了十几种牲畜进黑水沼泽，那些遭蚊虫叮咬的牲畜全部在三天内没了命，那些以纱帐隔绝蚊虫的牲畜全则安然无事，试验结果验证了端木绯的推测。
    一旦知道问题之所在，其实要渡过这片沼泽也就不难了，两千名火铳营将士全副武装，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以薄纱蒙起，又找了二十几艘船，分两批渡过了这片黑水沼泽。
    虽然黑水沼泽令人胆寒，谈之而色变，但是但封炎此行带的是火铳营，火铳营的将士是封炎麾下的心腹精锐，对封炎不仅忠心，而且深信不疑，更何况，连封炎都敢亲渡这片黑水沼泽，他们又有什么不敢的呢，三千将士毫不犹豫地跟着封炎行动了。
    果然，三千将士都平安渡过了黑水沼泽。
    着一袭黑衣软甲的封炎勾了勾唇，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吩咐道：“再往前五里是向林山谷，传令下去，到了那里再行休整！”
    “是，公子。”
    陆倾之立刻抱拳领命，下去整队。
    不过几息功夫，这三千火铳营精英就列好了队，整整齐齐得仿佛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三千人立刻出发，随封炎朝着西南方行军，一个个将步履放轻，动作敏捷，可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不动如山。
    他们打算在不惊动南怀人的前提下，从南怀的九日山绕行，然后直接打进南怀的中腹。
    但在抵达九日山之前，需要过一个日南城，这日南城却是绕不过去的，所以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拿下日南城，且不能让南怀人发现。
    日南城的东南侧靠着九日山，只要他们能拿下日南城，哪怕让尚在大盛南境的南怀大军发现了他们的动静，他们以日南城与九日山为屏障，也能挡住南怀军一段时间，不至于被南怀人瓮中捉鳖。
    一炷香后，封炎就率领这三千人来到了向林山谷，山谷口，已经有一个作南怀人打扮的青年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青年不过二十余岁，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人中和下巴留着些许胡渣，身上有种介于粗犷与儒雅之间的矛盾气质。
    “公子。”
    那青年快步走到了封炎跟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礼，看着他的神情十分复杂。
    他也不曾想过短短两年多，封炎竟然真能走到这个地步。
    青年眸中一片幽邃，此刻又有几人知道从南怀到大盛，都即将迎来一片足以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罗其昉，日南城那边如何？”
    封炎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与两年前迥然不同的青年问道。
    罗其昉潜入南怀已经整整两年了，这两年把这个当初儒雅斯文的大盛举子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怕是他曾经的故友乍一眼看到他，也认不出他来了。
    罗其昉是封炎埋在南怀的一枚棋子，本来这枚棋子不该用在这个时候，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封炎本该先逼宫，待大盛的局势安稳后，再来和南怀人来个了断，绝了南境之患。
    可是现在，由于北境之危，逼宫暂且不可为，封炎也就索性利用这段时间先收拾了南怀，进而抓稳兵权。
    罗其昉立刻答道：“公子，一切顺利，没惊动任何人。”
    封炎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罗其昉。
    罗其昉用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个信封，再次给封炎行了礼：“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另一个打扮成南怀士兵的小将从后方的队列中走出，也对着封炎行了礼。
    罗其昉独自前来，离开时却多了一个人，两人即刻离开了向林山谷，在罗其昉的引领下返回了日南城，并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城主府的正厅。
    宽敞的正厅布置相当奢华，色彩绚丽的壁画，精致的琉璃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摆设，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前方的主位上摆着一把金漆的高背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脸上留着虬髯胡，穿着一袭织金宝蓝锦袍，挺着将军肚，看来略显臃肿。
    “城主，不好了！大事不妙，北征大元帅派了人来求援。”
    罗其昉形容焦急地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中年男子行了南怀礼，以熟练的南怀话禀道。他用了足足两年才在南怀站稳了脚跟，成为日南城城主的亲信，为的就是今日这个局。
    罗其昉低眉顺眼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与他同行的“南怀士兵”单膝跪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求援？！那城主听罗其昉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面色霎时变得很难看，目光难免落在罗其昉身旁的那个“南怀士兵”身上，只见他风尘仆仆，鬓发凌乱，左臂上划了两道口子，露出已经干涸的伤口，狼狈不堪。
    “安南，到底怎么回事？”城主神情紧张地问道。
    安南是罗其昉在南怀的化名。
    “城主，小人方才在五里外的宁平坡遇上了此人。”罗其昉指了指单膝跪在地上的那个“南怀士兵”道，“问询了一番后，才知道他是征北大元帅派来送求援信的。”
    说着，罗其昉从袖中取出了之前封炎给的那封信，将之呈给了城主，“城主，这就是那封求援信……”
    罗其昉口中的征北大元帅指的正是这次南怀王派去大盛的大元帅历熙宁。
    历熙宁在南怀素有战神的美名，深受南怀王的信赖，城主自是不敢怠慢，急切地从信封中取出了里面的信纸，将之展开，手指微微发颤。
    信纸上的字迹凌乱潦草，上面以南怀语写着寥寥几行字，表明临苍城被围，形势危急，急需驰援，信纸的左下方盖着赤红色的印戳，只是那印戳只印了模糊的一半。
    那“南怀士兵”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令牌，双手呈上，以南怀语道：“这是大元帅的令牌！”
    城主的亲随连忙接过那块令牌，将之呈送到城主手中。
    城主正要检查令牌，就听那“南怀士兵”急切地禀道：“城主，三日前，南境军忽然集结了六万大军围攻滇州临苍城，幸而临苍城易守难攻，大元帅与城内四万将士苦苦支撑，命小人带这封信回南怀求援。”
    城主眉宇紧锁，双手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信纸，几乎要将信纸揉烂，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临苍城怎么会突然被围？难道事先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那“南怀士兵”垂首回道：“大盛人狡诈阴险，假装进攻右贡城，实则声东击西，诱得大元帅把两万兵力派去了右贡城。”
    “城主，大盛人截断了临苍城的水源与粮草支援，大元帅怕是支撑不了几天了，还请城主出兵援助大元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城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瞳孔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事不宜迟，如果因为驰援晚了一步，导致历熙宁战死临苍城，王上怪罪下来，自己可吃罪不起。
    城主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很快有了决定，吩咐了下去：“传令下去，即刻整军一万，前往临苍城支援。”
    “是，城主。”亲随连忙领命，匆匆地下去了。
    城主和他的亲随都没注意到罗其昉与身旁的“南怀士兵”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又是垂眸。
    随着城主这道命令下去，一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集结起来，聚集在北城门口前的空地上，城主身披盔甲与披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当呜咽的号角吹响时，万余军士整军出发，前方的三千骑兵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飞扬，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这片大地颤抖不已……
    后方的七千步兵奔跑着紧跟在后方，黑压压的一片，彷如那漫天的乌云般，连绵不绝。
    一万将士所经之处，便是一片地动山摇般的晃动，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
    太阳渐渐西斜，又一点点地落下，最后只剩下西边的天空还能看到一点光亮。
    此时已是黄昏，天空暗沉沉的，宣告着黑夜即将降临，天气也随之变得清冷了不少……
    “踏踏踏……”
    道路上只剩下了连绵不绝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回响在飒飒秋风中……
    天色越来越暗沉，天空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灰蓝色。
    道路两边的树林也是暗沉沉的，影影绰绰的树木在漆黑的夜晚就像是群魔乱舞般，黄昏的晚风不时刮过，吹得周围的树木“簌簌”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其中，有些瘆人。
    “砰！”
    忽然间，一声巨响重重地自一侧的小树林响起，如轰雷般炸响在天际。
    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与黑夜几乎化为一体。
    城主下意识地勒住了马，周围的群马都被这声巨响惊到，发出阵阵嘶鸣声，此起彼伏。
    几乎是下一瞬，城主身旁的亲随额心多了一个比龙眼大小的血窟窿，鲜血和脑浆飞溅出来，鲜血汩汩地自血窟窿中流出，他的双目瞪得老大，眼中浑浊无神，再也没了生气。
    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夺走了性命。
    他僵直的身体徐徐从马上倒了下去，只余下一只脚还套在马镫上，他跨下的马匹受了惊，拖着他的尸体撒腿往前跑去。
    战场上的生与死，很多时候不过是在短短的瞬息之间而已！
    城主就在距离亲随不过两尺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这一幕发生，他同样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亲随是被什么夺走了性命，只感觉到亲随喷涌的鲜血飞溅在他脸上，粘稠灼热。
    方才的这一声响仿佛是一个讯号般，两边的树林中又连着响起“砰砰砰”的声响，如暴雨般砸下，每一下都如轰雷般震耳欲聋。
    “砰！砰！砰！”
    每一声响起，就有一个南怀士兵倒下。
    短短几息功夫，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火药味。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城主还是有些高不清楚状况，但也至少确认了一点——
    “小心，有埋伏……撤退！大家快撤退！”
    城主扯着嗓门高喊起来，一声喊得比一声大，可是万余大军如同一个庞然大物，想要撤退也不是三言两语间可以做得到的，更何况道上的人马早就乱成了一团！
    城主心里一片混乱，实在想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里会有埋伏。
    难道是大盛人知道了他要带兵去支援历熙宁大元帅？！
    可是，就算大盛人知道，从大盛到他们的大怀的必经之路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大盛人怎么可能避过他们的耳目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也不应该啊！！
    “安南……”城主直觉地回头去看身后，想找罗其昉和那个替征北大元帅送信的士兵，却发现两人早就不见人影了。
    是安南！
    城主瞬身冰凉，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是晚了。
    “砰！”
    又是一记震耳的火铳发射声响起。
    城主的眉心也多了一个血窟窿，身体冻结在了马背上，然后也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砰！砰！砰！”
    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士兵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马儿痛苦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的士兵甚至不及惨呼出声，就倒栽下马，一匹又一匹的骏马也因为被火铳所伤或哀嚎或癫狂……周围就像是炸了锅一样，越来越混乱，失控……
    那些南怀士兵溃不成军，乱成一片。
    “砰砰砰！”
    “砰砰砰！”
    两边树林中的一杆杆火铳频繁地发动射击，如暴雨，似冰雹，毫不停歇，道上的这些南怀士兵都成了这些火铳的活靶子。
    哀嚎声、闷哼声还在不断地响起，凄厉而沉闷，空气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不到一盏茶功夫，这万名士兵就都变成了尸体，倒于血泊之中。
    当最后一个士兵倒下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漆黑如墨。
    两边的树林中忽然燃起了一个火把，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火把如满天繁星般燃起。
    隐藏在两边树林中的那些火铳营士兵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开始清扫战场，清点尸体，确认有没有装死或者昏迷的漏网之鱼……
    罗其昉举着火把走到了城主的尸体旁，晚风一吹，火把发出“滋吧滋吧”的声响，火焰随风跳跃不已，照得罗其昉俊朗的面庞明明暗暗。
    若非是亲眼目睹，罗其昉简直不敢相信一万南怀士兵竟然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内被歼灭。
    这改良后的火铳威力堪称神兵利器，不但比常规的火铳轻便许多，而且每一把火铳都可以一次连发三弹，三千火铳营士兵一人发三弹，就可以在短时间内以一敌三，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九千个敌人。
    而且，火铳使用起来要远比弓箭简单多了，杀伤力，还有精准度，也远比弓箭具备更强大的优势。
    倘若大盛能有一支万人的火铳队，以后这四方蛮夷还有谁敢再来犯？！
    若说他之前对于他们拿下南怀还有一分不确定的话，方才的一幕幕也足以把他的不确定全数化解。
    他从未像这一刻般确认，他们一定可以拿下南怀，他也一定可以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在火光的映衬下，罗其昉的眼神越来越明亮，比那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坚定，熠熠生辉。
    罗其昉蹲下身，在城主的尸体上摸了一番，从中摸出了一块比巴掌小一点的令牌，看了看后，就起身来到了封炎跟前。
    “公子，这是日南城城主的令牌。”罗其昉把城主令牌呈送给了封炎。
    封炎随手把令牌玩了一番，对着身旁的陆倾之使了个手势。
    陆倾之立刻去整兵，三千火铳营士兵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南怀人的盔甲，又接手了那些南怀骑兵的马匹，很快就整装待发。
    包括封炎、罗其昉在内的所有人翻身上马后，就策马赶往日南城。
    “踏踏踏……”
    隆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晚尤为响亮。
    三千人策马奔驰了一个半时辰后，就来到了日南城外，此刻已经快二更天了。
    天上繁星密布，日南城的城门也早就关闭，城中黑漆漆的，只有城墙上的一支支火把照亮四周。
    哨楼里放哨的南怀士兵远远地就看到有三千将士朝这边驰来，连忙去通知上官。
    待封炎率领那三千士兵来到城门下，就听城墙上传来一个粗犷的男音以南怀语质问道：“来者何人？！”
    罗其昉与身旁的封炎交换了一个眼神，就以南怀语对着城门上方回应道：“瞿副将，我是安南，”
    他高举着从城主身上搜出的城主令牌道，“我奉城主之命带兵回城。”
    城墙上那位瞿副将当然认识安南，见他拿着城主的令牌，便立即下令开城门。
    “隆隆……”
    沉重的城门在里面南怀士兵协力下，缓缓地打开了。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冷冷清清，街道两边的房屋全部门窗紧锁，银色的月光给周围的街道、城墙、房屋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三千将士跟在封炎身后，井然有序地进了城，
    当所有人都进城后，城门就在“隆隆隆”的声响中再一次关闭了，没有一丝缝隙。
    瞿副将从城墙上步履匆匆地下来，与罗其昉寒暄道：“安南，你不是和城主出城了吗？怎么又忽然回来了？”
    说话间，瞿副将的目光在罗其昉身旁的封炎扫过，方才在城墙上，因为封炎头戴盔甲，他没看清他的容貌，此刻才注意到这个眼生的少年俊美得有些过头，不像是他们南怀人……
    这个念头才浮现心头，他就觉得额心一凉。
    封炎掏出了藏在披风后的火铳，火铳口贴上了瞿副将的额心。
    “你……”
    瞿副将也只有机会说出这一个字，就被“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
    瞿副将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额心如之前的徐徐多多死去的那些南怀士兵一般多了一个血窟窿。
    封炎收回火铳，笑吟吟地吹了吹火铳口的青烟，然后就再次抬起了火铳，这一次瞄准的是城墙上，再次叩动了扳机，射击。
    “砰！砰！”
    日南城的夜晚被声声火铳射击声所打破，街道两边的房屋点起了一盏盏灯火。
    “有敌军混进来了！”
    “快，赶紧把他们拿下！”
    “……”
    城中的南怀士兵群龙无首，一个个慌乱地高喊起来，如临大敌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砰！砰！砰！”
    “砰！砰！砰！”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震耳的火铳发射声回响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伴着声声高喊声：“投降者不杀！”
    街道上，血腥味越来越浓，夜也越来越深。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来说，过得很快；对于某些人来说，则是那么漫长。
    当星月隐去，旭日再次升起时，这个日南城已经变天了。
    一夜之间，日南城被大盛占领了！
    城墙上、城门内的守兵也全数被火铳营的将士所顶替，那些投降的南怀士兵全数被关押起来，城中的一条条街道上一片廖寂冷清，战争的喧嚣似乎已经过去了，城墙上、地上随处可见残留的暗红色血渍，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倾之在清扫战场并清点完伤亡后，就匆匆地随罗其昉来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还是那个城主府，但是坐在正厅上首的人却变成了封炎。
    一夜没睡，无论是封炎，陆倾之，还是罗其昉，都没有一点睡意，皆是精神奕奕。
    “公子，城内的战场已经大致清扫了一遍，尸体都拉去了城外的焚烧场，晚些统一焚烧。”
    “属下暂时把那些俘虏都安置在城西的一处空宅子里。”
    “城防也已经布置好了。”
    陆倾之一一禀道。
    封炎悠闲地沿饮着一杯温茶水，微微点头，吩咐道：“陆倾之，让火铳营休整一天，养精蓄锐。还有，派人渡过黑水沼泽把三万大军领过来。”
    封炎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一双凤眸熠熠生辉。
    “是，公子。”陆倾之抱拳领命，步履生风地退了下去。
    外面的旭日越升越高，封炎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如洗的碧空，挑了挑眉。也不知道他的蓁蓁现在在干什么……


644 偷逃
　　好困！
　　
　　端木绯无聊地坐在女学的课堂中，眼皮沉甸甸的，强撑着才没打哈欠。
　　
　　她今天卯时过半就被亢奋的涵星从床上拖了起来，涵星是特意来这里和其他人分享那日在京兆府公堂的两三事，端木绯想着反正醒了，就半推半就地也来了，目的自然是为了看画。
　　
　　早上的第一堂课是琴。
　　
　　琴声铮铮，自那纤纤十指下流泻而出，如泉水似清风，清澈悦耳。
　　
　　很快，琴弦又被十指按住，琴音戛然而止。
　　
　　琴案后的钟钰收回手，抬眼看向了前方，课堂中的情况尽数收入眼内，她自然看出端木绯的心不在焉，心里只觉得一言难尽。
　　
　　她就不明白了，这样一个懒散的丫头，就算天赋再好又怎么样，哎，也不知道戚妹妹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她。
　　
　　想到过去发生的那些事，钟钰始终有些意难平。
　　
　　她的目光飞快地端木绯身上掠过，只当做没看到，温声问道：“我方才演示了《春江月》的第一段，谁想来试试？”
　　
　　浣碧阁中，立刻有好几个姑娘举起了手，钟钰随意地点了一人演示。
　　
　　很快，课堂里就又响起了方才那段钟钰弹奏过的曲调，悠扬舒缓。
　　
　　待那位姑娘收手后，钟钰便点评了几句：“王姑娘，你方才那段有一处弹错了，来，看我再来演示一遍。”
　　
　　之后，钟钰又挑了五六人也弹奏了一番，一边教，一边点评，陆陆续续地几乎把课堂上大半人都点了名，从头到尾端木绯都被无视了。
　　
　　虽然钟钰从不曾对端木绯恶语相向，但是课堂里的这些女学生都心知肚明钟先生不太喜欢端木四姑娘，上课的时候总是刻意忽略她，从来不会点她弹琴，也不会与她说话。
　　
　　端木绯当然也知道，不过她乐得轻松，托着下巴径自发着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残菊，一会儿想着下堂课就是书画课，可以看到韩昌的那幅《五马图》了，一会儿又琢磨着下午可以和涵星一起去“西洋街”那边逛逛。
　　
　　时间在端木绯的闪神中过得飞快，周围的琴声断断续续，钟钰又演示了一段《春江月》，正要再点人来弹，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丫鬟突然步履匆匆地来了，形容之间难掩焦急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课堂里的众人也都认识这是钟钰的大丫鬟青碧，面面相觑。
　　
　　青碧服侍钟钰好些年，自然是懂规矩的，知道钟钰现在在上课，这个时候贸然来打扰，肯定是有急事了。
　　
　　钟钰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对着课堂上的那些女学生道：“你们先自己练习，我去去就回。”
　　
　　“是，先生。”姑娘们连忙应声，自己摆弄起琴来。
　　
　　涵星对弹琴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干脆就坐到了端木绯的身旁，与她头挨着头，咬起耳朵来。
　　
　　钟钰带着青碧出了浣碧阁，问道：“青碧，怎么回事？”
　　
　　青碧朝课堂里的方向望了一眼，确定没人靠近，才附耳凑在钟钰耳边，压低声音道：“先生，付姑娘来了。”
　　
　　付姑娘当然指的是付盈萱。
　　
　　闻言，钟钰原本从容优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这一生总共收过六个学生为亲传弟子，其中付盈萱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不仅有天赋，而且勤勉，得了她七八分的真传，当年付盈萱随父母来了京城，却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后来更是被付家关了起来。
　　
　　钟钰也曾亲自去付家给付盈萱求情，反而被付家拒之门外，付夫人恨上了自己，觉得若非是女儿跟着自己学琴，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
　　
　　这一眨眼，就已经三年多了。
　　
　　钟钰忍不住回头朝课堂内的端木绯看了一眼，有时候，她也会想要不是付盈萱遇上端木绯，付盈萱的命运定是截然不同。
　　
　　钟钰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她在哪里？”
　　
　　“先生，付姑娘来了蕙兰苑，现在就在映月斋里。”青碧连忙回道。
　　
　　“……”钟钰再也顾不上课堂里的那些女学生，随青碧匆匆离开，朝着蕙兰苑的西北角走去。
　　
　　女学的三位先生在蕙兰苑里都有各自的住处，平日里钟钰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映月斋里。
　　
　　映月斋位于一片青翠的竹林中，一侧靠着池塘，秋风阵阵，竹叶随风沙沙作响，清幽雅致。
　　
　　此刻映月斋的门口另一个圆脸丫鬟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想，见钟钰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先生，付姑娘就在里面。”
　　
　　圆脸丫鬟领着钟钰进了东次间。
　　
　　当门帘被挑起的同时，屋子里那个凭窗而坐的少女仿佛受惊的小鸟一般霍地站起身来。
　　
　　“盈萱？”
　　
　　钟钰轻声唤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女是付盈萱。
　　
　　三年多不见，如今十八岁的付盈萱又长高了些许，身形纤细，肌肤雪白，着一袭柳色暗纹褙子，一头乌黑的青丝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纂儿，斜插着一支碧玉簪，衣着、打扮都十分素净。
　　
　　乍一眼看，她似乎也没太大变化，似乎只是长大了，可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肌肤近乎惨白，没什么血色，她曾经灵动的双眸此刻变得呆板无神，瞳孔里藏着一抹受惊的灵魂。
　　
　　钟钰简直不敢相信这三年多付盈萱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先生！”付盈萱看着钟钰，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泪眼朦胧。
　　
　　“盈萱，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钟钰快步上前，躬身想把付盈萱扶起来，心疼极了。
　　
　　她一生没有成亲，把几个弟子都当亲生女儿对待，对付盈萱也是一样。
　　
　　看付盈萱这几年在静心庵被磋磨成这副样样，钟钰心如刀割。
　　
　　“先生，你帮帮我！”付盈萱一手抓住钟钰的衣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般，神情凄凄地苦苦哀求起来，“先生，现在能帮我的人也只有你了！”说着，付盈萱长翘的眼睫微颤，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盈萱，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你先起来。”
　　
　　钟钰使了一个眼神，青碧就和那个圆脸丫鬟一起把付盈萱从地上扶了起来。
　　
　　“盈萱，我们坐下说话。”钟钰拉着付盈萱在一旁的酸枝木罗汉床坐下，抬手抚了抚她略显凌乱的鬓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付盈萱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微颤，“先生，我是逃出来的，我不想在那个地方被关一辈子……”
　　
　　“但是，先生，我……我不敢回家。”
　　
　　“父亲……父亲要是找到我，一定会再把我送回去的！”
　　
　　“先生，我能倚靠的人也只有您了……”
　　
　　付盈萱楚楚可怜地看着钟钰，纤细的身子如风雨中的娇花颤抖不已。
　　
　　“盈萱，你别怕。”钟钰紧紧地握着付盈萱的一双素手，柔声安抚道，“你暂时可以先住在我那里，先把身子养好了。等过段时间，我再把你悄悄送离京城，我在江南也是有几处宅子的。”
　　
　　付盈萱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好像受了莫大的惊吓，反手握住了钟钰的手，颤声道：“我不去，我不要离开京城。先生，我听说现在外面很乱！”
　　
　　钟钰并非两耳不闻窗外的人，这段时日，她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冀州、晋州的事，心里微微叹气。是啊，江南太远，从京城下江南数千里，难免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样吧，”钟钰想了想后，又道，“盈萱，只要你愿意，等过了风声，可以改名换姓地留在京城里。”
　　
　　“谢谢先生。”付盈萱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纤细的身子依偎在钟钰的肩膀上，“若非是有先生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斑落下，哭得好似个惶惶不安的孩子一般，看得钟钰更心疼了。
　　
　　钟钰从青碧手里接过一方帕子，仔细地擦去了付盈萱眼角的泪花，心里幽幽地叹着气。
　　
　　当年的事，她并不清楚，只是从旁人的口中东拼西凑才知道一二，约莫就是端木四姑娘与盈萱几次斗琴，双方起了龃龉，端木四姑娘设计陷害了盈萱，但后来又听说，是因为盈萱剽窃了楚大姑娘的曲子，让端木四姑娘发现了，两人才起了争执……
　　
　　不管孰是孰非，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盈萱吃足了苦头，该够了吧。
　　
　　付盈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想着，钟钰就心如绞痛，吩咐青碧去打一盆热水来，然后道：“盈萱，你先在此休息一下，我让青碧带你你去我在京城的宅子安顿。”
　　
　　“你别担心别的，一切有我。”
　　
　　“要是你还缺什么，尽管跟青碧说，千万别客气。”
　　
　　钟钰拉着付盈萱的手仔细地叮嘱道，神情慈爱而温柔。
　　
　　“嗯。”付盈萱乖顺地点了点头，“但凡先生安排。”
　　
　　钟钰又好生安抚了付盈萱一番，留了青碧照顾她，自己则匆匆地回了浣碧阁。
　　
　　这一来一去花了一炷香功夫。
　　
　　浣碧阁的那些女学生都还在等着，见钟钰归来，全都起身给她行了礼，“先生。”
　　
　　一个紫衣姑娘自告奋勇地弹了钟钰离开前弹的那段，又请钟钰指点，钟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给了一句“不错”。
　　
　　之后，她又随口点了两三个姑娘弹奏那段琴曲，几乎没点评几句，多是用“尚可”、“中规中矩”等等的词语。
　　
　　“多谢先生指点。”一个翠衣姑娘站起身来对着钟钰福了福，谢过钟钰的指点，然后赧然地说道，“先生，我最近在练习《月下美人》，《正声》第八段我一直弹不好，那段的结尾可是要用右食指挑势‘宾雁衔芦势’？”
　　
　　“不错。”钟钰随口答道，“你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可以课后再来找我。”
　　
　　原本看着窗外的端木绯朝钟钰的方向望去，挑了挑眉。
　　
　　对于《月下美人》，端木绯也很熟，她可以确定钟钰方才答错了。
　　
　　以钟钰的本事，不该啊。
　　
　　这个念头在端木绯心头一闪而过。
　　
　　端木绯也没打算多嘴，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数窗外那朵残菊的花瓣。唔，她方才数到几了？是三十二，还是四十二来着？
　　
　　钟钰一直在注意着端木绯，留意到了她方才的小动作，眸光一闪，主动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这还是课堂上，钟钰第一次主动和端木绯说话。
　　
　　其他的姑娘们皆是一惊，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几乎怀疑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课堂里的气氛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端木绯一向是有问必答，钟钰既然问了，她也就诚实地答了：“错了，应该是右食名指打圆势‘神龟出水势’。”
　　
　　钟钰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答错了。
　　
　　课堂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很微妙，众人面面相觑。端木四姑娘的琴技在京中素有佳名，钟钰当然也不是那等浪得虚名之辈，那到底谁是对的呢？
　　
　　钟钰看向端木绯的神情变得更复杂了，微微颔首道：“端木四姑娘，你说的不错，方才是我疏忽了。”
　　
　　《月下美人》不易弹，全曲分四十三段，特别繁琐复杂，别人随意挑了一段提问，端木绯就能对答如流，可见她对整首曲子应是烂熟于心，这份天赋确实出众！
　　
　　整个课堂中会弹《月下美人》的怕是至少占一半，却只有端木绯一人发现自己答错了。
　　
　　这个小丫头委实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心眼应该不会太小吧？
　　
　　也许，自己可以试着替盈萱向端木绯求求情，就算盈萱曾经做错了什么，或者曾经得罪了端木绯，她也已经为她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钟钰有些犹豫地想着，但又不敢贸然开口，毕竟付盈萱被关了三年多，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万一又被抓回去……
　　
　　钟钰迟疑地握了握拳，又多看了端木绯几眼，思绪飞转：端木绯与戚妹妹一向亲近，或者，自己可以托她去打听打听？
　　
　　她也不求太多，只希望可以让付盈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
　　
　　钟钰心事重重，接下来的半堂课便也一直心不在焉。
　　
　　当下课的钟声响起时，她立刻就收拾了琴，离开了。
　　
　　课堂上的姑娘们大都没注意到戚氏的异状，一个个都像放出笼子的鸟儿似的，或是出了浣碧阁闲逛，或是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蓝庭筠噘了噘嘴，没好气地对着涵星抱怨道：“四公主殿下，有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也不叫上我？”
　　
　　涵星笑嘻嘻地对着她挤眉弄眼道：“本宫现在说给你们听还不是一样？”
　　
　　那日公堂上的事，涵星已经演了两遍了，现在说起第三遍，更熟练了，甚至也不用端木绯帮忙，她自己就把京兆尹何于申的戏份也接手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章岚听得聚精会神，双眸熠熠生辉，神情随着涵星的话变化多端，一时好奇，一时紧张，一时愤慨，一时又振奋……
　　
　　瞧她这副样子，涵星演得更卖力了。也要有好的观众，这演戏的人才觉得过瘾啊。
　　
　　当涵星说到曹由贤出现时，后方突然传来一个耳熟的女音：“你们在说什么呢？”
　　
　　丹桂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涵星连忙招呼丹桂到这边坐下，问道：“丹桂，你怎么现在才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涵星皱了皱鼻子，故意取笑丹桂。
　　
　　丹桂在涵星身旁坐了下来，为自己叫屈道：“我陪着外祖母去慈静寺做法事，去了几日，今早才刚刚回来，立刻就赶来了。你以为我是你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丹桂点了点头涵星的鼻头，取笑她。
　　
　　涵星登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明明是绯表妹好不好！
　　
　　几个姑娘说着说着，就笑做了一团。
　　
　　“对了。”丹桂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我刚才下马车时，好像看到有个人挺眼熟的，又一时想不起来，方才有谁来过吗？”
　　
　　端木绯、涵星、章岚与蓝庭筠四人面面相看，摇了摇头。
　　
　　蓝庭筠拉了拉丹桂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说道：“丹桂，你来得正好，我们上午的课结束后，一起去九思班看戏。”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神秘兮兮地接着道：“我听说，九思班新排了一出戏，叫《打驸马》。”
　　
　　端木绯惊讶地挑眉，脱口道：“九思班出手也太快了吧？”
　　
　　“能不快吗？”蓝庭筠理所当然地说道，“九思班今年的新戏越来越差了，大家如今都爱去聆音班听戏，九思班要是再不抓住时机应个景，怕是要关门大吉了。”
　　
　　涵星的眼睛亮晶晶的，频频点头：“要去要去！”她替端木绯、章岚也答应下来，“绯表妹，章五姑娘，我们下课后一起去看戏吧。”
　　
　　蓝庭筠捂着嘴笑了，眉飞色舞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公堂的‘戏’更精彩，还是九思班的戏更有趣。”
　　
　　丹桂今早才回京，还不知道京兆府发生的事，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涵星最喜欢说这事了，立刻又不耐其烦地从头开始说起，绘声绘色……直到上课的钟声再次响起，戚氏来了，浣碧阁中又安静了下来。
　　
　　端木绯好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戚氏以及戚氏手里的画卷。
　　
　　戚氏当然知道端木绯是为了什么来的，不动声色，笑吟吟地打开了画卷。
　　
　　端木绯傻眼了，她是来看《五马图》的，可是戚氏教的是花卉，带来的图也是一幅工笔花卉图。
　　
　　一节课她都不知道心神飘到哪儿去了，被戚氏以那幅《五马图》哄着答应了接下来的三天都来女学上课。刚答应完，端木绯就后悔了，只觉得日月无光。
　　
　　端木绯只懊恼了一会儿，就被涵星和丹桂一起拉走了，“走走走，我们赶紧去九思班看戏去，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五个姑娘家收拾好各自的书箱，就兴致勃勃地离开了蕙兰苑，去了九思班。
　　
　　九思班今天是人满为患，《打驸马》是新排的戏，今天第一次演，引了京中不少人都跑来凑热闹。
　　
　　端木绯一行人今日是临时来的，没提前订位子，只能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又点了一桌子的点心、坚果、茶水。
　　
　　周围喧喧嚷嚷，茶客们说得正热闹，有的在说前几日的那桩和离案，有的信誓旦旦地说提前拿到了《打驸马》的戏本子，有的在讨论九思班新来的花旦……
　　
　　午时，戏就准时开锣了。
　　
　　两个浓妆墨彩的戏子登场了，一开场就是公主打扮的花旦拿着一根竹枝棒打驸马，斥驸马无情无义，要与他和离。
　　
　　公主打得狠，驸马躲得狼狈，哀嚎不已，看得下方的一众看客们皆是哈哈大笑，不少人都联想到了前驸马封预之在京兆府被脱了裤子当众打板子的事。
　　
　　戏才一开场，就引来大堂和二楼的雅座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驸马的老娘就出马了，拦在公主与驸马之间，坚持不肯让公主和驸马和离，于是几人就闹到了皇帝跟前，请皇帝做主。
　　
　　第二节戏的场景就换到了皇宫，皇帝坐在了金銮宝座上。
　　
　　公主怒斥驸马十八年前就与他的表妹有了首尾，表面上认错，实际上却把表妹养在了外面，生下了外室子，卑鄙无耻。
　　
　　涵星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出戏改得有趣，没有照搬照抄，又很有几分“意有所指”的味道，也不知道这戏本子是谁写的，她可以找他探讨研究一下。
　　
　　端木绯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眸子也是亮晶晶的，忽然，她觉得袖口一紧，转头看去，发现丹桂在悄悄地拉她的袖子。
　　
　　丹桂不止拉了端木绯，也拉了蓝庭筠和章岚，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大堂的入口，姑娘们顺着丹桂指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一个穿着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挺着大肚子案首阔步地走了进来，身后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身形干瘦、幕僚模样的褐袍男子。
　　
　　这不是承恩公吗？！姑娘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承恩公往戏台的方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跟着九思班的小二步履匆匆地上了二楼，完全没注意到端木绯、涵星几人。
　　
　　“两位爷，这边走。”
　　
　　小二把承恩公和那幕僚引到了一间雅座中，上了茶和点心后就退了下去。
　　
　　下面的戏唱得更热闹了，公主的儿子也登场了，提出不仅公主要与驸马和离，他也要跟着公主离开，从此与驸马一刀两断。
　　
　　承恩公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戏，面无表情。
　　
　　“咚咚咚。”
　　
　　他们坐下才一盏茶功夫，雅座的门就被敲响了，幕僚起身去开门，一个发须花白、身形矮胖的老者走了进来。
　　
　　幕僚看了看雅座外，又连忙把门关上了。
　　
　　那老者笑呵呵地对着承恩公拱了拱手，“国公爷，近来可好？”
　　
　　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可是听在承恩公耳朵里却极尽讽刺，他最近的一连串谋划连连失利，又能“好”到哪里去。
　　
　　承恩公淡淡地唤了一声：“江大人。”
　　
　　承恩公没有请江大人坐下，可是江大人并不在意，直接在承恩公对面坐了下来，目光透过窗口朝楼下的戏台看去，故意问道：“国公爷觉得这戏怎么样？”
　　
　　承恩公但笑不语，只是他的笑显得有些僵硬，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约本公来此到底有什么事？”


645调换
    “国公爷，”江大人自己给自己倒了茶，笑呵呵地说道，“下官只是想请国公爷看出戏而已。”
    承恩公霍地站起身来，面露不耐之色，作势欲离开。他和他们江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可没兴趣跟他一起看什么戏。
    “国公爷留步。”江大人起身拦住了承恩公，笑得更亲和了，一双精明的眼睛眯成了缝儿，“国公爷，您也太心急了，且听下官细细道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承恩公迟疑了一瞬，又坐了回去，心道：他倒要看看江德深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下方戏台的戏此刻唱到了。
    公主在御前当众表示，十八年前，因为驸马无情无义，与人苟合，导致她早产，那孩子生下没多久，就死了。后来，她又抱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所以，如今他们夫妻和离，她要带走这个孩子。
    驸马和其母面色大变，大骂公主欺人太甚，竟然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充作他的儿子，让他给人白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戏台上吵作一团，喧喧嚷嚷。
    “国公爷，您觉得怎么样？”江德深指了指戏台的方向，笑吟吟地看着承恩公问道。
    “……”承恩公一头雾水地看看戏台又看看江德深。
    江德深的唇角翘得更高了，提点道：“京兆府开堂那日安平长公主殿下说了什么，国公爷可曾听说了？”
    “殿下说，她怀的孩子在十八年前的九月初九那日就死了；殿下还说，她得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就养在膝下。”
    江德深一字不差地把当日安平在京兆府公堂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就好像当时他也在场亲耳听到似的，跟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承恩公问道：“国公爷，您有没有想到什么？”
    承恩公皱了皱眉，没好气地沉声道：“江德深，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再与本公卖关子了！”
    真是愚不可及！江德深心中暗道，脸上始终是笑眯眯，捋着胡须又道：“国公爷，总该记得十八年前的九月初九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废话！承恩公心中骂道，谁也不知道今上是在十八年前的九月初九，逼宫夺位。
    承恩公还没明白江德深的意思，但是他带来的幕僚却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震惊地微微瞠目，如遭雷击般。
    难道……难道说……
    “国公爷……”幕僚俯身凑到了承恩公的耳边，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许皇后当年是与长公主殿下同年怀孕的吧？月份也相近。”
    许皇后指的当然是崇明帝的皇后。
    话都说白到了这份上，承恩公当然也明白了江德深的意思，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咯噔地撞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德深是说，封炎，不，慕炎是崇明帝的骨血？！
    承恩公惊呆了，浑身如石雕一般都僵住了，双目几乎瞠到极致。
    江德深见承恩公总算想明白了，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盅，慢慢地饮着茶。
    不可能的！承恩公直觉地想说不可能，可是再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承恩公脚下一软，又坐了回去，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当年许皇后的孩子已经证实是死胎……”
    话还没说话，承恩公又想到安平说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莫非……是安平把这两个孩子调换了？！
    承恩公不敢相信，但是这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承恩公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太高了。
    “……安平长公主难道不怕吗？”承恩公喃喃地说道，似是感慨，又似是在自问。
    “她怕什么？！”江德深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说话的同时，他又朝一楼的戏台望去，戏台上，皇帝愤慨地痛斥了驸马一番，允了公主与驸马夫妻和离。
    江德深深深地凝视着戏台上的那个“皇帝”，接着又道：“国公爷，今时不同往日啊。”
    如今，曾经被称为伪帝的崇明帝才是正统，今上逼宫篡位的事，人尽皆知。
    承恩公瞳孔猛缩，也想明白了江德深的意思。
    是啊。
    这要是两年前，崇明帝那可是人人唾骂的伪帝，要是在那个时候爆出慕炎是崇明帝的儿子，慕炎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现在不同了，今上已经下了罪己诏为崇明帝正名了，崇明帝的儿子是明正言顺的皇嗣。
    承恩公的瞳孔明明暗暗，心乱如麻。
    江德深放下茶盅，叹道：“更何况，今上没有立太子。”
    承恩公的脸色更难看了。是啊，今上没有立太子，倘若慕炎真的是崇明帝之子，也代表他与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他们一样，也可以是皇位的继承人选。而且今上得位不正，又昏庸无度，如今朝堂上、百姓中对皇帝不满的人不在少数，怕是会有不少人因此支持慕炎……
    江德深细细地观察着承恩公的面色，没漏掉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又叹了口气，道：“国公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不定我们累死累活，最后却变成为‘他人’做嫁衣了。”
    承恩公眉宇深锁，面沉如水。他有点明白江德深的意思了。
    他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哪怕斗垮了岑隐，说不定，封炎从南境回来就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承恩公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看着茶汤里那沉沉浮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雅座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戏台和大堂的吟唱声、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见承恩公垂眸思索，江德深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提议道：“国公爷，不如我们合作，您意下如何？”
    合作？！承恩公抬起头来，回过了神，冷笑了一声，反问道：“合作之后，那皇位归谁？！”
    天底下可没有两个皇子一起登基的道理！
    江德深似乎早料到承恩公会这么问，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三皇子殿下。”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承恩公的眼神更冷，再次站起身来，打算离开，却又一次被江德深拦下了：“国公爷，且再听下官一言。”
    江德深合上了雅座的窗户，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在外，雅座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江德深又道：“国公爷，您仔细想想，皇后娘娘膝下也没有亲子，登基的是三皇子，亦或是四皇子重要吗？！”
    “自是不同。”承恩公理所当然地说道。
    四皇子自小就记在皇后的名下，是皇后名义上的亲儿子，承恩公府也是四皇子名义上的舅家。
    谢家能得封承恩公的这个爵位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兄长，是因为外戚，要是没有帝后额外开恩，这个爵位甚至不能传给他的儿子。
    可是，如果四皇子登基了，那么谢家作为新帝的舅家，这份荣耀与富贵至少还能保三代。
    江德深似乎知道承恩公在想什么，早有准备，含笑道：“国公爷，要是三皇子殿下记在皇后娘娘名下呢？”
    承恩公皱了皱眉，提醒道：“江大人，你别忘了三皇子可是有亲母的！”三皇子要是抛弃自己的生母，怕是会声名有瑕，又如何登上那至高之位？！
    “国公爷还不知道吧？宁妃娘娘多病，太医说她已经撑不过几日了。”江德深沉声道。
    “……”承恩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心道：江宁妃病了吗？
    他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件事。
    承恩公沉默了，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开始仔细考虑江德深的提议。
    四皇子最近很不听话……
    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承恩公的瞳孔越来越深邃，晦暗。
    那日在露华阁，四皇子任人欺辱侄女谢向菱；
    承恩公夫人几次进宫想求见皇后，都被拦在宫门外，四皇子却一直听之任之，不敢有任何反抗；
    还有在朝堂上，他们拼尽全力给四皇子制造机会，可是四皇子却是连个屁也不敢放。
    四皇子遇上岑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在大皇子跟前也是不争不夺，如此怯懦，如此没用，实在是难当大任！
    本来，承恩公已经在认真地考虑是否放弃四皇子，再另选一个好控制的小皇子。
    但是，假若江德深的猜测没有错，慕炎真的是崇明帝之子，扶持小皇子的这个计划怕是不可行了。
    小皇子登基，在几年间定是难当大任，难免需要太后垂帘听政亦或是由摄政王摄政扶持幼帝，这满朝文武怕是会觉得与其让一个没成年的小皇子登基，还不如由慕炎登基呢。
    所以，至少要是一个成年的、有能力的皇子，才能让朝臣接受。
    雅座里又静了下来。
    承恩公身旁的幕僚同样在沉思着，神色变化不已，今天得到的讯息远远超出他的意料。接下来的选择怕是每一步都会影响谢家的命运。
    江德深见承恩公若有所思的样子，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
    “国公爷，”江德深一边打量着承恩公的脸色，一边说道，“三皇子殿下尚没有成亲，可以娶谢家女为正妃，那么将来的皇后也会是谢家女，将来的太子也会流有谢家血脉。国公爷若是不放心，可以立据为凭。”
    承恩公抬眼看向了江德深，心跳砰砰加快，不得不说，江德深的这个建议让他心动了。
    “若是皇后膝下无子呢？”承恩公淡声道。
    如今谢家会置身进退两难的地步，还不是因为皇后膝下没有嫡子，若是皇后有嫡子，那么这个嫡子就理所当然会是太子，哪里还有三皇子、四皇子什么事！
    “谢家可以出皇后，自然也可以再出一个贵妃。”江德深意味深长地说道。
    砰砰！承恩公的心跳更快了。是啊，一个谢家女生不出儿子，难道两个还生不出来吗？！只要留有谢家血脉的孩子成为未来的太子，那么谢家的荣耀就更稳固了！
    看出承恩公的心动，江德深又适时地添了几根柴火，“国公爷，您想想，若是集江、谢两家之力，还怕不能把三皇子殿下弄上帝位吗？”
    “以后我们江、谢两家同富贵！”
    江德深亲自又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向了承恩公。
    承恩公看着江德深手里的那杯茶，好一会儿都没动静，眸子里闪闪烁烁，似有些许挣扎。
    江德深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看着承恩公，似乎成竹在胸。

    隔着一扇窗户，外面戏子的吟唱声是那么遥远。
    时间似乎停止了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承恩公终于动了，抬手接过了江德深手里的那盅茶，浅啜了一口，意味深长地含笑道：“好茶！”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咣！”
    窗户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锣声，下半场开始了。
    江德深又推开了雅座的窗户，下半场一开始场，就是皇帝斥驸马养外室，要杖责其五十大棍，然后关押到天牢中。驸马与其母苦苦哀求公主，可是公主不动如山，他们只能去求公主的儿子，求他念在过去十八年的父子情分上救救驸马……
    公主的儿子左右为难，唉声叹气地自述着内心的纠结。
    承恩公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饰演公主之子的年轻戏子上，心中了然：安平长公主怕是故意选在慕炎离京的时候提出和离，好把慕炎从这件事中撇清。
    不过，任何事都有其两面性，往好处看，慕炎是避开这桩事，可是往坏处看，他现在不在京城，也就代表着他处于被动的位置。
    “江大人，”承恩公盯着那年轻俊俏的戏子，又道，“不管慕炎是不是崇明帝的儿子，他现在不在京城，在这场夺嫡中就已经居于弱势。”
    顿了一下后，他又道：“而且，皇上也还在呢！”
    皇帝是还在，可是皇帝也已经昏迷很久了。江德深眯了眯眼，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沉声道：“不管慕炎是谁，趁着皇上还在位，慕炎羽翼未丰，弄死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江德深的声音冰冷如寒冬腊月。
    但是，承恩公这么说……
    江德深眸光闪了闪，心念一动，又朝承恩公看去，试探地问道：“国公爷，对皇上的病情，您莫非是有什么办法？”
    承恩公微微一笑，但笑不语。
    他又慢慢地饮了口茶，再次朝楼下的戏台望去，眼角的余光正好扫过几道有些眼熟的倩影。
    这是……
    承恩公的目光落在一楼的端木绯、涵星几人身上，几个小丫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偶尔凑在一起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鼓掌，一会儿嬉笑，天真不知愁滋味。
    “慕炎的运气好也就好在，有一门好亲事……”承恩公冷哼着道。
    本来就算慕炎是崇明帝之子又如何？！崇明帝都驾崩十八年了，朝上虽然有不少崇明帝时代的老臣，但是这些老油条一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他们又怎么会因为所谓的“正统”就无条件地支持慕炎，麻烦的是端木绯身后的岑隐。
    江德深也顺着承恩公的目光看了下去，挑了挑眉。
    端木绯几人都没住楼上的目光，她们正乐滋滋地看着戏台上的驸马挨板子。
    “啪！啪！啪！”
    板子声与驸马的痛苦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驸马趴在地上又哭又喊，悔不当初。
    丹桂笑呵呵地凑过去对着涵星说道：“涵星，这小生唱得不错，你听他这哭腔，悲切凄婉，又字字清晰。厉害了！”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九思班这出戏从戏本子到选角都排得有心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路上的百姓避让到两边，凌乱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伴着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
    “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大堂里的不少人也听到了动静，一个个都回头朝外面的街道望去，只见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撒腿沿着街道奔驰而过，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马上的将士风尘仆仆。
    一人一马眨眼就消失了，只剩下那远去的马蹄声。
    端木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眸光微闪，心道：这个时候的八百里加急，不是北境，就是南境吧。
    不知阿炎他现在在南境可好……
    端木绯微咬了下饱满的下唇，长翘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在那如玉的脸颊上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怔怔。
    “绯表妹，”涵星没留意端木绯的闪神，笑呵呵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戏台道，“你看，那个驸马被打得晕过去了！”
    几个小姑娘一边看，一边说得热闹，你一言我一语：
    “哈哈，原来驸马那个表妹早就和别人有了首尾啊。”
    “也就这种有眼无珠的人会把鱼目当做珍珠了。”
    “这驸马还真是好心替别人养了十几年儿子呢！”
    “……”
    一个时辰后，这出戏便散场了。
    姑娘们还有些意犹未尽，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去隔壁的酒楼吃了顿午膳，她们才各归各家。
    涵星当然是跟着端木绯一起回了权舆街。
    一路上，两人还在回味无穷地说着那出《打驸马》，一会儿说戏里的公主比起安平长公主差远了，一会儿说驸马的下场真是让人觉得痛快，一会儿又说太便宜驸马的那个表妹了……
    直到马车停在仪门处，涵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拉着端木绯的小手道：“绯表妹，干脆过两天我们叫上纭表姐再去九思班看一次怎么样？”
    端木绯本来也有这个打算，乐呵呵地直点头：“我方才听隔壁的茶客说，聆音班也出了一出《打驸马》，干脆我们也去聆音班听听吧。”
    “绯表妹，你怎么不早说啊？！方才我们应该再去聆音班听戏的。”
    表姐妹俩手挽着手，本来打算回湛清院，这时，绿萝快步朝她们走了过去，屈膝禀道：“四姑娘，四公主殿下，大皇子殿下来了。”
    表姐妹俩连忙驻足，涵星喜不自胜地挑眉问道：“大皇兄现在在哪里？”
    “朝晖厅。”
    绿萝的话音还未落下，涵星就迫不及待地调转方向，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往朝晖厅那边去了。
    十一月的深秋，迎面而来的秋风夹杂着丝丝寒意，吹得两个小姑娘的裙摆翩飞如蝶。
    远远地，她们就看到朝晖厅里坐着三人。
    今天端木宪休沐，此刻他就在朝晖厅里，端木珩也在，祖孙俩正与大皇子说话。
    “外祖父，方才有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慕祐显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喜意。
    这时，刚走到厅外的端木绯正好听到，与涵星面面相看，也是面露喜色。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端木绯一边跨入厅堂，一边急切地看着慕祐显问道：“显表哥，北境的捷报是什么？”
    慕祐显穿了一件天蓝色柳叶纹直裰，就坐在下首的一把红木圈椅上，俊朗的面庞上神采飞扬，看来心情十分不错。
    “绯表妹，四皇妹，你们回来了。”慕祐显笑吟吟地看向了两个小姑娘，不知为何，涵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待两个小姑娘给端木宪、端木珩与慕祐显一一见礼后，慕祐显才眉飞色舞地说起了正题：“军报上说，君然已经收复了灵武城。虎父无犬子，君然父子都是我大盛的名将！”
    想到先简王君霁战死灵武城的事，慕祐显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眸又黯淡了几分。本来，以君霁领兵之能，不该走到那一步的。
    慕祐显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
    这一次，北境军收复灵武城，还仅仅是一个开始，如今北境有大半沦陷于敌手，灵武城其实还不到失城的十分之一，但是这场胜利却能很大程度地鼓舞北境军的士气。
    端木绯眸子一亮，抚掌道：“太好了。舞阳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本宫出宫前就派了人去了建宁寺传讯，想来大皇姐很快就会知道了。”慕祐显含笑道。
    说着，慕祐显又看向了端木绯身旁的涵星，话锋一转道：“涵星，你该随为兄回宫了。”慕祐显今日来此的最主要的目的是来接涵星回宫。
    本来当初端木贵妃让涵星出宫来端木府小住，是为了避一避风头，可是这丫头啊，风头都过去了，还赖在端木府不肯回宫，硬是把小住变成了长住。
    “你啊，心都野了！”慕祐显摇了摇头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涵星的小脸霎时垮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本来还高兴能看到大皇兄，谁知道大皇兄居然是来逮她回宫的！
    涵星郁闷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她迟早还是要回宫的。
    “绯表妹……”涵星一脸期盼地看向了端木绯，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想让端木绯陪她进宫住一段日子。
    “……”端木绯撇开视线，默默地去拿点心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她今天答应戚先生连着去女学上三天课已经够懊恼了，要是傻得答应进宫的话，那不是接下来都睡不好觉了？！
    “绯表妹！”涵星站起身来，一会儿搀着端木绯的胳膊撒娇，一会儿又把茶盅端到端木绯手里，一会儿又给她捶背，“你就进宫陪本宫住几天嘛！”
    “三天，你就陪本宫住三天好不好？”
    “也不是让你今晚就陪本宫进宫，过几天也行的！”
    “绯表妹……”
    涵星足足磨了一炷香功夫，总算磨得端木绯答应等过几天蹴鞠比赛后，就留在宫里陪她住几天。
    慕祐显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妹妹冲着比她年纪还小的小表妹一通撒娇，心里一言难尽：涵星这丫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看着这对亲昵的表姐妹，慕祐显唇角微翘，脑海中蓦然浮现一张明艳精致的面庞，迟疑地微微启唇，目光落在端木绯身上，想问她姐姐最近可好……


646主动
    想着那个他念念不忘多年的少女，慕祐显的心口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语锋一转：“好了，涵星，你赶紧收拾一下，跟为兄回宫吧。”
    涵星却是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说道：“大皇兄，不用收拾了，都留着好了，下次本宫再来外祖父住时，正好可以用上。”
    慕祐显的眼角抽了抽，涵星这还没回宫，就在计划着下次又要出宫来“小住”了吗？！这丫头还真是心越来越野了。
    涵星没注意慕祐显的眼神，叮嘱端木绯道：“绯表妹，本宫的东西，你可要帮本宫都好好收着。”
    端木绯除了答应，又还能怎么回答呢。
    最后，涵星只带上她的宝贝琥珀就轻装简行和慕祐显一起离开了，一步三回头，又反复嘱咐端木绯千万别忘了进宫陪她小住的承诺。
    看着这两个依依惜别、好似亲姐妹似的小丫头，端木宪的心情就出奇得好，捋着胡须随口问端木绯道：“四丫头，你今天可是和涵星去女学看《五马图》了？”
    端木宪不说还好，这么一问，端木绯又想到了自己干的蠢事，小脸垮了下去，那蔫蔫的样子就像是一只从水里捞起来的小奶猫似的，既可怜又可爱。
    瞧着小孙女这个样子，端木宪觉得有趣极了，正要追问，他的长随忽然来了，禀道：“老太爷，游大人、于大人派人请您去云腾酒楼一叙。”
    难得休沐，端木宪本来是打算留在府中用晚膳的，这下只能又匆匆地走了。
    祖父真忙！端木绯陪着端木珩一起亲自送端木宪去了仪门处，她心里庆幸不已，觉得自己幸好是个姑娘家，不用读书，不用科举，不用当官。
    还是这种吃了睡、睡了玩的人生比较适合她。
    端木绯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吩咐绿萝去玉笙院收拾她的东西，打算从今天起就搬回湛清院住。
    当她回到湛清院的时候，端木纭正依靠在东次间的窗边看书。
    端木纭穿了一件丁香色绣折枝芙蓉花长袄，搭配一条青莲色挑线长裙，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累丝镶红、蓝宝石蝴蝶步摇，明艳动人。
    “姐姐，方才显表哥把涵星表姐接走了。”端木绯笑吟吟地走向端木纭，随口道，“祖父刚刚出门去见游尚书和于尚书了，说是今晚不回来用晚膳了。”
    “嗯。”端木纭放下手里的书册，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方才厨娘做了些茯苓饼来，还是热的。”
    端木绯眼睛一亮，鼻尖动了动，一股夹杂着松仁、核桃、蜂蜜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拈了一块茯苓饼，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唔，好吃，厨娘的手艺又有长进！
    一连吃了两块后，端木绯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歪了歪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对了！
    小八哥最喜欢吃松仁和核桃了，它居然没有闻香而来。
    端木绯往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小八哥的踪影，问道：“姐姐，小八呢？”
    端木纭正翻过一页书页，闻言，翻页的动作停顿住了，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小八好像几天没回来了。”端木纭抬起头来，有些心不在焉道。
    她抬头时，鬓角那薄如蝉翼的金色蝶翅微微颤颤，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映得那双乌黑的柳叶眼波光流转，透着一分少女特有的明朗与妩媚。
    端木绯怔了怔，最近她天天和涵星在一起，小八哥躲着涵星，也等于连端木绯也很难看到它，此刻她细细一回想，才意识到她确实好几天没看到小八哥了。
    “它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端木纭转头朝窗外看去，唇角微弯，脸上不见担忧。
    “……”端木绯挑了挑眉，面上同样不见丝毫忧虑。
    小八哥离家出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端木绯又拈起一块茯苓饼，皱了皱小脸道：“这家伙肯定是又去岑公子那里玩了。”反正就算不管它，过些日子它也会自己回来。
    “我们去接它回来吧。”端木纭放下了手里的书册，蓦地提议道，眼睛亮晶晶的。
    “……”端木绯歪着小脸眨了眨眼，心想：小八哥溜出去顶多也才三四天吧？上次它还跑了一两个月，反正小八哥在岑隐那里有吃有喝，还有那么多人精心照顾，估计比家里头还舒服……
    端木绯樱唇微张，话还没出口，突然福至心灵，心头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端木绯亲昵地朝端木纭靠去，挽着她的胳膊，笑呵呵地点头道：“好好好，姐姐，我们一起去接小八。”
    “嗯！”端木纭勾唇笑了，笑容尤其温柔灿烂，好似一股清泉从心底一直流淌到了脸上，明媚中透着几分英气，丽色天成。
    姐姐真好看！端木绯看着端木纭一不小心就看痴了，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地发出感慨。
    姐妹俩说走就走，端木绯吩咐丫鬟备了马车，就即刻出发去了岑府。
    等她们的马车到岑府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岑府的下人一看是四姑娘来了，殷勤极了，连忙敞开大门相迎，不过马车终究还是没进去，岑隐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端木绯从马车一侧的窗口探出手来，欢乐地对着岑隐挥了挥，“岑公子！”她的运气果然很好。
    端木纭就坐在她身旁，含笑看着岑隐朝这边策马而来。
    马上的岑隐怔怔地看着姐妹俩，下意识地拉住了马绳，他胯下的白马微微地抬起两条前腿，发出阵阵嘶鸣声。
    “岑公子，我家小八在不在你那里？”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
    岑隐深深地看着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愣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颔首应道：“在。”
    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借着下马的那一瞬间，定了定神，随手把马绳交给身后的一个圆脸小內侍，朝姐妹俩的马车走近了几步。
    小八哥两天前就自己飞来了，在岑府好吃好喝地待着，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侍候着，小家伙已经乐不思蜀了。
    岑隐身后的小內侍看着端木绯神情有些复杂，心道：是啊，四姑娘，你家的八哥快要把这里当自己家了。督主还真是疼爱四姑娘，爱乌及“鸟”。
    “小竹……”
    岑隐正想转头吩咐那小內侍把小八哥找来，却听端木纭开口问道：“岑公子，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端木纭把脸往窗外凑了凑，笑吟吟地看着岑隐，问得单刀直入，也同样问得猝不及防，岑隐狭长的双眸微微睁大，颀长的身子僵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端木绯眨了眨眼睛，小嘴几乎张成了圆形，一会儿看看端木纭，一会儿又看看岑隐。
    她乖巧地缩回了马车里，当作自己不存在。
    “……”岑隐那漆黑的瞳孔里深邃得彷如一汪深潭，心跳蓦地加快。
    他确实是在躲她，他想见她，却又怕见她，生怕见了她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配不上她的。
    岑隐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流光四溢的眸子，无法移开眼。
    他对自己说，他该含糊其辞地绕过这个话题的，可是话没出口，他就不受控制地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端木纭的眼睛更亮了，觉得自己今天果然来对了。
    唔，要给小八哥记一功才行！
    她灿然一笑，明艳的脸庞晕出淡淡的红晕，神采焕发，又道：“岑公子，三天后，我和涵星表妹他们要和人来一场蹴鞠赛，你要不要来看我比赛？”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岑隐看着她，双手在体侧握成了拳头，又犹豫了。
    端木纭也不催促，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让岑隐无法对她说不。
    “好。”他终究是应下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端木纭笑得更灿烂了，“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岑隐仿佛被感染了笑意，唇角不由也翘了起来。，
    见他答应了，端木纭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才算是彻底地安定了，朝岑隐后方的岑府望了一眼，眸子更亮了，心道：她们家小八真是聪明又乖巧！她让它来岑公子这里，它就乖乖地来了。
    唔，等它下次回家，她给它多做些好吃的……又或者，带它去鸟市再挑只八哥与它作伴？
    “岑公子，那我们先走了。”端木纭心里满足了，吩咐了马夫一声，马车就调转头又踏上了归程。
    端木绯又从车窗里探出头，对着岑隐挥手告别，笑得眉眼弯弯。
    岑隐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闭了闭眼，润黑幽深的眼眸中翻动着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仿佛一汪要把人给吸进去的深潭。
    怎么办？！
    这一次，他怕是躲不了了，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看她。
    对于处于阴暗中的他而言，她的笑就像是黎明的第一缕晨曦，是他的救赎！
    “督主，”小內侍牵着马儿上前了一步，傻乎乎地问道，“四姑娘不是来接小八的吗？”四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那自己还要不要去找小八哥？
    这时，小蝎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神情古怪地瞪了这小內侍一眼，小內侍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小蝎。
    小蝎心里无语，暗道：这家伙蠢成这样，是怎么在宫里生存到现在的？
    岑隐似乎根本就没听到小內侍说了什么，沉默地转身进了府，岑府的大门很快就关闭了。
    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一道阴沉的目光穿过马车的窗户灼灼地望着那闭合的大门。
    即便是岑府的大门关上了，那目光的主人还是没有离开。
    付盈萱把方才的一幕幕全数收入眼内，一只素手死死地攥住了窗户的边缘，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口好一阵心绪起伏，为自己感到不平。
    当年她只是不小心说错了那句话，就被关进了静心庵那个鬼地方，足足两年多。
    一开始她也以为是自己错了，谁让她说错了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虽然在静心庵的日子不好过，她也忍了……
    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悄悄来静心庵见了她，告诉她当年她没错，端木纭与岑隐就是有了私情。对方还说了，可以想办法让她离开静心庵。
    起初，付盈萱以为那人别有目的，但是对她而言，无论对方是何目的，那都不重要，她也不想这么被关一辈子，就应下了。
    那人果然有能耐，把她弄出来了，既没要求她做什么，也没再来找过她，似乎他真的只是一片好心。
    直到方才在路上，她偶然看到了端木家的马车，神使鬼差地就吩咐马夫悄悄跟着，没想到竟然跟到了岑府，没想到竟然是端木纭特意来此私会岑隐！
    想到自己看到的一幕幕，付盈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连呼吸也变得浓重起来，眼底的阴霾浓得仿佛要溢出来了。
    正像那个人说的一样，岑隐为了掩盖他和端木纭之间的丑事，害了自己的一生！
    她，已经被他们彻底毁了！
    她的人生本不该如此的！
    本来，她是付家嫡女，她的父亲是封疆大吏，她本该一世尊贵，她本该像母亲为她计划的那般在十五岁举办最盛大的及笄礼，在十六岁风风光光地出嫁，然后在夫家相夫教子，主内务掌中馈，永远接受别人艳羡的目光，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成为家族的弃子，只能像此刻这般藏着阴暗处，不敢见人！
    付盈萱的眸子里闪闪烁烁，眼前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这几年的一幕幕，她每日在静心庵被那些尼姑磋磨，念经、吃素、洒扫……每日的生活就像是壶漏般严格，又彷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令人看不到一点希望。
    过去的这几年本该是她人生最璀璨最风光的年华，却成为她人生最艰难的日子！！
    付盈萱心底的恨意节节上升，彷如一锅沸水般在体内沸腾着，喧嚣着，呐喊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胸膛破体而出……
    “姑娘，”一旁的小丫鬟有些紧张地看着付盈萱，悄声问道，“城门快要关了？”
    钟钰担心付盈萱逃走的事一旦让静心庵报到了付家，付家可能会来她这里找，便让付盈萱暂时先住到她在城外置办的一个小庄子，避避风头。
    付盈萱神色怔怔，似乎没听到，目光缓缓左移，从岑府的大门望向端木家的马车离开的方向，眼神越来越晦暗、越来越阴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忽然道：“走吧。”
    马车终于从巷子里驶出，然后右转，朝着与端木家的马车相反的方向去了。
    太阳西斜，预示着一日又是要结束了，可是京城中却反而越来越热闹，北境的捷报就像是长了翅膀般在京中传开了。
    之前北境那边连战连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的大捷了，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上下都是喜气洋洋，从街头巷尾到茶馆酒楼，都在讨论这件事。
    “简王君然真是有乃父乃祖之风，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啊，这到北境才没多久，就收服了灵武城。”
    一家酒楼的大堂内，一个粗犷的中年男子仰首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拍案叫好。
    “是啊是啊！”旁边那桌一个蓝衣学子凑过去附和道，神采焕发，“想来接下来收复北境的其它失地，指日可待！”
    “总算让这些个北燕蛮夷知道我们大盛的厉害了！”
    “哼，北燕人还真当我们大盛没人呢！”
    周围的其他酒客也是纷纷附和，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恨不得也冲去北境战场，杀北燕一个落花流水。
    忽然，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插嘴道：“说来，要不是‘那一位’病了，怕是这位新简王也去不了北境。”
    老者没明说“那一位”是谁，可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人当然是今上。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的声音仿佛霎时被吸走似的。
    须臾，那个粗犷的中年男子叹息着又道：“哎，要是这样的话，北境危矣！”
    其他茶客闻言，皆是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其实‘那一位’还是病着算了。”那蓝衣学子大着胆子说道。
    想着皇帝病重前北燕人把大盛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先简王君霁也因为等不到援兵而战死沙场，再想到现在的大捷，不少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不知道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或者干脆退位让贤。”
    “是啊，反正本来‘那一位’的皇位就得之不正，就该让给崇明帝的子嗣……”
    “崇明帝的子嗣？！”那粗犷的中年男子惊讶地瞪大眼睛，急切地问道，“崇明帝还有子嗣在世吗？”
    “这位老哥，你还不知道吗？”蓝衣学子朝中年男子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你可听说过安平长公主和驸马和离的事？”
    “……”
    周围的其他酒客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听着。
    不仅是这家酒楼，其他的酒楼茶馆也在发生着类似的对话，关于北境、皇帝以及崇明帝父子的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锦衣卫负着监督京城上下的职责，这些事自然是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眼看着局势好像越来越不对，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了趟东厂向岑隐禀报京中的这些情况。
    “督主，您看……”程训离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用请示的目光看向书案后的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
    案头摆满了一叠叠厚厚的奏折公文，岑隐正在一目十行地翻看其中一份折子，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熏香。
    随手合上折子后，岑隐轻描淡写地给了四个字：“不用理会。”他甚至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程训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现在这个局面要是继续下去，只会愈演愈烈，导致人心浮动，肯定会影响到皇权的绝对威仪，照理说，岑督主不是应该立刻下令管制吗？！
    是岑督主另有打算，亦或是……
    程训离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心绪混乱。
    “程指挥使，”岑隐端起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平静地问道，“你还有没有别的事？”
    墨香与熏香之中又多了一股淡淡的茶香，这香味明明清新淡雅，可是此刻程训离却觉得气闷得很，心跳漏了一拍。
    他本来是想问为什么的，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岑隐那双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般的眼眸时，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心的手掐住似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随着沉默的蔓延，程训离的心更慌了。
    岑隐浅啜了一口热茶，就放下了茶盅，问道：“皇上重病昏迷也有三个月了，你觉得皇上还会不会醒过来？”
    程训离前天才去养心殿探望过皇帝，皇帝已经躺了三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太医都说皇帝很难醒了。
    而且，就算皇帝醒了……
    程训离的瞳孔越来越深邃，心跳砰砰加快，再一次看向了岑隐。
    岑隐又端起了茶盅，气定神闲地饮着茶，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程训离的心一点点地落了下去。
    他认识岑隐多年，对于岑隐的了解，没八九分，总也有五六分，岑隐这个人可不是一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子，他有野心，有杀心，有决断，有本事……
    他若是下定了决心，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包括皇帝也是。
    程训离身子僵住，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以如今的局势，就算皇帝醒了，又能如何？！
    皇帝“病”得太久了，久到岑隐已经大权在握。
    现在岑隐放任外面的流言肆虐，肯定是心里有什么打算的，要是岑隐真要牢牢地握着手里的权力不肯放手，一个大病初愈的皇帝能从岑隐的手里夺权吗？！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程训离心中。
    砰砰砰！
    他的心跳更快了，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一下比一下重。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抉择，岑隐可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人，想要左右逢源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程训离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几乎要中衣汗湿。
    他心绪飞转，在心中权衡着利弊轻重，心里很快就有了决定。
    “督主说得是。”程训离抱拳道，声音恭恭敬敬，身子也伏得更低了，目光下移。
    “去吧。”
    岑隐随口打发了程训离，程训离也就退了出去，门帘被人随意地打起又落下，在半空中来回晃动着，簌簌作响。
    “督主，”一旁服侍茶水的小蝎谨慎地出声提醒道，“现在已经巳时了。”
    岑隐才刚拿过一份折子刚刚打开，闻言抬起头来，他应过她，今天会去看她蹴鞠。
    岑隐眸光一闪，又放下了手里的折子，吩咐道：“去备马。”
    “是，督主。”小蝎立刻命了人去备马。
    他们还没出门，那个叫小竹的圆脸小內侍突然匆匆地来了，焦急地禀道：“督主，承恩公府请了江南神医，还说服了一些宗室王爷，方才他们进了宫，正带人冲去养心殿呢。”
    岑隐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淡淡道：“拦着。”
    他只给了这两个字，就直接走了。
    圆脸小內侍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小蝎，督主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看四姑娘蹴鞠了！小蝎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647承认
    今天的蹴鞠赛就在皇宫西北角的蹴鞠场进行。
    当岑隐抵达蹴鞠场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旭日的光辉柔柔地洒在蹴鞠场上，红、蓝两支球队共二十名队员正在场中追逐着同一个皮鞠，足踢，膝顶，截球，跃起后勾……可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蹴鞠场的边缘，坐了不少高门大户的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衣着光鲜，目光灼灼地看着场中，一会儿振臂高呼，一会儿交头接耳，一会儿鼓掌庆祝。
    岑隐一进蹴鞠场，一眼就看到了场中那个着大红色骑装的少女，眸色微深。
    一个青衣內侍看到岑隐来了，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伸手做请状，“督主，这边请。”
    青衣內侍自然不会让岑隐去跟其他人一起挤，把他迎到了距离入口处不远的一个竹棚，斟茶，倒水，上点心，好不殷勤。
    其他人的目光都追逐着那个飞来蹿去的皮鞠，可是岑隐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同一个人。
    场中着大红色骑装的少女轻盈地纵身一跃，就截下了半空中的皮鞠，蓝队立刻有两人朝她围攻过来，少女毫不恋战，侧身一踢，就把皮鞠转给了不远处的李廷攸。
    李廷攸一个利落的长踢，皮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进了球门。
    “攸表哥，漂亮！”
    少女抚掌高喊道，精致的脸上露出灿烂明媚的笑容。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眼里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也没注意到旁观的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青衣公子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青衣公子当然认得岑隐，面色微微一变，拉了拉身旁的友人，以眼神示意对方也朝岑隐那边望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也都朝岑隐望去，就仿佛一枚石子坠入湖中，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四周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沉寂，那些又叫又闹的公子姑娘们一个个都噤了声，正襟危坐，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这个煞星怎么也来了？！
    端木绯也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怪异，迟钝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岑公子！
    端木绯开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快步朝岑隐那边走去。
    原来岑督主是来看端木四姑娘的！那些公子姑娘们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继续看比赛好，还是看着岑隐和端木绯好。
    “岑公子。”端木绯笑眯眯地跑到了岑隐所在的竹棚中，小脸红扑扑的，眸子亮晶晶的，“你可来了！姐姐就等你来呢。”
    岑隐“嗯”了一声，听到端木绯的后半句时，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端木绯正要坐下，目光落在岑隐身上那件绣着祥云纹和麒麟的玄色斗篷上，唇角翘了翘，“岑公子，这件斗篷你穿果然好看！”
    姐姐的手艺可真好，自己画的这个麒麟图案也好看！
    端木绯忽然有些手痒痒，也有种冲动想亲手做一件斗篷。等阿炎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了她给他做的斗篷，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端木绯笑得更欢，大大咧咧地在岑隐身旁坐了下来，又随手打发了要给她倒茶的那个青衣內侍：“我自己来就好，你去玩吧。”
    青衣內侍唯唯应诺，只觉得四姑娘应该是与督主有体己话要说，乖顺地退得远远地，随时待命。
    竹棚里只剩下了岑隐和端木绯二人。
    那些公子姑娘有七八成都看着岑隐和端木绯这边，瞧着二人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感慨不已：能和岑隐这般闲话家常的大概也只有端木四姑娘了！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蓝衣公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岑隐，忽然拉了拉身旁的靛衣公子，不动声色地对着对方使了一个眼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同时起身，快步朝着岑隐那边走了过去。
    岑隐平日里公务繁忙，不是在司礼监，就是在东厂，他们想要与岑隐寒暄一下也没机会，今天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能在岑隐跟前混个脸熟也好。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动静，猜出了这两人的意图，神情各异，有人轻蔑，有人懊恼，也有人跃跃欲试……
    然而，这两位公子根本没机会走到岑隐跟前，在距离竹棚五六丈远的地方就被那青衣內侍拦下了。
    “你们干嘛？！”青衣內侍没好气地说道，又不敢喊得太大声，生怕惊扰了督主。
    蓝衣公子客气地对着青衣內侍拱了拱手，硬着头皮笑道：“这位公公，我们就是想给岑督主请个安！”
    请安？！青衣內侍冷淡地抬了抬眉，他们督主还缺人请安吗？！
    “没看到督主和四姑娘在说话吗？！”青衣內侍不耐地挥了挥手，直接把这两人给撵走了，“走走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两个公子哥都是出生高门大户，活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也不敢跟这內侍对上，只好灰溜溜地又返回了观众席。
    其他人神色微妙地看着这两人，之前还懊恼自己晚了一步的人此刻只觉得庆幸不已，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就在这时，蹴鞠场上又爆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那些公子姑娘们的注意力这才又转回到了场上，只见蓝队的兴王世子慕华晋又进了一球，把比分拉到了三比二，红队落后了一球。
    蓝队的其他人欢呼不已，一个个意气风发。
    “又是兴王世子进的球！”端木绯摸着下巴道，“岑公子，你来得晚，没看到蓝队进的三球，其中两球都是兴王世子进的球。”
    “姐姐这队进的两球，一球是方才攸表哥进的，还有一球是开场涵星表姐进的……啊！”
    端木绯正说着方才比赛的情况，忽然激动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岑隐的斗篷，另一手指着前方道：“岑公子，快看快看，姐姐又截到球了！”
    场中的端木纭冷不防地从几个蓝队队员中蹿出，准确地截下了那个皮鞠，蓝队的慕芷卉立刻高喊起来：“截下她！快截下她！”
    三四个蓝队的公子姑娘以最快的速度朝端木纭蜂拥过去，端木纭面不改色，灵活地在众人之间穿梭着。
    那个皮鞠就仿佛她身体的一部分似的，牢牢地粘在了她身上。
    连着穿过五六人后，端木纭一脚对准皮鞠踢出了一脚。
    皮鞠如流星般划过半空中，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急速地朝球门飞去，一个蓝队的公子连忙朝皮鞠飞扑了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鞠飞入了球门的右下角。
    “进了！进了！”
    端木绯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拉了拉岑隐的斗篷，“岑公子，你看，姐姐进球了！打平了！”
    端木纭进的这一球把红、蓝两队的比分拉到了三比三，两队打平。
    涵星、丹桂几个姑娘家喜不自胜地朝端木纭飞扑了过去，几个姑娘家又是击掌，又是相拥，乐不可支。
    慕芷卉不服气地嚷道：“才打个平手而已，有什么好乐的！比赛才刚开始呢！”
    “是啊，本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来者居上！”涵星得意洋洋地对着慕芷卉昂了昂下巴。
    在堂姐妹俩的斗嘴声中，比赛又继续开始了，那个皮鞠再次被人高高地踢了出去，恍若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飞翔在蓝天上……
    端木绯又坐了回去，神采飞扬，看着比场中的涵星和端木纭几人还要高兴。
    她喝了口茶后，又继续与岑隐闲聊起来：“岑公子，方才你要是再早来一步，就好了，比赛前我们还开盘押注了呢。他们都瞧不上姐姐这队，都押给了蓝队。”
    “我看啊，胜负还不好说呢！”
    端木绯心里也知道为什么红队不被看好，毕竟封炎不在，君然不在，这次连肖天也没来，也就是李廷攸有点能耐，想比蓝队的阵营，红队看着是弱了一点。
    “说得是。”岑隐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目光还是深深地望着场中的端木纭，一霎不霎，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流光四溢。
    岑隐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一直在观望着这边的青衣內侍立刻快步地走了过来，作揖听命。
    岑隐从荷包里随手摸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替本座去押上吧。”
    “是，督主。”青衣內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夜明珠。他也是聪明人，没傻得去问岑隐他要押哪队，立刻就办事去了。
    端木绯也知道岑隐要押哪队，乐了，眉飞色舞地地说道：“岑公子，你放心，姐姐她们一定会赢的！”
    岑隐笑着“嗯”了一声。
    “姐姐这么厉害！”端木绯看着端木纭与涵星在场中默契地彼此传球，笑得更欢，一副引以为豪的样子。
    “嗯，厉害。”
    岑隐的薄唇飞扬了起来，瞳孔愈来愈明亮。她自然是厉害的。
    端木绯托着如玉小脸，沾沾自喜地想着：她的姐姐不仅厉害，而且长得好看，又能干。这么好的姐姐真是去哪里找！
    这样的姐姐谁会不喜欢呢？！
    “岑公子，”端木绯忽然转头看向了岑隐，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岑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转头看着端木绯，眸子里复杂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似乎欲言又止。
    竹棚里陷入一片沉寂，似乎连时间都停止了。
    竹棚外，秋风徐徐，几片残叶打着转儿飘了下来，有一片还被风吹进了竹棚里，恰好落在两人身前的长桌上。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勾唇笑了，一副“我就猜到了”的得意样。
    她本想再与岑隐说几句悄悄话，就在这时，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锣声，代表上半场蹴鞠比赛结束了。
    比赛的比分停顿在了四比四。
    端木绯霍地站了起来，对着端木纭招了招手，“姐姐！”
    端木纭早就看到了岑隐来了，上半场比赛一结束，她跟涵星打了招呼后，就直接朝岑隐和端木绯这边走了过来。
    她方才跑动了好一会儿，额角沁出薄薄的香汗，脸颊上晕出如花瓣般娇艳的红晕。
    十八岁的少女本就是花一般的年纪，无需任何脂粉，整个人便是明艳动人，让人看着移不开眼。
    然而，端木纭还未走出蹴鞠场，岑隐已经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他步履匆匆，背影似乎有些狼狈。
    他走得猝不及防，端木绯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隐快步走远了，阳光下，那件斗篷上绣的金色麒麟闪闪发光。
    端木纭很快走到了竹棚中，一头雾水地看着岑隐离去的背影，“蓁蓁？”这是怎么了，岑公子怎么走了？
    “……”端木绯同样有些莫名其妙，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眨巴，“岑公子怎么突然走了，刚刚他还和我聊天呢……”
    “你们在聊什么？”端木纭顺口问了一句。
    端木绯无辜地歪了歪小脸，诚实地说道：“我方才问岑公子他是不是喜欢姐姐……”
    ”……“端木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修长纤细的身体仿佛被冻结似的。
    端木绯毫无所觉，还在继续说着：“他点头了。”
    轰！
    端木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雪白细腻的脸颊霎时变得通红一片，娇艳欲滴。
    她的脑子里几乎是空白一片，无法冷静地思考。
    端木纭忽然转过身，跑了，只留下端木绯一个人傻乎乎的在原地。
    “……”端木绯懵了。
    这是怎么了？
    先是岑隐跑了，现在连姐姐也跑了？
    端木绯慢慢地眨了眨眼，既然想不明白，她就决定不想了，对着那个青衣內侍招了招手。
    青衣內侍连忙屁颠屁颠地朝端木绯走了过去，殷勤地行了礼，“四姑娘。”
    “这位公公，你知道岑公子去哪儿了吗？”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
    本来岑隐的行踪当然不是随便能告诉别人的，不过也要看问的人是谁，青衣內侍对着端木绯那是有问必答：“四姑娘，督主应当是去养心殿了。”
    承恩公声势赫赫地带着一群人冲去养心殿的事早在宫中传遍了，不少眼睛都在观望着。
    如这内侍所言，岑隐确实正往养心殿那边走去，只是心不在焉，心绪混乱。
    他的脑海中纷纷乱乱地浮现许许多多的画面，想起许多年前在扶青城的初遇，想起几年前在京郊的重逢，又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阗声，岑隐才回过神来，抬眼朝前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到了养心殿外。
    养心殿的大门口此刻分外“热闹”，以承恩公、安亲王为首的七八人聚集在那里，其中大多数都是那些宗室皇亲，唯有一个着青色直裰、发须花白的老者混在其中显得尤为醒目。
    一行人与养心殿外的锦衣卫与內侍对峙在一起，双方之间火花四射。
    “放肆！”背对岑隐的承恩公昂首挺胸吼道，“你们都给本公让开，本宫要去探望皇上，你们凭什么不让本公进去！”
    养心殿外的几个內侍和锦衣卫皆是神色淡淡，其中一个內侍没好气地说道：“国公爷，这是养心殿，可不是国公爷可以放肆喧哗的地方，请回吧。”
    安亲王又上前一步，厉声斥道：“国公爷给皇上请了名医过来，你们在此拦着，耽误了皇上的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后方的几个宗室亲王面面相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他们会跟着一起进宫不过是因为听承恩公说他找了一名江南神医也许可以救皇帝，觉得这是个喜讯，就跟过来看看，完全没想到他们会被拦在养心殿外。
    这些个內侍都是人精，无缘无故怎么会把他们拦在外面，怕是听命行事的吧！
    能让这些內侍胆敢把一众亲王与一等承恩公拦在养心殿外，这京城中也只有一人。
    仿佛在回答他们心中的疑惑般，就见前方一个矮胖的中年內侍喜笑颜开地朝着他们后方喊了起来：“督主！”
    那中年內侍也顾不上承恩公、安亲王等人，连忙朝岑隐走去，给岑隐行了礼，“督主，请。”
    “参见督主。”锦衣卫和內侍们都齐齐地给岑隐抱拳行礼。
    承恩公、安亲王等人也都转身朝岑隐的方向看去，那些个闲散亲王皆是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岑隐，心里有些慌了，暗道：这果然是岑隐的意思吧？
    他们今儿是不是来错了？
    几个亲王越想心里越是没底，彼此交换着眼神，思来想去，只能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礼亲王，想以他马首是瞻。
    然而，礼亲王似乎心事重重，根本没接收到他们的眼神。
    承恩公大步朝岑隐走了过去，昂首与岑隐对视，盛气凌人地质问道：“岑隐，是不是你不让本公进养心殿？！”
    “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本公给皇上治疗，意图把持朝政？！”
    “岑隐，你好大的胆子！！”
    承恩公咄咄逼人，句句诛心。
    然而，岑隐视若无睹，仿若未闻，既没施舍承恩公一个眼神，也没理会他，直接踏上养心殿外的石阶，往殿内方向走去。
    承恩公想去拦岑隐，可是他根本就没法再靠近岑隐，两个锦衣卫用刀鞘往前一横，就拦住了承恩公。
    岑隐身后的小蝎停下了脚步，斜了承恩公一眼，故意问那些锦衣卫和內侍道：“你们乱哄哄地挤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中年內侍连忙过来回禀道：“小蝎公公，是承恩公和几位王爷非要带人进养心殿。”
    “……”被和承恩公归到一起的王爷们神色更复杂了，真恨不得原地消失在这里。
    早知道岑隐不让，他们就不该来的，哎，他们要是现在走人，还来得及吗？！
    礼亲王心里同样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勉强站出来，指着那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者赔笑道：“岑督主，承恩公寻到了江南的神医王正仁，特意带来想给皇上看看。”
    礼亲王的态度客气得不得了，甚至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味道。
    其他王爷觉得理所当然，可是那位神医王正仁却是心惊不已，没想到一个堂堂亲王对上这位岑督主竟然如此卑微。
    岑隐在养心殿的门槛前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那个青衣老者，挑了挑眉。
    小蝎一看岑隐的神色变化，就领会了他的意思，问那中年內侍道：“程公公，你们可知道王正仁？”
    中年內侍早在承恩公带人来到养心殿外时，就派人去找太医打听过王正仁，因此小蝎一问，他就立刻答了：“听闻王正仁是江南一带的神医，尤其擅长治疗头部和卒中等症。”
    王正仁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既忐忑，又后悔。给皇帝看病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掉脑袋的差事，更别说还搅和到朝堂的权利斗争中了……
    承恩公的下巴昂得更高了，傲然道：“岑隐，你是不是不敢让王神医给皇上看病？！”
    “你趁着皇上昏迷，肆意胡为，哼，你是不是怕皇上醒来后秋后算账，才拦着本公！”
    承恩公一字比一字冰冷，尖锐，就差直说岑隐怕皇帝醒过来弄死他。
    “放肆！”小蝎怒喝道。
    几个锦衣卫闻言，霎时将手里的绣春刀拔出了一半，那银色的刀身寒光闪闪，令人看着不寒而栗。
    那几位宗室亲王已经迫不急待地后退了好几步，打算和承恩公撇清关系。
    岑隐从石阶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的承恩公，淡淡道：“养心殿前喧哗，十鞭。”
    “是，督主。”两个锦衣卫立刻就领命，皮笑肉不笑地朝承恩公逼近，眼神阴冷如寒冰。
    “……”承恩公在他们迫人的气势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角抽了抽，难掩脸上的惊慌之色。
    “岑隐，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承恩公外强中干地叫嚣道，“本公可是一等承恩公，你没有资格责罚本公！”
    他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几个宗室王爷用一种近乎怜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承恩公竟然敢这么跟岑隐说话是疯了吧！早知道他这个人不是什么聪明人，没想到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
    小蝎嗤笑了起来，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承恩公，道：“督主有仇报仇，还需要借公来报私仇？！承恩公未免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吧。”
    话语间，那两个锦衣卫已经一左一右地钳住了承恩公。
    后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几位皇子也都闻讯赶来，远远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各异。
    “放开本公！”承恩公用力地挣扎起来，然而像他这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哪里是这些锦衣卫的对手，他的这点力道在他们跟前就仿佛是婴儿一般。
    另一个锦衣卫不客气地朝承恩公的小腿胫骨踢了一脚，承恩公就惨叫着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装在了汉白玉地面上。
    承恩公怕了，慌乱地大叫起来：“放开本公，本公要见皇后娘娘！”对，皇后一定会给他做主的！
    他越叫越大声，声嘶力竭。
    挣扎间，承恩公头上的乌纱帽掉了下来，发髻也凌乱地散开了些许。
    这时，几位皇子已经走到了几丈外，大皇子慕祐显一脸复杂，四皇子慕祐易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开口为承恩公求情道：“还请岑督主从轻发落。”


648神医
    慕祐易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承恩公身旁，对着岑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礼亲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慕祐易一眼，他方才说的是“还请岑督主从轻发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先承认了承恩公有错，且该罚。
    承恩公听着也觉得心里不痛快，觉得慕祐易真是没用，又扯着嗓门叫嚣了起来：“四皇子，你快去叫皇后娘娘过来！！”
    承恩公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
    慕祐易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不虞，一闪而逝，眨眼又恢复了正常。
    岑隐随意地抬手掸了掸肩头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小蝎上前一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狐假虎威地说道：“看来承恩公还是不知自省！”
    “打！”
    “打”字落下后，一个锦衣卫就拿着戒鞭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高高挥起了戒鞭。
    “啪！”
    戒鞭甩起时，发出一声凌厉的破空声，重重地甩在承恩公的背上。
    承恩公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叫声，想逃，可是身子却被两个锦衣卫死死地按住了。
    “啪、啪！”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也毫不留情地甩了下去，一声比一声响亮。
    此时此刻，承恩公心里不止是恨岑隐，也恨四皇子，觉得他软弱，觉得他无能。
    是了，自己抛弃他，另选了三皇子是正确的！
    承恩公哀嚎不已，一双浑浊的眼眸阴鸷如枭，恨意汹涌。
    “啪、啪、啪……”
    十鞭也就是不到半盏茶功夫的事，打完后，三个锦衣卫就毫不留恋地退开了，只留承恩公跪在地上。
    承恩公脸色铁青，不仅背上火辣辣的疼，而且颜面尽失，勉强在长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那些宗室亲王当然知道岑隐这是杀鸡儆猴，一个个都躲承恩公躲得远远的，目光游移。
    安亲王来回看了看慕祐易和承恩公，眼神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笑着看向了岑隐，语气中带着讨好之意，道：“岑督主莫要误会，我们只是带了这位王神医来给皇兄看看……”
    “宫里有最好的太医，皇上金尊玉贵，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其中一个亲王连忙出声喝斥，往岑隐这边靠了靠，“这要是出了什么万一，谁担待得起？！还是岑督主谨慎！”
    “不错。”
    “还是谨慎小心点得好。”
    “皇上的龙体可不容一点差池啊。”
    其他几位王爷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应承。
    等他们都说完了，岑隐才淡淡地吩咐道：“去把内阁请来。”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转身直接进了正殿，那中年內侍匆匆地领命而去。
    留在养心殿外的其他人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又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该走好，还是留好。
    正犹豫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內侍从殿内走了出来，用尖细的声音说道：“督主请各位皇子、王爷还有国公爷进去坐着。”
    岑隐“有请”，谁又敢说不，更何况，承恩公的教训就在眼前，众人二话不说地全数进了养心殿。
    正殿内，岑隐正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慢地饮着茶，优雅如一个贵公子。
    其他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岑隐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敢问，只能先各自坐下了，有內侍给众人都上了茶。
    可是除了岑隐以外，其他人根本就没心思喝茶。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中，众人皆是屏气敛声，心里忐忑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过得尤为慢，那一点点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茶盖抚过茶盅的声音，殿外风拂树叶的簌簌声，內侍走动的步履声……
    众人的心悬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
    过了近两盏茶功夫，殿外才传来了响动，就见以端木宪为首的几个内阁大臣步履匆匆地朝这边来了。
    殿内的众人看到了几位阁老，外面的那几位阁老同样也看到了殿内的众人，一个个神色微妙。
    瞧养心殿内的这阵仗，几位阁老就觉得不好。
    其实，他们在文华殿，也听说了一点消息，知道养心殿这边出事了，但是他们都是人精，不想当出头鸟，心想反正有岑隐在，只当不知道，直到岑隐派人来叫，他们也就没法躲了，只能一起来了。
    以端木宪为首的几个阁老很快就进了养心殿，与岑隐以及其他人先见了礼。
    岑隐对礼亲王道：“王爷，你与端木大人他们说说吧。”
    礼亲王只觉得头皮发麻，脸差点没垮下来，不知道第几次地后悔自己怎么就跟着承恩公进宫来了呢。
    礼亲王定了定神，简明扼要地把承恩公请了江南神医王正仁来给皇帝看病的事说了。
    端木宪、游君集以及其他几个阁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方面他们觉得给皇帝看看也无妨，另一方面觉得承恩公、安亲王几个真是作死。
    就算他们找到了神医要给皇帝治病，也该事先去请示一下岑隐，再带人进宫啊，不然岑隐能痛快吗？！
    岑隐一旦不痛快，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自己吗？！
    游君集不动声色地朝满头冷汗、脸色发白的承恩公看了一眼。
    “端木大人，游大人，于大人……你们觉得如何？”岑隐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淡声问道，那张绝美的脸庞上云淡风轻，看不出喜怒。
    端木宪可不会傻得与岑隐作对，笑呵呵地说道：“岑督主，宫里自有太医，这来历不明的大夫怎么能随便给皇上看病。”
    站在承恩公后方的王正仁听着头皮又是一麻，头垂得更低了。
    其他几个尚书以及那些宗室亲王纷纷应是。
    大皇子慕祐显皱了皱眉，想要说话，端木宪注意到外孙的神色，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慕祐显便闭上了嘴，沉默了。
    岑隐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一丝变化，气定神闲，似笑非笑。
    众人都捉摸不定他的心意，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越来越凝重，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承恩公打量着周围那些个王爷，心里暗骂：墙头草！
    可是，想着方才的那十戒鞭，他又不敢再开口，生怕再次被定个养心殿内喧哗之罪。
    承恩公伸长脖子朝殿外张望着，心里暗道：这人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望眼欲穿之时，他终于看到一道戴双凤翊龙冠、着翟衣的身影带着一众宫女內侍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人走算来了！承恩公心下狂喜，朝四皇子慕祐易瞥了一眼，就算四皇子不帮他去叫皇后又怎么样！这宫里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如何能瞒住皇后的耳目！皇后果然来了！
    不止是承恩公，殿内的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皇后的身影，神情更为微妙。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皇后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养心殿。
    几位皇子、亲王以及阁臣纷纷起身，给皇后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
    然而，皇后也顾不上理会他们了，大步流星地冲到了岑隐跟前，厉声责问道：“岑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凭什么拦着不让人给皇上看病！”
    话出口后，皇后骤然想起上次自己被岑隐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赶走，抢着又道：“岑隐，这可是皇家的家事，不是国事，本宫是皇上的发妻，有权做主。”
    “既然太医无用，治不好皇上，难道还不许另请名医不成！这位王神医是本宫请承恩公找来的。这都是为了皇上的龙体安康！”
    无论说到哪里去，她都在理。
    除非岑隐是打算造反了……
    皇后目光沉沉地与几步外的岑隐四目对视，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
    其他人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皆是噤声，目光都望着皇后和岑隐。
    殿内又静了下来，直到岑隐浅啜一口热茶后，放下了茶盅，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去吧。”
    众人本以为皇后与岑隐之间怕是有一场唇枪舌剑或者不欢而散，没想到岑隐居然答应了。
    众人全都惊呆了，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岑隐竟然这么好说话？！
    既然岑隐不在意让这位王神医给皇帝看病，方才又为何要对承恩公动手，难道只是单纯地为了“杀鸡儆猴”？
    皇后同样以为岑隐会托辞为难，心底也是又惊又疑，反而心口一紧，生怕对方有什么圈套。
    皇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子里明明暗暗，忍不住问道：“岑隐，你想怎么样？”
    岑隐勾唇笑了，那张完美的脸庞仿佛一朵绽放的妖花，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皇后娘娘还要不要进去？”
    “……”皇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身子绷得更紧了，心绪纷乱，衡量着利害。
    她心里既怕这是岑隐的圈套，又怕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下一回要是岑隐再拦，他们又该怎么办？！
    现在好歹还有这些阁老和宗室亲王在，岑隐总要顾忌一二。
    只是转瞬，皇后心里已是心思百转，咬咬牙，下了决心道：“王神医，劳烦你了。”
    她也只能期望这个江南神医真的名副其实，只要能把皇帝救醒，就能把岑隐彻底打压下去。
    王正仁诚惶诚恐，连忙作揖应道：“是，皇后娘娘。”他的额角布满了冷汗，感觉像是有一把看不到的铡刀悬在他上方似的，颈后汗毛倒竖。
    皇后、承恩公带着王正仁进了皇帝的寝宫，三位皇子也跟了过去，至于其他人都是心里没底，一个个都朝岑隐望去，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小蝎看了看岑隐，立刻知道他的心意，笑眯眯地对着众人做请状，“几位王爷，大人，请。”
    众人这才大着胆子也跟了过去，这位所谓的王神医毕竟是来路不明，他们又怎么敢让这么一个人对着皇帝乱来。
    皇帝的寝宫内，如同往常般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里面除了躺在龙榻上的皇帝外，还有两个服侍的内侍以及两个轮班的太医时刻守着。
    皇后一行人的到来一下子就把原本宽敞的寝宫挤得满满当当，太医们连忙给皇后和几位皇子行了礼。
    皇后看也没看那两个太医，迫不及待地对着王正仁吩咐道：“王神医，劳烦你替皇上看看。”
    从正殿到寝宫也不过十几丈的距离，王正仁的脸色更白了，背后的冷汗已经将中衣浸湿，眼底惊魂不定。
    方才这半个时辰所经历的种种比他过去这大半辈子还要惊心动魄，王正仁心跳砰砰加快，如那连绵不绝的闷雷般回响在耳边，腿都有些发软。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到了龙榻边。
    一个小內侍给他搬来了一个小杌子，另一个小內侍掀开薄被的一角，把皇帝的一只手腕露了出来。
    皇帝在榻上已经躺了三个月了，早已瘦得不成形，不止蜡黄的脸凹了进去，连胳膊上都是皮包骨头，手背上根根青筋凸了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王正仁在小杌子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皇帝的手腕，手指如那寒风中的残叶般颤抖不已。
    寝宫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正仁身上，周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王正仁只觉得如芒在背，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手指搭在皇帝腕上许久，诊了又诊，猛烈跳动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对于皇帝的病情，王正仁早就听闻承恩公府的人提过，包括皇帝发病的经过以及现在的情况。
    指下的脉动虚浮，迟而无力。
    这脉象不像是卒中啊。
    王正仁眉头抽了两下，额角、颈后的汗液更密集了，收回了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朝角落里的两个太医望了一眼。
    照理说，宫中这么多太医不可能诊错才是……
    王正仁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心中犹豫。
    这里可不是江南，是皇宫。
    连堂堂皇后的兄长承恩公都能说打就打，他不过是一个草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想要他的性命也就是抬抬手的事，死了也是白死，怕是连冤屈都无处可说……
    “王神医，皇上的病情如何？”承恩公抢在皇后之前急切地问道。
    其他人的目光更灼热了，都是翘首以待。
    “是……”王正仁又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是卒中。”最后两个字几乎用尽他全身的力气，说出口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皇后紧接着问道：“那能不能治？”
    对于皇帝是卒中，皇后并不意外，她关心的是这位江南神医到底能不能救醒皇帝。
    王正仁谨慎地说道：“草民可以先开个方子，请皇上吃几剂试试。”说话间，头伏低，不敢直视皇后和承恩公。
    对于这个答案，皇后难免有些失望，就像是满腔热血被人当头倒了一桶凉水般。
    这种类似的回答在那些个太医口中太常见了，哎，这所谓的神医恐怕也不过如此，恐怕对方最多也只有五成把握，不，也许连五成也没有。
    端木宪等其他人也是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跟皇后想到了一个地方去了，那些宗室亲王多是暗道：这承恩公折腾得这么厉害，也就是请了这么个庸医来，害得他们差点为此得罪了岑隐，真是没事找事！
    皇后神色怏怏，随口对王正仁道：“那你去开方子吧。”
    寝宫内服侍的內侍连忙给备好了笔墨纸砚，王正仁便开了一张中规中矩的方子，随后，內侍把这张方子呈给了两个太医过目。
    太医们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对着皇后禀道：“皇后，这张方子可行。”
    皇后的眼眸仿佛一潭死水，再没什么涟漪，随意地挥了挥手，內侍就拿着方子下去抓药了。
    皇后又朝龙榻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就昂首阔步地出了寝宫。
    其他人也就呼啦啦地都出去了，眨眼间，寝宫内又变得冷冷清清，没人注意到后方的两个太医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岑隐还留在正殿里，优雅地饮着茶，悠然惬意，似乎对寝宫中发生的事全不在意。
    皇后看到岑隐就烦，目不斜视地往殿外走去，后方的四皇子慕祐易有些迟疑，看了看岑隐，又看了看皇后，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该跟上去。
    端木宪则走到了岑隐跟前，客客气气地说道：“岑督主，方才王神医给皇上开了张方子，督主可要过目？”
    “不必。”岑隐淡淡道，朝寝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道流光，“这神医既然是皇后娘娘请来的，那一切后果，自有皇后娘娘担着。”
    岑隐说这句话并没有放低音量，才走到养心殿门口的皇后自然也听到了，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一瞬，一甩袖，又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背影与步伐明显僵硬了不少。
    承恩公也带着王正仁跟了过去。
    望着皇后等人的背影，那些亲王与阁老们登时就心头一片雪亮，算是明白了。
    也难怪之前岑隐不插手这件事，这要是皇帝在这个时候病情恶化或者有个万一，这责任就全数要算到皇后和承恩公头上了。
    殿内的气氛说不出的微妙，众人心头或唏嘘或慨叹或懊恼。
    岑隐也没久留，抚了抚衣袖，起身离开了，小蝎如影随形地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岑隐一走，众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轻快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
    礼亲王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他朝岑隐离开的背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本王怎么觉得岑督主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几位阁老和其他几个王爷也是深以为然，是了，岑隐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今天这事本来他们还以为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呢，没想到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兴王捋了捋胡须，想到了什么，道：“今天端木四姑娘他们与小儿、小女几个在宫里蹴鞠呢，好像岑督主刚刚还去看过。”
    岑隐今天心情不错的原因莫非是端木四姑娘？！
    众人面面相看，心头大都浮现同一个想法。
    跟着，他们的目光就都看向了端木宪，目露艳羡之色，暗叹：端木宪这老儿虽然没生个出息的儿子，有这么个孙女也足够了！
    “端木大人，你真是养了个好孙女啊！”礼亲王感慨地说道。
    兴王等其他几位宗室王爷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今天还真是幸亏了端木四姑娘，不然以岑隐的脾气，他们估计现在就不会这么好好地坐在这里了。
    这么想着，那些王爷看着端木宪的眼神又变得更热情了，颇有种想邀请他去喝一杯的冲动。
    游君集也是深以为然，端木宪这个老儿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小孙女养得这般聪慧，尤其她那手棋……让他与她下个三天三夜都不过瘾。
    在其他人热情的目光中，端木宪嘴角抽了抽，只能客气地说道：“好说好说。”他下意识地以帕子擦了擦额角根本就不存在的冷汗。
    端木宪忍不住朝殿外望去，心道：岑隐心情好真的是因为小孙女在宫里蹴鞠？
    殿外空荡荡的，早就不见岑隐的踪影，只有那打着转儿落下的几片残叶随风起舞，萧索冷清。
    此刻，岑隐正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一片残叶恰好落在了他的肩头，他停下了脚步，随手掸去了残叶。
    “督主，”小蝎上前半步，笑着请示道，“还要不要去蹴鞠场瞧瞧……四姑娘？”
    岑隐抬起的右手僵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眼前浮现方才端木纭在蹴鞠场上的英姿，她的笑，她的欢呼，她的身姿在他眼前反反复复地闪现，魂牵梦萦。
    “……”岑隐握了握拳，等他意识到时，发现自己脚不听话地往蹴鞠场的方向拐了过去，步履下意识地加快。
    蹴鞠场上就像他走的那会儿一般热闹，那些公子姑娘们的欢笑声随风飘来，伴着马蹄声与投壶声。
    岑隐没进蹴鞠场，他就停在了入口外，只打算远远地望上一样就走。
    蹴鞠赛已经结束了。
    那些公子姑娘们正在里面玩蹴鞠，只是换了一个新鲜的玩法，他们要从马上把竹矢投入铁壶中。
    如此自然是提高了投壶的难度，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少人都投了个空，一支支竹矢落在了铁壶外，还有人不慎把铁壶也掷得东倒西歪。
    难度提高了，反而更尽兴了。
    各种嬉笑声、欢呼声、掌声、嘘声……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对于岑隐而言，这种欢笑就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里是灿烂的阳光，而他不过是阴暗的泥潭。
    他静静地站立了片刻，毅然地转过身，打算离开，却听小蝎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四姑娘！”
    岑隐瞳孔微缩，一回头，就见两道熟悉的倩影携手站在两三丈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姐妹俩笑吟吟地看着他，端木绯对着他挥了挥手，“岑公子！”
    “……”岑隐就像是嗓子被掐住似的，喉头发涩。
    端木纭樱唇微启，想唤他，声音还未出口，耳边又响起了方才妹妹说的话：“我方才问岑公子他是不是喜欢姐姐，他点头了……”
    两人彼此看着对方，皆是心头复杂，一时谁也没说话。
    梧桐树的枝叶在上方随风摇曳，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也让岑隐的面色显得深难解。
    端木绯却是毫无所觉，皱了皱小脸，“岑公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输了。”所以他的夜明珠也没了！


649入怀
    端木绯絮絮叨叨地说着：“岑公子，其实本来我们能赢的，可是姐姐扭到脚了，所以我就替姐姐上去了，结果……”
    端木绯吐吐舌头，俏皮中透着一分赧然，“结果就输了。”
    端木绯的手脚有多不协调，岑隐也是知道的，剑眉微挑，眸底闪现一抹笑意。
    岑隐和端木纭之间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端木纭斜了妹妹一眼，捂嘴“噗嗤”笑了出来，道：“蓁蓁她太紧张了，都同手同脚了。”
    端木绯虽然替端木纭上场了，其实连皮鞠都没碰到过一下，还因为手脚不灵活，净拖后腿。
    于是，他们就输了。
    端木绯笑呵呵地说道：“姐姐，我是第一次蹴鞠，下次一定会好多了。等回去后，姐姐你再好好教教我吧，我学得很快的。”
    端木纭抬手点了点妹妹的鼻头，“好啊，我教你，不过你可躲懒。”端木纭觉得妹妹多练练蹴鞠也好，妹妹的身子太弱了，该多动动。
    岑隐看着这对亲昵的姐妹俩，心情变得轻快起来，目光下移，看向端木纭的裙角问道：“端木大姑娘，你的脚怎么样？”
    说着，岑隐转身吩咐身后的小蝎道：“小蝎，你去请太……”
    他想让小蝎去请太医来，端木纭看出了他的意图，忙道：“不必了，我已经让女医看过了，没事的。”
    端木纭不想让岑隐担心，故意在原地蹦了两下，谁想，她心太急，结果左脚一扭，一个踉跄，往一侧歪去……
    岑隐见状，连忙上前了两步，一手扶住了她的右臂。
    端木纭没稳住冲势，踉跄地跌入他怀中，胳膊撞在他结实宽厚的胸膛上。
    “……”岑隐仿佛被冻结似的，身体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怀中的少女柔若无骨，温软馨香，一股馥郁的芳香钻入他的鼻尖……
    端木纭也同样僵住了，听觉与触觉前所未有的敏锐，耳畔能清晰地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似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缠绕在她耳边、脖颈。
    端木绯看着这一幕，大眼眨巴眨巴，觉得有趣：姐姐也有这么毛躁的时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一息、两息、三息……
    端木纭总算还记得妹妹还在这里，赶紧从岑隐怀中直起了身体，肤白胜雪的脸颊上又浮现了淡淡的红晕，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蹴鞠。
    岑隐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再次吩咐小蝎道：“小蝎，去请太医来。”
    “是，督主。”
    小蝎匆匆地领命去了，这一次，端木纭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拦，其实，她的脚真的没什么大碍的。
    端木绯看着小蝎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呼了一声：“啊！我的纸鸢！”
    之前的蹴鞠比赛结束后，端木绯就与端木纭一起放纸鸢去了，方才是因为纸鸢的线突然断了，纸鸢飞走了，她们俩才一起过来这边找纸鸢的。
    “姐姐，我去找纸鸢，很快就回来，你和岑公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端木绯还记得她的纸鸢是往哪个方向飞走的，一边说，一边就小跑着走了，心里美滋滋地窃笑着：正好可以让姐姐和岑公子说说话。唔，她真是个好妹妹！
    端木绯欢快地跑远了，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端木绯经常来宫里陪着涵星小住，对于宫里熟悉得很，端木纭并不担心，由着端木绯去了。
    梧桐树下，只剩下了岑隐和端木纭，两人一时相对无语，唯有那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在四周回响着。
    静默了几息，还是岑隐率先开口道：“端木姑娘，我扶你到那边坐坐吧。”岑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八角凉亭。
    “岑公子，我能走，真的没大碍。”端木纭想也没想地开口道，想让他宽心。可话出口后，她又后悔了，微咬下唇，眸子里水波荡漾。
    两人慢慢地朝着几丈外的那个亭子走去。
    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她放慢，他也放慢；她停顿，他也停顿……
    他在配合自己的步伐。端木纭心里仿佛含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两人很快就在亭子里的扶栏长椅上坐了下来，亭子边种着一丛丛山茶花，这个时节，郁郁葱葱的叶片之间一朵朵大红色的山茶花开得正艳，随着深秋的寒风，花香阵阵而来。
    端木纭随口赞了一句：“这山茶花种得可真好，我院子里的山茶到现在还是花苞，没开呢。”
    岑隐勾唇笑了，随手折了一朵盛开的山茶花，递向了她，心里已经盘算起明天让人送几盆山茶去端木府。
    端木纭接过那朵大红色的山茶花，放在鼻下嗅了嗅，那淡淡的花香让她如擂鼓般的心跳稳定了不少。
    她轻轻地转着手里的那朵山茶花，含笑道：“岑公子，方才我跟涵星表妹他们约了下个月一起去冬猎。这次把你下的注给输了，等冬猎时我一定给你赢回来！”
    端木纭的眸子亮晶晶的，抿唇笑了，那微笑中带着三分自信、三分英气与三分洒脱，既有闺阁少女的明艳，又有几分北境儿女的飞扬，比她手上的那朵山茶花还要娇艳。
    不过是输了一颗夜明珠而已，岑隐根本就没放心上，不过看端木纭这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由也被感染了笑意，跟着笑了起来。
    他平日里容颜偏妖魅冷艳，此刻，唇畔这温暖的浅笑让他的眉目变得柔和起来，少了疏离，多了温润。
    岑公子真漂亮！端木纭在心里暗叹，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眼底更亮了。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那朵山茶花，仿佛从它那里得到了力量般。
    “岑公子，”她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突地话锋一转，“方才蓁蓁跟我说，她问你你是不是喜……”喜欢我。
    说到“喜”这个字时，端木纭忍不住结巴了一下，从脸颊到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虽然端木纭只说了一半，但岑隐不是傻子，立刻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双眸微微睁大，身子又一次僵住了。
    他心头如同翻起一片惊涛骇浪，他想离开，可身体又不听使唤；他想打断她，可喉头艰涩得仿佛被人掐住似的……
    他的心绪乱成了一团，混乱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形容，不知道他到底该怎么做。
    端木纭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花攥得更紧，鼓起勇气想要继续往下说，想要告诉他——
    她也……
    可是话还没出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惊叫声，正好打断了端木纭的话。
    “……”端木纭直觉地循声望去，霍地站起身来，眉心微蹙。
    妹妹方才不是往那里去了吗？！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岑隐也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抬手搀住了端木纭的左臂，“我们过去看看。”
    “……”端木纭身子微僵，清晰地感觉他掌心的炽热穿过层层衣料熨帖在她的肌肤上。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挣扎，由他虚扶着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绕过蹴鞠场，前方便是一个小湖静静地躺在那里，今日阳光灿烂，那清澈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湖畔的一棵残柳下，站着一个着绯色衣裙的娇小少女，少女背对他们，望着湖面的方向。
    端木纭一看少女的背影，就知道这是妹妹，松了口气。妹妹安然无恙就好！
    “救命……救命！”
    小湖里，一个人影在水里死命地扑腾着，嘴里叫着救命，激起一大片水花。
    不远处的另外几棵柳树下，一个嬷嬷与三四个宫女张地望着湖里那个落水的人，有人呼救，有人跑去找人，还有几人慌慌张张地从另一个方向朝小湖的方向跑去。
    紧接着，就有三四人连着跳入湖水中，“扑腾、扑腾”的落水声连续响起，又溅起一片水花，把湖岸也溅湿了一大片。
    远处还有更多人闻声而来，一片喧哗吵嚷。
    “蓁蓁。”端木纭走到了端木绯身旁，也朝那落水的人望去，从她的位置，也只能勉强看出落水的是一个女人，发髻凌乱地散了大半，一袭石榴红的衣裙在水里如鲜血般醒目。
    端木纭眯了眯眼，看不清对方的容貌，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端木绯这才注意到端木纭与岑隐来了，解释道：“姐姐，我刚才过来找纸鸢，路上遇上一个小内侍跟我说，纸鸢往湖这边飞来了，我就过来了，正好遇上了宁妃娘娘……”
    宁妃娘娘？！端木纭挑了挑眉，又朝那落水之人望去。瞧此人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什么宫女，难道落水的人是江宁妃？！
    端木绯还在继续往下说道：“我看到宁妃娘娘带着一个宫女和嬷嬷在那边徘徊，就没过去。”她指了指那些宫女、嬷嬷所在的方位，“我看这附近没我的纸鸢，本来打算走了，可才转身，就听到了落水声，宁妃娘娘落了湖。”
    “救……咳咳！”
    江宁妃已经扑腾不动了，在水里沉沉浮浮，连呛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头发在扑腾间更凌乱，湿漉漉地粘在她脸上、脖颈间。
    与此同时，三个下水的宫女奋力游到了江宁妃的身旁，试图把人从湖里救起。
    端木纭生怕端木绯吓着了，揽住了她纤细的肩膀，柔声安抚道：“蓁蓁，没事的。我们走吧。”
    端木纭揽着端木绯就想要离开，可是才转过身，就听到后方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拔高嗓门喝道：“站住！”
    端木纭和端木绯循声望去，只见岸边江宁妃的那个嬷嬷快步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脸色惨白，那双浑浊的眸子闪闪烁烁。
    嬷嬷惶恐不安地看了就在姐妹俩身后的岑隐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咬牙道：
    “岑督主，是端木四姑娘把宁妃娘娘推下去的！”
    “……”端木绯慢慢地眨了眨眼，与端木纭对视了一眼，才确信自己没做梦。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她来到湖边就一直站在这棵柳树下没动过，离江宁妃她们至少有两丈多远。她都不知道她还有隔空打牛的本事了。
    端木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岑隐。
    岑隐勾唇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分温和，两分安抚，三分淡然，没人去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嬷嬷。
    见岑隐没说话，跪在地上的那个嬷嬷背后沁出了一层冷，心底越发忐忑：她完全没想到居然连岑隐也在这里。
    嬷嬷的额角溢出滴滴冷汗，眸子里明明暗暗。
    这里的动静太大了，这时，又有不少內侍宫女被吸引了过来，自然看到了岑隐和端木绯三人，更有数人听到了那嬷嬷方才指着端木绯的那句话，目瞪口呆。
    那些內侍暗暗地交换着眼神，觉得这嬷嬷是疯了吧，竟然还敢说是端木四姑娘推江宁妃落水？！
    都被人指到了鼻子上，端木绯干脆也就不走了，于是，立刻就有机灵的内侍去搬桌椅，备茶水，完全把落水的江宁妃忘得一干二净。
    几个內侍很快就把桌椅搬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请岑隐、端木纭和端木绯坐下，也有人搬来了一个红泥小炉还是烧水煮茶。
    端木绯对着一个小內侍招了招手，那小內侍立刻就点头哈腰地凑了过来，“不知四姑娘有何吩咐？”
    “小公公，劳烦给我备下文房四宝。”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是，四姑娘请稍候。”小內侍恭恭敬敬地应下了，连忙领命而去。
    这时，湖岸那边又传来一阵激动的喧哗声：
    “来了！救到人了！”
    “快，快把娘娘捞上来！”
    三个下水的宫女已经合力把浑身湿漉漉的江宁妃抬上了岸，岸上的另外几个宫女急忙接应，把江宁妃抬到了地上。
    江宁妃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上的脂粉早就被湖水洗去，鹅蛋脸上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滴答，滴答，滴答……”
    她一头浓密的青丝彻底地披散了下来，湿透的发丝粘在脸上，不断地往地上滴着水，身上那袭海棠红褙子也被湖水浸透了，衣裳湿哒哒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娇躯，她的身子软软地躺在地上，似乎晕厥了过去。
    一个宫女慌张地抓着江宁妃的胳膊叫喊着：“宁妃娘娘！宁妃娘娘……”
    “太医……太医还没来吗？”
    几个宫女都是惊慌失措，有人给江宁妃披上了斗篷，有人去试探江宁妃的呼吸，还有人把她翻了过来，用手掌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可是江宁妃还是双目紧闭，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个跪在地上的嬷嬷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又回头去看江宁妃的方向，心里越发没底了。

    “张太医来了！”
    不知道哪个內侍扯着嗓门叫了一声。
    只见之前岑隐和端木绯来的方向，一个蓝衣宫女领着一个发须花白、中等身材的太医匆匆地赶了过来。
    张太医都是快六十的人，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张太医是听闻江宁妃落水赶来的，却没想到岑隐和端木绯也在，不免朝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岑隐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把圈椅上，优雅地端起了內侍刚刚泡好的茶，而端木绯正在慢悠悠地铺纸磨墨。
    他们这边悠闲淡然，与江宁妃那边的喧喧嚷嚷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张太医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毕竟，就算江宁妃真淹死了，也不需要岑隐出面……说句难听的，江宁妃远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张太医心里忐忑，生怕自己一时不慎惹祸上身，没敢先去江宁妃那边，而是赶紧先去和岑隐行了礼：“岑督主，下官听说宁妃娘娘落水，就赶来看看……”
    张太医大着胆子审视着岑隐的脸色，屏息以待。
    岑隐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去给宁妃看看吧。”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了半句，“仔仔细细地看。”
    果然不对劲。张太医心里更不安，眼角一抽一抽，他一边唯唯应诺，一边暗自琢磨着，现在装昏还来不来得及？！
    江宁妃那边的一个宫女大着胆子跑了过来，焦急地说道：“张太医，快给我家娘娘看看！”
    张太医终究是没敢晕，跟着那个宫女朝江宁妃快步走了过去。
    江宁妃已经又被翻了过来，依旧双目紧闭，脸上、嘴唇皆是白里泛青，看着死气沉沉。
    张太医心里咯噔一下，就算是他还没仔细检查，他也可以确定江宁妃已经死了。
    张太医咽了咽口水，脸色也白了几分，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了，暗叹自己是倒霉。他怎么今天正好在宫里当值呢！
    虽然心里有数了，但是张太医还是走到江宁妃身旁，然后蹲了下去，伸指在江宁妃的右腕上搭了一下。
    果然，脉搏已经停止了。
    他心中又叹了口气，放下了江宁妃的右腕，手指上移，探了探她的鼻息。
    果然，呼吸也已经停止了。
    人是肯定死了！
    张太医的一颗心沉到了最低点，浑身犹如浸泡在一潭冰冷的死水中。
    旁边的几个宫女中其实也有人探过江宁妃的鼻息，心里隐约有数，可又希望张太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急，一脸期盼地望着他。

    其中一个圆脸宫女紧张而又担忧地问道：“张太医，娘娘她怎么样？”她的声音中掩不住的颤意。
    张太医头皮发麻，艰声道：“娘娘已经驾鹤西去了……”张太医说着，朝岑隐那边望了一眼。
    岑隐还坐在那里，自顾自地饮茶，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全不在意，而端木绯正执笔在案上泼墨，聚精会神。
    “娘娘！”那圆脸宫女以及其他几个宫女闻言都扑通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嚎啕大哭地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娘娘！娘娘！”
    “母……母妃！”
    就在这时，一道着杏黄色皇子蟒袍的身影如一阵风般朝这边冲了过来，停在了距离江宁妃几步远的地方。
    “三皇子殿下……”
    那几个宫女连忙给三皇子慕祐景行了礼。
    慕祐景仿若未闻，脸色发白，身体如筛糠般颤抖着，颤声问张太医道：“张太医，你……你方才说什么？！”
    张太医喉头发紧，只能微微颤颤地如实又重复了一遍：“三皇子殿下节哀顺变。宁妃娘娘已经西去了。”
    慕祐景如遭雷击般，脸色更白了，身子摇晃了两下，跪了下去，眼眶中溢满了泪水。
    “母妃！”慕祐景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两行泪水自眼角滑落，“怎么会这样！母妃，您醒醒……”慕祐景伏在江宁妃的身侧嚎啕大哭。
    张太医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才好。
    “三皇子殿下！”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那个嬷嬷朝慕祐景的方向膝行了几步，凄厉地哭喊道，“殿下您一定要给宁妃娘娘做主啊！”嬷嬷指着端木绯尖声斥道，“是端木四姑娘把宁妃娘娘推下湖的。”
    “许嬷嬷，你说什么？！”慕祐景抬头朝嬷嬷的方向看了过去，俊逸的脸庞上还留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许嬷嬷连忙又道：“殿下，娘娘方才带着奴婢几个来湖边散步，正好遇上了端木四姑娘，端木四姑娘见了娘娘没有行礼，娘娘责问了几句，她就恼羞成怒，把娘娘推下了湖……殿下，娘娘死得太冤枉了！您可不能让娘娘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啊！”
    许嬷嬷说着，声音微微哽咽，眼睛红通通的，用袖口擦了擦泪。
    就站在几步外的张太医当然也听到了，一头冷汗，连鬓角的发丝浸湿了，瞠目惊舌。
    难怪他一来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啊，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大事。
    死者是宁妃娘娘，疑凶是端木四姑娘。
    难怪岑隐会在这里！

    张太医艰难地又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再不敢留了，赶紧快步走到岑隐跟前，作揖行礼，正要禀江宁妃已经死了的事，端木绯正好这时收了笔，“岑公子，就是这个人！”
    张太医下意识地朝端木绯瞥了一眼，眼角的余光看到她身前的那张宣纸上多了一幅人像。
    端木绯笑眯眯地指了指画纸上的人像对岑隐道：“方才在路上是这个人指说我的纸鸢在这边的。”
    岑隐招了下手，立刻有一个內侍过来听令。
    “你去查查。”岑隐吩咐道。
    那內侍连忙领命，双手捧起了端木绯刚刚画好的那张人像，匆匆地办事去了。
    张太医上前了半步，再次对着岑隐作揖行礼，战战兢兢地禀道：“岑督主，下官方才仔细查看过宁妃娘娘了，她……她薨了。”张太医将头伏低，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砰砰加快，再一次感慨自己今天真是太倒霉了，回去得用柚子叶洗个澡，去去晦气。
    啊？！正要去端茶盅的端木绯怔了怔，惊讶地挑了挑眉，漆黑的瞳孔变得幽深起来。
    在方才江宁妃落水时，她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局，却完全没想到，江宁妃会死。用江宁妃的死来针对自己，好像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
    他们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端木绯朝江宁妃和慕祐景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慕祐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转身朝这边看来，目光锐利如箭。
    他大步流星地朝端木绯这边走了过来，抬手指着端木绯道：“来人！给本宫拿下她！”


650袒护
    “……”
    四周一片寂静。
    周围的那些个内侍、宫女以及禁军也全都不敢动弹，一个个神情微妙，气氛有些僵硬。
    阵阵秋风拂来，轻轻地拂过湖面与柳枝，残叶翻飞。
    众人皆是噤声。
    谁敢当着岑隐的面对端木四姑娘出手啊！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见没人动弹，三皇子慕祐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眼看向了岑隐，义正言辞地沉声道：“还请岑督主不要包庇端木四姑娘，端木四姑娘娇纵蛮横，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害死了本宫的母妃，本宫要不为母妃讨个说法，实在是枉为人子！”
    “三皇子殿下，您一定要为宁妃娘娘讨回公道啊！”许嬷嬷哭着膝行过来，泪流满面，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指着端木绯斥道，“端木四姑娘实在是欺人太甚，她……她……”
    许嬷嬷说着就哽咽了，泪如雨下，周围其他的几个宫女也是哭得凄凄楚楚。
    “她不但把宁妃娘娘推下湖，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随奴婢去告状，她才不怕呢！说她倒要看看谁敢把她怎么样！！”
    许嬷嬷越说越是愤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义愤填膺。
    那圆脸宫女以及另一个宫女也膝行了过来，与徐嬷嬷跪在一起，对着慕祐景哭诉道：“三皇子殿下，娘娘死得实在是太冤枉了！她也不过是责问了端木四姑娘几句，根本连她的头发丝也没碰到，却，却……”
    端木绯笑吟吟地以指尖玩着手里的帕子，觉得她们还算说了一句实话，确实，她连江宁妃的头发丝也没碰到一根。
    岑隐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嬷嬷与宫女一圈，放下茶盅，吩咐身旁的一个中年內侍道：“把人带下去审审。”
    慕祐景皱了皱眉，上前了一步，对着岑隐斥道：“岑督主，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在偏帮端木四姑娘吗？！”
    慕祐景眸色微深，深邃如潭，几乎可以猜到岑隐的下一句话会怎么说……
    “那就先查查清楚，也免得说本座在‘偏帮’！”岑隐看也没看慕祐景，语气淡淡地继续吩咐道，“让人去传大理寺卿和大理寺的仵作。”
    “是，督主。”中年內侍连忙领命。
    慕祐景微微睁大眼睛，难掩眸中的惊色。
    岑隐一向霸道，颇有几分唯我独尊的架势，从来都是独断专行，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他自己怎么痛快就怎么来。
    可这一次岑隐居然打算按照章程走……
    慕祐景欲言又止，只是一个迟疑的功夫，那中年內侍已经领命而去。
    周围往这边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连蹴鞠场那边的那些公子姑娘们也都闻声而来，周遭变得喧哗了起来，吵吵嚷嚷。
    见这里的情况不对，这些公子姑娘们便找附近的内侍宫女们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了“来龙去脉”，一个个神情各异。
    他们是听闻这里出事才赶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出了人命，死的人还是江宁妃。
    在场的这些姑娘家都是出身名门，娇生惯养，何曾亲眼看过横死的尸体，一个个都移开了目光，不敢去看江宁妃的尸体，有的诚惶诚恐，有的惊疑不定，有的眉宇紧锁，有的拭目以待，也有的愤愤不平，比如涵星。
    “胡说八道！”涵星气得小脸通红，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绯身侧，对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嬷嬷和宫女，“绯表妹才不会推人呢！是不是你们自己没照顾好宁妃，想要推卸责任！”
    她的表妹，她还不了解吗？！
    论起耍嘴皮子，绯表妹也许还行，这要是动起手来，以她迟钝的身手，没被别人推下湖就是运气好了！
    不止是涵星来了，大皇子慕祐显也一起过来了，他方才从养心殿出来后就去找涵星了，后来听闻这里出事，兄妹俩便匆匆地赶了过来。
    看着江宁妃和这跪了一地的嬷嬷宫女们，慕祐显眸光微闪，似在思忖着什么。
    许嬷嬷昂着头看着涵星，坚持道：“四公主殿下，奴婢知道您与端木四姑娘一向亲如姐妹，但也不能空口白牙地污蔑奴婢啊！可怜宁妃娘娘死得如此冤枉！”
    许嬷嬷说着又以袖口抹起眼泪来，悲悲切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涵星还要说话，端木绯已经拉过她的小手，安抚地握了握，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涵星本来一肚子火，感觉端木绯的指尖在她柔嫩的掌心挠了挠，这才冷静了不少。
    火气下去后，涵星来劲了。是了，绯表妹吃什么，都不吃亏，再说了，有自己在，可不会给他们屈打成招的机会！
    涵星昂首挺胸地反握住端木绯的手，意思是，有她罩着她呢！
    与此同时，又有机灵的內侍给涵星和慕祐显也都搬来了桌椅，上了茶。
    端木绯笑呵呵地给涵星递瓜子。
    这时，方才拿着画像去办事的内侍步履匆匆地回来了，走到岑隐跟前，禀道：“督主，这画像上的內侍名叫李齐，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翠微斋的枯井里。”
    內侍也没特意压低声音，周围的这些人基本上也都听到了，包括三皇子慕祐景。
    慕祐景眯了眯眼，质问道：“岑督主，莫非是你为了包庇端木四姑娘才杀……”话说一半，他又噤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义正言辞地又道，“别的事也就罢了，这关系到本宫的母妃，本宫决不会善罢甘休。”
    涵星皱了皱眉，哪里听不懂三皇兄分明就是暗指岑隐为了包庇绯表妹所以才杀人灭口。
    慕祐景的拳头在袖中紧紧地握了起来，做好了岑隐会恼羞成怒的准备，毕竟岑隐为人一向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然而，岑隐又一次让他意外了。
    岑隐还是没理会慕祐景，只是对着来回禀的那个內侍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他的心思。
    “……”
    慕祐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正要再说话，却被慕祐显抢在了前面：“三皇弟，你只凭一些奴婢的三言两语就要把杀人的罪名赖上本宫的表妹，莫非是欺负本宫的表妹无人撑腰吗？！”
    慕祐显霍地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朝慕祐景直射过去，义正言辞。
    周围霎时就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那些公子姑娘、內侍宫女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微妙，暗暗交换着眼神。
    谁敢欺负端木四姑娘没人撑腰啊，没想到连大皇子也这么胡搅蛮缠……果然大皇子与四公主还真不愧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就是就是！”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她和大皇兄的表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慕祐景看看慕祐显，又看看涵星，再看看岑隐，似在隐忍着什么，一副“他说不过他们”的样子。
    周围的众人神色更复杂了，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大多数人看着端木绯的目光中难免就多了几分怀疑。
    谁人不知道端木绯背后有岑隐撑腰，以岑隐的专断独行以及他对端木绯的偏宠，别说是江宁妃，恐怕端木绯就算现在把三皇子给推下湖去，岑隐也能帮着端木绯把事情给抹了去。
    而且，先是江宁妃溺水而亡，然后又是给端木绯指路的内侍李齐落井而亡，这时机上未免也太巧了，让人不得不深思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更别说，找到那具尸体的人是岑隐派去的……
    岑隐一向护短。
    想着，众人的目光都来回在岑隐和端木绯之间扫视着。
    慕祐显不是傻瓜，当然也感觉到了周围那种诡异的气氛，皱了皱眉。
    他离京数年，不知道端木绯那超然的地位，心里只以为是慕祐景方才的那番言辞起到了以退为进的效果，慕祐景做出势弱的样子，反而把怀疑的目光引向了端木绯。
    他这个三皇弟还真是狡猾！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下一个条路了。
    慕祐显眯了眯眼，眼神明亮而锐利。现在也只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查个一清二楚，才能堵悠悠众口，不至于让端木绯的名声与闺誉白玉有暇。
    “岑督主。”慕祐显转身看向了岑隐，客气地拱了拱手，“人命关天，此案必须彻查，还请岑督主做个见证。”
    “……”慕祐景眼角抽了抽，搞不清楚慕祐显是真傻，还是在装模作样。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打破沉寂的人还是端木绯：“显表哥，不着急。等大理寺卿和仵作过来查吧。我问心无愧。”
    话语间，就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一句话一下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众人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二三十丈外，一道如祥云般的明黄色华盖朝这边摇曳而来。
    华盖下方，着一袭深青色织金翟衣的皇后优雅地朝这边款款走来，雍容大气。皇后的身后还呼拉拉地跟着十几个宫女內侍，以及其他闻讯而来的公子姑娘，队伍浩浩荡荡。
    人一多，周围就骚动得更厉害了。
    来得晚不知经过的人就找其他人打听，一个个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揣测着害死江宁妃的凶手到底是不是端木绯。
    “我看不像。”一个粉衣姑娘看着端木绯，凑在身旁一个翠衣姑娘的耳边低声道，“我看端木四姑娘平日里为人挺和善的，也从不曾仗着岑督主骄横跋扈……”
    “是啊。”翠衣姑娘连连点头，“我与端木四姑娘虽然没说过什么话，可也见过许多回了，她待人一向亲和得很，总是笑呵呵的。”
    另一个蓝衣姑娘听到她们说话，也凑了过来，插嘴道：“难道是许嬷嬷和那几个宫女撒谎？”
    “没准。”
    翠衣姑娘和粉衣姑娘面面相看，皆是频频点头。
    毕竟死的人可是江宁妃，育有皇子公主的正二品宁妃啊！
    她的死肯定是要给一个说法的，若是没有凶手伏法，这些服侍江宁妃的奴婢说不定是要杖毙的，要是把责任推给了端木绯，指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就在这些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中，皇后渐行渐近，停在距离岑隐、端木绯等人两丈远的地方。
    皇后凤驾亲临，众人自然不能干站着，包括几位皇子公主在内，都纷纷给皇后见礼。
    “参见母后。”
    “参加皇后娘娘。”
    皇后神情冷淡，慢慢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目光在三皇子和江宁妃的尸体上略作停留，蹙眉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妃怎么会溺水？！”
    慕祐景抢着答道：“母后，母妃死得冤，还请母后替她做主。”
    慕祐景有条不紊地把事发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许嬷嬷的说辞，包括內侍李齐死在了枯井中，也包括岑隐让人去请了大理寺卿和仵作。
    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赞同地斥道：“不行，请仵作验尸不妥。宁妃可是皇上的妃嫔，岂能让仵作来验尸！”
    皇后会这么说，周围不少人都不意外。
    大盛百余年来，在宫里死得不明不白的嫔妃不在少数，却也从没有一个嫔妃的死请过仵作来验尸的。皇帝的女人哪怕是死了，也不容任何男人去触碰。
    慕祐景没有说话，显然也认同皇后的观点。
    可是慕祐显却有异议，对着皇后据理力争道：“母后，宁妃娘娘的死明显有蹊跷之处，若是不验尸的话，又如何能肯定宁妃娘娘的死因！”
    皇后淡淡地瞥了慕祐显一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直呼其名：“慕祐显，宁妃可是你父皇的妃嫔，你三皇弟的生母，你意图让那低贱的仵作玷辱了她的尸身，可对得起你的父皇与皇弟！！”
    “母后，难道让宁妃娘娘死得不明不白就对得起父皇吗？！”慕祐显毫不退缩地与皇后对峙。
    皇后眸色一沉，露出明显的不悦，“慕祐显，本宫乃后宫之主，本宫说不行就不行！你莫非要违抗本宫？！”
    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慕祐显要是再提出异议，那就是对嫡母不孝不敬。
    “……”慕祐显欲言又止，他明显不服气，却又因为忌惮皇后的身份，不得不避讳几分。
    眼看着皇后和大皇子之间争锋应对，周围的其他人更安静了，数十道目光全都落在这两人身上，有人觉得皇后说得有理，有人支持大皇子，有人做壁上观，有人暗暗地瞥向了岑隐。
    “皇后娘娘。”就在这时，岑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愠不火，却是谁也不敢轻忽。
    “娘娘不让仵作查，难道，宁妃的死和皇后娘娘有关？”岑隐挑了挑右眉，嘴角似笑非笑，似是随口一说。
    “……”皇后被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看了好一会儿好戏的端木绯对着皇后福了福，与岑隐一唱一搭道：“皇后娘娘，臣女问心无愧，所以都不怕人查呢，娘娘有什么好‘怕’的。”
    她故意在“怕”字上加重音量，小脸上笑吟吟的，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真恨不得让人掌嘴，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上下尊卑的丫头。
    可是偏偏岑隐在这里。
    有岑隐在，这满宫里又有谁敢对端木绯动手。
    自己即便是下令，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皇后目光沉沉地看向了江宁妃的尸身，此刻江宁妃的尸体已经被宫女用斗篷盖了起来，只能从斗篷下起伏的轮廓看出那是一具女尸。
    现在岑隐和端木绯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如果自己再坚持不让仵作查，就好像江宁妃的死是自己在幕后推动一般。
    仿佛在验证皇后心里的想法般，周围那些公子姑娘带着揣测与怀疑的目光都朝皇后那边望了过去。
    虽然江宁妃之死从表面来看，与皇后没什么关系，可是谁不知道这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向来是向来不乏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
    这里是后宫，是皇后的地盘，皇后想要动手脚杀一个人可不难。
    皇后面沉如水，硬声道：“查就查！本宫就在这里看着，谁也别想动什么手脚。”
    皇后说话的同时，她带来的内侍连忙也给她搬来了桌椅，皇后也坐了下去。
    之后，周围又静了下来，只有那红泥小炉上的水壶里那渐响的水沸声回响在空气中，与那深秋的寒风声交错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大理寺卿与一个仵作打扮的青衣老者就随一个內侍气喘吁吁地来了，两人皆是满头大汗，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心里皆是忐忑不安，尤其是仵作。
    大理寺卿与仵作走到近前后，连忙给皇后与岑隐见了礼。
    皇后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架势，冷声对大理寺卿道：“徐大人，宁妃死得不明不白，你可要还她一个公道。”
    大理寺卿自是唯唯应诺，目光却是忍不住往岑隐那边飘，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本来啊，任何涉及皇室的凶案都不好处理，这次涉及到岑隐和端木四姑娘，那恐怕就更难办了。
    大理寺卿带着仵作去了江宁妃的尸身旁，叮咛道：“黄仵作，你‘仔细’验尸。”大理寺卿说着，又往端木绯那边看了一眼。
    黄仵作咽了咽口水，艰声应下，目光看向那斗篷下的女尸时，只觉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他做了几十年的仵作，验过的尸体少说也有数百，还从来没验过宫里娘娘的。
    这可是宫中的贵人，是皇帝的女人，是三皇子的生母啊……
    黄仵作根本就不敢去看三皇子慕祐景，骑虎难下。
    来的路上，他和大理寺卿都已经听传话的内侍说了来龙去脉，知道岑隐的义妹牵涉在这个案子里，要是自己敷衍了事，没把案子查清，怕是小命也要没了。
    这个时候，也只能豁出去了，总要两害取其轻。
    黄仵作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蹲下了身，掀开了盖在尸身上的斗篷，江宁妃惨白到发青的脸庞立刻就露了出来，周围人群中那些围观的姑娘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移开视线。
    黄仵作深吸一口气，开始细细地检查尸体，翻开眼皮，检查眼球，接着是鼻、口……
    慕祐景一眨不眨地看着黄仵作那粗糙的手在江宁妃的身上又碰又摸，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子也越来越僵硬，那双半垂的眸子里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有屈辱，有隐忍，有怨恨……又似乎有一抹悔意。
    周围那些围观的人也是神情复杂，谁又能想到堂堂江宁妃会死得这么突然，连尸体都不得安宁，不得不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被一个低贱的仵作动手动脚呢！
    气氛变得十分古怪，静得可怕。
    须臾，黄仵作就满头大汗地站了起来，明明他也没动两下，身上却是汗湿了一大片，仿佛也是从湖里被捞上来似的。
    他走到了岑隐和皇后跟前，禀道：“皇后娘娘，岑督主，宁妃娘娘的死因乃是落水后溺死，落水后也没有被人强按导致挣扎的痕迹。不过……”
    黄仵作欲言又止地朝大理寺卿看了一眼，大理寺卿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直说。
    黄仵作就指了指后方三丈外的其中一棵柳树，接着往下说：“昨夜下过雨，岸边的地面还有些潮气，留下了一些足鞋印。小人方才看过那边的鞋印，宁妃娘娘应该是从那里滑下去的，而且从娘娘留下的鞋印看，娘娘当时面朝着湖面，所站的位置距离湖岸边缘尚有一足的距离，娘娘应该是被人从岸上硬推下湖，而不是自己失足落水。”
    许嬷嬷等嬷嬷宫女们还跪在那里，又哭了起来，对着皇后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给宁妃娘娘做主啊！否则娘娘在天之灵也没法瞑目。”
    “求母后做主！”慕祐景身子一矮，也跪了下去，一副至孝至诚的样子。
    这时，安静了许久的端木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黄仵作，要把宁妃娘娘推下湖，那是不是推的人也要在湖边？”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黄仵作连忙点头应“是”。
    端木绯笑眯眯地勾了勾唇，指向了另一棵柳树道：“我方才一直在这棵柳树下，从不曾靠近过宁妃娘娘，总不至于我可以从相隔两丈多远的地方推宁妃娘娘下水吧？”
    “黄仵作，你方才说岸边留下了一些鞋印吧？你尽管检查那里有没有我的鞋印。”端木绯一派泰然自若。
    大理寺卿看了岑隐一眼后，就大胆地吩咐黄仵作以一张白纸取了端木绯的鞋印，然后拿去与岸边的那些鞋印对比。
    不一会儿，黄仵作就回来了，禀道：“皇后娘娘，岑督主，岸边没有端木四姑娘的鞋印……”
    他话音还未落下，许嬷嬷已经激动地喊了起来：“你凭什么说那里没有端木四姑娘的足印？！你分明是在偏帮她！”
    大理寺卿和黄仵作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许嬷嬷，仿佛在看傻子似的。
    大理寺卿就道：“皇后娘娘，岑督主，请容仵作也给许嬷嬷和宁妃娘娘的宫女取鞋印。”
    这种情况下，皇后除了应下，也不能有别的选择了。
    黄仵作很快就给许嬷嬷等人也取了鞋印，当一张张印着鞋印的白纸放在一起时，就一目了然了。
    江宁妃的鞋子最精致，是尖形上翘的凤头鞋，鞋印与嬷嬷宫女们统一由巾帽局制作的平头绣花鞋迥然不同。
    另一双十分突兀的鞋印就是端木绯的鞋印，她身子娇小，鞋印比旁人小，而且她今天穿的骑装，搭配的也是短靴，以野猪皮为鞋底，与绣花鞋的鞋底迥然不同。
    就像端木绯所说的，她都不曾靠近过江宁妃落水的地方，又如何能推她落水呢！！
    也不需要大理寺卿与黄仵作再解释什么，众人多是恍然大悟。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江宁妃之死与端木绯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不是端木绯动的手，那么凶手到底是谁，也很明显了！


651 弑母
    众人的视线都朝许嬷嬷和那几个跪地不起的宫女看了过去，目光如一道道利箭般掠去。
    这恶奴弑主无论在宫里还是在他们的府里，都是禁忌。
    人群中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有人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端木绯果然不是那等蛮横的凶徒；
    有人唏嘘江宁妃竟然死于身边几个贱婢之手；
    有人感慨今日看了一场好戏，接下来京中茶余饭后又有了话题可说；
    也有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看着端木绯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心道：其实端木四姑娘恐怕一早就能够把事情说清楚的，但是她偏不，偏要找大理寺卿和仵作过来……
    端木绯似乎全然没感觉到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
    “本宫就说了，肯定不是绯表妹！”涵星傲娇地昂了昂下巴，伸手扯了扯端木纭的袖子，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
    端木纭看着涵星和端木绯，唇角微翘，把手边的一碟状元糖往涵星那边送了送。
    从事发到现在，端木纭都没有太过担心端木绯，一来是端木绯一直气定神闲，二来则是因为他在这里。
    端木纭咬了咬下唇，朝岑隐那边看了过去，眸子里亮晶晶的，仿若那发光的宝石。
    岑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朝她看来，两人相视一笑，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这时，慕祐显正好看向端木纭，将这一幕收入眼内，他瞳孔微缩，一时有些失神，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突然，一阵略带寒意的秋风拂来，慕祐显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
    他勉强压下心底那种复杂混乱的感觉，清了清嗓子，又看向了慕祐景，朗声道：“三皇弟，现在情况很明了了，总不能说本宫的表妹是脱了短靴换上别人的鞋子走过去，故意推了宁妃娘娘一把吧？”
    慕祐显的话是对着慕祐景说得，但是显然这句话也是特意说给皇后听的。
    “……”慕祐景哑口无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目光游移不定。
    皇后皱了皱眉，面色铁青，神色中似有恼，有惊，有慌……
    皇后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很快冷静了不少，道：“想必是岸边地湿，宁妃脚滑，才会失足落水。”
    皇后显然是要和稀泥，周围的那些公子姑娘立刻就听了出来，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后娘娘，”端木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天真地笑了，“可是刚刚黄仵作说了，宁妃娘娘是被人推下去的。而且……”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慢地朝许嬷嬷等人扫视了一圈，才接着道：“而且，宁妃娘娘身边的这位许嬷嬷和几个宫女当时都在娘娘身边，不是应该好好审审吗？！到底是她们中的谁推的，又或者是不是合谋？有没有主谋？”
    皇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色彩精彩变化着，心道：这个端木绯果然是恃宠而骄，得理不饶人！眼里真真没自己这个皇后！
    岑隐看也没看皇后，淡淡地应和端木绯的话道：“那就审吧。”
    岑隐说审，又有谁再敢说不审！
    大理寺卿立刻就恭声应道：“是，岑督主。”
    许嬷嬷看看皇后，又看看慕祐景，眼神越发惶恐。
    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这里这么多人亲眼所见所闻，肯定不是她含糊不认就可以蒙混过关的了。
    许嬷嬷咬了咬牙，只能磕头认罪道：“是奴婢！是因为宁妃最近总是责骂奴婢，奴婢气愤不下……才会一时冲动。”
    许嬷嬷连连磕头，重重地把额头磕在地上，没几下，就磕得额头一片青紫，急速地肿了起来，心凉如冰：今日的事从李齐把端木绯引到湖边“偶遇”江宁妃开始就偏离了计划。
    按照原本的计划，端木绯应该过来给江宁妃请安的，但是端木绯却没有过来，只不近不远地看了江宁妃一眼，就要离开。
    当下，自己急了，生怕待会儿端木绯出宫就再没有机会了，只好咬咬牙，匆忙地推江宁妃落水，想着反正周围没有别人，只要她们几个咬死是端木绯干的，端木绯也空口白牙根本说不清楚。
    即便岑隐事后赶来给端木绯撑腰，她们也已经抢占了先机。
    然而，让她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江宁妃落水后不久，岑隐竟然就来了，快得她们猝不及防，而且他还立刻把局面给控制住了……
    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她们仓促动手，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了。
    完了，全完了！
    许嬷嬷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阴冷的泥潭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不断地把她往下拖，往下拖……直拖向地狱深处。
    许嬷嬷身旁的几个宫女都是卑微地把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身子如那风雨中的残叶簌簌发抖。
    皇后眼神阴鸷，急切地出声道：“岑督主，徐大人，这是内宫的事，不归大理寺管，当由本宫来管。”
    皇后的态度令那些围观的众人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再次面面相看。
    这一下，本来还有些迷糊的人也都看明白了，无论对江宁妃动手的凶手是谁，皇后她肯定和此事脱不了关系，所以她才不希望大理寺审理此案。
    众人灼灼的目光让皇后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端木绯当然也看出来了，转头对着岑隐眨了下右眼，如同一只狡黠的小狐狸。这大理寺还真是没白请，有人不打自招了！
    “岑公子，那就让皇后娘娘自己处置吧。”端木绯笑眯眯地说，“反正，这事和我无关就行了。”
    她故作后怕地拍了拍胸膛，“方才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甜糯可爱，根本就看不出“吓了一跳”的样子。
    旁人只当端木绯是不想正面对上皇后，端木纭和涵星却知道端木绯从来不是怕事的人，惊讶地挑了挑眉。
    岑隐勾了勾唇，对着端木绯颔首应了：“好，就依你的意思。”
    周围的其他人来回看着岑隐和端木绯，心里皆是感慨地想着：岑隐对这个义妹真是宠上天了。
    皇后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硬声道：“摆驾回凤鸾宫！”
    此时皇后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脸皮火辣辣得疼，像是被人生生撕下来似的，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她近乎逃离似的走了，唯有腰板勉强挺得笔直。
    而她带来的宫女內侍也把许嬷嬷和江宁妃的几个宫女全数都押走了。
    慕祐景望着皇后和许嬷嬷她们的背影，眸子里明明暗暗，阴晴不定，甚至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几道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慕祐景很快就直起身来，朝岑隐走去，郑重地作揖道：“惭愧，多亏了岑督主，不然本宫就要错怪端木四姑娘了。”
    说着，他一脸惭愧地又看向了端木绯，歉然道：“还请端木四姑娘莫要见怪。关己则乱，母妃突然溺亡，本宫一时乱了方寸，失礼了。”
    他举止得体，态度恳切，让人不好责怪。
    毕竟涉及到江宁妃的死，身为人子的慕祐景即便有些许失态，那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端木绯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慕祐景的面色僵了一瞬，正打算再说什么，就听岑隐漫不经心地说道：“三皇子殿下不如去湖里冷静冷静，也好知道下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什么意思？！慕祐景皱了皱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难道岑隐是要……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和慕祐景想到一块儿去了，眼睛都瞪得浑圆。
    岑隐随意地抬手打了个响指，干脆利落。
    立刻就有两个精干的內侍上前，一左一右地把慕祐景钳制住了。
    “放开本宫！”慕祐景怒道。
    可是，两个內侍仿若未闻，几乎把慕祐景架了起来，三两下地拖到了湖边，然后，慕祐景只感觉到胸口传来一股如泰山压顶般的力量。
    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就向后倒了下去，上方的蓝天白云映入眼中……
    “扑通！”
    湖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岸上瞬间湿了一大片。
    众人都亲眼看着这两个內侍把慕祐景推下了水，却是无人动弹，也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不敢。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中，只有慕祐景在水里的扑腾声回响在秋风中。
    那些公子姑娘们目瞪口呆。
    震惊之余，不少人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了，岑隐一向睚眦必报，三皇子胆敢冤枉了端木四姑娘，自然是别想全身而退。
    围观的人都仿佛被冻结似的，久久没有动弹。
    岑隐看也没看湖那边，红如火的唇角似笑非笑，带着一抹妖异与冷魅。
    岑公子真棒！端木绯在心里暗笑，挽着端木纭的手站起身来，对涵星道：“涵星表姐，今天我还是跟姐姐一起回家吧。”
    本来端木绯这次进宫是打算在宫里陪涵星住几天的，但是出了这事，接下来宫里肯定要办丧事，留下也多有不便。
    “绯表妹……”涵星依依不舍地看着端木绯，很想说，既然绯表妹不能在宫里住，干脆她再出宫去端木府小住好了。
    涵星只是抬抬眉毛，慕祐显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心道：这丫头这两年真是把心养野了。
    慕祐显给了涵星一个警告的眼神，江宁妃要办丧事，涵星总不好避着吧。
    涵星吐吐舌头，只好作罢。
    “显表哥，涵星表姐，那我和姐姐先走了。”端木绯对着慕祐显和涵星挥手道别，跟着又笑吟吟地对岑隐说道，“岑公子，你要不要出宫？我们一起走呀。”
    端木纭与端木绯并肩而立，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瞳孔熠熠生辉，毫不掩饰眸里的期待之色。
    一对上端木纭的眼睛，岑隐根本就拒绝不了，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一旁的慕祐显怔怔地望着两人，神情复杂。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往前走，笑道：“姐姐，走吧。”
    三人渐行渐远，把后方小湖中的扑腾声与众人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都抛在了后方。
    端木绯一边往前走，一边笑吟吟地对着岑隐说道：“岑公子，刚刚的事你也‘瞧’出来吧？”
    端木绯在“瞧”字上稍稍加重了音量，笑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儿，就像是一只贼兮兮的小狐狸。
    岑隐但笑不语。
    岑公子果然知道。端木绯笑得弯弯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唇角翘得更高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倒是端木纭还有些迷糊，一会儿看看端木绯，一会儿又看看岑隐。
    三人绕过蹴鞠场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端木绯蓦地再次停下了脚步，一惊一乍地低呼了一声：“啊！”
    端木纭有些紧张地朝端木绯看了过去。
    端木绯皱了皱鼻头，黑白分明的大眼忽闪忽闪，可怜兮兮地说道：“我的纸鸢……”
    方才被江宁妃的事一打断，她完全把找纸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话音才落下，就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伴着浓重的喘息声。
    端木绯下意识地循声一看，就见一个青衣小內侍拿着一个蜻蜓纸鸢朝这边跑了过来，顿时乐了，“是我的纸鸢！”
    小內侍加快脚步跑到了三人跟前，点头哈腰地双手把那蜻蜓纸鸢呈给了端木绯，“四姑娘，您的纸鸢。”
    小內侍笑得亲和而又殷勤，觉得自己真是够机灵，抓住了这难得的机会在督主和四姑娘跟前露了脸，心里慨叹不已：早知道督主疼爱四姑娘如亲妹，可到今日方知竟然疼到了这个地步，连三皇子殿下也照教训不误。不愧是督主！
    端木绯笑眯眯地接过了那个纸鸢，满足了。
    这一次，三人一路不停地一直走到了宫门口。
    端木宪刚好在宫门外下了马车，正要往里面走，满脸焦急之色，谁想才走到宫门口迎面就看到姐妹俩与岑隐一起朝这边走来。
    端木宪方才在户部衙门办公，还是大理寺卿派人去户部通知他，他才知道江宁妃溺水死了，有人指认是小孙女端木绯推江宁妃落得水。
    虽然去报讯的人特意说了岑隐也在场，端木绯应该吃不了亏，但端木宪还是难免有些担忧，直到此刻总算是松了口气。
    就是说嘛。有岑督主在，自家四丫头吃不了亏。端木宪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滴。
    “岑公子，你看这纸鸢，骨架是姐姐扎的，图案是我画的，是不是很好看？”端木绯还没看到宫门口的端木宪，美滋滋地对着岑隐炫耀着她手里的蜻蜓纸鸢。
    “好看。”岑隐颔首应道。
    端木绯仿佛得了偌大的夸奖似的，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她笑得灿烂如明媚的春日，亲昵地挽了挽端木纭的胳膊，“姐姐，我们给岑公子也做一个吧。”
    “嗯。”端木纭笑着应了一声，斜了身旁的岑隐一眼，笑容灿烂，眼眸明亮动人。
    后方的小蝎自然听到了这番对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简直无法想象自家督主放纸鸢的样子。四姑娘还真是“别出心裁”！
    端木绯还想说什么，前方传来了端木宪关切的声音：“四丫头！”
    端木宪疾步匆匆地走到了端木绯跟前，也顾不上与岑隐见礼，上下打量着端木绯，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算彻底放心了。
    端木宪这才想起了岑隐，不好意思地揖了揖手，“今日真是劳烦岑督主了。”
    岑隐淡淡地一笑，云淡风轻，“小事一桩。”
    “岑公子，那我和姐姐先走了。”端木绯笑呵呵地对着岑隐挥手道别，就上了端木家的马车。
    端木纭跟在端木绯身后，正要上马车，又想到了什么，回头提醒了一句：“岑公子，等定下了日子，我让人给你送帖子。”
    岑隐呆了呆，才意识到端木纭是在说冬猎的事。
    但刚刚不是在说，她要在冬猎时把赌注赢回来吗？怎么变成他也要去了？
    端木纭也不催促，一霎不霎地看着岑隐，那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里明亮有神，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活泼，几分明艳，几分灵动。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一如往常般，还没反应过来就应下了。
    端木纭满意了，灿然一笑，提着裙裾上了马车。
    “……”端木宪看看端木纭，又看看岑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也不等他多想，一个小內侍已经给岑隐牵来了马，岑隐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祖父。”这时，端木绯挑开了马车一侧的窗帘，疑惑地探出半张小脸看向了马车外的端木宪。
    端木宪连忙也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在车夫的挥鞭声中离开了宫门，踏上返程，宫门口一下子又变得空荡荡的。
    “四丫头，”马车里，端木宪已经把之前心头的怪异感抛诸脑后，有些急切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宁妃怎么会溺水……”还有，端木绯又怎么会牵涉到这件事去。
    端木绯也没打算对端木宪隐瞒什么，如实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
    说完后，端木绯接过了端木纭给她倒的温茶水，润了润嗓后，她又补充了一句：“祖父，江宁妃的死，应该是三皇子和皇后共同所为，而且……”她的眸子清澈明净，灵气逼人，“江家和谢家应当也参与了。”
    今天在湖边三皇子和皇后一唱一和，言行也并非是天衣无缝，恐怕今日在场的人中也不乏有看出些端倪的。
    端木纭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斟茶声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倒茶。
    端木宪挑了挑眉，眸底掠过一道精明的利芒，以他在官场上的敏锐，弹指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马车外，街道上喧喧嚷嚷，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厢，外面那些喧嚣声音就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
    端木宪慢慢地饮了两口茶，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三皇子如今丧母，皇后中宫无子，皇后大可以把三皇子认在膝下，这样三皇子就是‘嫡子’了。”端木宪的声音微沉。
    这件事对皇后和三皇子而言，都有好处。
    端木绯在想明白来龙去脉后，也是这样想的。
    在整件事中，江宁妃是三皇子和江家抛出的一枚弃子。
    三皇子想要认到皇后的名下，江宁妃就得死，所以，三皇子和江家决定舍弃江宁妃，但是他们又不想浪费了这枚弃子，就想着把自己拖下水，至于目的……
    唔，这些人脑子里弯弯绕绕太多了，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她实在懒得去琢磨。
    管他目的是什么呢！
    端木绯抿了抿唇。
    端木宪唏嘘地叹了口气道：“四丫头，今天的事也亏得你机灵……”
    要是今天端木绯稍微莽撞点，跑去许嬷嬷她们那里看个究竟，在江宁妃落水的地方留下了鞋印，那恐怕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岑隐越是护着，反而越是坐实了就是端木绯推江宁妃下水以致江宁妃溺亡的……
    “祖父，那还用说吗？”端木绯笑呵呵地自夸道，又顺带恭维了端木宪一句，“也不想想我是谁的孙女！”
    一句话逗得端木宪呵呵笑出了声，心头的那一点凝重瞬间一扫而空。
    端木绯又饮了口茶，随口嘀咕道：“祖父，谢家不是一直仗着皇后膝下养着四皇子吗？怎么又改了啊，真随便。”谢家简直就是朝秦暮楚！
    端木宪听着小孙女天真的语调，笑意更浓，心道：他这个小孙女啊，时常敏锐到他这种在朝堂上混迹几十年的人都觉得自愧不如，但有时候，小丫头又天真得紧，一不小心就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单纯。
    端木宪对于江家那个江德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沉吟一下后，捋着胡须慢慢道：“谢家怕是觉得四皇子不‘听话’呢。要是江家和三皇子表现得更有‘诚意’，以谢家那一家子蠢货，也难免不会因为某些利益而心动。”
    端木宪大致也能猜测出江家到底对着承恩公府允诺了什么，左右也不过是联姻、太子之类的吧。
    只是，事情真的会像他们预计得那么顺利吗？！
    这些人也未免太低估别人，高估自己了！
    端木宪嘲讽地勾了勾唇，“现在只是猜测，但是想来‘很快’就能证实。”
    江、谢两家既然结成了联盟，那么他们迟早会有下一步“动作”。而且，是“很快”。
    端木绯弯了弯唇角，不以为然地点评道：“这些人啊，全都是蠢的，真以为岑公子看不出来吗？！”
    那是！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一旁剥着松仁，她自己吃一颗，再递一颗给端木绯。
    嗯，姐姐剥的松仁真香！端木绯满足地吃着松仁，眸子里亮晶晶的。
    方才在宫里的时候，端木绯故意在皇后叫停的时候爽快地应了，就是为了“成全”江、谢两家的“用心良苦”。
    到了这一步，江、谢两家也只能埋头往前走。
    端木绯一边思忖着，一边又美滋滋地把端木纭给她剥的松仁送入口中。真好吃。
    “四丫头，你说的是。”端木宪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眸子里精光四射，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连他们都看破了，岑隐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只是任由三皇子、皇后他们折腾罢了，以岑隐走一步想十步的性格，怕是另有意图。
    不知死活啊！
    端木绯默默地在心里为他们掬了一把同情泪，更多的还是期待。


652  真相
    接下来，这出戏应该很快就会有下回分解了！
    端木绯的眸子熠熠生辉，手上投桃报李地给端木纭剥起香榧来。
    端木宪看着这一双娇花似的孙女，心里暗暗欣慰，还是自家人省事，都知道不乱折腾给家里添麻烦。
    这些人真真没事找事！
    端木宪唏嘘地摇了摇头，又想起承恩公今天给皇帝请来了江南神医的事，眸色渐深。
    也不知道皇帝能不能醒……
    这所谓的神医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呢？！
    端木宪眯了眯眼，神态惬意地喝起茶来。
    既然自家孙女没事，端木宪也就不担心了，此刻他心里多少存着看承恩公府热闹的心思，耳边又响起了养心殿中岑隐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神医’既然是皇后娘娘请来的，那一切后果，自有皇后娘娘担着。”
    端木宪总觉得岑隐并非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恐怕这件事岑隐心中也有“计较”。
    先观望着吧，不着急，这局棋才刚刚开盘而已。
    端木宪不再多想承恩公府的事，笑吟吟地话锋一转：“四丫头，你今天和你姐姐还有涵星他们玩得怎么样？”
    一说到玩，端木绯一下子就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抛诸脑后，神采飞扬。
    “祖父，今天我们玩蹴鞠了。”端木绯从赛前她们下注说起，绘声绘色地把端木纭在蹴鞠场上的种种英姿讲述了一遍，一直说到端木纭不慎拐了脚，由自己接替她上场。
    “纭姐儿，你的脚……可有让太医看过？”端木宪担心地看向了端木纭的脚踝。
    “祖父，不妨事。”端木纭微微一笑，又给端木宪添了茶，“我只是稍稍拐了一下，女医已经看过了。”
    “纭姐儿，这几天你就好好呆在湛清院里养养，别出门了。”端木宪神色稍缓，关切地叮咛道。
    “嗯，祖父。”端木纭乖顺地应了，心里想着：反正她这两天要给岑公子扎纸鸢架子，不出门也好。
    端木宪还有些不放心，心里暗自琢磨着等回府后，他还是要给大孙女找个擅跌打的大夫看看，嘴里随口问道：“四丫头，比赛后来怎么样？”
    “比赛最后输了。”端木绯懊恼地噘了噘小嘴，小脸皱在一起，“要是阿炎在，我们玩什么都不会输的。”
    想到远在南境的阿炎，端木绯不由闪了神，眼神恍惚了一下。
    听端木绯提起慕炎那个臭小子，端木宪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安慰道：“输了就输了，比赛总是有输有赢的。也就是输掉几个金锞子罢了，都算在祖父账上。”端木宪大方地允诺，哄着小丫头。
    “谢谢祖父。”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端木宪的好意，眉开眼笑。
    这下好了，下次下注的银子也有了。
    “祖父，您放心，下次我们一定赢，赢了我就请您去云腾酒楼吃酒！”端木绯露出讨好的笑容，又给端木宪也剥了几个香榧，一副孝顺乖巧的小模样。
    “好好好。祖父知道你孝顺。”端木宪觉得十分受用，笑得好似弥勒佛般，再次感慨自家孙女真是最好的。
    等等！！下次？！
    端木宪忽然想起了方才在宫门口时端木纭和岑隐也提起了什么“下次”，便又问了一句：“你们刚才是不是和岑督主说起了什么约定？”
    端木绯有问必答：“涵星表姐和兴王世子他们约了下次一起去冬猎，岑公子也去。”
    端木宪随口“哦”了一声，动了动眉梢。
    本来，岑隐一起去冬猎也没什么，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大孙女在问岑隐呢？！
    端木宪朝正在剥松仁的端木纭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啊……不行，等下次休沐时他得问问李太夫人！
    但是在下次休沐前，端木宪就变得更忙了，早出晚归，时常夜宿在宫中。
    江宁妃的丧事操办得简单而隆重，尸体在停灵七日后，就被葬到了妃园寝中。
    三皇子慕祐景悲痛欲绝，在江宁妃的灵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直到体力不支昏迷了过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皇后念及三皇子纯孝，提出要把三皇子记在自己名下。
    这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从朝堂到京中各府，皆是一片哗然。
    有些人立刻“真相”了。
    江宁妃溺水当日，宫里有不少去蹴鞠的贵女和公子们，他们都亲眼目睹了黄仵作验尸以及许嬷嬷俯首认罪。
    皇后虽然下了封口令，让他们不许到处乱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自皇帝昏迷后的这三个月中，皇后干了不少蠢事，威严弱了不少，那些贵女公子根本没上心，他们不敢在大庭广众下乱说，私底下却说了不少，一传十、十传百地就传扬了出去。
    而当时不在场的人尽管听说了皇后和三皇子之间的一唱一和，在暗自猜测之余，依然多少有些怀疑会不会是想多了。
    结果，在江宁妃才死了不到十日，尸骨未寒，皇后竟然就要把三皇子记在她名下，不管对外的名头是什么，皇后此举仿佛印证了这种种猜测。
    为了皇位，三皇子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还有皇后也是，本来古往今来，从大盛到前朝，没诞下皇子的皇后也不再少数，自然不乏有人把丧母的皇子记在自己名下，比如自小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慕祐易，但是四皇子一出生就丧母，被抱养到皇后膝下时也才几个月大，三皇子却不同，这可是一个成年的皇子，皇后和三皇子的意图昭然若揭。
    各种议论从京中各府扩散到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江宁妃被杀案必有隐情，必须重查。
    有人说，三皇子为了皇位不惜弑母，阴险恶毒，冷血无情，人品着实卑劣。
    有人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能让弑母之人逍遥法外。
    有人说，最毒妇人心，皇帝忽然病重，说不定也和皇后有关。
    ……
    连着几天，各种议论声非但没有消停，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其中一些议论也难免传到了三皇子慕祐景耳中，让他寝食难安，让他恼羞成怒。
    云腾酒楼二楼的一间雅座里，慕祐易一进门，就忍不住向着江德深大发雷霆，沉声斥道：“外祖父，这事办得实在太不漂亮了！”
    雅座里只有江德深一人，他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恭敬地给慕祐景行了礼，“殿下，坐下说话吧。”他起身请慕祐景坐下。
    慕祐景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江德深亲自给慕祐景斟了酒。
    “哎！这次的事，效果和预想的差太远了。”江德深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谁又能知道那天岑隐竟然正和端木绯在一起呢！”当天承恩公府带了王神医进宫去养心殿，以岑隐争权夺利的性子，照理说，他应该会留在养心殿才是啊！
    按他们原来的计划，湖边四下都没有外人，端木绯百口莫辩，会成为谋害江宁妃的凶嫌。
    三皇子作为江宁妃之子，那就是受害者。
    端木绯有岑隐为靠山，多半会被岑隐强行保下，定不了她死罪，但是岑隐保得下端木绯，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外人都会认定江宁妃之死乃端木绯所为，是岑隐非要袒护端木绯，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江宁妃的死因“别有隐情”。
    而且，还能借着这件事给端木家和大皇子抹黑，让他们吃上一个暗亏，甚至，要是运气好，三皇子还能在岑隐保下端木绯的时候交换到一些好处。
    然而，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啊。
    岑隐来得那么快！而端木绯更是奸诈的没有靠近湖边！
    一切都乱了套了！
    慕祐景有些烦躁地拿起酒杯，仰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眸子里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含糊地喃喃道：“不对了，全都不对了……”
    本来，他可以借着这件事认在皇后膝下，皇后可以得她想要的贤名，而他也能得到外界的同情，一石二鸟。
    尤其他因为之前北境的事名声有瑕，后来又被父皇罚了禁足，他需要利用这件事来表现他的纯孝，然后顺理成章地从禁足中出来。
    可是现在呢？！
    他的名声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是雪上加霜。
    想着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慕祐景脸色铁青，重重地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面上。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不节。”江德深又给慕祐景添了酒，好声好气地宽慰道，“即便现在被人在背后谈论几声又怎么样？！”
    事已至此，江德深也只能往好的方面安慰慕祐景。
    “殿下，您仔细想想，皇上他还不是背着逼宫篡位的恶名，但是皇上就是皇上，怎么也不会因此让他退位的！只要来日殿下登上皇位，无论现在有什么闲言碎语，也都也不是什么事了。”
    “自古以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而且，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殿下不用被关在宫里了，我们日后行事也能更加便利。”
    听着江德深的宽慰之语，慕祐景渐渐冷静了不少。
    是啊，他被禁闭在宫中已经四个多月了，直到遇上这一次的契机，他守完灵就装傻没再继续禁足。
    哎，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这个方向去想。
    慕祐景又仰首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眉心的沉郁盘旋不去，短短几日，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憔悴了很多，这些江德深都是看在眼里的。
    江德深在心里暗暗叹气，心道：三皇子毕竟是年纪还轻，沉不住气。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宁妃娘娘在泉下有知，也会想要殿下好的。”江德深继续安慰慕祐景，“等来日殿下继位，坐稳了这江山，给宁妃娘娘加封就是了。宁妃娘娘一向疼爱殿下，想来也会为殿下高兴的。这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然要有所牺牲。”
    “外祖父说得是。”慕祐景神色稍缓，长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忧心起来，“不过……外祖父，要是岑隐阻止皇后娘娘把本宫记在名下怎么办？”
    慕祐景的眸子里闪闪烁烁，眼前又浮现那天在湖边的一幕幕，画面定格在他落水的那一幕，瞳孔微缩。
    因为那日的事，岑隐怕是对自己颇有几分不满。
    慕祐景感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烦躁不安，本来按原来的计划，岑隐为了保住端木绯，必要让些步，肯定就不会干预这记名的事了。
    偏偏现在……上不上，下不下的。
    “殿下，这是皇家的事，岑隐再嚣张，还做不了皇家的主。”江德深约莫也能看出慕祐景在想些什么，但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是民间，嫡妻把庶子记在名下也是可以的，岑隐又有什么理由可以反对？！”
    “只要皇后娘娘同意，殿下您也愿意，你情我愿，除了皇上以外，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反对！”
    说到这里，江德深突然觉得皇帝现在病着也未免不是一件坏事，要是皇帝醒着，以皇帝的多疑，恐怕是不会任由江、谢两家结盟，但现在不同，皇帝昏迷着。等皇帝醒了，早就木已成舟，皇帝反对也来不及了。
    慕祐景稍稍一想，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心情总算畅快了不少，唇角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他亲自拿起酒壶给江德深斟了酒，然后又举杯对着他敬酒：“本宫敬外祖父一杯，这段时日，真是多亏了有外祖父替本宫筹谋。”
    这几个月，他被禁闭在宫中，哪里也不能去，有些事就是有心也无力，若非是江德深在外面帮他联系承恩公，他也不能与皇后搭上线。
    “殿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德深笑呵呵地说道，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口朝下，表示滴酒不剩。
    外祖孙俩彼此敬了酒后，江德深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殿下，您有空时也多去承恩公府走动走动，争取把晋州的事握在手里。”他的眸子里精光四射。
    慕祐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白瓷酒杯，瞳孔变得幽深起来，然后再次给自己和江德深又斟了酒。
    “哗哗”的斟酒声回响在雅座里。
    江德深略带几分感慨地又道：“我原以为谢家蠢，没想到谢家在晋州上居然用对了脑子。要是能把晋州拿下，对殿下是非常有利的。至少……”
    至少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也能来一次逼宫。
    最后一句话，江德深没有出口，但是慕祐景也知道他的意思，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不着急，一步步来。”慕祐景把玩着手里的白瓷酒杯，似乎是与江德深说，又似乎是在告诫他自己。
    江德深应了一声。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先把三皇子记在皇后膝下，才能继续下一步计划。
    这一日，慕祐景在云腾酒楼一直待到了太阳西下才离开，次日，在江、谢两家与皇后的合力推动下，“记名”一事提上了日程。
    然而，岑隐还没出声，礼亲王作为皇室宗令先提出了反对：“皇后娘娘，此事不妥，三皇子已经年长，再说，皇上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养心殿内，除了礼亲王和皇后外，皇帝的几个叔父与庶弟也都来了，一众宗室亲王齐聚一堂。
    “礼亲王，为何不妥？”着一袭华贵翟衣的皇后优雅地端坐在上首，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本宫记得孝烈皇后也曾把当年还是二皇子的武宗皇帝记在名下，为何到了本宫这里，就不可？！”
    孝烈皇后是大盛朝第六任皇帝的元后，本来膝下有太子，可是太子感染天花，英年早逝，彼时几个皇子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因此分成了好几派，一个个蠢蠢欲动。
    孝烈皇后主动提出把二皇子记在她名下，成了皇嫡子，才算平息了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火，也成就了一段佳话。
    包括礼亲王在内的那些个宗室亲王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神情各异，心道：皇后还真是敢说。
    关于皇后和三皇子的那些传言，他们这些日子也听了不少了，三皇子为了皇位不惜弑母，如此不择手段，简直就是骇人听闻，怎能与武宗皇帝相提并论！
    这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礼亲王眉宇深锁，觉得三皇子心太狠，而且此例不可开。
    他实在不想如皇后和三皇子所愿，心念一动，便托辞道：“皇后娘娘，依本王之见，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交由内阁商议吧。”
    皇后早就预想过礼亲王可能有的各种反应，立刻就反驳道：“礼亲王此言差矣，这是皇家的家事，又不是朝堂政事，何须由内阁过问。”
    “……”礼亲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只是“记名”自然是不关內阁的事，可是谁都知道等记名之后，皇后的下一步棋怕就是要提出把三皇子立为太子了。
    礼亲王觉得皇后简直就是魔怔了。
    皇后现在把三皇子记在名下，那等于是要弃了四皇子啊。
    四皇子从小是皇后养大的，跟皇后亲生的也没太大的分别，可是这么多年的母子之情，皇后竟狠心得说弃就弃，那又把四皇子置于何地？！
    皇后昂了昂下巴，催促道：“礼亲王，本宫已经挑好了良辰吉日告祭太庙，修改玉牃……”
    “皇后娘娘，记名一事非同小可，也不急在一时。”礼亲王沉声打断了皇后，“此事本王还是须与内阁商议。”
    皇后眼神阴鸷地盯着礼亲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还想说什么，礼亲王已经霍地站起身来，随意地拱了拱手道：“皇后娘娘，近来天寒，本王足痹复发，就先告退了。”
    说完，礼亲王也不等皇后再说话，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皇后当然知道礼亲王是在借口推托，可是礼亲王毕竟是皇帝的皇叔，是宗令，便是皇后，也要给他几分颜面的。
    反正礼亲王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皇后心中暗道，眸色晦暗。
    其他的宗室亲王见状，也迫不及待地纷纷起身告退，只当没看到皇后那面黑如锅底的脸色，没一会儿，养心殿内就空荡荡的。
    这件事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礼亲王不胜其扰，就把问题抛给内阁，而内阁几位阁臣也觉得头疼，只能试探地去问岑隐的意思，岑隐没理会，于是这烫手山芋一天之内就又被踢回了皇家，端木宪给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说什么记名之事乃是皇家私事，内阁不便干涉，就让皇家自己解决吧。
    礼亲王几乎是焦头烂额，只能把一众宗室王爷聚集在礼亲王府商议了一番，大部分人都是装糊涂，不想牵扯到夺嫡中，但也有些人被江、谢两家说动了，毕竟这事连岑隐都不管，他们又何必做这个恶人，不如给三皇子和皇后卖个好，万一将来三皇子真的继位了，没准还会惦记他们的这一份功劳。
    在这些“有心人”的推动下，礼亲王终究还是同意了。
    礼亲王一松口，记名之事就等于是板上钉钉，进程一日千里。
    腊月初五，三皇子慕祐景正式记在了皇后名下，告祭了太庙。
    当天，端木宪回府后，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好一通感慨：
    “皇后真是太糊涂了，非要陪着谢家和江家瞎折腾，她也不想想，三皇子如今为了皇位，连他的亲娘都能舍，就算以后真的继位，又能指望他能对皇后有多少情份？！”
    慕祐景与江宁妃那可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慕祐景都能说杀就杀，更何况皇后与他不过是名分上的母子，一旦有了利益纠葛，皇后必然会是最先被舍弃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维持现状，不管将来哪个皇子即位，皇后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何必呢！”端木宪在自家孙女跟前，说话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一针见血。
    端木绯今天兴致不错，亲自给端木宪和端木纭都泡了茶。
    端木绯亲手把茶盅送到了端木宪手边，随口道：“祖父，随他们闹腾吧，反正再怎么闹腾也闹不出水花来，而且……”端木绯脑海中浮现某张俊朗温和的脸庞，想起了那日在露华阁的种种，“说不定，四皇子还觉得这样比较好。”
    端木宪端起青花瓷茶盅，慢慢地用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汤上的浮叶，又陶醉地嗅了嗅茶香。
    好茶！
    果然还是自家四丫头泡的茶火候控制得最好！
    端木宪浅啜了一口热茶，淡声道：“这出戏才刚开始唱呢，接下来还有的热闹……”
    端木宪也不想管皇后、三皇子他们的这些闲事，可是他不想管，这些人却非要凑到他跟前来，也不想想他们内阁每天这么多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个闲功夫来理会他们的瞎闹腾！
    端木绯同情地看着端木宪，还是自己好，躲在家里听听热闹。唔，难怪古语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以后还是少进宫，让涵星多出宫来府里陪她玩好了。
    祖孙三人正说着话，这时，朝晖厅外碧蝉小跑着往这边来了，端木绯与端木纭都看到了她，眼睛一亮，面面相看。
    果然，碧蝉快步进了朝晖厅后，就屈膝禀道：“老太爷，大姑娘，四姑娘，李太夫人的马车到了。”
    “……”正在垂眸饮茶的端木宪眸光一闪，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今天休沐，就提前把李太夫人请来了府中一叙，打算问问端木纭的事。
    那件斗篷，让他很不安……


653  摊牌
    “外祖母，您好像瘦了，是不是吃不惯京里的菜？”
    “外祖母，要不我给您找个擅闽州菜的厨子吧。”
    “……”
    端木纭和端木绯亲自出去把李太夫人引来了朝晖厅，姐妹俩亲昵地一人挽着李太夫人的一只胳膊，一路走一路说。
    朝晖厅里的端木宪远远地就听到了外祖孙三人的说笑声，神情更复杂。
    当三人进厅时，端木宪已经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与李太夫人打了招呼。
    之后，几人就在厅中坐了下来，端木绯又亲自去给李太夫人泡茶。
    端木宪笑着与李太夫人寒暄：“亲家，前几天京城刚下雪，冷了不少，京城不比闽州暖和，亲家可要注意身子。炭可买够了没？”
    端木宪已经想着是不是让端木纭明日给李府送些银霜炭过去。
    “炭都备齐了，多谢亲家关心。”李太夫人含笑道，“这种天气我早就习惯了，亲家莫非忘了我李家曾在墨州驻守多年？”
    墨州位于大盛的东北，可是比京城还要冷的地方。
    端木宪怔了怔，哈哈大笑。他还真是忘了，李家是十三年前才从墨州调去的闽州。
    这时，端木绯把刚泡好的茶给李太夫人端了过来。
    端木宪眸光一闪，笑呵呵地说道：“亲家，快试试四丫头泡的茶，四丫头泡茶的手艺那可是一绝。对了，四丫头，你不是说你给你外祖母准备了梅花茶吗？”
    “呀！”端木绯低呼了一声，她差点把梅花茶给忘了。
    碧蝉连忙道：“四姑娘，奴婢去替您拿吧。”
    端木宪面色一僵，正欲再言，就见端木绯站起身来，又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我还给外祖母绣了条抹额……”她还想给那条抹额再加几针。
    端木绯急匆匆地带着碧蝉走了，端木纭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端木绯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管事嬷嬷就急匆匆地来了。
    “大姑娘，”那管事嬷嬷屈膝给端木纭行了礼，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朝端木宪的方向看了一眼，“庄子里的王管事来送今年的账册，想给大姑娘请个安。”腊月里，端木纭越来越忙，各地的庄子、铺子等等都把账册和年礼送了过来。
    端木纭还有些犹豫，端木宪已经开口道：“纭姐儿，你有事就去吧。”
    李太夫人也笑着附和了一句，既然两位长辈都这么说了，端木纭就从善如流地随那管事嬷嬷离开了。
    看着端木纭走远，李太夫人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若有所思地朝端木宪看去，隐约也意识到了端木宪有话要和自己说。
    仿佛在验证李太夫人的猜测般，端木宪打发了大丫鬟去外面的檐下守着，朝晖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亲家，”端木宪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上次你说纭姐儿可能有心上人了，可有没有打听到？”
    “……”李太夫人一脸复杂地看着端木宪。
    其实李太夫人好几次想和端木宪说这件事，但总是每次都是犹豫不决，开不了口。
    这些日子以来，端木纭时不时的会去祥云巷给她请安，李太夫人也劝过了几次，但是端木纭只是笑，软硬不吃。
    李太夫人实在是拿这个倔强的丫头没辙。
    厅堂里静了一瞬。
    李太夫人心里暗暗叹气，迟疑地说道：“纭姐儿她……她的确有了属意的人。”她眉心微微蹙起，声音中透着一抹艰涩。
    端木宪闻言先是眼睛一亮，但是立刻就觉得李太夫人的神情有些不对，动了动眉梢，心道：难道是那位公子的家世不够好？
    “是举子，还是将门？再不济就是商户，也不妨事……”端木宪捋了捋胡须道，他倒觉得家世什么的也不成问题，毕竟自家也不需要孙女去联姻。
    “都不是。”李太夫人打断了他，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脸上又露出迟疑之色，欲言又止，心头沉甸甸的。
    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
    照理说，就算是那位公子家世不好，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李太夫人也不该迟疑，除非……
    而且，以自家的大孙女的眼光，太过不堪的人根本不可能入她的眼、她的心，她能看上的人必然是足够与她并肩而立，或者能让她仰望的。
    厅堂里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端木宪心底里的那个想法又蓦地涌了上来，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复杂极了。
    “亲家，”端木宪看着李太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难道是……”
    端木宪说话做事一向果断干脆，这些年位居首辅高位，浑身上下更是有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定神闲，平日里从未见他说话这般磕磕绊绊。
    虽然端木宪没有说出名字，但是李太夫人却听懂了，因为端木宪这种复杂的神情和她刚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样。
    哎！
    李太夫人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问过了……”李太夫人同样没说出岑隐的名字，神情晦涩，“纭姐儿她承认了。”
    端木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与李太夫人面面相觑。
    厅内更静了，只有厅外那冰冷的寒风呼啸不止，像是在呐喊着什么，不知何时，那灰蒙蒙的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随风落下……
    李太夫人唏嘘地又道：“亲家，我也劝过纭姐儿好几次了，但是纭姐儿啊，她就跟她娘似的，性子执拗得很。”
    想到过世的女儿，李太夫人神色越发复杂，无奈，心疼，感伤……
    端木宪觉得喉头发涩，拿起了茶盅，可是才拿起，又烦躁地放下了，道：“总也不能看这丫头一条死巷子走到底……”这丫头怎么就非要往墙上撞，这性子就跟他那个逆子一样！
    想起当年长子端木朗非要弃文从武，端木宪心里就是一阵无力。
    两个老人家相对无言，此刻他们的心情难得达到了同步：儿孙都是债啊！
    静默之中，就看到两道窈窕的倩影穿过一道月洞门朝这边走来，端木绯和端木纭一起回来了，姐妹俩言笑晏晏，那清脆愉悦的笑声仿佛在一潭死水中注入了一股活力般。
    “外祖母，”端木绯步履轻巧地迈过门槛，把手里的抹额送到李太夫人手中，“您看我给您绣的抹额。”
    抹额上绣的是海棠金玉的吉祥图案，端木绯除了彩绣外，还想了圈貂毛，又巧妙地把一些细碎的珠宝也点缀了进去，雅致又不至于过于奢华。
    李太夫人看着爱不释手，赞道：“绯姐儿手艺越来越巧了。”

    “外祖母，我给你戴上吧。”端木绯亲手给李太夫人戴上了，又得意洋洋地对着端木纭炫耀道，“姐姐，你看，是不是很适合外祖母？”
    李太夫人今天穿着一件紫檀色暗八仙刻丝褙子，与端木绯绣的这条茶色抹额正好十分搭配。
    端木纭很是捧场，连连点头：“很适合。”
    看着这外祖孙三人，端木宪仿佛与她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般，神情恍惚，心里还有些沉重。
    他的目光在端木纭身上流连不去，忍不住唉声叹气。
    本来他们端木家也不需要大孙女联姻的，这些年大孙女一直死咬着说不嫁，他心里只盼着大孙女早点开窍，挑个她自己满意的夫婿就好。
    没想到这丫头好不容易改了主意，却偏偏挑了“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端木宪的身子僵直，心里纠结不已：这要是真的如了端木纭的意，这外面的人怕是要议论他们端木家卖孙女了，毁了端木家的名声。
    哎，这倒也是其次，毕竟他行得端坐得直，最要的是，端木纭今年才十八岁，现在年少慕艾，可是她这辈子还长着呢！
    十年后，二十年后，年少时浓情蜜意消磨殆尽，日子又该怎么过……
    端木宪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时，端木绯朝端木宪看了过来，一副卖乖讨赏的样子，道：“祖父，我也给您绣了一条腰带，您耐心等几日，过年前我一定能绣完。”
    端木宪这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捋着胡须笑道：“好好，祖父知道你孝顺。”
    端木宪转头看向了李太夫人，“前些日子，我说她梅花茶制得好，这丫头就一直惦记着要给亲家还有闽州那边多制些梅花茶送去。”
    他话语间颇有种“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味道。
    李太夫人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对着端木绯道：“你外祖父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我比他好，先尝上绯姐儿亲手制的茶。”
    说着，李太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我今儿一大早还收到了闽州那边的信，你们外祖父、大伯父他们上个月又打了一场胜仗……再过几天，那边的年礼也该送到了。”李家打了胜仗，自然也能缴到不少好东西，正好给两个外孙女添妆。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好奇地问道：“外祖母，最近闽州那边又有海寇为患吗？”
    “是啊，而且还愈演愈烈。”李太夫人点了点头，沉声道，“自从开了海禁后，虽然沿海的贸易激增，但是那些个海盗倭寇就像是闻到腥味的猫儿似的被引了过来。”
    “你外祖父他们几乎每隔一年半年的就要围剿一次，却只能让这些人安份个一两个月，又会开始作乱，不少商户因此不敢出海，也让海贸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端木宪端起茶盅，半垂眼帘，感慨地说道：“李家也是辛苦了。”
    他作为首辅，当然也知道这个情况，心里暗叹：哎，这些倭寇就如同那烧不尽的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这几年，既有南境、北境之危，又有各地内乱，灾害频发，朝廷入不敷出，闽州海贸的赋税已经占了大盛赋税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但是，最近这一年多，贸易税赋也确实比刚开海禁时少了不少，就是那些海盗和倭寇猖獗导致的。
    追根究底，也怪朝廷现在发不出军饷。这几年闽州的海军几乎是自给自足，因为没钱，兵力也不足。
    而海域又广，光凭闽州现在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全部守住，有时候，海军听闻有倭寇劫船，可是等军船赶去时，早就人走船空。
    像现在这样能够集中兵力半年围剿一次倭寇，李家也已经尽力了。
    以朝廷现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是不太可能再派出兵力支援闽州的，也只能等先结束北境和南境的战事再来与这些个倭寇清算了。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心里暗叹首辅难为啊。
    就在这时，端木绯突然笑眯眯地说道：“学外面那些镖局怎么样？”
    所谓镖局，就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商户给银子，镖局就派镖师护他们以及财物周全。
    端木宪扬了扬眉，若有所思。
    四丫头的意思是……
    “问那些船队收钱？”端木宪喃喃道。
    李太夫人惊讶地微微睁眼。
    “是啊。”端木绯浅啜了口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说道，“先在闽州一带的海域上，规划出几条航线，让海军在这几条航线上加强巡逻，那些出海的商船向闽州卫所交一笔银子，并按照即定的航线出海，一旦遇到倭寇，就发出信号弹，由沿途巡逻的海军来保护。”
    李太夫人被端木绯的“奇思妙想”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讷讷道：“这样不好吧？”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端木宪沉默了，慢慢地饮着茶。小孙女这个主意说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异想天开。
    端木绯笑吟吟地继续道：“如此，一来，可以解决闽州的军饷问题；二来，海域广阔，由官方规划出航线，可以让那些商船相对集中，那么海军就不至于疲于奔命；三来，这些出海的商队登记在案，也可以提防那些倭寇乔装成普通商队。岂不是一举三得？”
    妹妹可真聪明！端木纭目光灼灼，觉得妹妹这个主意真是太妙了。
    端木绯浅啜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嗓，继续往下说：“外祖母，外祖父和大伯父这些年虽然是连战连胜，可是每打一次仗，哪怕再是大捷，兵力都多少会有些折损。”
    李太夫人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脸上露出一丝意动。
    她作为将门女眷，对于端木绯所说的这些是最有感触的，她的三郎和四郎都是战死海上。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自己的亲人。
    “倭寇打劫商船，在于快与机变，一般不会出动大批人马，若是让海军沿途巡逻的话，即便偶遇打劫商船的倭寇，折损也会少多了。”
    “这些年战乱不断，征兵不易，闽州的军备已经几年都没有换过了吧？”
    “无论是养兵，还是武器装备，这些都要银子，但是现在国库空虚，实在拨不出银子……商队出些银子，就可以保他们自身的安全，无论对于商队还是海军，都是互利互惠的事。只要商队能够平安出海归航，那么贸易自然能再次昌盛起来。”
    “再说了，海军累死累活的，总不能让他们的军饷都不够养家糊口吧？”
    端木绯俏皮地对着端木宪眨了下眼。
    她方才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李太夫人听得，不如说她是说给端木宪听的。
    其实，不止是海军，还有南境和北境那些拼杀在最前线的普通士兵的军饷也不过勉强糊口，他们身处于最危险的前线，用性命来捍卫大盛与百姓的周全，随时会性命不保，军饷是他们应得的。
    国库空虚，也只能先放放，但闽州却是可以设法自己赚钱的，改变现状的。
    端木宪的眼眸越来越深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本来觉得端木绯的建议多少有些异想天开，可是越听越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以现在闽州的情况，已经陷入了一个反复循环的死局，想要破解这个死局，要么等大盛安定，再调兵闽州；要么就要不拘一格地大胆改革，也许这个方法真能扭转闽州和海贸的困境。
    要是皇帝还清醒的时候，想要实行这个方案怕是不易。
    皇帝乐于守成，只想保守治国，守着他所谓的盛世，但是岑隐不一样，岑隐为人处世以及处理朝政都是从大局入手，大刀阔斧，杀伐果决。
    如果岑隐的话，应当会同意的……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心里琢磨着，干脆他明天就试探地找岑隐说说。
    若能因此让海贸更上一层楼，填补一下国库的空虚，他手边也能再多一些银子可以调配，这大盛千疮百孔，需要银子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想到岑隐，端木宪的思绪就忍不住转到了端木纭身上，飞快地朝她看了一眼，心头的感觉复杂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哎，怎么偏偏就是岑隐呢！
    端木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神色恍惚，甚至没注意到一个丫鬟步履匆匆地进了厅堂。
    “四姑娘，章二夫人带着章家五姑娘来求见姑娘。”小丫鬟对着端木绯屈膝禀道。
    端木绯一听到章家小表妹来了，乐了，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但随即她就想到姑母突然带着小表妹不告而来，肯定是有要事。
    李太夫人见端木家有客，笑着对端木纭道：“纭姐儿，我去你那里坐坐吧。”
    端木纭欣然应了，外祖孙俩离开朝晖厅，往内院去了。
    端木绯则让人把楚氏和章岚引去了真趣堂。
    厅内点着炭盆，温暖如春，厅外，寒风呼啸，空中还在下着绵密的小雪，点点雪花落在斗篷上就化成了水珠。
    端木绯拢了拢斗篷，迎着迎面而来的雪花往前走，没一会儿，脸颊就被寒风吹得通红一片。
    真冷！
    端木绯几乎把身子缩进了斗篷里，直到来到真趣堂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楚氏和章岚已经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了，丫鬟也给两位客人都上了茶，厅堂里，茶香、梅香与熏香交错在一起。
    “章二夫人，章五姑娘。”端木绯把斗篷交给了碧蝉，快步走到楚氏母女跟前，先见了礼。
    待三人坐下后，楚氏歉然一笑，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端木四姑娘，我与小女贸然来访还请姑娘不要见怪，实是有一事请姑娘帮忙。”
    “章二夫人莫要客气。”端木绯含笑道，目光忍不住多看了章岚两眼，心道：小表妹还是那么可爱。
    章岚今天穿了一件镶貂毛的丁香色长袄，搭配一条青莲色马面裙，双平髻上簪着一支尾部雕着白兔的玉簪，与长袄上绣的白兔扑蝶彼此呼应。
    楚氏定了定神，正色道：“我听闻晋州那边出了事，所以想请姑娘帮着向令祖父打听一下。”
    楚氏提起晋州，想来是与章二老爷有关，端木绯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问道：“章而夫人，晋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楚氏理了理思绪，道：“章家从老家送了些年礼来京城，经过晋州，说是晋州太康城有民匪作乱，打杀了当地官员。我想姑娘和端木大人打听一下我家老爷的情况，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收到我家老爷的家书了。”
    章文澈去晋州已经三个多月了，一开始还时时写信回京，但最近这一个月却是杳无音信。
    楚氏这段时日时常辗转难眠，噩梦连连，昨日她听老家来送年礼说起晋州太康城的事后，就更担忧了，今日一早就去了宣国公府打听消息，楚老太爷让她来端木家。
    端木绯对于晋州的事知道的不多，这事也不适合让丫鬟去问，她就起身道：“章二夫人，你与章五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问问祖父。”
    “劳烦姑娘了。”
    楚氏和章岚都起身福了福，目送端木绯离开了真趣堂。
    少了端木绯，厅堂里就陷入一片寂静中。
    楚氏有些心神不宁地坐了回去，端起茶盅凑到嘴边，也不知道喝了没，就又放下了。
    章岚担忧地看着楚氏。
    这段时日，楚氏虽然没说，一直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知母莫若女，章岚从母亲平日里的那些细微的表现也能猜出母亲在担心父亲的安危。
    她能做的也只是帮着母亲一起处理府中的内务，让母亲别太操劳。
    “母亲，父亲一定没事的。”章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宽慰道。
    若父亲出事，朝廷这里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个道理楚氏当然也明白，只不过关己则乱。
    楚氏把手往女儿那边伸去，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女儿一向怕冷，今天出门急又没带手炉。
    “岚姐儿，多喝些热茶暖暖身子。”楚氏柔声对着女儿道。
    章岚乖巧地应了一声，当楚氏母女俩喝完了一盅茶，丫鬟又给添了新茶的时候，端木绯回来了。
    这才一盏茶多的功夫，外面的雪骤然变大了，如鹅毛般漫天飞舞，即便丫鬟撑了油纸伞挡雪，端木绯的斗篷上还是飘上了不少雪花。
    端木绯给了楚氏母女俩一个宽慰的浅笑，这一笑，让楚氏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略略踏实了一些。
    端木绯道：“章二夫人，祖父说，晋州太康城的事，朝廷还没有收到消息。不过，章二老爷现在在大通城，太康城在晋中，大通城在晋南，章二老爷应该不会被卷进去……”
    方才端木宪得知太康城的事后也十分惊讶，结合楚氏许久没收到章文澈的家书，端木宪怀疑从晋南到晋中的驿站、驿道怕是出了什么差池。
    所以，端木宪听闻后也顾不上今天休沐就匆匆出门了。


654 愿意
    “多谢端木四姑娘告知。”楚氏郑重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
    她是因为一直没有章文澈的消息才担忧，现在听闻章文澈不在晋州太康城，登时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总算放心了。
    章岚的唇角也弯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也跟着楚氏一起福了福。
    小表妹真可爱！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章岚，不禁掌心一阵发痒，真想揉揉她柔软的发顶。
    “章二夫人，章五姑娘，二位太见外了。过几天朝廷还会派人去晋州，可以替二位带封家书去大通城给章二老爷。”端木绯笑呵呵地说道。
    楚氏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她再次道了谢，然后道：“劳烦姑娘了，晚些我写好信，再派人送来给姑娘。那今日我和小女就不再叨扰姑娘了。”
    今日本来就是不告而来，楚氏也不好意思再久留，既然探听到了章文澈的消息，就告辞了。
    端木绯想着李太夫人还在，也就没留楚氏母女。
    她站起身来，想送送她们，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改口对章岚道：“章五姑娘，过几日我和姐姐还有涵星表姐打算去跑马冬猎，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章岚。
    “……”章岚抿了抿樱唇，小脸顿时有些纠结。
    骑射也太不端庄了，章岚直觉地想要婉言拒绝，但是想到刚刚自家有求于人，端木绯二话不说就应下去找了她祖父打探消息，现在轮到自己，却托辞拒绝好像不太妥当，似乎有种“过河拆桥”的感觉。
    端木绯自然看出小表妹的纠结，心里暗自窃笑不已。
    对于勾引自家小表妹上钩，端木绯最擅长了，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道狡黠的光芒，又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勇武将军府的公子姑娘去冬猎，猎回来一窝雪貂呢，一窝毛绒绒的白团子，可爱极了。”她的小表妹对这种毛绒绒的团子最没抵抗力了。“涵星表姐就说，她也要去猎一窝。”
    雪貂！章岚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想也没想就点头了：“好啊。”
    一旁的楚氏看着女儿这么轻易就被人忽悠走了，神情微妙，心道：自家女儿好像有点傻，怎么办……
    端木绯压抑着几欲扬起的唇角，既然有了章岚这句话，也就不再留她们，含笑道：“章二夫人，章五姑娘，我送送两位吧。”
    端木绯把母女俩送到了仪门后，目送马车从西侧角门驶出，之后，就返回了湛清院。
    外面大雪纷飞，如鹅毛般飘飘悠悠地落下，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朦胧混沌，没一会儿，屋顶上、树梢间积了一层薄薄积雪。
    端木绯一进堂屋，忙不迭地对着自己发红的小手直呵气，绿萝给她拿来了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四姑娘，李太夫人和大姑娘在东次间。”
    端木绯就揣着暖烘烘的手炉转身朝着东次间走去，正欲打帘，就听到门帘的另一边传来了李太夫人与端木纭的交谈声。
    端木绯下意识地驻足。
    “……纭姐儿，你仔细想想我方才的话，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李太夫人郑重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风一吹，屋外的花木“簌簌”作响。
    东次间的窗户半敞着，偶尔有片片雪花从窗口飘进屋子里，落在李太夫人手背上化成了水珠，那冰凉的感觉就像是一根冰针刺在她心口上。
    少年夫妻意气风发，浓情蜜意，谁也离不了谁，可是这种甜蜜往往也不过几年罢了，夫妻之间终究要把那股浓情变为亲情才能长久。
    “外祖母，我都考虑清楚了。”端木纭毫不躲避地与李太夫人四目直视，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柔明快，如窗外怒放的红梅，娇艳似火。
    “……”李太夫人早就猜到了端木纭会这么说，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紧。
    该劝的她方才都已经劝了，该分析的种种弊端她也都说了。
    李太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端木纭当然知道李太夫人是一片好意，豁达地说道：“外祖母，我原本没想过嫁人，只想养大了妹妹，就立个女户，自己过日子的。现在我想和岑公子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仅此而已。”
    说到岑隐，端木纭的眼眸就仿佛宝石般亮了起来，流光四溢，看得李太夫人的喉头就像是被掐住似的，心里的千言万语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端木纭亲昵地拉住李太夫人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正色道：“外祖母，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那又怎么样呢？！人生在世，不过就区区几十年，我何必要去介意别人说什么呢，何必要为了别人勉强自己！”
    有没有儿女又如何，被人指指点点地说几句又如何？！
    人生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能够与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已经足够了！
    就在这时，一阵打帘声响起，端木绯自己打帘进了东次间，把绿萝留在了外面的堂屋。
    李太夫人与端木纭都朝端木绯看了过去，端木绯揣着手炉，走到李太夫人的另一边坐下，笑呵呵地问道：“外祖母，你们是在说岑公子吗？”
    迎上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眼眸，李太夫人本来想含糊过去，但是话到嘴边，又心念一动，改变了主意。
    她们两姐妹彼此相依为命，一向感情好，端木纭听不进别人的劝，也许能听进去她妹妹的劝。
    “绯姐儿，你姐姐喜欢上了岑公子，你觉得呢？”李太夫人目露期待地看着端木绯，希望小丫头能帮着一起劝劝。
    端木绯眨了眨眼，很自然地说道：“岑公子很好啊！”
    “……”
    李太夫人微微睁目，几乎怀疑这天真的小丫头会不会根本就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端木绯笑眯眯地继续道：“岑公子也喜欢姐姐，上次我问他的时候，他点头了！”
    “……”李太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端木绯。这小丫头早就知道了她姐姐的心意？而且她还……
    端木绯李太夫人四目相对，歪了歪小脸，又问，“外祖母是觉得岑公子哪里不好吗？”
    李太夫人依旧默然，心头复杂，确实说不出岑隐什么缺点。
    岑隐对这两个丫头委实是不错，可是无论再好，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缺点，这一个缺点就足以压过其他的优点。
    李太夫人来回看着这对姐妹，终究没有把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
    屋子里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古怪。
    端木绯美滋滋地吃起点心来，似乎全然没觉得自己抛出了怎样的惊人之语。
    须臾，李太夫人悠悠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劝了，又道：“纭姐儿，你祖父也知道这件事了……刚刚他问了我。”连李太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想提醒端木纭，还是吓唬她。
    然而，端木纭的反应完全出乎李太夫人的意料。
    她还是微微笑着，神色间不见丝毫慌张，一派坦然自若。
    她喜欢岑隐的事，她从没想过瞒着任何人，无论是外祖母，妹妹，亦或是祖父。祖父早晚会知道的。
    “……”李太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这一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外祖母，”端木纭挽着李太夫人的胳膊，亲昵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撒娇道，“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个孩子了，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端木纭平日里都是稳重、坚韧、爽利而又明快，一派长姐的做派，很少看到她这副小女儿的娇态，看得李太夫人心头一软，可是胸口还是闷闷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息、两息、三息……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李太夫人艰难地问道：“纭姐儿，你……你和岑督主是不是已经说好了？”
    岑隐能够权倾朝野，把文武百官都制得服服帖帖，其心计、手段可见一斑，如果岑隐有心，端木纭这样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姑娘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端木纭咬了咬下唇，如玉的脸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带着一分赧然，两分期待，与三分坚定。
    “岑公子还躲着我呢，但是……躲不了多久了！”说着，她勾唇笑了，笑容灿烂如朝阳。
    这丫头啊！李太夫人又一次哑口无语，心头五味交杂，好一会儿，才稍稍缓了过来。
    岑隐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他们家纭姐儿，所以才会躲着她的吧……
    李太夫人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心里混乱。
    这时，一旁的端木绯吃完了一块点心，插嘴问了一句：“外祖母，您今年过年还回不回闽州？”再不走，怕是来不及赶在年前回到闽州。
    “我上个月就给闽州去了信，我和攸哥儿就不回去了。”李太夫人哪里放得下端木纭，早早就决定留在京城过年了。
    再说了，明年说不准就要给李廷攸和四公主办婚事，哪怕公主的亲事有礼部和内廷司操持，也总要有个长辈在京城坐镇。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乐了，姐妹俩笑眯眯的互看了一眼，端木纭迫不及待地说着：“外祖母，等过年的时候，我和蓁蓁去祥云巷那边陪您。”
    端木绯频频点头，“姐姐，我们干脆去陪外祖母小住几日吧。”
    李太夫人看看端木绯，又看看端木纭，目光落在端木纭唇畔那明媚的笑意上，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太踏实。
    就在这时，张嬷嬷进来了，请示两位姑娘要不要摆膳。
    本来席宴是摆在朝晖厅的，但是因为端木宪临时又出去了，反正只有女眷，干脆就把席宴转移到了湛清院。
    午膳后，李太夫人又在湛清院里与姐妹俩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干脆就提前离开了。
    姐妹俩亲自到仪门处送她上了马车，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外面的街道上比之上午冷清了不少。
    李太夫人坐在车厢里，神情怔怔，一会儿想着端木纭，一会儿想着去世的女儿，一会儿又想着女儿当年对自己说，她一定要嫁给女婿端木朗的一幕幕……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女儿与大外孙女的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哎！
    李太夫人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眸深邃复杂。
    女儿若不是嫁给女婿，也不会留在战乱不断的北境，又何至于夫妻俩英年早逝！
    想着过世的女儿，李太夫人就是一阵心痛，只能告诉自己，至少女儿在世时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那么纭姐儿？！
    也许，她所以为的幸福，纭姐儿她压根不在意吧。
    可是，纭姐儿选的这条路实在太难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缓了下来，避到了街道的一边，李太夫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一手挑开车厢一侧的窗帘往外看去。
    宽阔的街道上，其他马车、行人也都纷纷避让到了街道的两边，脸上多是带着几分惶惶。原本嘈杂的街道一下子就安静了不少，那些路人一个个都是噤声不语。
    “踏踏踏……”
    街道前方，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传来，离这边越来越近。
    李太夫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街道上，白雪纷飞，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丽色青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戴尖帽、着褐衣的东厂番子，声势赫赫。
    是岑隐！
    李太夫人目光落在了为首的岑隐身上，岑隐骑在一匹矫健的白马上，身上的玄色斗篷被寒风吹得鼓起，猎猎作响。
    那俊美的容颜，高贵的气度，就如同那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般，偏偏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魅的气质，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李太夫人心里暗暗叹息，只论容貌和气度，岑隐真是一等一的，让人挑不出缺点。
    这时，岑隐策马自马车旁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朝李太夫人这边扫来，一下子就认出这是李家的马车。
    岑隐目光微凝，不由想到了端木纭，想到上次在宫中，她问他是不是……
    那一日，她似乎想要跟他说什么……
    砰砰！
    岑隐的心跳不由加快，往李太夫人的马车又多看了两眼，却发现马车里的老妇人突然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吁！”岑隐拉了拉马绳缓下了马速，然后稍稍调转马首，朝李家的马车而去。
    李家的马夫虽然不认识岑隐，却识得随侍他身后的人都是东厂番子。见岑隐朝自己这边而来，马夫吓到了，脸色发白。
    等在一旁其他的路人和车马也都吓坏了，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岑隐的方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人趁着东厂没注意就赶紧走人，也有人好奇地等着看热闹……
    李家的马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硬声道：“小……小人是李家的，马车里是我家太夫人……”
    话到一半，马车里传来一个惊慌的叫喊声打断了马夫：
    “太夫人！太夫人……”
    女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昂凄厉。
    岑隐想也不想地翻身下马，直接掀起了马车的车帘。
    车厢里，李太夫人软软地倒在长椅上，一旁穿着一件铁锈色褙子的嬷嬷正俯身查看李太夫人的状况，嘴里喊着“太夫人”。
    随着车帘被挑起，马车里登时亮堂了不少，一股夹着些许雪花的寒风也随之刮了进去。
    嬷嬷转头朝岑隐看来，见他进了马车，吓了一跳，支吾着问道：“你是……”
    她想问岑隐是谁，可是下一瞬就看到了马车外的东厂番子，吓得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嗓子口。
    岑隐弯腰凑近李太夫人看了看，李太夫人双眸紧闭着，脸色略显苍白，从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可以确定她只是昏厥了过去，人还有气。
    “李太夫人可有什么旧疾？”岑隐连忙问道。
    嬷嬷听岑隐一语道出主子的身份，想着对方也许是李家的熟人，忙答道：“老夫人有多年痹症，发作时，颈项和双手疼痛麻木，严重时，还会晕厥过去。”
    “可有药？”岑隐微微蹙眉，紧接着又问道。
    嬷嬷从惊吓中回过神了，忙点头道：“有有有。”她慌张地从腰侧的荷包里取出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药丸，然后又俯身把药丸喂到李太夫人口中。
    冷静下来后，嬷嬷的动作利索了不少，在李太夫人的下巴抚了一下，那药丸就咕噜地顺着她的喉咙咽了下去。
    “太夫人。”嬷嬷用帕子擦了擦李太夫人额头的冷汗，又连着唤了两声，但是李太夫人还是一动不动，双眸紧闭。
    “小蝎，让人去请太医。”岑隐下了马车，对着小蝎吩咐道。
    “是，督主。”小蝎连忙让一个东厂番子去请太医，然后又作揖禀道，“督主，前面有个医馆，不如先请个大夫过来给李太夫人看看如何？”
    岑隐点头应了，小蝎便亲自跑去不远处的回春堂请大夫。
    紧接着，岑隐又派人去端木家报讯，又让人去把李廷攸给叫来。
    看着马车外的那些东厂番子，嬷嬷心里复杂极了，忐忑有之，恐惧有之，感激有之，也只能对着岑隐连连道谢。
    那些东厂番子起初还不解他们督主居然会管起这等闲事，等听到端木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李太夫人是端木四姑娘的外祖母啊！
    难怪！督主对四姑娘真好。那些东厂番子不着痕迹地交换着眼神。
    也不用岑隐再吩咐，他们已经十分机灵地把周围的那些闲人都清了场，普通百姓又哪敢对上东厂，没一会儿，街道上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是剩下了李家的马车和东厂的人。
    风更大了，雪也下得更大了。
    很快，小蝎就从回春堂请来了大夫，那大夫看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明明是腊月下雪天，额头却是布满了汗珠，两条腿抖得好似筛糠似的。
    “人在马车里。”小蝎抬手朝马车里指了指。
    “是，大人。”那老大夫颤颤巍巍地唯唯应诺，气喘吁吁地上了马车，神色惶惶。
    他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怎么就被东厂盯上了呢！
    嬷嬷急切地对着那老大夫道：“大夫，劳烦您给我家太夫人看看，我家太夫人患有多年痹症……”
    嬷嬷把李太夫人的病症大致又对着那位老大夫说了一遍，那老大夫先给李太夫人把了脉，然后又摸出一个银针包，从中取出一枚银针。
    他连着深吸了两口气，手才算稳了下来，飞快地在绝骨、后溪、大椎、风府等穴道连扎了好几针……
    很快，李太夫人就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声，眼皮微微颤动。
    “太夫人！太夫人！”
    嬷嬷自然注意到了，激动地喊了起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李太夫人的眼睫颤动了两下，眉头微动，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李太夫人眨了眨眼，想起身，嬷嬷连忙把她扶坐了起来。
    李太夫人还觉得有些头晕，抬手抚了抚额，下一瞬，一张绝美的面庞映入眼帘。
    马车外，岑隐也朝她这边望来，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丈余。
    李太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瞠到极致。
    这还是李太夫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岑隐，脑海里忍不住又想起今日在端木府的种种，一时有些闪神。
    嬷嬷见李太夫人神色不对，以为她是身子不适，紧张地又叫了一声：“太夫人，您觉得怎么样？您方才晕过去了……”
    “我没事。”李太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身上还有些乏力。她揉了揉一侧的太阳穴，这才想起了晕倒前的事，可是岑隐他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看出李太夫人的疑惑，嬷嬷就把方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也包括是岑隐令人请来了大夫，以及他派人去请李廷攸了……
    李太夫人听着，看着岑隐的神情更复杂了。
    若是去京中问问岑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可以猜到，专权擅势，独断独行，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岑隐可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那么他之所以对自己“另眼相待”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因为她的大外孙女——端木纭。
    李太夫人的耳边又响起了端木纭的那句话：“岑公子还躲着我呢，但是……躲不了多久了！”
    看来岑隐对纭姐儿果然是……
    李太夫人一不小心又闪了神，好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对着马车外的岑隐欠了欠身：“多谢岑督主。”
    岑隐只是微微点头，薄唇紧抿，一句话也没说。
    小蝎在一旁给岑隐撑着伞，油纸伞在岑隐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狭长的眼眸越发深邃，幽深如海，神情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让人不敢亲近，也不敢与之攀谈。
    马车外的车夫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儿板子上，噤若寒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朝这边而来，外面的一个东厂番子叫了一声：“四姑娘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是骑马赶来的，姐妹俩赶得急，脸颊上蒙着一层红霞，气喘吁吁。
    “岑公子！”端木纭冲在前面，率先停住了马，神色间掩不住的焦急，“外祖母怎么样了？”
    “她醒了，应该没大碍。”岑隐微微侧身，声音不自觉地变柔，让端木纭看到马车里的李太夫人。
    端木纭不觉得岑隐的态度有异，可是李太夫人却是清晰地看到了差别，看着原本周身覆着一层冰的岑隐彷如春雨化雪般，变得柔和起来。


655  让步
    李太夫人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又看看端木纭，心头的滋味难以言喻，跟着就是一种颓然无力的感觉由心底滋生，迅速地蔓延至全身。
    罢了罢了。
    只要纭姐儿好就行了！李太夫人心里幽幽地叹道。
    “外祖母！”
    端木纭提着裙裾连忙上了马车，对上李太夫人那慈爱的眼眸，终于松了口气。
    “外祖母，您觉得怎么样？”端木纭抓着李太夫人的一只手，关切地问道。
    说话间，端木绯也到了，跟在端木纭身后也上了马车，气喘吁吁，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也是写满了关切。
    看着这对娇花般的外孙女，李太夫人心里觉得妥帖极了，笑道：“我没事。”
    “只是多年旧疾发作，吃了药就好了，不妨事的。”
    端木绯抓住了李太夫人的另一只手，“您都晕过去了，怎么会没什么！”
    这时，小蝎在外面插了一句：“四姑娘放心，督主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太医院的赵太医擅长治痹症。”
    端木纭听着忍不住朝马车外的岑隐望去，眸子亮如星辰。
    李太夫人看着大孙女这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廷攸也赶到了。与他一起赶到的还有太医院的赵太医，他们是恰好在前面一条街遇上，干脆就一起过来了。
    “赵太医，劳烦你给我祖母看看。她这痹症是十年的旧疾了，发作时，颈项与手臂疼痛发麻，严重时，还会晕厥……原本已经一年多没复发了。”李廷攸略显急切地对着赵太医说道。
    赵太医连声应诺，还是先给岑隐行了礼，这才上了马车。
    赵太医也给李太夫人探了脉，好一会儿，才收了手，道：“没有大碍了。”
    嬷嬷急切地问道：“太医，我家太夫人已经好些年没有因为痹症而晕厥过了，真的没事吗？”说着，她又把方才给李太夫人喂的药拿了出来，“这是闽州那边的一位大夫给我家太夫人制的药，以后还能吃吗？”
    赵太医取出一颗药丸，嗅了嗅后，点点头道：“这药用来救急不错。我再开副新方子给李太夫人好好调理一下，李太夫人，这些日子您要好好休养，切莫操劳。”
    李太夫人客气地说道：“劳烦赵太医了。”
    岑隐就在这里，赵太医哪里敢端什么架子，笑得殷勤极了，“李太夫人客气了，这是……”他差点想说着是他的本分，可话到嘴边，又发现这话不太对，改口说了句“举手之劳”的客套话。
    这时，岑隐开口吩咐道：“赵太医，李太夫人的病你多盯着点。”
    “是，督主。”赵太医下了马车，对着岑隐连连作揖，唯唯应诺。
    既然岑隐让他“盯着”，那李太夫人这病他自然是要管到底了。
    赵太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马车里的端木绯一眼，羡慕地心道：李太夫人不愧是四姑娘的外祖母，真有福气！
    “姐姐，攸表哥，我们先送外祖母回祥云巷吧。”端木绯握着李太夫人的手道，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着她发凉的掌心。
    跟着，她又对着马车外的岑隐挥了挥手，“岑公子，我们先走了。”
    岑隐勾唇一笑，微微颔首。
    端木纭也对着岑隐挥了挥手，微微启唇，欲言又止。
    上次在宫里她答应了要给他扎一个纸鸢，这些天构思了好几个形状，最后在麒麟和黑雕之间犹豫不决。
    她本想问他更喜欢麒麟还是黑雕，可是当看到此刻他身上那件绣着麒麟的斗篷时，忽然就有了决定，勾唇笑了，乌黑的柳叶眼里泛着层层涟漪，光彩动人。
    岑隐直愣愣地看着她，双眸微微睁大，喉结微动。
    李太夫人一直在注意端木纭和岑隐，也把这一幕收入眼内，闭了闭眼。
    接下来，岑隐与他们分道扬镳，又翻身上了马，带着一众东厂番子声势赫赫地离开了。
    东厂的人走了，那些酒楼、铺子里的客人这才敢从里面出来，这条街道也又开始热闹起来。
    “赵太医，”下了马车的李廷攸客气地对着赵太医拱了拱手，“还要劳烦太医陪我们回去一趟。”
    “哪里哪里，应当的。”赵太医二话不说地应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啪！”
    马夫又高高地挥起了马鞭，一行车马又继续上路，朝着祥云巷的方向驶去。
    端木绯和端木纭没有再骑马，都在马车里陪着李太夫人，目光一直黏在李太夫人身上。
    李太夫人看着姐妹俩，心里淌过一股暖流。这两个丫头啊！
    “纭姐儿，绯姐儿，我没事的。”李太夫人柔声宽慰姐妹俩，“我这是旧疾了，好好养养就没大碍得。”
    端木绯用谆谆教导的口吻撒娇道：“外祖母，这话是您自己说的，您可要乖乖地好好休养。”说着，她看向了一旁的嬷嬷，叮咛道，“柳嬷嬷，你好好看着外祖母，要是外祖母不听话，你尽管派人告诉我和姐姐。”
    柳嬷嬷唯唯应诺。
    端木纭想了想，提议道：“外祖母，不如我和蓁蓁去祥云巷陪您住几日吧。”
    李太夫人听着觉得更窝心了，“你这孩子，马上就要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哪有住到外面的道理！你们两姐妹就好好在家里呆着吧。外祖母心里有数。”
    再说了，腊月是各府最忙的时候，端木纭最近肯定是忙得不得了，李太夫人可不想给外孙女忙中再添乱。
    端木纭乖顺地应了，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打算每天都去祥云巷探望李太夫人。
    李太夫人越看端木纭心里越是唏嘘，明明已经妥协了，但心里忍不住又抱着一丝期望，希望端木纭能够改变主意。
    李太夫人怔怔地看着端木纭，神情恍惚，直到马车忽然左转，她的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摇晃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涩声道：“纭姐儿，你们祖父……哎，能不能说服你们祖父，就看你自己的了……”
    聪明如端木纭，当然听明白了李太夫人的让步，眸子一亮，亮如寒星，笑吟吟地应下了。
    端木绯唇角微翘，同样笑得眉眼弯弯。
    马车一路疾驰，马不停蹄地来到了祥云巷的李府，这时，雪已经停了，天色也变得亮了不少，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姐妹俩没有立刻离开，留在李宅看着李太夫人喝过了赵太医开的汤药，又陪着李太夫人用了晚膳，这才告辞。
    等姐妹俩回到端木府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色半明半晦。
    端木宪还未回府，姐妹俩便直接返回了湛清院，没想到远远地就看到几道眼熟的身影好似几根杆子似的伫立在院子口。
    前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身朝端木纭和端木绯的方向看来，姐妹俩这才发现原来是唐氏和端木缘母女俩以及唐家五姑娘唐涵双。
    唐氏三人显然已经在风中等了一会儿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守在湛清院的院子口的两个小丫鬟也看到主子回来了，暗暗地松了口气。
    一炷香前，唐氏、端木缘和唐涵双就来了，要见大姑娘和四姑娘。
    主子不在，丫鬟就没敢让外人进去，偏偏无论她们怎么劝，唐氏母女和唐涵双就是不肯走，非要在这里等着。
    唐氏离开京城太久了，本来她刚回来时也没把端木纭和端木绯这两个孤女放在眼里，直到这趟回了娘家，才知道她和老爷离开的这几年，长房这小的居然咸鱼翻身了，不知怎么地攀上了岑隐，成了岑隐的义妹。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岑隐疼妹若命，朝堂上，谁要是得了端木绯的青睐，那就是青云直上；谁要是得罪了端木绯，死了那也是白死！
    唐家还指着唐氏与端木绯攀关系呢，没想到唐氏刚一回京，就跟端木家闹开了，还回了娘家，把她狠骂了一顿。
    唐氏心里多少是有些后悔的，甚至还怨娘家人没提早提醒自己。
    可是她都跑回娘家了，实在拉不下脸回端木府，就想着端端架子，谁想这都快两个月了，端木家都没人去接她，唐氏只能在娘家人反复的催促下自己回来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冷不热地与唐氏母女见了礼：“三婶母，三妹妹（姐姐）。”
    她们的神色很是客套，笑容不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端木缘面色一僵，唐氏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般，笑得更亲和热情了，“纭姐儿，绯姐儿，听说你们外祖母病了，她老人家没事吧？我这里有几支百年老参，不如我待会让人给你们送来，给你们外祖母好好补补身子。”
    端木纭客套地微微一笑，“多谢三婶母的好意。太医说了，外祖母的病不宜大补。”
    太医？！唐氏心惊不已，恐怕连端木宪要请太医，都得向皇帝或者贵妃求个恩典，可是李太夫人居然这么快就请动了太医，可想而知，这究竟是冲着谁的颜面！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唐氏飞快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心中既感慨，又唏嘘，全然不在意端木纭的冷淡。
    “太医看过了，想来你们外祖母很快就会痊愈，你们姐妹也别太操心了。”唐氏笑容满面地说道，跟着又对着姐妹俩介绍她身旁的唐涵双，“纭姐儿，绯姐儿，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涵双，在家里行五。”
    唐涵双约莫十五岁，中等身材，身上披着一件紫色绣宝相花镶兔毛的斗篷，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如玉，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明亮有神，唇角微弯，看来气质温和娴静。
    唐涵双上前了一步，得体地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福了福，“端木大姑娘，四姑娘。”
    “唐五姑娘。”姐妹俩也还了礼。
    唐氏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笑着又道：“纭姐儿，绯姐儿，我这侄女会在府里小住几日，你们几个孩子年纪相仿，又都是表姐妹，可要在一处多玩玩。”
    “绯姐儿，双姐儿也喜欢弹琴，你的琴艺高超，有机会可要指点一下我这侄女。”
    端木绯只是笑，也不接话。
    端木纭淡淡道：“三婶母，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进去了。”
    端木纭的言下之意就是没有请唐氏进去坐坐的意思。
    “……”端木缘的脸色更难看了，差点要转身离去，唐涵双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忍住了。
    真是没规矩！她怎么说也是她们的长辈吧！唐氏同样心里暗恼。
    这要是以前，她早就甩袖走人了，可是现在她只能笑脸以对，甚至还笑得更热情了，十分体贴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累了吧，那婶母就不打搅你们了，你们好好歇息。”
    端木纭和端木绯可没给唐氏客气，直接从唐氏三人身旁走过，进了湛清院。
    望着姐妹俩离去的背影，唐氏嘴角的笑意霎时就消失了，手里紧紧地攥着帕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端木缘在一旁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娘，你何必非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唐氏更怒，脸色铁青地朝端木缘看去，冷声道：“谁让你这么不争气，平平都姓端木，你怎么就攀不到好义兄，也攀不到好姻缘？！”
    唐氏这句话差不多是迁怒了。
    唐涵双见这对母女就这么在湛清院门口吵了起来，默默地垂首，看着露在斗篷外的锦绣鞋尖。
    “……”端木缘咬了咬下唇，撇开了脸，又恼，又羞，又是不服。
    唐氏又抬眼朝姐妹俩离去的方向看去，这时，姐妹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堂屋的入口。
    唐氏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暗道：老爷已经辞了官，是靠不住了。老太爷虽然是首辅，可是一向没把他们三房放在心上，眼里只有他的嫡长孙端木珩。
    他们三房能靠的还是她的娘家唐家。
    这事一定要办妥！
    唐氏拉起了唐涵双的手，自言自语地轻声道：“还是要带双姐儿去给婆母请个安。”
    长房这对姐妹向来性子乖僻，与其从她们下手，还不如去找贺氏。只要哄得贺氏想想法子，这件事才有可能。
    没错。唐家和端木家是姻亲，理应相互扶持。
    端木缘也听到了，皱了皱眉，“娘，找祖母干嘛？！”
    端木缘可不觉得贺氏会帮她们，平平都是祖母的孙女，可是祖母总是偏帮端木绮，祖母偏向二房，祖父偏向长房，他们三房根本就没人疼没人怜。
    “你懂什么！”唐氏昂了昂下巴，声音有些尖锐，“你爹为了端木家在汝县那个苦地方熬了这么多年，现在又为了端木家的声誉要去庄子上受苦，害得你们兄妹几个这些年来连婚事都没个着落，怎么也该补偿补偿我们三房！”
    “……”端木缘觉得唐氏真是异想天开，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母亲也听不进去，她说再多，也不过是找骂罢了。
    唐涵双由唐氏握着自己的手，一会儿看看唐氏，一会儿又往湛清院望去，眸子里亮得不可思议。
    不知何时，夕阳彻底落下了，天空呈现一片灰蓝色，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飘在屋顶上、墙头、树梢、窗户上……
    端木绯随意地把右手伸出窗外，任由雪花飘在她的指尖，雪花立刻化成了水珠，趴在窗槛上的小狐狸凑过来舔了下她的指尖，热热的，湿湿的，痒痒的，逗得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
    “大姑娘，老太爷还没回来，可要摆膳？”紫藤在一旁请示端木纭。
    端木纭看了下一旁的西洋钟，已经酉时过半了，便应了。
    因为端木宪还没回来，所以姐妹俩就留在湛清院里用膳了。
    “姐姐，祖父真是劳碌命。”端木绯略带几分同情地叹道，“好不容易的休沐，还非要去干活。”祖父真该学学自己，劳逸结合。
    端木纭随口接了一句：“能者多劳。”
    如端木绯所言，端木宪的确是劳碌命。
    他从楚氏那里得知了晋州可能出了事后，就匆匆地去见了岑隐，然后又在文华殿忙了一晚上，并在次日一早就递了折子，洋洋洒洒地在折子上提了关于闽州海贸的事，包括这两年海上倭寇海盗横行，影响了海贸；包括闽州海军每隔半年需要出动兵力剿匪，耗费巨大；也包括端木绯提出的规划航线以及向商户收取银钱的建议。
    殿上的文武百官登时一片哗然，有的震惊，有的愤愤，有的轻蔑，有的若有所思……
    “端木大人，如此不妥！”右都御史第一个从队列中跳出来反对，看着义愤填膺，“这也太过市侩了！闻所未闻啊！”
    吏部左侍郎紧接着道：“不错，哪有朝廷的军队向百姓收取银钱交换庇护的道理！朝廷可不是镖局！”
    端木宪看也没看右都御史和吏部左侍郎，他的目光在打量着上首居中的岑隐。
    着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正端着青花瓷茶盅饮茶，气定神闲。
    见岑隐没有表示什么，端木宪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岑隐的态度表明他对这个提议并不反感。
    端木宪先不反驳右都御史和吏部左侍郎，看着岑隐接着往下说：“岑督主，非常时期需要用非常之法！如今国库空虚，南境与北境之危未解，朝廷无力支援闽州，那么何不另辟蹊径，让闽州自己解决自己的军饷问题。”
    岑隐依旧沉默，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就仿佛他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他手中的这盅茶。
    端木宪站在群臣的最前方，与岑隐也不过相距两丈罢了，他鼻尖动了动，就闻到了一股夹着梅花的茶香。
    端木宪可以肯定这是自家四丫头亲手制的梅花茶。
    还有……
    端木宪的视线左移，又落在一旁的小內侍抱在手里的斗篷上。之前端木宪就觉得这件绣着麒麟的斗篷眼熟，现在已经确定这斗篷是出自大孙女端木纭之手。
    哎，大孙女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岑隐呢！端木宪一不小心就晃了神，心神飘远，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一众文臣骚动得更厉害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端木大人，”礼部尚书于秉忠也站出来反对道，“各卫所的军队剿匪本是职责之所在，怎能向百姓收银钱？！”
    端木宪恍若未闻，神情怔怔地盯着岑隐。
    那些反对的文臣见端木宪沉默，以为他是无言以对，一个个情绪更为激动，言语更为尖锐。
    “此例不可开，要是以后其他卫所的军队也有学有样，非要收孝敬银子才肯剿匪，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真真有辱斯文！”
    “……”
    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反对。
    不止是端木宪在观察岑隐的面色，那些文臣也看岑隐，见岑隐一直没说话，就放大胆地各抒己见。
    眼看着端木宪成了众矢之的，江德深心念一动，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江德深冷笑了一声，然后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斥道：“端木大人，你不会是有私心吧？！闽州李家可是贵府的姻亲！”
    也不用江德深再多说，其他三皇子党立刻就意会了，紧接着就有四五个文臣，纷纷出列，把矛头都直指端木宪与李家。
    “端木大人，你是不是和李家暗中勾结，想借此光明正大地敛财，中饱私囊！”
    “不止如此吧？！李家三公子和大皇子的胞妹四公主殿下订了亲，端木大人，您不会是在帮着大皇子殿下收买军心吧！”
    这几句话几乎是诛心了！
    然而端木宪还是沉默。
    廖御史看着哑口无言的端木宪，冷笑着质问道：“端木大人，你可是无话可说！！”
    端木宪身旁的游君集干咳了两声，才把失神的端木宪唤醒。
    方才其他人的那些斥责，端木宪虽然没认真听，但也听了个五五六六，再说得难听点，早在他上这本折子前，就猜到了那些个迂腐守旧的文臣以及三皇子党会如何借此攻击他。
    他们这些人说来说去还不就是那几句话，对于端木宪而言，他需要说服的从来不是这些个文臣，是岑隐，是武官。
    端木宪清了清嗓子，辩驳道：
    “有道是‘内举不避亲’，这朝堂上多的是沾亲带故，按照几位大人的说法，以后大家是不是都要先避嫌，再议事？”
    不少大臣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端木宪说得是大实话，朝堂上这么多世家故交，多的是直接与间接的姻亲，这要是真要避嫌，那升迁、调职、贬官等等都要避嫌，差事还办不办了？！
    端木宪从容不迫地接着道：
    “如今那些士兵在前线以命拼杀，却是连养家都养不起，莫非要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后方饿肚子吗？！又让这些将士如何安心在前线拼杀！”
    “方才好像谁在说本官有辱斯文？！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语：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莫非要逼得那些将士活不下去，当了逃兵，才算不辱斯文？！”
    殿内只剩下端木宪一个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回响在空气中。
    文官多是觉得端木宪在狡辩，一部分武官却是意有所动，这些年朝廷一直发不出足够的军饷，武将们对此都深有体会，军中仿佛陷入了一个恶心循环，越是发不出军饷，越是吃空饷，不少卫所的实际兵力不过只有七成而已。
    当端木宪话音落下后，一道高大矫健的身影从右侧队列中走出，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被他吸引，尤其是那些武将。
    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袁惟刚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宪揖了揖手。


656 不争
    “端木大人说的好！”
    袁惟刚看向端木宪的眼眸熠熠生辉，腰杆挺得笔直，浑身自有一股经历过生死锤炼的杀伐之气。
    袁惟刚环视众臣，有条不紊地说道：“底层士兵的俸禄本来也不过是一年十贯，堪堪养家，可是这些年大部分卫所发下去的银钱不过一年三贯钱，这些钱根本不够养家糊口，所以，不少卫所才会出现吃空饷的状况。”
    除掉少部分中饱私囊之辈，大部分卫所吃空饷都多少有他们的不得已，再比如津门卫的伍延平，为了军饷的问题，不得不借着越境剿匪来敛财养兵。
    这个大盛朝早就岌岌可危，从军中到朝堂到民间，各种问题与弊端层出不群。
    不少武官心有所触地频频点头，有所意动。
    “岑督主，”袁惟刚的目光又朝正前方的岑隐望去，维持着抱拳的姿势正色道，“末将以为端木大人的这个提案可以一试。”
    岑隐还在悠然地饮着茶，似是在沉思，又似有几分心不在焉，仿佛完全没有被殿内的喧哗嘈杂所影响。
    廖御史皱了皱眉，飞快地与江德深交换了一个眼神，抢着反对道：“岑督主，下官以为不妥！端木大人分明就是别有用心，意图拢络武将，图谋不轨！”
    廖御史这么说，心里也的确是这么想的，暗骂端木宪这老狐狸好算计，竟然用这种有辱斯文的方法来讨好武将，讨好李家，真真是不择手段！
    现在几个皇子手里都没有兵权，唯独大皇子，大皇子在南境这么多年，在军中多少有点善缘，要是现在让他有了李家的支持，把李家握在手里，那么大皇子相比其他皇子就有了显著的优势。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让端木宪如愿以偿！
    江德深也是这么想的，冷哼了一声，语声如冰，道：“我大盛从来是文武分职，端木大人，你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点吧！”
    江德深的这句话就是说给岑隐听的，言下之意就是说端木宪逾矩，意图拢络武将来夺权。谁人不知岑隐此人一贯专权擅势，一旦他发现端木宪有夺权的意图，肯定会出手打压。
    端木宪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好，可惜啊，他这一次怕是要失算了！
    江德深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眸子里阴鸷如枭。
    本来江宁妃之死和三皇子记于皇后名下，应该是有利于三皇子夺嫡的，还可以令百姓对三皇子心生怜悯与好感，没想到大好的谋划被破坏了……
    三皇子现在所处的境地极为不妙，他们必须得打压住端木宪，借此压制大皇子才行。
    江德深眯了眯眼，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冷芒。
    端木宪这个老狐狸真是不要脸，之前仗着大皇子不在京，就做出一副不站队的姿态以讨好岑隐，这两年来，端木宪在朝上地位越来越稳固。
    哼，端木宪很快就会笑不出来了！
    现在大皇子回来了，就在岑隐的眼皮子底下，现在岑隐一看到端木宪，就会想到大皇子，他还容得下端木宪吗？！
    有时候，江德深不得不承认，承恩公虽然蠢，但是偶尔还是会走几步好棋，比如晋州的事，比如把大皇子“弄回京”的事，但是，承恩公终究还是蠢，后续的操作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没有好好利用这件事。
    端木宪依旧气定神闲，淡淡地斜了江德深一眼，反问道：“文武分职？不知江大人把兵部置于何地？！”
    真真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江德深被噎得脸一僵，眼角抽了抽。兵部专司武官选授、征伐简练、马政驿传等诸事，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与五军都督府可谓各司其职，怎么也管不到闽州这件事上！
    “端木大人，真是巧舌如簧，如此混淆概念，真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廖御史面如寒铁地斥道，一派慷慨激昂，“端木大人，莫不是把旁人都当傻子了！！”
    廖御史在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加重音量，就差直说端木宪野心勃勃，明天就要和李家一起谋反了。
    说得好！江德深唇角勾了勾，又朝前方的岑隐望去，见岑隐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茶盅，江德深与廖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果然！岑隐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利！
    接下来，岑隐就该出手打压端木宪了。
    江德深的眸子里精光四射，暗自得意：端木宪这老东西也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其他文臣眼看着端木宪与江德深、廖御史等人唇枪舌剑，一时都不敢再发言，生怕卷到这场夺嫡之争中去。
    所有人都默默地以眼角的余光瞥着岑隐。
    岑隐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淡声道：“此事就依端木大人所言。”
    岑隐的目光淡淡地在端木宪身上扫过，眸子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以他对端木宪的了解，这件事肯定不是端木宪自己的主意，端木宪这个人没那么大胆，怕是端木家那只小狐狸出的主意吧。
    岑隐几不可见地勾了勾薄唇，朝手边的那盅梅花茶瞥了一眼。
    不过，岑隐之所以会同意倒也不是因为端木绯，是因为这个提议确实对现在的闽州，对现在的大盛有利。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其他人皆是面露震惊之色，目瞪口呆地抬眼看着正前方的岑隐，大部分官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岑隐他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甚至有人暗暗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端木宪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虽然他自恃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私心，但是众口铄金，三皇子一党的打压以及其他文臣的反对让他多少还是有几分如坐针毡的压迫。
    幸好，如他所料，岑隐处理朝政的作风与皇帝迥然不同，大刀阔斧，杀伐果决，考虑的是大局，而非制衡什么的帝王之术。
    岑隐一开口，包括右都御史、礼部尚书、吏部左侍郎在内的一大半人立刻就偃旗息鼓，还有几个直接当了墙头草。
    “岑督主说得是。”吏部左侍郎在短暂的愣神后，立刻就站了出来，赞道，“端木大人这个提议真是于国于民有利！”
    “不错。如此下去，闽州海贸定能大有增进，对于充盈国库也是大有益处。”礼部尚书于秉忠也紧跟着附和道。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极尽溢美之词。
    “端木大人真是心系大盛！”
    “此举定可解闽州燃眉之急，不仅对闽州海贸有利，而且闽州将士也可以从此受益，实在是一句话数得！端木大人真是深思远虑！”
    “……”
    众臣绞尽脑汁地把端木宪大夸特夸了一遍，夸得端木宪一脸懵，嘴角抽了抽，几乎要怀疑方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一幕是幻觉了。
    殿内一片万众一心，与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时，江德深、廖御史等人也回过神来了。
    几人暗暗地对视着，脸上惊疑不定，实在是想不明白岑隐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端木宪的这个提议，明明他们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确了，难道岑隐就不忌惮端木宪借着大皇子与李家勾结，与他夺权吗？！
    虽然想不明白，但是几个倚仗三皇子的官员们实在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岑督主……”廖御史又上前一步，还想要再说什么，但是岑隐根本就不想听，充耳不闻。
    “端木大人！”岑隐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里般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却清晰地传遍了偌大的殿堂，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岑隐根本没看廖御史，直接对端木宪吩咐道：“你写一份完整的策案，由袁都督协助。”
    端木宪和袁惟刚齐声应了。
    这桩事尘埃落定，端木宪心也踏实了，他的目光再看向岑隐时，表情复杂极了。
    作为主事者，岑隐是不错，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作为未来孙女婿的人选，那就……
    端木宪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突然，端木宪有些想念远在南境的封炎。
    哎，不对比就没有好坏高低，虽然封炎那臭小子也很讨厌，但是，此时此刻端木宪却觉得封炎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比岑隐要好多了。
    “……”廖御史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江德深连忙用眼神制止了。
    江德深眸色深邃，拈着下巴的山羊胡。
    且不论岑隐为何会答应端木宪的这个提议，江德深知道一点，岑隐这个人一向专断独行，说一不二，像廖御史这般当面驳岑隐的意思只会让岑隐觉得他的威信受到了挑战，非但不会如愿，恐怕还会遭殃。
    廖御史眼角抽了抽，脸色不太好看，想着承恩公不在，也只能依江德深的意思了，便退了回去。
    江德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岑隐和端木宪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番，思索着：他得好好再想想别的办法才行。
    想着，江德深的眼眸越来越阴鸷，心绪起伏。
    他就不信，岑隐真的相信端木宪没有夺权之心，只要从这个方面着手，一点点地挑起岑隐的疑心，岑隐还会容得下端木宪吗？！
    岑隐又端起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后，语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来：“本座一早收到了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
    一说到北境，殿内气氛一凛。
    众人皆是望着岑隐，可从岑隐漫不经心的脸庞上根本就看出喜怒，自然也就无法判断他接下来要说的是喜讯，亦或是……
    岑隐神色淡然地接着道：“军报上说，张尚书月初战死了。”
    张尚书？！
    殿内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六部尚书姓张且又在北境的人当然就是刑部尚书张子枢了。
    先是礼部尚书林英桐在北境被北燕人割下头颅，现在连刑部尚书张子枢也死了，想着两个主和派尚书最后的下场，一众官员都是冷汗涔涔，心里唏嘘不已。
    某些主战派和中立派都是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站错队。
    “秦侍郎。”岑隐随口唤了一声。
    刑部左侍郎秦文朔立刻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俯首作揖：“下官在。”
    岑隐的目光从秦文朔看向前方的端木宪和游君集，“端木大人，游大人，本座觉得秦侍郎这段时日把刑部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接下来不如就由他来接任刑部尚书之位，两位大人觉得如何？”
    端木宪正怔怔地看着岑隐出神，还是游君集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秦侍郎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游君集也附和了一句，赞秦侍郎行事稳妥云云，他总觉得今天的端木宪有些不对劲，在这种场合却是屡屡分神。
    秦文朔是岑隐属意的人选，首辅和吏部尚书也都赞同，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异议，纷纷赞同，只把秦文朔夸得人间哪得几回见。
    至于那死在北境的张子枢早就被众人忘得一干二净。
    秦文朔更是喜形于色，容光焕发，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他郑重地对着岑隐、端木宪作揖，说着“多谢大人赏识”、“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为朝廷办差”、“不负所期”云云的话。
    其他人先是艳羡，跟着就有人动起了心思，秦文朔既然擢升了刑部尚书，那么就代表刑部左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空缺怕是有不少人会盯着。
    有的人目露异彩，心里跃跃欲试；
    有的人暗自发誓，以后定要以督主马首是瞻，张子枢、林英桐的惨烈教训就是前车之鉴；
    更多的人对秦文朔投以羡慕的眼神，这运气委实也太好了！
    之后，百官又继续议事，说了辽州雪灾，说了豫州布政使病逝，说了秦州部分官员贪墨……都是些寻常的政事，殿内再未起什么涟漪，平平顺顺地就把这一件件政事全都议了。
    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过去了，眼看着快要正午了。
    岑隐随口让众人散去，那些文官多站得脚下发麻，暗暗松了口气。
    其他文武百官行礼后，就迫不及待地纷纷告退，只留下最前方的端木宪似乎有心事，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游君集看着端木宪心不在焉的侧脸，心道：端木老儿今天果然不对劲。
    忽然，端木宪微微张嘴，欲言又止地叫了一声：“岑督主。”
    岑隐从茶盅里抬起头来，朝端木宪看来，挑了挑眉。
    “……”端木宪想与岑隐说说大孙女端木纭，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有些事一旦说破了，那可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端木宪终究还是把心头的千言万语咽回了肚子里，对着岑隐揖了揖手，“下官先告退了。”
    端木宪也没等岑隐反应，就转过了身，与游君集一起离开了。
    岑隐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眼眸，看着端木宪的背影。
    端木宪隐约也能感觉到岑隐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对游君集道：“老游，中午我请你去云腾酒楼喝酒怎么样？”
    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地叹气：反正纭姐儿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愁出结果的，还是先想想闽州的事吧。
    闽州是大事，得赶紧定了策案出来，才能进行下一步。
    他对闽州不熟，闽州的事不仅要找袁惟刚，还得找李廷攸问问才行。端木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思量着，越想越觉得时间太少，要做的事太多。
    外面正下着雪，从昨晚开始，雪越下越大，在屋檐上、地面上积下了厚厚的积雪，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连着下了三天，端木宪也连着忙了三天。
    为了闽州的事，端木宪查了闽州近五年的赋税、海贸、战争、民情等等情况，又吸取了袁惟刚的提议，用了足足三天，才写出了一份完整的策案。
    而在端木宪为了在闽州忙碌的时候，外面为了闽州的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京中的那些达官显贵、文人墨士，连那些普通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斥端木宪死要银子；有人说端木宪定是居心不轨；有人嘲讽地说，按照端木宪这法子以后是不是连官府审案子都要收银子……
    当端木宪“闭完关”出来时，自然也从长随那里听闻了这些闲言碎语，本来，端木宪对这些议论满不在意，却没想到大皇子竟然亲自出面替自己反驳。
    端木宪急了，当下就急急地吩咐人以贺氏抱恙的名义把大皇子和四公主一起叫出了宫。
    端木宪略显烦躁地来回在书房里走动着，不时长叹一口气。
    大皇子在南境历练了两年多，人是比以前稳重了不少，但终究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经历的事太少，所以沉不住气啊！
    端木宪怔怔地望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花，心情如这雪花般纷乱。
    半个多时辰后，慕祐显和涵星就一起来了。
    “外祖父。”
    两人笑吟吟地给端木宪请了安。
    端木宪看着这一双外孙，心里感慨：比起什么二皇子、三皇子、三公主他们，自己这双外孙的人品那是没话说。然而，在皇宫那种地方，论的可不是谁人品好，朝堂上更是错综复杂。
    “涵星，你去和你绯表妹玩吧。我有话和你大皇兄说。”端木宪随口就打发了涵星。

    “好好好。”涵星笑得更开心了。
    她在宫里闷了好几天了，早想出来玩了，这一次倒是沾了大皇兄的光了。
    涵星美滋滋地走了。
    端木宪又吩咐大丫鬟去外头守着，只留了慕祐显在书房里说话。
    慕祐显在窗边坐了下来。
    “大皇子殿下，您这次行事有点毛躁了。”端木宪叹道，心里在担忧之余，又觉得妥帖。大皇子毕竟是为了自己才会如此冲动。
    只不过……
    端木宪皱了皱眉，眸色幽深。
    他也知道承恩公府把大皇子从南境弄回京来的用意，他们就是要让大皇子成为一个靶子，让他当出头鸟。现在大皇子替自己出头，倒是正如了承恩公他们的意，称了这帮人的心。
    哎！
    端木宪在心里再次叹气，有点懊恼自己最近太忙，没怎么关心大皇子的事。他应该提早提醒大皇子的，还是他大意了！
    端木宪的话虽然没头没尾，但是慕祐显却明白外祖父说的是前几日的事。
    当时他去国子监旁听，就听到有些人在言辞讽刺地说闽州的事，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为什么要这么阴阳怪气，就忍不住出声为外祖父辩了几句。
    慕祐显对着端木宪正色道：“外祖父，这几年大盛国库空虚，北境、南境战乱不断，各州也都不太平，既然您的提议能让闽州如今的处境缓和一下，又能填补闽州海军的军饷，何乐而不为呢？！”
    “国子监是我大盛的最高学府，为的是替我大盛教导人才，但是本宫现在看这国子监中不少人简直读书读傻了。”
    想起当日的一幕幕，慕祐显心里复杂极了，有愤怒，有痛惜，有茫然，有无奈……
    确实是读书读傻了。端木宪差点就脱口应了，但还是忍住了。他端起茶盅，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状。
    端木宪定了定神，抬手拍了拍慕祐显的肩膀，慈爱地说道：“殿下，我并非是说你说的不对，只是……”端木宪的神情中难掩无奈，谆谆叮嘱道，“只是，凡事不能太招眼！”
    现在宫中、朝廷中盯着大皇子的眼睛太多了，不止是三皇子党的那些人，其他的文武百官也在观望着大皇子。
    这种时候，做多错多，说多也错多。
    “……”慕祐显微微挑眉，有点没听明白。
    端木宪看出他的疑惑，干脆把话说白：“殿下，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从南境叫回来吗？”
    “知道。”慕祐显点了点头。
    他不傻，虽然之前端木宪和端木贵妃都没有与他明谈这件事，但是他还是从朝中如今的局势也可以猜出七七八八。
    一方面承恩公府和皇后想让他当挡箭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他在南境坐大。
    看着慕祐显明亮有神的眼眸，端木宪既欣慰，又唏嘘，道：“大皇子，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该这么冒进！”
    端木宪微微眯眼，心头一片雪亮。
    大皇子去国子监旁听并不是什么秘密，肯定提早就传了出去，所以，那天国子监的议论应该也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动的，就是为了让大皇子当出头鸟。
    端木宪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口气，“殿下，你在国子监当众维护我，也就代表你也支持关于闽州的这个提案，哎，这事传开了，怕是连殿下你都难免会引人非议，甚至有人会怀疑这根本就算殿下的意思，是殿下想要收买军心，意图在闽州招兵买马……”
    端木宪越说越心惊，神色凝重。
    有道是，三人成虎。
    有的事说得人多了，就会像是那么回事。这些流言蜚语肯定也瞒不过东厂和锦衣卫的耳目，恐怕早就已经传到岑隐耳中了……岑隐又会怎么想？！
    慕祐显看着端木宪，凝神听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端木宪说完后，书房里就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寒风呼啸声。
    屋子里点着银霜炭盆，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雪纷飞相比，彷如另一个世界。
    慕祐显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圈椅上站起身来，面向端木宪，郑重其事地作揖道：“外祖父，我并不想争这皇位。”
    他没有自称本宫，而是用“我”来宣誓他的决心。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死寂。


657  换亲
    端木宪正端起茶盅，手一滑，“咯噔”一声，才刚被端起些许的茶盅又摔回到下方的如意小方几上。
    茶盅上方的茶盖微微偏移几分，几滴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甚至溅湿了端木宪的袖子……
    端木宪也不顾上这些了，微微睁眼，震惊地看着距离他不到三尺的慕祐显。他怎么也没想到慕祐显竟然会这么说。
    周围更静了，气氛有些僵硬，仿佛空气骤然凝结。
    慕祐显当然知道外祖父今日特意找自己来端木府说这番话是为了自己好，想告诫自己现下最好不要卷进朝堂争斗，由着其他皇子以及皇后他们去闹，自己把自己作死，那么身为最年长的皇子，他将来就有希望一步登天了。
    但是，慕祐显却不得不让外祖父失望了。
    他不想争这个至尊之位。
    慕祐显仰首望着窗外那纷纷乱乱的雪花，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从鼻腔吸入，让他感觉心绪平静了不少，眼神也沉淀了下来。
    “外祖父。”慕祐显转头又看向了与他相距不过咫尺的端木宪，眼神明亮而坚定。
    十八岁的少年在这短短的几息间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让端木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陌生。
    端木宪心头不由浮现一个念头：大皇子已经不是两年多前的那个大皇子了。
    慕祐显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端木宪，有条不紊地说道：
    “现在的大盛正处于一个怎么样的境地，您想来比我要清楚得多。”
    “大盛如今风雨飘摇，一个大浪打来就有可能会覆灭，大盛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睿智、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知人善任的君主，而我……”
    慕祐显停顿了一下，眸色晦暗，神情间带上一抹淡淡的自嘲与无奈。
    “而我，从前我还有点自觉良好，可是在南境的这些日子里，我才渐渐意识到作为君主，我有很大的缺陷。”
    他的性子还是过于优柔寡断，太过在意别人的态度。如果只是作为一个臣子，作为一个普通人，那也许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作为一国之君却不同，大盛的天子肩负着是这片万里江山的未来，是大盛千千万万黎明百姓的未来，一个不合适的君主只会让大盛每况愈下，日薄西山，比如他的父皇。
    想到至今还昏迷不醒的皇帝，慕祐显心底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对于他的这位父皇，他的感觉太复杂了。
    “……”端木宪嘴唇微动，想对慕祐显说，但凡是人都是有缺点的。
    慕祐显似乎知道端木宪要说什么，苦笑着把话挑明：“外祖父，要是由我继位，我救不了大盛。”
    这个大盛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犹如那大厦将倾，而他就算有幸登上那个至尊之位，就算有心改革朝堂上腐朽的制度，却也是有心无力。
    这就像是把一柄利剑交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让他去上战场厮杀，去指挥千军万马……
    慕祐显的神情变得晦涩无比，他才十八岁，也曾有过宏图大志，也曾展望过自己的未来，然而，这两年多的见闻与体会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有的事就算是再努力再拼命也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慕祐显艰难地说道：“外祖父，我当不起这个天下，我怕……”
    他顿了一下，吐字更清晰了，“我怕大盛会覆灭在我手中，我不想成为大盛的千古罪人！！”
    随着慕祐显的一字字一句句，端木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沉默了。
    端木宪忽然觉得屋子里有些闷，转身推开了一扇窗户，夹杂着雪花的寒风自窗口钻了进来，寒风如刀般割在他脸上。
    寒风冰冷，端木宪的心底更冷。
    诚如慕祐显所言，他作为首辅，对于大盛的现状最清楚不过了。
    现在的大盛岌岌可危，走错一步，也许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覆灭！
    而且，他也清楚大皇子性格上的缺陷，只是没想到大皇子居然会这么果断地表示要放弃皇位。
    毕竟那可是天子之位！
    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惜杀父杀兄杀弟杀子……也要得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端木宪又看向慕祐显，心里复杂极了，一方面对这个外孙有这种魄力感到有几分骄傲，但更多的是惶惶，是忐忑，是不安。
    如果继位的人不是大皇子，那么多半会是三皇子或者四皇子，以端木家现在的处境来看，三皇子以及四皇子登基后，恐怕是不会放过端木家的。
    “夺嫡”这两个字代表的是腥风血雨，可不是大皇子说想退，就能退的。
    大皇子退了，可是三皇子、四皇子却不一定会放过他，放过端木家，自古以来，新帝登基后，秋后算账的事数不胜数，尤其是三皇子，他连亲母都能说杀就杀，更何况是旁人了！
    “殿下……”端木宪的声音中略带一丝沙哑，他想说有岑隐和自己可以辅佐他。
    可是端木宪的话还没出口，就听慕祐显神情平静地又道：“炎表弟比我更加适合。”
    慕炎？！怎么就扯到慕炎那个臭小子了？端木宪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双眼瞪得更大了。
    慕祐显抿了下唇，瞳孔变得异常深邃，然后问道：“外祖父，您应该也听说了关于安平皇姑母和炎表弟的传言了吧？”
    “要是这传言是真的，炎表弟比我更适合。”
    说话间，慕祐显的神色更为肃然。
    若慕炎真的是皇伯父崇明帝的亲子，那么他就是正统。
    父皇这些年的所为既伤了民心，也伤了军心，他在南境两年多，对于南境军中的骚动也并非毫无所觉，他知道南境军上下包括阎总兵都希望能回归正统。
    而且，慕炎自小由安平皇姑母和温无宸亲自教导，十一岁去了北境军历练，十六岁出使蒲国，十八岁远赴南境战场……慕炎他不是一朵暖房长大的娇花！
    慕祐显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着，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仔细考虑过了，对于端木家而言，慕炎与表妹端木绯订了亲，将来由他上位，端木家也能保安康。
    “……”端木宪又沉默了，心绪起伏不已，右手成拳，在方几上下意识地叩动了两下。
    他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当然早就听说了关于慕炎身世的这些传闻。
    但是，端木宪其实一直避免自己去深思慕炎的身份问题，直到现在听大皇子这么一说，端木宪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似乎是端木家的一条退路。
    砰砰砰！
    端木宪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开始细思起慕炎登基的可能性。
    慕祐显苦笑了一声，负手而立，微微仰着脸，目光又望向了窗外的雪花。
    他薄唇紧抿，任由那飘进窗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雪花在他脸上化成了水珠，使他浑身透出一股看尽人间百态的沧桑。
    他理了理思绪，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外祖父，我那几个皇弟您也知道的。老二道貌岸然，老三心狠手辣，老四虽然性情不错，但是为人太过懦弱，太平盛世时，也许能得个仁君的称号，却不适合如今的大盛。”
    “老五以及下头几个皇弟年纪都太小，现在国家动荡，不能立幼主。哪怕从这点上考虑，也是炎表弟最为合适。”
    纵观历史，但凡年幼的皇帝登基往往会伴随外戚乱政、权臣谋位等现象，只会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国家变得更乱。
    慕祐显说的这些道理，端木宪又如何不懂，目光低垂，仍旧默不作声。
    “……”慕祐显欲言又止地看着沉默的端木宪，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让外祖父失望了，但是这些话他不得不说，也迟早要说。
    外祖父他一定会想明白的。
    慕祐显默默地亲自给端木宪又斟了杯茶，上前一步，送到了端木宪手边。
    茶香袅袅，寒风凛冽。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书房安静得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无限放大。
    端木宪抬手紧紧地捏住慕祐显斟的那杯茶，将茶杯拿起又放下，他的烦躁在这简单的动作中暴露无遗。
    “殿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端木宪沉声问道。
    相比最初听到慕祐显放弃夺嫡时的震惊，此刻端木宪已经冷静了些许，反复咀嚼着慕祐显方才的这番话，端木宪约莫也能品出慕祐显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斟酌的。
    慕祐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端木宪，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坦然地点头应道：“是，外祖父。我在南境时就想好了，我不适合当君王。”
    说话间，慕祐显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气饮了半杯，眸光微闪。
    他这次从南境回京后，很快就听闻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才发现他下面几个弟弟比他更不适合天子之位，而且，大盛的处境比自己在南境看到的还要糟糕！
    这才几年，那个曾经在他心目中繁花似锦的大盛竟然腐朽到了这个地步，而他的父皇却似睁眼瞎似的还沉浸在他所谓的盛世中……
    这时，一道凛冽的寒风猛地自窗外刮了进来，朵朵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方几上。
    慕祐显怔怔地低头看着这些飘零的雪花。
    如今的大盛就如同此刻的天气般，寒风凛冽，风雨飘摇，一个不合适的君主只会让大盛雪上加霜。
    想要拯救大盛就必须有刮骨疗毒的决心！
    慕祐显的眼睛一点点地变得更深邃，他的心底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静，要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对他而言，也并不容易。
    他定了定神，低喃道：“母妃困在宫里大半辈子了，满眼都是四方天，等我以后出宫开府，还能把母妃接出来一起住。”
    听慕祐显提起女儿端木贵妃，端木宪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精明的脑袋还有些混乱，心绪起起伏伏。
    慕祐显还在接着说：“我想当一位贤王，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大盛……做一些实事。”
    慕祐显的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有一半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想为他的父皇赎罪。
    就算端木宪原本还想劝，现在也说不出口了，慕祐显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
    旁边敞开的窗扇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尖锐刺耳。
    外面的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大，明明此刻还不到正午，天色却越来越暗，晦暗得彷如提早进入了夜晚般。
    端木宪紧紧地咬着牙，目光怔怔地看着窗外，好半天他才长舒一口气，绷紧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下来，就像是浑身的精力被抽干似的。
    他神情复杂地叹道：“殿下，我明白了。”
    如果说，端木宪没做过外戚的美梦，那是假的。
    毕竟，他的女儿是堂堂贵妃，他的外孙是皇长子，又有自己这个首辅为助力，二皇子、三皇子几个也都不成器，原本端木宪心里觉得大皇子继位的希望远高于其他几位皇子，就算不是十拿九稳，那也是有七八成机会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趟南境之行会让大皇子的想法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事已至此，既然大皇子自己都这么说了，端木宪总不可能硬逼着他上位，他也只能放弃了。
    端木宪压抑着又想叹气的冲动。
    在认清这个现实后，他的心情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无奈，凝重，又带着一丝骄傲：其实大皇子比他看得透，现在的大盛真的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大皇子才十八岁，以他这个年纪，能看得如此透彻，也是很不容易了。
    不是他自夸外孙，皇帝的其他几个儿子全都不如大皇子，连大皇子都担不起，那么他们自然也担不起。
    难道真要由慕炎来继位？！
    想到这个可能性，端木宪心头更复杂了，深邃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沉吟之色。
    由慕炎继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别的且不论，前提必须是——
    慕炎他真的是崇明帝的儿子。
    慕炎他是吗？！端木宪下意识地捋着胡须，一下又一下，眸色渐深。
    这个可能性很大！
    仔细想想，之前安平和封预之和离的时候，京中就开始传出慕炎可能是崇明帝之子，可是安平却丝毫没有避讳这一点，更没有试图澄清什么……
    莫非慕炎这个臭小子真的是崇明帝之子？！
    端木宪实在无法形容心头的滋味，说不清是喜，还是惊，亦或是忐忑……
    哎！
    万般滋味又化成了心底的一声叹息。
    别的不说，慕炎如果真的要继位，有一个人是肯定绕不过去的——
    岑隐！
    岑隐会答应吗？！
    岑隐会趋向于立一个小皇子好独揽朝政，还是会支持封炎呢？
    端木宪越想越纠结，越想越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照理说，岑隐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应该会选择立小皇子为新帝，但是端木宪这几年和岑隐共事以后，对岑隐的了解也比旁人多几分，他觉得岑隐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岑隐是专权独断，但同时他又素来以大局为重，他与皇帝不同，他……心怀大盛！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朝堂上的那些文武百官要因为自己疯了吧？
    端木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决定先不想了。无论如何，总要等慕炎从南境回来再说。
    还有岑隐……
    现在每每想到岑隐，端木宪就难免又要想到自家大孙女，愁也愁死了。
    哎，岑隐和大孙女的事他都愁不过来呢，什么新帝继位的事，他也懒得管了……反正这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事。
    端木宪慢慢地又喝了两口茶，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做了个手势示意慕祐显坐下说话。
    端木宪理了理思绪，正色叮咛道：“殿下，就算你不想继承皇位，但是，说话、做事也要谨慎，这回你在国子监说的那些话，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又问道：“你可看出来了，承恩公和江家搅和到一起去了？”
    慕祐显点了点头，表情沉稳。
    何止是他看出来了，前几天江德深他们与端木宪的那一番唇枪舌剑后，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怕也都看出来了。
    端木宪沉声又道：“现在，他们就等着寻你和端木家的错处呢！”
    “外祖父，本宫明白。”慕祐显又点了点头，瞳孔深邃幽黑，“那日本宫是有些冲动了。”
    他当时在国子监说的那些话是由心而发，不曾深思熟虑，其实他应该选择更周全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但没有对外祖父的名声有任何帮助，反而还可能给端木家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精明如端木宪自然看出慕祐显的自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缓地宽慰道：“你也不用多想。你外祖父也没那么脆弱。”
    端木宪特意与大皇子说这些不是为了谴责，而是为了告诫他，怕他太过耿直，在三皇子和江、谢两家手上吃亏。
    慕祐显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郑重地对着端木宪揖了揖手，道：“多谢外祖父指点。本宫以后行事会更谨慎。”他明白他毕竟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母妃，有四皇妹，有端木家。
    慕祐显又给端木宪添了茶，然后话锋一转，问道：“外祖父，闽州的那个策案，您可完成了？”
    “今早才刚写好。”端木宪一边点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堆着几叠厚厚的公文与折子，端木宪从其中一叠折子中拿了一本递给慕祐显。
    慕祐显打开那本折子，细细地看了起来。
    端木宪在一旁慢慢地饮着茶，偌大的书房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可以听到茶盖在碗沿上轻轻拨动的声响以及偶尔的翻页声。
    须臾，帘子外响起了大丫鬟谨慎的声音：“老太爷……”
    端木宪知道应该是有事，就让大丫鬟进来了。
    大丫鬟神色有些复杂，瞥了慕祐显一眼后，屈膝禀道：“老太爷，太夫人那边的夏芙姑娘来了，在外面候着，夏芙姑娘说太夫人病了，想见见老太爷。”
    “……”端木宪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派人去请大夫。”
    他只说请大夫，却没说要去见贺氏。
    “是，老太爷。”大丫鬟立刻就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被挑起又落下，在半空中簌簌地颤动着，隐约可以听到帘子外丫鬟轻巧的脚步声走远。
    端木宪怔怔地盯着那绣着折枝腊梅的门帘片刻，转头对上了慕祐显迟疑的眼眸。
    端木宪无奈地叹了口气，艰声道：“殿下，不是我狠心，现在的端木家可经不起你外祖母折腾了。”
    “……”慕祐显点了点头。
    外祖母贺氏对他一向疼爱有加，可是她做得有些事确实太不成样了。对于贺氏做的那些事，慕祐显也从端木贵妃那里知道了七七八八，因此也没有给贺氏求情。
    诚如外祖父所言，在这个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慕祐显压下心头的异样，想起端木贵妃的嘱咐，又道：“外祖父，母妃说不如让涵星在这里再住些日子吧，涵星性子跳脱，皇后又总找她麻烦，她闲不住，这几日都有些闷坏了，母妃说干脆让她在外祖父这里住到过年再回宫。”
    这是小事，端木宪自是二话不说地应下了：“她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也好给四丫头做个伴。”端木宪神情慈爱地笑了，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说到这对贪玩的表姐妹，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春日的明媚。
    屋外依旧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而湛清院里，温暖舒适，热闹喧阗。
    涵星好似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张嘴从她到湛清院后就没停下过。
    她在宫里憋了好几天了，终于可以说个尽兴：
    “……你们知不知道，办宁妃葬礼的时候，三皇兄还哭晕了呢！”
    “哈，皇后娘娘还非说三皇兄是纯孝，真是笑死本宫了！宫里谁不知道，三皇兄为了攀上皇后娘娘，不惜让人杀了宁妃。”
    涵星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一副唏嘘的样子，“对了，这叫什么鹿什么马来着……”
    “指鹿为马。”端木绯好心地提醒道。她一边听，一边啃着瓜子，没一会儿，身前就堆了小山似的瓜子皮。
    “就是指鹿为马。”涵星激动地抚掌附和，一旁的宫女玲珑简直就不忍直视。
    碧蝉、紫藤等几个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目光灼灼地看着涵星，仿佛在催促她赶紧往下说，让涵星十分受用。
    涵星继续说道：“四皇弟最近有点可怜，皇后娘娘都不管他了，但本宫瞧着四皇弟反而心情好多了，简直是走路带风呢。”
    “还有还有……本宫还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是承恩公府的那门亲事似乎要换给三皇兄。”
    说着，涵星“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笑死了，这承恩公府还以为他家是什么香饽饽呢，皇子都要任他们挑，想挑哪个就挑哪个。照本宫看，妻不贤祸三代，不娶谢向菱，四皇弟只怕做梦都能笑醒！”
    涵星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眸子亮晶晶的。
    端木纭也在一旁听着，笑眯眯地随口插嘴道：“虽然皇后娘娘当初没有下明旨，但是谢六姑娘和四皇子殿下的婚事，满京城的人都知了，他们现在又要换亲，怕是没那么容易。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能一句话说换就换的。”


658 悔婚
    涵星耸耸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笑了，“哈哈，又有热闹看了！”
    端木纭只是顺口一说，心里也懒得管三皇子、谢家的闲事，又低头继续绣花。
    涵星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还有还有，五皇弟、六皇弟最近都天天去找三皇兄示好呢，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涵星说着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他们虚伪的样子，她就觉得汗毛倒竖。
    “宫里乱糟糟的，幸好母妃同意让本宫出宫来住。”涵星亲昵地往端木绯身上靠，“可惜马上要过年了，本宫也住不上几日了。”
    玲珑和从珍表情更复杂了，算算日子，四公主至少能在端木府住上二十来天呢，还不够长吗？！
    端木绯理所当然地接口道：“涵星表姐，你可以年后再来住啊。”
    是啊。涵星的眸子登时就亮了。等过了年，她再哄母妃让她出宫不就行了。
    涵星乐了，美滋滋地也啃起瓜子来，觉得端木家连瓜子都特别香。她正想问问端木绯这瓜子是哪家铺子买的，目光恰好落在果盆边缘的“仙鹤寿桃”图案上，心念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纭表姐，绯表妹，你们知不知道明天是长庆皇姑母的生辰？”
    端木纭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我们府上没有收到过帖子。”
    涵星并不意外，笑得不可自抑，道：“长庆皇姑母还是一样，本宫也没收到呢。”
    从前若是京中谁家没有得到长庆的帖子，那是很丢脸的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可不是那么回事了。
    想当初，长庆和皇帝姐弟相和，长庆在京中的地位超然，很多时候，她在皇帝跟前说一句话就抵很多人费尽心思讨好皇帝。
    可是后来他们姐弟失和，皇帝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冷落长庆，长庆便渐渐泯然众人，这几年，也就是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长庆的风流艳事。
    长庆已经很久没有举办过宴席了，京城也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这些自然都与端木绯无关，但也就听个热闹，这大冬天的，她才懒得出门呢。
    但想归想，次日一早，天才刚亮，她还没睡醒，就被兴致勃勃的涵星拖出门去蕙兰苑上课了。
    今天钟钰得了风寒，姑娘们只上了一堂书画课就散了。表姐妹俩每每来蕙兰苑这边，下学时就会顺路去香酥记买栗子酥，今日也不例外。
    谁想她们的运气不太好，抵达香酥记时，正好刚出炉的一炉栗子酥全数卖完了，涵星不愿空手而归，就让玲珑在香酥记门口候着，自己拉着端木绯去了隔壁的茶楼小坐。
    茶楼的大堂里坐了不少茶客，人头攒动，茶客们都在喝茶吃点心，顺便唠嗑闲聊，很是热闹。
    “王兄，你怎么现在才来？！”一个蓝衣青年对着刚进门的一个灰衣青年埋怨了一句。
    “我自罚三杯！”灰衣青年笑呵呵地坐下了，“我刚才经过长庆长公主府，看到公主府又撒铜板，又施粥的，说是今天是长公主的生辰，我就停下看了会儿热闹。”
    周围的其他人也听到了长庆长公主这几个字，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这京中谁人不知道长庆长公主的那些风流事。
    旁边桌的一个中年商户嘲讽地说道：“哼，也不过装装样子罢，几年都施不了一次粥。”
    “是啊是啊。”蓝衣青年连声附和，“这位长公主莫非以为她随便做点善事就可以把她这些年的荒唐事掩盖过去？！”
    “哼，一个好好的举子本来年轻有为，就生生地被这位长公主给逼死了！”
    “无法无天，水性杨花！像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
    周围那些的茶客大多义愤填膺，对着长庆声声斥责。
    “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灰衣青年唉声叹气道，“她做了这些丑事，还不是照样风风光光，我看今天去给她拜寿的贵人可不少呢！那些个显贵人家一个个都是表面光鲜，其实都是趋炎附势之辈！我方才路过的时候还看到了三皇子呢！”
    “三皇子？！”那个中年商户的脸上更为讥诮，“我记得那个三皇子的生母不是刚死吗？！皇子就不要守孝了？”
    在场不少人也听说过江宁妃被恶奴害死的事，面面相觑。时人最重孝道，百善孝为先，三皇子如此也太荒唐了吧！
    “这位兄台你莫非是不知道？听说三皇子啊，认了皇后娘娘为母。”蓝衣青年转头对着那中年商户道，目露轻蔑之色，“现在啊，皇后娘娘才是他的‘亲娘’了！”
    他故意在“亲娘”二字上加重音量。
    坐在窗边的涵星和端木绯从头到尾都把这些人的对话听在了耳里，涵星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这天底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该让她那位三皇兄到这里来听听！
    端木绯点点头，美滋滋地吃着还热乎乎的梅花糕。
    “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啊！”隔壁桌的一个老者义正言辞地出声斥道，“为了换个娘，竟然连亲娘都容不下，畜生都比他有良心。”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大堂，大堂里瞬间静了一静。
    三皇子为了记名到皇后名下，不惜弑母的传闻早就在传得沸沸扬扬，在场不少人都曾听说过，皆是面露轻鄙之色。
    灰衣青年阴阳怪气地撇嘴说道：“那可是皇位啊！来日待这位三皇子殿下上了位，谁还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弑母，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气氛变得更为微妙。
    “上位？！凭他？！”忽然，一个干瘦的中年书生重重地拍桌道，“哼，崇明帝可是有儿子的，那才是皇家正统！”
    “这位兄台说得是。”灰衣青年心有所感地叹道，“本来啊，我还觉得崇明帝已经仙去这么多年了，是崇明帝的儿子登基还是’这一位’的儿子登基都不重要，反正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但是如今啊……”灰衣青年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一位’的儿子们简直不像话！”
    他口中的“这一位”指的当然是今上。
    “哎呀！上梁不正下梁歪！”蓝衣青年语气尖锐地说道，“‘这一位’还不是杀了他的亲娘！”
    “是啊，也难怪儿子有学有样啊！”
    “……”
    那些茶客们越说越是热闹，大堂里人声鼎沸。
    涵星听到那些人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时，顿时收敛了笑意，嘴巴都翘得可以吊油瓶了。她虽然不是皇帝的儿子，但也是皇帝的女儿，岂不是把她也说进去了！
    知涵星如端木绯立刻就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开解道：“你是端木家的外孙女。”
    “那是！”涵星昂了昂下巴，又精神了。
    涵星的性子一向直，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被端木绯这一哄，就没再钻牛角尖了。
    端木绯笑吟吟地又捻了一块梅花糕吃，眸子晶亮。
    那些皇子们为了皇位，越是蹦跶，就越是会让丑恶曝露于人前，所以岑隐才会由着他们自己闹腾。
    等到日后，天下百姓才会更加容易接受新君。
    真好吃！端木绯三两口又吃了一块梅花糕，胃口大开，对着小二招了招手，又叫了一碟梅花糕。
    涵星本想再叫几碟瓜子松仁，话还未出口，眼角的余光正好瞟到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眼熟的朱轮车。
    “咦？！”
    她低呼了一声，这不是庆王府的马车吗？！
    仿佛在验证涵星心底的想法般，那辆朱轮车一侧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绯表妹，是丹桂。”涵星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
    涵星另一只手对着窗外挥了挥，喊了起来：“丹桂！”
    朱轮车里的丹桂听到了声响，闻声望来，与涵星四目相对，然后就笑了，也对着涵星招了招手。
    丹桂吩咐马夫把朱轮车停到了九思班大门口，下了车，也笑盈盈地进来了。
    “涵星，绯儿，你们可真逍遥啊。”丹桂羡慕地看着两人，直接在涵星身旁坐了下来。
    涵星觉得丹桂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噘着小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每天想出门就出门，哪像我，天天被闷在宫……家里。要不是母亲让我去外祖父那里小住，我现在还在上书房读书呢！”
    “出门也不一定是去我想去的地方啊。”丹桂皱了皱小脸，一脸的不开心。
    涵星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的街道，想着方才朱轮车驶来的方向，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丹桂，你方才不会是去了长……咳，我姑母那里吧？”
    丹桂点了点头，神色古怪。她是去了长庆长公主府。
    涵星与端木绯互看了一眼，端木绯随口问了一句：“丹桂，你提早从那边出来了？”
    这才巳时过半呢，长庆的生辰宴应该没那么快结束吧？
    “可不是！”丹桂的小脸更纠结了，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了，“你们是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有多荒唐，多可笑！”
    涵星一听，来劲了，连忙让小二给丹桂上茶，急切地催促道：“什么事？快说快说！”
    丹桂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今日除了丹桂，长庆也邀请了不少姑娘家去公主府赴宴，本来她们这些姑娘们是在内院的小花园玩耍的，结果玩了一半，就被长庆派人去叫了戏楼，说是请了聆音班唱戏。
    姑娘们兴致勃勃地去了，没想到半途在一个亭子边遇上了独自在小湖边散步的三皇子，面红耳赤，似乎喝得醉醺醺的。
    当时谢向菱就在旁边的一个暖亭里赏花，看到三皇子，就去给三皇子请安，没想到酒醉的三皇子突然步履蹒跚，差点摔下湖去，谢向菱就出手拉住了他。两个人拉扯间，三皇子虽然没落水，却还是与谢向菱一起摔倒了，两人交叠着跌在了草地上，三皇子的嘴恰好亲在了谢向菱的嘴唇上……
    谢向菱的贴身丫鬟在这个时候端着茶回来了，茶盏摔落在地，丫鬟也跟着尖叫，声响引来了不少公主府的下人，周围便乱作了一团。
    端木绯与涵星听得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啊！
    丹桂不屑地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这些人啊，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涵星立刻就从丹桂的神色和语气中瞧出些端倪来，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与端木绯交换了一个眼神，贼兮兮地问道：“丹桂，莫非他们是故意的？”
    “可不就是。”丹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绞着手里的帕子，“先不说谢向菱的贴身丫鬟怎么就这么恰好走开了，堂堂三皇子酒醉后怎么会一个人独自在公主府乱走呢？！三皇子的随身內侍去哪里了？公主府的丫鬟婆子呢？！”
    丹桂一脸鄙夷地呸了一口，“就这样，他们还自以为做得多聪明，其实谁看不明白！”
    丹桂的这句话“他们”包括的不仅是三皇子和谢向菱，也包含了谢家人、江家人。
    涵星频频点头，那是，这京城中的那些贵女既不眼瞎，也不蠢，便是当场没看明白了，事后再稍微一想，还能不明白吗？！
    “哼，他们想悔亲，悔就是了，还非要我们去做见证，简直恶心。”丹桂越说越气，白皙的小脸上气呼呼地染上一片淡淡的红晕，“他们不怕羞，我还怕长针眼呢！！”
    回想当时的一幕幕，丹桂简直想去洗洗眼睛了。
    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公主府了，就跟庆王妃说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涵星瞧丹桂气得不轻，给她端了一碟梅花糕送到她手边，让她吃点点心消消气，“别为别人的事气坏了自己，来来来，试试这个梅花糕。”
    丹桂近乎发泄般狠狠地咬着糕点，一口接着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唔，这梅花糕可真好吃！
    丹桂一连吃了两块梅花糕，用帕子擦擦手指，扁了扁嘴，又道：“我才懒得管他们的闲事呢，更没功夫为他们生气！”
    “我就是觉得这事办的恶心！这京城中悔婚退亲的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做着悔婚的事还想占上大义，真是无耻！”
    “也难怪了，这种连亲娘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真真是做了婊……”
    丹桂想说三皇子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可是话说了一半，觉得这话实在不太好听，又蓦地噤声，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心道：幸好母妃不在，要是被她听到了，指不定要罚她抄家训、佛经什么的。
    “可怜的四皇弟！”涵星唏嘘地叹道，还颇有几分心疼四皇子。
    不管谢向菱的人品如何，也不管慕祐易心里怎么看待谢向菱，谢向菱都是他已经说定的未婚妻，江、谢两家说悔婚就悔婚，随意地把谢向菱改嫁给别人，这简直就是把慕祐易这堂堂四皇子的脸面往地上踩。
    明明犯错的人不是慕祐易，他却要被旁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
    丹桂的表情登时变得十分古怪，轻声道：“涵星，你四弟当时也在。当时动静闹得有些大，引来了不少人，你四弟也看到了。”
    “……”涵星几乎可以想象出慕祐易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了。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绑上这样一门亲事，倒不如就这么了结了。”端木绯叹道。
    话虽这么说，但是四皇子肯定也知道自己成为了皇后和承恩公府的弃子。

    丹桂也觉得是。虽然以四皇子尴尬的身份，以后怕是也找不到更好的亲事，不过承恩公府也太不像样了。
    “不过……”端木绯摸了摸下巴，狐疑地嘀咕道，“难道谢家没别的姑娘了吗？”想要与皇子联姻，换一个人就行了，何必非要谢向菱呢！
    “是啊。”涵星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对于恩国公府，涵星知道得比端木绯多一点，又道：“本……我记得谢向菱上头应该还有一个行五的姐姐也没定亲呢！谢五姑娘好像也是谢家二房的姑娘吧。”涵星不太确定地摸着下巴回忆道。
    谢五姑娘？！端木绯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对这位谢五姑娘都没什么印象，“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她出来走动过……”
    丹桂清清嗓子，吸引涵星和端木绯的注意力，一副“我知道，快问我”的样子。
    涵星和端木绯都十分配合，一人拉丹桂的左袖，一人拉她的右袖，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让丹桂觉得十分受用。
    丹桂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下关子，这才道：“谢五姑娘的确也是谢家二房的姑娘，不过她是前头那个原配生的。谢二夫人早就看她碍眼了，这可是成为‘皇后’的机会，谢二夫人哪会‘让’给她啊！”
    “那位谢五姑娘成天都待在府里很少出来走动，我其实也只见过那么一次，还是在她的外祖母张太夫人的六十大寿上。当时也没说上话，就是远远地瞧着，模样还算周正，说话斯斯文文的。”
    “今天公主府的事一出，估计谢五姑娘的亲事也很快就要定下了。”
    涵星略略一想，就明白丹桂的意思了。
    三皇子比四皇子年长，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为了尽快把江、谢两家绑定在一起，确保大家的利益一致，他们恐怕会让三皇子与谢向菱尽快成亲。
    但是，谢向菱上头还有一个嫡姐是二房的长女，长女不成亲，照理说余下的妹妹也是不能越过的，尤其谢家又自觉谢向菱是要成为皇后的人，更不能让她的亲事坏了规矩。
    所以，谢家为了避免一些闲言碎语，应该会着急把谢五姑娘嫁出去。
    就在这时，玲珑拎着两盒热腾腾的点心从隔壁的香酥记回来了，就算是点心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那香甜的气味。
    丹桂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登时亮如星石，“栗子酥！”
    涵星大方地让玲珑分了一盒栗子酥给丹桂。三个小姑娘就此道别，丹桂抱着栗子酥美滋滋地走了，涵星和端木绯也离开茶楼返回了端木府。
    她们本来想赶紧回湛清院和端木纭一起吃这热腾腾的栗子酥，谁想才一下马车，就见绿萝上前禀道：“四姑娘，方才贺家来人，非要去见太夫人。大姑娘已经过去永禧堂了。”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所有所思。
    贺家原来仗着有贺太后撑腰在京城横行，气焰比现在的谢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自打皇帝和贺太后闹翻后，皇帝就没再纵容贺家，这些年贺家渐渐太平了，后来，贺太后薨后，贺家更是在京城没有什么存在感了，几乎是夹着尾巴做人，贺家怎么偏在这个时候上端木家来闹？！
    端木绯沉吟了一下，对涵星道：“涵星表姐，你先去湛清院吧，我去那边看看。”
    涵星应了，两人绕过真趣堂后，就分了道，一个去湛清院，一个去了永禧堂。
    自打贺氏“抱病”后，这两年多永禧堂就冷清了许多，平日里没什么人过来，可是今日的永禧堂却是热闹得很。
    不仅是贺家人和端木纭在，季兰舟也在，两家人正彼此对峙。
    “让开，我今天一定要见你们祖母！”
    一个着铁锈色暗八仙刻丝褙子的老妇趾高气昂地说道，她身旁还站了一个四十来岁、身形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
    那中年妇人立刻附和道：“没错，凭什么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进去？！”
    只是看着这对婆媳的背影，端木绯就知道这两位正是贺氏的长嫂贺太夫人与她的大儿媳贺大夫人。哪怕是贺家长房失了信国公的爵位，贺家这对婆媳的气焰倒还是一如往日。
    面对这对咄咄逼人的婆媳俩，季兰舟还是温温柔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轻浅的浅笑，恭顺得体，“舅祖母，大舅母，祖母歇下了，不便见客。”
    贺太夫人的声音更为尖锐，盛气凌人地质问道：“你们两个还知道我们是长辈啊！你们端木家对长辈就是这种态度！”
    贺大夫人上前了半步，接口道：“侄媳，你们祖母这么早就歇下了，不会是身子不适吧？那我更要去看看她了。”
    端木纭神色淡淡，懒得与她们较真论理，直接下了逐客令：“舅祖母，大舅母，请回吧。”
    贺太夫人看看温柔浅笑的季兰舟，又看看云淡风轻的端木纭，心里的火气节节攀升，越来越恼：端木纭也就罢了，季兰舟可是新过门的媳妇，竟然如此对待自己这个舅祖母，如此不孝。她非得找端木珩好好说说，让他好好教教他媳妇才行！
    端木绯很快走到了堂屋的檐下，就见屋子右侧又走出一道眼熟的身影，正是唐氏。
    “母亲这几日病得不轻，一直卧床不起。”唐氏捏着帕子，斜了端木纭和季兰舟一眼，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调说道，“这病人休养，一要顺心静心，二要家里人悉心照顾，哎，这家里上下乱糟糟的，没个规矩，也难怪母亲越病越重……”
    唐氏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家里几个孙女和孙媳妇不孝，没有去给贺氏侍疾，而且还让贺氏心烦、不痛快。
    端木绯提着裙裾跨过了门槛，笑眯眯地说道：“咦？三婶母，我怎么不知道祖母病了？”
    贺太夫人下意识地转身朝端木绯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原本强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绯姐儿来了啊！”贺太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殷勤，“绯姐儿，你有空时多去我家走动走动，你们表姐妹几个年纪差不多，下次可以一起去蹴鞠啊，打马球啊。都是自家亲戚，别疏远了，还是要常一起玩才是！”
    端木绯款款地走到了端木纭身旁，眉眼含笑，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真真目无尊长，没有礼数！贺大夫人的眼神阴郁，差点没脱口训斥，却被贺太夫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件事还没办妥，可不能因小失大！


659  送女
    贺大夫人咬咬牙，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贺太夫人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绯，圆盘脸上毫无恼意，反而笑得更温和亲切了。
    她放下身段，自顾自地继续对着端木绯说：“我家依姐儿还时常在我跟前提起绯姐儿你呢，夸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你祖母有福气，有你这么乖的孙女！”
    贺太夫人心里也有几分唏嘘与扼腕，暗道：是啊，这要是几年前，谁又能想到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后来能有这样的福气被那等贵人认作了义妹呢！哎，要是早知如此，当年孙女贺令依来端木府小住时，自己早就让她与端木绯多亲近亲近了。
    端木绯不想再听贺太夫人顾左右而言他，直入正题道：“我都不知道祖母病了，不知道舅祖母又是哪里听说的呢？”端木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一派天真烂漫。
    虽然端木绯看也没看唐氏，可是唐氏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神色有些僵硬，胡乱地揉着手里的帕子。
    贺太夫人噎了一下，厚着脸皮笑呵呵地说道：“绯姐儿，你不是时常要去女学读书吗？你学业繁忙，没听说你祖母病了也正常。”
    “各人有个人的本分，你还小，本当以学业为重。”
    说话间，贺太夫人故意瞥了一旁的季兰舟一眼，仿佛在说季兰舟作为孙媳的“本分”就是该好好照顾贺氏，但她又睁眼说瞎话地把端木绯给撇清了，意思是，并非端木绯不照顾贺氏，是她忙所以不知道，不知者不怪嘛。
    “……”端木绯心中颇有几分叹为观止的感觉，扬了扬眉，心道：厉害！真会说话啊。
    贺太夫人干咳了一声，接着道：“绯姐儿，你们祖母年纪也不小了，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正常，我和你们舅母也是担心她，才特意过来看看。”
    贺太夫人的神态、语调比起端木绯没来前柔和了许多，判若两人，一旁端木家的丫鬟婆子们皆是神情古怪。
    端木绯抬眼与贺太夫人四目直视，坦然地说道：“舅祖母，你们若是非要见祖母，还是等祖父回来，与祖父说吧。我们是小辈，万事都要听家里长辈的，不能擅自做主，还请两位见谅。”
    端木绯直接把球抛给了端木宪，心里觉得祖父真是好用极了。
    “……”贺太夫人脸色一僵，她哪里敢去找端木宪。
    贺太夫人本来就是趁着端木宪出门以及端木绯去了女学上课，才匆匆赶来的，没想到端木纭和季兰舟这两个小贱人居然油盐不进，更没想到端木绯居然提前回府了。
    贺太夫人既不敢得罪端木宪，又不好在端木绯跟前端架子、耍横，脸上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笑容满面地告辞：“既然你们祖母歇下了，那我和你们舅母今日就先告辞了。”
    她们就这么走了？！贺大夫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婆母竟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可是她终究畏于婆母的威仪，不敢多说什么。
    贺太夫人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又道：“绯姐儿啊，我也是为了你们考虑，你们舅祖父刚刚得到消息，说是朝堂上有人要弹劾你们祖父宠妾灭妻。你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这名声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你们祖母是贺家女，只要我们贺家对外证明她好好的，只是在休养就行了。如此，旁人又哪里有立场再非议什么？！绯姐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贺太夫人做出一副“语重心长，全是为你好”的样子，暗自心道：端木绯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种小姑娘脸皮最薄，肯定重视自己的名声。
    贺太夫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端木绯、端木纭和季兰舟都听懵了。
    季兰舟与端木纭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这贺家还真是什么话也说得出来呢！端木宪的身边一共就两个老姨娘，也都四十来岁的人，说是人老珠黄也不为过，就这样，还说他宠妾灭妻？！
    贺太夫人也没指望端木绯她们会立刻改变主意，带着贺大夫人一起离开了。
    “……”唐氏看着贺家婆媳离开的背影，嘴角紧抿，眼神晦涩，有些不太甘心，但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嘴里客气地说道，“大舅母，我送送您和大表嫂吧。”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寒风刺骨，贺家的嬷嬷连忙给主子撑起了油纸伞。
    待三人走到永禧堂的院子口，贺太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屋子里的端木绯三人看了一眼，眼眸深邃复杂，似有什么暗流在涌动着。
    跟着，贺太夫人的目光缓缓左移，对上了身旁的唐氏，唐氏的神情中犹有几分不甘。
    “你啊，别太心急了。”贺太夫人低声安抚道。
    唐氏又揉了揉帕子，今日无功而返，让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帮手。
    贺太夫人随手掸去了那些飘落在肩头的雪花，沉声又道：“封家就是太着急了，才会惹得一身腥！”瞧瞧封家自以为能压过安平，非要与安平硬碰硬，结果呢？！封预之不仅丢了驸马的头衔，连封炎这个儿子都丢了！
    如果封炎，不，慕炎真的是崇明帝的儿子，如果慕炎将来真的登基为帝，封家恐怕要懊恼得吐血了吧！
    贺太夫人又继续往前走去，唐氏听着她方才那句似乎语含深意，心念一动，连忙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大舅母，您可是有了什么良策？”
    “你们有见过哪个皇帝不是后宫三千佳丽吗？！”贺太夫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唐氏和贺大夫人互看了一眼，皆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唐氏脚下的步子缓了缓，眸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不错，这普通的男人尚且要三妻四妾，更何况是皇帝呢！
    “现在封……慕炎的身份未明，端木家想来也还没想太多，但是以后端木家应该能想明白的。如果慕炎将来真的能……那么光靠端木绯一个想要绑住慕炎是不保险的。”
    贺太夫人一边缓缓地往仪门方向走，一边说道。
    “母亲说得是。”贺大夫人连连点头，“看看皇后娘娘就知道了！”
    这要是谢家当初再往宫里送一个谢家女，生下皇子，现在何至于还要扶持别人的儿子，一会儿四皇子，一会儿三皇子，来回摇摆不定，让人看了笑话。
    贺太夫人淡淡地斜了贺大夫人一眼，眼神中带着一抹高高在上。
    她大致也能猜到贺大夫人在想什么，觉得这个儿媳的眼界还是浅了点。
    “不仅是子嗣的问题，还有……”贺太夫人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吐出两字，“岑隐。”
    岑隐？！唐氏和贺大夫人皆是惊疑不定，听得是一头雾水。
    “岑隐那可是一把双刃刀。”贺太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岑隐如今在朝堂上可谓是说一不二，权倾朝野，端木绯如今在京中能够横着走，那都是仰仗着岑隐为靠山。本来端木绯将来无论嫁给谁，都可以因此得到夫家的敬重。
    可是，如果慕炎真的是崇明帝之子，如果慕炎将来真的登基了，那一切就不同了，慕炎能容得下岑隐这个足以挑战皇权的权臣吗？！
    古往今来，新帝登基后，清算权臣的事件不在少数，等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岑隐和慕炎就要不死不休了，而端木绯与岑隐有旧，届时她怕是会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甚至于因此被慕炎迁怒。
    贺家是端木家的姻亲，也该为端木家解忧，万事讲个先来后到，贺家也不去和端木绯抢那个皇后之位，但是四妃总能有一个，以后也可以和端木绯在宫中相互扶持，更可以帮着端木绯固宠。
    这件事对于端木家和贺家而言，都是彼此互益的好事。
    贺太夫人抿了抿唇，自信满满。
    唐氏其实还是不明白贺太夫人的意思，皱了皱眉，有些急切地说道：“大舅母，可是这事也拖延不得啊！”
    贺太夫人眸色微凝，心里也知道这件事不可急，但也拖不起：他们两家现在多少抱着押宝的心态。
    毕竟谁也不确定慕炎到底是不是崇明帝的儿子，还有他将来会不会即位。可是等“确定”了，那就太晚了，等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满朝文武都要想着要给慕炎送女了。
    贺家只能以家中的一个嫡女为赌注去搏一份未来，也许可以以此重回贺太后在时的尊荣。
    这个赌注值得！
    接下来，他们也该“推一推”端木家了……
    贺太夫人昂首挺胸地迎着寒风往前走着，风大了，雪也大了。
    等端木宪回府时，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密集得仿佛浓雾般，目光所及之处朦朦胧胧的一片。
    端木纭让人吩咐了门房看着，因此端木宪一回来，她就知道了，亲自跑了趟外书房，把贺家人来过的事告诉了端木宪，端木宪满不在意，完全不予理会。
    腊月初九，王御史上折弹劾首辅端木宪宠妾灭妻，言辞凿凿地说是端木宪的嫡妻贺氏被他假借生病之名囚禁了起来，还不让娘家人探望，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仅仅只是御史的一纸弹劾，没有在朝堂上掀起半点风浪，朝臣们即便听闻了，那也大都是一笑置之。
    腊月初十，由皇后提出，正式下旨给三皇子慕祐景和谢向菱赐了婚。虽然皇帝还昏迷不醒，但是皇后觉得三皇子在长庆长公主府冲撞了谢向菱，两人肌肤相亲，他们母子怎么也应该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
    虽然当初皇后并没有下正式的懿旨，但是谢向菱和四皇子的婚事几乎人尽皆知了，现在要换人，再结合江宁妃之死以及三皇子记在皇后名下的两桩事，所有人都了然了。
    京城各府虽然没在皇后、谢家和江家人跟前多说什么，但在背后早就议论得沸沸扬扬。
    因为岑隐没有表明任何态度，所以，除了宗令礼亲王提出皇帝还没醒如此不合孝道以外，大多的臣子们都很识趣地对此保持了沉默。
    腊月十一日，谢向菱在承恩公府投缳自尽，说她没了名节，无颜苟活在世间，唯有以死明志。
    承恩公府又是请大夫又是请太医地惺惺作态了一番，闹得没半天京中不少府邸都听说了这件事，当日，三皇子慕祐景在凛冽的风雪中跪在养心殿前，痛哭流涕地向皇帝告罪，说慕家男儿要敢作敢为，他要为自己所做之时负起责任。
    慕祐景在雪中跪了近一夜，直到黎明时才体力不支地晕厥了过去，还发起了高烧，幸好养心殿内有轮值的太医，立刻给慕祐景施针开方。
    慕祐景足足高烧了一日一夜才苏醒过来，引得皇后心疼不已，说皇帝要是知道三皇子如此敢做敢当，也会觉得欣慰的。
    如此这般地闹了一通，等到了腊月十二日已经传得京城上下无人不知了。
    然而，就算是皇后和江谢两家如此煞费苦心地把这出戏“从头到尾”地唱完了，却是徒劳罢了。
    前面江宁妃的死闹得太大了，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只是一场闹剧，三皇子闹腾得越厉害，越是让其他人觉得江宁妃之死果然是三皇子所为！
    九思班和聆音班的反应极快，没几天就又各自排了一出关于两个皇子换亲与皇子弑母的新戏，把朝代、背景、人物稍作变动，又热热闹闹地开唱了，几乎是场场爆满。
    这些事自有东厂的人一一报告给岑隐，岑隐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
    无论外面有哪些闲言碎语，皇后也顾不上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只要三皇子能登基，现在背后被人非议几句也无法。皇后在腊月十四日就正式下了懿旨赐婚，并匆匆定下了年后完婚，由礼部和内廷司操办三皇子的婚事。
    虽然婚事的时间急了些，但皇子大婚是有定例的，礼部和内廷司只要遵守定例就行了，赶一赶也是来得及的。
    然而，一直没管这事的岑隐在皇后下了懿旨后说了一句，国库没钱。
    礼部和内廷司毫不犹豫，甚至没有彼此沟通，就立刻默契地决定草草办婚事。
    腊月十六日，礼部派人把聘礼送到了承恩公府，六十四抬聘礼被堆在了仪门处，由谢家人一一打开聘礼的箱盖供家里人观看。
    府外是那些来看皇子下聘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着，交头接耳；府内是府中上下都跑来仪门处围观聘礼。
    谢向菱也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照理说，皇子下聘应由礼部侍郎亲自带人来送聘礼，可是今天来承恩公府的不过是一个区区五品的礼部郎中，还有这聘礼本该有标准的一百二十八抬，现在却足足缩减了一半，而且聘礼礼单上的那些物件比之寻常的大户人家都不如。
    连皇家聘礼中必备的活雁都换成了一对木雁，那些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药材香料、裘皮料子等等全都是些寻常玩意，都是在京中的铺子里随处可以采购的，还有那些铺子、田庄、宅子也全都不是什么好地段，一看就是礼部和内廷司临时凑合了一些就拿来交差了……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千两。
    这也太草率了！！
    谢向菱扫视着堆在地上的这一箱箱聘礼，脸色铁青，怒不可遏，此刻府外那些围观的百姓投射而来的一道道目光更是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谢向菱迁怒地尖声对着门房婆子吼道：“关门！还不赶紧关门！”
    “是，六姑娘。”门房婆子吓得身子如筛糠般抖了起来，唯唯应诺，踉跄地朝大门跑了过去。
    很快，承恩公府的大门就被“咚”地关上了，也把府外那一道道或探究或嘲讽或嬉笑或惊疑的目光隔绝在门外。
    周围的那些其他下人也吓了一跳，不少人生怕被六姑娘记恨上，默默地开始后退，再后退……
    谢向菱狠狠地握着拳头，脸上火辣辣得疼，又羞又恼。她要嫁的是皇子，是未来的天子，可是她的聘礼竟然比普通人家还要差，今日若是男方不是皇子，谢向菱已经令人把这些聘礼给丢出承恩公府了。
    谢向菱跺跺脚，呆不下去了，转身就要回去，却对上了几步外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眸。
    十五岁的少女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柳黄色斗篷，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纂儿，只斜插了一支翡翠梅花簪，模样秀雅，气质恬静。
    谢向菱仿佛瞬间被冻住了身子似的，僵立在了原地，瞳孔中越来深邃、阴冷，似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五姐姐……”谢向菱与对方四目直视，用诡异的音调唤了一声，那声音似轻蔑，又似怨恨。
    谢向菱的大丫鬟闻声不由打了个寒颤，默默垂首。
    “六妹妹。”谢五姑娘平静地唤道。
    明明谢五姑娘什么别的话也没说，可是看在谢向菱眼里，却觉得她这个五姐姐是在嘲笑她，谢向菱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就算我的聘礼差又怎么样？！我以后可是皇后！”谢向菱满是恶意地勾唇笑了，“你呢，就算你聘礼比我多又怎么样？！听说，刘家三公子已经打死两个媳妇了，五姐姐，你就好自为之吧。”
    三日前，谢二夫人就做主给谢五姑娘定下了亲事，定亲急，成亲更急，谢五姑娘会在谢向菱之前与那位刘三公子完婚。
    站在谢五姑娘后方的另外几位谢家姑娘神色微妙，避开了视线，心里当然知道五姐姐这是无妄之灾，被迁怒了。按规矩，男方送了聘礼来，女方的家里人本来就该来看聘礼，五姐姐也只是陪她们一起来罢了。
    谢五姑娘登时脸色发白，面如纸色，寒风将她的斗篷吹得鼓起，露出斗篷下的青碧色马面裙。
    “……”她的樱唇微动，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看着谢五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谢向菱原本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痛快了不少。
    是了！就算是聘礼差又怎么样？！也不过是因为婚事急，礼部和内廷司安排不及而已，她要往长远看，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以后她可是堂堂皇后，现在差的那些聘礼想要补回来那也不是轻而易举的。
    谢向菱昂了昂下巴，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仪门处的其他谢家人面面相觑，等她走远了，才又渐渐地骚动了起来。
    纳征之后，就是请期，除了亲迎外，其他的三书六礼在年前都是匆匆而过，这大概是大盛朝开朝以后，最寒酸的一次皇子亲事了，但是无论是皇后还是三皇子都没有说什么，仿佛只希望能够快点完婚，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了了。
    对于这些事，端木绯完全不在意，最近天气冷，时不时下雪，她几乎是天天躲在家里不想出门，直到腊月二十，端木绯和端木纭都带着马出门去冬猎。
    姐妹俩先去了北城门口，这冬猎的日子是端木绯特意挑的，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清新。
    一出城，端木纭就仰首张望起来，七八丈外，一个披着玄色斗篷、骑白马的青年已经候在了那里，旭日的晨曦柔柔地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安静而冷然。
    青年也看到了她们，红艳的唇角微微翘起，绝美的脸庞上泛起了浅浅的笑意，神色间多了几分和煦之色，就像是春日的晨曦照拂大地。
    端木纭怔怔地看着岑隐，也笑了，笑容灿烂，顾盼生辉。
    “岑公子！”端木绯骑在飞翩的背上，抬手对着他挥了挥，飞翩也欢乐地甩了下马首，似乎也在跟岑隐打招呼般。
    岑隐微夹马腹，他胯下的白马立刻就慢悠悠地朝姐妹俩踱去。
    “岑公子，你等了很久？”端木纭心里有几分后悔，早知道她该再早点出门的。
    “不久。”岑隐微微一笑，神色愈发柔和，从马背上解下了一个布囊，取出了两把弓箭，“我给你们带了两把弓。”
    端木绯一看就知道哪把弓是属于自己的，乐滋滋地接过了其中那把更轻更小巧的弓，尝试地把弓拉开，眼睛好似猫儿般瞪得浑圆。
    “这弓可真轻！”端木绯轻轻地拉了下弓弦，弓弦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她笑眯眯地自夸道：“岑公子，我的箭法进步了很多哦，没准今天还能猎点什么回家呢。当然，不能跟姐姐比！”
    她笑容满面地朝端木纭看去，那样子似乎在说，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端木纭也从岑隐手里接过了属于她的那把弓，也试着拉了拉弓，虽然没有搭箭，但是她的姿势显然是比端木绯的要标准漂亮多了，下巴微昂，抬头挺胸，身上的那件斗篷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往后飞去，斗篷的边缘翻飞如蝶。
    她浑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英气勃勃的气质，英姿飒爽又不失明艳。
    岑隐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她的眼角微微上挑，微微眯眼时，那纤长卷翘的睫毛垂下些许，覆在那乌黑明亮的瞳孔上，让她的神色看来格外坚定，果决，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明媚。
    只是这么看着她，岑隐就觉得心中一片安宁，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眼眸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变得分外柔和，唇角弯出愉悦的弧度。


660  卖弄
    不仅是岑隐，端木绯也在看着端木纭，目光灼灼，觉得姐姐就像是那画作里挽弓的花木兰般英姿飒爽，神采飞扬，让她忍不住有些手痒痒，想把姐姐入画。
    “姐姐，你要不要试试这把新弓？”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岑隐随手从箭袋里抽了一支羽箭，递给端木纭，端木纭也自然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羽箭。
    问题是，射什么好呢？！
    端木纭朝四周看了半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官道旁的一片梅林上，那一簇簇鲜艳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艳丽而又傲然。
    让她想起了他！
    端木纭的手下意识就动了，搭箭、勾弦、开弓……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漂亮，弓弦如满月。
    “嗖！”
    羽箭离弦，朝那片梅林激射而出，如闪电划破空气……
    下一瞬，那支羽箭已经射中了一段细细的梅枝，“咔擦”，梅枝折断……
    “簌簌簌……”
    那棵被射中的梅树如风雨瑟瑟发抖的野草般，抖动起来，密密麻麻的红色花瓣如雨般落下，犹如天女散花。
    端木纭一手持弓策马朝那边飞驰过去，顺手一抄，那段折断的梅枝正好落入她手中，那如玉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衣上，美得好似一幅画。
    端木绯看呆了，眸子更亮了，心中一下子浮现了好几幅构图，颇有一种现在就回家画下来的冲动。
    岑隐也看呆了，连端木纭策马来到他身前把那枝红梅递向他，都没反应过来。
    “岑公子。”端木纭把红梅枝往他那边又递了一寸。
    这一次，岑隐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接过了花，狭长的眸子里光华四溢。
    她，就如这严冬的红梅，愈是寒冷，就愈是开得娇艳。
    岑隐抬眼看着与他相距不过咫尺的端木纭，薄唇微启，话还未出口，就听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
    “公子！公子！”
    城门的方向，小蝎策马而来，清秀的脸庞上神情十分凝重。
    岑隐望着小蝎微微蹙眉。
    马匹还未停稳，小蝎已经抓着马绳抱拳禀道：“……公子，晋州有紧急军情！”
    官道上的寒风忽然间就更猛烈了，如蛇般钻进领口，阴冷潮湿。
    小蝎将目光下移，不敢看岑隐。
    端木绯和端木纭彼此互看了一眼，都是心里咯噔一下。她们都知道这下岑隐是去不成冬猎了。
    既然晋州的军情都紧急到小蝎特意来追岑隐，那显然是十万火急了！
    “岑公子，你去吧。”端木纭主动和岑隐挥手道别，笑吟吟地说道，“不过你这次爽了约，下次可是要赔的。”
    “那我先失陪了！”岑隐对着姐妹俩拱了拱手告别，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拉了拉马绳调转了马首的方向，然后一夹马腹，在姐妹俩的目光中策马往城内的方向驰去，小蝎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地回了中韶街。
    岑隐的归来让东厂骚动了起来，迎的迎，行礼的行礼，上茶的上茶……一个小內侍把来传军报的小将带到了一间厅堂中。
    “参见督主。”
    那小将的脸上身上风尘仆仆，单膝下跪给岑隐行了礼。
    岑隐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目光不自觉地朝一旁插在花瓶中的那枝红梅看去，嘴里简明扼要地说道：“说吧。”
    那小将立刻禀道：
    “督主，晋州太康城上月中就被一伙叫金家寨的民匪攻陷了。”
    “金家寨占了太康城后，圈地为王，寨主金昌义自封‘义王’，并且以太康城为中心正在向外扩张，附近的几个乡镇都被收入他囊中。另有一些小寨子投靠了金家寨。”
    “金昌义生怕消息传到京城，就捣坏了太康城附近的两处驿站，还有一条驿道被截断，这段时日太康城以及太康城往南数城的书信公文都暂时受了影响，所以太康城被攻陷的消息才迟迟没有传到京城。”
    小将禀完后，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不敢抬头看岑隐。
    厅堂里随着他的话落而安静了下来，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尤其缓慢。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岑隐不紧不慢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伍总兵和章大人那边呢？”
    小将立刻就回道：“伍总兵和章大人还在晋南的大通城，这几个月已经收服了周边的十数个小寨子。”
    岑隐优雅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眸光微闪，露出几分思忖之色。
    对于晋州之乱，以当初伍延平带去晋州的兵力，还不足以剿灭金家寨以及泰初寨这样的大山寨，所以从一开始，朝廷的计划就是让伍延平和章文澈在晋州徐徐图之，先分化和收服那些小寨子，暂时不动两个大寨，但又要提防他们继续坐大。
    岑隐慢慢地浅啜了一口热茶，只是斜眼看了小蝎一眼，小蝎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让那个小将出去了。
    岑隐又转头看向了花瓶中的那枝红梅，突然问道：“肖天最近怎么样了？”
    对于肖天的事，小蝎还真知道一些，一来是肖天是泰初寨的人，二来则是因为督主对这个肖天有一种莫名的关注。
    “肖天回了晋州后，泰初寨也在继续扩张，以怀柔的手段收服了周边的一些寨子。”
    小蝎禀话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分慨叹：现在晋州的力量可以说分化成了三股，一股是金家寨，一股是以伍总兵为代表的朝廷军，一股则是泰初寨，三者都在扩张自己的地盘与势力，所采取的手段又截然不同。
    金家寨血腥野蛮，伍总兵恩威并施，泰初寨以侠义服人。
    “不久前，泰初寨与金家寨的人还在河夏镇对上了……是金家寨带人去河夏镇拉人头，逼人入山寨，泰初寨的人闻讯赶去，就打了一场，金家寨的人还吃了点小亏。”小蝎又道。
    这泰初寨能够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自然不是全凭“侠义”与“怀柔”，若无几分真本事，也不可能在山匪为祸的晋州生存下来。
    岑隐又陷入沉思中，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本来以晋州如今混乱的局势，最好的方法是挑动这两个寨子内斗，对于朝廷而言，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
    岑隐抬眼朝厅外望去，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但是因为阿炎对肖天颇为在意，以及肖天和端木家的两姐妹处得也不错，所以……
    岑隐眯了眯眼，狭长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须臾，岑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拈起那枝红梅道：“本座稍后手书一封，你让人带去晋州交给章文澈。”
    “是，督主。”小蝎抱拳领命。
    岑隐出了厅堂，在檐下停下了脚步，那枝红梅在指间不自觉地转动着，心里有几分犹豫。他要不要出城呢，现在才巳时过半，这会儿功夫，她们应该还在玩吧。
    不知道那把新弓她用得可还趁手？
    “呱！”
    这时，前方的树梢一阵骚动，一只黑鸟张开双翅朝他俯冲了过来，让原本要替岑隐围上斗篷的小內侍霎时僵住了，那件敞开的斗篷也随之停顿在了半空中。
    小八哥看也没看旁人，拍着翅膀绕着岑隐飞了一圈又一圈。
    “呱呱！”
    “夭夭！”
    小八哥的这声“夭夭”听在别人耳里根本毫无意义，可是岑隐却知道它是在唤端木纭，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流光溢彩。
    那个举着斗篷的小內侍默默地收起斗篷，往后退了回去，心道：督主对四姑娘还真是疼爱有加，把四姑娘养的鸟也视如己出……
    岑隐对着自己的左肩指了指，小八哥又“呱”了一声，熟练地落在了他肩头，一双鸟爪牢牢地攥紧他肩膀的衣料。
    岑隐全不在意，修长如玉竹的手指在它的下巴挠了挠，“你既然想家了，回家去便是。”
    小八哥垂首啄了啄羽翼下的细羽，然后就在他肩上欢乐地跳脚，喊道：“嫁！嫁！”
    那小內侍歪了歪头，以为小八哥在说“家”，心道：督主真是厉害，居然这连鸟的心思也能看透，知道它想家了！
    岑隐怔了怔，看着肩头的小八哥瞪大了眼。
    它，它是在说……
    小八哥会的字眼不多，左右也就是那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卖弄，这个字它也曾经说过好多遍。
    以前岑隐都没有在意，也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有如神助地明白了。
    原来，小八哥说得这个字不是“家”，不是“驾”，不是“假”，是“嫁”。
    岑隐傻住了，神色恍惚，眼前又浮现少女明艳动人的面庞，心跳一点点地加快。
    砰！砰！砰！
    心脏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
    见岑隐傻站着不理自己，小八哥拍着翅膀又飞走了，一边飞，一边反复地喊着“嫁”字。
    以前不知道时，岑隐自是不在意，可是此刻再听小八哥这么叫着，他的耳根却是一点点地热了起来。
    “快把它抓回来！”岑隐连忙指着小八哥吩咐道。
    啊？！不止是那个小內侍傻眼了，连附近几个闻声的东厂番子也呆住了。
    四姑娘这只八哥时常跟在督主身旁，从东厂到锦衣卫再到宫里，几乎是无人不知，也知道督主对这只八哥疼宠有加。
    从来督主都是由着这只八哥闹的，哪怕这只八哥砸了古董，弄坏了牡丹名品魏紫，偷吃了名贵药材……也从来都没跟它计较过，怎么今天督主突然就下令把它抓起来？！
    不解归不解，却也没人敢质疑岑隐的吩咐，几个东厂番子立刻就朝小八哥飞走的方向围了过去。
    “呱呱！”
    小八哥又怎么会傻站着等人来抓，拍着翅膀飞得更高了。
    几个东厂番子手忙脚乱地去抓鸟，有人爬树，有人翻墙，有人跃上了屋顶，有人叠罗汉，还有人嚷着：“赶紧去拿网和竹竿！”
    “没错，拿网网住它！”
    “还有，去拿些它喜欢的吃食来！”
    “……”
    几个东厂番子乱成了一团，没一会儿，就跑得满头大汗。
    其实要抓一只鸟不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把弓箭或者弹弓把鸟射下来，可问题是这只鸟可是四姑娘的鸟，肯定是不能伤到这只小祖宗一根羽毛的。
    小八哥见这么多人陪它“玩”，乐坏了，它一会儿停在树梢，一会儿飞到墙头，一会儿在半空中盘旋，一会儿又在屋顶跳脚，从“嫁”、“夭”、“真”、“坏”……不耐其烦地把它所有会说的词汇又都卖弄了一遍。
    岑隐看着它，脸上面无表情，耳根更烫了，透出隐约的粉色，心道：小丫头说得不错，这只鸟是要好好管管了！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一个身形精干的东厂番子疾步匆匆地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管。
    来人自是看到这院子里混乱的场面，呆了呆，神色复杂，差点没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可是人人畏惧的东厂啊！
    见岑隐就站在檐下，那东厂番子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走到了石阶下方，对着岑隐作揖道：“督主，从南边来的飞鸽传书。”
    说着，他双手抬起，把手里那封好的细竹管呈上。
    南边。岑隐挑了挑眉，立刻就明白这是封炎那边过来的。
    他接过了那段竹管，飞快地打开封了蜡的盖子，从中取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绢纸。打开绢纸后，岑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眉目舒展。
    就算是岑隐什么也没说，小蝎也能看出督主的心情好得很。
    小八哥还在院子里徘徊不去，兴致勃勃地“逗弄”着那些东厂番子，直到它看到有人拿来了长柄捕鸟网，才吓得落荒而逃。
    岑隐失笑地摇了摇头，捏着那张绢纸信手而立，抬眼朝南边的天空望去，目光明亮而深邃。
    信里说，南怀那里一切顺利，大军已经快打到南怀都城大越城了。
    封炎越过黑水沼泽拿下南怀日南城后，就带领大军绕过九日山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南怀的腹地。
    然后，以火铳营为先锋，攻下了一座座城池，大军势如破竹地一路南下，一直到现在终于兵临南怀都城之下。
    正常情况下，想要拿下南怀这么多城池是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可是因为南怀的大半兵力被牵制在了大盛南境，剩余的兵力则主要集中在边防上，导致腹地的各城兵力不足，而封炎他们又是抄捷径潜入南怀，加上大军又有火铳这神兵利器辅助，这段时日攻城掠地的速度堪称是迅雷不及掩耳。
    几乎是在南怀朝廷才刚反应过来的时候，封炎已经率大军逼近了大越城，在距离都城大越城外二三十里外的地方扎了营。
    中央大帐里，封炎精神奕奕地坐在一张大案后，正对着五六个将士吩咐着：
    “传令下去，让大军暂且在此休整！”
    “还有，让斥候潜进大越城里打探。”
    “多排些人手负责营地内外的警戒、巡逻、岗哨。”
    “……”

    “是，公子。”将士们恭敬地抱拳，连连应诺。
    封炎正要打发他们退下，这时，一个中年将士挑开帐子的门帘进来了，神色微妙，禀道：“公子，南怀王派了使臣，求议和。”
    “哦？”封炎饶有兴致地勾唇笑了，凤眸璀璨，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般，“把人领来我看看。”
    那中年将士就应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帐子外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走近。
    帘子再次被人打起，几人鱼贯而入，中年将士率先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虬髯胡的南怀使臣，最后进帐子是一个深目高鼻的南怀女子。
    那位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蜜色的肌肤，饱满的樱唇，艳丽夺目的五官仿佛那娇艳的红玫瑰，那浓密且微微卷曲的长发上戴着一个由数百颗珠宝串成的珠冠，华美的珠冠把她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映衬得如宝石般熠熠生辉，身上带着一种浓浓的异域风采，是个难得的美人！
    “鄙人赫尔辛见过大元帅。”南怀使臣躬身对着书案后的封炎行了礼，说的一口标准的大盛语，又介绍了他身旁的南怀女子，“这位是吾国的大公主苏娜。”
    说话间，苏娜也对着封炎行了礼。
    原来是南怀大公主啊！帐子里的几个将士三三两两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有揣测，有打量，有轻蔑，有惊艳……
    赫尔辛始终微微笑着，以笑容掩饰眸底的震惊，他没想到统领这支战无不胜的大盛军的元帅竟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少年公子。
    这要是在别处遇上眼前这少年，他恐怕只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
    “不知使臣来此，可有何指教！”封炎似笑非笑地看着赫尔辛，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赫尔辛咽了咽口水，笑得更殷勤客气了，姿态放得很低，口若悬河地说道：“大元帅，吾国和大盛相邻，亲如一家兄弟。吾国愿与大盛永结同好，大盛为兄，吾国为弟！”
    “吾王说了，愿意签下和书，割让日南城、刚川城、广安城、归义城给大盛，以后年年上贡，永不犯境！”
    “若是大元帅肯替吾国与贵国天子说情，吾国定会记住大元帅的‘恩情’，不会‘亏待’了大元帅的。”
    本来两国交战，就算是议和，他们大怀也不会做出这么多退让，但是现在实在是战况紧急，大盛军已经兵临都城，大怀随时会国破家亡。为了不做亡国之君，怀王也管不上这些了，哪怕现在割让了国土，只要能保住大怀，就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他们大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这一次前来可谓肩负着大怀的命运，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设法说服大盛人才行。
    赫尔辛眼神坚定，笑容满面地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大公主苏娜，又道：“吾王还说，愿将吾国第一美人苏娜公主许给大元帅，以结两国之好。”
    一旁的几个将士神色更古怪了，似是在说，果然如此啊！
    “……”封炎挑了挑右眉，看着这个所谓的南怀大公主，一脸的莫名。
    两国打仗，将士们难免会有损伤，对于封炎来说，能兵不血刃拿下南怀是最好的，但是南怀弄个大公主过来是什么鬼？！
    苏娜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周身透着几分与大盛女子不同的飒爽英姿，又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与倨傲。
    赫尔辛看看封炎，又看看苏娜，心里对这次的和谈更有信心了。
    大公主苏娜可是他们大怀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在他们大怀不知道有多少男子拜倒在大公主的石榴裙下。但凡是个男子，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而且，他们大怀给出的其他议和条件也份外优渥，甚至还暗指以后他们会年年孝敬银两给封炎个人。
    他们大盛有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个少年怎么可能不动心！赫尔辛的眸子越来越亮。
    帐子里的几个将士又朝苏娜看去，目光在她娇艳的脸庞上流连了一番，心道：这公主长得不错，纳了她，公子也不亏。
    他们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好几个将士都露出了那种意会的表情。
    接下来就看公子的意思了，公子会答应吗？
    将士们的目光很快又从苏娜移向了正前方的封炎。
    封炎唇角一勾，微微一笑，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想议和可以，贵国从此为大盛属州！”
    什么？！赫尔辛瞳孔猛缩，脸色微变，唇角的笑意差点没绷住。
    为大盛属国和年年上贡大盛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大怀为大盛属州，那就是改国为州，以后再没有大怀了！他们还不是成了亡国之民！
    几个大盛将士也是一惊，跟着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确实是封炎会说的话！
    赫尔辛不动声色地朝苏娜看了一眼，苏娜意会，上前了半步，柔声道：“大元帅，我父王是很有诚意与贵国……还有大元帅议和的。”
    她的大盛语并不标准，带着一种生涩的口音，但是由她这样的美人说来，只让人觉得别有一种异域风情。
    “还请大元帅再好好考虑，大元帅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说来，我可以回去与父王商议。”
    苏娜温言软语地说着，笑容明媚，那双漂亮深邃的褐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封炎，就差明说他们南怀可以背着大盛皇帝许封炎各种好处，只要封炎愿意帮忙促成两国的议和。
    封炎懒懒地靠在了后方的高背大椅上，语气淡淡，“想议和，条件我已经开了，现在是酉时，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送客！”
    封炎看着总是笑吟吟的，很好说话，其实一向说不二，在场的这些将士对他的性格多少都有几分了解。
    那中年将士上前了两步，挡在了封炎和苏娜之间，一手挎在腰侧的刀鞘上，一手做请状，“两位，请吧！”
    “……”苏娜唇畔的笑意霎时僵住了，脸色不太好看。
    本来苏娜被南怀王送来这里，心里自是有几分不甘的，可为了国家，她也只能如此，谁让她是一国的公主。
    她完全没想到封炎竟然会拒绝她，从来没有男人拒绝过她的。
    苏娜的双手紧紧地在体侧握成了拳头，身子紧绷如拉紧的弓弦，心底涌起一股异常强烈的情绪，似愤，似羞，似惊，似不甘……这些情绪最后化成了一种志在必得。


661 无知
    “大元帅……”苏娜还想再说什么，她往左移了一步，想绕过中年将士，却见另一个高大健壮的将士快步走了过来，如一堵墙般挡在了前方。
    他神情冰冷地看着苏娜，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嫌恶，粗声道：“走吧！”
    赫尔辛看气氛不对，连忙赔笑：“我们这就走。”他又转头对着苏娜道，“大公主，我们走吧。”他们还是回去和王上商议后再决定下一步吧。
    苏娜心里犹是不甘，但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率先从帐子里走了出去，昂首挺胸。
    那中年将士送走两个南怀人走后，帐子里静了下来，几个将士眼神古怪地互相对视着。
    静了几息后，一个方脸小将哈哈地笑了，玩笑地对着封炎说道：“公子，末将看着这南怀大公主却是个难得的美人，公子艳福不浅，纳回来当个暖床的也不错。”
    他挤眉弄眼，言辞轻佻，引得另外几个与他相熟的将士也笑了出来。
    “公子，这议和我们不能退让，美人也可以不退的？”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将笑嘻嘻地接口道，带着一点起哄的味道。
    封炎斜了这两人一眼，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却不知怎么地看得其他人心中一凛，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莫非他们方才说错话了？！那方脸小将与那皮肤黝黑的小将彼此看了看。
    “看来你们是休息够了，去外面跑五十圈。”封炎笑眯眯地说道。
    “……”几个将士霎时都笑不出来了。
    封炎没再多说，直接站起身来，随意地抚了两下袍子，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帐子。
    帐子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中。
    两个小将傻乎乎地望着那道帘子，还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说错了什么。
    另一个虬髯胡将士好意地提点道：“你们不知道？公子早定了亲了。”
    “订亲？”其中有几个将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有人疑惑地挑了挑眉，“订了亲又怎么样？！”
    “就是。”那方脸小将不解地说道，“那什么南怀大公主不过战败蛮夷进献的一个玩物，日后公子给个侍妾的名分就不错了。”这什么南蛮子公主总不会奢望她还能做公子的正室吧！
    三四个将士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也有两人早就知道封炎定过亲，一个白面无须的将士不屑地说道：“再说了，公子那门亲事是‘那一位’赐的，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说穿了，也不过是‘那一位’用她来监视公子罢了。公子是什么人物，这种亲事他要来干什么！”
    “赵老哥，”一个形容俊朗的青年将士拍了拍那白面无须的将士道，“公子的婚事毕竟是他的私事，还容不得我们置喙。”
    “公子的亲事与这蛮夷公主也没什么干系，也就一个蛮夷公主，公子不要就不要呗。”
    “就是啊……”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就在这时，那个中年将士送了两个南怀人离开后，又回了帐子，恰好听到了这番话，再掀开帘子的同时，忍不住出声斥道，那张硬朗的面庞板了起来，不怒自威。
    “王副将。”其他将士唤了一声，脸上有些惊讶：王副将平日里很好说话的，很少这副样子。
    那方脸小将赔笑着道：“王副将，我们也就是随便聊几句。”
    其他几人也是频频点头。
    王副将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下来，反而变得更为严厉，环视帐子里的一干将士道：“你们都这么大人，嘴巴也还没个门！”
    “对于公子的未婚妻，你们知道多少？！什么也不知道，还敢在这里大放阙词？！”
    “那位端木四姑娘可不仅仅是贵妃家的姑娘而已！”
    王副将一字比一字冷冽，一句比一句犀利，反倒让那方脸小将有些不服气，轻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首辅家的姑娘吗？”
    王副将冷眼斜了那方脸小将一眼，心里暗暗摇头：真是无知者才无畏啊！
    “你知道什么？！端木四姑娘冰雪聪明，天赋异禀，有孔明之才。”王副将正色道。
    “……”一帐子的将士们听着都傻眼了，心思难得达成了一致：王副将未免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王副将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扫视了他们一圈，抛出一个又一个惊人的事实：“你们可知道你们手里的火铳就是端木四姑娘造出来的？”
    “……”一干将士眼睛微微睁大。
    “制造火药的硝石矿也是端木四姑娘发现后，告诉公子的。”
    “……”一干将士已是目瞪口呆。
    “你们能活着越过黑水沼泽，也是出自端木四姑娘给公子出的主意。”
    “……”一干将士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他们没听错吧？！将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甚至狠狠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除了那些死在火铳下的亡魂，最了解火铳厉害的人大概就是他们这些手持这神兵利器的人。
    他们手中的火铳与现在大盛神机营所使用的火铳几乎是两种东西，后者沉重、累赘，需要两人合作；前者轻巧、便捷，单人就可上手。
    无论是在南境战场，还是在这南怀，火铳都在战场上发挥出了神乎其神的战力！
    有人震惊，有人赞叹，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还是有几分不以为然，悄悄地交换着眼神，暗道：就算这位端木四姑娘有孔明之才，与公子纳妾又有何相干？！公子是什么人，总不可能连个妾也没有吧？待公子正了名，以后这三宫六院肯定是免不了的……
    不过这些话，他们就不敢放在嘴上说了。
    这时，那虬髯胡将士粗声地对着方脸小将二人道：“你们两个，公子罚你们五十圈不冤枉，赶紧跑去吧。以后再编排四姑娘，我可就要禀公子去了！”
    那方脸小将与那皮肤黝黑的小将皆是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一前一后地出了帐子，跑步去了。
    封炎虽然从来不端架子，平日里与他们这些下属也都是谈笑风生，但是严苛起来，谁都怕。
    此时已经是酉时过半，夕阳一点点地落下，还剩下西边天际那一抹黯淡的橘红色，眼看着就要被黑暗彻底吞噬。
    使臣赫尔辛和大公主苏娜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天色般晦暗，两人已经回到了位于大越城中央的，正向南怀王禀报方才封炎提出的条件。
    赫尔辛低着头，不敢直视南怀王。
    “啪！”
    南怀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案头，震得案上的茶杯、果盆等等都随之震了一震。
    殿内的那些宫人们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敛息屏气。
    “赫尔辛！”南怀王指着赫尔辛的鼻子，迁怒地斥责道，“你是怎么办事的！！”
    赫尔辛不敢反驳，头低得更低了。
    南怀王的脸色难看极了，仿佛阴云罩顶般，愤怒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如今，他们大怀可谓是危机重重。
    都城只有守兵一万而已，这一万还包含了临时从周边几城调来的援兵，即便他有心再从边境或者南境调兵，援兵恐怕也来不及赶到都城了。
    大越城易守难攻，这是地利，正常情况下，他们是可以借此多支撑一段时日等到援兵赶来，偏偏大盛军手上有神兵利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且每每攻城都是疾如风、迅如雷，攻下一座城池甚至不用三天。
    他是在几天前才得知消息的，也想过派兵支援其他几城拦下大盛军，可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只能一次次地把兵力后撤，最后聚集在都城。
    此刻回想起来，还有种犹如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仿佛眨眼间敌军就兵临城下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想着，南怀王的脸色更阴沉了，浑身绷紧。
    他们本想借着北境之危一举拿下大盛，谁料现在却反而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他们大怀反而面临着亡国的危机。
    “啪！”
    南怀王又是一掌拍在案上，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怒骂道：“历熙宁这没用的东西，他到底是怎么让大盛军偷偷潜进了我大怀！”
    历熙宁是南怀派去大盛的北征大元帅，是南怀王的亲信，周围的其他臣子可不敢随意附和，三三两两地彼此对视着。
    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臣大着胆子出声道：“王上，臣听闻他们中原有句俗话，漫天开价，坐地还价。会不会是大盛军的那位元帅觉得吾国给的条件不够好？”
    “……”南怀王眯了眯眼，似乎略有几分动容。
    下方的臣子们看出南怀王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便又有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大臣顺着这个话题说道：“庆平大人说的是。王上，不若如此，除了原来的条件外，再增加一些给那位大盛元帅的好处，给予矿产或者封邑？”要知道在中原，那是只有亲王、公侯才能享有领地或食邑。
    那发须花白的老臣拈须颔首，然后看向了一旁的大公主苏娜，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公主，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您是我大怀的公主，也要多尽尽心啊。”
    他这么一说，周围那些大臣的目光就全都看向了站在赫尔辛身旁的大公主苏娜，也包括南怀王。
    “……”苏娜俏脸一僵，心中愈发不快，暗骂了声：庆平这老不死的！
    在他们大怀，也曾出过两任女王，她作为公主，也可以是王位的继承人，可就是这些老不死的以前都反对父王立她为太女，支持她的王弟大王子苏里。
    现在倒好，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倒是盯上她了！
    苏娜恨不得一掌掴在庆平脸上，然而，大怀危在旦夕，现在也只能先一致对外。
    母后在世时教导过她，所谓危机，是危险，同时也是机会。
    她可不会平白把王位拱手让给苏里！
    当务之急，她必须先解决现在大怀的危机才行。
    想到那位年轻的大盛元帅，苏娜的樱唇紧抿，心口愈发憋屈。刚刚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她……
    “父王，”苏娜抬眼对上了南怀王浑浊无神的双眸，主动请缨道，“儿臣愿明日再往。”
    南怀王心里还颇为宽慰，觉得这个女儿还是知道以大局为重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点头同意了：“苏娜，你可别让为父失望。”
    苏娜正要应声，这时，一个着湖蓝翻领长袍、高鼻深目的俊朗少年走了出来，对着南怀王行了礼：“父王，儿臣以为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要设法让大盛军的元帅答应议和并退兵，另一方面，不如借此拖延一段时间，同时尽快从大盛南境与边防调援兵？父王以为如何？”
    “大王子说得有理。”庆平立刻就附和道。
    苏娜不动声色地斜了大王子苏里一眼，眸色渐渐阴沉，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仿若那妖艳的食人花。
    南怀王动了动眉梢，面露思忖之色，显然也觉得长子的提议不错。问题是大盛军会给他们拖延时间的机会吗？
    苏娜看出了南怀王的心思，红唇一勾，接着道：“父王，大盛军自打进了广安城一带后，行军的速度就慢了，或是人疲马乏，又或是补给不足了……”
    南怀王眼睛一亮，身子激动地坐直了，喜形于色。不错，大盛军如今深入敌腹，孤立在他们大怀，他们定是补给有所不足。恐怕大盛那边也想借着和谈来拖延时间……
    殿内的那些大臣们也有几分意动，气氛登时变得轻快了不少。
    原本一直噤声不语的大臣们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仿佛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外面的夕阳彻底地落下了，殿内殿外都点起了一盏盏灯笼，如那漫天繁星般。
    待到银月自云后探出半边脑袋，殿内众臣就都散去了，纷纷退下。
    也包括大公主苏娜。
    “大公主。”
    当苏娜穿过一道拱门走上一条无人的鹅卵石小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男音。
    苏娜转身望去，一个形容俊朗、身材高挑的青年快步朝她走来，青年五官深邃分明，一双碧绿的眼眸似藏着千言万语。
    周围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别人，只有那夜空中的银月与繁星俯视着下方。
    碧眼青年在距离苏娜五六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娜，似是仰望着他的信仰，凝视着他心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
    “大公主，您不要委屈了自己！”碧眼青年紧紧地握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您可是我们大怀最……”尊贵的公主！
    “我不去，靠你吗？！”苏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嘲讽地冷笑道，“靠你能保住我们大怀吗？！”
    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了下来，给她身上的那袭白裙镀上一层朦胧的银光，平添几分疏离的冷然，恍若天女下凡。
    碧眼青年怔怔地看着她，露出几分受伤的表情，可是痴迷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苏娜勾了勾唇，望着天空中皎洁的银月，又道：“大盛的元帅不仅年轻有为，而且俊美不凡，器宇轩昂，也许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是……”
    话尾在夜风中消散，苏娜没有在往下说，她又转过身，继续往前去。
    那碧眼青年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傻傻地看着苏娜修长纤细的背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更静了，万籁俱寂，只有晚风拂动花木的声音偶尔响起。
    时光静静地流逝，月落日升，天又亮了。
    苏娜再次出了都城。
    这一次，“办事不利”的赫尔辛没有一起去，使臣团以苏娜为首，带上十数人浩浩荡荡地又一次来到了大盛军扎营的地方。
    “诸位大人，我们想求见贵国大元帅！”
    苏娜客气地对着守在营地入口的大盛将士们道，微微笑着。
    几个小将兴味的目光在苏娜身上流连了一番。
    今日的苏娜穿着一件修身的火红长裙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头上戴着一副以红宝石、红珊瑚珠为主的珠冠，衬得她整个人比昨日还要妩媚艳丽，犹如一朵怒放的红玫瑰等着人来采撷。
    确是个难得的美人，与大盛女子迥然不同！几个小将暗暗地交换着轻浮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艳，几分猎奇，几分戏谑。
    苏娜时常从男子的眼中看到这种惊艳之色，脸上的笑容更璀璨了，心道：这才对，哪像那个大盛的元帅，昨日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其中一个小将不冷不热地说道：“大公主在此稍候，鄙人这就去通报大元帅。”
    那小将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前去通禀，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领着苏娜一行使臣再次去了中央大帐。
    一袭玄色长袍的封炎如昨日般坐在主位的大案后，帐子两边还坐着几个年龄形貌各异的大盛将士。
    “见过大元帅！”
    苏娜从容地走到了距离大案不过三尺的地方，她带来的人中大部分都候在了帐子外，只有其中四人跟着进来了。
    封炎懒懒地打着哈欠，声音中难掩慵懒，“贵主是考虑好了？”
    苏娜身后的碧眼青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封炎，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就是大公主昨晚所说的大盛元帅？！
    他的心口暗潮汹涌，有嫉妒，有不甘，有愤恨，有审视……这样的一个大盛公子哥真的配的上他们大怀最耀眼的明珠吗？！
    苏娜抬眼看着封炎，与他四目直视，正色道：
    “大元帅，我昨日回去就与父王商议过了，我大怀为了表示吾国议和的诚意，除了昨日允诺大盛的条件外，还愿赠于元帅一座银矿、一座铁矿，三城封邑以及黄金五万两。”
    “大元帅意下如何？”
    她的神态与声音都非常真诚，明亮的眼神中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
    据她所知，在大盛只有亲王与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才享有封邑，而且通常是一人享一城封邑，三城封邑就代表把这三城每年的赋税全数奉上，这不止是一种权贵的象征，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以世袭后代。
    她相信他们这次提出的条件便是大盛皇帝也该动心了，这次和谈想来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然而，封炎没有丝毫动容，他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们怀人也太健忘了，我说过，议和的条件只有一个。”
    “……”苏娜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倏然瞪大，美艳的脸庞上难掩讶色。他们已经开出这样优渥的条件，居然还是被拒绝了？！
    苏娜立刻就冷静了下来，眸子更深邃了。
    她早就备好了后招，抬头挺胸地拍着胸脯，又道：“大元帅，你看不上这些条件，那我呢？！”
    “在我们大怀，女子也是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倘若我将来登基为王，那么得到了我，大元帅也能得到大怀。”
    说话间，她的眼眸更明亮了，仿佛那天上的星辰，妩媚夺目，又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倨傲。
    封炎昨天开出的条件是让大怀成为大盛的附属，如果她将来成了他们大怀的女王，那么对方得到了自己，也不就等于大怀就是属于对方的了吗！
    “……”后方的碧眼青年双目瞠大，震惊地看向了苏娜，看着她绝美艳丽的侧颜，神情恍惚，痴迷、憧憬、眷恋皆而有之，最后欲言又止。
    帐子里的几个小将挑挑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微妙的神色。这要是大盛的公主敢说出这种话怕是要让天下人戳脊梁骨。
    久闻南怀的姑娘与他们中原女子不同，多泼辣强势，在某些家族中，也不乏让女子继承家业的，从今日这位南怀大公主说话行事的架势来看，还真是有点意思！
    封炎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印。
    这是一块鸡血石小印，印纽雕刻成了一只血红色的狐狸，狐狸姿态慵懒，盘成一团，毛绒绒的尾巴挡在脸上，又隐约露出一双半眯的狐狸眼，似乎是半梦半醒，又似乎在窥探着什么，带着些许狡黠、些许慵懒、些许肆意、些许漫不经心。
    那小印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着，就像是他手指的一部分似的。
    封炎半垂下眼帘，看着那小狐狸印纽，薄唇隐约地翘了起来。
    苏娜一直在留心观察着封炎的每一个表情，还以为封炎被她说动了，半悬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
    是了。懦弱无能的男子只敢守成，越是有勇有谋的英雄人物就越是不甘于现状，越是想往上爬，她就不信对方对于她所提出的条件会不动心！
    苏娜定了定心神，下巴昂得更高了，又道：“大元帅，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你的气度，不会甘于久居人下，要是元帅想要得到大盛，我大怀也会倾力相助！！”
    两个国家唾手可得，她就不信封炎不动心！
    那些小将们的神色变得更加古怪了，暗暗地以眼神默默交流。这位南怀大公主长得美，口才也不错，这开出的条件连他们都有几分动心。
    哎，真是可惜了。
    偏偏这位南怀大公主不知道大盛本来就是属于公子的，不用任何国家相助！
    若非为了大盛，公子此刻早已经登基为帝……
    碧眼青年在短暂的震惊后，冷静了不少，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公主会主动提出这些条件都是为了他们大怀，唯有这样的条件才能打动这位年轻的大盛元帅，为大怀争取一线生机！
    没错，大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怀！
    这样的条件，对方还拒绝得了吗？！碧眼青年又看向了前方的封炎，双手在体侧紧握成拳。


662  亡国
    苏娜自信地绕过大案朝封炎的方向走去，步履婀娜不失飒爽，妩媚的目光黏着在封炎俊美的脸庞上。
    当封炎半垂着眼帘时，脸庞变得柔和了几分，小麦色的肌肤细腻无暇，散发着莹润的光泽，面庞清隽矜贵，却也透着令人不敢亲近的疏离。
    然而，就是这种疏离反而挑起了苏娜的征服欲。
    这位年轻的大盛元帅长得恍如那画中人物般，在他们大怀，她还从不曾看过这样的男子。
    俊美不失英伟，恣意不失优雅，慵懒不失高贵。
    唯有这样的勇士，才能配得上她，才足以配得上她！
    苏娜眼神灼灼发亮，就仿佛盯上了猎物的母豹一般。
    她不是父王唯一的女儿，父王膝下有五儿六女，她虽然是元后之女，却也没有因此得到父王几分另眼相看。父王更疼爱的还是他的几个儿子。
    但是，如果有了这位大盛元帅的相助，一切就不同了，父王为了保住大怀，势必会同意把王位传给她。
    大怀的危机就是她苏娜的机会！
    想着，苏娜的心砰砰加快，心脏似乎要从胸口跳出，丰满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她一步步地靠近封炎，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封炎忽然握住了手里的小印，冷声道：“丢出去！”
    “……”苏娜顿时停下了步伐，眼眸瞪大，俏脸发白。
    不止是她，她带来的南怀人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封炎，几乎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帐子里的几个大盛将士嘴角抽了抽，大部分人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慨叹，用一种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的目光看着苏娜。
    “还有两天。”封炎一边说，一边起身，握在掌心的小印被他的体温捂得暖烘烘的。他想他的蓁蓁了！
    今年是赶不及回京陪蓁蓁一起过年了！
    封炎大步流星地从苏娜身旁走过，毫不留恋，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苏娜傻愣愣地看着封炎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处，到此刻还觉得恍如置身梦境。
    这怎么可能呢？！
    以她的容颜，以她的身份，以她的才智……以她能给予他的一切，他居然毫不动心？！
    怎么会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
    苏娜回过神来时，拂袖而去。
    其他南怀人面面相觑，连忙也跟了上去，把他们引来的那个小将跟在了最后，负责把人“丢”出去。
    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在苏娜无暇的肌肤上，一头如海藻般的乌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凌乱地覆在她的面颊上，让她看来多了一抹茫然与脆弱。
    碧眼青年看着她，不禁心生怜惜，心头的感觉复杂极了，不知道是该庆幸封炎拒绝了苏娜，还是心疼苏娜铩羽而归，亦或是担忧他们大怀的前景。
    苏娜健步如飞地往前走着，越走越快，一直到来到了大盛军营的出口，才渐渐气消了，冷静了下来，思绪也开始转动了起来。
    现在是他们大怀有求于这位大盛元帅，若是对方坚持不肯和谈，他们该怎么办呢？！
    她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
    苏娜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她红润饱满的唇畔又噙上了一抹柔媚的笑，让她那张艳丽的面庞越发夺目，令人望之就移不开眼。
    “这位大人，”苏娜看向了那个“送客”的小将，巧笑倩兮，又带着几分柔弱无助，“吾国是诚心与大元帅议和，许是我嘴笨，反而惹大元帅不悦，不知……”
    “滚！”
    小将简明扼要地用一个字打发了苏娜，面无表情。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这位南怀大公主与他说这么多，不过是想打听关于封炎的讯息罢了。
    虽然他觉得以封炎的身份，纳个南怀公主为妾没什么，但也是知分寸的人，怎么可能对着一个敌国公主透露关于封炎的事。
    “放肆！”
    苏娜身旁的碧眼青年怒声斥道，上前了半步，他不敢激怒身为大盛元帅的封炎，却也不会任由一个卑微的低阶将士侮辱他们的公主！
    小将轻蔑的目光自苏娜和碧眼青年身上扫过，冷笑着提醒道：“现在已经快午时了，大公主，贵国的时间不多了。”
    苏娜美艳的面庞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这一回，她一刻也没法再停留，翻身上了马，马鞭重重地甩在马臀上，策马而去。
    南怀使臣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整个营地并没有因为南怀试图议和而有任何的松懈，加强营地一带的巡逻，命斥候监视刺探南怀人的一切异动，派人核查周边地形，保证粮草补给，制定攻城策略……
    中央大帐的灯火一夜未熄，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白天，时不时会有将士进进出出，当天色再次暗下来时，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沉寂，直到天又亮了，旭日再次升起……
    正午，一阵呜咽的号角声在营地中响起，数以万计的大盛士兵在一片空地上集结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整军，出发。
    那步履整齐得仿佛一个人的步伐，重叠在一起如雷般响亮，几乎传到了二三十里外的大越城。
    “踏、踏、踏……”
    南怀那边也一直有人在留心大盛营地这边的动静，几乎是大盛军队一出发，消息就传到了南怀王宫。
    “王上，大盛军队朝大越城进发了！”
    “王上，大盛军现在距此只有二十里了！”
    “王上，大盛军在距离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
    大盛军暂时驻足的消息也没有让南怀王展颜，他知道不是对方放弃了，又或是因为酉时未到罢了。
    距离酉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殿内，弥漫着一种压抑沉重的气氛，从南怀王到一众南怀文武大臣皆是面黑如锅底，惶惶不安。
    这是事关国家存亡的一战！
    “王上！”一个虬髯胡的中年将士粗声道，“大盛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们不如与他们一搏！”
    “是啊！大盛军一时半刻未必能攻下都城，我们一定可以守到援军赶来的。”
    “没错，大盛军的火铳营虽然厉害，但是这火铳更适合两军士卒对战，对攻城却没有那么大的优势。”
    “前方斥候来报说大盛军没带攻城器，不足为惧！”
    “……”
    那些文武大臣纷纷出声附和，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南怀王。
    王座上的南怀王一手死死地捏住了扶手，脸色铁青，眼睛里闪闪烁烁，犹豫，忐忑，愤愤，不甘……
    在南怀王看来，他已经提出了他能给出的最优渥的条件，可是这位大盛元帅还如此得寸进尺，非要他们大怀亡国，简直是欺人太甚！
    南怀王一边想，一边在不远处的苏娜身上瞥过，目露嫌恶。无用，真是无用！这女子果然还是干不了大事！
    也罢，他们大怀从不是奴颜媚骨、软弱无能之辈，区区大盛人哪比得上他们大怀勇士！
    既然对方这么想打，就陪他打！
    苏娜自然感受到南怀王嫌弃的目光，垂眸不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她与周围其他人隔绝开来。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络，众人侃侃而谈地振奋着士气，然而，喧哗之下，却掩不住他们眼底那抹慌乱的灵魂。
    时间缓缓流逝，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偷偷地瞥着一旁的西洋钟，看着那指针“滴答滴答”地在钟面上旋转……
    酉时到了！
    西洋钟准点开始报时，“咚，咚，咚……”殿内不知不觉中安静了下来。
    众臣都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静悄悄地，没什么声响，果然，大盛军没有带攻城器！
    众人暗暗地松了半口气，一个武将清清嗓子，想说什么，却被外面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王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只这几个字就让殿内的气氛一凛，众人包括南怀王的心又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急促凌乱的步履声随着喊叫声临近，一个着黑色轻甲的南怀小将跑了过来，直冲进殿内，呼吸急促地禀道：“王上，甘蒙大将军战死！”
    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呢！甘蒙可是大怀第二猛将，只屈居于北征大元帅历熙宁之下。
    南怀小将继续禀道：“是那个大盛军元帅，他在三百步外一箭射中了城墙上的大将军，一箭穿颅。”
    众人更惊，连一直垂首的苏娜也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那个来禀的小将。
    古有百步穿杨，羽箭往往在百步之后就开始后继无力，想要在三百步外一箭射穿一个人头颅，其箭法、其臂力非常人所能及！
    南怀尚武，举国皆兵，所以一直瞧不上大盛以文治国，软弱可欺，以前他们更不曾想过有一天大盛军会兵临都城。
    南怀王霍地站起身来，咬牙道：“孤亲自去督战！”
    “王上请三思而后行！”立刻就有大臣劝阻道，“王上万万不可以身涉险，那位大盛元帅既然能一箭射死甘蒙大将军，也能……”一箭射死王上。
    南怀王又坐了回去，眉宇深锁，眼神晦暗。
    满堂寂静。
    很快，又陆续有人急匆匆地来禀报军情：
    “王上，甘蒙大将军阵亡，军心大乱，士气受损，士卒们都乱了方寸。”
    “王上，伦乔将军已经接替甘蒙大将军主持大局，在城墙上方加强了盾兵与弓箭手，死伤已有数百。”
    “王上，大盛军调兵往东城门去了……”
    “……”
    听着战况，南怀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都城大越城有地利之便，大盛军在短时间里绝不可能攻下，只要撑过三天，不，不需要三天，最多两天半，东南边防那边的援军就可以赶到。
    届时，他们就可以从两头夹击大盛军……
    “轰隆！”
    突地，一声雷动般的巨响自殿外传来，似乎连宫殿都随之晃动了一下。
    巨响之后，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须臾，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地动了？”
    众人咽了咽口水，大部分人都不觉得这是地动，心底隐约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感觉，阴冷而又不详，就像是一条毒蛇缠在心口。
    这种不详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王上……王上！”又是一个南怀将士匆匆跑来，惶恐不安，“是攻城器！它……它一次就把一扇城门炸毁了一半。”
    一旦城门被炸毁，那自然也就挡不住大盛军了，接下来……
    南怀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瘫倒下去，喃喃地说道：“攻城器？”什么攻城器一下就能毁掉半边城门？
    他似是自语，又似在追问。
    南怀将士颤声回道：“王上，末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攻城器，看着像是一个庞大的火铳般，带轮子，足有马匹大小，从那黑洞洞的铁管中射出的弹丸只一发就在城门上炸出个大洞来……”
    他的脸色、声音中都掩不住惶恐，心里弥漫着浓浓的绝望，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们大怀怕是真的要亡国了！
    “轰隆！”
    又是一阵巨响遥遥地传来，似乎比之前的那一声还要响亮，恍如地动山摇。
    恍若一道惊雷打在心口，南怀王突然之间心头一片雪亮，脑海中似有许许多多的珠子串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南怀王再次站起身来。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大盛军为什么之前暂缓行军速度，又是为什么会“好心”地给他们三天的时间考虑。
    大盛军哪里是缺补给，哪里是真心想议和，他们分明就是在等攻城器的到来，好在攻城时给予致命一击！
    “王上！”
    周边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南怀王这是怎么了，七嘴八舌地唤着。然而，南怀王恍若未闻地独自冲出了殿宇。
    大臣们愣了愣，很快也追了上去，只留下苏娜独自站在了殿内，眼神复杂。她也想明白了，嘴里低喃着：“原来如此……”
    那个人对他们大怀的条件不动心，是因为他有更大的野心，更深沉的计划。
    南怀王从宫殿一路跑出了王宫，远远地，就看到城门的方向升起一缕缕硝烟，将黄昏的天空搅得更加浑浊，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南怀王脚下一个趔趄，他身旁的内官连忙将他扶住，惊呼道：“王上！”
    天际，那深灰色的硝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彷如那浓重的阴霾压在上方，压得南怀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另一边，大盛军将士却是一个个精神奕奕，目露异彩。
    所有将士们的目光都望着北城门的方向，此刻两扇城门已经被轰掉了一扇，还剩下最后的一扇摇摇欲坠。
    “快了！城门快被彻底炸开了！”那方脸小将激动地喊了出来，又惊又喜。
    他与身旁的几个小将都是第一次看到前方的这个攻城器，此刻他们心头也都明白了：原来公子这几天都在等的是这个。
    “这简直是攻城神器啊！”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将兴奋地拔高了嗓门。
    “有了它，以后还愁有什么城池攻不下！”
    “不错不错。”
    众将士的赞美声此起彼伏，士气高涨。
    面对众人的种种惊叹，封炎的唇角越翘越高，带着几分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味道，道：“这个攻城器是端木四姑娘设计的。”
    他负手而立，看着云淡风轻，但是他言语之间的得意任谁都看得出来，只恨不得跟全军说，这是他的蓁蓁给他设计的。
    在当年改进了火铳后，这些年，端木绯其实一直在翻翻查查一些关于火铳、火药的书籍，还查阅了不少来自西洋的书籍，继续改进火铳，他们如今用的火铳就是又改进过两次的版本。
    而今日运来的这个攻城器是端木绯与温无宸一起鼓捣出来的火炮，为了这玩意，有一阵子，端木绯几乎是天天跑公主府。
    只是设计归设计，实际制作火炮的过程中还是遭遇了不少问题，最后将之制造出来还是费了他们不少功夫，现在一共才仅仅有五台而已。
    大军来到南怀后一路疾行，也是为了清除沿途的障碍，之后从广安城一带开始缓行，一方面是为了补给粮草、军备等等，另一方面就是等这火炮送到。
    时机把握得恰恰好。
    “轰隆！”
    第三发火炮紧接着炸响，即便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众将士还是觉得耳朵有些嗡嗡作响。
    “轰开了！轰开了！”
    将士们激动地欢呼起来，剩下的那一扇城门在炮弹的重击下轰然往后倒去，“咚”，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又一声巨响。
    大盛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点，而相反，南怀的士气已经完全崩溃了。
    城墙上的弓箭手停止了射箭，原本挡在城门后的南怀守兵开始零零散散地后退，城门后，硝烟弥漫，尸横遍地。
    有南怀的将领在声嘶力竭地吼着：“快去通知其他几个城门调援兵过来！快！”
    “逃兵者，杀无赦！”
    “擅退者，杀无赦！”
    “誓死守卫都城！”
    “……”
    城外的封炎大臂一挥，直接下令：“进城！”
    他一夹马腹，胯下的奔霄如疾风般朝着那被炸开的城门方向飞驰而出，冲在了最前方。
    策马狂奔之时，乌发飞扬，赤红的斗篷被迎面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飞舞在身后，英姿飒爽，那红艳的斗篷似鲜血，又似黑暗中指明方向的火把。

    其他将士也都策马跟了上去，还有其他骑兵、火铳兵亦然，黑压压的大盛军犹如一股洪流般从城门长驱直入，锐不可当。
    蹄声隆隆，尘土飞扬，下方的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杀啊！”
    “砰！砰！砰！”
    震天的喊杀声与火铳射击声此起彼伏地夹杂在马蹄声中，每一次扳动火铳，就有一个南怀士兵倒下……
    鲜血像是泉水般从那些南怀士兵的伤口喷射出来，滚烫的鲜血飞溅开来，染红了敌我两方的战甲，在各处留下了斑斑血迹。
    夕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了，天色越来越暗。
    然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已。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这支杀气腾腾的大盛军仿若一把吹毛断发的名剑，剑锋所及之处，便是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杀！杀！杀！
    血肉横飞，硝烟四起，浓浓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交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吐的气味，这是一种名为杀戮的味道。
    战争从来都是如此，是一场命与命的相搏。
    冲在最前方的火铳营战无不胜，每个人都有以一敌十，不，是数十之能。
    不到一炷香功夫，城门的主道上就躺满了南怀人血淋淋的尸体以及碎裂的兵器盾牌，死气沉沉。
    剩下的南怀残兵看着大盛军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觉得这支军队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黑白无常，拎着锁魂链朝他们一步步地逼近，让人望而生畏。
    面对手持神兵利器的大盛军，他们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更没有一点胜算。


663  归来（二更）
    封炎一手高举一把黑色的火铳，火铳口对准上方的夜空射出一枪，朗声喊道：“不降者，杀无赦。”
    六个字掷地有声，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锐利凛然，让整条街道为之一静。
    周围其他的大盛士兵也紧跟着齐声喊了起来：“不降者，杀无赦。”
    “不降者，杀无赦。”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喊得一声比一声响亮，数千道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仿佛连周围冰冷的空气都随之颤动起来。
    眼看越来越多的同袍一个个都死于大盛军的手中，那些南怀残兵早就士气低迷，此刻心防彻底地崩溃了！
    “咣当！咣当！咣当……”
    长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越来越多的南怀残兵卑微地屈下双膝，如丧家之犬般跪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眼看越来越多的同袍一个个都死于大盛军的手中，那些南怀残兵早就士气低迷，此刻心防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咣当。”
    某个南怀士兵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长刀，身子一矮，浑身发抖地试图跪下去。
    “投降者，死！”一个南怀将士直接挥刀捅进了那南怀士兵的腹中，当长刀拔出时，炽热的鲜血自那士兵的伤口中急速喷涌出来，喷溅在那南怀将士的脸上，让他的脸庞看来狰狞可怕。
    “砰！”
    一记震耳的火铳发射声响起，宛如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下一瞬，那个满脸鲜血的南怀将士眉心就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涌出，再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咣当。”他手上的血刃掉落在地，跟着身子也倒了下去，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倒塌了，再无声息。
    这一刻，那些南怀士兵的心防也随之彻底倒塌了，粉碎了，崩溃了。
    周围好几个南怀士兵都放下兵刃，跪了下来。
    就如同几颗石子坠入湖面，在湖面上荡起了无数的涟漪，一圈圈地向四周扩散着，越来越多的南怀残兵卑微地屈下双膝，如丧家之犬般跪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咣当！咣当！咣当……”
    长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大部分活着的南怀士兵都跪在了尸海中，匍匐在地。
    银如霜的月光自夜空倾泻下来，给这大越城平添了几分清冷，而那些活着的南怀人心更冷。
    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了！
    他们大怀输了，他们即将是无国无家的亡国奴！
    相反地，那些大盛军一个个士气更为高昂，兵分几路，如同那汹涌的江水一点点地朝各个方向分流，分成一支小队去清理都城中其他的南怀兵，主力部队则跟随在封炎身后浩浩荡荡地往南怀王宫逼进。
    一路上，但凡南怀士兵有抵抗者，皆杀无赦。
    夜愈来愈深，天气也愈来愈冷。
    王宫入口，两面绣有雄狮的旗帜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南怀王就站在王宫的入口处，身后数十个文武大臣形容惶惶地站在那里，王宫大门两边是手持刀枪的南怀禁卫军，一个个都没有了精神气。
    他们都知道他们眼前只有两条路了，要么死，要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南怀王，接下来，就看他们的王到底如何选择了。
    南怀王忽然动了，缓缓地往前走着，一步又一步，步履是那么沉重，走出了王宫，目光落在策马而来的封炎身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了掌心。
    他真希望这不过是一个噩梦，下一刻，他就可以从噩梦中醒来。
    南怀王仰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封炎率领大盛军越来越近，那隆隆的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他心头。
    冰冷的夜风吹拂在他脸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浑身透出一股无力的颓然与沧桑。
    他错了，他们大怀败了！
    他成了亡国之君！
    南怀王的眼底悲凉如霜，绝然地跪了下去，把右手放在左边的心口上，以他们大怀的礼节表示——
    他降了！
    紧接着，他身后的南怀大臣与那些禁卫军也都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看着这些矮了一截的南怀人，封炎身后的小将们一个个脸上都喜形于色，但也并没有因为敌方的投降有任何懈怠，训练有素地令麾下士兵将这些投降的南怀人包围了起来。
    大局已定！
    所有的大盛将士皆是热血沸腾，目露异彩。
    南怀，是他们大盛百年来的强敌，一次次犯境，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杀了他们大盛边境多少将士，多少百姓，令得多少人流离失所。
    至今，黔州和滇州的许多城池都是千疮百孔，百废待兴，恐怕接下来还需要数年来休养生息。
    现在，南怀王跪在了他们面前，南怀投降了！
    这次的胜利将为大盛去除南边的隐患，将为大盛换来南境许多年的太平与安稳。
    这个夜对于南怀人而言，尤为漫长，尤为残酷；对于大盛军而言，却意味着胜利与希望。
    不知何时，天蒙蒙亮了，黎明的第一丝曙光照亮了东边的天空。
    旭日缓缓地升起，在城墙上、房屋上、街道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也给下方的封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封炎摩挲着佩戴在腰侧的血狐狸小印，一夜未眠，凤眸却依旧璀璨如星辰。
    他仰首望向了北边的天空，心道：马上要过年了，蓁蓁想来很忙吧。
    临近过年，端木绯确实很忙，忙着给封炎做新衣，忙着给岑隐画纸鸢，忙着凑热闹……府里最忙的人自然还是端木宪，为了能过个好年，他每天早出晚归，隔三差五地就歇在宫里。
    其他官员也是忙得恨不得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
    回顾这一年，大盛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对于大盛的官员们来说，异常漫长，总算熬到过年可以休息了，朝堂上下包括端木宪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年总算“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从腊月二十六日起，端木宪就开始休沐了。
    距离过年也没几天了，府里各处都已经装点一新，下人们的脸上也都是容光焕发，数着指头盼着除夕。和去年不同的是，府里去年是靠着端木纭一人打理，今年有季兰舟一起帮忙了。
    季兰舟嫁进端木府已经快五个月了，这段日子，端木纭已经陆陆续续地把中馈的一些事交给了她，她自己也可以多些时间做别的事。
    腊月二十七日，唐氏找了个机会，试探地跟端木宪提了把太夫人贺氏放出来一起过年，端木宪完全不理会，唐氏生怕自己多说多错惹恼了端木宪，自己会被送去庄子上和端木期过年，也不敢再提。
    腊月二十八日，贴年画、贴春联和贴窗花。
    腊月二十九日，小除夕，焚香于户外。
    腊月三十日，除夕夜，除旧布新。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新的一年来临了。
    大过年的，府里府外每天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每日都是走亲访友，尤其像端木府的门槛更是快被踩断了，门房每天忙着招待来拜年的客人连嗓子都哑了。
    大年初十，三皇子慕祐景与谢向菱成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端木家也收到了婚礼的请帖，但是端木宪看也没看。
    不止是端木家，京里几乎所有的显贵府邸都收到请帖，但是去赴宴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倒是女方的嫁妆颇为丰厚，足足有二百五十六抬的嫁妆，据说，第一抬嫁妆送到宫门口时，最后一抬都还没从承恩公府出来。
    头一抬是一个一人高的红珊瑚树盆景，第二抬是整整一箱子金元宝，第三抬是一箱子羊脂白玉器，第四抬是前朝著名书画大师的孤品字画……
    样样都是昂过罕见的珍品，每一箱都压得严严实实，几乎连箱子都快合不上。抬嫁妆的时候，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看得人两眼发直。又有人连忙去唤亲朋好友也过来看热闹，一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这怕是有二百五十六抬嫁妆吧？！”
    “是啊，公主的规制才一百二十六抬呢！这嫁妆比公主的规制还多出了一倍呢。”
    “你看到之前那箱子金元宝没？金灿灿，明晃晃，简直快把我的眼珠子都晃瞎了。”
    “原来承恩公府这么有钱啊，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
    宫外有多热闹，反之，宫内的婚宴就有多冷清，摆的喜宴空了一半，简直比寻常的大户人家都不如。
    大盛朝百余年来，这么多皇子成亲，还从不曾这么冷清过。
    三皇子慕祐景恼恨不已，暗恨这些个文武百官都是逢高踩低之人，完全不给他一点面子，但与此同时，他又暗暗庆幸：无论如何，这桩婚事总算成了，谢家已经彻底和他绑到了一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这至尊之位，他失去太多了，所以，他一定会走下去，谁也别想挡在他前方。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慕祐景踌躇满志地在心中发下豪言壮语，以红绫牵着另一头的谢向菱一起进入洞房。
    大红的龙凤双烛彻夜未熄，直烧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慕祐景先带着谢向菱去养心殿前给皇帝磕了头，接着新婚夫妇又携手去凤鸾宫跟皇后请安。
    “参见母后，儿臣（儿媳）给母后请安。”
    新婚的慕祐景和谢向菱并肩走到正殿中央，齐齐地跪了下去。
    夫妇俩都穿着真红色的袍衫，脸上挂着新人特有的喜气，尤其是新妇，神色间比在闺中时多了一丝妩媚动人。
    头戴九翟冠、身着翟衣的皇后坐在高高的金漆凤座上，俯视着跪在她跟前的慕祐景和谢向菱，唇角微抿，淡淡道：“都起来吧。”
    皇后心里很复杂。
    虽然她对四皇子这些日子以来的懈怠有些不满，但是四皇子终究是她亲手养大的，说得难听点，养了十几年，就算是养条小狗，那也养出些感情了。
    可是事已至此，他们母子间已经划下了难以消灭的隔阂。
    皇后在心里暗暗地叹气，回想最近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心里更复杂了。
    其实她原本也没想到江宁妃会死。
    自打承恩公夫人被岑隐下令不准进宫后，她与承恩公府就断了联系，直到承恩公带王神医进宫的那天，他们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承恩公才找到机会与她说了江宁妃的事，同时也说了想把三皇子记在她的名下。
    当时皇后的第一反应是不愿意的，但是承恩公说四皇子性子软弱，又不听话，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根本斗不过大皇子，若是合两家之力捧三皇子，还有一争的余地，说她总不想临老反而被端木贵妃压一头吧。
    那个时候，承恩公逼得急，皇后根本没法理智思考，心里有点乱，勉强就虚应了，但说句实话，当时皇后根本就不相信三皇子会弑母，没想到三皇子竟然真的动了手，江宁妃真的死了。
    江宁妃一死，皇后就等于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决不能让江宁妃的死与三皇子扯上关系，否则就难免会牵扯出江家、谢家还有自己……
    这可是天大的丑事！
    为了皇家的威仪、谢家还有她自己，皇后也只能配合三皇子先把江宁妃之死蒙混了过去。
    之后，记名之事就被提上了台面。
    直到那个时候，皇后对于记名之事还是有几分犹豫的，心里也想借着这件事逼逼四皇子，让他急一急，以后听话些，别再与谢家作对，结果四皇子还是一如既往，就是不肯低头。
    而谢家、江家和三皇子那边又逼得紧，联合宗室朝臣一起推动记名的事，居然还真的让宗室同意了这件事。到了那个地步，记名的事已经是骑虎难下，也容不得皇后再“反悔了”。
    哎！
    皇后在心里暗暗叹气，心乱如麻，有后悔，有烦躁，有无奈……
    慕祐景和谢向菱起身后，又继续往前，走到了凤座前，这一次，谢向菱以儿媳的身份跪在蒲团上给皇后敬了茶。
    “母后，喝茶。”
    皇后接了谢向菱递来的茶，装模作样地虚抿了一口，赞了声“乖”，就把那茶盅随手交给了一旁的大宫女兰卉，又赏了谢向菱一套红宝石头面，以及十几件珠宝首饰，件件都是华贵精美，比如那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戒指、那和田玉玉佩以及七彩宝石项圈等等，一看就都是罕见的珍品。
    “谢母后赏赐。”谢向菱又恭恭敬敬地给皇后磕了头，之前因为聘礼的寒酸与喜宴的冷清所生的不满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眼眸异常的明亮。
    是了。她是受了一时的委屈，可是她可是未来的皇后，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她，将来她注定会像姑母那般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凤座上，受所有命妇的跪拜。
    当谢向菱起身看向皇后时，表情已经变得温顺起来，一副欲语还休的新嫁娘样。
    皇后抓着谢向菱的手又叮咛了几句，说着以后要谨守妇道、相夫教子云云的客套话，谢向菱柔顺地一一应下，慕祐景在一旁体贴周到地补充了一句：“以后儿臣与菱儿一定会好好孝顺母后的。”
    “知道你们孝顺，坐下说话吧。”皇后含笑道。
    慕祐景夫妇俩坐下后，宫女就给两位主子上了茶，慕祐景端起了茶盅，忽然问道：“母后，四皇弟怎么没来？”
    他看着只是随口一问，但藏在茶盅后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眼底闪着一抹得意之色。
    曾经，四皇子是皇后膝下的“嫡子”，是最有希望继位的那个，但是不过才一个多月，形势就完全逆转了过来，现在的四皇子也不过是一枚任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弃子罢了。
    皇后的眉心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慕祐景眼里的得色，心里有几分不喜。
    有比较，才见优劣高下。
    四皇子是她从小养大的，也许才干上不够出挑，但是比起三皇子，他性子更踏实，绝不会做这种痛打落水狗之举，更重要的是，他与女儿舞阳自小就感情好。
    原本皇后之所以想要四皇子登基，一方面是为了谢家，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女儿舞阳。
    但若是三皇子将来登基，他有他自己的胞妹，会对女儿好吗？！
    皇后的眸子越来越幽深，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四皇弟最近偶染风寒……三皇儿，你和菱儿刚新婚，不必在这里陪本宫了，忙你们去的吧。”皇后敷衍地打算打发他们走。
    慕祐景是个人精，立刻就感觉到皇后的态度在骤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知道自己方才没有掩饰好情绪。
    他放下茶盅时，神色又变得温文尔雅。
    “母后也说儿臣与菱儿是新婚，左右也没什么事，理应多陪陪母后，尽尽孝心才是。”慕祐景得体地说道。
    他身旁的谢向菱不太高兴，瞳孔晦暗，樱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双素手把玩着手里的帕子。
    她也想见见四皇子！
    到现在，想起那次在露华阁落水的事，谢向菱的心里还十分不痛快。她活这么大还从未在大庭广众下受过这样的羞辱！
    她要让四皇子看看，不是他选她，而是她不要他，他们谢家可不是非四皇子不可。皇家还缺皇子吗，多的是皇子想要嫡子的名分，多的是皇子想要他们谢家的扶持。
    她要让四皇子后悔他当初对她的薄待。
    谢向菱不动声色地朝皇后的方向瞥了一眼，她也看出了皇后的不快，但是，那又如何呢？！

    皇后处于深宫中，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真要办什么事，还不是要靠他们谢家！
    江南的神医王仁正是他们谢家寻来的，皇后能与江、谢两家还有三皇子结成联盟也是因为有他们谢家从中牵线，否则光凭皇后一个深宫中的女流之辈又能办成什么大事！
    谢向菱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还是压下了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故作关切地说道：“母后，四皇弟身子不适，可让太医看过了？”
    也没等皇后回答，她就又对慕祐景说道：“殿下，不如待会您去看看四皇弟吧。”
    慕祐景微微一笑，形容间如春风温暖和煦，颔首应下了。
    皇后看看谢向菱，又看看慕祐景，他们年少夫妻有商有量，她本该觉得欣慰，可是皇后心里却觉得更不舒服了，唇角抿了抿。
    谢向菱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皇后的不虞般，若无其事地又道：“母后，最近天寒，儿媳听大伯母说母后冬天夜里容易夜咳，不知最近可好？大伯父从江南请来的那位王神医不仅擅治卒中，在伤寒、风寒上也颇有几分见地，所制的枇杷膏治疗咳嗽极好，不如儿媳让人送些到宫里来。”谢向菱一副体贴孝顺的样子。
    谢向菱此刻的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可是此时此刻，皇后对三皇子有了心结，看着这对小夫妻也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似乎是在一唱一和。
    皇后揉了揉眉心，随口应下了，有几分心不在焉。
    直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内侍提着袍子快步朝凤鸾宫的方向跑了过来，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小内侍进殿后，喜笑颜开地对着凤座上的皇后禀道：“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回京了！”


664  舞阳
    舞阳回来了！皇后大喜，整个人一下子就神采焕发，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舞阳随简王太妃离开京城已经四个月了，皇后还从不曾这么久没见到女儿，心里自然很是想念。
    慕祐景先是一惊，对于舞阳这个长姐，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多少都是惧其三分的。
    但很快，他又是一喜，眸底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
    舞阳现在可不仅仅是大公主了，她嫁的人是君然，如今的她同时也是简王妃，代表着简王府。
    年前，君然刚传回了北境大捷的军报，自君然前往北境后，北境军的形势大好，把北燕人打出北境那也是迟早的事。
    舞阳是皇后的亲女，如今自己已记名在皇后的名下，就是舞阳的嫡亲弟弟了，舞阳她一定会让简王府站在自己这边的。
    慕祐景想着心跳砰砰加快，激动得心潮翻涌。
    如果自己能得到简王府的扶持，再加上晋州那边，那么自己的胜算就更大了，大皇兄光凭端木家根本就没法与自己相比！
    皇后根本没注意慕祐景，急切地吩咐道：“快，快去宣大公主进宫！”
    一旁的大太监周浩有些迟疑地提醒道：“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还带孝。”
    简王府上下都在为先简王君霁守孝，舞阳有孝在身，按祖宗规矩是不能进宫的。
    “……”皇后怔了怔，这才想起了这回事。
    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是皇后，出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么是跟着皇帝一起避暑、祭祀、出游、避祸等等，再要么就是经皇帝特批出宫省亲，现在皇帝还病着，无论是哪种都不可能。
    慕祐景登时眼睛一亮，抓住机会连忙提议道：“母后，不如由儿臣代母后去看看大皇姐吧。母后可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大皇姐的，儿臣一并帮母后带去。”
    慕祐景心头一片火热，暗道幸好四皇弟不在这里，否则怕是轮不到他了。
    这可是一个和舞阳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皇后眼睛一亮，颔首道：“这样也好。三皇儿，那就由你替本宫跑一趟吧。”
    说着，皇后连忙对大宫女兰卉吩咐道：“兰卉，你快去把本宫给舞阳准备的东西收拾一下……舞阳出去那么久，也不知道吃得怎么样，是不是瘦了，在庙里住了那么久，肯定是受苦了。哎，简王太妃也真是的，舞阳可是公主，竟还把舞阳带去庙里伺候她……”皇后越想越心疼，忍不住就念叨起来。
    兰卉可不敢应和，只能捡着好话来安抚皇后。
    凤鸾宫里骚动了起来，那些宫女内侍全都被皇后感染了喜意，一个个走路带风，喜气洋洋。
    一炷香后，慕祐景和谢向菱带上皇后为舞阳准备的东西，就一起告辞，夫妻俩出宫前往简王府。
    大年十一，京城的街道上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过年气氛，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是张灯结彩的。
    外面热热闹闹，朱轮车里却是异常的安静。
    谢向菱默默地揉着手里的帕子，心口憋着一口气。她其实不想去简王府的。
    她刚新婚，而简王府正在守孝，实在晦气。
    在她看来，慕祐景要见舞阳，何必非要去简王府，可以在外面的酒楼订个雅座，再派人把舞阳叫出来就好了。
    “……”谢向菱微微启唇，想和慕祐景说，可是当目光对上慕祐景灼灼发亮的眸子时，又说不出口了。
    他们所乘坐的朱轮车渐渐地慢了下来，慕祐景抬手挑开了一边的窗帘，就看到简王府那道嵌着七九六十三颗铜钉的朱漆大门。
    随行的一个小内侍下了马，上前叩动了简王府的大门。
    “咚咚咚。”
    不一会儿，大门就开出了一道缝儿，露出门房半张蜡黄的面孔，“哪位？”
    “三皇子殿下与三皇子妃要求见大公主殿下。”小内侍用一种趾高气昂的态度说道。
    门房“哦”了一声，客客气气地说道：“几位请回吧，大公主殿下才刚回京，不见客。”
    门房没放低声音，朱轮车里的慕祐景和谢向菱也听到了，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尤其是谢向菱，她本来就不愿意来简王府，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被拒之门外。
    谢向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慕祐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温声道：“是皇后娘娘吩咐本宫来见大皇姐的。”
    一听是皇后的意思，门房难免迟疑了，大公主可以不见任何人，但皇后不一样，皇后毕竟是大公主的母亲。
    “还请几位稍候，小的这就让人进去通报。”门房转身吩咐了一个门房婆子赶紧去通传，大门再次关闭。
    谢向菱看着那闭合的朱漆大门，心里越来越不痛快，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抱怨道：“殿下，舞……大皇姐她未免架子也太大了，您怎么说也是她的皇弟啊。”
    谢向菱其实很不喜欢舞阳，舞阳是她的表姐，小时候她也时常跟着家中长辈进宫，与舞阳玩耍。
    她还记得她七岁那年一次随大伯母承恩公夫人进宫参加舞阳的生辰宴，席宴正式开始前，姑娘们就一起去御花园玩耍，她随口赞了一个小姑娘的八宝项圈好看，那个小姑娘就主动把项圈摘下来送给了她。
    她也不好占人家便宜，就把自己的金项圈换给了对方。
    谁想舞阳正好看到，还当众训斥了她一顿，说她仗势欺人，让她把八宝项圈还给了对方。
    明明是对方主动把八宝项圈送给她，可是舞阳却非要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自那次起，谢向菱就不喜这个表姐，觉得她总是仗着大公主的身份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命好罢了。
    慕祐景皱了皱眉，轻轻地喝斥道：“大皇姐是本宫的长姐，血脉相连，哪有什么架子不架子的！”
    他叹了口气，温柔地握住了谢向菱的素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柔声劝慰道：“菱儿，本宫知道你是心疼本宫，不过你也要为大皇姐考虑一下。”
    “你想想，简王现在还在北境，大皇姐又不能进宫，我们是大皇姐的亲人，本来就该对她多照顾一二。”
    谢向菱依偎在他宽厚的胸膛中，垂眸不语。
    慕祐景又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大门上方那龙凤飞舞的”简王府“三个大字上，眯了眯眼，又道：“而且，把大皇姐哄好了，北境军这二十万的兵权才能拿到手里，菱儿，为了本宫，也为了我们的将来，现在也忍一时又算得了什么？！”
    谢向菱就算再不懂朝政，也能明白北境军的兵权意味着什么，咬了咬下唇，反握住了慕祐景的手，表示顺从。
    谢向菱也顺着慕祐景的目光看向了前方那道紧闭的朱漆大门，眸色幽深。
    此刻，简王府的门房婆子已经匆匆地赶到了正院，把三皇子造访的事告诉了舞阳的大宫女青枫，自己候在了檐下。
    虽然主子数月不在，但是院子里的一切包括屋子里的布置和庭院里的花木都是井井有条，整洁而雅致。
    只是因为简王府在守孝，布置偏素雅，与京中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有几分格格不入。
    青枫快步来到了东次间，对着屋子里的舞阳屈膝禀道：“殿下，三皇子殿下来了，说是皇后娘娘令他给殿下您带了些东西。”
    东次间里，不止是舞阳在，端木绯也在。
    一听宫女提及皇后和三皇子，端木绯眸光微闪，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
    对于皇后，端木绯的感觉十分复杂。
    当初她还是楚青辞时，皇后也算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对她一直很不错，而且她和舞阳也要好，实在不想看皇后步步走错。
    为此，端木绯在去年十月和十一月间接连给舞阳写了两封信，但是舞阳迟迟没有回信。
    彼时，端木绯还以为舞阳要陪着简王太妃不方便回京。
    一直到年前她知道晋州那些的驿站和驿道可能出了问题，这才联想到舞阳是不是根本没收到信，就又写了一封，这一次，她派人亲自送去给舞阳。
    直到今天，舞阳总算是回京了。
    舞阳在守孝，不方便拜访端木府，因此她一回来，就叫人去端木府把端木绯请了过来。
    端木绯其实也才刚到这里，坐下才一盏茶的功夫，只与舞阳说笑了几句，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正事。
    “三皇弟？”舞阳看着青枫，狐疑地抬了抬眉。
    端木绯一看舞阳的表情，就知道她恐怕对于京中的一些变化还一无所知，就开门见山道：“三皇子殿下腊月时已经记名到了皇后娘娘的名下。”
    “……”舞阳微微张嘴，颇有种“怎么她才不在京几个月就翻天了”的慨叹。
    舞阳斟酌了一下，吩咐道：“让人把三皇子请去前面的清晖厅。”
    “是，殿下。”青枫行礼后，就退出了东次间。
    舞阳转头看向端木绯，急切地问道：“绯妹妹，本宫不在的这几个月京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端木绯派人送去给舞阳的信写得比较简短，因为有些事也实在不方便写在信上，只是让舞阳尽快回京，说了承恩公府撺掇皇后做了不少蠢事。
    端木绯理了理思绪，从舞阳离京开始长话短说，说到大皇子回京，说到四皇子和谢向菱的婚事，说到江宁妃之死，又说到三皇子记名到皇后名下，并于昨天与谢向菱在宫中大婚。
    舞阳一直耐心地听着，只是神色间露出几分烦燥之色，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端木绯前面寄出的信，舞阳的确没有收到，直到大年三十，她才收到端木绯派人亲自送去的信，因为除夕和大年初一不便出门，她只能等到大年初二才启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京。
    舞阳完全没想到她才离京这么些日子，局势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位三皇弟的野心。
    他连他的母妃都能杀，舞阳当然不会以为他是惦记着那点姐弟之情才跑来简王府，恐怕他是得了“嫡子”的名份还不够，还想要简王府的兵权呢！真真贪得无厌。
    舞阳霍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道：“绯妹妹，你在这里先坐坐，本宫出去会会他们。”
    “舞阳姐姐，你尽管去。”端木绯不与舞阳客气，很随意走到了前面的一个棋盘边，笑吟吟地打开了棋盒，“我一个人下会儿棋好了。”
    她俏皮地对着舞阳眨了下眼，意思是，放心，她会自己找乐子的。
    舞阳微微一笑，抬手在端木绯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就出去了。
    舞阳的几个宫女与端木绯熟得很，连忙给她上瓜果点心，还说起小厨房里煨着冰糖燕窝粥和桂圆甜汤，问她要不要来一盅。
    舞阳带着大宫女青枫一起去了外院的清晖厅。
    慕祐景和谢向菱已经在清晖厅里等了一盏茶多功夫，慕祐景一边喝茶，一边不时伸长脖子往外看着。
    见舞阳来了，慕祐景连忙站起身来相迎，他身旁的谢向菱似乎有几分心不在焉，慢了两拍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夫妇俩的目光都落在舞阳的身上。
    舞阳身姿笔挺，不疾不徐地迎着寒风朝这边走来，步履沉稳而不失优雅。
    她一走到厅外的屋檐下，就有丫鬟替她解下了身上披的那件玄色斗篷，露出斗篷下的月白素服。
    舞阳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银梅褙子，搭配一条霜白色百褶裙，一头青丝梳了一个简单的纂儿，鬓发间只戴了一对白玉梅花簪，即便她一身素，但整个人还是光彩照人，雍容高贵，那双如骄阳般璀璨的眸子还是那般明亮夺目，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舞阳也看到了厅堂里着大红袍衫的慕祐景和谢向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慕祐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
    是他大意了！
    他和谢向菱从凤鸾宫出来后，就直接带着皇后让他们捎的几箱东西来了简王府，完全忘记简王府在守孝，他们应该换一身素净点的衣裳。
    事已至此，道歉也于事无补，慕祐景干脆就避而不谈，笑容满面地对着舞阳拱了拱手，“大皇姐。”
    谢向菱也唤了一声，并对着舞阳优雅地福了福。
    “三皇弟，三弟妹。”舞阳对着二人微微点头，就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谢向菱身子僵了一瞬，眸光微闪。

    慕祐景也坐了下来，含笑道：“大皇姐，小弟今日冒昧来访，是替母后来给皇姐送些东西，母后这些日子都很记挂大皇姐，一听说皇姐你回来了，差点没想出宫来看看皇姐。”
    厅堂的一侧还堆放着五个沉甸甸的箱子，都是皇后这几个月特意给舞阳准备的。
    对于母后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舞阳心里自是毋庸置疑，只是啊……
    舞阳在心里暗暗叹气，脸上不露声色，淡声道：“劳烦三皇弟了。”
    她这六个字客套而疏离，似乎在他们之间立起了一道墙。
    谢向菱头也没抬，优雅地端坐在椅子上，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撇。若非是慕祐景还在这里，她现在已经甩袖走人了。
    慕祐景对舞阳的冷淡全不在意，始终微微笑着，继续与舞阳套近乎：“大皇姐，北境大捷的事皇姐可听说了？大姐夫已经收复了灵武城，接下来收复北境的其它失地，指日可待。”
    方才端木绯还来不及与舞阳说北境捷报的事，舞阳此刻才知道这个消息，方才一直面无表情的面庞上不可自抑地露出一丝动容。
    北境大捷也就代表着君然平安无事，这绝对是好消息。
    自君然赴北境战场后，简王太妃和君凌汐都记挂着君然的安危，她们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也会高兴的。
    慕祐景一直在观察舞阳的表情变化，立刻就注意到了舞阳神情间的喜色，薄唇翘了翘，状似无意地又道：“大皇姐，小弟已经记名到了母后的膝下，与大皇姐也算是同胞姐弟，以后你我姐弟自然应该多亲近、多走动。”
    慕祐景的眸子里熠熠生辉，话中透着意味深长。
    他与她既然是同胞姐弟，那么一荣俱荣，他好也是舞阳好，他们姐弟自当相互扶持。
    舞阳如何不知道慕祐景在暗示什么，但笑不语，随手端起了手边的茶盅，径自饮茶。
    慕祐景只觉得舞阳定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毕竟这对他们姐弟都有好处，也包括皇后。
    慕祐景俊朗的脸庞上笑容更深，恭维道：“大皇姐，大姐夫真不愧为简王府的血脉，能征善战，他在北境立下赫赫大功，日后肯定平步青云。”
    一直到慕祐景说完，舞阳才慢慢地开口道：“三皇弟，你可是想要简王府的扶持？”舞阳一针见血地指出慕祐景的心思。
    慕祐景微微一笑，温和的笑容中难掩野心，眼眸更是锐利如野豹，点头应了：“大皇姐以为如何？”与明白人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得好。
    舞阳也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带着一丝嘲讽，淡淡地给了他四个字：“异想天开。”
    “……”慕祐景的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身旁的谢向菱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已经变了脸，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舞阳，看着她如旭日般骄傲璀璨的眸子，一瞬间，又想起了七岁时的事。
    她这位公主表姐这么多年来，还真是一点没变，自以为高人一等！
    谢向菱又揉起了帕子，再垂眸。三皇子想从舞阳这里着手来得到简王府的扶持怕是没他想得那么容易……
    慕祐景在弹指间就冷静了下来，笑容变得更温润了。
    “大皇姐，你觉得小弟不适合？”慕祐景一霎不霎地盯着舞阳，不疾不徐地说着，“小弟不合适，大皇姐觉得谁合适？
    “那个愚蠢狠辣害皇姐你背上豢养僧人的污名的二皇兄，还是贵妃所出的大皇兄？”
    “他们不管谁上位，大皇姐你都得不了好，还想有现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吗？”
    “大皇姐，你不想自己，也该为简王府想想吧，到时候新君来个卸磨杀驴，简王府会是什么下场？说不定就是重蹈当年镇北王府的覆辙，满门覆灭！”
    慕祐景有条不紊地说着，神情间透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舞阳垂眸饮着茶，茶水荡漾的水光映在她的眸子里，让她的瞳孔看来闪闪烁烁。
    慕祐景顿了一下后，看着舞阳继续说着：
    “又或者，皇姐你指望老四？”
    “别的不说，这次母后弃了老四，让他成为朝堂上下的笑柄，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老四难道不恨吗？”
    慕祐景越说心越安定，越说越是有把握。
    设身处地地想想，端木贵妃母子被皇后打压了那么多年，若是大皇兄有机会上位，必会打压皇后母女，就如同父皇打压了安平那么多年一般；
    二皇兄就更不用说了，他与大皇姐有旧怨在前；
    而四皇弟如今最恨的人恐怕就是皇后和承恩公府了！
    除了自己以外，舞阳和简王府根本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所以，你最合适。”
    舞阳似乎看出了慕祐景的心思，徐徐道，声音不轻不重。
    慕祐景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眸色变得异常深邃，大方地允诺道：“大皇姐，小弟上位后，你就是大盛最尊贵嫡长公主，简王府是大盛的猛将，大姐夫可镇守北境，兵权永不收回。”
    由他登基，对三方都有利！这么简单的道理，舞阳不会想不明白吧！
    话落后，厅堂里就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舞阳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慕祐景只以为她是在思忖，眸子愈来愈亮。
    忽然，厅堂里响起了一声“噗”的嗤笑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响亮。
    慕祐景皱了皱眉。
    “三皇弟，你说老二愚蠢狠辣，但你也毫不逊色！”舞阳勾了勾唇，声音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连亲娘都能舍弃，你又凭什么保证你在得位后，会善待母后和本宫？！”舞阳的神情间透着洞察秋毫的敏锐与清明。
    说起江宁妃的死，慕祐景瞳孔猛缩，身形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感觉心口仿佛被人捅了一刀般。
    江宁妃之死是慕祐景的要害。
    江宁妃是慕祐景的亲母，母子的感情一直不错。
    曾经，慕祐景是想着将来他登基后，皇后为东太后，母妃就可以为西太后，不分高低。
    可是皇后和承恩公府“咄咄逼人”，容不下母妃，他为了大业，也只能断尾求生，舍了母妃。
    若非万不得已，他又怎么会背上弑母的罪名！
    慕祐景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浓重的阴霾，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慕祐景很快就掩饰好了自己的情绪，一脸无奈地看着舞阳，声音微微嘶哑：“大皇姐，你对小弟的误解太深了！”
    “母妃之死乃是她……她自己……哎，母妃都是为了我才会……也确是我害了她。”
    他言下之意是江宁妃为了能让他记名在皇后膝下才会投湖自尽。
    慕祐景的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泪光闪烁，似乎因为想到去世的江宁妃所以悲痛不已。
    他深吸了两口气，情绪才平复了些许，又道：“大皇姐，小弟对母后一片赤忱，敬重有加，以后定会孝顺母后的。”
    “要是大皇姐不信，小弟可以在此发下毒誓。”
    慕祐景坦然地与舞阳四目直视，一派问心无愧的样子。
    舞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扯，觉得她这位三皇弟真真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他若是对江宁妃之死真觉内疚与哀伤，就不会赶在孝期与谢向菱成亲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他自己可以自欺欺人了。


665  晦气
    “三皇弟，发誓就不用了。”舞阳懒得再与慕祐景这等无耻小人浪费唇舌，声音渐冷，掷地有声，“想要拉拢简王府？你还是别做梦了！本宫离京才四个月，你们就折腾了这么多，本宫既然回来了，就由不得‘你们’再折腾了！”

    舞阳的目光在慕祐景和谢向菱之间扫视了一下，完全没给他们留一点情面。
    谢向菱仿佛被当面打了一巴掌般，双眸几乎瞠到极致，心口的怒火节节攀升……
    “来人，送客！”舞阳直接端茶送客，“三皇弟，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了，简王府在守孝，本宫嫌你们晦气。”
    她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了，对着两位客人伸手做请状。
    “晦气？！”谢向菱只觉得怒火直冲脑门，再也忍不下去，霍地起身，脱口斥道，“谁嫌谁晦气都不知道呢！”她也知道简王府在守孝，这么晦气，以为自己喜欢来这里吗？！
    舞阳扬唇笑了，笑容更为灿烂，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更别上门了。”
    “送客。”舞阳再次重复道。
    两个婆子又朝慕祐景和谢向菱逼近了一步，慕祐景还想软言再说几句，可是谢向菱却已经忍无可忍了，昂着头又道：“表……大皇姐，你别仗着自己是公主就目中无人，日后如何还难说呢！”谢向菱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放下了狠话。
    场面更冷。
    “日后？”舞阳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一颦一笑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天之骄女的傲气，“日后本宫依然是公主，但是你就不一定是什么东西了！”
    “你……”谢向菱俏脸铁青，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慕祐景生怕她们闹起来，赶紧拉住了谢向菱的一只手，打断了她：“菱儿！”
    慕祐景勉强对着舞阳一笑，“大皇姐，我们先告辞了。”
    谢向菱甩开了他的手，直接拂袖离去，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厅堂。
    “三皇子妃。”宫女小跑着跟上去，给谢向菱披上斗篷。
    慕祐景又看了看舞阳，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快步去追谢向菱，在转身的那一瞬，笑意僵在了唇角。
    舞阳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满不在意地饮着茶。
    正月十一，天气依旧寒冷，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谢向菱气冲冲地一直走到了仪门处，率先上了朱轮车，脸色越来越阴沉，心里很是不满：无论是四皇子，还是三皇子都一样！没有男子汉的气魄，只会任由别人来欺辱自己。
    这时，慕祐景也跟着上了朱轮车，谢向菱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看着自己纤细漂亮的指尖，瞳孔幽深。
    她是他的妻子，他的三皇子妃，他未来的皇后，可是他方才竟然没有维护自己！
    慕祐景没注意到谢向菱的不悦，在她的身旁坐下了，心里还在想舞阳和简王府：等回宫后，他得让皇后再劝劝舞阳。
    简王府的兵权他是势在必得的，就算现在在舞阳这里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舞阳也不过是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罢了，除了自己，舞阳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是公主，简王府就不可能在夺嫡中置身事外，成为纯臣！
    而且，皇后已经和自己绑在一起了，要是上位的是其他人，皇后也得不了好。
    舞阳不为她自己考虑，总也该想想她的母后吧！
    不着急。
    慕祐景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在心里对自己说，舞阳才刚回来，他不着急。
    思绪间，朱轮车在拉车的内侍的挥鞭声中缓缓地开始驶动，出了简王府。
    与此同时，舞阳也已经从外院的清晖厅回了正院，端木绯还在东次间里下棋，黑白棋子星罗棋布地占了半边棋盘。
    她很是专心，指间拈着一枚黑子，垂眸看着身前的榧木棋盘。
    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宫女微微启唇，想提醒端木绯舞阳来了，却见舞阳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退下。
    宫女默默地屈膝行礼，与舞阳交错而过，舞阳走到端木绯身旁，在棋盘对面坐了下来。

    端木绯当然不可能无视这么个大活人，放下黑子后，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对上舞阳明亮的双眸，随口道：“人走了？”她说的当然是慕祐景。
    “走了。”舞阳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抹清冷的笑，神情漠然而坚定，恬静而深遂，“他啊，还真以为已经坐上那把椅子了呢！小人得志！”
    舞阳在端木绯跟前，说话从来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
    本来像慕祐景这种阴险狠辣的小人，舞阳根本就懒得理会，偏偏皇后把自己套了进去，而且泥足深陷。舞阳此刻心里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
    端木绯看舞阳火气大，亲自给她倒了杯花茶，又体贴地送到她手里，让她降降火气。
    舞阳昂首一口气饮了半杯花茶，似是自问地嘀咕道：“母后的脑子是坏了，四皇弟不好吗？！四皇弟自小对母后又孝顺，又乖巧，母后却偏去把那个狠辣的三皇弟记名，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还有谢家，是染上了送姑娘来投机取巧的瘾了吧！”
    舞阳越想越气，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身前的方几上，蹙眉道：“不行，本宫要进宫一趟。再这么下去，母后真要被承恩公府的那几个蠢货给害死了。”
    照理说，舞阳带孝不能进宫，不过……
    “绯妹妹，”舞阳笑眯眯地看向端木绯，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眨了下右眼，问道，“你有法子吧？”
    “……”端木绯神色微妙地看着与她相距不足一尺的舞阳，觉得这对话似乎有些不合理。
    明明舞阳是公主，自己才是外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带舞阳进宫呢？！
    端木绯与舞阳相视一笑，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对着舞阳伸手做请状，意思是，走吧。
    两人说走就走，青枫以最快的速度令人备好了朱轮车，一炷香后，朱轮车就从简王府驶向皇宫。
    舞阳自出嫁后，还不曾回过宫，时隔数月再次回到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心头还真是颇有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
    这是她的家，但是又不像一个家。
    按规矩，她是出嫁的公主，也是带重孝的，不能进宫。
    朱轮车停在了宫门外，守宫门的禁军见舞阳下了车，皱了皱眉，神色微冷。
    紧接着，端木绯跟在舞阳身后下了朱轮车，那些禁军的脸色又是一变，从冷淡变得热络。
    一个禁军校尉殷勤地快步上前，热情地对着舞阳和端木绯伸手做请状，“大公主殿下，四姑娘，请！”
    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把人给放了进去。
    端木绯只能傻笑着对着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舞阳故意凑到端木绯耳边，戏谑地说道：“绯妹妹，今日真是借了你的光了。”
    端木绯也只能呵呵傻笑。
    舞阳和皇后母女有体己话要说，端木绯心想自己在场也不方便，就干脆在乾清门与舞阳分道。
    “舞阳姐姐，那我去上书房找涵星表姐玩。”
    于是，舞阳直接去了凤鸾宫见皇后，端木绯就往上书房的方向走去。
    谁想，还没找到涵星，端木绯就先在半路上远远地看到了大皇子和四皇子，兄弟俩站在一个八角亭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位皇子也看到了她，对着她微微一笑。
    端木绯便上前，笑眯眯地与二人见了礼：“显表哥，四皇子殿下。”
    慕祐显含笑问道：“绯表妹，你可是来找涵星的？”
    端木绯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慕祐显弄得一头雾水。
    端木绯猜到这两位怕是还不知道舞阳回京的消息，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才解释道：“显表哥，我送舞阳姐姐进宫，顺便来找涵星表姐玩。”
    听到舞阳的名字，慕祐显和慕祐易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慕祐易惊喜地睁大了眼，脱口道：“大皇姐回来了！”
    说话的同时，慕祐易下意识迈出一只脚，但立刻又把脚收了回来，神情微僵，眼眸中明明暗暗，似犹豫，似无措，似忐忑，似无奈……
    冰冷的寒风呼呼地拂来，一片残叶打着转儿落在了慕祐易的肩头，而他毫无所觉，好似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
    慕祐显约莫可以猜出慕祐易的心思，想到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心里也颇有几分慨叹。他知道慕祐易现在不便去凤鸾宫，体贴地提议道：“四皇弟，不如让人去凤鸾宫那边盯着些，一会儿等舞阳出来，我们再过去吧。”
    “大皇兄说得是。”慕祐易微蹙的眉心一下子舒展开来，唇角也有了些许笑意，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
    一个小内侍很快就领命退下，步履匆匆地朝着凤鸾宫那边去了。
    慕祐显看了看慕祐易，又道：“四皇弟，为兄先送绯表妹去上书房。”
    慕祐易猜出慕祐显是有话跟要端木绯私下说，就识趣地笑道：“大皇兄，请自便。”
    “绯表妹，我们走吧。”慕祐显对着端木绯微微一笑，两人并肩朝着东侧南庑走去。
    走过一段庑廊后，慕祐显突然关切地问道：“绯表妹，本宫初二去给外祖父拜年时，看他有些咳嗽……最近他可好？”慕祐显的眸光闪了闪。
    端木绯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乖巧地说道：“祖父只是稍微染了些风寒，我盯着他吃了三天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慕祐显却没有因此而舒展眉头，又问：“外祖父最近公务可繁忙？”
    虽然端木绯不像端木宪的长随时刻跟在他身旁，但是这个问题她还真答得上，“尚可吧。我看祖父最近很少歇在宫里，每天都回来和我们用晚膳。”
    慕祐显抿了抿薄唇，似有几分犹豫，迟疑了一下，还是又问道：“绯表妹……外祖父他最近心情怎么样？”
    “……”端木绯看着慕祐显那双复杂的眼眸，听他问了这么多，也觉察出几分蹊跷来。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猜测着问道：“显表哥，难道祖父又被御史弹劾了？”
    端木绯也知道去岁腊月里端木宪曾被人弹劾的事。
    当时，王御史弹劾端木宪宠妾灭妻，品德有失。不过，那会儿这件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朝臣们也不是傻的，端木宪就两个老姨娘，哪来的宠妾啊，更别说灭妻了！
    所以，彼时端木宪也没为自己分辩什么，那件事就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不错。”慕祐显点了点头，神情更复杂了，欲言又止。
    端木绯歪了歪小脸，泰然自若地问道：“又是弹劾祖父宠妾灭妻？”
    没等慕祐显回答，端木绯就吐吐舌头，径自往下说：“祖父这样都叫宠妾灭妻的话，那京里上上下下都能被弹劾一遍了！”
    这些御使还真是无聊得紧，这么闲，不会去为民请命啊！
    也难怪祖父成天那么忙，其实就是朝堂上养了太多的闲人。端木绯在心里给端木宪掬了把同情泪。
    慕祐显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绯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却是摇了摇头，涩声道：“这次王御史没再说外祖父宠妾灭妻了，而是弹劾他早年为攀上贺家害死发妻，养废发妻留下的嫡子，后又在贺家遭到父皇厌弃后，为了奉承父皇，就把继室关了起来，生死不知。他们说外祖父见异思迁、见利忘义，根本就品德有亏，不堪为首辅。”
    慕祐显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动着古怪的光芒，直直地看着端木绯，神色间有些担忧，有些紧张，有些唏嘘。
    毕竟端木绯的亲祖母便是那道折子里说的那个发妻，她们姐妹早逝的父亲端木朗就是那个被养废的嫡子。
    “……”端木绯小嘴微张，这一次，难得地惊住了。
    她愣了一瞬后，才问道：“显表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年后开始的，每天都有两三张折子，到今早又递了三张……”慕祐显沉声道，“朝中还要人表示，要外祖父先停职查办，说什么首辅品德有亏乃是朝堂之耻。”
    这些事端木绯还真不知道，最近天气太冷，端木绯天天都躲在府里没出门，端木宪回来也没有和她说这些，这些天看他的神情也还好，没露出什么异色，没想到还出了这样的事。
    “显表哥你可知祖父如何应对？可说什么了没？”端木绯问道。
    慕祐显握了握拳，道：“外祖父只在王御史上了第一道弹劾折子时说，外祖母在养病。其他的什么也没分辩。”
    慕祐显的眉心深深地皱起了一个“川”字，很是忧心。毕竟这不是“清者自清”的事，为了打压端木家，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不会止于此，只怕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证据，甚至于所谓的“证人”。
    对于慕祐显而言，他并不了解外祖父的原配是如何死的，也从未见过大舅父端木朗，对于一些往事孰是孰非实在是无法判断，只能凭借他对外祖父的了解，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等人。
    但是，慕祐显怕端木纭和端木绯会听信了这些闲言碎语，因此怨上端木宪；而且，端木宪年纪也大了，要是被气出个好歹……
    又是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拂来，慕祐显浑然不觉，忧心忡忡地看着与他相距不过三步的端木绯。
    端木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戴上了斗篷的帽子，把全身上下都藏在大大的斗篷里。
    她思忖了片刻，然后抬眼对上慕祐显的眼睛，脆声道：“显表哥，你放心吧，祖父现在的处理方式是最好的。”
    “……”慕祐显却还是不放心，提醒道，“绯表妹，清者自清在朝堂上是不管用的。”
    端木绯弯了弯唇角，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就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对方的意图应该就是让祖父为了自证清白把祖母放出来吧。”
    慕祐显疑惑地动了动眉梢。
    端木绯抱着藏在斗篷里的手炉，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他们弹劾祖父谋害发妻，养废嫡子是假，毕竟那些早就是陈年旧事，最多引来一场舌战，谁也定不了祖父的罪。所以，他们只是以此作为挑事的由头而已，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为的是贺氏。
    “祖父如果想要分辩，就只能把祖母放出来自证清白了。”
    说话间，端木绯脸上的笑容更深，露出唇畔一对浅浅的梨涡，巧笑倩兮，“所以……不让他们如意就是了。”
    慕祐显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半垂眼帘，瞳孔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如一汪深潭。
    端木绯也停了下来，笑吟吟地望着天上的灿日，心道：反正到底定不定罪，也不是这些个御使说了算的。
    两人只是驻足片刻，就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绯掏出怀中的怀表，看了看时辰，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显表哥，祖父在朝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遇上过，没事的。”
    端木绯的眸子清澈如水，唇角始终弯如新月。
    慕祐显点头应了一声，仿佛被她感染般，浑身也放松了下来，唇角微翘，心里觉得他这个小表妹年纪虽小，却比自己要看得透彻多了。
    而且，看她的样子，应该也并不相信是外祖父害死了发妻和长子，慕祐显半悬的心放下了。
    了结了一桩心事，慕祐显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话锋一转：“绯表妹，炎表弟那边……你也别太担心了。”
    端木绯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慕祐显，等着他往下说。
    慕祐显知道南境那边这几个月都没有军报传来，怕端木绯会担心封炎。
    “绯表妹，南境军的将士们都很好，你看本宫在南境待了两年多，是不是好好的？”他温声又道。
    端木绯听出慕祐显的好意，唇角的笑意更浓。她上下打量着慕祐显，俏皮地说道：“嗯，显表哥看着长高了，也胖了。南境果然是好个地方！养人！”
    端木绯说慕祐显“胖”只是开玩笑而已，其实慕祐显是比两年多前变得精壮了不少。
    慕祐显被端木绯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觉得这丫头委实会哄人逗人，难怪与涵星这么合得来。
    “是啊，养人。”他随口附和了一句，当话出口后，他觉得这句话还真是贴切得很。
    若是不去南境，他又岂会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思绪间，慕祐显的笑容中多了一抹豁达与释然。
    端木绯狐疑地眨眨眼，总觉得慕祐显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两人说话间，上书房已经出现在了几丈外，空气中多了一些梅香与其他花木的气味。
    慕祐显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了脚步，含笑道：“绯表妹，本宫就送到了这里了。”
    “显表哥慢走。”端木绯对着他挥了挥手，与他道别。
    待慕祐显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拐角，端木绯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课堂边。
    此刻，上书房里静悄悄的。
    端木绯偷偷摸摸地躲在一扇窗户外，目光看了进去，只见姑娘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正在上课，最前方是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太傅，正在讲经。
    端木绯望向涵星常坐的位置。
    涵星就坐在第二排中间的座位上，正托着下巴发呆，眼神恍惚。
    没一会儿，她就托得有些累了，微微调整着姿势，然后目光正好与端木绯的目光相对。
    涵星的眼睛好似那被点燃的灯笼般霎时亮了起来，那眼神仿佛在说，绯表妹，你怎么来了？！
    端木绯觉得以她们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以手势比了比偏厅的方向，意思是，她去那边等她下课。
    涵星哪里还等得住，又用手势阻止了端木绯，指了指课堂的后门，表示她会借机溜了。
    以老太傅所在的角度，下方课堂的动静其实都一目了然，自然也看到了涵星的那点小动作，眼角抽了抽。
    他顺着涵星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看外面是端木绯，立刻噤声了，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
    不仅是太傅，上书房里的好几位公主和伴读也都注意到了端木绯，也注意到了表姐妹俩间的小动作，神色微妙。
    涵星根本就顾不上其他人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太傅，一看老太傅转身去喝茶，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连书箱也不管了，一溜烟地跑了。
    老太傅又如何看不到，但也只能装作没看到，等涵星走了，才转过头来，又继续上课，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少了一个人。
    涵星溜出课堂后，一把拉住了端木绯的小手，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两人都傻乎乎地笑了，感觉好像她们一起做了一件坏事似的。
    涵星兴冲冲地拉着端木绯小跑着走了，一直到拐过弯，看不到后方的上书房，才噗嗤地笑了出来，两个小丫头清脆的笑声随着寒风飘散，连周围的寒意似乎都被冲散了不少。
    “绯表妹，你怎么来了？”笑完后，涵星挽着端木绯的左胳膊，亲昵地缠了上去，“难道是你改变主意想陪本宫进宫住几天？”
    她可不要进宫受这么多繁文缛节的管束！端木绯连连摇头，正色道：“涵星表姐，我很忙的！”她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是陪着舞阳姐姐进宫来的。”
    涵星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顾不上劝端木绯进宫小住了。
    她也跟慕祐显想到一块去了，她在路上随便拉了小內侍帮她去凤鸾宫那边看着，自己就拉着端木绯往御花园那边去了。
    “走走走，我们等大皇姐去，本宫都好久没见大皇姐了。”
    “她瘦了没？”
    “在寺庙里肯定是没吃上好东西，难得进宫可得让御膳房做些好菜，好好补补才行！”
    “对了，那简王太妃和小西一起回来了没？”
    “……”
    涵星一路走，一路说，从舞阳、简王府一直说到了昨日三皇子大婚的事，如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端木绯就负责听，偶尔应和一两句，心思有些飘远了：不知道舞阳和皇后谈得怎么样了……


666 训母
    表姐妹俩在御花园里才走了没一炷香功夫，就迎面遇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二三十丈外，着真红衣衫、外披茜红镶貂毛斗篷的谢向菱正带着几个宫女丫鬟在御花园里漫步闲逛。
    涵星皱了皱小脸，轻哼一声，只当做没看到谢向菱，拉着端木绯的右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笑吟吟地说道：“绯表妹，那边的梅林最近开得特别好，我们正好可以顺道去看看……”
    “……”谢向菱看着表姐妹俩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脸色微青。
    没规矩！太没规矩了！
    谢向菱咬了咬银牙，怒声吩咐道：“快！你们给我把她们俩拦下！”
    几个宫女皆是默默地垂首看着鞋尖，仿佛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只有谢向菱陪嫁的两个丫鬟动了，但是她们才走了两步，就犹豫了。见那些宫女都不理会，两个丫鬟迟疑地互看了一眼，也齐齐地收回了脚。
    两个丫鬟噤若寒蝉地僵立当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里可是皇宫，她们这等奴婢不过是蝼蚁而已，就算被当场杖毙也没人会记得她们。
    看着这些不听话的贱婢，谢向菱更怒，面上像是染了墨似的阴沉。
    自己如今已经成了堂堂三皇子妃了，是四公主的皇嫂，可是无论四公主和端木绯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甚至没过来给自己行礼，简直太狂妄，也太目中无人了。
    谢向菱很想拂袖离去，想去找三皇子告状，可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蓦地收住了步伐。
    等等！
    谢向菱再次抬眼望向了端木绯和涵星的背影，看她们去的方向是御花园的东门，凤鸾宫就在那个方向吧。
    可是……
    谢向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编贝玉齿轻咬着下唇。
    四公主也好，端木绯也罢，这两人都不受皇后待见，尤其四公主，听说她最近远远地看见皇后都是绕道走，她们俩跑皇后那里干嘛去，总不会是去给皇后请安吧？
    等等！
    难道是舞阳今日进宫了？！
    谢向菱揉了揉手里的帕子，随即又在心里否决：不可能的，舞阳还带着孝，按规矩，她不可能进宫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谢向菱还是有些不放心，转头对着一个青衣宫女吩咐道：“素兰，你去凤鸾宫那边打听一下，看看大公主是不是进宫了？”
    “是，三皇子妃。”宫女素兰连忙屈膝领命，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道：只要三皇子妃别坚持要和端木四姑娘对着干，什么都好。
    素兰追着端木绯和涵星离开的方向匆匆而去。
    谢向菱的目光也望向了此刻已经走远的端木绯和涵星，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眸色阴沉。
    要是自己的猜测没错，那么舞阳也太过份了，居然避着自己和三皇子偷偷进宫！简直不知所谓，她也不想想她身上还带孝呢，也不嫌晦气！！
    前方的端木绯和涵星已经走到了湖畔的梅林旁，红梅、白梅、粉梅、腊梅竞相开放，风一吹，梅枝摇曳，缕缕幽冷的梅香随风而来。
    表姐妹俩早就把谢向菱抛诸脑后，站在湖畔赏了会儿梅，须臾，那个之前被涵星打发去打探消息的小內侍就步履匆匆地回来了，气喘吁吁地禀道：“四……公主殿下，四姑娘，大公主殿下现在还在凤鸾宫里。”
    涵星应了一声，吩咐那小內侍继续去凤鸾宫那边守着，小內侍自是唯唯应诺。
    涵星一手挽着端木绯的胳膊，一手指着梅林旁的一个亭子，提议道：“绯表妹，干脆我们去那边的暖亭等大皇姐吧，顺便赏赏花，煮煮茶。”
    周围的几个其他內侍一听说端木绯和涵星要煮茶，立刻就自发地跑去准备，周围骚动了起来。
    那来回禀的小內侍也没闲着，又匆匆地原路朝凤鸾宫的方向跑去，心里暗暗琢磨着：四姑娘在这边等着大公主殿下，可是大公主殿下好几个月没回宫，皇后娘娘爱女情深，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留大公主殿下用膳……
    要是皇后与大公主用起膳来，没一个多时辰可好不了，这大冷天的，岂不是会让四姑娘白等？！
    不行，他待会儿到了凤鸾宫，得找人打听一下，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吩咐御膳房传膳。
    小內侍想着，迎着那刺骨的寒风跑得更快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没一会儿，凤鸾宫就出现了前方，一个圆脸宫女正从凤鸾宫的院子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对着那小內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急，又指了指东偏殿的方向，意思是大公主还在里头“陪”着皇后呢！
    然而，读懂了手势的小內侍心里反而更急了。
    外面寒风刺骨，殿内温暖如春。
    只是东偏殿里的气氛却有几分凝重，空气沉甸甸的。
    舞阳与皇后母女俩的目光彼此对峙着，空中火花四射，剑拔弩张，凤鸾宫的其他奴婢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了皇后的大宫女兰卉在一旁伺候着。
    兰卉低眉顺眼地站着，双手叠放在腹前，不敢去看皇后和舞阳，不知道该庆幸大公主终于回来了，还是该担心她们母女吵到不可开交。
    屋子里静了几息，舞阳揉了揉眉心，对着皇后又道：
    “母后，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舞阳的神情与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力，几分疲倦，几分怒其不争的无奈。
    “……”皇后也同样凝视着舞阳，那雍容高贵的脸上露出些许受伤之色，心里实在不能理解女儿怎么会无法体谅自己的一片苦心。
    皇后沉默了片刻，端坐在炕上的身姿愈发笔挺，声音微哑，道：“舞阳，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短短的一句话，一字比一字高昂，皇后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舞阳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的命根子。
    她对这个女儿那是掏心掏肺，一知道女儿回京，就立刻让三皇子去捎东西，这几个月更是日日夜夜想着她，方才她见到女儿进宫还以为女儿是来探望自己，更是喜出望外。
    谁知道女儿一见面，连体己话都不说上一句，就来指责自己，不止斥自己，连承恩公府也一起骂了进去，说承恩公府没什么本事还上蹿下跳；说他们离间了自己和四皇子；说自己再跟着他们搅和在一起，场面更不可收拾，说……
    想着，皇后鼻子微微泛酸，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母女血脉相连，看皇后这副样子，舞阳如何能无动于衷，心绪起伏不已。
    可是，她不能看皇后一步错，步步错，把自己给坑了进去。
    舞阳幽幽地叹了口气，走到了皇后身侧坐了下来，母女俩并排坐在炕上。
    皇后撇开视线，不去看舞阳，以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水光。
    舞阳握着皇后保养得当的右手，正色道：“母后，儿臣是公主，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只要儿臣没有谋反，永远都是公主。”
    皇后却是不以为然，心里觉得女儿终究是年纪太小，想法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舞阳，这不一样！”皇后紧紧地反握住舞阳的手，急切地说道，“你好好想想，安平和长庆能一样吗？！”
    当年崇明帝还在位时，安平是何等风光，何等意气风发，别说是长庆，连今上见了她都要折腰，听她的训斥，这些旧事他们这一辈的人都亲眼目睹过，彼时，舞阳这些个晚辈都还没出生，自然是不知道了。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
    自打今上登基后，一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安平被足足打压了十八年，与驸马长年分府而居，而长庆则凭借今上的宠信风生水起，便是她这么多年闹出那么丑事，甚至于逼死一个举子，还是大盛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无论其他人在心底对她有多看不上，谁又敢当面怠慢她！
    这便是皇权的威慑力！
    皇后心里有千言万语和女儿说，但是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舞阳已经抢在皇后前面说道：“安平和长庆当然不一样。”
    舞阳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后，眼神格外的明亮，澄净，通透，彷如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
    “难道母后以为儿臣是长庆皇姑母这种不顾礼义廉耻之辈吗？！”舞阳放缓语速反问道。
    “……”皇后被舞阳的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的女儿当然不会是长庆那等放浪形骸之人，她也并非是这个意思！
    皇后一时无言以对，连原本紧握着舞阳右手的手指都松了些许。
    舞阳放柔音调，接着劝道：“母后，本来无论谁上位，对母后和儿臣而言都一样，但是，母后您现在弄成这样……谁继位后会好好对您？”
    皇后这段日子一意孤行，与承恩公府一起已经把几个皇子都得罪了，甚至连三皇子的心底恐怕对皇后也有不满。
    想到她那个三皇弟，舞阳炯炯有神的眼眸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如匣中藏剑。
    皇后嘴唇紧抿，眸子里明明暗暗，神色有些复杂。
    她深吸了一口气，话题又绕了回去：“舞阳，所以，一定要让你三皇弟上位！”
    舞阳心底的无力更浓了，闭了闭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若非她此刻面对的人是她的生母，她已经不想再白费唇舌了。
    “母后，您听儿臣一句。”舞阳耐着性子又道，“三皇弟他为了这个皇位，连他的亲娘都说舍就舍，他冷心冷肺，行事根本就没有底线！难道您还指望他会知恩图报，将来回报母后？”
    哎，这承恩公府也不知道是对母后下了什么蛊，让她钻进了牛角尖里，她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殿内静了片刻，皇后难免想起了江宁妃落水那日的一幕幕，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冷淡与疏离。
    “本宫当然不指望他视本宫为亲母……”皇后淡淡道，嘴角抿出一道不以为然的弧度。
    但是，三皇子想要登基，要坐稳这江山，就需要有承恩公府襄助，有谢家辖制他，她相信三皇子翻不了天。
    皇后叹了口气，又道：“舞阳，本宫也想过了……”
    皇后犹豫地抿抿唇，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思虑不够周全，但是她都已经把三皇子记名为嫡子了，覆水难收。
    “就算本宫做得有点不妥，但现在，只有你三皇弟上位，对我们母女才都好。”
    事已至此，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或多或少地与她们母女有了些龃龉……也只有三皇子了！
    思绪间，皇后混乱的眼神沉淀了下来，又变得坚定起来。
    “母后，真的是这样吗？”舞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当然！”皇后更为用力地握住舞阳的手，眸子里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舞阳，本宫听说北境大捷，等到君然凯旋而归，你三皇弟也就有了兵权的支持，比起其他任何一个皇子，他都不逊色。”
    “大皇子虽然去过南境几年，但去了还不是等于没去，掌不到兵权，他这般没用，就算有端木宪这首辅为外祖父，也根本就不足为惧。”
    “你三皇弟就不同了，外有北境兵权，内有江谢两家在朝中扶住，如今他又是嫡子，名正言顺。他一定可以顺利继位的。”
    皇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也不知是在说服舞阳，还是说服她自己。
    “……”舞阳的嘴巴张张合合，一颗心疲倦到了极点。
    她与皇后已经说了一个多时辰了，好话歹话都说遍了，能劝的也都劝了。
    自己离京才仅仅四个月，可是母后的性子都让人给掰歪了，非要一条死路走到底，听不进劝。
    皇后见舞阳默然，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又道：“舞阳，这世上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三皇弟也许不是最好的天子人选，却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别那么固执了。以后你就知道了，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你、好。
    皇后的这三个字仿佛利箭般直刺在舞阳的心口。
    “母后！”舞阳忍不住站起身来，出声打断了皇后，因为情绪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高亢，“简王府的兵权是为了守护大盛和天下百姓的周全，不是为了谁来谋私利的！”
    舞阳目露失望地看着皇后。
    君然与北境军将士在北境浴血奋战，他们以性命与北燕相搏是为国为民，可是北境未平，先简王君霁的尸骨未寒，母后还有三皇弟他们已经在惦记着用简王府和北境军来争权夺利。
    这与父皇所为又有何区别？！
    若非是父皇忌惮简王府，先简王君霁又怎么会平白战死北境？！
    真的让三皇弟登基，他也不过是第二个父皇，不，也许更甚！而大盛也只会更加摇摇欲坠，分崩离析……
    “私利？！”皇后也怒了，一掌重重地拍在手边的小方几上，“本宫谋什么私利了，是让简王府带兵逼宫了，还是让他们杀人越货了？！”
    自己好说歹说，女儿怎么就说不通呢！
    “……”舞阳微微启唇，原本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对上皇后那固执的眼神时，突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累。
    “母后执意如此，儿臣无话可说。”舞阳沉着脸拂袖离去。
    皇后直觉地想要唤住女儿，但最后还是噤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心道：总有一天女儿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舞阳自己打帘出了东偏殿，一路出了凤鸾宫的正殿。
    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在舞阳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青枫立刻就过来替主子围上了斗篷，又把暖烘烘的手炉交到她手中。
    舞阳才刚走下台阶，那个在凤鸾宫大门口候了许久的小內侍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作揖禀道：“大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和四姑娘在御花园的暖亭里等殿下。”
    小內侍心里松了口气：幸好皇后娘娘没留大公主用膳。
    “给本宫带路。”听到端木绯和涵星在等自己，舞阳的眉头舒展了些许，颔首吩咐道。
    “殿下，这边走。”那小內侍连忙恭敬地伸手做请状，走在前面给舞阳领路。
    刺骨的寒风呼啸，一阵比一阵猛烈，自前方席卷而来，不断地拂动着周围的花木，发出“簌簌”、“沙沙”的声音，似哀泣又似低语。
    舞阳一路沉默地往前走着，眼神闪烁，有几分心不在焉，直到那领路的小內侍又出声道：“殿下，四……公主殿下和四姑娘就在前面的暖亭里。”
    舞阳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小內侍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就看到端木绯和涵星正在悠闲地暖亭里喝茶、吃点心，说说笑笑。
    端木绯和涵星也看到了舞阳，笑得眉眼弯弯，表姐妹俩都愉快地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舞阳对着两人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走到了暖亭中。
    暖亭四周环绕着几座琉璃大屏风隔绝寒风，只留了一扇门大小的空隙，暖亭的地下点着暖炉，亭子里温暖如春，十分舒适，正适合赏梅。
    “大皇姐，快坐下。”涵星热情地招呼舞阳在身旁坐下，一会儿吩咐內侍给舞阳倒茶，一会儿又给她递瓜果点心，“大皇姐，你瘦了！这外头的吃食真是不如宫里，你得多补补才行。”
    听涵星说到“外头”，舞阳似是心有所触，脸色微微一变，眉心微蹙，喃喃地低声叹道：“本宫真不该离京的！”
    她要是不走，母后也不至于如此！
    说归说，但是舞阳其实也知道她如今是出嫁女了，君然不在京，婆母新寡，婆母要去吃斋祈福，她也不可能不陪。再说，简王府人丁不旺，婆母膝下也就君凌汐一个女儿。
    她作为王府的长媳长嫂，自有她该尽的义务，不可能再像闺中时随心所欲。
    舞阳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涵星眨了眨眼，看出舞阳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就顺口问了一句：“大皇姐，皇后娘娘惹你生气了？”
    一旁的玲珑眼角抽了抽，心道：自己公主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玲珑赶忙把暖亭四周的闲杂人等都给打发了，只留了她和青枫在此伺候。
    涵星根本没在意，自言自语地又道：“其实皇后娘娘最近还算好的了，前阵子，承恩公夫人总进宫，那会儿皇后娘娘的脾气更坏！”
    玲珑更无语了，想说，主子，您当着大公主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
    舞阳正端起茶盅，闻言，茶盅停顿在了半空中，一会儿想刚才在凤鸾宫的一幕幕，一会儿又想起之前三皇子和谢向菱去简王府与她说得那些话，舞阳的瞳孔越发深邃，又多了些思忖，多了些无奈与不屑。
    舞阳没喝一口就放下了茶盅，眉宇间微带怒气，咬牙道：
    “承恩公府啊，一个个为人处事都是小家子气，只会走那些歪门邪道。”
    “母后简直被他们下了蛊了，根本听不进劝，说什么只有他们谢家是全心全意为她考虑，说若非是谢家为她出谋划策，四下奔走，她在宫里孤立无援，早就被架空了。”
    “母后居然还让本宫以后最好远着四皇弟，多与三皇弟亲近……”
    说着，舞阳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瞳孔中纷纷乱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般。她也不知道她是气谁更多一点，是皇后，是三皇子，亦或是承恩公府。
    舞阳一向为人爽利，行事果断，很少看到她这副纠结的样子，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觑。
    即便舞阳没有明说，端木绯也听明白了，舞阳没能说服皇后。
    端木绯默默地用牙签叉起了一块香梨块，送入口中。哎，想想也是，单凭舞阳三言两语就能让皇后改变主意的话，皇后也不会陷得越来越深了。
    舞阳现在最怕的是皇后会错到回不了头。无论她再生气，皇后到底是她的生母，血浓于水。
    皇后对她这个女儿，从小就是恩宠有加，百依百顺。想着记忆中温和慈爱的皇后，舞阳的神情更复杂了，心里对承恩公府和三皇子也更加看不惯了。
    “大盛现在都这样了，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他们不想着怎么安内攘外，反而一心想着争权夺利，斗来斗去，只恨不得把权利都握在自己手里，根本就不顾大局！”
    “不仅自私，而且没有自知之明，就算真的把大盛江山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就撑得起这片江山吗？！”
    舞阳越说越气，心口的怒火节节攀升，烦躁，愤慨，不屑，皆而有之。
    她再次端起茶盅，想也不想地往嘴里灌，却没注意这刚上的茶还烫着，滚烫的热茶沾唇，烫得她惊呼了一声，花容失色，形容间露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跳脱。
    端木绯刚刚又叉起了一块香梨，飞快地把香梨送入了舞阳的口中。
    雪白细腻的香梨块带着几分凉意，几分甜蜜，舞阳下意识地就吃了，香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中……
    舞阳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她一笑，端木绯和涵星也跟着笑了，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暖亭中。
    亭子里的气氛轻快了不少，玲珑和青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地松了口气。
    青枫又给舞阳送了一杯温花茶，舞阳抿了几口温润香醇的花茶。方才发泄过一番后，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不能让母后一错再错了，她还是得尽快想想法子，还有谢家闹出了这么多事，也不能让他们舒坦了……
    舞阳眸光一闪，垂眸看向了手中绣着波浪纹的帕子，思忖着：而且，现在母妃那里只有小西陪着，自己在京里也待不了太久。
    该从何处着手呢？！


667  反目
    舞阳一时没有头绪，垂眸又去饮茶，这时，耳边传来涵星娇脆的声音：“四皇弟来了！”
    舞阳抬起头来，顺着涵星的目光望去，就见不远处一个形容俊逸的少年在一个小內侍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身上的斗篷随着他的步伐翻飞摆动。
    舞阳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祐易渐行渐近，眼底闪过些许的温情，些许的无奈，些许的唏嘘……
    “大皇姐。”慕祐易很快走入暖亭中，含笑对着舞阳揖了揖手，眉目温和一如往常。
    “四皇弟，坐下说话吧。”倒是舞阳对这个弟弟有点内疚，看着他笑盈盈的面庞叹息道，“这段时日真是委屈你了。”
    连亲母子都能反目成仇，比如江宁妃与三皇子，比如父皇与贺太后，更别说，四皇子只是皇后的养子，在舞阳看来，皇后的行为肯定是伤透了四皇子的心。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裂痕，再怎么修复，也还是会留下疤痕。
    虽然舞阳半个字没提皇后，但是慕祐易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并不在意，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大皇姐，小弟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傀儡，也瞧不上承恩公府的姑娘，这下正好如意了。”慕祐易一派泰然地说道，眼神温润。
    一旁的涵星也听到了，惊讶地扬了扬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个四皇弟似的。
    舞阳同样也有些意外，眼眸微微睁大。
    慕祐易笑着又道：“大皇姐，母后她只是一时想岔了，皇姐你回来就好。皇姐你的话，她一定能听进去。”
    说话间，青枫给慕祐易也上了茶。
    舞阳宛如清泉般的眸子轻漾了一下，目光穿过慕祐易望向了亭子外，望着凤鸾宫的方向，瞳孔愈发深邃。她无奈地说道：“母后是想岔了，口口声声什么都是为了本宫好。”
    突然，舞阳心头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下，灵光一闪。
    对了！既然母后觉得三皇弟上位以及承恩公府掌权对自己最好的话，那么只需反其道而行……
    舞阳心头有了主意，眼眸变得更清、更亮，熠熠生辉，心情也变得畅快了不少。
    舞阳不再说皇后，话锋一转，问道：“四皇弟，你这几个月的学业如何？”
    一听到“学业”这两个字，涵星和端木绯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微妙，表姐妹俩给慕祐易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慕祐易嘴角的那抹浅笑霎时僵住了，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地给了两个字：“尚可。”
    这段时日，各种事接踵而来，其实他根本无心学业，无论是上书房的课，还是习武，都有几分懈怠。
    舞阳挑了挑眉，从慕祐易的“尚可”二字中听出了几分心虚的味道，她的目光略略左移，看向了慕祐易身旁的涵星，问道：“涵星，你呢？”
    啊？！涵星樱唇微张，霎时收回了自己方才对慕祐易的同情。
    她连“尚可”这两个字都觉得心虚，毕竟她之前出宫在端木府“小住”了好几个月呢。
    涵星只能呵呵傻笑，眼睛眨巴眨巴，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
    舞阳来回看着涵星和慕祐易，他们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一目了然。
    舞阳心里有些好笑，但也不能让这两个家伙就这么混过去，她故意板起了脸，下巴微昂，斥道：“家里稍微有些事，你们俩就这么心浮气躁，连书都不读了？”
    “你们可是慕氏儿女，时刻要谨记自己姓‘慕’！无论遇到了什么事，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就像是君然，即便是公公君霁战死，君然还是毅然奔赴北境战场，因为无论再悲伤，再愤慨，对君然而言，这是他该做的。
    想到君然，舞阳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柔和的光亮，双眸亮如晨星，唇角微翘。
    涵星乖巧地正襟危坐，不时地乖乖点头，表示自己十分受教。
    端木绯又给涵星也送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在桌子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心底还颇有几分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哎，谁让她们都是妹妹呢！平日里她在家也没少被大哥端木珩关照功课。
    舞阳自然看到了涵星和端木绯之间的目光交流，心里好笑。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舞阳笑眯眯地又道：“你们三个若是无事，今天本宫做东，咱们一起出宫用膳怎么样？”
    涵星和端木绯立刻就齐声应了，慕祐易也点了点头。
    四人说走就走，纷纷起身。
    端木绯美滋滋地提议道：“舞阳姐姐，城西的凝德街新开了一家叫‘静心馆’的素菜馆不错，祖父带我和姐姐去吃过一次，师傅的手艺妙极了，听说是几代的家传手艺。”
    “别家素菜馆总是故意给素菜取荤菜名，又做得像荤菜般，这家静心馆却不搞这些门道。他们掌柜的说了，一道菜应以色香味俱全为首要……”
    “反正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一路走，一路说。
    天气冷，姑娘们出宫后，就都上了马车，慕祐易策马随行，一行人朝着城西的凝德街而去。
    一车一马在京城的街道上熟门熟路地穿行着，车厢内三个姑娘言笑晏晏，随意地闲聊着。
    当车马拐过吉福街时，车速忽然就缓了下来，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涵星好奇地挑开车厢的窗帘往外看了看，只见前方十几丈外，十来个家丁护卫打扮的高大男子在街上横冲直撞。
    有人截住了街上的马车，有人拦下了路过的路人盘问，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冲进了街边的店铺，把原本要进铺子里的客人吓得落荒而逃。
    街边有一些路人驻足围观，交头接耳地对着那几个家丁护卫指指点点。
    “这位阿姐，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我瞧着凶悍得很。”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拉住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妇问道。
    青衣老妇压低声音道：“刚才我听到了，他们自称是承恩公府的人。”
    “承恩公府？！”中年妇人咽了咽口水，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那……那不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
    “可不就是！”青衣老妇点点头，“他们好像在找人，都找了好几条街了……”
    “找什么人？莫非是逃奴？”
    “这我就不太清楚，好像是……”
    马车渐渐驶远，后面的对话舞阳她们就听不清了。
    舞阳放下了窗帘，眉头微蹙，嘲讽地对着端木绯和涵星道：“好大的威风啊！”
    她们的马车华贵，慕祐易的形容打扮也一看就是世家勋贵子弟，自然没人敢去拦他们，很快，这一车一马就驶过了吉福街，把那些喧嚣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难得出来玩，涵星可不想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坏了心情，笑嘻嘻地提议道：“正好顺路，我们去把攸表哥也接来吧。”
    舞阳用戏谑的眼神看了涵星一眼，亏她好意思说“顺路”。
    涵星一点也不害羞，反而笑得更欢了，她吩咐了马夫一声，就笑呵呵地拉着舞阳一会儿说画，一会儿说戏，一会儿说她最近写的话本子，一会儿说京中的各种八卦，终于把舞阳给逗乐了。
    端木绯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涵星还真是消息灵通，明明在宫里，居然知道宫外这么多小道消息。佩服佩服！
    他们先绕道去接了李廷攸，跟着才一起来到凝德街的静心馆。
    此刻已经是未初了，刚过了午膳最高峰的时段，静心馆里的客人不算多。
    小二引着他们五人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端木绯娴熟地点了一桌菜，又叫了几壶茶以及几碟坚果蜜饯。
    涵星美滋滋地拈了颗甜蜜蜜的蜜饯吃，同情地看着舞阳说：“大皇姐，你这几个月在庙里闷坏了吧？”
    她可以想象，舞阳在寺庙里每天大概也就是吃斋念佛，枯燥乏味得很。
    “那寺里清幽雅致，远离尘世喧嚣，也别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味道。”舞阳微微一笑，笑容豁达，明朗，恬静。
    涵星怔了怔，总觉得大皇姐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难道是因为大皇姐嫁了人？
    这么说来，她应该同情小西才是，以她的性子，岂不是就像把一匹野马关在笼子里般？要不她给小西捎点戏本子、话本子什么的让她解解闷？
    涵星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着，顺手接过李廷攸给她剥的核桃、松仁往嘴里送。
    很快，雅座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小二又回来了，一碟碟热气腾腾的菜陆陆续续地被送进了雅座中，全素佛跳墙，豆皮素菜卷，麻婆豆腐，如意香干，酱黄豆，尖椒豆腐酿……色香味俱全。
    众人纷纷拿起筷箸，青枫和玲珑在一旁给主子们布菜，涵星也不在意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吃，一边偶尔点评几句。
    舞阳也觉得这里的素菜做得不错，心里琢磨着等简王太妃和君凌汐回京，也可以带着她们母女来这里尝尝鲜。
    舞阳吃了几口麻婆豆腐，觉得口中有些辛辣，就放下了筷箸。
    青枫眼明手快地给舞阳递上茶水。
    舞阳用茶水漱了漱口，再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窗外的街道上有一道眼熟的人影。
    这是……
    舞阳的目光停顿在对方身上。
    那是一个未及双十的少妇，容貌清秀，绾了一个简单的圆髻，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褙子，神情惶惶地看着左右，看来畏畏缩缩。
    虽然对方的打扮与以往迥然不同，但是舞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这不是承恩公府的五姑娘谢向薇吗！
    可谢向薇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成这副样子？
    舞阳微微蹙眉，看着谢向薇身上穿的衣裳。
    她这衣裳的料子、款式一看就是下人的，还有她的发式……
    涵星立刻注意到舞阳在看外面，神色还有些不对，好奇地问了一句：“大皇姐，你看到熟人了？”
    舞阳点了点头，指了指街对面的那个少妇道：“是承恩公府的五姑娘。”说着，舞阳忽然想起方才在吉福街时承恩公府的人在找人，难道说……
    承恩公府的五姑娘？！涵星与端木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起丹桂说过谢家那位五姑娘是谢二老爷原配所出的长女。
    涵星还从未见过谢向薇，更好奇了，顺着舞阳的目光也往窗外的谢向薇看了过去，嘴里又道：“听说谢五姑娘三天前就出嫁了，今天应该是回门吧。她怎么会在这里？”
    涵星也看到了谢向薇此刻的打扮更像个仆妇，右眉挑了起来，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她连忙扯了扯端木绯，示意她也过来看。
    舞阳这才知道原来谢向薇已经出嫁了，惊讶地问道：“她出嫁了？”
    她记得她离京时，谢向薇应该还没定亲，这才几个月，谢向薇就出嫁了？！
    “是啊。”涵星点头应了一声，嘲讽地撇了撇嘴，“还不是为了谢向菱，她才嫁的这么急！”
    舞阳略一思量，就明白了这个理。
    谢向薇是谢向菱同一房的嫡姐，若是谢向菱出嫁，谢向薇却待字闺中，谢家与谢向菱难免为因此落忍话柄，为人诟病，所以谢家就匆匆给谢向薇订了一门亲，赶在谢向菱出嫁前草草地把谢向薇嫁了出去。
    舞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手做了个手势，青枫立刻凑了过来。
    “青枫，你下去把她带上来。”舞阳吩咐道。
    青枫屈膝领命，匆匆地离开雅座下楼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舞阳看着窗外，心道：她运气真不错，正想找个由头寻谢家晦气呢，由头就来了……
    不多时，青枫就又回到了雅座，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谢向薇，神色间惶惶不安。
    谢向薇在雅座中扫视了一番，她不认识端木绯、涵星和李廷攸，却认得舞阳和慕祐易，双眸张大，纤细的身子绷紧，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不知道是惊多，还是恐多。
    谢向薇慢慢地走到近前，僵硬地对着舞阳和慕祐易福了福，“表姐，表弟。”
    舞阳微微一笑，神情随意地说道：“薇表妹，本宫方才看到你在下面，就叫你上来坐坐。坐下说话吧。”
    舞阳的目光在谢向薇身上流连了一番，此时，两人离得近了，舞阳才注意到谢向薇的脖颈处隐约露出一些淤青与红痕……
    谢向薇勉强地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并没有坐下，道：“表姐，我还有事……”
    她想要告辞，然而，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舞阳已经打断了她：“薇表妹，这会儿怕是承恩公府正到处找你呢，你确定要现在走吗？”
    舞阳单刀直入地一语道出了谢向薇的心思。
    “……”谢向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乎血色全无，身子剧烈地一颤，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似的。
    她樱唇微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艰声道：“表姐，求求您，不要告诉别人……”她温婉的声音中难掩艰涩与苦意。
    如果被抓回去的话，那么她……她……
    谢向薇死死地咬着牙关，绷紧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
    舞阳自然没漏掉她脸上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眸色深邃。
    舞阳也不兜圈子，道：“薇表妹，你想让本宫帮你瞒着，就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向薇抿紧了樱唇，沉默了，瞳孔中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舞阳也不急，由得她去，对着青枫吩咐道：“让小二给她添了一副碗筷。”
    不一会儿，碗筷就备好了，不止如此，青枫又让小二添了三个菜。
    谢向薇只能半推半就地坐下用膳，身形与脸色依旧僵硬。
    舞阳不再理会谢向薇，继续和端木绯、涵星、慕祐易他们吃饭聊天，言笑晏晏。
    唯有谢向薇如坐针毡，她的身旁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她和周围的其他人隔绝了开来。
    谢向薇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微咬下唇，一会儿又去看舞阳，整个人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食不下咽，根本就没吃几口。
    她的异样显而易见，但是屋子里的其他几人都只当做没看到，吃吃喝喝笑笑，半个时辰后，菜肴就被撤了下去，又上了些瓜果点心。
    雅座里，淡淡的茶香弥漫，众人饮着消食的热茶，神情惬意。
    谢向薇才刚端起白瓷茶盅，就听到外面的大街上传来一阵喧嚣声，窗外隐约地飘来几个男子粗鲁的声音。
    端木绯和涵星好奇地透过窗户往街上一看，皆是眉头一动。
    十来个高大健壮的家丁护卫声势赫赫地来到了外面的凝德街上，看衣着打扮分明就是之前在吉福街见过那些承恩公府的下人。
    其中一个大胡子护卫指着街边的几家酒楼，粗声道：“搜！给老子一家家酒楼地搜！有人看到她往这边来了，肯定是躲在这附近了！”
    “你们几个搜这家……你们搜那家，全都搜仔细了！”
    “……”
    他们气势汹汹，好似土匪般横冲直撞，遇到挡路的人更是不客气地直接就推搡起来，把几个路人推得撞作一团，甚至还不小心撞到了后方摆摊的小贩，摊位上的东西洒了一地……
    街边一片狼藉，凌乱嘈杂。
    路上的百姓吓到了，赶紧避让。
    雅座里的谢向薇也看到了，脸色霎时变了，瞳孔中藏着一抹受惊的灵魂。
    谢向薇直觉地想要站起身来，第一反应就是想走，可是下一瞬，她的身子又僵住了。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出去，那根本就是在自投罗网。
    凭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就不可能从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丁护卫手中安然脱身。
    谢向薇的脑海中一阵混乱，静了片刻后，目光缓缓地朝舞阳看去。
    她知道能帮她的只有舞阳了。
    谢向薇站起身来，再次对着舞阳屈膝，幽黑的眸子浮起一层浓浓的哀伤与无助，“表姐，求求你，帮帮我……”
    舞阳定定地看着谢向薇，那犀利的目光似乎要把她看透似的，“要本宫帮你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舞阳还是那句话。
    “……”谢向薇又一次沉默了，温婉秀丽的面庞上写满了犹豫与忐忑，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一种由心而发的恐惧。
    端木绯与涵星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也没试图劝谢向薇什么。
    反正她总会想明白的。端木绯转头又朝楼下的街道上望去。
    街上的喧嚣声越来越近，那些承恩公府的护卫们从凝德街的路口朝这边走来，留着虬髯胡的护卫长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娘们躲不远的，大家仔细搜！”
    “要是找不到人，国公爷那里恐怕没法交代！”
    “你们两个，去那家静心馆看看。”
    眼看着几个承恩公府的护卫闯进了他们所在的静心馆，谢向薇吓坏了，身子微微地颤抖了起来，连嘴唇都有些发青。
    她咬咬牙，终于对着舞阳说道：“表姐，你猜的不错，他们是在找我。”
    谢向薇深吸了一口气，把来龙去脉徐徐道来。
    三天前，她嫁到了怀远将军府，给他们家的三公子为继室，可是新婚之夜，那位刘三公子醉醺醺地进了洞房，对她动了粗，次日又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她让陪嫁丫鬟在将军府中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位刘三公子一喝醉就会动粗，而且下手极重，他前面两位夫人一个是被虐打至死，一个是不堪虐打上吊自尽。
    而她嫁过去才几日，就被刘三公子虐打了三次，体无完肤。
    今天三朝回门，谢向薇就跪在地上哀求双亲想要与刘家和离，可是谢二老爷夫妇不肯答应，非但不同意，还痛斥了她一顿……
    “……父亲说，说我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和离之事绝无可能！母亲还丢了一根白绫给我……”谢向薇颤声说着，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凄楚，眼角划下一行晶莹的泪水。
    今早，当她听到双亲的这番话时，就彻底绝望了，犹如置身于一片阴冷的泥潭中，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在把不断地把她往下拽，往下拽……
    她知道这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她也不过是重蹈前面两位刘三夫人的覆辙，要么她受不了自尽，要么就是活活被打死。
    而她还不想死！
    谢向薇闭了闭眼，泪水洗涤后，眼眶更红了。
    成亲前，谢向薇也曾做过美梦，以为成亲后，离开了谢家，她凭自己可以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她会有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没想到她却走到了这一步。
    这些事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谢向薇其实并不想把这样的事拿到别人面前来说，她既不想祈求别人的怜悯，也不想接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涵星的脸色随着谢向薇的话，一时愤，一时惊，一时又轻蔑，不客气地斥道：“谢家真不是东西！”
    谢家为了让谢向菱赶紧出嫁，就没把谢向薇当人，哪怕是低嫁，也明明可以找一家更合适的人家，却偏偏挑上那等人家，那等夫婿。
    哼，果真是有后娘就有后爹啊！涵星皱了皱小脸。
    这时，慕祐易突然出声道：“怀远将军府手掌五军营的右掖军。”
    很显然，谢家是为了军中的人脉，才把谢向薇嫁到了刘家。
    李廷攸眸光微闪，望向了窗外街道上那些咋咋呼呼的谢家护卫。
    李廷攸在京中待了好些年，关于军中的人，他也是知道一点的，平日里与京中一些武将、公子们闲聊时，曾有人提起过怀远将军府的刘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不仅是个酒鬼，还是个赌鬼，根本就是烂人一个，连京中的纨绔们都不愿意和他有往来。
    雅座外越来越吵，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可以听到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似有人在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上楼。
    谢向薇更加惶惶，悄悄地拔下了发簪藏在袖子里，心道：要是之后她真被带回去，与其回那种人间地狱受那种恶鬼磋磨，她不如了断了自己，干干净净地走。
    谢向薇暗暗地咬着银牙，眸色越来越深邃。


668 决心
    外面走廊上那凌乱的步伐声越来越近，小二慌张地喊着：“几位爷留步，这里有客人！”
    “走开！”另一个男音粗鲁地说道，“我们要找人！”
    “还不给我把这个小二给拉开！”
    话语间，“砰”的一声，雅座的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一脚踹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膛脸护卫，他往雅座里探头一看，第一眼就看到谢向薇，登时眼睛一亮，完全没在意雅座中的其他人。
    “在这里！”黑膛脸护卫扯着嗓门高呼起来，“人在这里！”
    说着，他就大步闯进了雅座中，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其他人也朝这边赶来。
    “大胆！”舞阳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凌厉地斥道，清丽的脸庞上不怒自威。
    黑膛脸护卫轻飘飘地瞥了舞阳一眼，随意地拱了拱手，没什么诚意地道歉道：“打搅了。我们办完事就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谢向薇跟前，与此同时，又有一个三角眼护卫也跟着闯进了雅座。
    “五姑奶奶，”黑膛脸护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向薇，阴阳怪气地说道，“您快跟小的们回去吧，国公爷正找您呢。五姑奶奶您细皮嫩肉的，小的们也不想冲撞了您。”他眼神森冷，语带威胁之意。
    李廷攸唇角微微一勾，猛然出脚往那黑膛脸护卫的脚前一拦，黑膛脸护卫脚下一个趔趄，下一瞬，只觉小腿胫骨传来一阵剧痛，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老冯！”后方的三角眼护卫护卫大步上前，想要扶住那黑膛脸护卫，却快不过李廷攸。
    李廷攸又抬脚往那三角眼护卫腹部踹了一脚，对方吃痛地惨叫出声，与前面的那黑膛脸护卫撞成一团。
    紧接着，李廷攸又伸手往二人的胳膊一拉一扯，就把人给推出了雅座，然后干脆地把门一关，也把两个护卫摔落在地的惨叫声隔绝在门外。
    “走！”
    “快去找人来！”
    门外的那两个护卫沿着走廊急急地又离开了，步伐凌乱。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的四五息之间，雅座内就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谢向薇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啪！”
    涵星愉悦地鼓起掌来，脆声赞道：“攸表哥真厉害！”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晶晶亮，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廷攸，很殷勤地给他倒茶。
    “雕虫小技。”李廷攸微微一笑，唇角翘起，接过她递来的茶，又恢复成文质彬彬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个动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谢向薇这时才回过神来，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完全放松下来，身体紧绷着。
    谢向薇咬了咬下唇，忐忑地又朝那闭合的雅座大门看了一眼，想说是不是趁现在赶紧离开，但是见舞阳、李廷攸他们都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嘴唇又闭上了，终究是没提。
    没一会儿，外面就又传来了“蹬蹬蹬”的上楼声与七嘴八舌的喊叫声。
    “这边，就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雅座里！”
    “五姑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个帮手，还敢动手打人呢！”
    “你们守住楼梯口，别让人跑了！”
    听这动静，显然之前那两个护卫叫了更多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咚！”
    雅座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踹开了，这一次，站在雅座门外的是那个留着虬髯胡的护卫长。
    “五……”护卫长才说了一个字，就像是瞬间被掐住喉咙似的哑然无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雅座中的几个年轻人，目光在舞阳和慕祐易之间扫视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
    他身后的黑膛脸护卫还没注意到护卫长的异状，一手指着前方的李廷攸扯着嗓门道：“老大，就是他们几个。五姑……”
    “住嘴！”护卫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厉声斥道。
    黑膛脸护卫一脸茫然，但还是立刻就闭上了嘴。
    护卫长动作僵硬地跨入雅座中，努力地挤出一个殷勤的笑，恭恭敬敬地对着舞阳和慕祐易抱拳行礼：“大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
    什么？！雅座外的黑膛脸护卫和三角眼护卫吓得差点没腿软，默默地往后缩了缩，只恨不得里面的贵人忘了自己的存在。
    护卫长虽然不知道涵星、端木绯几人是什么人，但是可想而知，可以与皇子公主同桌而席的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舞阳只淡淡地给了一个字：“滚！”
    护卫长笑容一僵，跟着就又笑了，低身下气地说道：“殿下息怒，方才那都是误会！要是有得罪之处，小人给殿下赔不是了，殿下大人有大量！”
    说着，护卫长对着外面那两个护卫呵斥道：“你们两个还不进来，赶紧给殿下认个错！”
    黑膛脸护卫和三角眼护卫连忙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赔了不是，根本不敢抬头看舞阳。
    护卫长笑容满面地又道：“殿下，是这样的，今儿自家五姑奶奶三朝回门，说是想出来买东西，可是久久人都没回去，家里担心，国公爷就命小人几人来找五姑奶奶回去。”
    “五姑奶奶，您就跟小的们回去吧，莫要让小的为难。”护卫长客客气气地对着谢向薇劝道。
    谢向薇紧紧地攥着帕子，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舞阳。
    舞阳淡声道：“本宫留了表妹陪本宫用膳，你们可以退下了。”
    “……”护卫长闻言，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下可麻烦了。
    护卫长犹豫不决地看向了谢向薇。这要是不能把人带回去，恐怕没法跟承恩公交代啊！
    舞阳冷笑了一声，眼神也变得冷厉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本宫还差遣不了你们了？”
    “殿下言重了，小人惶恐。小人这就告退，不打搅殿下用膳了。”护卫长惶恐道。
    他行了礼后，就带着那两个护卫退出了雅座，然后低声吩咐下属：“你们赶紧回去禀国公爷。”
    一个护卫匆匆领命而去。
    护卫长回头朝雅座看了一眼，头大如斗。以他的身份肯定是不可能从大公主和四皇子那里抢人的，也只能请国公爷出面了。
    雅座的房门再次合上了，也把外面的那几道目光隔绝在外。
    即便看不到，谢向薇也知道承恩公府的那些人并没有离开，一颗心还是悬在半空中。
    舞阳端起茶盅，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然后问道：“薇表妹，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向薇咬了咬发白的下唇，道：“表姐，我二姨母就在邻县，我打算去投奔二姨母。”
    她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心里对这个决定并无把握。
    二姨母应该会愿意收留她，可是她在二姨母那里到底还是寄人篱下。
    而且，她是逃走的，要是夫家上门寻人，二姨母怕也留不了自己……
    只是想想，谢向菱就觉得心口发紧，未来一片黯淡。
    “薇表妹，这并非长久之计，”舞阳直言道，“既然你决心不再回去，那么和离如何？”
    和离。谢向薇的眼底泛起些许涟漪，苦涩地说道：“表姐，我也想要和离，但是……大伯父和父亲他们都不肯给我做主，和离是不可能成的。”
    她想要和离，就必须有承恩公府给她做主才行。
    “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走就是了。”舞阳意味深长地说道，唇角翘得更高了。
    谢向薇疑惑地看着舞阳。
    端木绯约莫猜到了什么，眸光微闪。
    舞阳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薇表妹，你可敢去击鼓？”
    击鼓？！谢向薇的双眸瞬间睁大，明白舞阳是建议她去京兆府击鼓，求官府做主和离。
    谢向薇犹豫了。
    如果去了京兆府击鼓，那不仅仅是与刘家对簿公堂，而且她与承恩公府也就再无……
    舞阳又浅啜了一口茶水，似乎猜到了谢向薇的心思，道：“反正谁也没给你退路不是？”
    “……”谢向薇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说话间，外面的走廊上又传来一阵喧闹声，一阵脚步声走近，又有一阵脚步声走远，然后外面就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片刻，雅座的门被人“笃笃”地敲响。
    青枫看了一眼舞阳的脸色，就过去开了门，却见雅座外竟然是四五个锦衣卫。
    青枫惊讶地动了动眉梢，退到了一边。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小旗，他没进来，就站在雅座外，笑呵呵地对着雅座中的众人行了礼，解释道：“小人方才已经把闹事的人都拿下了。几位殿下，还有四姑娘，请尽管用膳！”
    这几个锦衣卫本来是听说这里有承恩公府的人在这一带搜人，就过来看看，结果意外发现端木绯在这里用膳，觉得这承恩公府的人也太不像样了，竟然敢打搅四姑娘用膳，便干脆把这些不长眼睛的人都拿下了。
    锦衣卫来得快，也去得快，好像一阵风似的，没一会儿，就又离开了，雅座外的走廊很快变得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终于清静了！端木绯与涵星满意地笑了，嘴里都咬着热乎乎的点心，觉得锦衣卫办事就是漂亮。
    她们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给吃完了。
    “涵星表姐，这萝卜糕不错，你要不要带一份回宫给贵妃姑母尝尝。”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也打算给端木纭、季兰舟也各带一份。
    “嗯！”涵星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对李廷攸道，“攸表哥，你给祖母也捎一份吧。”她心里感觉自己真是孝顺！
    静心馆的小二被方才的事吓到了，不敢再上楼，玲珑只好自己下楼去让他们打包点心。
    谢向薇一直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垂首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还在犹豫，挣扎。
    舞阳也没催促谢向薇，她可以提议，可以适当地出手相助，但是决定还是要由谢向薇自己决定才行。
    谢向薇把手里的帕子揉了又揉，突然，目光落在右腕上的一截淤青上。
    那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深青色的淤青分外刺眼。
    一瞬间，谢向薇的心里有了决定。
    “表姐！”谢向薇抬起头来看向了舞阳，惶惶的眼神沉淀了下来，毅然道，“我去！我去京兆府！”
    顿了一下后，她有些不安地又道：“可是，我怕我走不到京兆府就会被抓走……”
    “本宫陪你走一趟。”舞阳含笑道。
    谢向薇惊讶地看着舞阳，她本来以为舞阳会派人送她去，没想到她要亲自陪自己走一趟。
    舞阳勾唇笑了，对着涵星和端木绯道：“涵星，绯妹妹，母后不是觉得大舅父当权后，本宫就能受到庇护什么的，那本宫就先和承恩公府撕破脸好了！”
    她倒要看看，当承恩公府和三皇弟要对自己除之而后快时，母后还会认为他们上位后会庇护自己吗？！
    她就不信到了那时候，母后还会一意孤行。
    舞阳霍地站起身来，说走就走。
    “薇表妹，我们走吧。”
    舞阳本想让端木绯他们慢慢吃，可是涵星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端木绯一起起来了，眉飞色舞地说道：“大皇姐，我们陪你一起去！”
    涵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对着端木绯使了一个眼色，用眼神示意她，她们一起看热闹去。
    涵星和端木绯都去了，李廷攸自然也一起去了。
    于是乎，一行人都离开了静心馆，外面的凝德街早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他们径直去了京兆府。
    马车停在了京兆府的大门口，随行一旁的李廷攸也“吁”地停下了，少年俊逸如画，马车华贵雅致，引来一些路人打量的目光。
    舞阳带着谢向薇先下了马车，端木绯本想跟上，却感觉袖口一紧，回头看向了涵星。
    “绯表妹，你别去！”涵星拉着端木绯的袖口，笑嘻嘻地说道，笑容狡黠俏皮。
    端木绯疑惑地挑了挑眉。
    涵星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要是去了，就没悬念了，不好玩了。”每次都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绯表妹，你陪本宫躲在马车里看。”涵星一边说，一边挽上端木绯的胳膊，亲昵地贴了上去。
    涵星斜插在头上的那支发钗垂下的几缕珍珠流苏恰好贴在端木绯的脖颈上，凉凉的，痒痒的，引得端木绯直发笑。
    表姐妹俩缠在一起，抱作一团。
    马车外，谢向薇怔怔地看着前方的京兆府，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编贝玉齿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她知道一旦她真的敲响这呜冤鼓，那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谢向薇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她正要跨出步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伴随着激动的喊叫声：“在那里！人在那里！”
    舞阳动了动眉梢，转头望了过去，就见一行车马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十几个护卫打扮的人簇拥着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谢向薇也和舞阳一样，看着那一行车马，瞳孔微缩，吓得脸色惨白，身子仿佛瞬间被冻结似的，动弹不得。
    承恩公府的人赶来了！
    一行车马很快就停在了舞阳他们的马车旁，周围的马匹发出急促的嘶鸣声，鼻孔间喷出一道道白气，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们的到来而躁动了起来。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躲在舞阳马车里的端木绯与涵星当然也听到了。涵星乐了，对着端木绯挤眉弄眼了一番，那眼神仿佛在说，有好戏看了！
    涵星乐不可支地从马车的窗口望了出去。
    承恩公府的马车里风风火火地走下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几岁的样子，身形微胖，脸上写满了怒意。
    “不孝女，你这是要干什么？！”谢二老爷健步如飞地朝谢向薇走去，破口大骂，根本顾不上看周围的其他人。
    谢二夫人跟在谢二老爷身后，轻蔑地撇了撇嘴，心里松了半口气，暗道：赶上就好！
    “父亲……”谢向薇缩了缩身子，低声唤道。
    “逆女，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谢二老爷额角青筋凸起，若非这里是京兆府的大门口，他现在已经一巴掌打在这不孝女的脸上了，“你想让我们谢家成为京城的笑柄吗？！你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谢向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沉默仿佛火上浇油般，让谢二老爷更怒。
    谢二老爷拔高嗓门，对着带来的下人们吩咐道：“还不赶紧给我把这逆女带回去！别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是，二老爷。”几个护卫一哄而上，其中也有之前在静心馆见过的那个三角眼护卫。
    就在这时，舞阳淡淡地出声道：“谁敢动试试！”她往前走了半步，走到谢向薇的身侧。
    舞阳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小，但是比起这些个高大健壮的护卫们还是矮了一截，两个纤细的女子对上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这边的对峙也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周围看热闹的路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谢二老爷仿佛这时才看到了舞阳，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勉强对着舞阳行了礼：“殿下。”
    马车里的涵星连忙对着随行的李廷攸说道：“快快快！你快去，别让他们冲撞到了大皇姐。”
    “……”李廷攸挑了挑剑眉，嘴里近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劳碌命。”他幽黑明亮的眼眸里漾着点点笑意。
    李廷攸翻身下马，走到了舞阳和谢向薇的身旁，不客气地把剑鞘中的长剑拔出了几寸，银色的剑身寒光闪闪。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那三角眼护卫在静心馆就见识过李廷攸的厉害，咽了咽口水，连忙退了几步对着谢二老爷低声禀了几句。
    谢二老爷的脸色更难看了，面黑如锅底。
    他皱眉朝京兆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担心真的动起手来，惊动了京兆府的衙差，事情闹大了，会收不了场。那么承恩公府恐怕真的要成为京中的笑柄，更甚至，刘家知道了，怕是要不满了！那岂不是要结仇了？！
    谢二老爷越想越气，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殿下，”谢二老爷语气不善地对着舞阳道，端着几分长辈的架子，“您别无理取闹了，这是谢家的家事。”
    “是啊。”谢二夫人也附和道，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殿下，把家事闹到公堂，成何体统啊。”
    舞阳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二老爷和谢二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二舅父，谢家的事不要本宫管是吗？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谢二老爷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舞阳似乎意有所指。
    他摸不透她的意思，也不敢随便回话，毕竟谢家如今还是要靠着皇后和舞阳的，尤其是简王府！
    如果他们想要扶持三皇子登基，简王府的支持太重要了，很可能就是影响三皇子能否荣登大宝的最关键的一环！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可不能折在这里。
    谢二老爷想了想，招了招手，对着一个护卫吩咐了一句，让他赶紧去把大哥承恩公叫来。
    那护卫立刻翻身上马，领命而去。
    谢二老爷清清嗓子，对着舞阳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好声好气地说道：“殿下，我也不知道你表妹跟你说了什么，她自小被养娇了，不懂事，殿下别被她蒙到了。”
    涵星被谢二老爷厚颜无耻的样子惊到了，对着端木绯用口型说，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这京里有几个人认识谢家五姑娘？
    谢向薇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承恩公府里，都没什么存在感，她都被怠慢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她被“养娇”了？！
    谢二老爷对着舞阳时还在笑，当看向谢向薇时，就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了一张面孔，斥道：“薇儿，你还不跟你表姐说‘清楚’了！”
    谢向薇的心已经凉到了极点，就像是心脏破了好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面灌，又冷又疼。
    如果说，她在谢二老爷抵达前，对谢家还有一点留恋，对自己的决定还有一丝犹豫的话，此刻那点留恋与犹豫已经在谢二老爷的一句句斥责中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谢家是她的家，可是谢家却不把当她当谢家女儿，不把她当做一个人。
    对于谢家而言，她不过是一个物件，一个尚有几分利用价值的物件……随时可以被抛弃。
    恐怕就算她被活活打死在刘家，父亲也只会嫌她无用，嫌她晦气，嫌她……
    谢向薇什么也没说，目光从谢二老爷身上移开，望向了呜冤鼓的方向，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那纤细的身形中透着一抹决绝，一抹坚毅。
    “逆女！你想干什么！”谢二老爷急了，想追上去拦下谢向薇，但谢向薇已经一把抓住呜冤鼓旁的了木槌，重重地敲响了第一鼓。
    “咚！”
    击鼓声如雷动，一下子吸引了街上更多人的注意力。
    这个不孝女真是太不像话了！谢二老爷更怒，抬起了右手，一巴掌想往谢向薇脸上甩。
    可是下一瞬，他就觉得右腕一紧，手腕被人紧紧地钳住了，一股剧烈的疼痛感自腕上传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谢二老爷一边挣扎，一边对着李廷攸斥道。
    李廷攸的回应是微微一笑，然后随意地一扭一扯，谢二老爷就失去了平衡，踉跄地往后跌去……
    “二老爷！”
    几个护卫连忙上前，从身后扶住了谢二老爷，他才没有摔倒。
    与此同时，谢向薇已经用木槌敲下了第二鼓，第三鼓，第四鼓……
    “咚！咚！咚！”
    她敲得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亮，她的表情也随之越来越坚定。


669大闹
     京兆府内，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班头带着五六个衙差快步来到了京兆府大门口。
    为首的班头看到府衙外喧喧嚷嚷，不禁皱了皱眉。他扫视了舞阳、李廷攸、谢二老爷等人一圈，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些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这恐怕又是一桩麻烦的差事找上门了！
    可即便如此，班头还是挺直腰板，硬着头皮问道：“何人击鼓鸣冤……”
    班头话音还未落下，谢二老爷已经急切地说道：“没事没事！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我就带女儿回去！”他意图粉饰太平。
    谢？！班头心头不想的预感更浓了，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谢”吧？！
    “二舅父，是不是你谢家的家事，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舞阳淡淡地瞥了谢二老爷一眼，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谢向薇身旁，姿态高贵而优雅，“薇表妹，你可要跟二舅父走？”
    谢向薇的回答是用手里的木槌又重重地击下一鼓。
    “咚！”
    她以此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不走。
    谢二老爷仿佛被当面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铁青。
    谢二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尖声对着谢向薇威胁道：“谢向薇，你今天要是不跟我们走，你这辈子就都不要回去了！”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这辈子也只会被人看不起！
    谢向薇身子一颤，却是没去看谢二夫人，态度坚定地对着班头道：“我有冤要申！”
    从方才这些人的寥寥数语中，班头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人就是他想的那个谢家。
    班头对着身旁的一个衙差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通知京兆尹，心里为京兆尹掬了把同情泪，这件官司肯定是不好判！
    那衙差匆匆地跑进去通禀，班头则对着谢向薇伸手做请状，“这位夫人请！”
    谢向薇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昂首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舞阳、李廷攸、谢二老爷、谢二夫人也都跟了进去。
    没一会儿，京兆府的门口只剩下了围观的人群，一个个都好奇地伸长脖子朝大堂方向张望着。
    马车里的涵星也在张望着，但从她的角度，根本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涵星失望地扁了扁嘴，心里像是有根猫儿的尾巴在挠似的，挠得她心痒痒。
    “绯表妹，”涵星转头对端木绯说道，“本宫进去瞧瞧，一会儿再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啊？！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
    涵星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端木绯的左肩，叮嘱道：“绯表妹，你可千万别出去，乖乖在这里等我们，不然就不好玩了。”
    “……”端木绯还来不及说话，涵星已经风风火火地下了马车，急切地拎着裙裾朝京兆府小跑了过去。
    涵星一进京兆府大门，就听到大堂方向传来“威武”的喊叫声，京兆尹何于申已经坐在了大堂的公案后。
    京兆府的衙差们都还记得涵星，谁也没敢拦着她。
    何于申一看涵星也来了，头也更大了。来一个大公主舞阳还不够，竟然又来了一个公主！
    不过，四姑娘怎么没来呢？！何于申有些失望地想着。
    涵星仿佛没看到何于申那纠结的脸色般，笑眯眯地说道：“何大人，你别在意本宫，你审你的，给本宫摆张椅子就好。”
    “四公主殿下，请。”何于申恭恭敬敬地给涵星行了礼，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暗道：两个公主坐在那里，他能当做没看到吗？！大公主和四公主摆明是来给这谢氏撑腰的，承恩公府这次怕是占不了什么便宜……
    衙差立刻就去给涵星搬了把椅子，摆在了舞阳身旁。
    谢二老爷和谢二夫人也没想到涵星也来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倒是没太在意。谢向薇姓谢，与四公主没有一点干系，四公主来了又怎么样！
    涵星落落大方地坐下了，眼睛晶晶亮地看着何于申，催促道：“何大人，你尽管审案吧。”
    何于申心里愈发无语，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拍了下惊堂木，道：“堂下何人？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跪在堂中的谢向薇抬眼看着何于申，道：“奴家乃是承恩公府谢氏女，在家中行五，三日前由父母做主嫁入怀远将军府三公子刘光顺。奴家不堪刘光顺毒打，要与其和离！”
    这个逆女还真敢说！谢二老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得很，今天谢家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也都听到了，瞬间哗然，交头接耳地讨论了起来。
    这和离不稀奇，三朝回门就要与夫婿和离，那可就少见了！这是受了多大委屈，才会如此啊！
    既然要和离，那自然要夫妻双方都在场。何于申便吩咐道：“来人，传刘光顺到京兆府。”
    “是，大人。”一个衙差立刻领命而去。
    谢向薇深吸一口气，吐字清晰地继续道：“何大人，奴家还要诉父母侵吞先母的嫁妆，请大人做主将先母的嫁妆归还奴家。”
    这句话落下后，整个大堂内都静了一静。
    大堂内的众人乃至京兆府大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被镇住了。
    连舞阳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眸底露出几分了然。看来她这位谢家表妹是真豁出去了。不过，这样正好！
    这一次，谢二老爷终于忍不下去了，抬手指着谢向薇，气得都结巴了，“你……不孝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前方的何于申在短暂的惊诧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心念飞转，琢磨着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判。虽然端木四姑娘不在，但是四姑娘向来不喜谢家……
    何于申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精光，知道该怎么判了。
    “啪！”
    何于申再次拍响了惊堂木，义正言辞地看着下方的谢向薇道：“谢氏，你可知道子告父先杖二十！”
    谢二老爷闻言，神色稍缓，轻蔑地朝跪在地上的谢向薇瞥了一眼。是啊，大盛律例可是有这一条的！以谢向薇这小身板，二十杖打下去就算不死，也足以去半条命！
    谢向薇当然知道这条律例，当她说出要拿回生母的嫁妆时，就下定决心受这二十杖。
    谢向薇目光坚定地看着何于申，道：“大人，奴家甘领廷杖。”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铿锵有力。
    府衙外的那些百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再次哗然，议论纷纷：
    “这谢氏这么瘦小的身板能挨得住二十大板吗？！”
    “挨不住也得挨啊。按照律法，子告父，那就是不孝，自当领罚！”
    “哎，你没听这谢氏方才说了吗？她不堪夫婿毒打，她爹把她嫁给了个这么男人，恐怕平日里对这个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俗话说得好，有后娘就有后爹！”
    “……”
    在那些百姓的议论声中，谢向薇起身出了大堂，跟着一个衙差来到了摆在大堂外的刑凳旁，咬牙趴在了刑凳上。
    涵星微微启唇，想要说话，却感到袖口一紧。舞阳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照道理，杖责时是要脱裤子的，可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提起这一点，似乎都忘了这件事般。
    两个衙差高高地举起了风火棍，然后其中一人重重地挥下一棍，带起一阵劲风……
    “啪！”
    风火棍重重地打在了谢向薇纤细的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不忍直视，有人目露同情，有人唏嘘不已，也有人暗道活该，比如谢二老爷夫妇。
    谢二老爷眼神冰冷，心里巴不得这个女儿被打死算了，真真丢人现眼！
    谢二夫人漫不经心地绞着手里的丝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谢向薇真是找死！本来她安安分分地嫁到刘家没准还能多活几年，现在可好了，谢、刘两家怕是都容不下她了。
    两根风火棍此起彼伏地打在谢向薇纤细的身子上，一棍接着一棍，一棍接着一棍……
    衙差们一边打，一边计数：“……五，六，七……”
    趴在刑凳上的谢向薇心里惊疑不定，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衙差看着打得很重，但其实不怎么痛。
    难道是京兆府看在两位公主的面子上，所以才手下留情？谢向薇眼角的余光朝大堂内的舞阳瞥了一眼，心潮翻涌。
    她与舞阳虽是表姐妹，却不算熟识，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寒暄几句的情分，她也没想到舞阳会愿意帮她……而她的父亲，却巴不得她去死！！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当第二十棍落下后，两个衙差就收了棍，跟着一左一右地钳起谢向薇把人拖回了大堂上。
    二十棍打下去，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当场毙命。
    而谢向薇虽然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却还能安然无恙地跪在大堂上，在场众人就算此前不知道，现在也心知肚明衙差们方才怕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
    何于申一派泰然地坐在公案后，无视谢二老爷阴沉的脸色，反正他是按照律法办事，无论说到哪里去，他都没错！他这事办得够漂亮吧！
    何于申悄悄地朝两位公主的方向瞥了一眼，听闻大公主、四公主与四姑娘交情不错，想来今天的事也会传到四姑娘耳中吧？
    何于申一不小心就闪了下神。
    跪在下方的谢向薇毫无所觉，从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了几张仔细折叠好的绢纸，双手呈了上去，正色道：“大人，这是先母的嫁妆单子。先母就奴家一个女儿，大盛律有云：母亡子继。奴家出嫁，这些嫁妆本该作为小女儿的陪嫁，可是家父与继母竟把这些嫁妆全占下，还请大人为奴家做主！”谢向薇重重地磕了下头。
    何于申这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对着一旁的班头做了手势，班头赶忙把谢向薇呈上的嫁妆单子呈给了何于申。
    何于申随意地朝那几张嫁妆单子扫视了一番，心惊不已：这谢氏的生母留下的嫁妆不菲啊！虽然说不上价值连城，但是估计也够这谢家二房嚼用一辈子了。也难怪谢二老爷夫妇起了贪念。
    再看谢氏的嫁妆单子，她出嫁，谢家只给了六十四抬嫁妆，而且一看就是草草准备，随便凑数的。这嫁妆怕是连一个庶女出嫁都不如！
    谢家做得还真是够绝的，也难怪这谢氏宁可被责打二十杖也要把生父告上大堂！
    “谢二老爷，你有何话可说！”何于申看着堂上的谢二老爷冷声质问道。
    谢二老爷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昂着下巴道：“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嫁妆也难免有些折损，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亏的！”
    这谢家人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的！何于申几乎快被这谢家人的无耻惊住了。做生意是有赚有亏，但是那些铺子、田庄呢，总不会平白无故就消失了吧？！
    何于申正要说话，府衙外突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喧嚣声，有人粗声喊着：“让开！快让开！”
    围在京兆府大门外的那些百姓被几个护卫粗鲁地拨开了，清出了一条道。
    承恩公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来了，面沉如水。
    然而，他还没进京兆府，就被两个衙差拦在了外面。
    “公堂重地，闲人免进！”其中一个方脸衙差没好气地对着承恩公说道。
    承恩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可是堂堂国公爷！
    以他的身份，他也不屑和那等低贱的衙差说话。
    他对着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护卫立刻就扯着嗓门道：“这位可是我们国公爷，怎么能算闲杂人等！”
    拦路的两个衙差犹豫地互看了一眼，看了看堂上的京兆尹。
    何于申神色淡淡地看着承恩公，心道：摆什么威风！也不过是个被夺了差事的国公罢了，有什么好招摇过市的，瞧人家四姑娘素来就低调得很！
    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突然步履匆匆地来了，凑在何于申耳边小声地说道：“大人，小人方才在外面的一辆马车里好像看到端木四姑娘了。”
    四姑娘也来了！何于申登时精神一振，又朝舞阳和涵星看了一眼，立刻悟了。
    对了，四姑娘肯定是微服私访来了！
    何于申心里登时有底了，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公案后。
    大门口的那两个衙差见京兆尹没有放人进去的意思，底气就足了。
    那方脸衙差没好气地对着承恩公等人又道：“与案子无关人等，那自然是‘闲人’！”
    那护卫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了大堂中的大公主和四公主身上，心道：这两位公主就是相关人等吗？！
    想归想，他最终还是没敢说。
    “放肆！”这小小衙差也敢羞辱自己堂堂国公了，承恩公气得头顶冒烟，也顾不上身份什么的了，怒声斥道，“还不给本公让开！”
    然而，两个衙差手里的风火棍还是稳稳地挡在承恩公前方，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刚下了马车的承恩公夫人也来到了承恩公身旁，但同样被衙差给拦下了，夫妇俩不愿离开，站在府衙外大发脾气，一会儿骂衙差以下犯上，一会儿又责问何于申是什么意思……连周围那些百姓的议论声都被他们压了过去，直到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喊：“快看，刘三公子来了！”
    刘三公子不就是和离案的另一个当事者！那些围观者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闻声望了过去。
    刘光顺跟着一个衙差朝这边来了，他身着一袭湖蓝色绣仙鹤锦袍，腰环嵌白玉绣万字纹的玄色锦带，身姿挺拔，俊逸英伟。
    那些围观的百姓们更激动了，一个个议论得越来越起劲：
    “我瞧着这位刘三公子仪表不凡、斯斯文文的，不像是那种会对女人动手的人啊！”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你没听说过吗？”
    “再说了，那刘三少夫人不是说了，刘三公子是喝醉了才动手……这种酒后打婆娘的男人可不少！”
    承恩公夫妇一看到刘光顺，就有些尴尬。
    刘光顺目不斜视地在承恩公夫妇身旁走过，仿佛根本就没看到他们一般，眼眸深邃如无底的深潭。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跪在地上的谢向薇身旁，谢向薇身子登时一僵。
    “何大人。”刘光顺对着前方的何于申作揖行礼，“鄙人与贱内有些许误会，倒是令大人见笑了。”
    刘光顺俯首看向身侧的谢向薇，温声道：“薇儿，昨晚我贪杯，有些失态，与你有了些口角，我在这里跟你赔不是了，我们回去吧。”
    谢向薇垂首看着前面的光鉴如镜的青石砖地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大堂内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道是，出嫁从夫。”谢二夫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过夫妻点间有点龃龉，就吵着闹着要和离，那天下岂不是有一半夫妻都得和离？”
    这时，谢向薇抬起了头，轻颤的樱唇上还留着那微微的齿印。
    她猛地拉起了自己的左袖，一直拉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大截白皙的小臂。
    那肤白胜雪的肌肤上，一片青青紫紫的淤痕与擦伤，手肘处还肿了一大块，又红又青，看着触目惊心。
    不止是堂上众人看到了，连堂外的那些围观者也看到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今日这堂审真是高潮迭起。
    “这哪里是口角啊，根本就是动手了吧！”
    “是啊是啊！你看刘三少夫人胳膊上的那些伤，这总不至于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吧！”
    “听说啊，这位刘三公子以前还娶过两任妻子，都是’红颜薄命’啊！”
    “啊？他都死了两个婆娘了……等等，这其中该不会别有蹊跷吧？！”
    “我看是，估计前面那两个都是被这刘三公子活活虐打死的！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谢二老爷和谢二夫人故意给这谢氏找这么一门婚事该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好把原配留下的嫁妆占为己有吧？”
    “肯定是，否则谢氏何必甘愿被杖责二十也要状告其父呢！”
    “不止呢，这谢二夫人的亲生女儿昨天不是成亲了吗？嫁的还是三皇子呢！妹妹嫁了皇子，姐姐反而给这么个人当继室。他们家要真为女儿好，也不会这样！”
    “这么看来，那个三皇子妃怕也不是好东西！”
    “……”
    这些议论声也传入了承恩公的耳中。
    承恩公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谢向菱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名声不宜有瑕，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匆匆地把谢向薇嫁了，免得留下话柄，没想到如今竟然还牵扯到了谢向菱身上，让这些百姓看了笑话。
    承恩公蹙眉看向了大堂中的舞阳，眸色晦暗，心里既怨舞阳不知分寸，更厌谢向薇小题大做。
    大门口那些围观的百姓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情绪越来越激昂，就像是菜市场似的闹哄哄的。
    相比下，端木绯所在的马车冷清得很。

    端木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觉得无聊极了，一会儿嗑嗑瓜子，一会儿挑开窗帘看看外头，可是从她的角度除了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与承恩公一行人，根本什么也看不到，最多也就是能从那些百姓的交谈声中对于大堂中的进展知道得个大概。
    涵星真是太没义气了！
    端木绯愤愤地嗑着瓜子，咔嚓，咔嚓，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府衙的大门口又是一片哗然，这一次，是一片众志成城的叫好声。
    “何大人判得好！”
    “是该和离，这种男人还不和离，难道还等着人家把她活活打死吗？！大快人心啊！”
    “何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冒着得罪国公府的风险，也要为这谢氏主持公道！”
    “……”
    端木绯听得心痒痒的，很想下马车混到人群中去看看，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恰好瞟到涵星从京兆府的后门方向朝这边走了过来。
    端木绯眼睛一亮，就又坐了回去。
    “绯表妹！”涵星的小脸上神采焕发，像是在发光似的，眉飞色舞地说道，“判了，刚才京兆尹判了谢向薇与刘光顺和离，又让谢家归还她生母留下的嫁妆！京兆尹还说了……”
    说着，涵星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模仿何于申的声音，“大盛律有云：初嫁从父，再嫁由己，以后任何人都不得再干涉谢氏的婚事。”
    “哈哈！”涵星学了几句，就噗嗤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地继续往下说，“绯表妹，可惜你方才没看到啊，当时谢家人的脸色就跟被泼了墨似的！”
    “还有那个刘光顺，他当堂就和谢老二夫妇闹翻了，他们差点没打起来，哈，可惜了，他们被京兆尹以喧哗公堂之罪吓住了，要是真打起来，那就有趣了！”
    涵星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感觉她似乎又有灵感可以写新的戏本子了。唔，肯定很有趣！
    端木绯看舞阳没跟涵星一起回来，就顺口问了一句：“舞阳姐姐呢？”
    “大皇姐啊，她要陪着她表妹回谢家去抢回她娘的嫁妆。”
    涵星说话的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端木绯顺手挑开了窗帘，往外看去。
    只见十数个护卫打扮的男子策马朝京兆府的方向而来，这些护卫一个个身形挺拔，气势不凡，仿佛那鞘中之剑随时都会展露锋芒，与承恩公府那些外强中干的护卫迥然不同。
    端木绯和涵星一眼就认出这是简王府的护卫，简王府的护卫和别家不同，大都是军中退役下来的老兵，且个个都是精锐。
    那些原本围在京兆府门口的百姓们都吓得往两边退去，不一会儿，京兆府的大门口就空出了一大片。
    很快，舞阳和谢向薇就从京兆府中走了出来，那些简王府的护卫纷纷下马，整齐地对着舞阳抱拳行了礼：“王妃！”
    十几个声音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一起，如闷雷响彻天际，气势凌人。
    对于这些简王府的护卫而言，舞阳首先是简王妃，其次才是大公主。
    “走吧！去承恩公府！”
    舞阳一声吩咐后，就带着谢向薇上了马车，然后就在简王府的护卫护送下，声势赫赫地朝着承恩公府的方向去了。


670 掌嘴
    马车外，蹄声隆隆；马车里，寂静无声。
    端木绯和涵星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谢向薇身上。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端木绯就觉得谢向薇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再无一丝彷徨，似是脱胎换骨般。
    马车目标明确地一路飞驰，当抵达承恩公府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天空中布满了霞光。
    “咚咚咚！”
    简王府的护卫粗鲁地敲响了承恩公府的大门，不等门房去通报，就直接把门给强踹开了，十几人蜂拥而入，护送着马车进了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的下人们本想去通报主子，但是紧接着就发现承恩公夫妇与谢二老爷夫妇也跟在后面回来了，一头雾水。
    当他们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大公主舞阳和谢向薇时，就更惊讶了，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表妹，你的院子在何处？”
    舞阳根本不在意这些下人或惊或疑的目光，转头问谢向薇道。
    “表姐，这边！”
    在谢向薇的指引下，简王府护卫的随行下，舞阳直接带人朝着内院方向闯去。
    承恩公府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时也不知道该拦，该劝，还是该听之任之。
    承恩公夫妇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承恩公快步追了上去，挤出一个笑，对着舞阳软言相劝道：“殿下留步！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何必弄成这样！舅父答应你，一定把薇儿的东西和她娘的嫁妆都还给她！”
    “是啊。”承恩公夫人连忙附和道，“殿下，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何须这般兴师动众！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大舅父吗？”
    舞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不客气地说道：“是信不过。”
    承恩公夫妇登时脸色一僵。
    跟在舞阳身后的端木绯和涵星眼眸都亮晶晶的，在心里为舞阳摇旗呐喊。
    眼看着一群简王府的护卫气势汹汹地直接闯进了内院，内院里的丫鬟们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承恩公再也维持不住嘴角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舞阳身旁，厉声斥道：“舞阳，你还知不知道本公是你的舅父，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公这个长辈！”
    “本公对你一再忍让是看在你母后的份上，你再胡闹，别怪本公让人轰你出去了！”承恩公的声音越来越强势。
    听承恩公说到皇后，舞阳心中更怒，冷眼瞥了承恩公一眼，道：“国公爷请自便！看看本宫会不会怕！”
    简王府的护卫们扫视着承恩公身后的那些护卫，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以承恩公府养的这些酒囊饭袋，他们就是一只手也能对付！
    承恩公夫人气得眼睛发红，今天要是让这些简王府的护卫闯进他们承恩公府的内院，他们承恩公府岂不是要成了京中的笑柄了！
    承恩公夫人激动地对着府内的护卫下令道：“给我把他们拦下！全都拦下！”
    那些护卫们一拥而上，拔出腰侧佩刀想去拦人，但是他们的刀才拔出了一半，就再也没机会做更多了。
    男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回响在空气中，府内的护卫们被这些王府护卫轻而易举地撂倒在地，摔得是横七竖八。
    端木绯与涵星看得目瞪口呆，心里赞叹不已：厉害！
    承恩公环视这倒了一地的护卫们，想骂废物，又骂不出口，现在骂再多也不过是让人看笑话罢了。
    承恩公心里又急又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脱口质问道：“舞阳，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分明是存心来承恩公府找麻烦的！
    舞阳锐利的目光对上承恩公，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好说！”
    她本来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她就是来闹事的，她就是要故意把事情闹大！
    她要让母后看看她偏要和谢家闹翻，那母后又当如何？！
    承恩公完全没想到舞阳会是这副态度，反而怔住了。
    他到现在才骤然明白了，舞阳帮着谢向薇和离，帮着谢向薇去京兆府打官司，恐怕根本就是冲着承恩公府来的。
    承恩公心下有些混乱，一时摸不着头绪：舞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她要这般闹事？！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谢向薇的院子里，舞阳、端木绯和涵星在东次间里坐下了，承恩公夫妇和谢二老爷夫妇也跟来了，把这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舞阳随口吩咐护卫长道：“王护卫长，你带人帮着薇表妹一起‘收拾’东西吧！”
    “是，王妃。”王护卫长立刻抱拳领命，带着六个护卫就随谢向薇搬东西去了。
    青枫和玲珑也没闲着，在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就自行给主子们准备起茶水干果来。
    没一会儿，水壶的水烧热了，舞阳、端木绯和涵星的手边都多了一盅茶，茶香袅袅，仿佛她们三个不过是来此吃个茶而已。
    与此同时，简王府的护卫们也没闲着，在屋里屋外翻箱倒柜了一番，手下一点也没客气，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这院子捣得一片狼藉，堪堪的整出了半箱子东西，全都堆放在了院子里。
    “王妃，”王护卫长拿着嫁妆单子来回禀舞阳，“谢五姑娘这院子里能整理的东西，已经都整出来了，不过这嫁妆单子上的东西，除了一套旧家具和一套旧料子，都不在这里。”
    舞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道：“既然东西还不齐，那就‘找齐’了便是。”
    “是，王妃，属下这就去‘找’。”王护卫长恭敬地抱拳领命。
    王护卫长又看向谢向薇，客气地说道：“谢五姑娘，劳烦你带路吧。”
    一众王府护卫们风风火火地跟随谢向薇出了院子，朝着东北方去了。
    谢二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舞阳淡淡地说道：“嫁妆在哪里，他们自然是去哪里找！”
    果然！谢二夫人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脸色霎时变了。
    “谢向薇，你敢！”
    谢二夫人扯着嗓门对着外面的谢向薇吼道。
    谢向薇自然也听到了谢二夫人的喊叫声，却是充耳不闻，昂首阔步地往前走着，神色泰然。
    多的她也不要，她仅仅是要拿回她母亲的嫁妆而已！
    “谢向薇，你给我站住！”谢二夫人一边叫喊着，一边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她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渐渐远去……
    端木绯和涵星伸长脖子朝外面张望着谢二夫人的背影。表姐妹俩脸上都是兴致勃勃，觉得今天跟着舞阳吃一顿饭吃得真是太值了。
    端木绯从荷包里摸出一把椒盐瓜子，还分了涵星一些，表姐妹俩美滋滋地嗑起瓜子来。
    这一幕看在承恩公夫妇俩的眼里，委实是刺眼得很。
    承恩公夫人冷笑了一声，下了逐客令：“四公主殿下，端木四姑娘，李公子，这里是谢家，我们谢家不欢迎三位，三位请回吧！”
    她管不了舞阳，总能赶走涵星、端木绯和李廷攸这几个与他们谢家完全不相干的人吧！
    几个承恩公府的护卫立即上前了几步，分别朝涵星、端木绯和李廷攸三人走去，其中一人对着端木绯伸手做请状，“端木四姑娘，请……哎呦！”
    那护卫捂着手腕惨叫了起来，与此同时，只听“咚”的一声，一块龙眼大小的石子从他腕上摔落在地，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李廷攸朝窗外的一棵大树望了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而他自己已经挡在了涵星的身前，出脚一踢，准确地踢在了另一个护卫的小腿胫骨上，把人直接踹倒在地。
    涵星乐呵呵地摸了把瓜子也分给李廷攸，意思是，干得好！
    承恩公夫人看着这一幕简直要疯了。
    她还想再叫人，但是承恩公已经拉住了她，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三尊大佛怕是没那么容易送走了。
    外面的夕阳渐渐低垂，当它落下一半时，谢向薇和王护卫长等人就回来了，这一次，以板车拉回了足足十几箱子的东西。
    谢二夫人被一个老嬷嬷搀扶了回来了，就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却是束手无措，看来三魂七魄掉了一半。
    她一看到承恩公和谢二老爷，就像是看到了支柱般，哭天喊地起来：“国公爷，老爷，你们一定要给妾身做主啊！他们把我们的院子砸得乱七八糟，还把东西全都抢走了，这……这根本就是强盗啊！”
    “胡闹！”承恩公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以长辈的姿态训斥道，“舞阳，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没闹够吗？！你瞧瞧你自己，这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简直就是泼妇！”
    “国公爷，本宫怎么闹了？”舞阳淡淡地反问道，“本宫不过是来帮薇表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而已！”
    舞阳自然是没闹够，要不是谢家，母后怎么会越走越偏，回不了头。
    她不过是来砸点东西，够客气了！
    “……”承恩公被噎了一口，瞪了谢二老爷一眼，心里暗骂老二夫妇真是钻到钱眼里了，竟然连前头原配留下的嫁妆都要贪，害得他们谢家今天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谢二老爷缩了缩身子，不敢说话。
    舞阳抬眼朝王护卫长看去，问道：“嫁妆可找齐了？”
    王护卫长连忙抱拳答道：“王妃，有些嫁妆没齐，比如这张单子的古董玉器还缺了十几样。”
    “这古董玉器难免有个磕碰折损！”谢二老爷阴沉着脸抢着说道。
    “说得是。”舞阳微微点头。
    谢二老爷才松了半口气，就听舞阳又吩咐道：“王护卫长，你去砸了这国公府的库房大门，要是看到什么相似的物件，就拿来补上吧。”
    “是，王妃。”王护卫长再次领命。
    他正要带人离开，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人朝这边来了。
    脚步声渐渐走近，帘外传来了下人们行礼的声音：“三皇子殿下，三皇子妃！”
    呦！更热闹了！端木绯和涵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涵星已经在心里琢磨起来，要不要干脆今天别回宫了，在外祖父家住下了算了，明早她可以去女学上课，顺便和丹桂、蓝庭筠她们说说今天的事。
    承恩公和谢二老爷皆是面上一喜，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门帘的方向。
    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接着三皇子慕祐景和谢向菱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谢向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昨天才出嫁，按规矩今天是不该回娘家的，会被人笑话，但是她才刚嫁，娘家这边就闹成了这样，一样是让人看笑话。谢向菱纠结了一番后，还是和慕祐景一起回来了。
    方才进府后看到府里被搅得一片鸡飞狗跳，谢向菱心里越发怒不可遏，觉得舞阳分明是故意想让自己在皇家没脸。
    “大皇姐，”谢向菱眉宇深锁地看着舞阳，也没心思与她见礼，率先质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谢向菱当然也看到了谢向薇，实在搞不明白舞阳到底在发什么疯。
    舞阳冷淡的目光在谢向菱身上扫过，根本懒得理会她，目光落在了慕祐景身上，训道：“三皇弟，好好管管你的皇子妃，你们虽然成了亲，但是她还没诰封，就敢对本宫这个公主无礼了？”
    “……”谢向菱微微睁眼，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一拳反而打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按照大盛规矩，皇子妃可是要等上了玉牒，得了诰封，才有品衔，才算真正入了皇家。
    这时，舞阳轻描淡写地又道：“再说了，舅父舅母都很欢迎本宫，一个外嫁女管什么闲事！”
    承恩公等人嘴角抽了一下，皆是暗道：谁欢迎她啊！
    然而，谢家人是真的是拿舞阳没办法了。
    他们强势相逼，可简王府的护卫们身手委实厉害，府里的护卫根本连他们一根汗毛都碰不到，就被人撂倒了；他们软言相劝，可舞阳任性刁蛮，软硬不吃。
    至于报官？！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承恩公府脸都要丢尽了！
    承恩公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慕祐景。
    慕祐景眸色微沉，他还想得到简王府的支持，所以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和舞阳翻脸，但是他才刚和谢家攀上关系，也不想谢家像弃了四皇弟一样弃了自己。
    谢家可以嫁一个女儿给皇子，就可以嫁第二个女儿。
    慕祐景定了定神，朝舞阳走近了两步，微微一笑，软言道：“大皇姐，五姐的事，小弟方才也听说了。不如由承恩公府先出个庄子，让五姐先住着，多给岳父他们一点时间，把嫁妆整理出来后，就立刻送过去。”
    “大皇姐，终究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慕祐景好声好气地说道。
    承恩公也不想再折腾了，对着谢二老爷使了一个眼色。
    谢二老爷毫不犹豫地立刻应声：“三皇子殿下说得是，就这么办！”
    想着自己的院子被简王府的人捣得乱七八糟，谢二夫人心里还有些不平，但终究还是没说话，紧紧地抿着唇。毕竟三皇子都在做和事佬了，她总不能不给自己的女婿几分面子吧。
    舞阳还是似笑非笑，淡淡道：“不行。”
    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又吩咐道：“王护卫长，继续抄！嫁妆单子上少什么，就给本宫补上什么！一间库房找不到，就找两间，三间……”
    抄？！承恩公气疯了，舞阳这是当她在抄家了吗！他们已经退了一步又一步，舞阳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护卫长直接带人从慕祐景身旁走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慕祐景唇畔的笑意僵住了。
    这是舞阳今日第二次不给他一点颜面了……
    慕祐景眸色幽深，一眨不眨地看着舞阳，与她四目对视，“大皇姐，你一定要闹到和承恩公府撕破脸吗？你有没有想过母后？母后夹在你和承恩公府之间当如何？”
    慕祐景以为说到皇后，舞阳会因此收敛，毕竟谢家是舞阳的舅家，出嫁女都是得靠娘家的，公主更是如此。无所依靠的公主就会像安平那样受尽打压，受尽折辱。
    舞阳微微一笑，鬓角的白玉梅花簪闪着莹润的光泽，映衬得她一双乌眸璀璨如烈焰，熠熠生辉。
    “行啊，那就撕破吧。”舞阳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慕祐景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以前一直觉得他这个大皇姐是聪明人，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她不会以为有了简王府为靠山，她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吧？！
    承恩公心中的怒火本就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听到舞阳方才这句话，终于爆发了出来：“舞阳，你是要与本公划清界限，从此不认本公这舅父了吗？！”
    “你以为你还配当本宫的舅父吗？”舞阳还是那般平静，眼神冰冷地抬眼看着承恩公和慕祐景，“你们一个背信弃义，一个不认亲母，无情无义，还真是绝配。”
    舞阳抬手掸了掸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今天本宫就把话说清楚了，你们这种人本宫可瞧不上，你们想怎么勾搭就自己勾搭去，别仗着和本宫有血亲，就在本宫面前套近乎，你们还不配！”
    舞阳这话已经说得极为难听，完全把面子里子全都撕破了。
    端木绯和涵星倒是不意外，这是舞阳会说得话。
    说得好！
    表姐妹俩在一旁点头如捣蒜，仿佛在说，就是就是！
    两人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愉快极了，她俩身前已经多了一小堆瓜子壳。
    慕祐景的眸子里明明暗暗，心底羞愤交加，真恨不得甩袖走人，可是一想到他的大业，他又忍住了。
    韩信受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自古以来，要成就大业者，自当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磨难。
    只要能登上那至尊之位，便是受一时之辱又如何！
    “你……”承恩公气得声音发颤，抬手指着舞阳，想说滚，但是话到嘴边，目光对上舞阳身旁的简王府护卫，那个字眼又说不出来了。
    就是他下逐客令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屋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谢向菱羞恼地看着慕祐景，看看承恩公，又看看舞阳，只觉得难以置信，舞阳这般羞辱他们，他们居然还无动于衷，毫不还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护卫长率领简王府的护卫们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带回了三箱子东西。
    他们身后还跟着简王府的下人战战兢兢地跟承恩公夫妇禀着王护卫长方才又去了哪些地方，比如东库房，比如正院，比如储香院……
    当谢向菱听到储香院三个字时，脸色霎时变了。储香院是她未出嫁时的院落，这些人竟然敢去她的院子！
    王护卫长令护卫们打开了那两个箱子，露出箱子中的珠宝玉器，并躬身对着舞阳禀道：“王妃，嫁妆上缺漏的物件都补上了。”
    舞阳微微点头，转头对谢向薇道：“薇表妹，你看看东西齐了没？”
    谢向薇看也没看，就直接点了头。对于她而言，她本来只指望能拿回母亲陪嫁的十之六七，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了她的预计。
    谢向薇没看，谢向菱却看了，当她看到箱子里的一副赤金镶八宝头面时，整个人就像是被点燃的爆竹般爆了。
    这副赤金镶八宝头面分明就是自己的！
    这些臭男人非但去了她的储香院，还冲去了她的闺房，在她的闺房里翻箱倒柜……
    对于谢向菱而言，这就像是她自己被人扒光了似的，她的脸涨得通红。
    “舞阳！”谢向菱直呼其名地高喊道，脑子里像是有火焰在灼烧似的，烧得她理智全无，“你认清楚你的身份，一个公主罢了，也就现在得意一时，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舞阳现在的尊贵不过是因为她是皇帝和皇后唯一的嫡女，可是皇后膝下无亲子，来日皇帝驾崩，无论哪个皇子登基，都不可能与舞阳亲密无间，等到了那个时候，舞阳与其他公主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要对着新帝乞怜？！
    舞阳又笑了，目光却是看向了慕祐景，似笑非笑道：“三皇弟，你还没上位呢，就想要卸磨杀驴了啊？！”
    慕祐景虽然恼舞阳不给面子，可为了简王府，暂时也不想和舞阳闹翻，心里不免有一丝后悔：不该带谢向菱出来的，她自小娇养，口无遮拦惯了。
    舞阳的眼眸更亮了，她心里正愁慕祐景的忍功太好，现在谢向菱翻脸，正和她的意。
    舞阳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云淡风轻地说道：“谢氏，你又忘了，你现在还没有诰封。见公主而不行礼，掌嘴十；言语不敬，冒犯公主，掌嘴十；私议朝政，掌嘴十！”
    “……”谢向菱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脱口道，“你敢？！”
    “掌嘴！”舞阳当然敢，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大宫女青枫就笑盈盈地朝谢向菱走了过去。
    无论慕祐景心里再恼谢向菱，也不能让谢向菱被一个宫女掌掴，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在！！
    慕祐景上前一步，护在了谢向菱身前，道：“大皇姐，菱儿确有失言之处，可掌嘴未免重了点。”
    承恩公夫妇以及谢二老爷夫妇也是皱眉，谢二夫人哪里能看着爱女受辱，想也不想地指着青枫吩咐下人道：“还不把人给我拦下！”
    承恩公府的下人能拦住青枫，却拦不住简王府的护卫，那些下人们一个个都被制住了。
    青枫和几个护卫很快就来到了慕祐景和谢向菱跟前。
    王护卫长淡淡道：“殿下，失礼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两个王府护卫已经如铁钳般钳住了慕祐景，让他动弹不得。
    谢向菱花容失色地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后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啪！”
    青枫一掌准确地掴在了谢向菱的左脸上，掌掴声清脆响亮，清晰地回响在屋子里。


671  再闹
　　“啪！啪！啪！”
　　
　　一掌接着一掌，掌掴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谢向薇直直地看着谢向菱，眼眸更亮，也更清了。
　　
　　说句实话，看着谢向菱被责罚，她心里是很痛快的。
　　
　　她年幼丧母，早就不记得生母是何样子，自她有记忆而来，她所称呼的母亲就是谢二夫人，而她也自小就知道谢二夫人不喜欢她，无论她多恭敬，多孝顺，多乖巧，都没用。
　　
　　不止谢二夫人不喜她，她的妹妹谢向菱也不喜她……自小她每一次挨罚，受家法，跪祠堂，全都是因为谢向菱，说她心中不曾有怨，那是假的。
　　
　　曾经她还有过一个梦，以为有一天出嫁，离开谢家，她可以摆脱这一切，但是她的梦被现实无情地打碎了！
　　
　　谢向薇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肿痛的左手肘，樱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啪！啪！啪……”
　　
　　三十下掌掴也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谢向菱的脸颊已经被打得高高地肿了起来，五官都被挤得有些变形，眼眶中闪着泪光，狼狈不堪。
　　
　　待青枫回来复命后，舞阳就从窗边站了起来，道：“涵星，绯妹妹，我们走吧。”从头到尾，她根本看都没看谢向菱，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被打成了什么样。
　　
　　涵星和端木绯也跟着站起身来，涵星脸上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似乎在说，戏这就散场了？
　　
　　众人簇拥着舞阳，大摇大摆地走了，当然，那些装着嫁妆的箱子也全数被抬走了，没一会儿，屋子屋外就空旷了不少。
　　
　　只留下慕佑景和谢家人面面相看地僵立原地，神情各异。
　　
　　那些下人们全都不敢直视主子，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只恨不得主子忘了他们的存在才好。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谢二夫人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对着承恩公道，“国公爷，难道就这么由着大公主无法无天吗？！”
　　
　　“是啊，大哥。”谢二老爷也是愤愤，“大公主今天实在欺人太甚啊，眼里根本就没我们这个舅家！”
　　
　　谢向菱仿佛是三魂七魄被抽掉了一半似的，失魂落魄，被谢二夫人这一叫才回过神来，又羞又气。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委屈与羞愤，泪水如雨般自眼角滑落。
　　
　　“娘！”谢向菱委屈地飞扑到了谢二夫人的怀中，纤细的身子如那风雨中的娇花般颤抖不已，看得谢二夫人心疼不已。
　　
　　慕佑景也是脸色铁青，拳头在体侧紧紧地握在一起，觉得颜面全无。
　　
　　“反了天了！”承恩公咬着后槽牙道，额角青筋暴起，“本公明早就去见皇后娘娘，一定要让皇后娘娘给一个交代！否则决不罢休！”
　　
　　承恩公夫人气恼地附和道：“我们谢家一心为了皇后娘娘筹谋，大公主却是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众人越说越是气愤，只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凤鸾宫找皇后，偏偏现在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宫门也快关了。
　　
　　承恩公看了看窗外的夕阳，正想让众人都都散了，这时，谢二老爷突然道：“大哥，大公主该不会带着五丫头去了刘家吧？”
　　
　　谢二老爷这一说，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女子和离是可以带走嫁妆的，舞阳不会还想去刘家闹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承恩公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怀远将军府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攀上的，谢向菱今天在京兆府闹了一出和离，已经让刘家对谢家不满了，这要是舞阳他们再去闹一通，刘、谢两家怕是真的要结仇了！
　　
　　不管怎么样，他得去看看才好。
　　
　　承恩公有点迁怒地瞪了谢二老爷一眼，说来说去，这件事还是老二夫妇做得过头了，但凡他们平日里待这个女儿好一点，父女之间多一点情分，又怎么会闹成今天这样！
　　
　　事不宜迟，承恩公连忙道：“本公亲自去一趟怀远将军府。”
　　
　　承恩公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地带人追了出去。
　　
　　夕阳落下了大半，天色愈来愈暗，京城的街道上此刻已经没什么路人了，空旷冷清。
　　
　　承恩公一路畅通无阻地策马来到了城南的怀远将军府，如他所料，舞阳一行人果然是去了那里，远远地，承恩公就看到将军府的大门口那一行眼熟的车马，还有“砰砰”的砸门声一下接着一下地传来……
　　
　　他们居然连刘家大门也敢砸！承恩公气得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口，高高地甩起马鞭，让马匹驰得更快。
　　
　　“砰！”
　　
　　又是一声巨响响起，紧接着是“咚”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承恩公赶到怀远将军府大门口时，就看到刘家的一扇大门倒在了地上，只剩下另外一扇大门摇摇欲坠。
　　
　　承恩公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什么公主，山匪进村都没这么粗鲁不讲理的！舞阳也不想想他们谢家不报官，不代表刘家也会忍气吞声！
　　
　　承恩公正要痛斥舞阳一番，怀远将军府的人也闻讯赶来了，一个个脸色都难看极了，恍如乌云罩顶般。
　　
　　刘光顺眉宇紧锁，率先斥道：“都已经和离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真以为我们刘家会……”
　　
　　“阿顺，够了！”刘将军突然厉声打断了刘光顺，当目光看向马车里的端木绯时，神色变得温和了不少，客气地赔笑道，“端木四姑娘，大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承恩公的神色登时变得很微妙。
　　
　　涵星差点没笑出来，肩膀微微地抖动着，心道：绯表妹真是好用！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涵星在笑得瘫软在了自己身上，不知道她到底在乐呵些什么。
　　
　　舞阳也不绕圈子，对着刘将军直接道：“本宫是来帮薇表妹取嫁妆的，她与令郎已经和离，嫁妆自当归还！”
　　
　　自家大门被砸，刘将军心里当然是怒不可遏，却还知道轻重利害，生怕失言得罪了端木绯，好声好气地说道：“还请各位稍候。”
　　
　　说完，他就吩咐下人们赶紧去抬谢向薇的嫁妆。
　　
　　幸好，谢向薇三天前才刚嫁进来，嫁妆都在库里没打开过，收拾起来也快多了，没一炷香功夫，那些嫁妆就被抬到了大门口。
　　
　　刘将军又好声好气地让舞阳他们清点嫁妆，恭恭敬敬地亲自把人送走了。
　　
　　眼看着舞阳一行车马远去，刘将军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庆幸，幸亏他反应及时，没把事情闹大了，这要是把东厂引过来，今日恐怕是没法善了了。
　　
　　刘将军转身看向承恩公时，又换了一张脸，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冷漠而高傲。
　　
　　“国公爷，”刘将军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你我也不是姻亲了，以后国公爷也别再上门了。”
　　
　　刘将军说完也不给承恩公反应的机会，直接甩袖走人。今日刘家之辱，他不能找舞阳和端木绯算，自然只能记在谢家头上。
　　
　　其他刘家人也都呼啦啦地跟了上去，没人理会承恩公。
　　
　　承恩公又气又急又恨，事到如今，解释也无用。
　　
　　他们谢家这次真是被舞阳害惨了！
　　
　　承恩公目光阴沉地望着舞阳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心口怒意翻涌不止。
　　
　　前方的马车消失在了拐角处，马车里的舞阳此刻早就把承恩公抛诸脑后，正对谢向薇提议道：“薇表妹，本宫在葫芦巷有个宅子，不如你先住进去如何？”
　　
　　谢向薇迟疑地抿了抿唇，道：“表姐，不用麻烦你了，京郊有一个庄子是我娘的嫁妆，我可以住到庄子去。”
　　
　　“薇表妹，现在外面乱得很，”舞阳正色道，“庄子上就你一个女子，不太安全，还是留在京里吧。”
　　
　　端木绯也顺口劝了一句：“谢五姑娘，你还是听舞阳姐姐的吧，京里是安稳，外面可乱了。”
　　
　　谢向薇原本拒绝舞阳的好意是因为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可她也不是不知道好坏的人，听舞阳和端木绯这么一说，也不再推辞，颔首应下了：“多谢表姐。”
　　
　　舞阳吩咐了马夫一声，马车就又改道先去了葫芦巷。
　　
　　这个宅子虽然空了好几年，但是宅子里有下人看守打扫，整个宅子都维持得不错。
　　
　　舞阳安顿好了谢向薇，又留下两个王府护卫才与端木绯、涵星一起离开了。
　　
　　这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夜幕降临，繁星如无数宝石般点缀在那皎洁的银月旁。
　　
　　舞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涵星，现在已经宵禁了，宫门也关了，就算涵星要回宫也回不了。
　　
　　涵星显然知道舞阳在想什么，笑呵呵地往端木绯身上靠，“大皇姐，本宫去绯表妹家住一晚好了。有攸表哥送我们，你先走吧。”
　　
　　马车的一侧，“劳碌”了大半天的李廷攸认命地点了点头。
　　
　　涵星塞了他一颗蜜枣，美滋滋地笑了，觉得这一天过得太圆满了，不但热闹看过瘾了，还可以去外祖父家玩。
　　
　　舞阳好笑地摇了摇头，有李廷攸送，她当然可以放心。
　　
　　临别时，涵星突然把舞阳叫住了，兴致勃勃地问道：“大皇姐，明天还有热闹看吗？”一双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舞阳。
　　
　　她这个四皇妹啊，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舞阳有些好笑地伸指在涵星的眉心弹了一下。
　　
　　“你说呢？”舞阳的唇角微微一勾。
　　
　　当然。
　　
　　既然母后不肯回头，那她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涵星挑了挑眉，从舞阳这短短的三个字中听出了她的意思，眼睛更亮了，心里琢磨着：要不，她还是跟母妃商量一下让她在外祖父家长住吧？
　　
　　涵星贼兮兮地笑了，挥手与舞阳道别：“大皇姐慢走！”
　　
　　在表姐妹俩的欢送中，舞阳的马车在夜色中渐渐驶远了，很快就被浓浓的夜色所吞没。
　　
　　紧接着，李廷攸把表姐妹俩送回府后，也离开了。
　　
　　端木绯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天黑了才回来，不过她提前让人回府通知过端木纭，因此端木纭也没担心她的安危。
　　
　　倒是涵星的出现让端木纭吃了一惊，连忙让人去收拾玉笙院，湛清院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涵星表妹，你也随我们一起去前面陪祖父用膳吧。”
　　
　　在端木纭的提议下，表姐妹三人说说笑笑地朝着前院去了。
　　
　　端木绯和涵星一左一右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从她们中午出宫开始说，说到静心馆偶遇谢向薇，再说到他们一起去了京兆府，又说到他们帮谢向薇去取嫁妆的事。
　　
　　三人一边说，一边到了前院，端木宪已经在厅堂里等着她们了。
　　
　　今天下午在京兆府的那场和离官司早就在京中传开了，端木宪一向消息灵通，也已经听说了个大概，在用膳前就特意问了几句。
　　
　　就是端木宪不问，涵星也是要说的，有人捧场，她就说得更带劲了，绘声绘色，连一旁服侍茶水的丫鬟都听得入了迷。
　　
　　好一会儿，厅堂里就只剩下涵星一个人的声音。
　　
　　说完后，涵星忍不住叹道：“外祖父，大皇姐太厉害了！”她的眸子里闪闪发亮，目露崇敬之色。
　　
　　“这件事，你大皇姐做得对。”端木宪赞赏地微微点头，沉声道，“君然现在在北境，有先简王的先例在前，大公主肯定也要避免君然重蹈覆辙！”
　　
　　“现在三皇子那边，怕是正觊觎着简王府的兵权呢，大公主闹这么一通，也是向朝堂上下表示简王府和承恩公府没有关系，不会靠向三皇子，也能让岑督主对君然释疑。”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赞道：“大公主殿下是个聪明的。”不像皇后！
　　
　　涵星连连点头，那样子仿佛在说，那是！
　　
　　端木绯在一旁乖巧地给众人泡茶、上茶。
　　
　　端木宪抿了口小孙女泡的茶，满足地勾了勾唇，又道：“承恩公府也真是蠢，他们想要简王府的兵权，也得看他们拿不拿得住！”
　　
　　兵权这么敏感的东西，谢家莫非还当旁人都是瞎的，看不出来呢！
　　
　　但凡岑隐下手狠点，谢家怕是满门不保！谢家啊，真真不自量力。
　　
　　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祖父，明天还有别的‘热闹’看呢。”她俏皮地眨了下右眼，意味深长。
　　
　　端木纭只要妹妹高兴就好，笑容满面地在一旁给她递点心，剥香榧。
　　
　　涵星一听到热闹，就精神了，对着端木宪撒娇道：“外祖父，我在您这里多住几天替母妃孝顺您好不好！”她这嘴好像是含了蜜糖似的，说得漂亮极了。
　　
　　端木宪如何不知道他这个外孙女是什么性子，失笑地捋了捋胡须，道：“只要你能说服你母妃就好！”
　　
　　“外祖父，这可是您说的！”
　　
　　涵星乐了，心里觉得舞阳简直就是她的福星。
　　
　　舞阳回京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她一回来就去京兆府闹了这么一场，之后还去了承恩公府和怀远将军府，立刻就引来了京城上下的注意。
　　
　　到了次日一早，聚集在太和殿内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在谈论此事。
　　
　　自打皇帝重病后，早朝自然是取消了，平日里，所有的政务都是由内阁整理商议后票拟，再交给岑隐决定。文武百官每旬一次都会像这般聚集在太和殿商议朝事。
　　
　　今天是过年后的第一次，又难得有新鲜话题可聊，殿内显得异常的热闹，不少大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承恩公这回可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可不就是！与刘家结亲不成倒变成了结仇！”
　　
　　“刘将军心里怕是恨上谢家了！”
　　
　　哪怕这些人都蓄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也不免传入了殿内其他人耳中，比如江德深。
　　
　　江德深薄唇紧抿，面沉如水，心里觉得谢家真是蠢不可及。也难怪就算宫里有个皇后帮扶，谢家这十八年来也能没起来，这整族就没有一个能够立起来的男人！
　　
　　好不容易让三皇子记在了皇后膝下，也顺势与大公主搭上了关系，这么好的局面就生生让谢家给破坏了！
　　
　　江德深眼底掠过一抹懊恼，暗暗握拳，就听身旁的一人又道：“李大人，你说大公主故意让谢家那位五姑娘闹到京兆府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清楚吗？！大公主闹得这么大，自然是要代表简王府与谢家划清界限！”另一人似笑非笑地说道。
　　
　　“也是。毕竟简王府这么多年从不牵扯到夺嫡中……”
　　
　　“……”
　　
　　其他人的这些风凉话听在江德深耳中，是字字带刺。
　　
　　江德深的双拳握得更紧了，心里对承恩公府的嫌弃更甚。
　　
　　没脑子，这谢家人一个个办事都不带脑子！
　　
　　难得趁着大公主不在京，拿捏住了皇后，却没有好好利用这个优势，反而还弄巧成拙。
　　
　　即便是自己这个外人，也知道大公主的脾气不似皇后那么好糊弄，这个时候本该靠皇后先把大公主安抚住，兵权的事以后慢慢再说就是。
　　
　　武将与文官不同，手里的兵权更容易为君王忌惮，因而更不愿意站队，所以几代简王都选择做纯臣，只效忠于君王。对付简王府，本来就该慢慢来，反正君然还在北境，每一两年怕是也回不了京，谢家又何必这么心急！
　　
　　大公主今天才刚回京，谢家就闹得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也不嫌丢人！
　　
　　就算大公主是故意找谢家晦气，要是谢家对谢向薇稍微好一点，身段再放低一点，能给大公主这个发作的由头吗？！连自家的嫡女都这么亏待，谢家不仅蠢，还小家子气！
　　
　　现在闹成这样，再想要简王府站在三皇子这边，就更难了！
　　
　　江德深想着，觉得额头都开始一阵阵地抽痛了。
　　
　　旁边也有人注意到了江德深的脸色，悄悄地对着他指指点点，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大臣笑呵呵地对着江德深说道：“江大人，听说承恩公府的五姑娘昨日与新婚夫婿和离了，还是大公主殿下帮着去京兆府打的官司，还帮着谢五姑娘把嫁妆也讨了回去。江大人，你可听说了？”
　　
　　江德深露出惯常的微笑，随口敷衍道：“哦？这事我倒是不曾听说。”
　　
　　那中年大臣与身旁留着山羊胡的老大臣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眼底有几分幸灾乐祸。这件事都传得人尽皆知了，江德深又怎么会不知道！
　　
　　那留着山羊胡的老大臣故意挑衅地问道：“江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虽然没人提三皇子，只说谢、刘两家，可是谁都知道如今三皇子妃是谢家女，大公主既然与谢家划清界限，恐怕也是在借此与三皇子也划清界限。
　　
　　江德深笑容微僵，却不好发作，毕竟对方既没有说三皇子，也没提江家，只能勉强维持着笑脸道：“京兆尹不是都判了吗？！”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语笑喧阗声，殿内不少官员都闻声望去，就见几个大臣簇拥着端木宪朝这边而来。
　　
　　江德深笑呵呵地话锋一转：“各位大人，我先失陪一下。”
　　
　　说着，江德深上前了两步，对着刚刚进殿的端木宪揖了揖手，笑着问候道：“端木大人，近来可好？”
　　
　　“托福。”端木宪也是笑。
　　
　　两人的笑容出奇得相似，客套虚伪，笑意不及眼底。
　　
　　江德深笑容更深，好声好气地劝道：“半个月不见，我看端木大人似乎清癯了一些。端木大人可是有心事？”
　　
　　不等端木宪回答，江德深就自顾自地往下说：“端木大人的品行如何，多年来大家有目共睹，就算是一时半会儿有一些闲言碎语，也迟早会真相大白的。”
　　
　　“有道是，清者清，浑者浑，久后自现。端木大人也莫要太担心了。”
　　
　　江德深没说御史，也没说弹劾，但是周边的文武大臣大都听了出来，知道他是在说御史弹劾端木宪早年害死发妻，养废嫡长子，送嫡长子去边境送死给继妻之子让路的那些事。
　　
　　他说的什么“真相大白”，什么“清者清，浑者浑，久后自现”，这一字字、一句句分明都是意有所指，话中带刺。
　　
　　在场的官员们也都不是傻子，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不少人一时都忘了谢家的那些事，一道道灼灼的目光朝他们两人看了过来。
　　
　　这本来也是江德深的目的。
　　
　　江德深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眸底掠过一抹精光，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惬意。
　　
　　端木宪还是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动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劳江大人的挂心了。江大人说得是，清者清，浑者浑，久后自现。本官真是如茅塞顿开。”
　　
　　“本官瞧着江大人气色不太好，莫不是近来没睡好？江大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人哪，还是少做点亏心事，晚上才能睡得安稳。俗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江大人你说对不对？”
　　
　　端木宪的这些话也是句句意有所指，难免让人联想到去年溺水而亡的江宁妃。原本京中就有流言说是三皇子弑母，现在听端木宪的意思，真是微妙的很呢。
　　
　　“……”江德深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了，只感觉周围众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在他身上，带着揣测、审视、探究、质疑等等的情绪。
　　
　　端木宪轻描淡写地又道：“江大人，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端木宪掸了掸袖子，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听一个苍老沙哑的男音义正言辞地斥道：“端木大人，你犯下弥天大错，竟然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实在让人痛心！”
　　
　　王御史从人群中走出，义愤填膺地看着端木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话落后，周围霎时就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在场的朝臣们当然都记得正是这位刚正不阿的王御史屡次上折弹劾端木宪德行有失。


672 决裂
    端木宪目光淡淡地看向了王御史，也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反而颔首道：“是啊，自是比不上王大人家中妻妾和乐融融，亲如姐妹。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一句话让周遭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更微妙，有人毫不避讳地哄笑了出来。
    这位王御史素来自诩刚正不阿，不畏权威，什么人都敢弹劾，有着“铁面御史”之名，而他家中后宅不宁也同样有名，家里的妻妾闹得不可开交，光去年，就折了两个孙儿，一度成为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料。
    “……”王御史气得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
    他好意相劝，端木宪却故意说什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分明是以他家里的伤心事来说事，戳他心窝子，往他伤口上撒盐。
    可恨，真真可恨！王御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端木宪根本懒得理王御史，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哼，不过耍嘴皮子而已，他难道还怕过谁没？！
    王御史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又上前了半步，还想与端木宪对质，就在这时，后方有人低呼了一声：“岑督主。”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般，令得满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都顾不上端木宪和王御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太和殿外，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着大红麒麟袍的身形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闲庭信步。
    冬日的暖阳倾泻而下，给青年那白皙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泽，让他的五官看着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却又同时矛盾地透着一种矜贵而疏离的气息。
    王御史已经到嘴边的话全数吞了回去，哑然无声，一股烧心的怒火在胸口乱窜，灼烧。
    殿内的大臣们很快站成了两列，岑隐在众人的目光中神态悠然地跨入殿内，一直走到最前方的高背大椅上坐下。
    “岑督主。”
    众臣齐齐地躬身与岑隐见了礼，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之后，王御史就迫不及待地从队列走出，冷眼瞥了端木宪一眼，跟着就对着岑隐作揖，慷慨激昂地说道：
    “岑督主，端木首辅害死发妻，养废嫡子，囚禁继室，如此见异思迁，见利忘义，分明品德有亏，不堪为首辅。为肃朝纲，正伦理，请岑督主下令彻查。此等歪风邪气不可助长！”
    王御史从年后开始已经上了好几道折子弹劾端木宪，步步紧逼，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文武百官当面请命。
    然而，端木宪还是一派泰然自若，眼神明亮通透。
    当初把贺氏关起来，本就是岑隐提点的，他又有何惧！
    即便是岑隐想要收拾自己，也犯不着借这个由头。
    王御史一派言之凿凿的样子，乍一听也仿佛就是这么回事，众臣暗暗地彼此互看着，神情各异。
    其实，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都是端木家的家事，比如贺氏被囚禁的事，连端木贵妃都没管，别人又何必多管闲事，再说得难听点，谁家里还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啊！
    殿内众臣一时分为了三派，一派人如江德深、廖御史等三皇子党坐等看好戏，一派人暂时做壁上观，打算先观望一番再说；还有一派人素来与端木宪交好，为他辩驳，比如游君集。
    “王大人，你无凭无据，就空口白话地弹劾当朝首辅，简直不知所谓！”游君集不客气地对着王御史斥道。
    王御史说的这些罪状听着骇人听闻，其实都是从结果胡乱推测，根本就没有任何凭证支持，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王御史冷笑一声，成竹在胸地昂着下巴道：“谁说无凭无据，只要把……”
    他想说只要把贺氏招来一问便知，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前方的岑隐打断了：本座可没工夫听这些。你们若是太闲，就去查查这个吧！”
    岑隐随意地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旁的小蝎就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折子。他上前了几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把折子先送到了端木宪手中。
    端木宪立刻打开了折子。
    映入眼帘的字迹娟秀端正又不失大气，很有几分筋骨，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端木宪有些惊讶，目光下移，去看折子下方的落款与印章，发现它竟然是舞阳上的，心中更惊。
    他定了定神，聚精会神地看起折子来，起初还一目十行，接着就越看越慢，越看越慢……
    端木宪不由变了脸色。

    周围的其他臣子当然也注意到了端木宪的神色变化，心下惊疑不定，暗道：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大事，惊动了岑隐，连首辅都为之变色。
    端木宪看完折子后，就交给了游君集，那折子又在其他几位内阁大臣的手中传了一遍，最后交给了一个小内侍。
    那小内侍捧着那张折子当堂念了出来，他尖细悠长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其他人听着也都惊住了，目瞪口呆。
    这张折子是舞阳上的，折子的内容是请朝廷彻查谢家巨额家资的来源。
    在这道折子里提到，三皇子妃谢向菱出嫁时嫁妆足有二百五十六抬，价值不菲。昨日舞阳陪谢家五姑娘谢向薇去承恩公府取回其母的嫁妆时，偶然发现谢家的库房中收藏无数珍宝，金银珠宝，古董玉器，件件珍品。
    承恩公作为一等国公，俸禄是一年千两白银。谢家算是书香门第，但底子十分单薄，往上只出过三位进士，谢老太爷在世时，也不过官至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再往前两代不过是正四品，这些年领了多少俸禄都是可以算的，当年皇后作为二皇子妃出嫁时的陪嫁也是有据可查的。
    以谢家名下的产业，就算是把谢家掏空了，也绝不可能拿得出谢向菱的这副嫁妆。
    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难掩脸上的惊色。
    刚刚他们还在谈论昨天承恩公府和大公主的那些事，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今天大公主居然又闹得更大了。
    大公主这是明摆着要和谢家彻底决裂，撇清关系，她还真是敢做啊！
    众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除了震惊外，还有唏嘘，惊疑，慨叹，心里不免猜测着这到底是大公主自己的意思，亦或是简王君然的意思呢？！
    江德深微微垂眸，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心里把承恩公骂了个狗血喷头。
    本来三皇子可以借着大公主得到简王府的助力，现在被谢家这一闹，却是彻底无望了，不止如此，这一回，要是弄不好，连谢家怕也要折进去了。
    更多的人是在暗暗地观察岑隐的神色，在心中揣摩着岑隐对这件事的态度。
    几个大臣的眼底精光四射，彼此交换着眼神，揣测着：岑隐若是对这份折子不满，根本就没必要把它带到这里，也就是说……
    吏部右侍郎立刻走出队列，正色道：“岑督主，下官以为大公主殿下这折子所言有理，这谢家的万贯家财确有来历不明之嫌。”
    “据下官所知，三皇子妃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嫁妆极为奢华，足足有二百五十六抬，甚至超出了公主的规制，京中百姓亦是有目共睹。应即刻彻查三皇子妃的嫁妆！”
    吏部右侍郎一边说，一边看着岑隐的脸色，见岑隐慢慢地喝着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心更笃定了，知道自己这一步做对了。
    不少大臣也从岑隐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态度，暗恼自己晚了一步。
    为了在岑隐的面前露露脸，又有数名官员也迫不及待地出列，纷纷附和吏部右侍郎的提议：
    “程大人说得是。谢家巨额家财来路不明，当查！”
    “岑督主，这背后必有蹊跷。”
    “下官附议。”
    “……”
    江德深头大如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三皇子妃的嫁妆有问题，也就难免牵扯到三皇子，弄不好还会影响了三皇子的名声。
    江德深连忙出声反对：“岑督主，谢家是有错，三皇子妃的嫁妆超出规制，但是嫁妆丰厚也并非是罪，眼见不一定为实，哪有因此就彻查嫁妆的先例。”他意图糊弄过去。
    江德深是三皇子的亲外祖父，在场的其他大臣一听就知道江德深的意图，似笑非笑地互看着。
    礼部右侍郎立刻出列，笑吟吟地提议道：“岑督主，江大人说的是，‘眼见不一定为实’，下官以为不如拿三皇子妃的嫁妆单子瞧瞧，一看便知。”
    跟民间一样，女子的嫁妆单子是要备份的，娘家一份，夫家一份，本人手里还有一份。谢向菱嫁入皇家，那份夫家的嫁妆单子就留在了礼部备案。
    岑隐放下手里的茶盅，微微颔首道：“也好。”
    意思是允了。
    江德深欲言又止，心里更急了，只觉得谢家蠢不可及，他们出这么丰厚的嫁妆这是想要显摆什么啊！没事找事！
    岑隐一声令下，礼部的反应极快，以最快的速度让人取来了谢向菱的嫁妆单子，呈给了岑隐。
    那些三皇子党的大臣们急得额角冷汗涔涔，偏偏承恩公不在这里，没人主持大局。
    周围的其他人皆是噤声不语，一道道目光都看着岑隐，试图从他的神情变化看出些端倪来。
    站在左侧队列最前方的端木宪也同样看着岑隐，只是看着看着，他的心神就飘远了，一不小心就又想到了自家大孙女，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端木大人……”
    小蝎的一声唤把端木宪从恍惚中唤醒，他这才注意到岑隐已经看完了嫁妆单子，此刻那嫁妆单子由小蝎呈到了他手边。
    端木宪若无其事地接过了嫁妆单子，心道：四丫头曾经说过，凡事知道太多不好。哎，四丫头真是明智，他什么也不知道！没错，还是不知道得好。
    端木宪定下神，快速地看起手上的嫁妆单子，越看越惊讶。
    不包括压箱底的银子，这嫁妆的丰富程度是独一份的。
    端木宪心算的速度极快，当他看完嫁妆单子的同时，心里也有了个粗略的估算，暗道：谢家出手还真是够阔绰的……
    端木宪看完嫁妆单子后，就交给了身旁的游君集继续传阅给其他几位阁臣。
    “端木大人，”岑隐抬眼看向了端木宪，淡淡地问道，“你怎么看？”
    端木宪放空脑袋，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如实答道：“这副嫁妆恐怕有近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嫁妆在这京中恐怕也没几家能这么轻易地拿出来。
    一时间，朝堂上再次哗然。
    岑隐的目光又看向了游君集，再问：“谢皓的俸禄是多少？”
    谢皓正是谢二老爷的名讳。
    谢皓不过是正六品的太常寺寺丞，游君集略一思忖，就答了：“月俸十石。”
    光凭谢二老爷月俸十石的俸禄，就算是不吃不喝一辈子都决不可能攒下这样一副嫁妆。
    江德深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出声解释道：“岑督主，光凭谢大人的俸禄自是不可能备下这样的嫁妆，不过据下官所知，谢二夫人娘家家资丰厚，谢二夫人又善经营，才给女儿攒下这副嫁妆。”
    江德深这番话也并非说不过去，真要按照俸禄来算，恐怕这朝上大部分的人都没法给子女攒下嫁妆和聘礼，大部分人靠的都是家中的祖业以及多年的经营，甚至也有偷偷放印子钱的。
    三皇子党的几位大臣连忙应和：
    “江大人说的是，这要按俸禄算，怕是朝中百官都嫁不起女儿了。”
    “谢二夫人出身徽州黄家，黄家素以善经营闻名，当年谢二夫人出嫁那也是十里红妆，为人称道的。”
    “……”
    有人信，有人疑，也就有人不以为然。
    这可是足足二十万两，又岂是一句“善经营”可以含混过去的！不少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岑隐愿不愿意信，岑隐信，这件事就可以蒙混过去；岑隐不信，那谢家总要给个说法。
    吏部右侍郎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岑隐，眼眸亮得出奇，笑眯眯地又道：“既然这样，更要查清楚，以免冤枉了谢家，图惹人猜测，反而坏了谢家的名声。”
    岑隐勾了勾唇，颔首道：“程大人说得不错。是该查清楚了。”
    说着，岑隐的目光看向了左侧队列中的左都御史，吩咐道：“黎大人，这件事就交由都察院负责。”
    左都御史黎大人大步出列，作揖领命：“是，督主。”
    江德深心里愈发烦燥，岑隐一向一言九鼎，他说要查，那定是要查了，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快通知谢家，让谢家好好理理“账”，再想办法让皇后安抚住大公主，让大公主再闹下去，就更不好收拾了。
    偏偏现在这个情况，自己一时也走不开。
    江德深心情烦躁，以致后面岑隐与群臣还议了什么事，他完全没有过心，只盼着早点散。
    时间在这种时候过得尤为缓慢，江德深心不在焉地不时往殿外张望着。
    旭日徐徐地越升越高，待临近正午时，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已经开始有些站不住了，不过幸而政事也商议得七七八八了，只等岑隐一句话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岑隐说着站起身来，众人暗暗地松了口气，却见岑隐才跨出一步，又停下了，朝端木宪看去，随口道：“端木大人，既然令夫人还病着，就好好养着。”
    “劳岑督主挂心了。”端木宪笑容满面地对着岑隐揖了揖手。
    岑隐淡淡一笑，又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停留。
    殿内又静了一静，气氛怪异。
    文武百官神色微妙地目送岑隐远去，他们全都明白岑隐的态度了。
    对于岑隐而言，端木宪是不是真的宠妾灭妻，或者害死发妻，又再害继室，都不重要，岑隐不打算查，也不打算管。
    王御史当然也听懂了，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难看至极，眼神纷乱。
    直到岑隐的背影看不到了，其他官员才反应了过来，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有的上前与端木宪搭话，有的步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太和殿，比如江德深。
    江德深心急如焚，越走越快，等走到宫门口时，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急忙地吩咐下人去承恩公府传信，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当，改口道：“算了，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快，赶紧去承恩公府！”
    江德深上了马车后，马夫一挥马鞭，驱使马车朝着承恩公府飞驰而去。
    江德深独自坐在马车里，思绪还萦绕在方才太和殿发生的事中，心绪纷乱。
    马车一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承恩公府。
    当承恩公得知此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双目瞪得浑圆，愤怒、震惊、质疑、怨恨等等，皆而有之。
    “什么？！”承恩公失态地站了起来，失声道。
    昨天舞阳教唆谢向薇与刘光顺和离，害得刘家和他们谢家决裂，为此，他低声下气地求了她很久，可舞阳却一点不念舅甥的情分，全不理会，又带人把府中弄得一团乱，甚至还跑去刘家也闹了一通，把怀远将军得罪了个彻底。
    没想到今天更甚！
    她竟然上折子把事情捅到岑隐那里去了，生生地把谢家变成了一道靶子！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承恩公的眼神混乱不堪，喃喃地自语道。
    舞阳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嫁人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如此冷漠无情，如此阴险毒辣，她这是连亲娘和舅家都想要害死吗？！
    承恩公越想越气，越想越恼，一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方几上，咬牙骂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亏本公自小就待她如亲女般，没良心的丫头，真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真真不知好歹！也不想想她没有兄弟帮扶，将来新帝登基，还不是任人折辱！女人哪，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
    承恩公喋喋不休地骂着，听得江德深眼角直抽，暗道：这个承恩公怎么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当务之急是该想想怎么补救才是！
    江德深强忍着心头的烦躁与不耐，耐着性子提醒承恩公道：“国公爷，岑隐方才已经下令让都察院查三皇子妃的嫁妆了，您还是要早做准备，把账目做得周全点，千万不能出岔子。”
    “还有，都察院那边，可以让廖御史留意一下查账的进程。”
    承恩公这才如梦初醒，暂时压下对舞阳的不满，连忙点头道：“本公这就派人去通知廖御史。”
    “来人……”承恩公正要叫人进来，又被江德深打断。
    “国公爷，为稳妥起见，最好设法在都察院再买通一两人，才好便宜行事。”江德深捋着胡须，谨慎地提议道。毕竟朝中的人都知道廖御史是承恩公的人，而左都御史黎大人素来耿直，怕是会对廖御史有所提防，没准会不让他参与这件事。
    “江老弟，你说的是，还是你考虑周全。”
    承恩公到现在还处于震惊中，思绪混乱如麻，根本无法冷静思考，所以基本上是江德深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看着承恩公这副没主见的样子，江德深也不知道该嫌他无用，还是该庆幸他至少能听得进自己的话。
    厅堂外，原本高悬在天空中的灿日不知何时被天空中的阴云遮挡住了大半，天色也随之暗了不少，仿佛黄昏提前降临般。
    太阳被云层挡住后，天气一下子变得阴冷了不少，天际的云层越来越厚，似乎又有一场大雪要来临了……
    当天，承恩公府就公开典当家财，从府中搬了不少旧物去当铺，更有负责的管事愁容满面地对着当铺的朝奉哭诉，因为自家六姑娘嫁的是皇子，为了皇家的颜面，满府都勒紧裤腰带筹银给她准备嫁妆，现在府里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只好拿东西出来当了。
    从昨天到今天，接连两天，先是谢氏女与人在京兆府和离，再是谢家被人弹劾有巨额钱财来路不明，还都是出自大公主之手，承恩公府一时间又成了京中瞩目的焦点。
    这些种种也被“有心人”透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听闻后，直接气晕了过去，为此凤鸾宫还传唤了太医。
    当舞阳得知这些时，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有心人”青枫神色惶惶地看着舞阳，今日大公主特意派她进宫去给皇后请安，让她把谢家的事透给皇后。
    到现在青枫想起皇后晕厥的那一幕，还觉得胆战心惊，心脏砰砰乱跳。
    青枫定了定神，又补充道：“殿下，您放心，太医来得及时，皇后娘娘没有大碍，嗅了嗅盐后就苏醒了过来，只是凤颜震怒，皇后娘娘想让殿下进宫去。”
    “……”舞阳没说话，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她转头透过身旁那扇敞开的窗户，望向了皇宫的方向，即便她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到。
    外面的天空中正飘着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寒风不时把片片雪花吹进屋子里。
    青枫犹豫了一下，有点忐忑地又道：“殿下，皇后娘娘还说……还说您冷心冷肺，绝情绝意。”青枫垂下头，不敢直视舞阳。
    舞阳恍若未闻地眺望远方，瞳孔深邃如渊。
    她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刮骨疗毒，只有下了狠心，这毒才能拔掉。”
    她总不能看着她的母亲越陷越深，最后沦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673 牵连
    不止是皇后，还有谢家也是！
    虽然谢家在承恩公的主导下，在夺嫡这条路上越走越偏，但是谢家也有些人是无辜的，从来都没有掺和到这些破事里。
    舞阳的眼神微微恍惚起来，复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时空。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时常代母后出宫去承恩公府给外祖父母请安，外祖母总是亲昵地把她抱在怀中，用温暖的手握着她的小手，与她说话，喂她吃东西，亲手给她打络子……
    少时，她也常常和谢家几个表兄弟一起玩，骑马、投壶、射箭……
    谢家是她的舅家，对她而言，大概是除了皇宫外，自小来得最多的地方了。
    想到往昔，舞阳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些许涟漪，眼神中有怀念，有慨叹，有哀伤……最后化为坚定。
    要是由着谢家继续胡来，免不了落入一个满门获罪、祸及九族的命运，所以，她得在情况还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能拉一把是一把，至少让那些无辜的谢家人不要被牵连进去，白白送死。
    她体内终究流着谢家的血，这件事她不做，还有谁能做呢！
    舞阳自窗外收回了目光，吩咐道：“青枫，你去把王护卫长叫来。”
    青枫领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王护卫长带了进来。
    “王妃。”王护卫长对着舞阳抱拳行礼，他的身上沾着些许雪花，屋子里点着银霜炭盆，温暖如春，那点点雪花很快就化成了水。
    “承恩公府现在怎么样了？”舞阳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王妃，”王护卫长恭恭敬敬地维持着抱拳的姿态，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舞阳，“他们正大张旗鼓地四处典当家产，还说都是为了给三皇子妃凑嫁妆才把家里给掏空了。”
    舞阳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淡淡道：“自作聪明。”她挥挥手就把王护卫长打发了。
    青枫在心里暗暗叹气，目露犹豫地看着舞阳。
    对于皇后而言，大公主就是她的命根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们这些服侍大公主的奴婢都是看在眼里，谁又会想到有一天皇后和大公主母女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殿下，您可要去看看皇后娘娘？”青枫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了，“可以再找四姑娘一起进宫……”
    “不必了。”舞阳毫不迟疑地打断了青枫，漆黑的眸子幽沉幽沉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窗外的雪花飘在她的发上、肩头，几片雪花沾在她长翘的睫毛上，仿佛沾了几滴晶莹的泪花般。
    她知道现在还不够，这点程度，母后是不会想明白的，就算自己现在进宫去见她，母女间怕是说不上几句，也只会以又一场争吵作为结束。
    总得让母后对谢家彻底绝望了才行！
    舞阳的眼眸更深邃了，夹杂着不忍、痛心、无奈等等的情绪在瞳孔中翻滚，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眸清亮，眼神中只剩下了坚毅。
    屋外的雪大了，风也更大了，庭院里的花木被寒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衬得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接下来的几天，承恩公府四处典卖家当，声势赫赫，闹得很大，整个京城上上下下都看到了，一时间，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也让谢家刚出嫁的两位姑娘成为了不少人关注的焦点。
    有人同情谢家不容易，嫁个姑娘就把自家大半产业折了进去，皇家媳妇不好做；有人觉得谢家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没钱，还凑什么两百五六十抬嫁妆；有人说谢家两姐妹相差几天出嫁，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妃，一个成亲没三天就和离，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外面的一些议论也传到了端木绯和涵星的耳中，端木绯只当听热闹，涵星则兴致勃勃地天天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为此，涵星在端木家住了三天还赖着不肯回宫，这一天一早端木贵妃派人来催，涵星也只好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走了。
    端木绯亲自把涵星送到了仪门处，涵星一路走，一路嘴巴说个不停：
    “绯表妹，大皇姐真是不出手则己，一出手，就如雷霆万钧！”
    “本宫真想亲眼看看承恩公现在是什么嘴脸……哈哈，肯定是面黑如锅底。”
    “谢家人也真是能演，怎么不去开家戏班子，亲自上场呢！”
    说笑间，表姐妹俩走到了涵星的朱轮车旁，涵星依依不舍地停下了脚步，胳膊缠在端木绯身上不肯放，娇声道：“反正三皇兄也大婚了，本宫是不是也能大婚啊！”
    等她大婚后，就能出宫住了，也不用天天去上书房上课了，而且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又不用受宫里那些规矩的约束，想想就美好！
    看着涵星好似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恨不得下一刻就展翅翱翔的样子，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
    玲珑一言难尽地对着端木绯笑了笑，有种“自家主子真是让人见笑”的无力。
    她自是了解涵星的性情，眼珠一转，连忙哄着主子道：“殿下，现在承恩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三皇子妃怕是坐不住了。”
    她言下之意是现在宫里肯定也有热闹看。
    原本还蔫蔫的涵星登时就精神了，眼睛如宝石般亮了起来，给玲珑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丫头倒是变机灵了！她差点给忘了呢，现在谢向菱的脸色想必也精彩得很吧，自己看不到承恩公，却是能在后宫看到谢向菱的！
    涵星再也不磨蹭了，对着端木绯挥了挥手道别：“绯表妹，本宫要回去看……母妃。”她硬生生地把“热闹”两个字换成了“母妃”，笑眯眯地上了朱轮车。
    朱轮车很快就从一侧角门驶出了端木府，车轱辘声渐渐远去。
    角门闭合后，端木绯就揣着手炉慢慢地往回走。
    周围一片冰天雪地，雪虽然是停了，但是积雪还没消散，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端木绯拢了拢斗篷，把脸埋在毛绒绒的斗篷帽里，衬得她的脸庞更小巧了。
    端木绯仰首看了看天空，这场雪后，天气就该渐渐转暖了，初春正是放纸鸢的好日子，正好她和姐姐给岑公子做的纸鸢已经快扎好了。
    过几天，她叫上姐姐一起去送给岑公子吧，然后他们还可以一起去放纸鸢。
    唔，她真是贴心的好妹妹。
    端木绯弯了弯唇，笑得甜美可爱，步履轻快。
    忽然，她身后传来碧蝉的惊呼声：“姑娘！”
    端木绯下意识地驻足，转头朝碧蝉看去，也不用问，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府中的东北方升起了一缕青烟，那青烟越来越浓，袅袅地往空中升腾而去，将碧蓝如洗的天空染灰了些许。
    端木绯皱了皱眉，吩咐道：“碧蝉，你去……”
    端木绯本想吩咐碧蝉去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话还未说完，就听真趣堂的方向传来一阵语笑喧阗声伴着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形容华贵、珠光宝气的女眷从真趣堂里陆续走出。
    “大嫂，大表嫂，二表嫂，我送送你们吧。”三夫人唐氏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脸上挂着热络的微笑。
    她身旁的女眷中有好几张熟面孔，比如贺家两位夫人和唐大夫人，几人说说笑笑。
    “表弟妹不用客气，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是啊，都是自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
    说话间，她们走下了真趣堂前的石阶，一副宾主皆欢的样子。
    这时，一个身形矮胖的老嬷嬷突然指着那青烟升起的方向，激动地高喊了起来：“三夫人，走水了！”
    走水？！
    周围的其他人都是面色一变，走水可大可小，万一火势失控，烧掉一个府邸的屋子都有可能，甚至没准还会连累邻里。
    唐氏顺着那老嬷嬷指的方向望去，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那青烟又扩散了一倍，滚滚浓烟往天际飘去……
    唐氏脸色一白，登时花容失色，惊呼道：“那不是母亲住的永禧堂吗？！”
    贺大夫人也看着青烟的方向，急了，声音下意识地拔高：“什么，二姑母的屋子走水了！”
    “快赶紧让人去救火啊！”唐氏失态地尖声吩咐道，“天干物燥的，万一火势大了，可怎么办！”
    天干物燥？！不远处的端木绯默默地环视周围的皑皑白雪，嘴角抽了抽，疑惑地问道：“三婶母，只是冒了些烟，您怎么知道是走水了？”
    “……”唐氏和贺大夫人脸色一僵。
    与此同时，府中更多人也都看到了那边的青烟，越来越多的丫鬟婆子从府中各处跑来，神情惶恐而紧张，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走水了！”
    “好好的怎么会走水了？”
    “赶紧去看看吧。”
    “……”
    周围的下人不安地跑来跑去，乱成了一锅粥。
    相比下，端木绯还是那般镇定，似是充耳不闻，她定定地看着唐氏，晶亮的眸子里似笑非笑。
    唐氏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绯姐儿，我看这么大的烟，多半是走水了。走水可大可小，我们还是赶紧过去看看以防万一的好。”
    贺大夫人、唐大夫人等人就急切地纷纷附和唐氏道：
    “弟妹说得是。”
    “我瞅着也像是走水了，否则怎么会冒这么大烟，总不至于是在烧东西吧？”
    “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真有个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担忧，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
    唐氏连忙对着一个青衣丫鬟吩咐道：“你赶紧去永禧堂那边看看！”
    “是，三夫人。”青衣丫鬟福了福身后，匆匆地小跑着走了。
    其他人还是忧心忡忡地望着青烟升起的方向，愁眉不展，尤其是贺大夫人与贺二夫人。
    贺二夫人揉着帕子，不放心地对着贺大夫人说道：“大嫂，我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如我们也去永禧堂看看二姑母吧。”
    贺大夫人点了点头，对唐氏道：“表弟妹，你还是领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
    唐氏迫不及待地率先走了出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着永禧堂的方向走去。
    只剩下端木绯一人站在原地。
    端木绯既没拦着，也没跟上去，冷眼朝她们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斗篷，这才跨出了步子。
    只不过，她的方向不是永禧堂，而是湛清院。
    另一个方向的唐氏走着走着，忍不住驻足，回头朝端木绯的方向看去，有些犹豫地说道：“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不止是唐氏这么想，贺大夫人等人心底也有同样的怀疑。
    贺大夫人也朝端木绯望去，眯了眯眼，“她要是知道了，为何不拦我们？”
    方才贺大夫人也担心端木绯唤人拦下她们，毕竟这端木府中除了端木宪以外，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端木绯了。
    “大嫂说得是。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事不宜迟。”贺二夫人急急道。

    几人彼此看了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加快步伐朝着永禧堂那边去了。
    那青烟的确来自于永禧堂，而且那里也的确是走水了。
    贺氏虽然被端木宪下令软禁了起来，但是一应用度都不少，等唐氏一行人抵达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在救火了。
    灼热明亮的火焰疯狂地舔舐着房屋，滚滚浓烟随着火焰升腾而起，院子里烟雾缭绕，连空气也都随着这场大火变得灼热了起来。
    周围都是凌乱的脚步声、喊叫声与泼水声，一个个拎着水桶的婆子、丫鬟来来去去。
    “哗！哗！哗！”
    清水与积雪一桶接着一桶地往着火的屋子泼去……
    唐氏一到，就急切地对着院子口的一个管事嬷嬷质问道：“王嬷嬷，太夫人呢？”
    王嬷嬷对着唐氏福了福身，神情惶惶地指着屋子方向回道：“三夫人，太夫人还在里面。”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方就传来了其他下人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大少夫人，大姑娘。”
    唐氏等人回头一看，就见端木纭和季兰舟并肩朝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
    端木纭神色肃然地望着前方的缕缕浓烟。
    贺大夫人神色一冷，端着长辈的架子对着季兰舟和端木纭指责道：“阿珩媳妇，表侄女，你们是怎么照顾你们祖母的！”
    “就是！”贺二夫人昂着下巴接口道，“便是你们祖母常年卧病不起，你们也不能这么怠慢她啊！要是你们祖母有个万一，你们担待得起吗！”
    贺大夫人她们不敢对端木绯说重话，生怕一言不合得罪了她，但是对于端木纭和季兰舟可就没这么多的顾忌了，颐指气使地斥责了一通。
    季兰舟始终温温柔柔地笑着，完全没过耳朵。她要是什么都往心上放，估计在宣武侯府的那些年早就把自己憋出病来了。
    端木纭气定神闲地与贺大夫人、贺二夫人对视，反问道：“两位表舅母是在指着我们端木家没照顾好祖母？”
    贺二夫人嗤笑了一声，拔高嗓门道：“难道不是吗？这火都快烧到你们的祖母屋子里了！”
    端木纭叹了口气，笑眯眯地又道：“既然两位表舅母对端木家这般不满意，不如两位给我做个‘表率’怎么样？”
    她这句话的意思莫非是要让她们把贺氏接走？！贺大夫人与贺二夫人震惊地互看了一眼，贺大夫人忍不住斥道：“表侄女，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竟然连把你祖母逐出府这样的话都敢挂在嘴上说！”
    “你这是不孝！”贺二夫人接口道，这句话已是诛心。
    然而，端木纭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御使不是说，是贺氏害死了我的亲祖母吗？！杀祖之仇，不共戴天，两位表舅母觉得是不是？！”
    端木纭神色淡定地看着唐氏她们，眼神明亮清澈而锐利，那目光好像已经穿透迷雾看透了一切。
    众所周知，王御使是弹劾端木宪谋害发妻，端木纭分明是故意牵强附会，她不叫贺氏祖母而是直呼贺氏，这已经是连面子情都懒得维持了。
    唐氏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地看着端木纭，同样的疑惑再次在心头浮现：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唐氏忍不住看向了两位贺家表嫂，贺大夫人和贺二夫人都没想到端木纭会这般强势，一时也有些混乱。
    端木纭没和她们多说，目光看向了王嬷嬷，问道：“王嬷嬷，这到底怎么回事？火势现在如何？”
    王嬷嬷诚惶诚恐地回话道：“大姑娘，火是从耳房烧起来的，并蔓延到了附近的三间屋子，所幸火势不大，已经大致控制住了。”
    说话间，周围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的下人越来越多，泼水声此起彼伏，一路上，那些水桶里溅出的水湿了一地。
    唐氏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态，伸长脖子往院子里张望着，“要是火烧到正房就糟糕了，得先把母亲救出来要紧！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唐氏已经拎着裙裾冲了进去，忧心如焚。
    贺大夫人、贺二夫人和唐大夫人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端木纭静静地站在原地，没理会她们，由着她们去。
    季兰舟也没动，微微笑着，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她们俩来永禧堂的路上，遇上了特意在半路等着她们的碧蝉，碧蝉转达了端木绯的意思，说若是唐氏她们想借着走水这个由头把贺氏接出来，就随她们的意吧。
    聪慧如端木纭自然明白端木绯的用意，季兰舟亦然。
    “我待会让大管事走一趟五城兵马司吧。”季兰舟含笑道。
    端木纭随口应了一声，眸光微闪。
    京中各府各处，出了走水的事，都是要上报到五城兵马司的。
    所以，若是端木家强行不让贺氏出来，等上报时，就仿佛是坐实了御使所弹劾的那些罪状，凭白多了些不必要的麻烦，祖父最近已经够辛苦了。
    而且，贺家人唆使唐氏这么闹来闹去、上蹿下跳的，也就是想让贺氏出来，那就出来吧。
    唐氏已经冲到了屋子前，正颐指气使地指挥周围的下人救火：
    “快，再去其他院子里叫些人过来帮忙救火！”
    “今天风大，小心风把火吹过去了。”
    “小心屋子边的那几棵梧桐树，别让树烧起来了。”
    “……”
    屋子的火此刻已经灭了大半，但是这些下人们也不敢轻怠，还在拎着更多的水桶赶来。
    端木纭看着唐氏她们的背影，眉眼间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月十一那日，端木绯回府后就把端木宪被弹劾的事告诉了端木纭，当时端木绯就猜测过这件事要么是谢家和江家搞出来的，要么就是贺家和唐家，就看谁会有下一步动作。
    今天的事一出，不止是端木绯，端木纭也能肯定了，是贺家和唐家。
    又是几十桶水泼下后，火势又小了些许，只剩下西侧的耳房与旁边的一间房还在烧着。
    唐氏往堂屋里张望了一番，就身先士卒地冲了进去，嘴里高喊着：“母亲！”她带来的几个丫鬟婆子也一拥而入。
    端木纭还是没拦着，也没管。
    她也想看看贺家到底想干什么，免得今天不成，明天又会出新的花招，一出接一出的，委实麻烦！
    反正贺家能折腾的也不过是些内闱事，不像江、谢两家会涉及朝事。
    想着，端木纭的双眸更亮了。
    院子里外皆是一片狼藉，临着耳房的那排房已经被烧得焦黑，那些丫鬟婆子还在奋力泼水救火，脸庞多是被烟熏得黑黑灰灰的一片，狼狈不堪。
    很快，堂屋那边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候在屋外的那些下人们也都伸长脖子往屋子里张望着，嘴里喊着“太夫人”、“三夫人”。
    唐氏慢慢地扶着贺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贺大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贺氏的另一只胳膊。
    自从两年多前，贺氏被端木宪下令关在永禧堂内后，端木纭就再也没见过她，这还是她时隔几年第一次见到贺氏。
    贺氏穿着一件铁锈色暗纹褙子，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成一个圆髻，身形比以前丰腴了些，也白皙了些，可整个人看着却是苍老了不少，额头那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像是用刻刀刻在了上面，浑身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
    “祖母。”季兰舟对着贺氏福了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贺氏，她与端木珩成婚的次日来此认亲时，也只是在永禧堂的院子里给贺氏磕了三个头。
    “火灭了！”
    这时，一个婆子激动地喊了起来，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手里的水桶水盆，脸上都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唐氏朝端木纭和季兰舟望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发号施令道：“纭姐儿，阿珩媳妇，你们怎么还不去给你们祖母请大夫！”
    “还有，这永禧堂是暂时不能住了，得赶紧去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才行。”
    端木纭还是神色淡淡，一派泰然地说道：“既然是三婶母把祖母接出来的，那就得由三婶母管吧。兰舟，我们就不要吃力不讨好了。”
    端木纭也不管唐氏、贺氏她们是何反应，直接挽着季兰舟走了。
    两人走过王嬷嬷身旁时，端木纭吩咐了一句：“王嬷嬷，你稍后把这里的损失和走水的原因报给我们。”
    “是，大姑娘，大少夫人。”王嬷嬷恭敬地唯唯应诺。
    两人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垂首，不敢去看唐氏等人的脸色。
    太嚣张了，这两人简直是目无尊长！唐氏、贺大夫人等人气得牙痒痒，五官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扭曲。
    “这也太没规矩，太没教养了！”贺二夫人声音尖锐地斥道，脸色微微发青。这都是些什么人，哪有人家的晚辈是这般对待长辈的！
    “……”贺氏看着端木纭和季兰舟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紧抿着，沉默不语，眸子幽深得仿佛一汪无底深潭，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674  赶走
    贺大夫人飞快地与贺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大夫人唏嘘地叹了口气，紧接着道：“这二姑父实在是心狠，居然把二姑母您足足关了两年多！哎，二姑母，这些年公公、婆母他们一直很担心您，这次家里可费了不少心思，才算把二姑母给‘救’出来了。”贺大夫人连忙替自家邀功。
    唐氏也不甘落后，忙对着贺氏表孝心：“母亲，以前我和老爷在汝县，鞭长莫及，没能承欢膝下，以后我们会好好孝顺母亲的，就是老爷……”
    唐氏抿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氏皱了皱眉，忙问道：“老三怎么样了？”
    唐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委屈地诉苦道：“母亲，我家老爷在汝县外放了这么多年，去年得了胸痹，在汝县寻不到良医，病情那是每况愈下，这才回京。可谁知我们一回京，老爷就被送去了庄子上，美名其曰‘养病’，连过年都没能回来。”
    “母亲，老太爷真是被长房迷了心窍了，这几年长房猖狂无度，把咱们二房和三房压得喘不过气了！只可怜了我家老爷啊！”
    唐氏，声音微微哽咽，泪水自眼角沁出。
    “老三的病情怎么样？”贺氏一把拉住唐氏的手，紧张地问道。
    贺氏这几年被关在永禧堂里虽然衣食无忧，但是外面的事一件都传不到她耳里。
    她到现在才知道了端木期回京的事，才知道他被送去了庄子，又气又怒，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
    唐氏以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道：“儿媳让回春堂的大夫给老爷看过了，说是要好好吃药将养着。”
    “我的库房里还有些名贵药材，待会我让人去收拾出来，你让人给老三送去。”贺氏眸子里闪着阴鸷的光芒，心底的怒浪节节攀升。
    想当年端木宪不过是一个丧妻的探花，连腿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的寒门子弟，而她好歹是贺家嫡女，甘愿委身给他做继室，那也是低嫁了。
    这么多年来，为了端木宪的仕途，贺家给了多少助力，他才能从一个个区区的清贫翰林一步步地爬到正二品户部尚书，才有机会坐上首辅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结果，端木宪竟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一朝得势，就抛妻弃子，忘恩负义！
    也怪她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啊！
    想着，贺氏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几乎将之捏碎。
    唐氏一直在留心贺氏的表情变化，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锋一转，体贴地问候道：“母亲，您的身子可好？要不要儿媳派人去请个大夫过来给您诊个脉？”
    贺氏还在想端木宪，有些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淡淡道：“不必。我不碍事。”
    唐氏亲昵地抬手给贺氏掸去了肩头的一点黑灰，又道：“母亲，我看这里烧成这样，也住不了人了，畹香院离这里不远，您不如去畹香院暂住如何？”
    贺氏这个时候也没心思挑剔这些，点头应了：“就依你的意思吧。”
    于是，唐氏、贺大夫人等人就簇拥着贺氏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永禧堂的下人们神情各异地面面相觑，脸上都有几分不知所措。
    软禁太夫人且不许太夫人见客是老太爷下的令，但是现在老太爷不在，大少爷去了国子监上课，大姑娘和大少夫人都不管太夫人，他们只是下人，可不敢拦着太夫人和三夫人。
    唐氏一行人很快就走远了，在唐氏的主导下，众人把贺氏安顿在了位于永禧堂西南方的畹香院中，下人们收拾屋子，准备炭火，端茶倒水……好一阵忙碌。
    三家的几个女眷围着贺氏又是一通嘘寒问暖，一副以贺氏为尊的做派，让贺氏郁结之余又多少觉得有几分妥帖，她已经好些年没尝到这种众星拱月的滋味了。
    贺家妯娌俩与贺氏说了一会儿这两年的事，比如贺家谁娶了媳妇，谁外嫁，谁升迁等等，说着说着她们就把话题又带回了端木家，贺大夫人有几分唏嘘地说道：“万般皆是命，二姑母，贵府长房那两姐妹虽然嚣张跋扈，不知礼数，不过那个小的命好，如今是得了‘大造化’。”
    贺大夫人意味深长地在“大造化”三个字上加重音量，其他几人也知道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一个个都目光灼灼。
    贺氏以为她说得是端木绯得了岑隐青眼，神色淡淡的，随口道：“一个阉人而已。”
    贺大夫人早就料到贺氏恐怕还不知道封炎的事，与贺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把安平与封预之和离，封炎改姓慕的事说了，一直说到贺家对封炎身世的猜测。
    “……”贺氏的嘴巴张张合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神色复杂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封炎竟然是崇明帝之子，这怎么可能呢？！
    随着贺氏的沉默，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寒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
    贺大夫人见贺氏一直不说话，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抹着眼泪，抽噎道：“二姑母，我们两家也不是什么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自打太后娘娘仙逝后，家里那是苦啊，连公公的爵位都被‘让’给了二房！”
    “哎，这世人都是逢高踩低的，现在家里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贺大夫人长叹了口气，借着抹泪的动作给弟媳悄悄使了一个眼神。
    贺二夫人心领神会，连忙帮着敲边鼓道：“二姑母，你我两家那是亲上加亲的姻亲，自当守望相助，互相帮衬，您说是不是？人这一辈子哪有一直顺顺畅畅的，总会遇到些坎儿，彼此帮扶着，才能走得更远。二姑父有难处时，我们贺家也不会坐视不理。”她隐晦地提醒贺氏，当年贺家也是帮衬过端木宪的。
    “再者，若封炎真是姓‘慕’，又真能有那天大的造化，将来他总是要广纳妃嫔的，何必便宜了别人家呢？”
    贺家妯娌俩一脸期盼地看着贺氏。
    贺氏当然听懂了她们俩的意思，她们是想送贺氏女给封炎做妾，将来若是封炎有幸问鼎那至尊之位，那贺氏女必能封个贵妃、贤妃什么的。
    而唐家……
    贺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另一边的唐氏和唐大夫人，很显然，唐家怕是打得一样的主意，也想给封炎送妾呢。
    想着，贺氏微微蹙眉，心头还有些乱。封炎的身世实在是太过离奇，到现在她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贺大夫人审视着贺氏的脸色，趁热打铁地又道：“二姑母，依姐儿这孩子您也是知道的，一向孝敬您，将来若是有那个福缘，她也会向着您的。”
    贺大夫人热切地看着贺氏，眸中带着一种灼灼的热度。
    贺家当然也有他们的如意算盘，贺令依年岁比端木绯大，身子也长成了，她嫁给封炎后，定可以比端木绯更早诞下麟儿。
    要是封炎真有那造化，那么贺家的外孙就是皇长子了，说不得就是未来的太子！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长房想要拿回那个失去的爵位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贺氏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半垂的眼帘下，眸光闪烁。
    在她看来，这个提议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件事还得看端木宪的意思。
    她被关了这么些日子，多少总有几分自知之明，今时不同往日，这端木家早就不再像几年前，已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贺氏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又顿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明明暗暗，既犹豫又不甘。
    唐大夫人悄悄地拉了拉唐氏的袖子。
    唐氏紧跟着附和道：“母亲，绯姐儿那丫头什么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娇蛮无礼，任性妄为，这些年啊，她仗着岑隐给她撑腰，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
    “这要是封炎只是长公主之子，没准还会冲着岑隐的面子，让绯姐儿几分；可要是封炎真的有那个造化，您想想以绯姐儿骄纵的性子，能够拢络住天子吗？！”
    贺二夫人捏着帕子又道：“二姑母，这里都是自己人，侄媳也就斗胆说句大不敬的，皇后娘娘的先例就在那里！”
    谢皇后就算是做了皇后又如何，她笼络不住皇帝，又没生下皇子，现在还不是要把三皇子记名在膝下，将来荣华富贵也不知道会便宜了谁呢。
    贺二夫人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男人啊全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除非妻子的娘家太强势，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与其把筹码压在端木绯一人身上，还不如多押几个人呢！
    说起来，端木绯也就是运气好，正好皇帝给她和封炎赐了婚，后来又攀上了岑隐。
    有了岑隐撑腰，别家想要送姑娘给封炎，就要顾忌岑隐的想法了，这封家不就是没搞清楚状况，弄得差点家破人亡了。
    但是端木家就不一样了，端木家是端木绯的娘家，给端木绯准备几个陪嫁的滕妾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说服不了端木宪，又不敢直接去找端木绯，就想到了贺氏，所以，他们才会费尽心思把贺氏从永禧堂弄了出来。
    这件事能不能成，就全看贺氏了。
    贺家妯娌和唐大夫人皆是目露期待地看着贺氏。
    贺氏半垂眼帘看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这件事容我想想。”
    其他几人闻言有些失望，面面相看，屋子里静了一瞬，似乎连空气都随之一冷。
    她们很快又重振旗鼓。
    “二姑母，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贺大夫人亲自给贺氏添茶，委婉地说道，“您想想，贺家好了，您也多个帮手是不是？”
    她拐弯抹角地提醒贺氏，若是贺家能够重新起来，那端木宪自然也不敢再随意把贺氏软禁起来。
    唐大夫人也不甘示弱，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是啊，亲家太夫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待到将来封炎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家盯着呢！”
    “我家柔姐儿啊，您也是见过的，性子最是温柔贤淑了……”
    唐大夫人自卖自夸地说起唐家姑娘的好，飞快地对着唐氏使着眼色，让她帮着一起说话。
    然而，她们的这些话已经入不了贺氏的耳朵。
    贺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佛珠，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说句实话，贺氏其实被她们说动了。
    这几年，端木宪一直在压制她，压制她的儿子，甚至于还把她软禁了这么久，这次若非是唐氏与贺家联手筹谋，她恐怕还被关在永禧堂里，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重获自由。
    长房的那两个丫头与她没有任何血脉上的联系，而且一向对她不亲，不，应该说对她抱有敌意。
    要是端木绯那小丫头真得了造化，有朝一日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那么她将来岂不是还要对着端木绯屈膝折腰，甚至跪地拜伏？！那么将来她的儿孙还有立足之地吗？！
    只是想想，贺氏就觉得心口发紧，像是有一只看不到的大掌捏住了她的心脏。
    贺氏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冷静了些许。
    无论如何，端木家也不可能再送一个姑娘给封炎为妾，那么贺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贺家是她的娘家，与她不仅血脉相连，而且利益相关。
    至于唐家……
    贺氏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
    贺氏女、唐氏女还有端木绯三人可以在后宫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关系，彼此牵制，这样，谁也抛不开自己了。
    就如同今日这般，贺家和唐家都会有求于自己，所以才会甘心在自己跟前折腰，为自己百般筹谋！
    贺氏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没有再说话，略显干瘪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唐氏等人立刻从贺氏那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暗暗地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应该是成了。
    唐氏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眼神，皆是容光焕发。
    贺大夫人这才有心情喝茶，她优雅地浅啜了两口茶润了润嗓，正想再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嬷嬷打帘进来了，神情有点怪异。
    “太夫人。”王嬷嬷恭恭敬敬地给了贺氏行了礼，目光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氏轻飘飘地瞥了王嬷嬷一眼，淡淡地说道：“别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王嬷嬷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直视贺氏，嗫嚅地禀道：“太夫人，大姑娘说了，贺家既然觉得我们端木家对太夫人照顾不周，不如就……就把太夫人接回贺家好好养养吧。”
    王嬷嬷艰难地说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身子僵直地站在那里，暗道下人难为啊。
    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微凝。
    唐氏、贺大夫人几人皆是目瞪口呆，再次被端木纭的做法震住了。
    嚣张，端木纭也太嚣张了！
    这哪里是首辅家的嫡长女，不懂礼数，没规没矩，分明就是从哪个强盗窝跑出来的女土匪吧！
    贺氏气得脸色发青，仿佛被人当面甩了一巴掌般，差点没拍案。
    在她被软禁在永禧堂之前，她就知道端木纭目无尊长，嚣张跋扈，这才几年，这丫头变本加厉，更无法无天了！
    这丫头莫不是以为就没人可以治她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刚刚唐、贺两家人所言，贺氏眯了眯眼，眼神更加深邃也更加坚定了。
    的确，要是端木绯真能一步登天，这府中恐怕就再也没有她的一点立足之地了。
    这几十年来，她为了端木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操持内务，她大半辈子的年华都消耗在这里，凭什么到老了她却要一无所有！
    她不甘心！
    贺氏的瞳孔越来越阴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王嬷嬷又咽了咽口水，头垂得更低了。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太夫人，大姑娘已经让人去永禧堂收拾您的东西。”
    贺氏的东西大多还在永禧堂里，方才走水，她过来得急，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
    轰！
    贺氏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头猛然间直冲向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脑子里轰轰作响。
    “她敢！”
    这一次，贺氏再也压抑不住怒意，霍地站起身来，脱口怒道。
    端木纭作为孙女竟然敢驱赶她这个祖母，这可是不孝忤逆之罪！
    自己倒要看看，端木纭这小贱人敢不敢对自己动手！
    贺氏气得浑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贺大夫人与贺二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贺大夫人在短暂的震惊后，反而勾唇笑了，“二姑母，回去就回去！”
    贺大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眼神中带着一抹诡谲。
    贺氏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就听贺大夫人笑眯眯地又道：“二姑母，孙女把祖母赶出家门，这件事无论说到哪里去，都是端木家理亏，端木纭这丫头仗着二姑父不在，任意妄为……以后可有的她‘后悔’的！”
    贺氏也是聪明人，立刻就从贺大夫人这几句话中听出几分深意来，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贺大夫人理了理思绪，就把年前年后王御史两次弹劾端木宪的事说了，也包括前几日王御史在太和殿上与端木宪的那场对峙，然后笑道：“上次弹劾时，游尚书不是说无凭无据吗，现在‘证据’不就来了。”
    而且，还是端木家自己把“证据”送到了他们手上，等端木宪知道的时候，怕是要懊恼死了。
    “还是你想的周全！”贺氏的眉眼舒展了开来，唇角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心口的郁结一扫而空。如此甚好，她要让端木纭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
    “二姑母，现在是岑督主当朝，想必他也知道关于封炎的那些传闻，虽然那件事还没个准，但是以岑督主独断擅权的性子，就算偏心端木绯，也必会设法压一压封炎的气焰。”贺大夫人气定神闲地抚了抚衣袖，神采奕奕，“封炎现在远在南境，岑督主不能拿他下马威，那么，能压、能打脸的只有端木家了。”
    “而我们，还可以借着这件事给岑督主递个挑事的由头，讨一个好。可谓一箭双雕！”
    贺大夫人越说眼睛越亮，心跳砰砰加快。
    贺氏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含笑赞了贺大夫人一句：“你倒是机灵。”
    唐氏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说不准就能以此来拿捏端木宪和端木绯，连忙道：“母亲，那我帮您去收拾东西。”
    在唐氏的主导下，丫鬟婆子们都动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唐氏、贺大夫人等人就簇拥着贺氏来到了仪门处，行李已经都收拾好了，足足装了两大车。
    仪门附近还聚集了不少下人，都朝贺氏的方向张望着，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方才永禧堂走水的事，前院内院的人都看到了，大火及时被扑灭了，也没出人命，大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紧接着又出了一桩事——
    太夫人要跟着贺家两位夫人回贺家去了！

    贺大夫人亲昵地挽着贺氏的胳膊，扶着她上了马车，故意扯着嗓门道：“二姑母，既然这端木家容不下您，您就跟侄媳回贺家去！”
    “是啊是啊。”贺二夫人高声附和道，“姑母您又何必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还真当我们贺家无人不成！”
    下人们自然是听到了，面面相觑，总觉得两位亲家夫人好像意有所指的。
    三辆马车很快从端木府的正门鱼贯而出。
    端木府是首辅府，除非有贵宾光临，平日里即便是府里的主子们进出都是走的角门，府中的正门难得大敞，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贵人来了端木府。
    这不，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从这里经过时，马车里的人便让马夫放缓了马速，结果，她还没看个究竟，反而被人叫住了。
    “这不是莫夫人吗？！”
    贺二夫人眼睛一亮，急切地叫住了马车里的妇人。
    莫夫人见是熟人，就吩咐马夫停下了车，透过窗口看着另一辆马车里的贺二夫人，点头打了个招呼：“贺二夫人。”
    莫夫人与贺二夫人也不熟，本来也没打算与对方多说，想着打个招呼就算了，然而贺二夫人却是相反，她正想找人倾诉呢，机会就自己凑上来了。
    贺二夫人故意转头对贺氏道：“二姑母，这位是礼部右侍郎莫夫人，您可还记得？”
    二姑母？！莫夫人怔了怔，下意识地朝后方端木府的牌匾看了一眼，心道：贺二夫人的二姑母莫非是……
    下一瞬，贺氏挑开了窗帘，对着莫夫人微微一笑，矜持地颔首道：“莫夫人，许久不见。”
    莫夫人当然记得贺氏，心里惊疑不定：京中各府谁人不知道贺氏“病”了好几年都没出来见客，也知道王御史弹劾端木宪的事……没想到贺氏居然再这时出来了？！
    莫夫人连忙挤出一个殷勤的笑，问候道：“端木太夫人近来身子可好？”
    贺二夫人正等在那里呢，以一方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叹道：“二姑母好不容易身子才养好了些，就被她那个大孙女赶出家门了！”
    她这一句话惊得莫夫人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莫夫人眼神微妙地看着贺氏和贺二夫人，心如明镜。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哪家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贺二夫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把这种事告诉自己，其心思昭然若揭。
    莫夫人可不想搀和到端木家的私事里，随口敷衍道：“端木太夫人，您要保重身子啊。”

    说着，莫夫人忍不住又朝端木府的正门方向看了一眼，正门正好在这时“砰”地一下关闭了。


675 抄了
    莫夫人微微蹙眉，心里对端木纭的做法多少是有几分膈应的。
    中原数千年来都崇尚孝道，百善孝为先，本来嘛，哪怕贺氏是继祖母，那也终究是长辈，端木家纭这样把长辈赶出家门，实在是有违孝道，说句重话，家法打死都不为过。
    莫夫人这么想着，再看向贺氏时，目光中难免流露出一丝同情，嘴上借口还有事，匆匆地告辞了。
    莫家的马车沿着权舆街飞驰而去，贺二夫人放下了窗帘，唇角翘了翘与贺大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贺家的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悠悠地驶去。
    回贺府的一路上，贺大夫人和贺二夫人都没闲着，但凡遇上认识的人，就立刻把人家拦下，逢人就把端木纭把贺氏赶出府的事哭诉一遍，一路走，一路说，硬生生地把从端木府到贺府的这段路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贺家有心造势，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京中就有不少府邸都得知了这件事，也传到了正在文华殿的端木宪等人耳中。
    其他几个内阁大臣看向端木宪的目光登时就变得十分古怪。
    作为官员，最忌家宅不宁，毕竟古语有云：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
    也就是说，一人连自家这区区一屋都不能治理，还能治理国家吗？！
    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栽在了这一点上，因此被贬被黜，或者不得不自行辞官。
    端木宪作为首辅，纵容孙女对妻子不敬更是大忌啊！
    几个内阁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人惊疑，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有人只等看好戏，也有的忧心忡忡。
    “端木兄，”游君集一向与端木宪交好，拉着他去隔壁的偏厅说话，好意地劝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看你还是赶紧把人给接回来吧。”
    按照游君集的看法，贺氏终究是端木宪的正室，就算贺氏有万般不是，夫妻间闹得再不开心，也不该任由贺家把人带走了。这么做，总是为人诟病，不太明智。
    “……”端木宪沉默地端起了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一下子又一下，眸光闪烁。
    碧螺春的沁香随着升腾而起的热气钻入鼻尖。
    今早家里发生的事，端木宪并非是一无所知，端木纭上午第一时间就派人与他说了永禧堂走水，以及唐氏、唐大夫人和贺家人把贺氏从永禧堂“救”了出来。
    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弹劾，端木宪是聪明人，立刻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贺家和唐家啊！
    端木宪眯了眯眼，眸色深邃，眼底露出一丝嫌恶。
    他也厌烦贺、唐两家没事找事，所以，他对端木纭派来的嬷嬷说，这事由端木纭处理便是。
    不过，端木宪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端木宪心里暗暗叹气：恐怕是贺家趁着自己不在，试图以贺氏来威胁大孙女，可是以大孙女的个性又怎么会任人拿捏，十有八九没理会贺家。贺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带走了贺氏，还故意把事情给闹大了。
    贺唐两家闹得这么厉害，怕是还有下招！端木宪眼神微冷。
    见端木宪沉默不语，游君集好声好气地又劝道：“端木兄，只要尊夫人回去，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只要立刻把贺氏接回端木家，就算现在外面有些个流言蜚语，也可以不攻自破。
    “走就走吧。”端木宪放下茶盅，淡淡道。
    在短暂的混乱后，此刻他已经开始冷静了下来，心里有了决定。
    这几年来，虽然贺氏被软禁在永禧堂里，但是除此之外，他对贺氏也没亏待一分。这两年的朝局这么乱，以贺氏的性子，如果由着她瞎闹，自己怕是每天都要给她擦屁股，甚至于，端木家早就遭罪了！
    游君集还以为端木宪是在赌气，急了，正色又道：“端木兄，这件事你还上点心得好，再闹下去，不但对你那大孙女的名声不好，对你也不好。你仔细想想，这不就证实了王御史先前的弹劾吗？！”
    弹劾？！端木宪一想到那通弹劾，就忍不住想到了岑隐，眉头微皱，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那日岑隐随口把王御史的弹劾压下，明显是在偏帮自己，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大孙女端木纭？！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岑隐也对端木纭有意……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端木宪就觉得脑门一阵阵的抽痛，揉了揉眉心，脑子里混乱如麻。
    相比之下，他被人弹劾以及贺氏的那些破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岑隐和端木纭。
    只是在心中把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端木宪就觉得又是一阵心惊肉跳，感觉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滋味复杂到无以复加。
    不想了，不想了！
    端木宪赶紧放空大脑，对自己说，反正过一天是一天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游君集见端木宪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揉眉心，一会儿垂眸思索，以为他在忧心贺氏的事，再道：“端木兄，反正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你还是先回府去吧。”
    两人正说着话，正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就见礼部尚书于秉忠和兵部尚书沈从南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前者的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
    “端木大人，”于秉忠径直走到端木宪跟前，把手里的折子递给了他，眼神微妙，“方才王御史又上了折……”
    都察院那边每天都要上很多道弹劾折子，于秉忠特意亲自把这道折子拿来给端木宪看，自然是因为王御史这次弹劾的对象又是端木宪。
    端木宪与游君集互看了一眼，约莫也猜到了这道折子里写的事十有八九跟他们方才说的这件事有关。
    贺、唐两家果然是有了下一步动作。端木宪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把折子打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微微挑眉。
    这一次，被弹劾的人不仅是他，连他的大孙女端木纭也被牵扯了进去：
    一说她十八岁大龄未嫁，有违律法；
    二诉她在家中兴风作浪，闹得家宅不宁；
    三斥她对长辈不孝不敬，强行把继祖母贺氏赶出端木家。
    王御史义正言辞地表示，按大盛律法，女子十六岁还未出嫁者，应该由官府做主配婚或者自梳，若是端木纭不从，自当剃了头发送去庵堂当姑子。
    在折子的最后，王御史还斥端木宪知法犯法，蓄意包庇端木纭，当同罪，也当重罚。
    端木宪一口气看完了折子，神色变得十分古怪，说不出是惊是怒还是不敢置信。
    大盛律例中，确实是有王御史说的这一条，这是大盛朝初立时，太祖皇帝定下的这条律法，此外，太祖皇帝还拟了另一条律法，规定若是家中有姑娘超过十六岁未嫁，要另外多交一份赋税。
    之所以定下这两条律法是因为建国初期人口稀少，女多男少，国家必须鼓励婚配，才能令百姓多繁衍后代，以增加人口。
    待到后来人口增长，太宗皇帝就取消了关于赋税的那条律法，前者也基本是名存实亡。
    若非这事关自家，端木宪简直是要笑出来了。
    连别人家的姑娘嫁不嫁，御史都要管，还真是闲得可以！
    端木宪的神色实在是太过古怪，让游君集有些捉摸不透。
    他伸手接过了那道折子，飞快地也看完了折子，更急了，又道：“端木兄，我立刻写折子给你辩驳。”
    “……”端木宪没说话，儒雅的面庞上更复杂了。
    一旁的沈从南一直看着端木宪，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叹道：“端木兄，你也不能光顾着公事啊，也得考虑一下府里小辈们的婚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要是闹出什么丑事来，坏的可是阖府的名声啊！”
    沈从南眸底掠过一道精光，心里多少有几分幸灾乐祸。
    其实他与端木宪并无什么恩怨，在朝中共事多年，也有几分面子情，但是这点面子情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端木宪可是首辅，要是他因为这件事倒下了，首辅的位子自然就空了出来。
    而有机会问鼎首辅之位的也就这么几人而已。沈从南眼底闪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端木纭的婚事？！端木宪看看沈从南，又看看那道折子，眼角一抽一抽的，无言以对。
    他该把端木纭许给谁？
    许给岑隐，还是许给旁人？
    无论是哪种，结果似乎都很“可怕”。
    端木宪的头又开始痛了，完全不敢想下去，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种欲哭无泪的沉重与无奈来。
    看在旁人眼里，都以为端木宪是惊怒到哑口无言。
    这时，工部尚书慢悠悠地负手走了进来，也看到端木宪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端木大人，沈大人说的是，这持家不严可是大忌啊。”工部尚书做出一副忠言逆耳的样子。
    于秉忠约莫也知道沈从南和工部尚书在想什么，只作壁上观。
    反正他资历尚且，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不过坐了才半年，就算首辅的位置空出来，怎么也轮不到他。对他而言，谁做首辅都一样，反正他谁也不得罪就是了。
    沈从南悠闲地在一旁坐了下来，与端木宪只隔着一个如意小方几。
    他的唇角翘得更高了，心头一片雪亮：也难怪端木宪着急，这一关恐怕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了。
    毕竟王御史这次的弹劾与之前的几次可不一样，是有证据的，万一贺氏豁出去了，站出来自证被端木宪虐待，那么端木宪和端木家，尤其是端木宪的那个长孙女，肯定都讨不了好。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游君集也想到了这一点，却是忧心忡忡。
    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再次催促端木宪道：“端木兄，你还是赶紧回府去主持大局。要是你家孙女知道这件事，怕是要急坏了。”
    官员被御史弹劾常见得很，就是所谓的清官名臣也免不了被人弹劾几次，但是牵涉到待字闺中的姑娘，还是比较罕见的，大盛百余年间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件。
    游君集还记得几十年前，当时的京兆尹被御史弹劾教女不严，其女与人私通，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京城，最后那位姑娘羞愤难当，当晚就投缳自尽了。
    游君集对端木纭其实没什么印象，不过好歹也知道她是端木绯的长姐，因此多少有几分爱屋及乌的味道。
    自家的孙女自家知道，端木宪可不觉得端木纭会“急坏”。
    他这个大孙女根本就不在意外面的闲言碎语，与四丫头一样，都有主见得很。这一点既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
    他根本就拿这两个孙女没辙啊！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心里有千言万语，然而，这些话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哎！
    端木宪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也只能把这些话都憋在肚子里，觉得自己都快憋出病来了。
    也罢。
    端木宪霍地站起身来，对游君集道：“老游，那我就先回去了。”
    反正就是他留在这里也没心思处理政务了，还不如回府去，至少府里还有四丫头可以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与他说说话。
    游君集也跟着起身，再次宽慰道：“端木兄，你安心走吧，其他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于秉忠也附和了一句：“是啊，端木大人，你尽管放心。”
    沈从南与工部尚书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端木宪自任首辅后，那是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三个时辰用，罕少见他提早下衙，看来他这次是真的心急了。
    游君集和于秉忠亲自把端木宪送出了偏厅，他们还没出正殿，迎面正好遇上了刑部尚书秦文朔。
    秦文朔在距离端木宪三步外的地方停下，一脸古怪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端木大人，王御使被抄家了。”
    这个消息令得殿内静了一静。
    “……”端木宪忍不住往殿外望去，朝着司礼监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又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止是端木宪、游君集听到了，连身处偏厅的沈从南和工部尚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的神情比端木宪还要复杂，沈从南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了。
    于秉忠赶紧问道：“秦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语间，沈从南和工部尚书也从偏厅里走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文朔。
    秦文朔复杂的目光还落在端木宪身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王御使已被岑督主撤了职，刚刚东厂的人直接就往王家去了。”
    秦文朔也听说了端木宪又被王御史弹劾的事，而就在这个关口上，王御史就被岑隐下令抄家了，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点。
    于秉忠、沈从南等人也都想到了一个方向去，神情各异，心里唏嘘不已。
    说句实话，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这一抄家，王御史指定是要玩完了，更何况，东厂出手就从来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沈从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里惊疑不定，有些想不明白。
    王御史从年前起到现在，弹劾了端木宪这么多次，上一次在太和殿的那场对峙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当时也没见岑隐出手啊。
    沈从南与工部尚书再次互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眸都变得愈发深邃晦暗，带着几分忌惮，几分猜测，更多的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与岑隐在朝中共事多年，对他总是有几分了解的。
    朝堂上下，岑隐对谁都是冷漠而疏离，似乎隔着一层屏障般，无论是谁，只要差事出了岔子，岑隐都照罚不误。
    这些年，谁也不曾成为例外，包括端木宪。
    所以，这一次岑隐为何会突然出手惩治王御史呢？！
    莫非……
    沈从南双目微张，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端木宪的四孙女端木绯。
    众所周知，京城上下，不，应该说整个大盛，也唯有那位端木四姑娘得了岑隐的另眼相看，这几年来，说是岑隐把她视作亲妹也不为过。谁都知道得罪了端木绯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
    而那位被弹劾的端木大姑娘可是端木绯同父同母的嫡亲胞姐……
    莫非岑隐是爱屋及乌，所以出手相护？！
    不对！
    十有八九是那位端木四姑娘跑去找岑隐告状了，所以岑隐才会突然对王御史下手。
    定是如此。
    想着，沈从南的眼角抽了抽，早就耳闻那位端木四姑娘娇纵任性，恃宠而骄，仗着有岑隐护着，就招摇过市，行事高调，连皇宫也当自己家似的，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听说不久前她还把正在守孝的大公主带进了宫中，简直是不知所谓。
    不仅是沈从南想到了端木绯身上，于秉忠和游君集也是，心里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于秉忠看着端木宪的眼神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艳羡。哎呀，有个好儿孙，那还不如养个好孙女啊！
    游君集唇角微翘，心道：果然还是绯丫头机灵，知道找岑隐去求援！岑隐一出手，这麻烦自然就解决了！
    端木宪约莫也能看出他们在想些什么，心里是一言难尽。
    他们也不想想，王御史这张弹劾的折子才刚送上来，连他们几人也才刚知道这件事，身在府里的端木绯又何从得知！
    端木宪的嘴唇动了动，心中有万般感慨都化作了一声叹息，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伤。
    岑隐出手哪里是因为四丫头，肯定是四丫头的姐姐。
    所以岑隐果然对纭姐儿……
    这个念头才浮现，端木宪觉得自己的脑门又开始痛了，心中毫无一点逃过一劫的庆幸。
    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这件事也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
    端木宪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只当没看到于秉忠他们那古怪的眼神，清清嗓子，敷衍地拱了拱手，“我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端木大人慢走。”于秉忠笑着相送，沈从南则面色僵硬。
    端木宪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离开了文华殿，匆匆出宫，这一路上，也遇上了不少朝中同僚，收获了更多古怪的目光。
    不到申时，端木宪就抵达了端木府。
    端木宪难得提早回府，下人们也都心知肯定是为了贺氏的事，立刻就跑去通禀了端木纭，祖孙几人聚集在真趣堂说话。
    端木宪的目光看向端木纭时，脸上就难免露出几分疲惫与纠结来。
    端木纭也以为端木宪是在忧心贺氏的事，主动向端木宪屈膝告了罪：
    “祖父，是孙女让贺家把祖母带走的。”
    端木纭从永禧堂走水开始，把今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端木宪惊讶地挑了下眉，就事论事地说道，“纭姐儿，你有点太心急了，做事要想想后果。”他并非在训斥端木纭，而是以长辈的身份在提醒她。
    说着，端木宪难免又想到了王御史的那道弹劾折子，想到那上面可谓诛心的一字字、一句句。
    这道折子就是端木纭“心急”引来的后果。
    要是没有岑隐出手收拾了王御史，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好收拾。
    想到王御使被抄家的事，端木宪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觉快意，只觉得心累。当人祖父太不容易了！
    明明自家的孙女都跟娇花似的，偏偏在婚事上一波三折呢！
    端木纭是，端木绯也是！
    岑隐麻烦，封炎也麻烦！
    端木宪只觉头大如斗。
    “祖父。”端木绯迎上端木宪复杂的眼眸，笑眯眯地问道，“可有人弹劾您？”
    “……”端木宪嘴角抽了一下，既不想去想这件事，也不想讨论这件事。
    端木绯似乎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笑得一双大眼都弯了起来，接着往下说：“应该有了吧。”
    她轻快地抚掌，乐不可支地说道：“那就正好了！”
    眼看着小丫头笑得好似一只小狐狸的样子，端木宪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隐约有个了猜测。大孙女端木纭行事果决，却从来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她会这么做，莫非是……
    “祖父，这是我出的主意。”端木绯坦然地说道，目露狡黠。
    端木宪被挑起了好奇心，总算把端木纭和岑隐的事暂时抛诸脑后了，问道：“四丫头，怎么说？”
    端木绯说道，“他们这一走，必是觉得自己可以凭此事拿捏您了，也该弹劾了。”
    端木绯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漫天星辰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中，熠熠生辉。
    端木纭含笑看着妹妹，手上熟练地给她剥起松仁来，一脸的骄傲，觉得自家妹妹真是聪明。
    端木宪瞧着端木纭那宠溺的样子，怀疑就算是她妹妹把她给卖了，她也会帮着数钱。
    端木绯一边吃松仁，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祖父，姐姐已经找到他们纵火的证据了，就等他们上了弹劾折子，您便可以此自辩。”
    放火放到了别人府里，还“恶人先告状”的来弹劾，说到哪里，罪都在对方。
    这样一来，可以一举打压下先前那些弹劾对端木宪造成的不利，平息京中的那些流言，以后也再不会有人拿贺氏说事了。
    “不必了。”
    端木宪打断了端木绯，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头痛样。
    “……”端木绯眨了眨眼，呆住了，连捏在手里的松仁都忘了吃。
    端木纭和季兰舟也有些惊讶，目光都朝端木宪看去。
    难得看四丫头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端木宪感觉心头稍稍舒服了一些。
    他卖关子地端着茶盅浅啜了两口热茶，才慢吞吞地说道：“王御史今天是弹劾了我，不过……他刚刚被撤职抄家了。”
    “……”
    “……”
    “……”
    端木纭、端木绯和季兰舟全都默然地看着端木宪。
    端木宪一言难尽地看着姐妹俩，头又开始痛了。


676 休妻
    端木绯默默地又吃起松仁来，眸子里泛着幽幽的清光。
    端木宪又端起了茶盅，动作出奇得慢，似乎心不在焉，又似乎心事重重。
    端木纭和季兰舟总觉得端木宪有些不对劲，一会儿看看端木宪，一会又看看端木绯。
    厅堂里陷入一片寂静中，厅外的夕阳一点点地西斜，天空也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红霞，如锦缎似画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宪突然放下茶盅，长叹一口气，自语道：“该断还是得断。”
    他的声音一向冷静温和，此刻却带着一丝沙哑，以及尘埃落定的慨叹，纷乱的眼神沉淀了下来，坚定果决。
    端木纭和季兰舟皆是面露疑惑之色，不知道端木宪到底在说什么，只隐约感觉到他仿佛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般。
    端木绯纤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吃完了松仁，又吃栗子糕，吃得脸颊鼓鼓的，好似一只捧着前爪吃东西的松鼠般。
    这时，端木宪又看向了端木纭，问道：“纭姐儿，纵火的证据找到了？”
    端木纭点头应了。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没有多问，跟着就把守在真趣堂外的丫鬟叫了进来，吩咐她把全家人都叫来，只除了几个年纪小的孩子。
    这个时候，已是下衙的时间了，端木府的几位老爷也都已经回府了，不一会儿，二房、四房和五房的众人就聚集在了真趣堂中，挤得满满当当，喧闹嘈杂。
    众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贺氏去了贺家的事，不过对于朝堂上的事却是一无所知，只约莫猜到端木宪把他们都叫来应该是为了贺氏。
    “父亲。”
    二老爷端木朝想劝端木宪去把贺氏接回来，可是话还没出口，已经被端木宪打断了：
    “我准备休妻！”
    端木宪神色平静地宣布道。
    满堂嘈杂的声音霎时像是被吸走似的，鸦雀无声，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四老爷端木腾和五老爷端木朔都是庶子，虽然惊讶，却有几分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
    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着急，要急也是二房和三房急！
    四夫人任氏与五夫人倪氏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相比之下，端木朝仿佛是被雷劈了似的，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大声反对道：“父亲，万万不可！”
    话出口后，端木朝才意识到不对，他作为儿子，不该在端木宪的面前大呼小叫。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僵硬，努力压抑着心口汹涌的情绪，眼神阴鸷。
    今早端木纭把贺氏赶走的事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端木朝当然也听说了。他在衙门里还为此遭受了同僚不少异样的目光，实在是待不下去，就匆匆回府了。
    他本来打算回府找端木宪告状的，让端木宪好好地教训一下端木纭这个没规没矩的丫头，没想到才刚回府就被叫来了真趣堂，更没想到的是端木宪一开口就说要休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端木朝握了握拳，目光看向了身旁的端木珩，给儿子使着眼色，想让他帮着说服端木宪。他知道长子在端木宪的面前一向还说得上话。
    端木珩身姿挺拔地端坐着，眸色幽深，如一汪寒潭静水。
    这时，端木宪闻声朝端木朝这边望了过来，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端木朝见端木珩跟尊木雕似的不说话，眉头紧皱。
    他指望不上儿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说：“父亲，休妻不是小事，母亲嫁于您几十年，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妇有‘三不去’，请父亲慎重考虑，莫要一时冲动啊。”端木朝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端木宪的脸上波澜不惊，神色淡淡，仿佛他们此刻在讨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反问道：“老二，说到‘三不去’，你母亲哪里符合‘三不去’？”
    “……”端木朝昂着下巴与端木宪四目对视，想细说，可话到嘴边，又梗住了。
    “妇有三不去”是被记在大盛律法里的，分别是：有所娶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
    端木朝仔细一想，才发现贺氏并不符合这三条，她有娘家可归，她也不曾为公婆服丧，而她嫁给端木宪时，端木宪早就是探花郎，自然也称不上贫贱。
    任氏和倪氏唇角微翘，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一个饮茶，一个以帕子拭着嘴角。要说三不去，符合这三条的是端木宪的原配宁氏才对，宁氏没了娘家，宁氏曾为公婆服丧，宁氏于端木宪贫贱时嫁给他为妻。
    端木朝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些许冷汗，思绪飞转着，只好又换了一个说法劝端木宪：“父亲，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您与母亲夫妻多年，难道您就不念一点夫妻情分吗？儿子、三弟，还有贵妃娘娘……”
    说到端木贵妃，端木朝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般。
    他原本忐忑的心登时有了主心骨，语锋一转道：“父亲，您也要为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想想啊！”
    “大皇子殿下可是几位皇子中最有希望登上那个位子的，若是他的外祖家出了这样的丑事，那大皇子殿下还有什么希望？！”
    “殿下恐怕会因此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名声有瑕……”
    端木朝知道端木宪最在意的就是他们端木家能不能持久地昌盛下去，甚至，将来可以成为世家。大皇子一旦登基为帝，那么他们端木家就是天子的外祖家，至少可以再昌盛两代！
    想着，端木朝的眼眸越来越亮，心也定了不少，以为凭此一定可以劝住端木宪。
    说到大皇子，端木宪的耳边就再次响起了上次大皇子和他说的那番话：
    “外祖父，我并不想争这皇位。”
    端木宪眉头微动，心情更复杂了，抿唇沉默了，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厅堂内，静了下来。
    端木朝一直在观察着端木宪的神色，感觉他似乎意有所动，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又继续劝道：“父亲，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吧。皇上重病不起，大皇子殿下距离那个位子也不过一步之遥了，在这个时候，决不能出一点岔子，不能让别人找到攻讦他的话柄。”
    “待将来大皇子殿下登位，我们端木家一定能再上一层楼……”
    端木朝滔滔不绝地说着，畅想着端木家光明的未来。
    连端木腾与端木朔都被说得有几分心动。是啊，就是为了大皇子，端木宪也决不能休妻。
    众人交投接耳，或是交换着眼神，或是窃窃私语。
    但是，端木宪已经没有在听了，眼眸一点点变得深邃幽暗。唯有他自己知道，正是因为大皇子说的那席话，才让他打定了主意。
    否则为了大皇子的前途，为了端木贵妃的颜面，他是肯定不能休妻的。
    端木宪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盅，心不在焉地以茶盖在杯沿上轻轻拨动着。
    既然大皇子下定决心不要这个皇位，那么为了保全端木家的未来，端木家就不能再和那些闹腾不休、愚蠢至极的人家扯上关系，免得自家最后被他们给拖累了。
    如今的大盛内忧外患，朝中的局势更是错综复杂，未来的形势还不知道怎么样……
    端木宪的眸中似有浪潮迭起，明暗交替。
    在瞬息万变的朝局前，他们端木家也不过是行驶在无垠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本来最坏的结果大概也就是自己辞官走人，但是，贺家要是这么总闹腾不休，指不定一个风浪打来，他们端木家就会家破人亡，顷刻覆灭！
    只是想想，端木宪就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缓缓地升腾而起，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贺家就跟谢家一样太不着调了，有皇后娘娘的先例就在眼前，自己必须当机立断，让端木家断尾求生才行！
    端木朝完全没意识到端木宪的神色不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父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够了。”端木宪不想再听下去，果断地打断了他，“来人，笔墨伺候。”
    “是，老太爷。”丫鬟立刻匆匆地领命退下，进了西稍间。
    端木朝好像被掐住喉咙似的，哑然无声，把后面没说完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父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宪，仿佛当头被倒了一桶凉水似的，浑身发凉。
    厅堂里的其他人不由面面相觑，难掩惊色。
    其实端木腾、端木朔夫妇几个心里多少都觉得端木宪不可能真的休妻，以为他只是一时意气，想给贺氏和贺家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息事宁人。毕竟首辅休妻那可不是小事，府里府外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
    可是现在看端木宪的架势，莫非是现在就要写休书？！
    端木朝急了，脑子里一片混乱，脱口质问道：“父亲，您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纭姐儿和绯姐儿！”
    端木朝又惊又愤地瞪着端木宪，心寒如冰。
    明明是端木纭骄横不孝，赶走了母亲贺氏，才会闹得现在外面都在非议他们端木家，事情闹得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父亲不去罚那对骄横跋扈的姐妹，竟然还想用休妻替端木纭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这要是说出去，那也是耸人听闻！
    父亲这是被长房这对姐妹下了蛊吗？！
    端木朝气得脸色发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已。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其他人皆是噤声不语，神情微妙。
    实际上，四房、五房的众人也觉得端木宪休妻是为了长房这对姐妹，只不过端木宪在府中一向积威甚重，谁又敢把这话挂在嘴边。
    再说了，这是二房、三房与长房之争，他们这种庶房还是别冲动，在旁边先观望着吧。
    端木朝不敢训父，只能把矛头转向了端木纭，目标如利箭般的目光朝她射去。

    “纭姐儿，你也太没规矩了！”端木朝拔高嗓门怒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丫头片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出嫁，在家里兴风作浪，搅得家无宁日，还敢把祖母赶出去！如此不孝，就该家法伺候！”
    相比端木朝的激动，端木纭冷静得出奇，她淡淡地斜了端木朝一眼，完全没理会他。
    端木绯可不由着旁人辱骂她的姐姐，直视着端木朝，气定神闲地驳道：“我们姐妹的事还不由隔房的叔伯管！”
    “没规矩！”端木朝更怒，指着端木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觉得长房无论大的小的都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都是父亲把这两个丫头给宠坏了！
    “老二，你说够了没！”端木宪一掌重重地拍在小方几上，想到刚斥责端木纭大龄不嫁就被抄家的王御使，顿时怒不可遏，“你都这么大人了，还光长身体不长脑子。我还活着呢，她们姐妹的事由不得你来管，也由不得你在我跟前逞威风！”
    眼看着端木朝挨训，端木腾和端木朔在心惊之余，心底又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这位二哥自以为是嫡子，平日里总以为高他们一等，半点没自知之明，他除了生母是父亲的嫡妻外，又有什么超过他们的地方？！
    他无论是学问处事，都是平平无奇，就算有父亲的提携，也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五品官，再无精进！
    端木腾和端木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端木朝自然感觉到周围其他人那古怪的目光，脸色青青白白，又羞又怒又不平，不服气地说道：“父亲，您未免也太偏帮纭姐儿和绯姐儿了吧，实在让儿子心寒啊！”
    端木宪看着端木朝的眼神更冷也更失望了。这个老二啊，都这么大人了，还听是风就是雨的，蠢不可及。
    在老二心里，他这个父亲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端木宪目光偏移了几寸，落在端木朝后方的端木珩的身上。幸好长孙不似老二，否则端木家的将来怕是彻底没指望了。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我已经给过你母亲机会了，但是她还是执迷不悟。她既然看不上端木家，那就归家去吧。”
    说话间，去取笔墨的丫鬟从西稍间回来了，动作利索地铺纸磨墨，很快，厅堂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墨香。
    端木宪站起身来，朝摆着笔墨纸砚的大案走去。
    “父亲！”端木朝手足无措地再次喊道，又慌又乱。
    不止是端木朝，连端木腾和端木朔此刻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外面还在传端木宪宠妾灭妻呢，这要是端木宪真的休妻，那岂不是验证了那个传闻？
    那他们的姨娘岂不是成了“宠妾”？！
    端木腾和端木朔夫妇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复杂，谁也没想到端木宪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定。
    眼看着端木宪从笔架上拿起了一支狼毫笔，端木朝慌得彻底乱了方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求道：“父亲，刚才是儿子失言了。儿子求您了！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端木朝是父，他这一跪下，端木珩和季兰舟当然也不能坐着，夫妻俩也都跪了下去。
    无论端木珩是否赞同端木朝，出于孝道，他也不得不跪。
    端木腾和端木朔迟疑地对视了一眼，头开始隐隐生疼。
    怎么说贺氏好歹也是他们的嫡母，他们名义上的母亲，他们要是完全完全置之事外，以后说到外头去，也为人诟病。
    兄弟俩对着各自的妻子使了一个眼色，只能都怏怏地站起身来，带着一家子呼啦啦地跪到了端木朝的身后。
    这一屋子的大半人一下子都矮了一截，唯有端木纭和端木绯坐着没动，姐妹俩径自饮茶。
    端木珩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跪在他身旁的季兰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端木珩似乎感受到了季兰舟的目光，朝她看去，伸手握住了季兰舟的素手。
    相比端木朝、端木腾等人，端木珩对于今早府里发生的事知道得更详尽一点，他下午一回府就从季兰舟口中听说了来龙去脉，也知道了永禧堂走水是故意纵火。
    端木珩漆黑的双眸幽沉幽沉，思绪翻涌。
    这几年来，他跟在端木宪身边，耳濡目染了不少朝中事，也知道自家看着鲜花着锦，但是因为新君未定，所以也同时是烈火烹油，很有可能下一步就会踏进无底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朝堂上现在暗潮汹涌，危机四伏，各方力量胶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表面的平静就会失衡，到时候局势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真不能再出什么不确定的事了。
    他虽然不知道贺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在闹腾，但是让他们再这么闹腾下去，说不定也会拉自家下水。
    轻则夺官罢职，重则祸及满门。
    端木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变得更幽深了，无数的情绪在瞳孔中翻滚。
    他也知道，休妻是祖父不得己的决定。
    这两年多，祖母是被祖父软禁在了永禧堂，但是祖母并没有受任何薄待。
    若是祖母心里有端木家，真有反省之心，就不会跟着贺家人走，还由得贺家人在外面到处乱说，让这件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端木珩心知肚明，这不仅是贺家想要达成的效果，也是祖母的意愿。
    贺家还有祖母这是想把祖父、把端木家架在火上烤！
    端木珩心里一片雪亮，失望有之，无力有之，哀伤有之。
    前方的端木朝根本没注意到长子的异状，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执笔而书的端木宪色身上，哭求着：“父亲，就算您再气母亲与贺家，也要考虑一下我们兄妹几个，考虑一下下面的儿孙们。休妻一事非同小可，决不可轻提啊！”
    “父亲，儿子现在就去贺家见母亲，儿子保证立刻就把母亲接回来，以后让母亲再不与贺家往来。”
    端木朝一股脑儿地许诺，希望能说动端木宪。
    背对端木朝的端木宪似是充耳不闻，提笔不紧不慢地往下写着。
    端木宪薄唇紧抿，面无表情，但是他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诚如端木朝所言，他与贺氏夫妻几十年，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夫妻一场，若说没有一点情分，那是假的，他并不想走到这个地步。
    可是，贺氏走得太偏了……
    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端木宪的笔端停顿了一下，又沾了沾墨，绝然地写下了休书的最后两句——
    “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字迹端庄雄伟，骨力遒劲。
    端木宪再次执笔沾了沾墨，在休书的左下角写上了日期……
    后方的端木朝见端木宪要签上最后的名字，急了，慌了，再也无法冷静下去，朝端木宪飞扑了过去，想要去抢端木宪手中的狼毫笔。
    旁边的下人们哪里敢让端木朝冲撞了端木宪，连忙拦下了端木朝，一左一右地把人钳住了。
    端木朝有些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父亲！父亲……”
    无论端木朝怎么挣扎，怎么叫唤，都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宪在签完名后，又在休书上盖上了他的印戳。
    尘埃落定。
    “……”端木朝仿佛周身的力量被抽走似的，瘫软地跪在地上，浑身颓然无力。
    端木腾和端木朔也还跪在后方，神色古怪，兄弟俩到现在都没什么真实感。父亲他真的要休了嫡母？！
    当端木朝放弃后，厅堂里就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凝重。
    端木宪飞快地将休书又浏览了一遍，然后收在一个信封里，这才有心思理会三个儿子，转头对着端木朝三人道：“你们三个随我去一趟贺家送休书。”
    端木宪心意已决。
    谁也不敢再劝端木宪，一行人簇拥着端木宪到了仪门处，目送端木宪父子四人离开了。
    这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山，西边天空的红霞被染得更红了，鲜艳如血。
    直到他们的马车出去了，一众女眷还站在仪门处没离开，任氏、倪氏等人都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倪氏捏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对身旁的任氏说道：“四嫂，你说……公公他是不是想吓吓婆母？”
    越是高门府邸，越是重颜面，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休妻、和离的事，毕竟这种事难免会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不仅影响当事者的声誉，连子孙都有可能被牵连，尤其是在婚配上，以后别府与端木府结亲，就不得不考虑将来端木家会不会再休妻。
    “……”任氏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无论是她还是倪氏，亦或是她们身后的公子姑娘们都心知肚明，端木宪怕是来真的。
    任氏默默地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子女们叮嘱道：“这几天你们没事都别出门了。”
    几个公子姑娘们神情各异地唯唯应诺，心道：他们还巴不得躲在家里呢，出去不是被人看笑话吗？！
    “吱呀！”
    这时，门房又把西侧角门砰地关上了。
    端木宪带着三个儿子离开端木府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贺府。
    这时，夕阳落下了一半，天色半明半晦，原本平静的贺府因为首辅的大驾光临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贺府的门房一边把端木宪几人迎进了府中，一边又派人跑去通禀了主子。
    “太夫人，大夫人，二夫人，端木家的老太爷来了！”
    青衣丫鬟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禀道。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一松，众人皆是目露异彩，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贺大夫人连忙对贺氏道：“二姑母，您看二姑父这是来服软了。”
    贺氏淡淡一笑，眸光微闪。
    说句实话，贺氏自打今早离开端木府后，心就一直有些不上不下的，直到现在听说端木宪来了，才算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一分从容。


677 休了
    贺大夫人和贺二夫人彼此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喜形于色。
    她们的计划成功了！
    果然，端木宪可是堂堂首辅，现在闹成那样，他脸上也是无光的，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戳点点，声名有瑕，更甚至还会有人落井下石。
    贺太夫人拍了拍贺氏的右手，摆出长嫂的架势，温声叮咛道：“阿敏，待会儿见了人，你可千万不要心软。他想要接你回去，总得付出点代价，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把条件谈好了！我们贺家人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不能让人给怠慢了！”
    贺太夫人下巴微昂，神色间全是自信与傲然，一副“她都是为贺氏考虑”的样子。
    在场的贺家人皆是笑逐颜开，也唯有唐氏在欣喜之余，又有一丝懊恼：她还以为公公至少要拖上一两天才会来贺家接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服软了。哎，自家兄嫂回去得太早了，这下不方便与公公谈条件了。
    唐氏揉了揉帕子，目露乞求地看着贺氏。
    贺氏知道唐氏的心思，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背。
    意思是，放心，她家侄女的事，就包在自己身上。
    贺氏当然知道唐氏这次为自己奔前跑后地筹谋有她自己的私心，但是总算她办事得力，否则自己到现在还被关在永禧堂里呢。
    唐氏稍稍放下心来，唇角也有了笑意。
    贺大夫人对着青衣丫鬟吩咐道：“去把端木家老太爷请过来吧。”
    那青衣丫鬟又匆匆离去，与此同时，贺太夫人还在对着贺氏谆谆叮嘱着：
    “阿敏，机会我们给你备好了。你家那位的性子，你这个枕边人最清楚了，从来都是最有主见的，错过这次，下次想再让他低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况且，这次的法子也只能用这一回，下次可就不灵了。”
    “难得他这回服了软，你可要把姿态摆起来了！待会儿，人来了，你先别说话，一切交给我们就是。”
    “……”
    贺太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有丫鬟来禀说端木宪等人进了院子里，贺太夫人这才噤声。
    她优雅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慢地饮茶润嗓。
    不一会儿，门帘外就传来了数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近。
    丫鬟把门帘挑起，端木宪就率先进屋，后面端木朝三人紧跟着鱼贯而入，随着这四个男人的到来，原本不算小的屋子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不少。
    当贺氏看到端木宪进屋的那一瞬，心定了。
    她微微垂眸，捻动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串，一派气定神闲。
    贺家的丫鬟连忙恭请端木宪坐下。
    “母亲。”端木朝、端木腾和端木朔三人纷纷给贺氏行了礼，兄弟三人的脸色都复杂极了。
    屋子里点着淡淡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可是此刻心烦意外的端木朝却只觉得这熏香浓郁又熏人，熏得他头昏脑涨。
    贺氏淡淡地扫视了端木朝三人一眼，没说话，也没拿正眼看端木宪，一副“不想理会端木宪”的样子。
    见状，端木朝心里几乎都快要吐血了。
    端木朝抢在端木宪之前，赶紧开口道：“母亲，儿子听说您今天来探望大舅父与大舅母，特意过来接您回府。”
    端木朝故意把贺氏回娘家的这件事说成了她只是回来看看兄嫂而已。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趁着端木宪没拿出休书前，先让贺氏服个软，把她劝回家去，大事化小。
    “母亲，儿子知道您也许久没见大舅父与大舅母了，不过今天这时候也不早了，还是趁着宵禁前，先回去吧。来日方长。”
    端木朝一边说，一边努力地对着贺氏使着眼色，希望母亲能识趣地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这件事就能了了。
    鉴于端木宪就在一旁，端木朝还不能把话说白了，急得他满头大汗，明明还是元月寒冬，他却仿佛整个人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贺家人和贺氏当然也看出了端木朝的急躁，心里窃喜不已。
    在她们看来，果然是端木宪服软了才会登门，不过，他还是放不下首辅的架子，所以才让端木朝出面劝贺氏，好哄贺氏回端木家。
    这局棋虽然才开局，但是他们贺家已经占领了先机。
    贺太夫人勾了勾唇角，神色间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给贺大夫人使了一个眼色，贺大夫人就知情识趣地对着端木宪说道：“二姑父，侄媳是晚辈，本来有些话也不当由侄媳来说，但是看二姑母这样子，侄媳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二姑母与姑父您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这夫妻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彼此退一步就是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您怎么能这么对待二姑母呢！”
    “就是我们局外人看着，也替二姑母感到心疼啊。有道是，百善孝为先。孙女是晚辈，对祖母自当恭敬顺从，哪有令孙女这般做派的！这哪里像是首辅家的姑娘……”
    贺大夫人差点就要把后半句“不知道是从哪个强盗窝跑出来的”说出了口，但是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太对，这不是指桑骂槐地指着端木宪的鼻子说他是强盗吗？！
    贺大夫人干咳一声，收住了嘴。
    贺氏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她既然没拦着贺大夫人，显然就意味着贺大夫人说得这些就是她的意思。
    端木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端木朝的心则是急坠直下，又气又急。
    无论今天这件事孰对孰错，但凡识趣的人家都是劝和不劝离，可是这贺家人简直没一点眼色，说得是什么话，是巴不得把父亲与母亲拆散了不成！
    端木朝再一次抢在端木宪前面，对着贺大夫人硬声道：“大表嫂，你也说了，夫妻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彼此退一步就是了。”
    坐在窗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的端木宪冷眼旁观着，幽黑的眸中深不见底，闪着精明的锐芒。
    他知道贺家从年前开始上蹿下跳了这么久，折腾出这些来肯定是有其目的。
    今天他既然都来了，就要看看贺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端木宪明知端木朝的意图，却一直没出声，先静观其变。
    “外甥，你这就不对了。”这时，贺太夫人开口了，端着长辈的身份拉下脸来，面沉如水地对端木朝训道，“夫妻间磕磕碰碰是有，但也要分孰对孰错。你们端木家也太不像样了，纵着孙女怠慢长辈，今天能把你母亲赶出家门，明天就可以动粗了！难道还要你母亲一味忍让不成！”
    动粗？！端木朝眼角抽了抽，他自认从不打女人，可是这一刻却是甩贺太夫人一巴掌的冲动都有了，心里恨贺家到现在还在搅风搅雨。
    端木朝已经不想跟贺家人做口舌之争，再次看向了贺氏，哀求道：“母亲，算儿子求您了，您跟儿子回去吧。”
    端木朝殷切地看着贺氏，双眼布满了如蛛网般的红血丝。
    偏偏他又不敢直接说休书的事，生怕父亲万一是想吓唬一下母亲，要是被自己说破了，父亲下不来台，那就要真休妻了，那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事有轻重缓急，反正他当务之急是先把母亲哄回去，以后再好好劝她和贺家断了往来就是了。
    贺氏瞥了端木朝一眼，立刻就移开了目光，心道：大嫂说得是，她绝对不能心软。否则长房那两个丫头还不是要骑到她头上！
    贺大夫人生怕贺氏会心软，义正言辞地对端木朝说道：“表弟，我知道你素是个孝顺的，你该帮二姑母多劝劝你父亲才是。”
    “你母亲这两年多受了多大委屈，你难道看不到吗？！你接她回去，就是为了让你父亲继续把她关起来吗？！”
    “哎，我们也知道你这个做儿子的夹在父母中间，那是两边都不好做人，今天这坏人就由我们来做。”
    贺家人完全不给端木朝说话的机会，一个说完，另一个就立刻接口。
    “二妹婿，”罗汉床上的贺太夫人朝端木宪那边看了过去，抚了抚衣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提出了条件，“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今天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想把阿敏接回去，可以。首先，你要答应把你们家那搅风搅雨的长孙女赶紧嫁出去！”
    贺氏以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眸光闪烁。
    长房那两个丫头，小的那个不经事，就会撒娇卖乖，在端木府中，全仗着大的那个护着。只要把端木纭嫁出去，端木绯在府中也就孤立无援，以后便由着自己来磋磨了。
    端木宪定定地看着贺太夫人，没有应声。
    贺太夫人还以为端木宪是觉得不能把端木纭匆匆嫁出去，轻描淡写地又道：“二妹婿，不过一个绝户的姑娘，随便找户人家也差不多了。”
    贺家早有准备，贺大夫人立刻就主动给端木宪提供了一个人选，“二姑父，据我所知，大理寺右寺丞府里正在给次子找媳妇，三天内就能成亲。这岂不是一桩天赐良缘？！”
    大理寺右寺丞府好歹也是正五品官，也算便宜端木纭这丧妇长女了。贺大夫人嘲讽地勾了勾唇。
    端木宪心下冷笑。
    贺家还真敢说，大理寺右寺丞的次子自小就有不足之症，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根本就是病秧子，这桩婚事之所以急，那也是因为冲喜的缘故，因为男方已经躺在床上三个月起不了身了，眼看着奄奄一息快要死了。
    但凡会把家中姑娘嫁给这种病秧子的，要么是早年定了亲，为了信守承诺，再要么就是卖女儿，像这样不堪的婚事，贺家竟然也敢说给他们端木家的姑娘，莫非真以为自己好欺不成！
    端木宪又一次想到那个被抄家的王御使，脸色更冷了。
    端木朝心急如焚，只恨不得堵上贺太夫人和贺大夫人婆媳的嘴。他额头的冷汗更密集了，干咳了好几声，努力给贺氏使着眼色。
    偏偏贺氏早打定了主意，无论端木朝做再多，也不过是媚眼做给瞎子看，徒劳无功。
    端木朝不能怪贺氏，只能把账全都算在贺家头上，心中又恼又恨：也不知道贺家到底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连自己这个儿子的话也完全听不进去！
    端木朝实在是没辙了，正要开口，然而，这一次端木宪抢在了他前面。
    “还有呢？”
    端木宪从容地看着贺太夫人与贺大夫人问道。
    端木宪这么一说，贺家婆媳几个还以为他是答应了她们的第一个条件，又是一喜，心里更得意了。
    这一局，他们贺家赢了！
    贺二夫人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丫鬟给客人上茶。
    贺氏也是暗喜，手下的佛珠捻动得更快了，心里觉得还是娘家人帮着自己。
    想着，她的目光瞥向了端木朝，神色间就难免露出一丝不满。
    她这个儿子真是无用，亏她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他呢，就知道向着他父亲！谁让端木宪是首辅呢！也罢，子女也靠不上，一切还是以利益说话。
    贺太夫人定了定神，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狂喜，镇定地继续道：“二妹婿，你那四孙女和封炎当年是皇上亲自赐的婚。你想来也听说了外面关于封炎实则姓‘慕’的那些传言了吧？说不定慕炎他真是……”
    贺太夫人说着抬起右手，以食指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么，你那四孙女就有大造化了。”贺太夫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端木宪微微地挑了挑眉梢，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这件事上，先是一惊，随即就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来。
    端木腾和端木朔还是第一次听说关于慕炎的这个流言，不由面面相觑。她的意思莫非是说慕炎是崇明帝的遗孤？！
    端木朝却是曾经听说过一二的，但是之前他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此刻从贺太夫人口中再次听闻，而端木宪又没有反驳。
    端木朝不禁心跳砰砰加快，心如擂鼓，浮现一个想法：难道那流言竟然是真的！
    贺太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语锋一转：“皇上的赐婚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这是端木家的运道，另一方面慕炎和皇上本就有仇，没准慕炎会因此迁怒到你那四孙女身上。”
    “哎，要是你那四孙女懂得服个软也就罢了，可是这丫头啊被她姐姐养得蛮横任性，骄纵狂妄，目下无人，日后，她要是真的一步登天，肯定笼络不住慕炎。”
    “就她那脾气，待来日两人成亲后，难道还指望慕炎哄着她不成？将来她肯定是要得罪慕炎的，生生就把一件天大的好事变成了坏事。”
    听贺太夫人细数着自家四丫头的种种缺点，端木宪几乎要以为他们认识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淡淡地问道：“那当如何？”
    贺太夫人觉得有戏，把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二妹婿，你我两家本是姻亲，亲如一家，不如让我贺家的姑娘以后与绯姐儿一起作对‘姐妹’，以后，两家互相扶持，互相帮衬，才能走得更远。”
    “二妹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贺太夫人摆出一副为了端木家好的架式，苦口婆心，就仿佛他们贺家给慕炎送妾那不是为了自家，而是为了端木家，从这件事获益更多的也是端木家。
    也就是说，贺家开出的第二个条件是要给慕炎送妾。
    这贺家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莫非把他当傻瓜来哄了？！端木宪差点没笑出来，心里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贺家迂回地搞出这么多事来，是在打这个主意啊！
    不过，也确实有一个“傻瓜”信了，傻乎乎地被人拿来当枪使……
    端木宪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斜了贺氏一眼，嘴角讥诮地勾了勾。
    也难怪贺家急着要把贺氏放出来，是想拿她作为谈判的筹码呢！
    端木宪不为所动，可是端木朝、端木腾与端木朔却都心动了，脸上泛起异彩。兄弟三人都觉得贺家说得不无道理。
    假设慕炎真的是崇明帝之子，其实无论是慕炎登基，还是大皇子登基，对端木家而言，都是好事。
    端木绯自小被娇养，性子是有几分娇气，确实需要有人看着点，后宫中多一个贺家姑娘固宠，彼此帮扶，才能收拢慕炎的心。
    合两家之力，端木家才能昌盛！
    端木朝的眼睛越来越亮，自打端木宪说要休妻之后的郁结一扫而空。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跟着贺家回娘家，并不是为了和父亲赌气，她是为了端木家的将来啊。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端木宪，眼神灼热得几乎快要把端木宪的衣裳烧了起来。
    现在全看端木宪的意思了。
    然而，端木宪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还是那般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根本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端木宪不说话，屋子里便静了下来，沉默蔓延着。
    起初，贺家人信心满满，觉得这事十拿九稳，可是见端木宪不语，又着急了，贺太夫人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贺氏的袖口，示意她帮着敲边鼓。
    贺氏心里其实早就有千言万语想说，见终于轮到她登场，这才抬眼看向了端木宪，畅所欲言：
    “端木宪，当年，你中了探花后，在翰林院足足待了三年都没能升迁，后来靠的是我们贺家的人脉，你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地位。”
    “还有贵妃，当年若不是有太后帮扶，我们的女儿也不可能成为现在的贵妃。”皇帝自年轻时就风流，后宫三千佳丽无数，为他诞下子嗣的也不是端木贵妃一个，贵妃之所以被封为贵妃也不过是贺太后一句话罢了。
    “端木宪，你现在是要翻脸不认人了吗？”
    贺氏句句都是咄咄逼人。
    端木宪看着贺氏的眼眸又冷了三分，他此刻方知原来贺氏的眼界竟然浅到了这个地步。
    但凡读书人谁不知道如果不是翰林院出身，以后是没有机会入阁的。
    贺氏看出端木宪眼中的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又道：“你也别觉得是我们贺家占了便宜……”
    “你一向喜欢长房那个老四，自然觉得她样样好，但外面谁不知道她仗着岑隐做靠山，到处得罪人。如今岑隐得势，自然没人敢对她怎么样，可是这花无百日红，万一岑隐倒了呢？到时候，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一入后宫深似海，在后宫中多一个人固宠，那也是多一个保障，对两家而言，都有好处。”
    “便是你不为自己考虑，总该为珩哥儿的前程考虑吧？”
    贺氏一说到端木珩，原本就心动的端木朝的心中更激动了。
    他们端木家人丁不算旺盛，现在孙辈中也就端木珩有读书的天分，将来肯定能中进士。
    但是端木宪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能在首辅的这个位置上坐多少年，将来端木珩入朝时，端木宪怕也帮不了几年了。
    有道是，人走茶凉。端木宪一旦告老还乡，端木珩在朝上的位置就尴尬了，要是大皇子登基也就罢了，可要是登基的人是慕炎……
    端木朝越想越觉得贺氏和贺家人说得不无道理，这件事无论对端木家还是对贺家，都是双赢的局面。
    端木朝目光炯炯地看着端木宪，心道：父亲肯定会答应的吧，这是为了端木家好。
    “翻脸不认人？！”端木宪淡淡地嗤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二十岁中探花，直接进入翰林院任编修，协助修撰《大盛会典》。二十六岁，任户部郎中。”
    “三十二岁被提升为右副都御史，奉皇命前往大冯堤治理堤防决口。任职后，疏通上游含应河，疏通李家渡，共修三百里长堤，令得水患根治，受先帝嘉奖，升我为左副都御史。”
    “三十五岁，调升为豫州左参政，彼时豫州茶岭城、知途县等三城山匪作乱，我奉檄文讨伐，只用了三个月就平息匪乱。”
    “三十八岁，调往姜州任右布政使……”
    “四十一岁，方调回京城，任户部左侍郎……”
    “……”
    端木宪有条不紊地把他自入仕后做出的政绩一一道来，眼神明亮而坚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是靠着我自己才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的！”
    他能一步步升迁，靠的是他这些年的政绩，而不是贺家为他走动、游说，就算曾经他能补户部郎中的空缺多少是看在了贺家的面子上，但这些年来，贺家渐渐没落，他没少帮衬贺家，不仅是还清了贺家的恩，而且还是以几倍回报。
    而贺氏竟然还以为他能位列首辅全都是沾了贺家的光？！真真可笑！端木宪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随着端木宪的一句句，贺氏的脸色就像那黄昏的天空，越来越暗沉，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恨恨地心道：端木宪这是要彻底抹煞他们贺家的功劳！
    端木宪与贺氏四目直视，直呼其名道：“贺逸敏，有些事你忘了，但我还记得！”
    “当年我曾再三告诉你，不要把我们的女儿嫁入皇家，但是你自说自话，趁着我外放的时候，和令姐说好了，把女儿许给了宁王为侧妃。当初，还是收到先帝的圣旨，我才知道这件事。”
    端木宪的声音中难掩冷意。
    十八年前，宁王登基，贺氏便感觉她像是押对了什么宝，自觉她有先见之明，极为得意，贺家也是，一直觉得他们帮了端木家多大的忙似的，却无视了端木宪原本根本就不想女儿与皇家结亲。
    端木朝、端木腾和端木朔听着，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讶色，这些事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贺氏的面色更难看了，她当然还记得这些事。
    当年就为了女儿的婚事，端木宪冷了她很久，直到长孙端木珩出生，才算缓了过来。
    到现在，贺氏也不懂端木宪为什么不快，这明明就是件好事，他们的女儿如今可是贵妃，他们的外孙外孙女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公主，这可是别人家求也求不来的尊贵！
    夫妻多年，端木宪一看就知道贺氏在想什么，心里对她更失望。她至今还是执迷不悟，眼皮子实在是太浅。
    端木宪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可看着贺氏那愤懑的样子，他突然间就觉得没什么好说了，只说了六个字：“我没有欠贺家。”
    这六个字不轻不重，不软不硬，却像是一块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贺家人的心口上，他们的脸色全都难看极了。
    贺氏怒火中烧，连声音都微颤起来，反驳道：“端木宪，要不是我，要不是贺家，你能有今天！！你……你……”
    “你这是过河拆桥！！”贺太夫人接口道，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掌重重地拍在手边的方几上，那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怒火而微微扭曲。
    “哼，根本就是忘恩负义！”贺大夫人不满地说道，“上次老爷求他帮着周旋谋光禄寺的差事，他也不帮忙！”明明只是端木宪一句话的事，可是他却二话不说地拒绝了，眼睁睁地由着那么好的差事被旁人夺走了。
    端木宪心里越发无语了，神情冰冷。
    那光禄寺的差事可是岑隐从承恩公手里夺下来的，朝堂上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要是让贺家谋了那个差事，不仅是贺家要与谢家结仇，而且说不定会引来岑隐的不满，甚至牵连大皇子和端木家。
    看着端木宪与贺家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端木朝三兄弟皆有几分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惊多，还是疑多。
    虽然端木宪没直说，但是很显然，他拒绝了贺家的提议，而且还决心与贺家撇清关系。
    “父亲……”
    端木朝试图缓和气氛，然而，端木宪既不想听他说，也懒得再跟贺家人争，随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信封，对着贺家人淡声道：“我今天过来是来送这个的！”
    端木宪深深地看着贺氏，“贺逸敏，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但是你执迷不悟，端木家已经容不下你了。”
    说着，端木宪直接把手里的那封休书放在了一旁的方几上，那儒雅的面庞上已经连失望都没有了。
    容不下她？！什么意思？！贺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褪去，双眸睁大，看向了那个被端木宪放下的信封。
    这个莫非……莫非是——
    休书！
    不仅是贺氏，贺太夫人等人也都惊住了，身子彷如被冻结般。


678 落定
    “你，你凭什么休了我！”贺氏霍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道，形容癫狂。
    贺家婆媳三人彼此看了看，贺大夫人昂着头，紧接着说道：“没错，二姑母为姑父你生儿育女，不符合七出，凭什么休妻！”
    一旁的唐氏已经吓住了，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还指着贺氏能给她撑腰，现在端木宪连贺氏都要休，那她呢？！
    她家老爷现在可说是自身难保，恐怕只要端木宪一句话，端木期根本就保不下她。
    唐氏暗暗地缩着脖子，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旁人都忘了她才好。
    贺家人还在激动地叫嚣不已，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要休妻总要有个理由吧！”
    “就算你是首辅，也不能无视礼法规矩！”
    “你就不怕御史弹劾你品行有失，不堪为首辅吗！”
    “……”
    面对贺氏和贺家人的轮番斥责，端木宪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还是那般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找个时间去府中抬她的嫁妆吧。”
    他的意思是，休妻之事势在必行。
    看着油盐不进的端木宪，贺氏简直快疯了，嘴巴张张合合：“你……”她脑子里轰轰作响，心痛，悲伤，气愤，不甘，恐惧……各种滋味交杂在一起。
    他的心也太狠了！
    端木宪根本不在意贺氏和贺家人怎么想，指了指放在小方几上的那个信封，又道：“休书在这里，要是你们不想收，那我今天就去京兆府，来说说贺家人在我端木家纵火之罪！”
    纵火？！
    屋子里霎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唐氏与贺家众人皆是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尤其是唐氏，心跳砰砰加快，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公公知道了，公公竟然知道了！
    端木朝三兄弟也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彼此看了看。
    父亲的意思莫非是说，今日永禧堂走水是贺家人所为？！
    这怎么可能！端木朝皱紧了眉头，惊讶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父亲一定是被长房挑拨了，才会这么想。
    贺太夫人婆媳几个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她们做得隐蔽，肯定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贺大夫人拧了拧眉，拔高嗓门对着端木宪斥道：“二姑父，你也太过分了！为了休妻，竟然颠倒黑白，把纵火罪赖到我们贺家头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错！”贺二夫人的声音比贺大夫人还要高亢尖锐，挺胸道，“我们贺家问心无愧。你无凭无据，凭什么冤枉我们贺家！便是去京兆府理论，我们也不会怕！”
    她们越说越笃定，越说越觉得端木宪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无凭无据？”端木宪挑了挑右眉，神色间依旧气定神闲，让贺氏心里又有点拿不准了。以她对端木宪的了解，端木宪为人一向谨慎小心，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端木宪有条有理地说着：“火是从永禧堂的耳房烧起来的，你们假装是火炉翻倒引发走水，可是为了助长火势，你们还在耳房里特意泼了猛火油。京中有卖猛火油的铺子也就这么几家而已，要查查最近有什么人买了大量猛火油，不难！”
    贺家婆媳三人的脸色霎时都吓白了，没想到这才半日端木宪竟然查到了这个份上。
    别人不知道，她们却清楚得很，京中有卖猛火油的店家不超过五家，猛火油可用于火攻，如今战乱，京中猛火油紧缺，她们也是问了三家，才买到了一些猛火油。
    从猛火油入手的话，可不经查！
    纵火那可是重罪！
    按照大盛律例，纵火烧官府私家舍宅或财物的，徒三年；若是损毁物品价值达到绢五匹，则流放二千里；达到绢十匹则是处以绞刑；若是纵火伤了人命，以故杀伤论。
    这次永禧堂走水，是没伤人命，可烧毁的财物却也到了足以判“处绞刑”的程度。
    贺二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无法自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惶惶不安地朝贺太夫人看去。
    端木宪看着这惊魂不定的婆媳三人，淡定地又把话题绕回到了休妻上，“妇有七去，有恶疾去。贺逸敏病了这么久，久病不愈，既然贵府愿意把人接回去照顾，以后那就‘好生’地照顾吧。”
    “……”贺氏闻言身子差点没瘫软下去，一颗心急坠直下，一直坠入无底深渊，浑身发冷。
    她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下一瞬，她就会从噩梦中惊醒。贺氏惶恐地以指尖掐住了掌心，疼痛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现实。
    既然该说的都说了，端木宪也不想再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
    他随意地掸了掸衣袖，对着端木朝兄弟三人道：“我们走吧。”
    走之前，端木宪冷冷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唐氏。
    唐氏浑身一颤，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可不能被休了！
    端木宪带着三个儿子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静了片刻后，就炸开了锅。
    “大嫂，我们该怎么办？”贺二夫人无措地看向了贺大夫人。
    贺大夫人神色怔怔地坐在那里，心乱如麻，她又何尝知道该怎么办。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啊！
    贺氏也呆呆地傻坐着，不知道作何反应。
    还是贺太夫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先吩咐丫鬟去把老太爷叫来，跟着又对着贺氏道：“阿敏，你赶紧回去吧！”
    贺氏决不能被休，要是她被休，那么他们贺家就彻底和端木家断了关系了。
    没错。
    “阿敏，你赶紧回去求求妹婿！”贺太夫人一把抓住了贺氏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握得贺氏的手生疼。
    贺太夫人也不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接着道：“你们夫妻一场又有儿有女的。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可能对你一点情分也没有。”
    贺氏心里是又惶恐又不安，她好强了大半辈子，根本就不想放低身段回府去求端木宪，语调强硬地说道：
    “我不回去，我就不信他真的敢休我！”
    “贵妃娘娘还在呢！就是为了贵妃娘娘和大皇子的面子，他端木宪也不敢休妻！”
    “他要是休了我，以后端木家还想不想娶媳妇了？我看他就是等着我回去求他呢！”
    她看似强硬，其实眼神飘忽不定，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二妹，你闹够了没有！”
    一个粗犷不耐的男音自门帘外传来，几乎同时，门帘被人打起，贺老太爷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贺老太爷已经听丫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面沉如水，心里觉得贺太夫人她们真是不会办事。
    贺老太爷勉强按捺着心头的怒意，矛头先对准了贺氏，噼里啪啦地骂道：“你也太没用了，嫁过去都这么多年了，这都快要有重孙子了，居然连个男人都拢络不住！”
    “你给我赶紧回去，要是不能求得妹婿回心转意，我们贺家也不会留你的。”
    贺老太爷一字比一字严厉，根本不管这里还有下人和晚辈在，一点也没给贺氏留颜面。
    “……”贺氏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摇摇欲坠。
    在这一瞬间，贺氏突然意识到，对于兄长来说，自己远不如贺家的利益。兄长之所以“救”她出来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利益。
    她被骗了！
    贺氏的双眼猛张，几乎瞠到极致。
    她本来在端木家好好的，都是他们为了他们的小心思拿她当枪使，他们真是利欲熏心，不念一点兄妹亲情，要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落到要被休弃的地步！
    贺氏心底的恨意一点点地升腾而起，眸子里越来越阴鸷，其中燃着熊熊怒火。
    贺氏霍地站起身来，再也没有往日里的雍容华贵，歇斯底里地说道：
    “大哥，你还好意思说我？！”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里？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们害了我，不想想怎么弥补我，还要斥责我！你们有没有良心？！”
    贺老太爷和贺太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贺太夫人没好气地说道：“阿敏，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又不是我们把你从端木家绑回来的！是你自己跟我们回来的，现在你也好意思全都怪到我们头上？”
    “是啊，不是你们把我绑回来的，是你们把我‘骗’回来的才是。”贺氏冷声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驳斥着，情绪越来越高昂，一个个脸庞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矮胖的老嬷嬷匆匆进来了，神色惶恐地禀道：“老太爷，太夫人，王御使刚刚被东厂抄家了！”
    一句话仿佛平地一声旱雷起，令得满屋子里的声音都刹那间消失了。
    贺老太爷脚下一软，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怎么会这样？！
    “老太爷，怎么会这样？！”贺太夫人把贺老太爷心里的话说出了口，脸上掩不住慌乱与无措。
    贺大夫人与贺二夫人也是惶恐不已。
    王御史怎么会被抄家？！难道是岑隐看在端木绯的面子上为端木宪出头？！
    那么，他们贺家指使王御史弹劾端木宪的事怕是瞒不住了，接下来会被抄家的会不会就是他们贺家……
    只是想想，贺二夫人就差点没晕厥过去。
    唐氏在一旁已经看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也没跟任何人说，就独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夕阳几乎快要完全落下，只剩下西边天空最后一抹余晖。
    寒风呼啸，透着刺骨的冷意，唐氏却是毫无所觉，蒙头往前走着，惶惶不安。
    她现在不敢回端木家，更不敢回唐家，想了又想干脆让马车直奔城门，准备去端木期“养病”庄子小住，等风头过了再想以后。
    对于唐氏回不回来，端木宪毫不关注，也毫不在意，当他回府后，不禁望着那遥远的夕阳长叹了一口气，但心底又有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份多年的重担般。
    贺家人皆是平庸无能，却毫无自知之明，贪得无厌，这些年他一直忍着，能帮就帮，但是贺家得寸进尺，竟然想把主意打到慕炎身上。
    端木宪收回了看着夕阳的目光，转身朝真趣堂的方向走去。端木朝兄弟三人神情复杂地跟在他身后。
    夜幕即将降临，府中的各处都点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照亮了四周，也把端木宪的眼眸映得异常明亮。
    端木宪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思绪飞转。
    上次和大皇子谈过后，端木宪想了很久，倘若封炎真是崇明帝的儿子，那么他继位的可能是最大的，远胜于三皇子。
    旁人比如贺家与唐家，也许会因此羡慕自家孙女和封炎订了亲，可是端木宪却觉得提心吊胆。
    朝上有岑隐把持朝政，端木家作为首辅府的地位其实很微妙，既是大皇子的外家，又与封炎联姻，仿佛想要在夺嫡中两头讨好，怎么看都是野心勃勃，甚至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岑隐心里说不定早就对端木家起了提防之心，只是还在观望着，暂时还没出手而已……如今局势复杂，也许只需要一点点火苗点燃引线，就会激发岑隐的杀心。
    现在这个紧迫的时机，贺家和唐家居然还想把人塞给封炎，那不是摆明告诉岑隐他们支持封炎登基？！
    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巴不得他们端木家满门遭殃吗？！
    只是想想，端木宪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前方的真趣堂。
    真趣堂里点着灯火，亮如白昼，里面还是人头攒动，各房的家眷们都坐在里面伸长脖子等着端木宪归来。
    他是端木家的家主，一切自当以保住端木家为优先。
    端木宪的眼眸更深邃，也更坚定了，对自己说，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断尾求生。
    端木宪停下，他身后的端木朝三兄弟也停了下来。
    他们到现在还有些懵的，犹如置身梦中，直到端木宪拿出休书离时，他们都觉得他也许只是在吓贺氏吓贺家，直到端木宪最后毫不回头地离开了贺家，他们才意识到端木宪休妻的决心有多坚定！
    端木腾和端木朔毕竟是庶子，惊讶多于惶恐。
    端木期直接傻了，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傻乎乎地看着端木宪的背影，端木宪只停了三息就继续往前走去，一直跨过门槛走进真趣堂中。
    正堂里的端木绯、端木纭还有各房的人都纷纷起身相迎，神情复杂，有的欲言又止，有的以目光询问着端木宪身后的端木腾和端木朔，有的不耐，有的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期待……
    端木宪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休妻，最近贺家应该就会来抬贺逸敏的嫁妆。”端木宪语气疏离地直呼贺氏的名讳。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变得更微妙了，众人既有几分不敢置信，又有几分果然如此。
    任氏与倪氏暗暗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有些不能平静。
    “父亲！”正堂外的端木朝终于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直接就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地上，哭天喊地，“您再考虑一下吧。给母亲一个机会吧，儿子一定会把她劝回来的！”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刻，端木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泛红，含着一层朦胧的泪雾，连声音都有些嘶哑。
    端木宪看也没看端木朝，挥了挥手道：“你们都散了吧。”
    说完，端木宪就转身走了，仿佛他这趟进真趣堂就仅仅只是为了宣布休妻的事。
    端木纭就等着散呢，天色都暗下来了，可妹妹还没用晚膳呢。
    “蓁蓁，你饿了吧？”端木纭挽着端木绯的胳膊，温声细语地说道，“今天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和茄鲞。”
    姐妹俩一边说，一边朝着正堂外走去。
    从端木朝身边走过时，端木朝突然发了疯一样地从地上蹿了起来，拦住了姐妹俩的去路。
    “都是你们的错！”端木朝指着姐妹俩怒斥道，双目通红如那盯上猎物的野兽般，朝她们又跨近了一步，仿佛要吞了她们似的，“要不是你们，父亲也不会要休妻！”
    事发突然，端木纭和端木绯还没反应过来，端木朝却是“哎呦”地惨叫了起来，右腿的膝盖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跟着，就见一只龙眼大小的核桃骨碌碌地在光鉴如镜的地面上滚了开去。
    咦，这核桃是哪里来的？！屋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屋外晚风阵阵，拂动着庭院里的树木，簌簌作响。
    “父亲！”
    下一瞬，端木珩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端木朝的胳膊阻止他继续往前。
    四房、五房的人既没动作，也没吭声，反正事不关己。
    端木朝更怒，用力地试图挣脱端木珩的桎梏，斥道：“放开我！”
    “珩哥儿，你别拦着我，你祖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端木家好，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考虑，都是这姐妹两人在你祖父跟前挑拨离间，才会让你祖父误解了你祖母！”
    端木朝急切地想让儿子知道贺氏的一片苦心，三言两语把方才在贺家发生的事都说了，越说越是义愤填膺，觉得端木宪真是被这对姐妹蒙了心窍了，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端木珩此刻才知道，原来贺氏和唐家打的主意竟然是塞姑娘给封炎做妾。
    这，这，这还真是……
    端木珩整个人都不好了，表情古怪。
    端木纭眉头紧皱，红润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露出一抹不虞。
    先是封家，又是贺家唐家，怎么这人人都要打妹妹和妹婿的主意呢！
    端木纭心里下定了决心，有些迁怒地想着：等阿炎从南境回来的时候，她得好好问问他，要是他有二心，她们就不要这桩婚事了，哼，他爱娶谁娶谁去，谁爱嫁就谁嫁去，反正自家妹妹是不嫁那等三心二意的男人！
    她的妹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端木纭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柔声道：“蓁蓁！我们走！”
    她懒得理会端木朝，挽着端木绯绕过端木朝继续往真趣堂外走去。
    端木绯眨了眨眼，总觉得姐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仿佛是姐姐的思绪转到了很奇怪的地方去了。
    “父亲。”端木珩耐着性子对端木朝讲理，“四妹妹都还没过门，贺家就忙着要给妹婿塞人，这简直趋炎附势，非君子所为。”
    君子所为？端木朝看着正气凛然的儿子，突然就有一种一棒子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一口气一下子就泄了。
    这孩子都十八岁的人，成了家的人，怎么还这么天真！
    朝堂上风云迭起，错综复杂，是靠什么君子之风就能屹立不倒的吗？！
    端木朝的嘴巴张张合合，感觉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时，端木纭已经挽着端木绯出了真趣堂，姐妹俩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把这一屋子的人抛诸脑后。
    紫藤提着一个灯笼走在最前面，给两位主子引路。
    灯笼里的烛火随着那晚风摇曳着，端木纭凝视着灯笼里明明暗暗的烛火，突然说了三个字：“没想到……”
    端木纭说得没头没尾，但是端木绯却知道姐姐是在说什么。
    端木绯也同样没想到祖父居然真的会把贺氏休了。
    休妻非同小可，越是处于高位之人，越是不会轻易休妻。她们原本还以为最多也就是把贺氏送回老家和小贺氏作伴。
    晚风瑟瑟，端木绯缩了缩藏在斗篷里的身子，又往端木纭身上贴了贴，道：“祖父是下了大决心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把端木绯的小手握在掌心，替她暖手，又想到了刚刚端木朝说的那些话，皱了皱眉。
    端木纭忽然停了下来，端木绯也跟着停下，疑惑地转头看向端木纭，大眼眨巴眨巴。
    看着妹妹可爱单纯的小脸，端木纭觉得心都要化了，正色道：“蓁蓁，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吃亏的，要是阿炎不好，我们就不要他了！”
    前面的紫藤也听到了，手一滑，灯笼差点没脱手。她停在了前方五六步外，默默心道：大姑娘，您跟四姑娘说这些真的好吗？
    端木绯完全没想到姐姐会说这个，又眨了眨眼，小脸上看着有些懵。
    跟着，端木绯噗嗤地笑了出来，煞有其事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然后，话锋一转，忽而看着她问道：“姐姐，那你呢？”
    端木纭抿了抿唇，莞尔一笑。
    夜晚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如白瓷般无瑕，乌黑的头发在寒风的吹拂下散了几缕在颊畔，犹如一朵在月色中倏然绽放的昙花般清艳明媚，让她的脸庞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美与恬静。
    端木绯也跟着又笑了，轻轻地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话锋一转：“姐姐，小八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去接小八吧？”
    顿了一下后，她又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反正纸鸢也做好了，二月春风似剪刀，正适合放纸鸢！”
    她俏皮地对着端木纭眨了下右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似是盛着星光，闪闪发亮。
    是啊。春天马上就要来了。端木纭仰首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眉眼间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她的眸子犹如月光下的一汪清泉，泛着点点的银光，柔和而缱绻。


679 贞洁
    夜凉如霜，夜渐渐地深了，端木府中几间屋子彻夜都灯火通明。
    端木朝几乎是彻夜未眠，为着贺氏的事白了不少头发，他不肯死心，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没闲下，一会儿让端木珩去向端木宪求情，一会儿又让季兰舟进宫找端木贵妃。
    端木朝把主意打到儿媳身上，也是无奈之举，小贺氏去了老家，他自己进不了宫，平妻的身份又太低不能进宫，也只能找季兰舟。
    端木珩立场坚定地直接替季兰舟拒了：“父亲，这件事已成定局，您就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做无谓之事了。祖父的性格您也清楚，他从来就不是当断不断的人。”
    端木珩的拒绝反而挑起了端木朝从昨晚开始积累的不满，端木朝怒不可遏地斥道：
    “够了！”
    “你这个不孝子，你连亲祖母都能弃，那可是不孝不敬，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为人诟病！”
    “有了这个洗不掉的污点，你以后还怎么入朝！”
    然而，不管端木朝说什么，端木珩就是不应。
    父子谁也不肯退让，于是吵得越来越厉害，闹得越来越凶，一些动静也难免传到了端木绯和端木纭的耳中。
    “……因为大少爷不肯应，二老爷气极，拿了鞭子就抽了大少爷，大少奶奶心急之下冲过去拦……”碧蝉说着结巴了一下，神色复杂，“那鞭子不小心抽到了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方才晕过去了，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瞬，端木纭和端木绯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皆是面露震惊之色。
    姐妹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菡萏院探望季兰舟。
    她们赶到的时候，大夫还没有来，屋里屋外的气氛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季兰舟躺在内室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锦被，屋子的窗扇都关闭着，空气有些闷，让人觉得喘不过来。
    季兰舟已经醒了，但是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云鬓微凌，看来十分虚弱。
    端木珩就坐在榻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季兰舟的一只手，他看来也不太好，身上的天青色直裰上有数道被鞭子摩擦过的痕迹，右手的手背上更是留下了一道泛着血丝的青紫鞭痕，伤痕周围的肌肤微微红肿……
    很显然，端木朝的这几鞭可没手下留情，下手有些狠。
    “大哥哥，大嫂她……”
    端木绯想问端木珩季兰舟的情况，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却被端木珩打断了。
    “兰舟，你怎么了？”端木珩正握着季兰舟的手，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季兰舟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脸色更差了，“我……我觉得有些腹痛。”
    她说“有些腹痛”，可是看她苍白的脸色，听她虚弱的声音，显然是痛得厉害。
    “大少奶奶，您……”旁边服侍的大丫鬟丝竹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脱口道，“您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一时间，内室中静得出奇，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另一个圆脸丫鬟算了算日子，脸色也是一变，道：“大少奶奶的小日子晚了十来天了！”
    季兰舟莫非是真的有了身孕！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端木珩的眼睛几乎瞠到了极致。
    大丫鬟丝竹心里暗恼：平日里主子的小日子是有些不准，所以她们才没太在意，可是这都晚了十来天了，自己也太不小心了，早该让大夫来瞧瞧的。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短短的两句话之间，季兰舟的脸色越来越差，额角的冷汗也越来越密集。
    连端木珩一向沉稳持重的人也急了，转头对着丫鬟催促道：“你们快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是，大少爷。”圆脸丫鬟匆匆跑了出去。
    端木纭又吩咐另一个鹅蛋脸丫鬟道：“你去把莫姨娘请来。”莫姨娘指的当然是端木朝的平妻莫氏。
    “是，大姑娘。”那鹅蛋脸丫鬟也紧跟着退出了内室。
    她明白端木纭的意思，贺氏被休了，小贺氏远在老家，二房现在也没个女性的长辈，在场的都是没出嫁的姑娘家，面对这种情况可谓是一脸懵，也只能请莫氏过来看看了。
    一盏茶功夫后，莫氏就匆匆地跟着那个鹅蛋脸丫鬟来了，她住的院子离菡萏院不远，因此来得比大夫早了一步。
    莫氏神色凝重，来的路上，她已经听丫鬟说了季兰舟的状况，草草地对着端木纭等人见礼后，她就让丫鬟放下了床边的纱账，挡住了榻上的季兰舟。跟着她亲自掀开锦被看了看，登时面色大变。
    季兰舟身上的白色袴裤已经被刺眼的鲜血所染红……
    莫氏心一沉，知道季兰舟的情况不太妙。
    她立刻放下了锦被，转身迎上了端木纭等人焦急担忧的目光。
    “大姑娘，四姑娘，你们先出去吧……还有大少爷，您也……”
    莫氏想让端木珩也出去，但是端木珩果断地打断了她：“我留下。”
    莫氏迟疑了一瞬，想对端木珩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这不吉利，可是当她对上端木珩那双坚定的眼眸时，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很快就被丫鬟请了出去。
    莫氏连忙吩咐丫鬟去准备烧开的热水还有炭盆以及新的被褥……
    众人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这个时候，端木绯和端木纭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乖乖地在堂屋里等着，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
    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尤为缓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圆脸丫鬟终于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气喘吁吁地来了，把人带进了内室中。
    众人连忙给老大夫让出了空间，又给他搬来了小杌子。
    老大夫伸出三根手指给季兰舟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没一会儿，他就收回了手，沉声道：“贵府的大少奶奶动了胎气。她的月份还浅，身子骨本来就偏弱，这次又伤到了腰腹，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纵端木珩和季兰舟已经多少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当亲耳听到老大夫这么说时，还是都变了脸色，心口仿佛被敲下一记重锤般。
    孩子果然是保不住了！躺在榻上的季兰舟抬手轻轻地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如绞痛。
    大丫鬟丝竹的眼眶霎时红了，一行清泪悄然从眼角淌落……
    她自小在主子身边服侍，看着主子这么多年在王家被欺辱、被轻贱、被算计、被怠慢……主子的日子太苦了！
    好不容易主子终于摆脱了吸血水蛭般的王家，好不容易才苦尽甘来，可现在却又遭遇这么一个劫难！
    丝竹当然知道这时候最难过的季兰舟，也不敢出声，只能狠狠地咬着下唇，心脏仿佛被什么掐住似的，痛彻心扉。
    跟在老大夫后方进来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听到了，端木绯吩咐碧蝉道：“碧蝉，你去太医院请赵太医过来瞧瞧，再请赵太医找个擅妇科的太医。”
    老大夫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些许，端木府能请来太医那自然是最好了，毕竟女子小产可大可小，弄不好血流不止，丢了性命也不再少数。
    老大夫也怕季兰舟撑不到太医来，又道：“那老夫先给大少奶奶开一个安胎的方子。”
    圆脸丫鬟连忙带着那老大夫下去开方抓药，院子里又忙碌了起来，气氛更凝重了，不仅是菡萏院，连整个端木府也仿佛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云下……
    等季兰舟把安胎药灌下去后，赵太医与另一位太医也行色匆匆地赶来了，跑得是满头大汗。
    四姑娘亲自派人来请，太医又怎么敢不尽力！
    赵太医与随他一起来的何太医都给季兰舟把了脉，脸色都十分凝重，两人在角落里低语了一阵后，由何太医过来对着端木珩说道：
    “端木大公子，尊夫人的情况不太好。”
    端木珩面色一凛。
    何太医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下说：“这孩子多半是保不住，而且，我们怕会尊夫人会血崩……”
    血崩？！
    端木珩瞳孔猛缩，面色越发难看了。就算他们不懂医术，也听说过血崩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丝竹踉跄地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从眼角淌了下来。
    端木珩握了握拳，此刻已经从孩子保不住的消息中回过神，连忙问道：“何太医，内人会不会有事？”
    话落后，他又当机立断地说道：“孩子不要了，请何太医务必要保下内人。”
    季兰舟转头把脸偏向了里侧，这一刻，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也滑落了眼眶，胸口起伏不已。她的孩子真的要没了！
    何太医看着端木珩心里暗暗叹气，只能实话实说：“端木大公子，尊夫人本来就身子弱，这次又是因为外伤才会伤了胎气，所以……所以她一旦滑胎，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屋子里的众人谁也没想到季兰舟的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全都震住了。
    端木珩怔怔地看着躺在榻上的季兰舟，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心痛、惶恐、震惊等等在他俊逸的面庞上交错混杂着。
    他慌了，也乱了，更怕了，脑子里混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兰舟的樱唇微微颤动着，喉咙像是被掐住似的，看着端木珩，说不出话来。
    他们成亲才短短半年，但这段日子却是她自父母双亡后最开心的日子……
    这半年来在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快速地闪过，有欢喜，有甜蜜，有忙碌，有感动……
    端木家很好，端木宪、端木纭、端木绯他们都很好，端木珩更是好到出乎她的想象。
    她本以为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本来以为他们能有一辈子，结果却这么短暂……
    她只是遗憾她不能多陪端木珩。
    屋子里的空气更沉重了，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气氛。
    几个丫鬟都拿着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微微哽咽。
    一片沉寂中，端木纭突然开口道：“何太医，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下重药，尽全力。没治之前，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不治是死，用保守的手段治疗也是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不如试着下重药，搏一搏。
    端木纭上前了两步，对着傻站在一旁的端木珩道：“阿珩，你让开！”
    端木纭雷厉风行地下了一连串指令。
    何太医却是有几分犹豫，看了赵太医一眼。
    赵太医对着他点了点头，何太医才继续说道：“端木大公子，端木大姑娘，端木大夫人现在的情况如果要保胎，最好是能配合施针，光用药，怕是这药效还没起来，人就撑不住了，但是……”
    何太医说着又迟疑了。
    端木纭直言道：“何太医，但说无妨。”
    这一次，说话的是赵太医。
    “端木大姑娘，端木大公子，两位有所不知，”赵太医神色凝重地徐徐道，又隐约露出一分尴尬，“要保胎，需要取两组主穴，第一组为中极、归来、漏谷、足三里，第二组为曲骨、子宫、地机、三阴交，再配**关。”
    赵太医一边说，一边在何太医身上指来指去，把这九个穴道的位置大致指明。
    这九个穴道涉及身体各个部位，而施针又不可以隔着衣物，必须把针直接刺在肌肤上，但是太医是男子，季兰舟是女子，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何太医从一开始说到针灸，语气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在大盛朝规矩礼数森严，女子平日里连双足都不可以裸露在外，更别说这些穴道中的数个位置都非常隐私。
    女子的贞节大于天。
    这要是在某些礼数特别严格的书香世家，何太医和赵太医这番话怕是要让对方觉得受到了冒犯。
    赵太医虽然没有明指太医们的顾忌，可是光凭他指出的穴道位置，聪慧如端木纭也能猜出他在顾忌些什么了，端木纭果断地说道：“性命大于天！”
    要是命都没了，还讲什么贞洁！
    她言下之意就是让两位太医想怎么治就怎么治，端木绯在一旁也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
    端木纭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能果断地说出这番话，两位太医都有些惊讶。
    这时，端木珩也回过神来，正色道：“何太医，赵太医，还请两位为内人施针。我们定全力配合。”
    何太医和赵太医更惊讶了，看看这端木家的三位公子姑娘，暗道：这首辅家的公子姑娘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只不过……
    两位太医的目光都看向躺在榻上的季兰舟，治疗不仅要有家眷的同意，更要有病患本身的配合。如果季兰舟自己过不了那个坎儿，那么其他人再有心也没用。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季兰舟的脸色似乎更白了，眼神恍惚没有焦点，似乎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
    何太医和赵太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何太医揖了揖手道：“那老夫与赵太医先去准备一下。”
    两位太医随着圆脸丫鬟先退出了内室。
    紧接着，姐妹俩、莫氏和另外几个丫鬟也先后都退了出去，把这里留给了这对小夫妻俩。
    两位太医忙着为针灸做准备，其他人都在堂屋里等着，片刻后，端木珩就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对着何太医郑重其事地作揖：“劳烦何太医了。”
    言下之意就是季兰舟同意了。
    之后，何太医就随端木珩又进了内室，季兰舟的两个贴身丫鬟也跟了进去。
    季兰舟还是躺在原来的地方，一动没动，但是她看来与半盏茶功夫前，似乎变了一个人，那幽黑的眼神变得更清、更亮，其中似乎燃着一簇火苗，那是对生的渴求。
    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他方才对她说的话：
    “兰舟，医者父母心，性命大于天，其它的都是其次！”
    “兰舟，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我们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甜言蜜语的男子，他说的从来都是他心里想的。
    他不会撒谎，也不屑撒谎。
    这样，很好！
    季兰舟在锦被下摸着的小腹，对自己说，为了孩子，为了端木珩，为了她自己，她要活下来！
    何太医心下稍定，作为以医者，最怕的是病人没有求生的意志，不愿配合治疗，只要端木家的大少奶奶自己能想明白，这已经是个良好的开端。
    何太医清清嗓子，道：“端木大公子，还请尊夫人……”
    内室里，不时响起几人的低语声，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被一道厚厚的锦帘挡在了屋内。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是未出嫁的姑娘，不方便在场，便继续在堂屋里候着。
    接下来，对于姐妹俩而言，就是漫长的等待。
    何太医这次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丫鬟们倒是进进出出，有人凭着方子去抓药，有人去熬药，有人端着铜盆和热水走进又走出……
    赵太医也没有离开，他本来是和何太医一起要去宫里当值的，为了来端木府，就临时把差事推给了其他的太医。
    他拘谨地陪着姐妹俩和莫氏坐在堂屋里，想宽慰端木绯几句，但又怕把话说得太满，最后的结果不好反而让四姑娘失望。
    赵太医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比何太医还要紧张，一会儿喝茶，一会儿伸长脖子往内室的方向张望着，一会儿看端木绯。
    赵太医在看端木绯，莫氏却是不时地在看端木纭，到现在，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端木宪要休贺氏的事，这府中上下谁不知道长房和二房快翻脸了，可是在这种局面下，端木纭方才竟然敢代替端木珩下决定，让太医下重药。
    她就不怕季兰舟有个万一吗？！
    在这种关口，但凡季兰舟出了什么事，端木纭绝对讨不了好。
    说得现实点，便是季兰舟侥幸获救，这功劳也会算在太医身上，而不会想到是端木纭当机立断地做了决断。
    莫氏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盅，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知道该说端木纭大气，还是说她傻好。
    时间在沉静中缓缓流逝，茶水上了一盅又一盅……
    除此之外，堂屋里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直到临近酉时的时候，院子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些动静。
    屋子里服侍茶水的一个丫鬟低低地唤了一声：“老太爷！”
    姐妹俩朝厅外望去，就见夕阳的余晖中，着一袭天青色锦袍的端木宪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神色焦急。
    堂屋里的众人连忙起身相迎，纷纷对着端木宪行了礼。
    端木宪着急地问道：“纭姐儿，到底怎么回事？”
    端木纭朝赵太医瞥了一眼，就与端木宪去了东次间说话，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季兰舟的状况全都如实说了。
    跑去禀报端木宪的小厮没说太多，只说了端木朝在教训端木珩时误伤了季兰舟，直到此刻端木宪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顿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
    气氛也随之一紧。
    “纭姐儿，你可知你二叔父现在在哪？”端木宪冷声问道。
    端木纭知道得不多，“祖父，二叔父出门了……”
    端木宪眉宇紧锁，面沉如水，更怒，拔高嗓门道：“来人！”
    一个丫鬟立刻就进了东次间听令。
    “去找大管事让他带人把二老爷抓回来，到祠堂跪着去！”端木宪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是，老太爷。”丫鬟匆匆进，又匆匆跑出去。
    丫鬟前脚才出去，后脚又是一个婆子进来了，神色复杂地对着端木宪屈膝行了礼，禀道：“老太爷，贺家人陪着太夫人回来了。”
    端木宪正心烦着，想也不想地挥了挥手道：“不见。”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斩钉截铁地又道：“以后贺家的事就不用来禀报了，贺家人统统不见！”
    当说到最后七个字时，端木宪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婆子暗暗心惊，自然不敢质疑，领命后，退出了东次间，跟着就越跑越快，一路不停地跑到了大门那边，把端木宪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了。
    门外马车里的贺氏惊住了，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完全没想到端木宪竟然这么不留情面，甚至连这个门都不让她进了。
    陪着贺氏一起回来的贺老太爷与贺太夫人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马车里的空气近乎凝结，那马车外的寒风吹在贺氏的脸上像刀割一样得疼。
    贺氏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手指轻颤不已，嘴巴张张合合。端木宪他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贺氏又气又怕，忽然就起身从马车上走了下去，气势汹汹地朝角门的方向走去。
    她倒要看看，她要进去，谁敢拦她！
    门房自己不敢对贺氏动粗，只能客客气气地说道：“太夫人，府里现在正乱着，老太爷这会儿是没功夫见客的。”至于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敢多舌，只能含蓄地用“乱”字带过。
    门房生怕跟贺氏起冲突，话一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把角门给关上了。
    “砰！”
    那闭合的角门差点没拍到贺氏的鼻尖上。
    贺氏和贺老太爷夫妇都傻傻地看着那闭合的角门，还有几分不真实感。
    端木家居然就这么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贺氏再也顾不上仪态，直接抬手去拍门，喊道：“开门！给我开门，我要见端木宪！”
    她把角门拍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黄昏显得尤为刺耳。
    然而，却再也没有人搭理她，就好像从来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夕阳落得更低了，只剩下天际的一条红边。


680 告状
    贺太夫人朝夕阳的方向看了看，不安地对着贺老太爷提醒道：“老太爷，马上要宵禁了。”
    京中各府都知道现在的宵禁可是很严的，除了封预之外，还有安定侯府的华大公子、镇武将军府的二老爷都因为违反宵禁被判了监禁，完全不留一点情面。
    贺老太爷也看了看夕阳，眉头微蹙，眼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有些不甘心，却又怕违反宵禁，就对着贺氏道：“二妹，今天我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贺氏拍得掌心发疼，也同样觉得不甘心，可是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敢不听兄嫂的，要是连贺家都把她拒之门外，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贺氏脸色青白，只能灰溜溜地上了马车。
    贺家的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沿着权舆街渐渐地驶远了，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又一次降临了，这一夜，时间过得尤为缓慢而煎熬。
    菡萏院里，彻夜都是灯火通明，从上到下，都没敢歇息，一直到了黎明的第一抹曙光照亮了东边的天际。
    内室那边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何太医在一个丫鬟的引领下从内室里走了出来，熬了一夜，他看来既疲倦又憔悴，眼窝处一片浓重的青影。
    何太医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堂屋里的众人拱了拱手，沉声道：“孩子暂时是保住了，不过接下来县主必须要卧床休养，不能下榻，估计至少要养上好几个月……甚至直到生产。”
    “这次劳烦何太医了。”端木宪也陪着守了一夜，他亲自起身，感激地对着何太医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赔笑道，“不知何太医可否在舍下住几天？”
    端木宪也知道这个要求是强人所难，毕竟，他只是首辅，并非皇亲国戚，按规矩，根本用不了太医，更别说把太医扣在府中不让回去了，再说了，太医都是要当值的，何太医又擅妇科，宫里这么多公主娘娘，他自然要在太医院待命。
    “端木大人客气了，小事一桩，反正下官最近不当值。”何太医毫不迟疑地应下了，睁眼说瞎话，脸上笑得比端木宪还要殷勤客气，暗道：反正他来端木府出诊是黄院使同意的，他也不必再去告假了，又能趁机交好了四姑娘，简直太值了！
    哎呀。难怪黄历上说今日，不对，是昨日，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诚不欺我也！
    何太医美滋滋地想着，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端木宪连连道谢，急忙吩咐丫鬟带着何太医去歇息。
    赵太医羡慕地看着何太医，可是他不擅妇科，也只能看着何太医领了这功劳了。
    没事没事。他心里暗道，四姑娘有事的时候都记得找自己，错过了这次，还有下次，自己还有机会立功的！
    既然天都亮了，宵禁也结束了，赵太医也就没再久留，主动告辞了。
    不仅是他，端木宪、姐妹俩和莫氏也都纷纷离开菡萏院，打算回去歇息了，毕竟他们都守了一夜没睡。
    大丫鬟丝竹亲自把众人送出了菡萏院。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出菡萏院，就见张嬷嬷和紫藤朝这边快步走来。
    主子们一夜没回湛清院，张嬷嬷和紫藤几个也是一宿没睡，神色间掩不住的疲倦。
    “大姑娘，”张嬷嬷表情复杂地朝端木宪离开的背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禀道，“老太爷昨儿让人把二老爷从云庭酒楼抓了回来，让二老爷跪在祠堂里，已经跪了整整一宿了。”
    端木纭只是“哦”了一声，没多说。
    如何处置端木朝自有端木宪做主，也轮不到她一个隔房的侄女插手。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扬声唤道：“丝竹。”
    丝竹连忙上前，端木纭抚了抚衣袖，淡声下了封口令：“今日太医给大少奶奶施针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丝竹屈膝行礼，唯唯应诺：“大姑娘放心。奴婢会好生敲打院子里的丫头婆子的。”
    丝竹感激地看着端木纭，端木纭在府里一向说一不二，这话由她说出口，自然比自己一个奴婢的话更具震慑效果。
    姐妹俩亲昵地手挽着手，迎着缓缓升起的旭日，渐行渐远。

    晨风送来张嬷嬷心疼的声音：“大姑娘，四姑娘，奴婢已经让人去备沐浴的热水了，你们要不要先沐浴再歇下，可以睡得好些？”
    “奴婢还让厨房那边做了鸡丝粥，现在还在炉子上温着……”
    “……”
    丝竹目送她们离去，才转身返回了菡萏院。
    虽然季兰舟的情况暂时得到了控制，但是菡萏院乃至整个端木府都笼罩在一层凝重的氛围中。
    下人们无论说话做事，都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
    到了正午，黄院使带着两个太医亲自到访，几个太医聚在一起又给季兰舟会诊，开方，施针，辅以熏香。
    菡萏院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萦绕不去，把院子里的梅香都压了过去。
    一直过了三天，季兰舟和她腹中的胎儿才算死里逃生，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是何太医再三叮嘱，在季兰舟坐稳胎之前，不能下榻，并天天要吃药，隔日施针，千万注意这个时候不能着凉生病。
    端木朝虽然没来菡萏院，但是自有别人把季兰舟的情况一一转告他，端木朝也没想到自己会惹来这么大的祸事，差点害死了自己未来的嫡长孙，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又被端木宪勒令行了家法后，也不敢再提给贺氏求情的事了。
    但他是长辈，是端木珩的亲爹，所以，也拉不下脸来给晚辈道歉，只让莫氏多去菡萏院照顾一二。
    端木朝想着等端木珩给自己递台阶下，但是端木珩的性格一向是有一说一，是非分明，不会因为端木朝是亲爹就去服软，在他看来，错了就是错了，该罚就罚，该道歉就得道歉。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天天都去菡萏院探望季兰舟，只不过有时候季兰舟睡着，她们看她一眼也就离开了，这一日，季兰舟正好醒着，她们就多聊了几句。
    养了五天，季兰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嘴唇有了些许血色。
    “兰舟，你安心养胎要紧，千万别多思多虑，只要顾好你自己就好。”
    “府中的中馈暂时都交给我就是了，你好生休息着。”
    “要是有什么人来打扰你，你让阿珩替你打发了。”
    端木纭语重心长地对着榻上的季兰舟谆谆叮嘱着。
    此刻，处于屏风另一边的端木珩心有同感地微微点着头。
    隔着一座屏风，季兰舟看不到端木珩的脸，却能看到映在屏风上的那道身影在微微点头。
    这几天，端木珩一直守在她身边，几年来从来都规规矩矩不翘课的他，为了她翘了国子监的课。
    季兰舟心中淌过一股暖流，就像是浸泡在温泉中一般，浑身温暖舒适。
    虽然她病着，可是她却又矛盾有一种“她从来没这么好过”的感觉，她的心情出奇得平静，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会熬过去的，她和孩子都熬过去的。
    季兰舟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含笑道：“我这次是死里逃生，等以后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小名就叫向生吧。”
    端木纭和端木绯见季兰舟还会开玩笑了，心下一松，也都被她感染了笑意。
    端木绯笑吟吟地主动请缨道：“大嫂，等小侄子出生后，我帮你带！”
    想着粉嘟嘟、软绵绵的小团子，端木绯心都要化了，眼睛闪闪发亮，美滋滋地说道：
    “大嫂，我可以给他做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还要做小八哥和小狐狸布偶。”
    “等他三四岁时，我可以给他启蒙，教他写字、弹琴、画画。”
    “对了，我还可以教他踢毽子、投壶……”
    端木绯想得可美了，可是丝竹与几个丫鬟却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心道：四姑娘是不是忘了她今年就要及笄，明年也该出嫁了！
    端木纭也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只不过，她斟酌的却是万一妹妹与慕炎的婚事不成，可以再慢慢给妹妹挑一门新的婚事，妹妹也可以在府中多留几年，正好可以陪着小侄子玩玩。
    季兰舟的身子还弱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没久留，陪她说了一炷香时间的话，就告辞了。
    回了湛清院后，端木绯就推着端木纭往内室方向去了，“姐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自季兰舟五日前卧榻不起，端木纭就操持起府中的所有内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也是忙了大半天，才有空和端木绯一起去探望季兰舟。
    端木纭却是不肯再往前，转头朝窗外望去，“蓁蓁，我们去接小八吧。”
    这几天因为季兰舟的事，她的神经一直紧崩着，就算睡觉时也睡得不太安稳，身心疲惫，现在才算把心放下了大半。
    她突然很想见他！
    很想很想很想……
    端木纭望着窗外那西斜的夕阳，唇角翘得高高，笑容灿烂甜蜜，夕阳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中，闪着红宝石般璀璨的光芒。
    端木绯当然知道姐姐是要去哪里接小八哥，也跟着笑了，迫不及待地脆声应了：“姐姐，我去拿纸鸢。”
    端木绯亲自跑去小书房拿了她们姐妹一起做的那个麒麟纸鸢，然后姐妹俩便携手去了仪门处，坐着马车出发了。
    黄昏的街道十分空旷，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岑府。
    虽然岑隐还没回来，但是姐妹俩还是第一时间被迎进了府去。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这边走。”
    一个面相和善的内侍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跑来待客，迎着两位贵客往正厅方向去了。
    “呱呱！”
    远远地，小八哥就看到她们了，拍着翅膀飞了过来，愉快地在她们头顶上方盘旋不去。
    它叫得欢快又兴奋，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离家出走的鸟。
    小八哥的后方，另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追着它，生怕下一刻它又飞得不见影了。
    那面相和善的内侍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觉得这孩子真是没用，连只鸟都看不好，这一惊一乍的不是让四姑娘看了笑话吗？！
    “小八！”端木绯抬起了左臂，右手对着左臂指了指，小八哥立刻意会，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小臂上。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端木绯挑了挑右眉，转头对着端木纭道：“姐姐，小八又胖了！”
    “美美！”
    小八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又叫了两声，沿着端木绯的左臂往她肩头的方向跳，一直跳到她的肩膀上，用鸟首蹭了蹭端木绯的小脸，那油光水滑的黑羽蹭得她脖子与下巴的交界处痒痒的。
    端木绯“咯咯”笑个不停。
    小八哥蹭了蹭端木绯后，又拍着翅膀飞到了端木纭的肩头，亲昵地又去蹭她。
    端木纭抬手摸了摸小八哥的脖颈，沿着脊背一直顺到尾羽。
    小八哥十分受用，陶醉地对着端木纭叫了几声，没一会儿，它就开始跳脚，反复地叫着“坏坏”，一副愤愤然的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端木纭和端木绯听不懂小八哥在说什么，可是一旁的这两个内侍却是知道一二的。
    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内侍默默地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每天负责照顾这只小八哥，当然是知道这只八哥有多机灵，又有多坏，看人下菜。
    它刚来的几天还算乖，每天不是吃，就是玩，要么就是睡，渐渐地看人人都顺着它，它就开始捣蛋，不仅故意啄坏督主的衣裳、书笔，还故意在屋子里出恭，督主一开始是纵容的，也就前些日子突然给它做起规矩来……
    后来这只鸟在督主跟前就乖乖的，背着督主就啄他们的衣裳，现在可好，四姑娘一来，它还无师自通地学会告状了！
    “回！回！”
    小八哥激动地叫着，表达它想回家的殷切愿望。
    然而，端木纭和端木绯根本就听不懂。
    端木纭喜不自胜地说道：“蓁蓁，你看，小八又学会了一个字！”
    端木纭温柔地摸着小八哥，眸子里流光溢彩，心道：还是岑公子厉害，小八哥在自家自己教了几年才学会了四个字，可它来岑公子这里一共也没多久，就又学了好几个字！
    “小八真聪明！”端木绯没什么诚意地敷衍道，心想丹桂家的鹦鹉可比这只蠢鸟聪明多了，都会念诗呢！
    那个面相和善的内侍生怕小八哥再说下去会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听出不对劲，笑呵呵地说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这里风大，还是到厅里说话吧。”
    那内侍伸手做请状，恭请端木绯与端木纭进了正厅，客客气气地又是奉茶又是奉点心。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督主一般要酉初才会回来，还请两位在这里稍等。”
    那内侍生怕端木绯觉得无聊，又谨慎地问她要不要听个小曲，或者他让厨房再去备点吃食，跟着又说最近花园里的迎春花、杏花、二月兰、瑞香等陆续开放……
    小八哥嫌他吵，“呱呱”地用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在端木纭和端木绯之间的小方几上跳来跳去，试图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端木绯看着眼前这只不安分的蠢鸟，心里是一言难尽，有种自家孩子真是丢人现眼的惭愧。
    小八哥可不知道端木绯在想什么，努力地对着姐妹俩告状，做出各种姿态，比如它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出不去，比如不给它吃东西，比如不许它啄东西……
    然而，它做再多也没用，姐妹俩是有看有听却没有懂。
    厅堂里，只剩下了小八哥一只鸟聒噪的叫声与蹦跶声……
    约莫两盏茶功夫后，就有人急匆匆地来禀说：“督主回来了。”
    话落的同时，小八哥立刻就拍着翅膀朝厅外飞去，嘴里叫着：“呱呱！”
    不仅是端木纭和端木绯知道岑隐回来了，此刻，才刚进门的岑隐也已经得了门房的禀报，知道姐妹俩一起来访。
    岑隐想也不想地就朝正厅的方向来了，脚比脑子反应得更快，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来到了距离正厅不过七八丈远的地方。
    从他的角度，已经能看到正厅里的端木纭，端木纭正侧着脸与端木绯说话，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下一瞬，小八哥欢快地飞到了岑隐的上方，“呱呱”地叫个不停。
    端木纭闻声朝岑隐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笑得更明媚了，就仿佛一朵半开半待的娇花在刹那间倏然绽放般，明艳不可方物，她璀璨如骄阳让他几乎无法直视，又同时让他矛盾得无法移开视线。
    端木绯也看到了岑隐，欢乐地对着岑隐挥了挥手。
    岑隐在一个短暂的闪神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小八哥亲昵地绕着他飞，如影随形。
    走到檐下时，小內侍仔细地替岑隐解下了身上绣着麒麟的玄色斗篷，心里暗道：这只八哥啊，还真是两面派，明明方才还跟四姑娘告状呢，现在倒是对着督主献起媚了！
    端木绯看着这融洽的一人一鸟，笑眯眯地与端木纭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八还真是喜欢岑公子啊！
    确实！端木纭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件自己亲手做的斗篷停留了片刻，唇角微翘，眉眼勾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她又想再给他做一身春裳了，唔，春天的话，穿鲜亮的竹叶青色或者宝蓝色应该不错。
    端木纭的眼眸更亮了。
    岑隐不疾不徐地走入厅堂中，走近了，他才发现端木纭的面色有点憔悴，神色间掩不住疲倦之色。
    岑隐的眉头微动，狭长的眸子中异常深邃，却是不露声色。
    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岑公子，我和姐姐来给你送纸鸢了！”
    端木绯说话的神态中带着几分献宝的味道，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那个麒麟纸鸢，“这是姐姐扎的骨架，我画的麒麟！”
    纸鸢上画的麒麟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张嘴嚎叫，露出一口獠牙，浑身披着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模样看来威风凛凛。
    厅堂里的两个内侍当然也看到了这只麒麟，心里暗道：不愧是四姑娘！这只麒麟画得那是绝了，四姑娘真是有心了，也难怪督主这么疼爱她！
    眼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麒麟纸鸢上，小八哥感觉自己受到了无视，拍着翅膀飞了过来，在纸鸢附近跳来跳去，想让姐妹俩和岑隐都看它，跟它玩。
    端木纭还以为小八哥是想玩纸鸢，含笑道：“岑公子，蓁蓁，我们去试试这纸鸢如何？”
    “好好，趁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去试试这纸鸢吧！”端木绯站起身来，立刻抚掌附和。
    岑隐自然不会有异议，于是，一行人便离开正厅往花园的方向去了，小八哥也振翅追了上去，“呱呱、嘎嘎”地叫个不停，不甘寂寞地宣示着存在感。
    负责照顾的小八哥的那小内侍连忙追了上去，殷勤地对着端木绯道：“四姑娘，小的替您拿纸鸢吧。说起放纸鸢，不是小的自夸，小的那可是个中高手啊！”
    小内侍心里激动不已，没想到自己擅长放纸鸢的本事竟然就让他有了机会在四姑娘跟前露脸。
    这真真是机缘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小內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几人一路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少顷便来到了位于岑府西侧的小花园。
    夕阳的余晖在花园里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辉，给园中的花木都镀上了淡淡的光晕，色彩绚丽。
    小內侍试了试风向，又在园中的小湖边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双手高举着那个麒麟纸鸢，道：“四姑娘，今天的风力正好，您沿着湖畔迎着风慢慢往前跑就是了。小的帮您看着。”
    端木绯一手拿着纸鸢的线轴，另一手拎着提线，跃跃欲试地开始往前跑去……
    小內侍跟在她后方也小跑起来，待阵风一来，就顺势让纸鸢脱离他的手迎风飞起。
    他一边跑，一边指点端木绯道：“四姑娘，您一边跑，一边慢慢放线。”
    “差不多了，可以停下了……慢慢放线，让纸鸢再升得高一些。”
    “现在前后轻抖引线，让纸鸢稳定。”
    “现在风力不继有些不急，四姑娘，您再往那个方向走走，稍微收线……”
    没一会儿功夫，那麒麟纸鸢就稳稳地飞在天空中，在夕阳的光芒中那金色的鳞片闪烁生辉。
    小八哥觉得有趣极了，也跟着纸鸢一起飞到高空，兴致勃勃地绕着纸鸢飞。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把纸鸢放上天。”端木绯仰首望着空中的纸鸢，小脸上神采飞扬，转头看向那小內侍，“你叫什么名字？”
    小內侍欣喜不已，连忙答道：“小的名叫梁喜，四姑娘可以叫小的小喜子。”
    “呱呱！”
    空中的小八哥高亢地叫了起来，调皮地用翅膀去拍纸鸢。
    “小八，别闹！”端木绯连忙扯了扯引线，把纸鸢往另一边扯去，小八哥不依不饶地追着纸鸢。
    岑隐和端木纭就停在了园子口，眉眼含笑地望着端木绯扯着纸鸢的引线渐行渐远……
    二月初的清风带着寒意，微风习习，吹得两人身上披的斗篷飞了起来，猎猎作响，旁边的几株翠竹“簌簌”地摇摆着，几片竹叶随风落下。
    岑隐见一片竹叶恰好落在端木纭的鬓角，想也不想地伸出了手，从她鸦青的青丝上取下了一片细细的竹叶。
    待那片竹叶拈在指间，岑隐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方才做了什么，不太自然地说道：“你头上掉了片竹叶……”他欲盖弥彰地试图解释什么。
    端木纭似是恍然未闻，目光追着岑隐那只手，看着那片被他夹在指节间的竹叶，青翠的竹叶衬得他白皙的指节如玉竹般细腻无暇。
    唔，她想得没错，竹叶青果然很适合他。
    她抿了抿唇，眸子像宝石般熠熠生辉，心道：嗯，这次的春裳就做竹叶青色的！


681暧昧
    就这么定了！
    想着，端木纭顺手就从岑隐手里接过了那片竹叶，唇角微翘。
    感觉到她温暖的指腹擦过他的指尖，岑隐身子一僵。
    端木纭似是不觉，将它拈在纤长的手指间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仰首望着身侧那几支翠竹，突然道：“岑公子，给我削一支竹簪好不好？”
    “好。”
    等他岑隐过神来时，发现他已经脱口应下了。
    端木纭满足地灿然一笑。
    他近乎逃避地移开了目光，从腰侧摸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刀锋锐利，闪着寒光。
    当刀锋划过一截细竹，竹节干脆地应声而断，截面光滑平整，这把匕首可谓削铁如泥。
    “刷刷刷！”
    他熟练地以匕首削着那截细竹，银色的刀光中，碎末横飞……
    端木纭一直看着他，亲眼看着一支竹簪很快就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漂亮得好似玉竹般精致。
    他的手看来比她的手大好多。
    端木纭悄悄地勾了勾唇，仿佛发现了一个小秘密般。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沿着他的胳膊爬上他肩头、脖颈、下巴，最后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此刻，他半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竹簪和匕首，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神态静谧安详，彷如一尊精美的玉像。
    他半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又翘，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看得她手痒痒，真想抬手碰碰他的眼睫毛。
    从侧边看，他的鼻子又高又挺，达至天庭，好像一节竹筒，齐齐整整，端端正正，漂亮极了。
    还有他的嘴唇……
    花园里，早春的微风带来淡淡的花香，弥漫在在周围的空气中，萦绕在二人的鼻尖。
    花香之中还混杂着一股似莲非莲的清香，清新淡雅，随着风钻入他的鼻端。
    他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用的熏香，是她的妹妹亲手所制。
    岑隐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借着转动竹簪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样，以匕首的尖端细细雕琢着簪头，刻上细细的纹路。
    端木纭笑吟吟地凝视着他的侧脸，一眨不眨，她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般，忍不住朝他走近了一步，几乎同时，岑隐收了匕首，捏着那支竹簪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端木纭的双眸。
    端木纭目光清亮，如清风明月，有种勇往直前的坦然，那灼热的眼让他几乎无法直视。
    “竹簪雕好了。”
    “给我戴上吧。”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岑隐犹豫了一瞬，抬起了手中的那支竹簪，竹簪雕琢精细，线条简练，簪首微微弯曲，雕刻着细腻的云纹，素雅而大方。
    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簪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端木纭抬手扶了扶竹簪，莞尔笑了，“岑公子，你的手真巧！”
    “你的手也很巧！”岑隐的目光在端木纭脸上凝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抬眼朝前方的纸鸢望去，清了清嗓子，“你扎的这个纸鸢飞得真高。”
    色彩绚丽的麒麟纸鸢甩着长尾高高地飞翔在黄昏的天空中，小八哥扑棱着翅膀，不死心地追逐着纸鸢。
    至于端木绯和梁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姹紫嫣红的花木丛间，只能从上方麒麟纸鸢的引线大致判断她此刻身在何处。
    端木纭也顺着岑隐的目光看了过去，用带点自得的语气说道：“那是当然。我扎纸鸢的本事可是小时候我爹爹手把手教我的。”
    “以前在扶青城里，爹爹每年都会给我扎新的纸鸢，娘亲给我画，我的纸鸢永远是最漂亮，也飞得最高的！”
    想起以前在北境扶青城的种种，端木纭的神情柔和似水，眉眼生辉。
    她怔怔地看着那飞翔在空中的纸鸢上，恍惚间，纸鸢上似乎映出了双亲慈爱的眉眼和温柔的微笑。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那时的她，活在双亲的宠爱中，幸福不知愁滋味……
    端木纭眸光微闪，深邃的瞳孔中似有千帆驶过，渐渐地，眼神沉淀下来。
    她樱唇微启，无声地对天空中的纸鸢道，爹，娘，他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妹妹很好，她也很好……
    就像娘找到了爹一样，她也找到了他！
    端木纭转头望着身侧的岑隐，脸颊上染着桃花般的红晕，微微一笑。
    岑隐也朝她看来。
    她一笑，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的笑容清浅，与他平日里对旁人的那种冷魅迥然不同，说不出来的温暖和煦，犹如清风晨曦般。
    岑公子笑起来可真好看！
    也不对……
    他不笑的时候一样好看！
    端木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漂亮的面庞，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坏坏！夭夭！”
    就在这时，小八哥突然拍着翅膀朝他们两人飞了过来，把端木纭从闪神中唤醒。
    小八哥绕着端木纭飞了一圈，见她不理它，就又转而绕着岑隐飞，神情激动地叫着：“嫁！嫁！”
    岑隐微微睁大了双眸。
    端木纭怔了怔，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女音：“夭夭，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是娘先跟你爹求的亲哦！”
    彼时，她才七岁，娘亲把她抱在怀中，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地告诉他，她永远记得当时娘亲的眼神温柔，声音有多甜蜜。
    想着，端木纭明艳的面庞上笑容更深了，微微启唇。
    她也要像娘一样！
    可是话还没说，小花园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夹着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青衣內侍朝两人这边匆匆而来，对着岑隐作揖行礼后，双手奉上了一个细细的竹筒，“督主，刚刚从南边来了飞鸽传书。”
    南边来的飞鸽传书当然是来自慕炎。
    岑隐立刻就从竹筒里取出了里面的绢纸，展开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吩咐道：“去把四姑娘叫来。”
    那青衣內侍立刻领命，循着空中的那个麒麟纸鸢找了过去。
    端木纭随口问了岑隐一句：“是阿炎？”
    她因为岑隐让人去唤妹妹，才有此一问，也没打算问信中的细节，但是岑隐答得却比她预期得要多得多。
    “是阿炎。”岑隐点了点头，狭长的眼眸中掠过一道精光，“他已经打下南怀了。”
    打下南怀？！端木纭先是惊讶地扬眉，就算是她不知朝堂政事，也听说过慕炎去南境是为了把南怀人驱逐出南境，可现在他竟然在短短的数月内一鼓作气地拿下了南怀？！
    惊讶之后，端木纭便想到了封家、贺家和唐家要给他塞人的事，心里不太痛快，脸上就露出了几分迁怒、嫌弃的神色。
    端木纭在岑隐跟前也没有蓄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岑隐自然也看了出来，挑了挑眉。
    显而易见，端木纭肯定不是为了大盛打下南怀而不虞，那么——
    她就是为了阿炎？！
    岑隐正要问，停在他肩头的小八哥抢在他之前大声地叫了起来：“真真！”
    端木绯随着那青衣內侍来了，步履轻快，至于那个麒麟纸鸢则暂时交给了梁喜。
    岑隐也不避讳，直接把手里的两张绢纸直接交给了端木绯。
    这两张绢纸，第一张是公事，说的是南怀战事；第二张是专门写给端木绯的家书。
    不过几息时间，端木绯就快速地浏览了第一张，眉眼弯出愉悦的弧度。
    太好了！阿炎平安无事。
    南怀王投降，南怀诸城也都一一归顺大盛，大势已去。
    从此以后，南怀再也不会是他们大盛的后顾之忧。
    这一战，不仅拿下了南怀，还可以起到震慑西南诸国的效果，至少可保南境数十年的太平。
    等端木绯看到第二张时，速度就慢了下来，似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着信上的字字句句。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越翘越高，精致的小脸上盛满愉悦的笑意。
    端木绯看完后，就把第一张绢纸又还给了岑隐，自己留着第二张，并仔细地把它折起，捏在手中，打算回去后，再好好地看上几遍。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端木纭的视线落在她指间的绢纸上，眨了眨眼，然后目光上移，表情古怪地看着端木纭。
    “怎么？”岑隐见姐妹俩之间气氛有些古怪，想着端木纭自他收到这封飞鸽传书起就不太对劲，便顺口问了一句。
    岑隐问了，端木绯也就答了：“姐姐说，等阿炎要回来后要取消婚约。”她笑吟吟地捂着小嘴，狡黠俏皮，故意说一半藏一半。
    端木纭听到慕炎就来气，气鼓鼓地抱怨道：“蓁蓁与他还没成亲呢，就想着要纳妾，真是莫名其妙！”
    “等他回京，我可得好好审审他！”
    “要是阿炎不好，蓁蓁就不要他了！”
    非得在他们两人成亲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开了才行，若是慕炎有二心，还是早点取消婚约算了。
    她如珠如宝娇养大的妹妹，可不能在嫁了人后反而受委屈了！
    她的妹妹这么好，反正也不愁嫁不出去！
    端木纭朝岑隐看去，寻求他的认可：“岑公子，你说是不是？！”
    “……”岑隐一脸莫名地来回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还有些莫名其妙。
    阿炎什么时候要纳妾了？！
    便是他这外人，也能看出端木绯这小丫头可是阿炎的命根子，阿炎怎么可能纳妾？
    但是，面对端木纭殷切的目光，岑隐想也不想就点头了，毫无原则地说道：“你说的是。要是阿炎不好，就不要他了。”
    端木纭笑了，灿若娇阳。
    岑隐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垂眸看向手中的那张绢纸，心中突然很同情阿炎。
    不过这事，他也无能无力了。
    “阿嚏！”
    远在南怀的封炎突然觉得鼻子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抬眼望向了殿外的天空，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盈满了笑意。
    一定是蓁蓁在想念自己了吧！
    算算时间，他的飞鸽传书应该已经到大哥手里了吧！不知道大哥把他的家书交给蓁蓁了没……
    封炎唇角扬起，笑得傻呵呵的，丝毫不知道在京城那边，连他大哥都倒戈了。
    自从南怀王携群臣投降后，对封炎来说，才是真正忙碌起来，这一个月，他时常是没日没夜地忙，让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首先要整顿南怀都城大越城。
    大越城的南怀守兵与百姓都是亲眼看到了大盛军神兵利器的威力，再加之连南怀王都俯首投降了，所以大越城的整顿进行得还算顺利。
    与此同时，他还要派出一部分兵力，以大越城为中心向四周扫荡，剿灭那些残余的南怀势力，并解决那些先前被南怀王急召赶来救援的援军。
    他让南怀王向整个南怀发出了告示，表明南怀王已经向大盛投降，令其他诸城诸部一并臣服；封炎也以他的名义发了另一道告示，只有短短的五个字：投降者不杀。
    有人投降，就有人负隅顽抗，封炎一方面要应付那些降将降臣，一方面还要派兵攻下那些不愿投降的城池，同时也是以此向其他犹豫观望的城池示威，这段时日，封炎忙得晕头转向。
    他都两夜没睡过觉了，还要强撑着召集众将于正殿商议正事。
    此刻，金碧辉煌的正殿内，两侧聚集了二十来个将士。
    殿内点起了一盏盏黄色的琉璃灯，灯光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给那白墙白砖上点缀下绚丽的光彩。
    殿内众人皆是望着正前方高背大椅上的封炎，神色微妙地看着封炎唇畔的那抹傻笑。
    他们暗暗地面面相觑，不知道封炎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公子是累坏了？睁着眼睛在做梦？
    正站在殿中央禀事的中年将士一时噎住了，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殿内静了几息，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那中年将士迟疑了片刻，干脆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往下说道：“公子，昨天收复了南怀西南的那吉城，现在舆图上插有红旗的这些城池已经都在我们的掌控下。”
    他的身旁摆着一张白色的大案，案上是一张铺开的羊皮舆图，一面面红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舆图上标识的城池上，一眼扫去，大致能看出如今南怀八成的城池已经在大盛军的控制下。
    紧接着，那中年将士拿起两支黑色小旗插在了舆图的西南角，又道：“那吉城附近的贡本城和通仑城坚持不降，两城联合，拥了贡本城城主贡伦乔为王，贡伦乔斥南怀王背国，不配为王，他们誓死不降。”
    这时，封炎恰好回过神来，随口给了一个字：“打。”
    在对待南怀的问题上，封炎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但凡不降之人就打，打到对方心服口服为止。
    那中年将士立刻抱拳领命：“是，公子。”
    三个字铿锵有力，神情间意气风发。
    那中年将士禀完了事就退到了队列中，前方的封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唤道：“罗其昉。”
    着一袭天青直裰的罗其昉立刻从队列中走出，走到正中待命，在一众着铜盔铁甲的武将之中，他无论气质还是衣着，看着都有些鹤立鸡群。
    封炎淡淡地吩咐道：“即刻传信到南境给阎总兵，是时候可以收拾掉历熙宁了。”
    “是，公子。”罗其昉立刻作揖领命，心跳砰砰加快。
    如果阎兆林和梁思丞分别从两头包抄南怀大元帅历熙宁率领的南怀军，尤其是历熙宁不知道梁思丞又反水归顺大盛，应该可以打历熙宁一个措手不及，届时，驻留南境的南怀大军怕是插翅也难飞。
    这一场战役他们大盛已经十拿九稳了！
    其他将士闻言也是神采飞扬，如此下去，想来最多数月，整个南怀就可全部在大盛的控制下，他们就可凯旋而归了。
    天知道他们在南怀这鬼地方都快待不下去了，食物不是甜就是辣就是生食，南怀人还有尤其喜欢白色，屋子、摆设、衣裳等等都多是白的，简直就跟办丧事似的。
    罗其昉没有立刻退下，请示道：“公子，那些南怀王室成员当如何处置？”
    那些原来的南怀王室、贵族现在都被暂囚在宫内，由大盛军看守。
    顿了一下后，罗其昉又补充道：“古往今来，对待亡国的降君，都是封其一个亲王的爵位，再将其圈禁。”
    至于对方圈禁之后到底能活多久，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无论如何，他们大盛作为战胜国，不杀降君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对于封炎而言，这只是一件小事，二话不说就允了，还随便给南怀王起了个名号：“那就封他一个顺安公吧。”
    “那些南怀王室和勋贵们的事宜，就交由你全权处置吧。”封炎随口道，“对了，大盛没钱，这闲人就不要养太多了。在大越城里收拾一个宅子，把顺安公的妻妾子女都迁过去。”
    罗其昉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封炎的言下之意。
    也就是说，除了为稳定南怀必须留下的顺安公外，其他的王室和勋贵全都贬为平民，以后也就不归大盛“养”了。
    收拾出一个宅子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不过……
    罗其昉想着脸色有些古怪，道：“公子，南……顺安公光妻妾就有七十余人，这一间宅子怕是不够的。”
    大盛皇帝号称后宫三千佳丽，其实哪有那么多，便是风流如今上，后宫中有名分的妃嫔也不超过五十人。
    封炎的眼角抽了抽，随口道：“你看着办，先收拾个宅子，该怎么住，随便他们去！”封炎可没兴趣为敌国降君操心后宅。
    罗其昉看得出封炎的不耐烦，也就没拿这种“小事”再叨扰他，改变了话题：“公子，属下这几日整理南怀国库和顺安公的私库，现下已经完成了六七成，属下大致估计了一下，应该至少价值五千万两白银。”
    说着，罗其昉目露异彩，心里已经盘算起这五千万两可以在大盛发挥出怎样巨大的作用。
    南怀很富庶，这次要不是靠着南境牵制了南怀举国近七成的兵力，再加上大盛持有火铳和火炮这等神兵利器，又是悄悄跨越黑水沼泽突袭了南怀，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南怀。
    若非他亲眼见证，罗其昉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做到了！
    不，应该说封炎他做到了！！
    罗其昉望着前方的封炎，眸子里亮得惊人，其中有敬重，有心服，有钦佩。
    本来，他最初决定投向封炎的时候，封炎只是他绝望中攀附的一根浮木……
    罗其昉下意识地朝右袖中微微扭曲的手臂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
    彼时，他对自己说，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他也想一试。他又何曾能想到，他能做到这么多，他居然幸运地找到了实现抱负的机会！
    罗其昉的眼眸变得沉淀下来，坚定果决，犹如泰山般不可动摇。
    这是他一展抱负的大好机会。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可以想象，大盛很快就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
    “很好。”封炎也是喜出望外，“清点南怀国库的事，你优先处理。”
    战争最是烧钱，大盛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内忧外患，如今北境的战事正在紧要关头，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笔巨款应该可以解大盛的燃眉之急。
    而且，以后南怀归属到大盛，每年又可以增加不少赋税。
    封炎慵懒地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又道：“传令南怀上下，即日起正式改国为州，以后南怀就是大盛的怀州！”
    话音落下的同时，罗其昉和在场的众将士都热血沸腾地单膝跪了下去，做出抱拳的姿态，宣誓着他们的臣服与忠心。
    每个人的眼眸都闪闪发亮，其中写满了雄心壮志。
    不知何时，外面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漆黑的夜幕中，璀璨的群星簇拥着那皎洁的明月。
    直到月上柳梢头，众将士才拥着封炎离开了王宫，一个个都是昂首阔步，精神奕奕。
    天色已经不早了，但是众人都没打算歇息，他们正要随封炎一起去城墙上看看。
    火炮的威力强大，攻城时，城门和城墙皆被损坏了七七八八，封炎入主南怀后，就下令南怀降兵负责修缮加固。
    宫门外的一棵糖棕树下，一个着白色翻领锦袍的碧眼青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一直望着王宫的方向，整个人仿若一根枯木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众人簇拥着封炎出宫，碧眼青年握了握拳，终于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拦住了封炎的去路。
    封炎身后的几个小将微微蹙眉，面露不虞。
    “大元帅。”碧眼青年恭恭敬敬地以南怀的礼节行了礼，他的大盛语说得十分标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封炎扬了扬右眉，神色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旁边的一个方脸小将一看就知道封炎怕是不认识此人了，就附耳提醒了一句：“公子，他是上次随南怀大公主苏娜一起来议和过的人，叫桑维帕，乃是桑拉吉之孙，现在在宿卫军中担着差事。”
    封炎早就不记得这个碧眼青年，不过听小将说起其祖桑拉吉，倒是为此多看了青年一眼。
    南怀这边的大局刚定，大盛军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在所有的位置上都安插自己人，所以一些无关紧要、不涉及机密的位置还是由南怀原来的降臣降将管着，否则南怀这边的日常怕是运转不过来。
    桑维帕之所以能够保住他的差事，自然不是因为他曾经陪大公主苏娜参与过和谈，而是因为他的家族在南怀王投降之前就第一个归降了。
    为了保命，族长桑拉吉还交出了安江城、林同城等数城的舆图与兵防图，俗话说，一子出家，七祖升天，所以，家族里大部分人由此沾光，基本上都保留着差事。
    封炎既然暂时要用桑拉吉，就姑且当给他一分面子，看着桑维帕淡淡地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桑维帕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般，深吸一口气，才道：“吾来找大元帅是为了大公主苏娜。”他的声音微微沙哑，碧绿的双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682 妄想
    封炎身后的几个小将自然都还记得那位美艳妖娆的南怀大公主，脸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些许轻浮，些许戏谑，些许了然。
    聪明人已经看了出来，这个南怀青年怕是那位南怀大公主的裙下之臣呢！
    那么，此人来找公子又是为了什么？！
    几个小将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桑维帕直直地凝视着距离他不过四五步远的封炎，这位年轻的大盛元帅神色间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如他们初遇时那般。
    到现在他犹有几分不可置信，就是这样一个大盛公子哥拿下了他们大怀。
    然而，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感告诉他，这是现实。他们大怀已经是战败之国，而他已经是亡国之奴。
    事已至此，他能为大公主做的也唯有这个了。
    桑维帕咬了咬牙，忍着心痛接着往下说：
    “大元帅英雄了得，大公主一心仰慕大元帅，如今我大怀已经属于大盛，大元帅若是迎娶了大公主，大怀必会一直效忠大元帅。”
    “大公主巾帼不让须眉，雄才伟略，一定可以助大元帅治理好大怀。”
    “听闻大盛有一句古语，千里情缘一线牵。大元帅与大公主男才女貌，若能结为夫妻，岂不是美事一桩！”
    桑维帕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早就想好的话一句句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捅在他的心脏上，一刀又一刀，让他痛不欲生。
    可是，为了大公主，他又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说这些话。
    今时不同往日，大怀亡国了，大公主现在的位置实在太尴尬了。
    大盛可能会对他们这些降臣降将施恩，以安抚人心，稳定局势，但是对大怀王室肯定不会宽待的，大盛是绝不可能给王室任何复辟的机会，大公主是王上的长女，她最好的结果恐怕也就是从此圈禁起来。
    圈禁就意味着失去自由，从此困在一方方寸之地中，大公主是天之娇女，自小金尊玉贵，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就如同一朵娇花失去了阳光和水后会渐渐枯萎，桑维帕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公主变成那样。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封炎。
    如今也只有封炎能帮到大公主了。
    桑维帕犹豫了好几日，终于还是来了。
    封炎是大盛南征军的大元帅，这次又拿下大怀为大盛立下了不世之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与自己完全不同！
    桑维帕清晰地记得大公主说到封炎时那神采焕发的样子，她那双褐色的眼眸明亮得如夜幕中最闪亮的星辰。
    大公主她是真心喜欢封炎的吧！
    如果大公主能得偿所愿，那么她一定会高兴的，而且，她也能借此摆脱如今的困境，可以说是一举两得的事。
    除了这个选择外，没有别的法子了……
    桑维帕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哀伤与无奈。
    为了大公主，为了大公主的将来，他也只能忍痛把最心爱的女人推给别人。
    至少，他能看到她获得幸福！
    桑维帕深深地凝视着封炎，眼神越来越坚定，也越来越明亮。
    他话落后，四周便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中，唯有周围的草木在夜风中摇曳不已。
    封炎身后的几个小将听得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赞叹这个南怀人口才了得，还是钦佩他居然能狠心把心上人推给别人，亦或是惋惜他找错了人……
    罗其昉半垂下眼帘，眸中掠过一道精光，心中一片雪亮：这个南怀人怕是白费心思了，公子要是能接受那位南怀大公主，早在南怀派使臣议和的时候就接受了。公子说话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封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淡声道：
    “这世间再无大怀，只有怀州。”
    封炎根本懒得与这个莫名其妙的南怀人多说一句话，只是纠正了对方对南怀的称呼。他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直接抬步走了。
    桑维帕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封炎竟然避而不谈。
    “大元帅留步！”
    桑维帕还想说什么，连忙又想去拦封炎，但是那几个小将可不是摆设。
    他们哪里会让这南怀人再挡封炎的路，其中两个小将立刻默契地配合，各自伸出一臂，交叉着拦下了桑维帕。
    封炎凤眼一挑，别有深意地说道：“你们桑家既然已经降了大盛，就该知道什么是你们能做，什么是不能做的。”
    他蓦然回首，漫不经心地斜视了桑维帕一眼。
    这一眼，凤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凌厉至极，犹如千万道利箭骤然射了过去，看得桑维帕感觉心中一寒，浑身发冷。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强撑住没有露出怯色。
    直到这一刻，桑维帕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最多才十八九岁的公子哥并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
    这个人是手掌大盛南征军的主将。
    这个人是凭借一人之语，就可以颠覆他们大怀之人！
    封炎眉宇间的那抹犀利只是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就又恢复成那个懒散的样子，俊美的脸庞上似笑非笑，似闲散，似嘲弄。
    桑维帕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封炎没再理会桑维帕，闲庭信步地离开了，几个小将嘲弄地瞥了桑维帕一眼，暗道：不自量力。
    几个小将与罗其昉立刻跟了上去，只留下桑维帕一人失魂落魄地伫立在夜风中……
    夜更深，天也更凉了。
    封炎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缓缓地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罗其昉，对于桑家，你知道多少？”
    罗其昉在南怀潜伏了几年，对于南怀一些勋贵大族都是了如指掌，立刻就答道：“公子，桑家在南怀有数百年的历史，在南怀建国前已经存在……”
    罗其昉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南怀是一个多部族的国家，共有三十三个大小部族构成，桑家就是其中一个大部族。
    这个部族的人员都集中在大越城、安江城、林同城等五城，族中子弟有在朝为文官的，也有在军中为武将的，有在民间为商的，更有在宫里为嫔妃的。
    它犹如一棵数百年的老树深深地扎根在南怀的土壤中，关系盘根错节。
    封炎微微颔首，步履闲适。
    像桑家这样的大家族，在南怀扎根太深，如同一把双刃剑，有好也有不好。
    益处是在大盛攻下南怀之初，可以有助于尽快稳定这里的局势，但坏处也是相对地，若是桑家有心作乱，会让南怀人心动摇，甚至导致时局动荡。
    对于封炎而言，像桑家这样的家族，只要愿意投效大盛，就先用着试试，能用最好，若是不能用，那自有能用的其他人可以替上，这南怀别的不说，多的是人。
    如今南怀已经是怀州了，是大盛的一部分，那么不论南怀人也好，大盛人也罢，都不重要了，他们现在都是“大盛人”了。
    封炎不管前尘，他只在乎一点，当用还是不当用。
    至于那个什么桑维帕，看来脑子有些拎不清。
    封炎眸光一闪，吩咐道：“让人去提点一下桑家家主。”
    “是，公子。”旁边的一个方脸小将立刻应声，暗暗地为桑维帕掬了把同情泪，红颜祸水，古语诚不欺人也。
    说完了正事，周围的气氛也就轻松下来，几个小将的脸上都带着随意的笑容。
    在战场与公事之外，封炎一向平易近人，经常与将士们一起说说笑笑，喝酒吃肉，几个与他年龄相近的小将平日里与他说笑也都随意得很。
    一个细眉长目的小将回头朝桑维帕看了一眼，开玩笑地说道：“公子，这个南怀人也算是一片‘苦心’了。末将看那南怀大公主委实也有几分姿色，公子收下她也不错。”
    小将神情轻慢地勾了勾唇，大盛乃天朝大国，百余年来，也有不少番邦为表示对大盛的臣服，在进贡牛羊珠宝的同时，也献上过番邦女子，比如今上，比如先帝，后宫里也都是有番邦女子的。
    封炎停下了脚步，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似是覆了一层冰霜似的。
    他这一停，簇拥在他身侧的罗其昉和其他小将也跟着驻足。
    封炎随意地掸了下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地说道：“过几天会有一批新的火铳到，孟青，你这一营，就不用分了。”
    什么？！那叫孟青的小将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惊掉。
    其他小将面面相看，眼眸闪闪发亮。
    这新火铳的威力他们在场的人可全都亲眼见识过了，现在就封炎手上有一把新火铳，他们几人都上手试过，新火铳比现在用的火铳威力强大多了，不仅射程多了十几丈，而且穿透力也强劲了不少，七十丈外还能射穿铁甲，而且还可以连发四弹。
    一旦配备上这种新型火铳，可以预料的是他们麾下的士兵会变得比其他营更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只是想想，那些小将就觉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那方脸小将目光灼灼地看着封炎，忍不住问道：“公子，火铳还要几天能到？要不要末将派人……亲自去接应？”
    其他几个小将则暗自懊恼自己晚了一步，他们也该主动请命才是。
    唯有孟青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哭丧着脸，心道：要是就他们营没有新火铳，肯定会被其他人笑话的……不，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是摸不到新火铳，他肯定晚上都要睡不好了！
    “公子……”孟青欲哭无泪地看着封炎，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公子要这样惩罚自己。
    封炎没理会孟青，对着那方脸小将道：“好，就由你带一千人马去黑水沼泽接应，明早启程。”
    孟青的嘴巴张张合合，见封炎摆明无视自己，也不敢再多说。
    罗其昉却是看明白了封炎的心意，抬手拍了拍孟青的肩膀，以口型无声地提点道：“南怀大公主。”
    不仅是孟青看到了，其他小将也看到了罗其昉的口型，神情变得十分微妙。
    啊？！孟青的眼角一抽一抽，只恨不得回到半盏茶前拦住那个胡说八道的自己。他怎么就舌头这么长呢！
    其他小将都对着孟青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有人暗道孟青真是没眼色，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接孟青的话，有人觉得孟青这是自作自受，更多的人是暗暗窃喜着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几个小将窃喜地交换着眼神，一个个都乐不可支。
    少了孟青，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多分到几把了！
    这么想，这好像是件好事！孟青该罚！
    不过……
    那方脸小将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与身旁的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将挤眉弄眼，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意会的眼神。
    意思是，他们这位未来的主母那可真不得了，不仅仅聪明绝顶，会改良火铳火炮，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把公子吃得死死的！
    可不就是。罗其昉随手抚了抚衣袖，唇角勾出一抹古怪的弧度。
    公子与现在龙椅上的那一位自是迥然不同。无论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是大相径庭，什么美人，什么公主贵女，在公子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罗其昉脚下的步伐微缓，再回首时，糖棕树下早不见桑维帕的踪影，唯有天上的明月依旧。
    桑维帕心烦意乱，离开宫门后，漫无目的地策马在城中绕了两圈，才返回了位于大越城北的桑府，身心疲惫，心口的怒火犹在翻涌着，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他随手把马绳交给了小厮，烦躁地朝里面走去，心里还在想大公主苏娜，想着她如今还被圈在宫中受苦，想着她的未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只是这么想想，他就觉得不舍，心痛，担忧……偏偏他又不能为大公主做什么。
    他也想自己娶大公主，可是他知道祖父桑拉吉是不会准的。
    在祖父的眼里，只有家族与利益。
    曾经，祖父鼓励他多讨好大公主，若是能娶到大公主，就让他当未来的家主；而在大越城破城后，祖父就变了一张脸，叮嘱他千万和王室中人保持距离。
    他知道祖父的意思，自家也是降臣，如果他娶了大公主，难免可能会让大盛那边对自家起了提防之心。
    桑维帕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突然间，前方一个翠衣侍女拦住了他的去路，道：“大公子，族长请公子过去一叙。”
    桑维帕随口应了，问道：“祖父在何处？”
    于是，那侍女就领着桑维帕去了桑拉吉的书房。
    桑维帕一进屋，一个色彩斑斓的茶杯猛地朝他掷了过来。
    桑维帕下意识地头一偏，躲了过去，那茶杯从他脸庞擦过，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啪！”
    茶杯被砸得四分五裂，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看着桑维帕躲过了杯子，对方更怒，脸色铁青地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
    “桑维帕，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要再和王室的人掺和在一起，你跑去和大元帅说那通莫名其妙的话，是嫌家里死得还不够快吗？！”
    “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桑家，多少人盼望着我们家出错，他们家可以顶上我们家的位置！”
    桑拉吉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咬牙切齿，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圆脸此刻显得有些狰狞扭曲。
    “祖父，我只是……”桑维帕试图为自己辩驳，他也根本就没做什么，他的提议分明是对封炎也有利。
    然而，桑拉吉根本就不想与他多说：“够了！”
    桑拉吉是家主，除了桑维帕以外，他膝下还有不少其他的孙子孙女，他们怀人也不在意什么嫡庶，对他而言，如今更重要的是在朝代更替时，怎么保住家族，怎么让家族在新朝延续曾经的昌盛。
    他最近做事说话可谓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了一步，却不想他的长孙竟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拖他的后腿。
    若非一炷香前，封炎特意派人来“提点”了一句，他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桑拉吉只是想想，就觉得胆战心惊。虽然来提醒他的那位王将军态度还行，看不出怒意，但是桑拉吉还是从中看到了危机。
    中原有一句古语，事不过三。
    他们桑家可以错一次，可是封炎能容许他们错两次，三次吗？！
    所以，桑维帕一回来，桑拉吉就让人把他叫了过来，狠狠地训了他一顿。
    桑拉吉揉了揉那郁结的眉心，眼中的怒火渐渐消散，代之以寒冰，冷声道：“你如果不要这个差事了，家族里多的是男儿能够替上。”
    “你要是再敢乱来，就别怪我这祖父不念亲情了。”
    桑家可不能为了一个愚蠢的不肖子孙可葬送在自己手里。
    看着祖父那冷凝的面孔，桑维帕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祖父并非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于祖父而言，对家族没用的人他可以当废物闲人养着，但是对家族不利的人死不足惜，就算是自己是他的亲孙子也一样。
    当祖父觉得自己危及家族利益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舍弃！
    桑拉吉淡淡地又道：“你要是知错，就下去领罚吧。”
    所谓的领罚，就是受三十下家法的鞭笞。
    这句话曾经都是祖父说给家中其他子弟听的，而这一次，却轮到他了。
    桑维帕僵硬地对着桑拉吉行了礼，声音艰涩地应道：“是，祖父。”
    桑维帕走出了书房，跪在了书房外冷硬的地面上。
    很快，一个拿着厚竹板的老家仆就来了，那老家仆对着桑维帕赔笑了一声：“大公子，失礼了！”
    老家仆嘴上说得客气，但是竹板打下去却是毫不留情。
    “啪！啪！啪！”
    厚竹板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背上，一下接着一下。

    桑维帕咬着牙，挺直腰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苍白。
    老家仆一边打，一边数，数到三十后，就收了板子退下了。
    桑维帕的贴身小厮连忙把人扶了起来，担忧地唤道：“大公子。”
    “我没事。”桑维帕忍着背上的痛楚，挥开了小厮。
    他又朝祖父的书房望了一眼，才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形僵硬，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祖父的心里只有家族，一切以家族为优先，却不曾想祖父连他听他辩解一句也不愿意，就一味地认定是他错了。
    像祖父这般只会向大盛人摇尾乞怜，就能换来家族的昌盛吗？！
    狡兔死，走狗烹。
    现在局势未稳，大盛人才会用大怀的降将降臣，可是将来呢？！待到局势稳定，大盛还需要他们这些怀人吗？！
    让大公主嫁给封炎其实是一件对大怀和大盛都有利的事，可以把两方牢牢地绑在一起。
    然而，祖父甚至不愿意听他细说……
    桑维帕神色惶惶地往前走着，他还没回到他的院子，半途就被另一人叫住了：“大公子！”
    一个黄衣侍女带着一个青衣小侍女朝他追了过来。
    黄衣侍女神色紧张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才小声禀道：“大公子，占雅姑娘找您。”
    桑维帕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几步外的青衣小侍女身上，发现对方十分眼熟。
    占雅，对了，她应该是大公主的贴身侍女占雅！
    桑维帕看着对方，目光微凝。
    占雅上前了两步，飞快地对着桑维帕屈膝行了礼：“大公子，奴婢是给大公主来递信的。”
    说着，占雅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双手呈给了桑维帕，一脸希冀地看着他。
    城破那日，大公主知道大怀怕是要亡了，她必须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就趁着混乱的时候，塞了一封信给占雅。
    占雅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根本没人在意她，在城破那日，她混在其他奴婢里被驱逐出了王宫，暂时住在专门收容无家可归者的营地里。
    这段时日，城里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大盛军，她也不敢乱跑，一直耐着性子静待时机，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悄悄来见桑维帕。
    桑维帕直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没动静。占雅紧张地看向了他，见他抬手接过了信封，这才松了口气。
    若是桑维帕不肯接这封信，那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大公主做什么了。
    桑维帕手指微颤地拆开了信封，然后展开信纸，入目的便是大公主熟悉的字迹，娟秀而自有风骨。
    桑维帕深吸一口气，如饥似渴地看起手上的那封信，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苏娜在信里说，她知道等城破后，她和父王他们一定会被圈禁起来，所以才趁着大盛军攻进王宫前，写了这封信交给占雅。
    待她被圈禁后，怕是会与外面彻底断绝联系。
    她知道他对她好，能帮她的人也只有他了。
    她想他去寻一瓶“迷情香”悄悄送到她手中，并设法引封炎去见她。
    桑维帕的目光落在“封炎”这两个字上，身子似是凝固般，一动不动。
    虽然大公主字里行间语气平和，但是从信上那越来越潦草的字迹可以看出执笔者心中的忐忑与焦虑。
    桑维帕心疼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信纸捏得更紧了。
    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就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自背部传来。
    桑维帕的脑海中不禁闪过方才祖父对他的训斥以及责罚。
    祖父那边是不用指望了，现在能帮大公主的人也唯有他了！桑维帕近乎宣誓般对自己说，神情坚定。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公主在阴暗不见光的地方就此凋零。


683七出
    在桑维帕的心中，大公主可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大怀最皎洁的明月，她身份高贵，美丽机智，聪慧过人，虽是女儿身，却比男子还要豁达、霸气而坚韧，令人心折。
    犹记得大公主年仅十五岁时，就凭她一人平定了西丹族之乱。
    那时，西丹族老族长因病过世，老族长的三弟不服年幼的侄子，意图夺取族长之位，西丹族内部分裂成两派，差点就展开一场内斗，两败俱伤，是大公主亲往西丹族，不费一兵一卒就说服了老族长的三弟退出了族长之争，平息了这场内乱。
    这样出色的大公主难道还配不上大盛这位年轻的元帅吗？！
    他要帮大公主！
    他会让祖父知道他所做的事对大公主、对大怀、对桑家都有益处。
    桑维帕抬眼望向了夜空中，空中的银月不知何时被层层阴云所掩盖，天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
    浓浓的夜色中，细雨如丝如雾，绵绵飘落，仿佛没有尽头。
    南怀在下雨，遥远的京城也在下着细雨，一夜细雨直到天明还没停下。
    下雨天也不方便出门，端木绯就理直气壮地赖在家里，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眼神恍惚。
    碧蝉进来放了两碟点心，见姑娘在发呆，没打扰又出去了。
    端木绯右手捏着一封信，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阿炎平定了南怀后，还有南怀境内的动荡需要平定，又要稳定时局。打下南怀还仅仅是第一步而已，彻底收服这个国家才是关键。
    这么算来，等阿炎从南怀回到京城，至少要年中或者下半年了。
    所以……
    端木绯动了动眉梢，收回了目光，看向摆在一旁的绣花篮子，篮子放着一件还未完成的青莲色披风。
    就算她再磨蹭磨蹭，到那个时候，这件披风也该做完吧？
    这么想着，端木绯就不心急了，慢慢来就是了。
    她放下那张信纸，拿过那个绣花篮子，慢悠悠地挑起绣线来。
    为了这件披风绣什么图案，她烦恼了好些日子，后来还是涵星给她出的主意，让她绣孔雀。
    本来，她觉得孔雀有些麻烦，尤其是羽尖有虹彩光泽的“眼圈”，绣起来太费神。
    可是想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出比孔雀更好的选择，就定下绣孔雀了。
    这才刚开始绣披风，端木绯就有些后悔了。
    孔雀绣起来实在是太繁琐了，比如这蓝色的绣线就至少要用上十几种。
    端木绯耐心地挑绣线、分绣线，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哀叹：她怎么就被涵星给忽悠了呢！
    忙了一炷香功夫，她就觉得眼睛有些花，放下了绣线，往窗外望去，这才发现雨停了，空气中散发着湿漉漉的味道，其中夹着雨后特有的草木香，庭院里的树叶上、花瓣上沾满了晶莹如水晶的雨滴。
    几乎下一瞬，碧蝉又打帘进来了，禀道：“四姑娘，贺家的人求见。”
    端木绯挑了挑眉，朝碧蝉看去，随口问道：“这次又怎么了？”
    照理说，祖父已经命门房不准让贺家人进门，也用不着通禀，这件事在府中上下早就传遍了，碧蝉当然也知道，所以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通禀。
    碧蝉的表情有些复杂，答道：“姑娘，贺家人现在就跪在了府外，还拉拉扯扯地让太……让贺氏也跪。贺氏不肯跪，现在他们正闹着。门房也不好赶人，看着贺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对劲，怕会出什么事，只能让刘婆子先过来通禀一声。”
    端木纭现在恰好不在府中，碧蝉也只能禀到端木绯这边来了。
    端木家可以不理会贺家人怎么样，却不能完全不管贺氏，哪怕贺氏刚刚被老太爷休了，可是血浓于水，在血缘上，贺氏仍然是二老爷、三老爷的亲母，是二房、三房一众公子姑娘们的亲祖母，要是真在端木府的门口了什么事，也麻烦。
    端木绯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笑吟吟地说道：“京里的治安是五城兵马司管的，碧蝉，你找人跑一趟五城兵马司，就说这里有人闹事。”
    “是，姑娘。”
    一看端木绯脸上那抹狡黠的微笑，碧蝉就默默地在心里为贺家人掬了把同情泪。
    端木绯也没闲着，朝门房方向走去，“我也过去看看。”
    碧蝉连忙细心地为端木绯打帘，端木绯回首朝后方的那件才绣了没几针的披风看了一眼，有些“遗憾”地想着：不是她偷懒，她真的很忙的！
    反正还有几个月时间呢，不着急！
    端木绯乐滋滋地走出了内室，步履轻快。
    后方的碧蝉眼角抽了抽，就算她不会读心，也大致猜到自家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实四姑娘就是单纯想偷懒看热闹吧？
    这件披风从去年就开始做了，拖着拖着到现在二月了，还没绣上几针呢。
    碧蝉在心里同情了远在南境的未来姑爷一瞬，立刻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兴冲冲地追着端木绯去了，当然，她也没忘了遣人去五城兵马司。
    主仆俩越临近大门，周围就越热闹。
    不仅是府中人听闻了这件事，跑来看个究竟，府外也同样聚集了不少人。
    此刻，贺家人就跪在朱漆大门外，贺老太爷夫妇携几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全数都到了，齐刷刷地跪在又冷又湿的地上，唯有着一袭铁锈色褙子的贺氏咬着牙、昂着头死撑着站在那里。
    雨已经停了，但是贺氏的头发上却犹占着些许细碎的雨滴，透出几分狼狈来。她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翻滚着极为复杂的情绪，脸色难看极了。
    她是这个府里的太夫人，她这么多年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她跪在这里。
    死都不行！
    可即便她没有跪下，光是像此刻这般站在跪地不起的贺家人身旁接受路人看好戏似的目光，已经让贺氏羞恼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贺家十数人全都跪在地上，这一幕如此醒目，那些路过的行人自然也都看到了，不少人都驻足往这边张望着，还有一些路过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有的人是好奇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是因为街道被马车行人拥堵，寸步难行。
    权舆街上越来越拥堵，也越来越嘈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众人都对着贺家人和端木府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间府邸是首辅府吧？”
    “你们没看到门匾上写着‘端木’吗，这肯定是端木首辅的宅邸了！你们说这家人怎么在这里跪着？难道是有什么冤情？”
    “要是有冤，那不是应该去京兆府跪吗？”
    “就是就是。我瞧跪在地上的这家人都锦衣华服的，看着也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啊，有什么冤，非得跑来首辅家门口跪着啊！”
    “……”
    一片议论声中，前方忽然传来了“吱”的开门声。
    那道钉着二十五枚门钉的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这声响一下子把门外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一个身形娇小、梳着双平髻、身披绯色斗篷的少女从大门后走了出来，跨过高高的门槛，少女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寒星般璀璨，嘴角弯弯，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跪在地上的贺家人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他们盼的是端木宪或者端木朝亦或端木珩，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人竟然会是端木绯，全都傻眼了，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无措。
    跪在贺老太爷夫妇身后的贺大老爷等人都望着前方的双亲，而贺老太爷则给贺氏拼命地使着眼色，贺太夫人干脆直接伸手拉起贺氏的袖子来，示意她赶紧跪下。
    “……”贺氏僵硬地偏开了目光，只当没看到贺老太爷的眼神，如鲠在喉，心口憋着一口气：连端木宪她都不愿跪，更何况是端木绯！让长房这个贱丫头看了她的笑话，大哥还不如一刀杀了她呢！
    大门内外的气氛登时有些尴尬。
    照道理，哪怕贺氏被休了，小贺氏也还是端木家的二夫人，也就意味着贺家仍旧是端木家的姻亲，贺老太爷夫妇以及膝下的几个儿子儿媳都算是端木绯的长辈，他们跪在这里，无论他们所求为何，端木绯作为晚辈自当避开的。
    然而，端木绯笑盈盈地站在门槛前的门阶上，不避不让，泰然自若。
    既然贺家人到处跟人说她嚣张刁蛮，那么，她就刁蛮到底好了，反正她靠山硬，反正她也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她，有种就当面说啊！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贺家人，不仅没避，也没让人去扶。
    贺老太爷和贺太夫人心下气恼，暗骂端木绯仗着岑隐撑腰目无尊长，但是现在他们有求于人，想归想，却也不敢说什么。
    贺太夫人咬了咬牙，拔高嗓门道：“端木四姑娘，我们两家怎么说也是姻亲，你们端木家又何必赶尽杀绝！”她的声音中难掩艰涩。
    自打十八年前，今上登基后，贺太后母凭子贵，他们贺家长房也因此鸡犬升天，贺老太爷得封信国公，地位尊贵。
    她又何尝会想到十八年后的现在，贺太后仙去，他们长房的爵位被夺，甚至还要像现在这般跪在端木家的门口乞怜。
    贺太夫人心中不甘，气得睛都红了，只觉得心里的怒火铺天盖地地卷来，身子微微发颤。
    路上围观的众人一听跪在地上的这家人是端木家的姻亲，气氛变得十分微妙，人群中的议论声更激烈了，围观者也更好奇了：也不知道这家人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得罪了端木家，弄得两家连姻亲的情分都顾不上了。
    端木绯看着贺太夫人怒意翻涌的眼眸，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反问道：“怎么赶尽杀绝了？”
    “……”贺太夫人一时哑然，面色乍赤乍青乍白。
    三天前，王御使被东厂抄家了。
    京中各府哪家没有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东厂一抄家就抄出了不少要命的东西，不止如此，王御使的嘴委实是不牢靠，东厂稍稍审了一下，王御使就把他们贺家给供出来了，说是弹劾端木宪都是他们背后主使的。
    本来，弹劾也只是小事，大盛朝多的是言官弹劾，要是为了这个要治罪，朝堂上下有七八成的人估计都可以下刑狱，但是这王御使为了戴罪立功，居然供出了贺家在端木家纵火，就为了制造证据，让端木宪无可辩驳。
    纵火一罪可大可小，如果真较起真来，主犯就要受绞刑。
    他们这一趟兴师动众地过来端木府，既是求，也同时是“逼迫”。
    贺家与端木家好歹是姻亲，这次在永禧堂纵火终归是没出人命，只是损毁了些许财物，只要端木家不追究，自然就没事了。
    所以，他们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宁可被人戳戳点点，也要跪在这里。
    所以，他们才会让贺氏也跪，毕竟他们跪端木家只是没点脸面，但贺氏若是一跪，端木家还坐视不理，那二房、三房的晚辈就难免落个不孝的名头，端木家不管也得管。
    贺家人当然不能把纵火的事和他们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挂在嘴边，也不正面回答，贺大夫人可怜兮兮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们知错了，你就劝劝你祖父让他看在两家这么多年旧情的份上，放过我们家一马吧。”
    贺大夫人说话的同时，贺老太爷拼命地给贺氏使着眼色，让她别干站着，就算不跪，“求人”总会吧！
    贺氏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佛珠串，越攥越紧，心底的屈辱感节节攀升，犹如那暴风雨夜的怒浪般几乎将她湮灭。
    她还清晰地记得他们是在十五年前搬到了现在这个府邸，这个家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看着一点点起来的。
    她嫁给端木宪后，他才一步步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一步步高居现在的正一品内阁首辅，可是现在端木宪却一脚把她踹开了，丝毫不念夫妻几十年的情分，丝毫不念她为他养儿育女，如今还要她跪在这里对着端木绯一个晚辈乞怜……
    端木宪太绝情了，端木家太欺人太甚了！
    贺氏只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可是她的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贺家是她的娘家，她已经被休了，贺家就是唯一的依靠了，要是贺家垮了的话，那么她还能去哪里？！
    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娘家依靠，只会任人欺凌，只有青灯古佛……比死还要不如。
    死。
    贺氏突然心念一动，心跳砰砰加快。
    是了，除了求，还有“逼”。
    他们本来也就是来“逼”端木家的，那么再换个法子“逼”又有何妨！
    贺氏毅然抬手，拔下了发髻间的一支梅花金钗，她的动作太猛，手里的佛珠串断了线，那数十颗紫檀木佛珠登时如天女散花般坠落，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所有人都顾不上这一地的佛珠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贺氏手中的那支金钗上，那尖锐的钗尖此刻对准了她的脖颈，肌肤被钗尖压得微微陷了进去。
    “端木绯，我要见你祖父！”贺氏冷声对着端木绯道，下巴昂得更高了，“否则……”
    她说话的同时，那钗尖又往脖颈压下一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今天如果她死在这里的话，端木宪便会背上逼死正室的罪名，即便是端木宪真的有贺家纵火的证据，在外人看来也只会是端木家意图欲盖弥彰，毕竟现在大庭广众，这么多人都亲眼看着呢。
    端木家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的，那么端木宪就只能替贺家去周旋。
    贺氏的眼眸冰冷而阴鸷，犹如那阴冷的沼泽泥潭，深不见底。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事出突然，贺家人先是一惊，跟着就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贺老太爷与贺太夫人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暗道贺氏干得好！
    贺太夫人暗暗对着两个儿媳使了一个眼色，贺二夫人一下子就意会了，扯着嗓门帮腔道：“端木四姑娘，你快劝劝你祖母啊！”
    跟着，贺大夫人又接口道：“端木四姑娘，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祖母死在这里你才甘心！”
    贺家妯娌俩一个喊得比一个大声，巴不得让周围围观的人都知道端木绯以及端木家要逼死贺氏。
    围观众人一听这个拿着金钗意图自尽的老妇竟然是这位端木四姑娘的祖母，一时哗然。
    大部分人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交头接耳地打探起来，人群中渐渐地沸腾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一头雾水地问周围的人。
    其他人也都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妇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贺氏，道：“端木四姑娘的祖母，那岂不是端木首辅的妻室？但跪在这里的这家人又是谁？”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端木太夫人的娘家人呗！”
    “哎，这端木家也太不像样了吧。无论是为了什么事，这晚辈逼得祖母要自尽在家门口，未免也太难看了吧！”另一个中年男子也凑过来与她们说话。
    “就是就是。”
    “……”
    这些路人的议论声不免也传了过来，端木绯身后的碧蝉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帕子，担忧地看看贺氏，又看看端木绯，暗道：这要是太夫人真的死了，就不好收拾了。不管是对端木家，还是对四姑娘。
    端木绯看着几步外手执发钗的贺氏，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就见一个龙眼大小的东西飞了过来，迅如闪电，仅仅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咚！”
    下一瞬，贺氏手里的金钗从她指间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几乎同时，一个核桃也摔落在地，骨碌碌地与地上的那些佛珠滚在了一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着黑衣劲装的娃娃脸青年已经出现在了贺氏身后，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她的后膝上。
    贺氏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踉跄了一下，也跪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一手撑在地上，狼狈不堪。

    黑衣人，也就是墨酉，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心道：她要死也该回贺家再死，死在端木家的门口，平白给四姑娘添麻烦，真是晦气！
    “这位老夫人，你就是要装样子，也别在这里装，这要是吓到了四姑娘，你担待得起吗？！”墨酉故意嗤笑了一声，声音一点没放低，“如果真要自杀，就该选尖利的簪头才是！”
    话语间，他飞快地出手拔下了贺氏发髻上的另一支金簪，随手丢在了地上，这支金簪与那支金钗摆在一起时，前者簪头尖利，后者钗尖比前者粗了近一半。
    很显然，方才被贺氏抓在手里抵住脖颈的这支金钗也许用力些能刺伤肌肤，但却很难割破血脉，死不了人。
    既然死不了人，那么她玩这种手段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还不就是想以死来逼迫端木家吗？！
    这么显然易见的事，周围的旁观者自然也不会看不明白，一个个面露不屑之色。
    一个身形干瘦的老者捋着胡须，嫌弃地说道：“这女人啊，动不动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看啊，这位端木太夫人就是个不着调的，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说，非要拉娘家人跪在这里给人看热闹！”另一个矮胖的青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听他们方才这语气，说不准是她娘家人犯了事，她想逼得首辅徇私吧？”
    “……”
    贺氏听着只觉得如芒在背，羞得满脸通红。
    端木绯也不是第一次见墨酉了，约莫也猜到了这是封炎留在自己身边的暗卫，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跟着她笑眯眯地看向了贺老太爷夫妇，问道：“所以，贵府这一大家子来我家大门口，就是为了演这出戏吗？！”
    没等对方回答，她就随手掸了掸左袖，娇声道：“还没九思班演得好看呢！”
    小姑娘家家做出一副娇蛮任性的样子，引得街上的众人皆是哄堂大笑，此起彼伏的笑声回响在权舆街上，引来了更多看热闹的人。
    贺家人仿佛被当面打了好几巴掌似的，一个个脸上难看极了，羞恼得恨不得凭空消失才好。
    贺太夫人没好气地瞪着贺氏，她也太不争气了，明明放软身段跪一跪就可以立于上风，她非要跟玩什么自尽！
    还有端木家这个小丫头，简直太蛮横了！
    这京中有哪户人家的姑娘是她这个德行的，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贺老太爷也是暗暗咬牙，可是形势比人强，他们贺家没了太后为靠山，如今能求的也只有端木家了。
    贺老太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再求道：“端木四姑娘，你祖母也是一时着急，并无胁迫之意。你我两家不仅是姻亲，也是血亲，都是自家人，何必一家人说两家话，让旁人看了笑话呢！”
    贺太夫人也硬着头皮劝道：“端木四姑娘，你大哥哥一向待你如亲妹，你不看别的，也要为他考虑啊，别让他的名声沾了瑕疵！”
    贺家人说起端木珩，端木绯就想起了至今还卧榻不起的季兰舟，眸色一暗。
    她懒得理会贺家人，走下了一阶石阶，目光直直地看着跪坐在地的贺氏，淡淡地问道：“祖父平日待你如何？”
    不待贺氏回答，端木绯就自己接着道：“你‘恶疾’不愈，府中可曾亏待？但是，你听信别人的挑唆，非要说祖父待你不好，闹得家宅不宁！”
    端木绯说到“恶疾”，脸上丝毫不见心虚，一派坦然自若。
    照她看，贺氏一直闹腾不休就是“恶疾”！


684 后悔
    贺氏听着气得嘴角直哆嗦，浑身如筛糠般发抖着，愤愤道：“颠倒黑白！我没病，就是你和你姐姐一直在你们祖父跟前搬弄是非，让你祖父对我心生嫌隙，关了我足足两年多！”
    端木首辅把自己的妻室关在府中两年多？！这句话令得周遭的围观者再次哗然，脸上一个个惊疑不定，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我之前好像听说了端木首辅宠妾灭妻，莫非是真的？”
    一片聒噪声中，端木绯还是镇定自若，不骄不躁，从容地反驳贺氏道：“到底是谁颠倒黑白？！”
    “你病了多久，我端木家就好好养了你多久，祖父从不曾因为你身患恶疾而薄待你，儿孙也都孝顺，可你呢？”
    “你病一好，就被娘家撺掇着弹劾祖父，抹黑我们端木家！”
    “明明你是养病，却非说祖父囚禁你，那祖父又是如何囚禁你了？是打你了，还是捆你了，还是不让你见子孙家人了？”
    围观众人听着也觉得端木绯说得不无道理，是啊，看着这位端木太夫人珠圆玉润、红光满面的样子不像是被夫家虐待啊！
    “……”贺氏脸色更难看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刁钻狡诈！
    贺氏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端木绯已经把她的话都堵死了。
    这两年多，端木家除了不让她出永禧堂，又不让她见外人以外，在其他方面，也确实不曾薄待过她。
    这时，贺二夫人阴阳怪气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真是好一张巧嘴啊！你说不是囚禁，那之前你们家为何拦着不让我们家见你祖母！”
    “连娘家人都不让见，说其中没猫腻，谁信！！”
    街上的围观者好似墙头草似的一会儿觉得端木绯说得不错，一会儿又觉得贺家似乎也有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怪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端木绯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这才几天，你们贺家上次进了我们端木府的家门到底做了什么，莫非是忘了不成？”
    “祖父为何要写下休书，你们难道不明白吗？”端木绯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视着贺氏与贺家人。
    贺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瞪了贺二夫人一眼。这个蠢人，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休书！！
    这两个字让围观的人群仿佛炸开了锅般喧哗起来。
    “端木首辅休妻了？！”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妇脱口道。
    旁边一个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也是第一次听说休妻的事，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了！莫非这是娘家人来帮着求情了？”
    “肯定是了。”那青衣老妇频频点头，“我就说嘛，这天寒地冻的，干嘛一家老小都跪在这里，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另一个中年妇人疑惑地说道：“不过这端木首辅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休妻啊，夫妻都几十年了，子女都大了吧？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临老还来这么一出，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既然是休妻，那当然是犯了七出之条了！”着短打的青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是！我瞧着定是犯了什么大事，否则老两口膝下这么多子孙，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会休妻呢！”
    人群中的不少人都是心有同感地频频点头，有人赞同，自然也有人发出异议，觉得端木家不念亲情，过于冷酷。
    端木绯本来也没打算帮着贺家藏着掖着，反正祖父都休妻了，也无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了。
    “是你伙同娘家人在我端木家纵火，祖父忍无可忍才写下休书！”端木绯又下了一阶石阶，朝着贺氏又逼近了一步，“你现在又来我端木家又哭又闹的，想给娘家求情，可也不能用污了端木家名声这样的法子！其情可悯，其心可诛。”
    “……”还跪坐在地的贺氏又气又羞又恨，胸口发闷。
    一听到贺家人纵火，人群中迎来再一波浪潮，众人皆是面色大变，比之前听到休妻还要激动。
    时下的房屋多为木质结构，所以最怕的事之一就是走水，一栋屋子走水，往往会波及周遭的其他屋子，风大的时候，火势蔓延迅速，连累邻里甚至于烧掉整条街那也是常有的事。
    这贺家人也太不像样了！也难怪端木家拦着不让他们见这位端木太夫人，一会儿纵火，一会儿弹劾的，鬼知道他们以前还撺掇着端木太夫人干过什么蠢事！
    还有，这位端木太夫人也不愧是姓“贺”啊……
    围观的不少人又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掉在地上的那支金钗，这贺氏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拿钗抵着脖子相胁，要死要活的，哪家受得了啊！
    众人暗暗摇头，神情微妙。
    有道是，娶妻不贤祸三代！
    古语说的真是不错，这种动不动就纵火还在大庭广众下闹什么自尽相胁的愚妇是该休！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又道：“国有国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火罪到底该怎么判，那得由律法说了算。祖父虽然是首辅，却也不能违背大盛律法。你们请回吧。”
    这街上围观之人多是平民百姓，最喜欢听的就是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心有戚戚焉地彼此互看着，又是点头又是应声，觉得这位端木首辅真是个公正无私的清官，不愧是首辅，国之栋梁！
    贺氏和贺家人脸色灰败，心皆是沉至谷底，浑身发凉。
    他们本来打算低调地把纵火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现在却反而事与愿违，闹得人尽皆知了。
    事情闹到了这份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是他们家想再走走别家的关系，恐怕别家也不敢出手相助了！
    完了！全完了！
    贺家人皆是胆战心惊，好似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该说的都说了，端木绯也不想与贺氏多言了，抬手做了个手势，对着她说了最后一句：“祖父已经把你的嫁妆理好了，你们既然来了，就一起抬走吧。”
    说话的同时，大门内已经有了动静，端木府的下人们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鱼贯而出，一箱接着一箱，足足六十四抬，基本上都是贺氏当年嫁给端木宪带来的嫁妆，便是这些年有折损的，这段时日，端木宪也全都以类似的物件补上了。
    眼看着堆在他们周围的箱子越来越多，贺家人只觉得这些箱子像是压在了他们心口似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要是把这些嫁妆都搬回去，那么贺氏被休的事就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贺老太爷再也跪不下去了，豁出去地从地上蹿了起来，嚷嚷道：“端木绯，你一个晚辈凭什么替你祖父做主！你根本就是狐假虎威……你祖父在哪里？你二叔父、三叔父在哪里？是不是你趁着家里的长辈不在，就肆意胡为……”
    话语间，权舆街的尽头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朝这边奔驰而来。
    街上围观的百姓也都听到了，皆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是五城兵马司！”
    一听到五城兵马司来了，那些百姓赶紧都自动自觉地往街道两边避让，空出了一条足以让两匹骏马并行的道来，都生怕惹上了官府，被冠上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
    “得得得……”
    凌乱的马蹄声渐近，贺家人的脸色不太好看，谁不知道慕炎可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可想而知，五城兵马司到底会帮着谁。
    “吁！”
    二十来个五城兵马司的人停在了几步外，一匹匹矫健的马匹喷着粗气，踱着铁蹄，看来趾高气昂。
    为首的几个公子哥见端木绯似乎没有被贺家人冲撞了，暗暗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神。
    端木家可是老大的媳妇家，他们几乎是一得到消息，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幸好，来得很及时。
    跨坐于一匹黑马上的一个蓝衣公子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贺家人一眼，随意地一招手，吩咐道：“给我把这些聚众闹事的人都带走！”
    贺家其他人也一个个地站起身来，神色惶惶地面面相看，他们的衣裳因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跪了好一会儿，又脏又乱，狼狈得仿佛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一般。
    贺大夫人一手扶着贺太夫人的胳膊，外强中干地喊道：“你……你们敢！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公子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其中一个青衣公子嘲讽地说道：“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其他几个公子哥听了都哄然大笑，让贺家人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些公子哥也大都是出身勋贵人家的，根本就没把贺家这种靠着太后的人家放在眼里。
    贺家人更激动了，一个比一个大声：
    “我们家可是太后娘娘的娘家，贵妃娘娘的舅家！你们敢对我们动手？！”
    “我们怎么聚众闹事了，我们贺家和端木家可是姻亲！”
    “对对……”
    “真吵！”那蓝衣公子一边掏着耳朵，一边不耐烦地打断了贺家人，嗤笑道，“关起来饿上几天，自然就不吵了！”
    “我看啊，都是没有自知之明惹的祸。还以为他们是国公府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找大嫂的麻烦，这是不想活了！”
    几个公子哥旁若无人地嘻嘻哈哈，他们后方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纷纷下马，气势汹汹地朝贺家人逼近。
    一个吏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们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来‘请’？”
    他蓄意在“请”上加重音量，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令听者不由浮想联翩，贺家女眷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这些莽汉给冲撞了。
    那吏目也没指望贺家人会乖乖配合，正要下令手下动手，话还没出口，权舆街的另一头也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地朝这边奋蹄疾驰，骑在前面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相貌俊逸，气度不凡。
    “显表哥！”
    贺家女眷中一个姑娘激动地喊了出来，其他贺家人也是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大皇子来了！
    五城兵马司的这些公子哥当然也认识大皇子，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慕祐显当然也看到了端木家的大门口聚集着这么多人，微微蹙眉。
    他拉了拉马绳，放缓了马速，临近了，才发现聚在这里的人是贺氏和贺家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慕祐显当然不是为了贺家人而来，他是奉端木贵妃之命过来找端木宪的。
    慕祐显骑在高大矫健的白马上，看了贺家人一圈，虽然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贺家人衣裳上沾的泥水也大致能判断出他们之前怕是跪在这里。
    无论前因后果为何，贺家人耍这种手段那不是要把端木家放在火上烤吗？！
    慕祐显面沉如水，可是贺家人这时已经把慕祐显当做最后的浮木了，根本看不到。
    贺太夫人急切地说道：“大……”她不敢道破大皇子的身份，硬是把后面的两个字吞了回去，“您快劝劝你表妹，她把五城兵马司的人叫来，还非要把我们还有你外祖母都拿下！”
    贺太夫人其实不知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底是谁叫来的，可是这个时候，她为了让大皇子给他们贺家做主，自然都要推到端木绯身上。
    “是啊。您瞧瞧您外祖母，都被吓坏了。”贺二夫人接口道，意图用贺氏来打动慕祐显。
    周围围观的百姓虽然不知道慕祐显的身份，但是见他是贺氏的外孙，贺家人又左一个“您”、右一个“您”地唤着，就知道这位年轻的贵公子定是身份不凡。
    慕祐显不喜贺家，根本就不想理会他们，翻身下马，走到贺氏跟前，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外祖母。”
    贺氏被休的事，端木家和贺家此前都没有特意宣扬，外人大都还不知道，但是端木宪却特意派人给慕祐显和端木贵妃传了口信说了休妻的事。
    贺氏一把抓住了慕祐显的胳膊，急忙道：“大皇……”
    她想让大皇子帮帮她，帮帮贺家，却被慕祐显打断了：“外祖母！”这三个字比前面的那一声严厉了不少。
    见慕祐显没理会贺家，那吏目也心里有数了，他是个机灵的，再不迟疑，又吩咐手下道：“还不速速拿人！”
    唯恐再生变故，这一次，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动起手雷厉风行，不管不顾地把贺家人如蚱蜢般捆成了一串，跟着就像赶牲畜似的往他们来的方向赶，只“漏掉”了贺氏。
    贺家人怕了，慌了，直接道破了慕祐显的身份，苦苦哀求：
    “大皇子，您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就帮帮我们贺家吧。”
    “大皇子，我们贺家一向是站在您这边的啊。”
    “放开我们，我们有话和大皇子说……”
    “……”
    在五城兵马司的驱赶下，贺家人咋咋呼呼的呼喊声渐渐远去，没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到了，而街道上的那些围观者还留恋不去，还有那一箱箱嫁妆凌乱地摆了一地。
    慕祐显看了看府内的方向，他知道端木宪从来不是畏缩避事的人，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他都还没露脸，十有八九是不在府中。
    “绯表妹，我稍后再过来。”慕祐显一脸微妙地看着端木绯，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涵星让你进宫一趟……说是有热闹看。”
    慕祐显想着涵星当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心里有些无语，觉得自家妹妹真是长不大。
    “好。”端木绯用力地点了下头，眼睛好像宝石般亮了，转头吩咐碧蝉道，“碧蝉，你快去备车。”
    “……”慕祐显看着跃跃欲试的小丫头，心里忽然就很同情这两个小丫头未来的夫婿。
    碧蝉领命的同时，又想到了那件还没绣几针的披风，再次为远在南境的未来姑爷掬了把同情泪。四姑娘这么“忙”，怕是等姑爷回京，这件披风都做不完吧。
    慕祐显叹了口气，对贺氏道：“外祖母，我送你回去。”
    贺氏看着慕祐显，心底如同那波浪起伏的海面般喧嚣不已，心中有愤怒，有不满，有不安，有震惊……不敢相信她这个外孙就这样由着端木绯欺负她，欺负贺家。
    可是，气归气，她又不敢对慕祐显放肆，她被端木宪休了，贺家也岌岌可危，那么慕祐显和端木贵妃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贺氏终究把那满肚子的话暂时咽了下去，提着脏兮兮的裙裾，打算上马车。
    端木绯看着贺氏的背影，突然又问道：“祖父待你如何，你真不知道吗？”
    端木绯也不指望贺氏回答，也不在意贺氏到底怎么想，说完后，她对着慕祐显福了福，就转身进了大门。
    贺氏的身子顿住了，仿佛三魂七魄被抽走一半似的，呆立在原地。
    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快速地闪过了这些年的一幕幕，神情怔怔。
    她与端木宪自然是有过夫妻情深的时候，当年她初嫁入端木家，他对她也是温柔体贴，夫妻一直相敬如宾，端木宪的后宅里也只有她给的那两个陪嫁丫鬟，此外，再无通房侍妾。
    可以说，除了端木朗的存在，他们夫妻的生活可谓十全十美。
    当年，端木朗弃文从武去了北境后，贺氏心底最后一根刺也被拔除了，日子过得越发如鱼得水。
    端木家的内宅这么多年全都由她作主，端木宪从不掺和，对她敬重有加，包括儿女的亲事都会问她的意思，他们夫妻几十年，曾经他也就为了她把女儿嫁给今上的事与她冷过脸……
    这满京城的府邸，她几十年在外走动，也算看遍了看透了，有的男人喜新厌旧，宠妾灭妻，只把正妻当摆设；有的府邸的内宅乱哄哄，勾心斗角的，后宅里不知道出了多少条人命；有的府邸各房之间争权夺利，斗得血亲的情分都快没了……
    这京中谁不羡慕她命好，位居正一品诰命夫人，儿女双全，子孙绕膝，女儿是贵妃，外孙是大皇子与四公主……
    她也同样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渐渐变样了呢？！
    端木宪对她的不满越来越多，一次次地与她翻脸……而她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弃妇！
    这一切真的是她的错吗？
    如果……
    贺氏紧紧地攥住拳头，心中忍不住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她没有再闹，如果她没有跟着贺家人离开端木府，是不是……
    贺氏忍不住回首朝端木府的方向望去，浑浊的眸子里明明暗暗，这时，一侧角门打开，一辆马车从角门内出来了，朝慕祐显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载着端木绯驶过京城的一条条街道，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宫门口。
    虽然没有事先递牌子，也没人宣召，但端木绯还是大摇大摆地直接进了宫。
    端木绯本来想直接去涵星的觅翠斋的，可是才过了乾清门，左前方就传来了一个温润的女声：“端木四姑娘……端木四姑娘！”
    一个着青蓝色宫装的圆脸宫女小跑着来到了端木绯身前，笑吟吟地对着她屈膝行了礼：“端木四姑娘，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端木绯微微一笑，对着给她领路的小内侍说道：“劳烦公公替我与涵星表姐说一声我先去一趟钟粹宫。”
    那小内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四姑娘客气了，这是小的分内事。”
    于是，端木绯就跟着这圆脸宫女一起改道去了钟粹宫。
    端木贵妃是因为之前听到涵星托慕祐显把端木绯叫进宫来看热闹的，所以，专门派人在乾清门一带守着。
    之前端木宪托人传的口信太简练，没说前应后果，端木贵妃才想着把端木绯叫来细问。

    端木绯事无巨细地说了，包括贺家纵火以带走贺氏，包括端木宪毅然休妻，包括今天贺家带着贺氏去端木家的大门口跪地不起的事……
    端木贵妃的眉心越锁越紧，一脸的疲倦，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似的。
    她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吩咐宫女道：“玲珑，你去把四公主叫来吧。”
    玲珑领命退下，偏殿里只剩下了端木贵妃与端木绯姑侄两人。
    端木贵妃苦笑了一声，那张艳丽的脸庞掩不住的憔悴，喃喃自语道：“本来本宫还觉得皇后的娘家闹腾，现在连本宫的亲娘也闹了……”
    端木绯端起青花瓷茶盅，但笑不语，浅啜了几口热茶润了润嗓。唔，贵妃姑母这茉莉花茶真不错，不仅清香怡人，还能解春困。
    端木贵妃也端起了茶盅，可是茶盅没凑到唇边，又放下了，有些心神不宁。
    她也知道不是端木宪无情，不念夫妻之情休了母亲，父亲是担心贺家再这么闹下去，指不定会像皇后的娘家那样……想着皇后被谢家撺掇着做下得那些个蠢事，端木贵妃唏嘘地又叹了口气。
    如今这局面，走错一步，也许他们母子三人乃至整个端木家都会折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端木贵妃的眼眸变得更幽深，更复杂了，叹道：“母亲真是太糊涂了！”
    贺氏是端木贵妃的亲娘，这个时候，端木绯说什么都不恰当，也就没再说话，只是专心饮茶、吃点心。
    端木贵妃也明白这一点，她也就是忍不住感慨了几句。
    端木贵妃又端起了茶盅，那温热的茉莉花茶自喉头流入腹中，暖暖的感觉扩散至四肢百骸，口齿留香，让她觉得情绪安定了不少。
    跟着，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绯姐儿，你祖父最近身子可好？”
    “祖父好得很，每天早上都打五禽戏呢。”端木绯说着，小嘴扁了扁，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气，“他自己打还不够，还非要拉着我也一起打，说什么我身子不好。我身子明明好得很，都一年多没生过病了！”
    其实打五禽戏也没什么，可是端木宪起得实在是太早了，端木绯对于闻鸡起舞什么的，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端木贵妃也知道端木绯一向爱赖床，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偏殿内的空气变得轻快起来。
    她又顺口问了一句：“家中其他人可好？”
    端木绯弯唇笑了，神秘兮兮地说道：“贵妃姑母，您还不知道吧？大嫂有喜了。”顿了一下，她补充道，“之前有几分凶险，不过现在大嫂的情况稳定多了，就是要卧榻养着。”
    端木贵妃虽然不知道季兰舟到底凶险到什么程度，但是就结果而言，总算是有惊无险，惊喜地笑了。
    端木贵妃赶紧叫来了程嬷嬷，吩咐道：“程嬷嬷，你赶紧收拾些安胎的东西，还有压惊的玉佩，先拿来给本宫过目，再送去端木家。”
    季兰舟的肚子里怀的那很可能是端木家下一代的长子嫡孙，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程嬷嬷笑盈盈地连连应声，退下去办事了。
    端木贵妃本想再问问端木绯最近季兰舟胃口如何，有没有孕吐什么的，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改口问道：“绯姐儿，你大嫂身边可有懂得照顾孕妇的嬷嬷？”
    这种事本来不需要端木贵妃一个外嫁的女儿来管，可是贺氏被休，小贺氏又去了老家，端木家的后宅里也没个长辈，端木贵妃这才多事地过问了一句。
    “……”端木绯心念一动，季兰舟身边的丫鬟年纪都不大，对这些事没经验，比如这次差点滑胎也是因为贴身丫鬟没能及时意识到季兰舟也许有了身子，季兰舟身旁确实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嬷嬷，只不过，这件事也不方便由她做主。
    端木贵妃在后宫多年，是个机灵人，极会看眼色，含笑道：“绯姐儿，你回去与你大哥大嫂商量一下吧。”
    端木绯正要应下，门帘外这时传来了宫女的行礼声：“四公主殿下。”
    话音还未落下，涵星已经大步流星地进来了，精致秀丽的面庞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绯表妹！”
    涵星快步走到端木绯身旁，笑容灿烂，心里觉得自家大皇兄办事真可靠，这么快就把绯表妹叫来了。
    端木贵妃不动声色地悄悄向端木绯使着眼色。
    端木绯对着端木贵妃飞快地点了下头，心里明白涵星应该还不知道贺氏被休的事。这件事自是由端木贵妃私下与涵星说比较合适。
    涵星没注意到端木贵妃与端木绯之间的眼神交换，她根本没坐下，就兴冲冲地把端木绯拉了起来，眉飞色舞地说道：“绯表妹，快跟本宫看热闹去！”
    于是乎，宫女才刚泡好茶，还没奉上，就见涵星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偏殿。
    “你还不知道吧？都察院今天来宫里查谢向菱的嫁妆呢，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三皇兄的寝宫那边了吧！”
    “本宫是不是很够义气？一听说这件事，就让大皇兄给你报信……”


685 搜查
    涵星清脆的声音渐渐远去，端木贵妃暗暗摇头，心里盘算着这个长不大的丫头还是得早点嫁出去，让未来女婿去烦心得了。
    这时，程嬷嬷选好了给季兰舟准备的礼物，匆匆回来了，正巧与涵星、端木绯交错而过。
    早晨还是细雨蒙蒙，此刻已是晴空万里，灿烂的春日普照大地，地面干了七八成，连那迎面而来的春风也在阳光的拂照下有了几分暖意。
    端木绯看着涵星惊讶地挑挑眉，没想到这次都察院的动作这么快。
    她十分配合地赞道：“涵星表姐，你真够义气！”说着，她一手亲昵地缠上了涵星的胳膊。
    “那是！”涵星理所当然地昂了昂下巴，“之前谢家去当铺典当家产的事，你听说过没？”
    “知道。”端木绯点头应了一声。
    前段日子，谢家去当铺典当家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等到都察院的人去谢家查账的时候，谢家就死皮赖脸地说家产全当了，四处哭穷。
    都察院这一趟在谢家也没查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因为这件事是岑隐亲自吩咐的，他们又不敢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放过谢家，于是就从谢家抬走了好几箱账本，带回都察院查账了。
    涵星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谁不知道谢家一贯奢靡，本宫瞧着他们肯定是在都察院到之前就借着典当把家产给转移了，真把人当傻子哄呢！”
    端木绯一手随意地把玩着悬在腰侧的络子，暗道：连涵星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都察院的人肯定也心知肚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恐怕谢家的家产也转移不了多少，这账本更难做得天衣无缝。
    涵星越说越乐，抚掌道：“谢向菱才刚嫁进皇室，就以为她要一步登天呢！还不是要查就查……啊，到了，绯表妹你看，三皇兄就住在前面的乾东五所里。”
    按照大盛朝的规矩，皇子成亲是应该要从乾东五所搬离，由皇帝封了爵位后，住到宫外的府里去，可是皇帝重病，三皇子也只能暂时在乾东五所的三所中继续住着。
    此刻三所的院落门口好生热闹，人头攒动，围了不少人，有都察院的人，也有宫中的內侍宫女。
    端木绯和涵星一出现，就引来一阵骚动，内侍们竞相奔走。
    “四姑娘和四公主殿下来了！”
    “离这里不到百丈了，赶紧通知黎大人……”
    “快快快……”
    宫里的内侍们消息灵通，第一时间就知道端木绯进宫了，要和四公主过来这里看热闹，生怕都察院的动作太快，四姑娘没看到会失望，所以提前就拦下了都察院，让他们慢点动手。
    左都御史黎大人也是个识趣的，反正接了这桩差事肯定是要得罪三皇子和谢家了，那不如做得再漂亮点，好歹讨得岑隐和端木四姑娘的欢心，别搞得两头不讨好。
    黎大人一听内侍报讯说，端木绯她们来了，立刻就下令让手下动手“搜查”。
    涵星早就选好了看热闹的位置，拉着端木绯去了一个八角凉亭里坐下。
    那些内侍都是有眼色，有的去抬了屏风过来替两位主子挡风；有的搬来了红泥小炉，给她们烧茶水；有的跑御膳房去传点心；也有的殷勤地凑到她们身边给她们禀报最新的进展。
    “都察院这段时日一直在查承恩公府的账，不过，足足有十几箱的账本，查到现在都还没对完。承恩公府又空空如也，快被搬空了，谢家人一口咬定家中的产业与财物都给三皇子妃添妆了，所以，督主就让都察院来查三皇子妃的嫁妆，看看这嫁妆的来源有没有问题。”
    一个圆脸小内侍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给看炉火的另一个小内侍拼命使着眼色，示意对方手脚快点。
    “开始抄了吗？”涵星更乐了，点心和茶水还没上来，但是她早有准备，从一个荷包里摸出了一把瓜子，分了端木绯一把，“咔嚓、咔嚓”地嗑起瓜子来，乐呵呵地笑了。
    看戏果然还是要配瓜子才行。
    抄？端木绯表情古怪地看了涵星一眼，她以为这是“抄家”吗？！
    圆脸小内侍恭恭敬敬地回道：“就等着四……公主殿下和四姑娘来，刚开始‘抄’呢。”
    话语间，三所那边喧哗得更厉害了，都察院的人横冲直撞地往院子里冲。三所里服侍的下人根本就拦不住，一片鸡飞狗跳，好似菜市场似的喧喧嚷嚷。
    这些声响自然也传入了此刻正在正房里的谢向菱耳中。
    谢向菱烦躁地来回踱着步，越来越焦虑，嘴里愤愤地说着：“无法无天，真真无法无天了！”
    她已经被都察院的人堵在这里半个多时辰了，偏偏三皇子又不在，她想让人去找皇后给她做主，可是都察院的人把前后门都堵住了，根本就连一个苍蝇也飞不出去。
    “三皇子妃，黎大人带人冲进来了。”谢向菱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什么？！谢向菱双眸蓦地睁大，不敢相信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竟然真的敢闯进来！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男音：“给本官搜！”
    黎大人带着七八个都察院官员以及十几个衙差气势汹汹地来了。
    谢向菱气得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堂屋，跨出门槛停在了屋檐下。
    她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三丈外的黎大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黎大人，你以为你在哪里！”
    “这里可是后宫，可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谢向菱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字比一字尖锐，眸中似是燃着熊熊烈火般。
    黎大人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谢向菱作揖行了礼：“见过三皇子妃。”
    他脸上毫无畏惧，更无迟疑。
    他当然知道这是后宫，他当然知道这不和规矩，不过他可是禀过岑督主的，岑督主准了，谁还敢有异议？！
    “下官也是奉公行事，得罪了。”黎大人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不过，三皇子妃请放心，下官只是来此登记核实一下嫁妆，便于都察院查账。不会损坏了这些物件的。”
    黎大人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彬彬有礼。
    “嫁妆单子在礼部也有备份，黎大人大可以去查！”谢向菱冷声道。
    黎大人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三皇子妃，这嫁妆单子只是字面上的东西，总要查验过实物，才不会有错。这也是为了给承恩公府证清白，还请三皇子妃配合。”
    也不等谢向菱反应，黎大人就对着下属一挥手，果决地下令：“搜！”
    “你敢！”
    谢向菱厉声斥道，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恨恨地瞪着黎大人。
    黎大人淡淡地一笑，没有跟谢向菱耍嘴皮子的意思。
    他带来的那些衙差用行动表明了都察院的态度，齐声领命，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屋子的方向冲了过来。
    谢向菱跺脚道：“拦下！快给我把他们都拦下！”
    谢向菱陪嫁的嬷嬷、丫鬟们立刻就冲了上去，试图拦住那些衙差。
    不远处，宫里的那些宫女内侍皆是一动不敢动，谁不知道都察院是奉岑督主之命行事，他们可不敢找死。
    那老嬷嬷扯着嗓门对着衙差们叫嚣道：“这可是三皇子殿下和三皇子妃的住处，小心皇后娘娘知道了，治罪你们……哎呦！”
    她的话以一声惨叫作为结尾，一个衙差动作粗鲁地把她推开，她踉跄了一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其她丫鬟们还不死心地试图阻拦，都被衙差们或是推开或是踹开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惨叫连连……
    混乱中，一个小丫鬟从院子口的方向快步跑了过来。
    谢向菱微微皱眉，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她让这丫头设法溜出去通知皇后，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
    小丫鬟一鼓作气地跑到了谢向菱身旁，附耳禀道：“三皇子妃，奴婢方才在院子口看到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来了，就在亭子里坐着……”
    什么？！谢向菱瞪大了眼睛，突然间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似的，福至心灵。
    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了！
    谢向菱直愣愣地看着几步外负手而立的黎大人。
    都察院的人明明都来了半个多时辰了，却迟迟没动手，直到现在才开始搜，她本来以为他们不敢在后宫放肆，原来他们是等在等端木绯过来看自己的笑话！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谢向菱气得身子微微发抖着。
    那些丫鬟都被衙差们推开了，衙差们声势赫赫地朝这边走来。
    谢向菱的贴身大丫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主子被冲撞，连忙挡在她前方，轻声地说着什么瓷器不与瓦片斗的话，劝谢向菱避开为妙。
    “……”谢向菱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也知道大丫鬟所言不假。
    她是三皇子妃，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登上凤座的，她的名声不容有瑕！
    不过，明白归明白，当她看到那些粗鲁的衙差冲进自己的房间时，心头的怒火还是止不住地蹿了起来，又羞又怒，就像是自己被人扒了衣裳似的难受。
    砰！啪！咚！
    随着各种粗暴的碰撞声，一箱箱东西被这些衙差搬了出来，往屋里屋外堆放着，原本整洁的屋子没一会儿就被捣得一团乱，好似蝗虫过境。
    几个都察院官员一边查验实物，一边登记造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终于回来了！谢向菱眼睛一亮，急切地循声望去，如释重负。
    三皇子回来就好，她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三皇子跟前放肆。
    着一袭紫色织金锦袍的慕祐景带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内侍出现在了院子口，守在院子口的衙差们没拦他，由着他进了院子。
    慕祐景一边朝谢向菱走来，一边朝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看着这一地的狼藉，俊朗的面庞微沉，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宫去了江家见外祖父，方才一回宫就听说了都察院来乾东五所查谢向菱的嫁妆，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黎大人上前了几步，对着慕祐景行了礼：“三皇子殿下，失礼了，下官今日是奉命来查三皇子妃的嫁妆。”他嘴里说着“失礼”，脸上却没有一丝惭愧。
    与此同时，谢向菱快步朝慕祐景冲了过来，愤愤然地告状道：“殿下，您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他们把妾身的嫁妆捣成了这样……”
    院子里的宫女内侍们皆是垂眸盯着鞋尖，觉得这位三皇子妃真是糊涂得紧，找三皇子告状又有什么用！
    慕祐景心知黎大人口中的“奉命”就是奉岑隐之命行事，即便是自己上前拦也讨不了好，只会闹笑话罢了。
    再说了……
    慕祐景的瞳孔幽深如海，赶紧一把拉住了谢向菱，温声安抚道：“菱儿，黎大人也是职责之所在。我们问心无愧，又何必怕人查。”
    慕祐景心里既气都察院完全不把自己这三皇子放在眼里，又恼谢向菱实在太没眼色。
    都察院要查就让他们查好了，她是堂堂皇子妃，去和一些奴才计较，如此刻这般叫嚣，不仅有失仪态，而且不是凭白让人看笑话吗？！
    慕祐景捏了捏藏在袖中的右拳，又看向了黎大人，落落大方地说道：“黎大人请便，若有什么需要本宫配合的，尽管直言便是。”
    黎大人也笑，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体恤之心。”
    两人之间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
    谢向菱的樱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慕祐景俊秀的侧颜，又气又恼，暗骂这些个皇子全都无用至极。
    四皇子是这样，连三皇子也是这样，不但没有帮她，还帮着别人给她没脸。
    “殿……”她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右胳膊上一阵疼痛感传来，慕祐景还是微微笑着，唯有谢向菱知道他抓着她胳膊的手在持续用力，仿佛被铁钳夹住似的疼。
    谢向菱只能噤声，最终还是忍下了。
    慕祐景笑吟吟地伸手对着黎大人做请状，“黎大人，请到里边坐吧。”
    三人便进了堂屋，屋子里比院子里还乱，几个都察院的官员正在忙忙碌碌地查账，登记。他们见三皇子来了，也都纷纷与他见礼。
    慕祐景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眸色却是越来越晦暗，耳边响起了刚才去江府时外祖父江德深与他说的话：
    “殿下，承恩公府真是太短视，也太招摇，蠢不可及。您看看，好好的一桩喜事就让他们搅和成了这样！”
    “这谢家人都是一个德行，全都不像样，皇后娘娘也是，连个女儿都管教不好，大公主实在是……哎，本来即便简王府还要观望，不肯轻易站队，至少也不该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才是。”
    “殿下，您要记住我的话。这个时候您千万要稳住，无论都察院怎么查，您都万万不要出头，唯有保持低调，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
    想着外祖父的谆谆叮嘱，慕祐景纷乱的瞳孔渐渐沉淀下来，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外祖父说得不错，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低调。
    都察院也正是从谢家的账册查不到什么，才会把主意动到谢向菱的嫁妆上来。
    外祖父出主意让谢家典当家产果然是个好法子，现在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一旦都察院查不到证据，这件事就能了了。
    而他，暂且静观其变，别正面和岑隐杠上。
    毕竟要是谢家真的脱不了身，他此刻更要摆出“坦然无惧”的态度，如此，待到万不得已时，他还可以“大义灭亲”。
    所以，慕祐景一直忍耐着。
    慕祐景、谢向菱和黎大人都在堂屋里坐下了，宫人胆战心惊地给他们上了茶。
    慕祐景从容地饮着茶，而谢向菱几乎快坐不住了，一会儿看慕祐景，一会儿看黎大人，一会儿又看向院外……
    忽然间，她的目光凝滞了。
    院子口，端木绯与涵星手挽着手走了过去，表姐妹俩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到此一游。
    端木绯与涵星连看也没朝这边看一眼，后者亲昵地凑在前者的耳边咬耳朵，前者咧嘴笑得不可自抑，笑靥如花。
    仅仅是两道门的距离，这院外与屋内就仿佛是两个世界般。
    谢向菱的眼眸愈来愈阴鸷，死死地盯着端木绯唇角的笑，手里的帕子几乎被揉烂。
    这个端木绯果然是特意跑来看戏的吧！
    谢向菱心底又愤恨，又丢人，脑海中闪过从她回京以来的一幕幕，这半年来，端木绯事事都在针对自己，总想把自己踩在脚底……真以为她是任人欺辱的吗？！
    轰！
    谢向菱心底一直压抑的怒火失控地爆发了出来，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环视着众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她要让端木绯，让黎大人，让慕祐景他们都知道她谢向菱可不是任人揉搓、随人践踏之辈！
    谢向菱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腰背挺得更直了。
    她的视线下移，朝屋里那几箱被翻动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扫视了半圈，眸中略过一道冷芒，一闪而逝。
    她突然开口道：“奇怪？我那对白玉观音瓶怎么不见了！！”
    说着，谢向菱目光如箭地射向了不远处的黎大人，厉声质问道：“黎大人，是不是你们都察院的人拿的？”
    黎大人微微挑眉，放下了手里的茶盅，道：“三皇子妃请慎言。”
    慕祐景唇畔的浅笑一下子就消失了，面色一僵。
    谢向菱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慕祐景的脸色变化，先是一慌，心跳砰砰加快，跟着又很快镇定了下来。
    她今天非要好好立威不可！
    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高傲地昂起了下巴，款款地朝其中一个红木描金漆匣子走去。
    屋子西侧，几个正在登记造册的都察院官员都蹙眉朝谢向菱望去，或愤怒或惊疑或羞恼或是欲言又止，连衙差们也都停下了搜查的动作。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谢向菱走到了那个匣子前，指着匣子，拔高嗓门道：“我放在这匣子里的一对和田白玉观音瓶不见了，一定是你们刚刚偷拿了！”
    谢向菱目光凌厉地环视着屋子里的那些都察院官员和衙差们，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一般。
    院子里的几个内侍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见情况有变，其中一个中年内侍连忙跑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快要离开的端木绯和涵星。
    “四姑娘，四公主殿下留步。”
    中年内侍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朝三所的院子里指了指，把方才谢向菱指责都察院偷窃的事说了。
    涵星的眼睛霎时就亮了，忙不迭扯住了端木绯，意思是，好玩的来了，她们不走了。
    之前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涵星本以为三皇兄回来后会有好戏，谁知事与愿违，三皇兄完全由着都察院查。涵星觉得无趣，就拉着端木绯一起打算去御花园逛逛，没想到峰回路转，这出戏居然还有一个高潮！
    涵星立刻兴冲冲地拉着端木绯又朝三所那边倒转了回去。
    阵阵春风隐约送来谢向菱冷厉的声音：
    “黎大人，我那对玉瓶可是在嫁妆单子里的，你不信，尽管去礼部查嫁妆单子。”
    “我这里平日里可没外人进出，今天你们一来，那对玉瓶就不见了，还不是你们拿的？！不问自取是为偷，黎大人，你的下属偷了我的东西，今天必须搜身，才能自证清白！”
    涵星越听越乐，也不回亭子了，直接拉着端木绯停在了院子口，光明正大地看起好戏来。
    内侍们哪里会让这两位小祖宗就这么干站着，立刻就有人搬来了两把椅子，请她们坐下。
    屋子里，慕祐景大步走向谢向菱，试图拉住她，嘴里委婉地说道：“菱儿，你别激动。许是你记错了，或者丫鬟放别处了。”
    谢向菱一偏身，避开了慕祐景的手，慕祐景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眸色一沉。
    谢向菱浑然不觉，直直地盯着黎大人，眼眸中写满了不服气。
    她长这么大，自小就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直到这半年来屡屡受挫。
    现在她明明就是堂堂皇子妃，未来的皇后，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居然敢搜她的东西！简直就是不知主仆尊卑！
    他们敢“偷”皇子妃的东西，在宫里至少也要杖三十，如果查不出是谁偷的，那么自然是由这位左都御史担下这个责任来领罚了！
    “殿下，我不会记错的。”谢向菱傲然道，随意地抚了抚衣袖，故意问大丫鬟，“夏蝶，你说我那对白玉观音瓶是不是在这个匣子里？”
    大丫鬟夏蝶心里其实有些为难，三皇子妃对上都察院也就罢了，可是非要与三皇子对着干，又是何必呢。
    夏蝶熟知谢向菱的性子，一向容不得别人违逆她，自己要是不顺着她的意思，估计过不了今晚就会被“打发”了。
    夏蝶咽了咽口水，只能点头道：“确实，是放在那里。”
    谢向菱的嫁妆里确实是一对和田白玉观音瓶，约莫手掌大小，十分精致，这对观音瓶本来也的确是放在这个匣子里，可是三天前，谢向菱把玩玉瓶时不慎摔碎了其中一个，她一气之下，干脆就把另一个也砸了，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夏蝶垂眸看着手中的帕子，心底有几分忐忑。
    谢向菱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趾高气扬地又道：“黎大人，总之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一定要查出是谁偷的。这东西要是搜不到，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她今天非要把这一肚子的恶气都吐出来不可。


686下场
    黎大人与谢向菱四目对视，点点头道：“如果嫁妆单子上确有此物，那是该查。”
    他转头吩咐司务道，“你去翻翻那份从礼部借来的嫁妆单子，瞧瞧有没有一对和田白玉观音瓶。”他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谢向菱可不怕他查，唇角翘得更高了，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真是漂亮。
    “黎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语气一缓，之前打了一棒子，现在又给一颗甜枣，“我看你们都察院都是谨言慎行的，想来不会知法犯法，应该不会拿，说不定是其他的‘外人’。”
    说着“外人”时，谢向菱的目光朝屋外望去，看向了院子口的端木绯。
    涵星是公主，不是外人，那么谢向菱指的当然是端木绯了。

    啊？！端木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脸的莫名，怎么就扯上她了。
    黎大人似乎有些不太确定，问道：“三皇子妃，您是说偷了您的东西的是……”
    “端木四姑娘！”谢向菱全然不避讳地指名道姓，“指不定就是她眼皮子浅，偷拿的。”
    涵星也眨了眨眼，被谢向菱的不按理出牌给惊到了。她的脑子被敲坏吧？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
    连慕祐景都听不下去了，再劝道：“菱儿，端木四姑娘根本没进来过，又怎么会拿你的东西呢！”
    慕祐景心里是甩谢向菱一巴掌的冲动都有了，外祖父说得没错，谢家一个两个三个都是蠢人，承恩公是，皇后是，谢向菱也是！
    然而，谢向菱还不肯顺着台阶下，反驳道：“那可不好说，指不定是她使唤了哪个内侍趁乱偷拿的。”
    “反正她到底有没有拿，搜了不就知道了！”
    “今天我非要把那个贼揪出来不可！”
    谢向菱理直气壮地说着，打算今天一定要端木绯一个教训，她谢向菱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慕祐景的脸上仿佛覆了层寒冰似的，懒得再理会谢向菱了。
    司务查了嫁妆单子后，很快就去回禀黎大人：“黎大人，这嫁妆单子上确实有一对和田玉观音瓶。”
    司务指了指嫁妆单子上的某处，黎大人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谢向菱更得意了，笑吟吟地催促道：“黎大人，现在可以搜了吧？”
    谢向菱又坐回了太师椅上，笑容矜持，姿态优雅，端起了手边的茶盅。
    她怎么说也是三皇子妃，舞阳是大公主，仗着长姐的身份可以训她打她，可是端木绯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臣女，还敢在她跟前放肆。
    黎大人又点了点头：“三皇子妃这里丢了东西，自当好好查清楚，是该搜。”
    他抬手指向了谢向菱，阴阳怪气地说道：“没准是三皇子妃自己不小心拿了呢！给本官搜！”
    谢向菱手一滑，茶盅便脱手而出，一旁的丫鬟根本来不及救急，就听“啪”的一声，那茶盅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热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你……”谢向菱手指发颤地指了指黎大人，又指了指端木绯，“你堂堂左都御史也被她收买了？！”
    “是，黎大人！”
    今日负责给督察院领路的两个內侍迫不及待地领命，神色间皆是跃跃欲试。
    这可是一个在四姑娘跟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再说了，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事情肯定会传到督主耳朵里。
    那两个內侍笑吟吟地走向谢向菱，嘴里没什么诚意地说着“的罪了”。
    “三皇子妃！”夏蝶外强中干地冲到谢向菱身前试图阻拦，可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其中一个內侍随手一扯一推，她就狼狈地往旁边倒去，又上来另外两个內侍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她。
    眼看身旁无人相护，谢向菱才知道怕了。
    她今天要是再被这些內侍搜了身，那岂不是成为整个宫廷的笑话了，以后哪个下人会把这个三皇子妃放在眼里！
    “放肆！你们敢！”
    “你们就不怕我治你们的罪吗？！”
    “放开我……”
    谢向菱歇斯底里地叫嚣不已，却是徒劳无功。
    內侍平日里做惯了这种差事，动作极为利索，轻而易举就掐着谢向菱软肋让她动弹不得。
    任是她这么挣扎，还是在众目睽睽下被这两个內侍从头到脚地搜了个遍。
    慕祐景移开了目光，默不作声。
    谢向菱的性子实在是太过骄横了，也该让她吃个亏，搞清楚她现在的身份，下次别闹了。
    很快，两个內侍就搜完身，放开了谢向菱。
    谢向菱的脸色乍红乍白，樱唇剧烈地颤动着，只觉得屋子里其他人的目光像千万道针般狠狠地扎在她身上。
    她心里不仅恨黎大人，更恨慕祐景无所作为，任由这些阉人如此欺辱她！
    那两个內侍可不在意谢向菱怎么想，转身去回禀黎大人：“黎大人，东西不在三皇子妃身上。”
    黎大人慢慢地捋着胡须，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既然不在三皇子妃的身上，那指不定是落在了屋子某处了。”他沉吟着下令道，“给本官继续搜，里里外外地都搜个仔细，还有这院子里的下人也得好好搜！”
    那些衙差们立即领命，对三所的嬷嬷、丫鬟、宫女、內侍，可一点也不客气，该搜搜，该查查。
    黎大人又抬手指向了周围的那一箱箱嫁妆，“对了，这些嫁妆也全部都搬走，拿回去好好查！”
    慕祐景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暗恼谢向菱这蠢妇坏了事。
    本来都察院只是来这里登记嫁妆，现在可好了，让他们找到了借口抬走这些嫁妆了。但愿他们不会从这些嫁妆上查出什么……
    慕祐景的瞳孔深邃如渊，想着外祖父的叮嘱，压下了心头的汹涌，然而，黎大人仿佛试图挑战他的忍耐度般，又道：“来人，把三皇子妃也一并带走取证！”
    什么？！慕祐景没想到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面色终于变了。
    这要是真让人把谢向菱从这里带去都察院，怕是不消半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了，他可就彻底没脸了。
    “不行！”慕祐景上前了两步，走到谢向菱身侧，冷声道，“人……你们不能带走！”
    谢向菱见慕祐景维护她，心底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花，目露期待地看着他。
    “三皇子殿下。”黎大人站起身来，随意地拱了拱手。
    黎大人身为左都御史，本来做得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哪里会怕得罪慕祐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知道殿下对这件失窃案有何高见？要不要也一起去都察院详谈？”
    黎大人这两句的态度已经近乎在挑衅了。
    “……”慕祐景抿唇不语，眸色更幽深了。
    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坚持留下谢向菱，这位左都御史连自己也敢强押去都察院。
    转瞬间，谢向菱又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泼了个透心凉，瞪着慕祐景的侧脸。他……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竟然让一个臣子这么骑到他脖子上！
    黎大人见慕祐景不语，也没再咄咄逼人，叹道：“宫中一向禁卫森严，东西都能丢，那可真是了不得了，必须得好好查。”
    “殿下您放心，只要查清楚了失物，下官就把人放回来。”
    话语间，之前搜身的那两个內侍已经过去谢向菱那边“请”人了。
    “放开我！”
    谢向菱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地挣扎着，还是被这两个內侍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胳膊，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屋。
    挣扎间，她头发上的发钗也被挣落，几缕碎发凌乱地散在了颊畔，形若疯妇。
    端木绯和涵星面面相看，表姐妹俩的脸上皆是一言难尽。
    涵星拍拍胸口，暗自庆幸着：幸好，幸好这一位不是她的大皇嫂！
    哎呀，她待会一定要去警告母妃给她挑大皇嫂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仔细仔细再仔细。这要是娶到第二个“谢向菱”，那不是存心找堵吗？！
    谢向菱很快就被內侍拖出了三所的院子，凄厉的尖叫声渐渐远去……
    慕祐景直直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院子口，这一瞬，他后悔了。
    谢家人根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和谢家绑上关系是不是错了？
    这谢家一个个都是眼皮浅又没用的东西！慕祐景暗暗地握了握拳。
    与此同时，都察院的衙差们搜完了这里的下人后，就开始搬堆在地上的这些嫁妆，一箱接着一箱鱼贯地抬了出去……
    涵星对着那些嫁妆张望了一番，就觉得无趣了。这热闹也差不多看完了。
    涵星正打算拉着端木绯走人，却被慕祐景叫住了：“四皇妹。”
    “三皇兄。”涵星只好留步，敷衍地笑了笑。
    屋里屋外，喧喧嚷嚷，一片嘈杂。
    慕祐景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神情间再看不出一丝窘迫，彬彬有礼，犹如和风细雨，与周围的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四皇妹，端木四姑娘，见笑了。”慕祐景对着表姐妹俩微微一笑，气度从容，“一点误会，你们可别放在心上。”
    慕祐景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瞥着涵星身旁的端木绯，心里再一次感慨他当初决定得太急了。
    他不该三心二意的，他当初就应该设法把端木绯从慕炎手中抢过来，以她为桥梁向岑隐示好才是。
    若是他一心投靠岑隐，他不信岑隐会不动心。
    毕竟日后能继位的只有皇子，无论是他，还是大皇兄，又或者岑隐随便扶一个小皇弟上位，岑隐一个阉人总不可能自己坐上这个位置。
    若是他能让岑隐看到他的价值，岑隐必会考虑他的！
    想着，慕祐景的眼眸变得炽热起来，心潮翻涌。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慕祐景但笑不语，由着涵星应付慕祐景。
    涵星随意地挥挥手，呵呵地笑：“三皇兄放心，本宫不会放心上的。”
    涵星这句话说的是真心话，像谢向菱这种跳梁小丑，把她放心上那不是抬举她了！再说了，丢人的是谢向菱和慕祐景，自己替他们挂什么心啊！
    慕祐景脸上的笑容更深，温声又道：“四皇妹，你们来了这么久，为兄都还没好好招待你们，不如你和端木四姑娘到里边小坐一下吧。”
    说话间，慕祐景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在端木绯身上停留了一瞬。
    其实当初在承恩公府和岑隐之间，他还是倾向于岑隐多一点，可是外祖父江德深不太赞同。
    外祖父觉得他不应该任由岑隐制肘，否则，就算他将来登基，也很有可能成为一个被岑隐把控的傀儡皇帝。
    为此他与外祖父商量了许久，都达不成一致。
    后来他被父皇禁足，犹如笼中之鸟般被困在这乾东五所里，动弹不得。
    所以当外祖父提出了那个“计划”的时候，他病急乱投医，就应了，想着可以联合简王府的兵权，以他皇后嫡子的身分上位后，一定可以制肘岑隐，待到皇位坐稳，再彻底把岑隐打压下去。
    可是，现实与他和外祖父预料得迥然不同，他好不容易才解了禁足，出来后，才意识到岑隐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比皇帝卒中前更加稳固，可谓是只手遮天，独揽大权，朝中无人能制……
    涵星可没空与慕祐景客套，目光故意越过了慕祐景，朝后方那凌乱的屋子里扫视了一番，笑吟吟地说道：“三皇兄，小妹今天还是不给皇兄你‘添乱’了。”
    她笑得一派天真烂漫，那语气中明显是意有所指。
    慕祐景面色一僵，却又顾忌端木绯在场，不好发作，含笑道：“那为兄今天就不留你们了。你和端木四姑娘好好玩。”
    涵星笑嘻嘻地挥手告别，挽着端木绯走了，“绯表妹，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最近天气渐渐暖起来了，花都开了……”
    “下次，你带小八一起进宫来玩吧。它不是最喜欢摘花了吗？”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慕祐景深深地看着端木绯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又何止是岑隐权势滔天，连端木绯也有几分鸡犬升天的架势，被纵容得比公主还要尊贵骄横，在京城几乎是说一不二。
    慕祐景微微眯眼，一双瞳孔幽深得仿佛万丈深渊，又想起了上次舞阳闹事，今天的事，还有两任京兆尹借着讨好端木绯扶摇直上……
    这一件件让慕祐景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十个谢家嫡女加起来恐怕都不及一个端木绯，更何况谢向菱简直蠢不可及，只会扯自己的后腿。
    慕祐景紧紧地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拳头，更悔了。
    是他太急了。
    谢向菱就算是皇后的表侄女、谢家嫡女又如何？！还不是被都察院说带走就带走。
    而皇后呢？！
    她又有什么用，到现在都不见她来，想必要么是被人瞒住了，要么就是出不来吧。皇后也不过徒有一个皇后的名号，而无皇后的尊贵。
    从朝堂到后宫，谁又把皇后放在眼里了！！
    思绪间，周围的那些嫁妆箱子都被搬空了，都察院的人走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萧条清冷。
    而端木绯与涵星也已经从御花园的东门进了园。
    端木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平时她下午在府里是要歇个午觉的，今天赶着进宫看热闹也没歇上。
    “涵星表姐，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她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府后，早点歇下。
    “绯表妹，你就明天再走嘛！”涵星连忙一把拽住了端木绯的胳膊，撒娇地晃了晃，“你都好久进宫了陪本宫了，晚上咱们可以一起睡，聊聊天。”
    “最近御膳房还研制了不少新点心呢，可好吃了。”
    涵星使出浑身解数勾引端木绯，又缠又撒娇，端木绯被缠得受不了，只好妥协了：“好好好，那我明天再走。”
    涵星生怕端木绯后悔，一边吩咐宫女去御膳房取点心，一边急不可待地拉着她去了觅翠斋。
    结果，她们才到觅翠斋外，又横生变数。
    表姐妹俩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眼熟的宫女守在了院子口。
    涵星挑了挑眉，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认得对方是凤鸾宫的大宫女兰卉。
    兰卉微笑着朝二人走来，给她们行了礼，然后犹犹豫豫地抿了抿唇，说道：“端木四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凤鸾宫一叙。”
    端木绯对着涵星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意思是，她住宫里实在是个麻烦。
    所以……
    “兰卉姑娘，”端木绯煞有其事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天色不早了，宫门快要落锁了，我也该回去了。”
    兰卉当然知道端木绯只是委婉地在拒绝自己，她是个聪明人，也不纠缠，识趣地福身告退了。

    涵星也没再强留她，委屈巴巴地噘了噘小嘴，叹道：“总不能让皇后娘娘抱病来这里找你吧。绯表妹，本宫送送你吧。”
    涵星挽着端木绯的胳膊又离开了觅翠斋，一直把她送到了宫门口，依依不舍，差点没冲动得跟着端木绯去端木府小住。
    端木绯好说歹说，总算把涵星劝了回去，独自坐着马车回了端木府。
    当她抵达端木府时，已经是酉初了。
    端木府的大门口早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权舆街上静谧冷清，仿佛上午的喧嚣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府中的气氛却是反正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经过上午贺家与贺氏这一闹，府中上下都知道贺氏被休的事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这府中是彻底变天了。
    坐了一会儿马车，端木绯更困了，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
    她本来打算回了湛清院后直接去睡觉，却被端木纭叫住了：“蓁蓁，你吃了燕窝粥，再去睡。”
    端木纭吩咐紫藤把温在炉子上的燕窝粥端了上来，一边监督端木绯吃粥，一边与她道家常，当作给她醒神：
    “贺氏的嫁妆已经由显表哥做主都拖走了，安顿在了贺氏名下的一个小宅子里。”
    “贺家人都被五城兵马司拉去了京兆府，以聚众闹事为名，暂时被关在京兆府大牢里。”
    “贺家以后想来也不敢再闹腾了。”
    对于端木纭说的这些，端木绯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满足地吃着香甜软滑的燕窝粥，
    唔，她正饿着呢，姐姐真贴心！
    吃完了燕窝粥后，端木绯又精神了，瞌睡虫仿佛随着肚子的填饱都飞走了。
    她以茶水漱了漱口，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今天她在宫里的看到的热闹：“姐姐，今天三皇子妃的嫁妆被都察院的人拉走了……”
    端木绯把今日发生在乾东五所里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最后总结道：“看来三皇子妃的嫁妆十有八九是有些‘问题’了。”
    她听端木宪提过左都御史这个人，对他有那么几分了解，左都御史那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黎大人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地坐了那么多年，自然是有他的本事，圆滑而又不是严谨，他应该不会让人轻易拿捏自己的把柄。
    再说了，以谢家的家业，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嫁妆的，这其中必有猫腻。
    端木绯又浅啜了两口茶，润了润嗓，“本来涵星表姐想让我再宫中住一晚的，不过……”
    想到皇后，端木绯的神色间透出几分唏嘘，话锋陡然一转：“姐姐，听说皇后娘娘又病了。”
    端木绯说着朝窗外看去，天际的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金红色的彩霞绚烂如锦，又似烈火灼灼。
    如今，皇后和凤鸾宫的人都出不了宫，皇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和舞阳彻底闹翻。
    端木绯抿了抿唇，其实她约莫也能猜到皇后今日宣她十有八九是为了让她去简王府给舞阳带信。
    捎信本是举手之劳，只是就算她把信带去给舞阳，也毫无意义。
    端木绯认识了舞阳两辈子，楚青辞与舞阳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她了解舞阳，也知道舞阳的想法。
    舞阳是女子，可无论性情还是行事都比男子还要坚毅果决，从不是那种当断不断的人，就和祖父端木宪一样。
    舞阳胸中有大义，她既然有了主意，就不会改变。
    金红色的夕阳渐渐地落了下去，越来越低……随着暗夜的临近，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直到次日一早，响亮的鸡鸣声打破沉寂，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过短短一个上午，谢向菱从宫中被都察院带走的事就不胫而走，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都察院公开审讯了谢向菱，这件失窃案根本就经不起审讯，谢向菱本来也就是一时意气顺口一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宫里所有的东西一旦损坏，都要登记的。证据在前，谢向菱只能招认那对和田白玉观音是她不小心砸破的。
    消息传开时，在京中各府再次引来一片哗然。
    几个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一起进宫找上了皇后，请皇后下懿旨申斥三皇子妃。
    皇后心里一方面恼谢向菱的眼皮子浅，自作主张，另一方面又有一种无力的悲凉，觉得她这个皇后在宫中已经毫无地位而言了。
    昨日三皇子夫妇所住的三所被都察院搜查的时候，皇后就曾下令派人去拦，却无人敢应，更无人敢去，连她自己要亲自前往，都被一众宫人拦下了。
    后来谢向菱被都察院带走时，皇后又打算去阻拦，结果依然没用，她根本就出不了凤鸾宫，如今的她就像是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般被困在了凤鸾宫，她表面看着光鲜，其实根本就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凤鸾宫里，气氛一片凝重压抑，而钟粹宫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涵星一向消息灵通，从上书房下学后就来了钟粹宫，乐呵呵地听热闹。
    璎珞见主子听着乐，绘声绘色地说得更带劲了：
    “几位国公夫人已经走了，皇后娘娘那边刚才又宣了太医，说是凤体抱恙。”
    “方才周公公带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去了三所，以口舌之罪，笞三皇子妃六十……”
    涵星捂着嘴，咯咯地笑得前俯后仰。
    不管这懿旨到底是不是皇后下的，反正就结果看，是谢向菱自作自受就好！


687 分家（一更）
    涵星挥了挥手，让璎珞再去打听打听还有什么后续。谢向菱是个蠢的，不记教训，也不记打，没准还能再闹出什么笑话来。
    涵星越想越觉得这出戏没准还能再演上好几折。
    “哎呀，真是可惜了，绯表妹回去得太早了，没看到最热闹的部分。”涵星摇头叹气道，心里暗暗琢磨起过两日还是要出宫一趟，要么去外祖父家小住，要么去蕙兰苑上一天课也好，可以和丹桂她们“交流”一下。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贵妃慢慢地喝着碧螺春，看着女儿歪在圈椅上笑得毫不端庄，不禁暗暗摇头：她这个女儿啊，就是长不大。
    璎珞前脚刚出去，后脚着一袭杏黄色皇子蟒袍的慕祐显也进来了，目光难免落在了涵星身上。
    慕祐显默契地与端木贵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微勾唇，眸子里闪着淡淡的笑意。
    其实涵星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只希望他这个长兄能护她这辈子都无忧。
    端木贵妃挥了挥手，偏殿内服侍的内侍宫女就都退了下去。
    慕祐显上前了几步，先给端木贵妃行了礼，跟着就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来：“母妃，儿臣已经把外祖母安顿好了。”
    安顿外祖母？涵星狐疑地眨了眨眼，身子一下子就坐直了，朝慕祐显看去。
    端木贵妃抿了抿饱满的红唇，眼睫微微垂下，茶盅里的水光映在她眸子里，衬得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慕祐显还在继续说着：“外祖母应该没什么事，不过舅祖父家怕是有些麻烦。”
    贺家的麻烦自然是起源于端木府的那起纵火案。
    因为贺氏事先并不知道纵火的事，也没有直接插手，所以慕祐显稍稍从中周旋了一下，没有把贺氏牵扯进纵火案中，但是贺家就麻烦了……
    “尤其是两位表舅母。”慕祐显迟疑着说，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听说贺家要休了这两个媳妇，好断尾求生。”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慕祐显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端木贵妃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红唇抿出一道不以为然的弧度，神情微冷。
    她根本就不想理会贺家的那些腌臜事，但是贺氏是她亲娘，她当然不想贺氏受牢狱之苦，至于贺家，撺掇她娘闹事，让她的父母弄成如今这种局面，死也活该。
    端木贵妃的眸底略过一道冷厉的光芒，神色恨恨。
    涵星一会儿看看慕祐显，一会儿看看端木贵妃，越听越糊涂。
    外祖母和舅祖父家到底怎么了？什么纵火案，什么断尾求生……
    涵星心头浮现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忍不住问道：“母妃，大皇兄，到底怎么了？”
    端木贵妃本来也在迟疑该怎么开口和涵星说这件事，既然今天涵星问起，就简单地说了：“你外祖父母和离了。”其实是端木宪休了贺氏，但是贺氏毕竟是端木贵妃的亲娘，她也只能用这种委婉的说法了。
    啊？！涵星目瞪口呆地看着端木贵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涵星还想再问，就见门帘再次被人打起，璎珞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內侍。
    璎珞感觉殿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带着那小內侍径直走到涵星身前。
    那小內侍禀道：“四公主殿下，奴才刚刚从乾东五所那边回来，周公公刚刚已经笞完三皇子妃，回凤鸾宫复命了。三皇子妃的脸肿得那个厉害，奴才瞅着怕是好些天都不好吃东西。”
    “三皇子妃现在正和三皇子吵得凶呢，还当众骂三皇子软弱无用，连自己的妻室也护不住，说他比四皇子更没用！”
    小內侍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三皇子那张阴沉的面庞，他都不知道是该同情三皇子，还是该担忧三皇子妃的未来。
    端木贵妃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道：“四皇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像谢向菱这种拎不清的女人，要是娶进门，真真是祸三代，下半辈子都有的头疼了。
    慕祐显右手的指节在旁边的小方几上叩动了两下，似在思忖，沉吟道：“谢家的财产案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端木贵妃优雅地用染着蔻丹的葱白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淡声道：“怕是悬了，除非你父皇现在就醒过来，不然这一次谢家肯定伤筋动骨。”
    端木贵妃半垂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鲜红如血的蔻丹，眸光微闪。
    还有一句话她藏着没说，就算皇帝在这个时候能醒来，以现在的朝局，皇帝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别想压制住岑隐。
    谢家是存是亡，如今怕只是岑隐一句话的事。
    慕祐显也是垂眸，默不作声，他也与端木贵妃想到一块儿去了。
    谢家这一次怕是不好过关了。
    不只是端木贵妃和慕祐显在关注谢家这件案子，京中各府的目光也都关切地投诸在都察院。
    接下来的三天，都察院集中精力查完了谢家的账本，又“核对”了三皇子妃的两百五十六抬嫁妆，然而，两者的数额完全对不上，错漏百出。
    接着，黎大人派人又去了京中那几家曾与谢家有过接触的当铺调查谢家的典当物品。
    按照调查的结果，数额还是对不上。
    谢向菱的嫁妆里有不少账册上根本没有的东西，还有一些账册上记载的东西下落不明。
    谢家上交的这些账册中的问题太多了，都察院越查越觉得不对，推断账册应该不齐全，其中恐怕有巨额的不明家产不知所终。
    短短几天，这件事就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文人学子们更是奋笔疾书，要求彻查此案。
    连出门买点心的端木绯都难免在排队时听到几句议论：
    “照我看啊，承恩公府哪来这么多钱，那肯定是受贿所得！”
    “这年头多的是官员仗势欺人，说不定是他们强占民产所得！”
    “你们说，承恩公府到底把那笔巨款藏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许是在府中挖了个洞，埋起来了呢……”
    “……”
    端木绯从香酥记买了桃酥饼和玉米蜂糕就回了府，一进门就见那门房婆子殷勤地来禀说：“四姑娘，贵妃娘娘刚派了个嬷嬷过来，人已经去了菡萏院。”
    端木绯三天前去见端木贵妃时，就曾听贵妃提起要给季兰舟送嬷嬷的事，她回府后，就把这事与季兰舟、端木珩说了，得了兄嫂的应允，才又派人往宫中递了消息。
    听说端木贵妃派了嬷嬷过来，端木绯就没回湛清院，转而去了菡萏院。
    “四姑娘，这边请。”菡萏院的丫鬟引着端木绯进了内室。
    端木绯立刻发现里面空旷了不少，似乎少了好几个物件，稍稍改了下布置。
    季兰舟依旧半躺在榻上，何太医正在给她把脉，榻边除了季兰舟的两个大丫鬟，又多了一个体型丰腴的嬷嬷。
    那嬷嬷背对着端木绯，一手指着窗外的庭院对大丫鬟丝竹说道：“这些庭院里种的是绣球花吧？绣球花有毒，而且开花的时候，花粉沾到肌肤上，可能会引起皮肤瘙痒，孕妇敏感，还是避着好。还有那个丁香容易让孕妇头晕咳嗽失眠，也都一并让人除了吧。”
    “是，关嬷嬷。”丝竹唯唯应诺。
    关嬷嬷和丝竹也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关嬷嬷约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艾青色暗纹褙子，衣着打扮很素净，一张和善的圆脸上仿佛时刻都带着笑，让人看着觉得十分亲和。
    关嬷嬷见到端木绯也丝毫没敢托大，赶忙上前请安见礼：“见过四姑娘。”
    “关嬷嬷。”端木绯微微一笑，她时常进宫，也在钟粹宫里见过这关嬷嬷数次，知道她伺候过端木贵妃生大皇子和涵星的，也是贵妃身旁的得力嬷嬷了。
    端木贵妃特意把这位关嬷嬷派来照顾季兰舟，那也是很有心了。
    这时，给季兰舟把了脉的何太医站起身来，也笑呵呵地过来给端木绯见礼，神色恭敬而又殷勤地说道：“四姑娘宽心，令嫂的情况稳定下来了，照此休养下去，等再过几个月胎像稳了后，应该就可以下榻行走了。”
    “劳烦何太医了。”端木绯微微一笑，跟着，大丫鬟丝竹就把何太医送了出去。
    一旁的关嬷嬷神色微妙的看着何太医的背影。
    她刚刚到时，看到何太医也在的时候其实吓了一跳，当她从丫鬟们的对话中听出何太医已经在端木府中小住了好些日子，心情就复杂了。
    关嬷嬷的目光又朝端木绯瞥去，暗道：这位四姑娘的面子实在是太大了。
    思绪间，另一个圆脸丫鬟进来了，手里捧着几张写得满满的绢纸，恭敬地对着关嬷嬷福了福，“关嬷嬷，这是最近十天大少奶奶吃过的菜式，还有何太医开的药方与药膳。”
    “关嬷嬷，请自便。”端木绯含笑道，自己走到了季兰舟榻边坐下，与季兰舟说起话来。
    关嬷嬷细细地看着这些单子，几个丫鬟在一旁有些紧张，生怕季兰舟的饮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消半盏茶功夫，关嬷嬷就看完了手头的这几张单子，跟着就吩咐丫鬟备笔墨，胸有成竹地写了好三张单子。
    吹干了墨迹后，关嬷嬷又把这三张纸呈给了季兰舟，“大少奶奶，这是奴婢给您定的接下来三天的膳食，您且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关嬷嬷的态度十分客气，虽然她不是端木家的奴婢，但她毕竟是来这里照顾季兰舟的，自然事事要以季兰舟为先。
    季兰舟一目十行地把这几张纸看完了，心下有数了。
    这位关嬷嬷做事委实是周到，她本来也以为关嬷嬷要看这几日的菜单是担心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现在看对方列的这份菜单，就一下子明白了，关嬷嬷是根据自己的饮食习惯列的菜单，只是稍稍添减了几样东西。
    “劳烦关嬷嬷，如此甚好。”季兰舟对着关嬷嬷温温柔柔地一笑，就把这几张菜单交给了丝竹。
    关嬷嬷闻言，松了一口气。
    照顾孕妇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孩子生下来，她也不见得有什么功劳，若是遇到那种不好相与的孕妇，那真是吃力不讨好。看来这位县主也是个知道好坏的，那么自己办起事来也会轻松、顺畅点。
    丝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几张菜单，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收好。
    这时，庭院的方向也传来了些动静，一个小丫鬟正指挥着四五个粗实婆子处理庭院里的丁香和绣球花。
    关嬷嬷看看窗外，又看看屋子里服侍的这几个丫鬟，心里微微叹息：也难怪。照理说，长孙媳妇的第一胎，不管是婆母，还是季兰舟的娘家人都能照看一二，偏偏这首辅府中没个女性长辈，季兰舟又父母双亡，也难怪贵妃娘娘不放心，把自己派来了这里照看。
    “关嬷嬷……”季兰舟想着今日天色不早，本想让另一个大丫鬟带着关嬷嬷先下去安顿一下，话还没说出口，门帘就再次被人打起，一个着天青色直裰的儒雅青年进来了。
    “大哥。”端木绯对着端木珩乖巧地笑了笑。
    端木珩刚刚从国子监下课，他也已经听丫鬟说了端木贵妃派了嬷嬷来的事，他先是对着季兰舟和端木绯的方向微微颔首，跟着目光就看向了关嬷嬷，得体地拱了拱手，“内人以后就劳烦嬷嬷照看了。”
    关嬷嬷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对着端木珩福了福，温声道：“大少爷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端木珩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当然也注意到这里的布置发生了一些改变，心里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细心，早就该找人看看这屋里有没有物件是不宜孕妇的。
    端木珩彬彬有礼地说道：“关嬷嬷，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莫要客气。”
    顿了一下后，他又提议道：“不如这样，关嬷嬷，有什么需要注意或者禁忌之处，扰烦你口述一遍，让人记录下来。便是一时不齐全，以后再查漏补缺就是。”
    端木绯在一旁看着端木珩肃然起敬，她这位大哥为人处事还真是以做学问的严谨态度啊。可想而知，等关嬷嬷的章程列出来后，接下来，这满院子的奴婢怕是都得背诵起来，弄不好还要抽查呢！
    “大少爷这个主意甚好。”关嬷嬷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就跟着丝竹出去列章程了。
    端木绯想着端木珩和季兰舟应该有体己话要说，站了起来，主动告辞道：“大哥，大嫂，我先走了。大嫂，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于是，端木绯提着她的两盒点心离开了菡萏院。
    谁想，她这一次又没能顺利回到湛清院，才走到一半，就遇上了端木纭。
    “蓁蓁，祖父刚刚回府了，我正想去菡萏院看看兰舟，顺便与你一起过去给祖父请安。”端木纭挽着端木绯的胳膊说道。
    “大哥正和大嫂说体己话呢，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一副贴心的样子。
    姐妹俩便在中途改道，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对于端木绯而言，端木宪这里就跟她自己的地方也没两样，她熟稔地招呼书房的大丫鬟帮她把香酥记买的点心盛在碟子上端上来。
    姐妹俩坐下后，端木绯想起了什么，道：“祖父，贵妃姑母方才派了嬷嬷过来，人现在已经在菡萏院了，我看着这关嬷嬷人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端木宪明显松了一口气。
    端木宪心里也有几分后怕，心道：这家里没有人照顾，真的不行，上次的事差点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丫鬟让小厨房把点心热了以后才端上来，玉米蜂糕加热后，散发出一种玉米特有的香甜味，勾得端木绯口涎直分泌。
    端木绯孝顺地把点心碟子往端木宪那边送了送，示意他先吃，然后自己迫不及待地也拈起一块。
    这时，端木珩也到了，端木绯笑眯眯地招呼他：“大哥，你来得正好，来试试这玉米蜂糕。”
    端木珩给端木宪行了礼后，也坐了下来，跟着就与端木宪说起了今天的功课。
    端木绯听着觉得无趣极了，脑子放空，美滋滋地吃着她的点心，心道：唔，香酥记的师傅手艺越来越好了，明天她早点去排队，再去试试别的点心。
    端木珩从他的功课一直说到了课后国子监的几个同窗为了谢家的事辩论了一番。
    端木绯咽下最后一口玉米蜂糕，又去拈另一个碟子上的桃酥饼，正好听到谢家的事，就顺口说道：“祖父，我今天外出时也听到了一些，外头现在说得可热闹了……”
    端木宪作为首辅，知道得自然是比旁人又多了一点。
    他嘲讽地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谢家啊，真是自作聪明！现在他们是自己把‘把柄’递到了岑隐的手上。”
    端木珩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从祖父的话中听出几分深意，问道：“祖父，岑督主是不是早就怀疑谢家一批巨额家财来历不明？”
    那是肯定啊。端木绯满足地咬着桃酥饼。
    “十有八九。”端木宪点头应道，“刚刚岑隐已经下令东厂去查抄谢家，看看谢家把那些家产藏到了哪里。”
    东厂一旦出手，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会查个究竟。
    这下，谢家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扒个干净，估计要被吃得连骨头都别想吐出来！
    端木绯心知谢家上蹿下跳了那么久，岑隐之前却一直没有真正地动谢家，不过是因为暂时没有那个必要罢了。
    而现在岑隐下手了，是不是表示他不再需要谢家了……
    端木绯忽然想起前几日阿炎送来的那份捷报，悄悄地瞥了端木宪一眼。
    这件事祖父肯定不知道呢！
    约莫这京城中除了岑隐，也就姐姐和自己知道。
    端木绯朝身旁的端木纭看了一眼，笑得一双大眼睛半眯了起来，眉眼弯弯，就像是一头狡黠满足的小狐狸。
    瞧着自家小孙女突然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端木宪也被感染了笑意，唇角翘了翘，故意问道：“四丫头，你几天没去女学了？”
    “咔擦……”
    端木绯刚好咬下一口桃酥饼，小嘴微张，如冻僵般僵在了那里。
    回想一下，她似乎好像仿佛过年后就没去过。
    端木绯咽下口中的桃酥饼，对着端木宪露出可爱甜美的笑，撒娇道：“祖父，我最近太忙了。”
    是啊，她可忙了，忙着绣阿炎的那件披风，忙着看最近淘到的那两本西洋书，忙着陪大嫂……
    端木宪失笑地拈须，他也不是真的在意端木绯有没有去女学，只是故意逗小孙女罢了，想看她撒娇卖乖。
    端木宪看着笑容甜美的端木绯，忽然就心生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唏嘘，自家小孙女也都十四岁了，今年就要及笄嫁人了。
    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
    端木宪心里既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伤感，眸光微闪，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他也该下定决心了。
    端木宪端起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冷不防道：“阿珩，我打算分家。”


688  拿下（二更）
    饶是少年老成如端木珩听闻这句话时，也惊住了。毕竟古语有云，父母在不分家，意思是为人子女者，要在父母亡后再分家分产。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惊住了。
    “祖父……”
    端木珩很快回过神来，正想再问，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打起，长随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作揖禀道：“老太爷，宫里来人了，让您赶紧进宫去养心殿。”
    书房里静了一静，众人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外面的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西边天空的火烧云通红通红的。
    本来宫里召端木宪进宫那再寻常不过，只是这个时间，太阳马上要彻底落山，照理说，宫门也快要关了，此时进宫，怕是赶不及今晚出宫了。
    端木宪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宫里这么十万火急地召见他肯定是发生什么事。
    虽然心中不解，但端木宪还是立刻起身，对着孙子孙女道：“我进宫一趟，今晚估计是回不来了。”
    端木绯微微一讶，又朝窗外的那赤红的火烧云望了一眼，眼瞳被映得通红。她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也跟着起身，乖巧地说道：“祖父，我送送您。”
    端木宪对于孙女的孝顺十分受用，让兄妹俩把他送到了仪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端木宪上了马车后，马夫就驱赶马车从角门出去，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门。
    此刻，夕阳已落下了大半，那片火烧云似乎更红更艳了，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在內侍的引领下，端木宪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养心殿，一进殿，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十分微妙，让他心里越发没底了。
    “端木大人。”大太监袁直看到端木宪来了，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甩下了手里的拂尘，脸上笑吟吟的。
    瞧袁直的脸色，至少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端木宪心下稍定，“袁公公。”
    袁直含笑给端木宪行了礼，开门见山地说道：“皇上刚刚醒了！”
    什么？！端木宪双眼微微睁大，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
    进宫的这一路上，端木宪心中也揣测、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却完全不曾想到昏迷了半年的皇帝竟然苏醒了。
    端木宪的心头更复杂了，就像是摔碎了五味瓶似的，说不上是惊，是喜，是疑，是忧……
    端木宪定了定神，试探地问道：“袁公公，可是那位王神医救醒了皇上？皇上现在如何？”
    自打去岁十一月谢家寻来那个江南神医王正仁后，岑隐完全采取放任的态度，由着王正仁给皇帝治病，这一治就治了好几个月。
    对此，朝中群臣都是惊疑不定，端木宪也曾在暗地里揣测过，想着岑隐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弄死皇帝，让谢家背上谋害皇帝的罪名，从而铲除皇后和谢家，一了百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后来再仔细想想，端木宪又觉得完全没必要啊。
    岑隐现在已经完全把朝局掌握在手中，说一不二，他想铲除谢家根本不用找什么借口。
    这几个月，端木宪反复琢磨过，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岑隐这么做的用意。
    总不会岑隐他真是为皇帝好，想让皇帝醒过来吧？！
    想着，端木宪的眼神更复杂了，瞳孔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心绪纷乱。
    尤其是现在昏迷了半年的皇帝居然奇迹地苏醒了，端木宪就更想不明白了。
    “是王神医。”袁直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略显干瘪的嘴角翘了翘，勾出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王神医今天一早就进宫了，说是他翻遍古籍，寻到了一套针法，适合皇上，要给皇上施针。廖太医、陈太医与王神医会诊后，觉得此法可行，王神医上午给皇上施了针，皇上在半个时辰前醒了，龙体还有些虚弱。”
    袁直说得合情合理，可就是因为太理所当然，反而让端木宪有种如临梦境的不真实感，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总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端木宪在朝为官几十年，经历了三任皇帝，也算是见惯了潮起潮落，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客客气气地再问道：“袁公公，岑督主呢？”
    “岑督主还没有到。”袁直又随手甩了下银白色的拂尘。
    端木宪抬头朝寝宫的方向看去，那边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喧喧嚷嚷，显然应该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也罢。
    端木宪眸光一闪，其实只要想明白了，皇帝醒不醒也不重要……他以不变应万变就是。
    端木宪对着袁直拱了拱手，便进了寝宫。
    一进寝宫，又是那股熟悉的药味与熏香味扑鼻而来，那浓郁的气味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
    端木宪一眼就看到皇帝的龙榻边围了不少人，人头攒动，有皇后，有承恩公，有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等几位皇子，有游君集、秦文朔等内阁重臣，有礼亲王、安亲王等宗室亲王，有文永聚等大太监，一道道身影挡住了榻上的皇帝。
    至于那位江南神医王正仁正与两位太医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
    屋子里的众人神情各异，有的喜笑颜开，有的低眉顺眼，有的惊疑不定，有的诚惶诚恐，有的高深莫测，有的面露沉吟之色……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在揣测着皇帝的苏醒会对朝局产生怎么样的变化！
    端木宪的到来立刻引来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礼亲王、游君集、秦文朔等都对着端木宪颔首致意，给他让出了一个空位来。
    端木宪快步走到龙榻前，恭恭敬敬地给榻上的皇帝作揖行礼：“臣参见皇上。”
    行礼的同时，端木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躺在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身后垫了两个大大的迎枕，勉强被人扶坐起来，可是他的身子还是虚软无力，往一边歪斜着。
    在榻上躺了半年，皇帝的脸颊瘦得凹了进去，形容枯槁，一双眼睛浑浊无神，眼皮更是微微颤颤，那疲倦虚弱的样子得仿佛随时都要闭上眼，苍白的嘴唇歪斜，唇角还淌着些微口水，早不见曾经的俊朗风流。
    榻边服侍的一个小內侍眼明手快地以帕子替皇帝擦去唇角的口水。
    想着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皇帝，端木宪心里难免有几分唏嘘。
    皇帝露在锦被外的右手动了动，似乎想抬手，可最终只有两根皮包骨头般的手指稍微动了两下。
    那小內侍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刻解释了一句：“端木大人，免礼。”
    端木宪谢了恩，直起了身。
    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在看端木宪的身后，跟着缓慢而艰难地说道：“阿……隐怎……还……还不……来？”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而无力，说话的同时，气息急促地喘着。
    端木宪集中注意力，才勉强辨认皇帝是在说，岑隐怎么还不来。

    第一个回话的是一个尖细的男音：
    “皇上，奴才已经派人去叫岑督主了，不过岑督主公务繁忙，如今这朝堂政务都指望着岑督主呢！”
    文永聚的这句话听着像是在为岑隐解释什么，但是绵里藏针，话中明显透着几分挑拨的意思，暗指在岑隐的心中，皇帝的地位还不如那些个朝堂政务。
    皇帝怔了怔，蜡黄的脸色沉了下来，听明白了文永聚的语外之音，手指又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文永聚顺势给皇帝抚了抚胸口，体贴地说道：“皇上莫要动怒，龙体要紧！”
    文永聚半垂下眼睑，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瞳孔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皇帝终于醒了，接下来的风向也该有所转变了。
    等皇帝知道岑隐过去这半年多的所作所为，必然会龙颜震怒，下旨惩治岑隐。
    他们这种内臣倚仗的都是皇帝的宠信，一旦被皇帝嫌弃，那就一文不值，岑隐如今其实跟个死人没什么差别了。
    岑隐已经完了！
    而自己在皇帝病榻边服侍了那么久，也该轮到自己翻身了！文永聚的心跳砰砰加快，眼眸更亮了。
    端木宪不动声色地在各怀心思的文永聚、皇后、三皇子与承恩公等人之间扫视了一遍，心里嘲讽地想着：在场的这些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关心皇帝。
    游君集悄悄地对着端木宪使了个眼色，端木宪见众人忙着对皇帝嘘寒问暖，没人在意自己，就默默地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了游君集身旁。
    游君集瞥了承恩公一眼，附耳对着端木宪小声道：“刚刚趁着岑督主还没来，已经‘有人’在皇上面前讲了不少了……”
    游君集口中的“有人”指的正是承恩公。
    自从几日前岑隐下令都察院查账后，承恩公就急了，一边令府中去当铺当东西，一边天天催着王正仁给皇帝治病，今天也是他陪着王正仁来宫里给皇帝施针，听闻东厂今天去了承恩公府抄家，他更是不敢出宫回府，干脆就赖在养心殿不走了。
    端木宪也朝承恩公望去，承恩公的眼睛亮得惊人，一扫前几天的郁结，容光焕发，仿佛有了倚仗般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端木宪揣袖，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承恩公根本没在意端木宪，急忙往皇帝跟前凑，滔滔不绝地告起状来：
    “皇上，您是不知道啊，您病了以后，这朝堂上就乱糟糟的，岑隐肆意妄为，横行霸道，明知皇上您主和，岑隐偏偏要主战，让简王君然去了北境与北燕人交战！”
    “岑隐看皇上病了，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啊，事事与您的本意背道而驰。可这朝堂上下都惧于他和东厂的淫威，无人敢言！”
    “微臣大胆反抗了他几句，今天他就下令东厂去查抄微臣的府上……”
    承恩公装模做样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皇帝的面色随着承恩公的一字字一句句越来越阴沉，身子微微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因为气得，还是病得。
    安亲王也帮着承恩公敲边鼓，叹气道：“皇兄，您总算是醒了。您醒了，小弟心里就有底气了，再让岑隐那阉人折腾下去，小弟真怕……真怕这大盛江山就要折在他手里啊！”
    承恩公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拼命地向身旁呆若木鸡的皇后使眼色，示意皇后也帮着添油加柴。
    然而，皇后似乎全然不觉般，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怔怔地站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
    皇后似乎在看着龙榻上的皇帝，可是眼睛的焦点也不在皇帝身上，眼神恍惚，心乱如麻。
    她也知道东厂去了承恩公府抄家的事，现在谢家遭了这大罪，心里不但是恨岑隐，肯定也怨上了舞阳。
    不止谢家，三皇子也是……
    皇后沉默地又看向了站在承恩公身侧的慕祐景，目光落在他似是燃着烈焰的瞳孔上，眼神微凝。
    皇后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一会儿看看承恩公，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看看三皇子，一直没有说话。
    承恩公不死心地对皇后连番使眼色，可是皇后只当没看到。
    大皇子慕祐显也把这些人之间的眼神交换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叹气。
    作为儿子，他高兴父皇醒了，可是父皇的苏醒，又会对大盛的朝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慕祐显一时有些茫然了。
    端木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承恩公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没忘记给自己邀功：“皇上，微臣从江南请来的王神医医术高明，就是他把您给救醒了，相信假以时日，您很快就可以龙体痊愈，为我大盛除奸佞，正风气。”
    不过短短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皇帝的脸色更苍白了，呼吸也更急促了，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接不上气一般。
    “快……快……”
    皇帝额角青筋凸起，稍微一张嘴，口涎就沿着嘴角又滑了下来，小内侍眼明手快地给皇帝又擦了擦。
    皇帝艰难地说着：“把岑……隐……宣……”
    即便皇帝说得断断续续，在场的人也全都听明白了，皇帝是让人即刻宣岑隐觐见。
    文永聚心里喜不自胜，正要领命，就听帘子外传来宫人们恭敬的行礼声：“岑督主。”
    随着这三个字响起，寝宫内登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周围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帘的方向看去，神情各异，有的敬畏，有的期待，有的急不可耐，也有的比如皇帝眼中带着几分疑虑。
    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一翻，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鲜艳的大红色衬得对方肌肤如玉，那狭长的眼眸幽深似墨，那张完美的脸庞美得雌雄莫辨，既艳丽魅惑，又雍容矜贵，让周围的众人全都沦为他的陪衬。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岑隐闲庭信步地往龙榻那边走去，聚集在周围的亲王近臣们都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去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恭敬地向他俯首行礼：“岑督主。”
    那种由心而发的恭敬自然而然地就从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与言语中释放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承恩公与安亲王、慕祐景暗暗交换着眼神，心中越发得意了。
    皇帝卒中前，对岑隐一直宠信有加，远远超越其他人，方才他们所言，皇帝未必全信了，恐怕多少心中存疑，现在皇帝亲眼见到岑隐对群臣的震慑力，他心中所有的疑虑也该一扫而空了。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其他人挑战他作为帝王独一无二的威信！
    也多亏了岑隐这狂人嚣张一如平日，也不想想今时不同往日，皇帝醒了，这朝堂可不再是他岑隐一人说了算！
    岑隐真是自寻死路！文永聚心里暗自冷笑，心道：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果然，半躺在榻上的皇帝双眼一点点地变得阴沉暴戾，仿佛有一场龙卷风在瞳孔中肆虐一般，看着岑隐的眼神阴鸷如枭。
    岑隐似乎浑然不觉，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在距离龙榻三步外的地方停下，对着皇帝拱了拱手：“皇上。”
    他绝美的面庞上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举止不算轻慢，但也算不上恭敬。
    皇帝又如何看不出来，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原来承恩公和安亲王所言不假，自己昏迷了半年，已经把岑隐的心养大了……
    想着，皇帝的唇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嘴巴也歪斜得更厉害了，那张曾丰神俊朗的面孔显得狰狞扭曲，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苍老了十几岁，老态与病相毕露，与年轻俊美的岑隐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一个苍老丑陋，一个年轻俊美；一个奄奄一息，一个神采焕发。
    端木宪、游君集、秦文朔等重臣看着皇帝的神色都有些复杂，任谁都看出皇帝眼中对岑隐的忌惮和不满。
    寝宫内的气氛在那短短的沉默之间变得更微妙了，看似平静，而又暗潮汹涌。
    端木宪随手抚了抚衣袖，看看皇帝，又看看岑隐。
    皇帝这些年来这么信任岑隐，视岑隐如心腹，一来是岑隐数次救驾有功，二来是是因为岑隐是内宦，不会威胁到皇帝的地位，自古以来，内宦的权力和地位都是来自皇帝，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定宦官的生死，文武百官只会叫好，甚至于把皇帝的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宦官蛊惑皇帝。
    皇帝的心底深处也不过把岑隐当作一株只能依附自己的菟丝草，觉得岑隐不能离了自己的宠信，所以皇帝一直“敢”信任岑隐。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皇帝重病昏迷了这么久，才刚刚醒来，身子虚弱，本来就心中惶惶，在听到承恩公、安亲王等人的挑唆，并且亲眼看到满朝文武对岑隐的恭敬和服从，皇帝心中十有八九已经开始忌惮、怀疑岑隐了。
    而这种忌惮与疑心恐怕很快就破坏他曾经对岑隐的信任。
    再说了，皇帝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因为他自己得位不正，心里总怕别人也用同样的手段夺走他的皇位，这些年，皇帝对他的兄弟、他的儿子都多少存有几分疑虑。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再次启唇，吃力地唤道：“阿……阿……隐。”
    皇帝虚弱得甚至无法一口气说完一句话，他又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才接着道：“给朕……拿下宣……国公。”
    不过短短几个字却是说得断断续续，含含糊糊，有些人没有听清皇帝说的是什么，但是如端木宪、承恩公、文永聚等站在龙榻周围的几人却是听得清楚。
    皇帝说的是抄了宣国公府。


689  反目
    端木宪与游君集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想起去年七月皇帝正是在宣国公府卒中昏迷，莫非是宣国公府的人做了什么事，才激怒了皇帝，以致皇帝因此犯了卒中？！
    文永聚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当初其实他也曾怀疑过是宣国公府的人暗害了皇帝，想让锦衣卫封了宣国公府，偏偏锦衣卫根本不听他的使唤，还把岑隐叫去了宣国公府，岑隐为了夺权竟视种种疑点而不见，这才让宣国公府的人逍遥到了现在。
    文永聚的眸中惊疑不定，想顺势告岑隐一状，可紧接着又想起当初是他提议让皇帝出宫去宣国公府“探望”宣国公，以皇帝的脾气，会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文永聚越想越不安，默默地退了半步，混在人群中。
    龙榻上的皇帝眼神纷乱，脑海中快速地闪现他昏迷前发生的事，想起宣国公装病，想起宣国公对自己的斥责，想起封炎的出现，想起封炎的身份……
    皇帝的心口仿佛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般，汹涌不已，满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唇角直打哆嗦。
    是宣国公，宣国公胆敢背叛自己！
    是安平，安平这贱人竟然瞒着自己偷偷养大了慕建晟的孽种！
    还有封炎，自己一向对他不薄，几次提拔他，让他去北境历练，让他出使蒲国，让他管着五城兵马司，而他呢，不忠不义，根本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居然伙同宣国公要置自己于死地！
    皇帝气得眼睛一片赤红，一道道血丝如蛛网般狰狞地爬满了他的眼珠，耳边不知道第几次地回响起那日封炎在宣国公府对他说的话——
    “这十八年来，你犯下弑兄、夺位、通敌、叛国、贪财、好谀、任佞、淫色、陷杀忠良、对敌乞怜足足十项大罪，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你既然担不起这一国之主，就物归原主吧，二皇叔。”
    “……”
    封炎的话以及宣国公的话，在过去的这半年多来，一直反反复复地回响在皇帝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深深地镌刻在了他心底，永远不会忘记！
    这半年多，皇帝也并非是陷入彻底的昏迷中，他躺在龙榻上，却是有意识，有感觉的，他知道有人喂他吃流食与汤药，知道有人给他换衣裳，知道有人伺候他出恭……他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只是他的身体完全不受他的控制，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也醒不过来。
    足足半年多！
    对他而言，这种折磨就跟死了一样，不，是比死还要难受，还要煎熬！
    皇帝气得手抖得更厉害了，犹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要熄灭。
    这段时日，他真怕他再也醒不来了，真怕让封炎、安平和宣国公逍遥法外，然而，上天有眼，他醒过来了！
    他果然是上天认可的真命天子！
    皇帝在心底对自己说，这一刻，虚弱的身体内似乎又涌现出一股力量。
    没错，他是真命天子，封炎、安平和宣国公他们既然敢欺君、弑君，那么他就让他们都死无葬生之地。
    今天便是他下旨屠了他们满门，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想着，皇帝的眼神阴冷而坚定，缓缓地极为艰难地又道：“还……还有安平……封炎。”
    “阿隐，你派……东厂抄了安平……和宣……国公府，把……他们……统统……下狱。”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稍微站得远一点的人，就听不太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皇后、端木宪、游君集、承恩公、文永聚等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皆是一头雾水，这怎么又扯上了安平和封炎呢？！
    端木宪双眸微微睁大，心跳砰砰加快，犹为心惊。
    无论去年七月在宣国公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皇帝此刻这副龙颜震怒的样子来看，事情怕是比他想得更严重！
    莫非……莫非是皇帝在当时就已经知道封炎其实是“慕炎”？！
    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无论如何封炎是姓封，还是慕，他都是端木家未来的孙女婿……
    端木宪努力维持着镇定，可以感受到周围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观望。
    大部分人都在看着皇帝和岑隐，屏息以待，神色微妙。
    屋子里静了几息，静得似乎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空气变得有些压抑。

    “为何？”岑隐看着榻上的皇帝，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轻飘飘地说道，“皇上，宣国公府世代忠于大盛，安平长公主殿下素来在公主府闭门不出，不理外事，为何？”
    为何？！岑隐居然敢问自己为何！皇帝双目几乎瞠到极致，更恼了。自古以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他“病”前，无论他吩咐什么，岑隐都是二话不说地应下，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用他操心半点，可是这才半年而已，岑隐却敢当众如此反问、质疑自己这天子了？！
    皇帝本来就因为躺了这半年而一肚子火，此刻更仿佛是被火上浇油一般，怒不可遏。
    承恩公方才说得不错，权力熏人眼，岑隐的心已经被养得太大了，眼里甚至没有自己了！
    皇帝勉强按捺着心头的怒火，没有立刻发作岑隐。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立刻处置了宣国公、安平和封炎这些人才行，至于岑隐，他现在尚能用，等自己好起来了，再一步步清算就是了！
    皇帝的手指又颤动了几下，咬牙切齿地又道：“他们……弑君……谋逆。”
    端木宪、游君集等重臣亲王闻言又是一惊，端木宪的一颗心提得更高了，脖颈后隐约渗出冷汗。
    “谋逆？！”然而，岑隐还是一派云淡风轻地凝视着皇帝，挑了挑眉，“安平长公主只是公主，弑君谋逆又有何用？”
    眼看着皇帝与岑隐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承恩公、安亲王、慕祐景等人心下更喜：岑隐果然飘了，一个阉人竟然敢质疑皇帝的口谕！这下皇帝总该明白了，阉人就是阉人，见风使舵，靠不住的！
    “岑督主，”承恩公上前了半步，阴阳怪气地笑了，打算趁机再挑拨几句，“皇上让你办……”
    然而，他的话才说了几个字，就见两个中年内侍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挡在了他与皇帝之间，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国公爷，督主正在和皇上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
    这个内侍对着承恩公直接称呼“你”，而非“您”，其中的轻慢之意可见一斑。
    承恩公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铁青。
    宫里这些个绝了根的阉人在岑隐的纵容下，一个个都是狗仗人势，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承恩公想反驳，突然感觉右边的袖口一紧。
    一旁的安亲王悄悄地拉了拉承恩公的袖口，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又让他看龙榻上的皇帝。
    承恩公这才注意到榻上的皇帝脸色更差了，几乎是面黑如锅底，右手如筛糠般颤抖不止。
    承恩公眯了眯眼，闭上嘴不再说话。
    是了！
    岑隐现在越张扬越好，再说了，他如今也张扬不到哪里去了。
    承恩公嘲讽地撇了撇嘴角，腰杆挺得更直了。
    这几年，岑隐一路顺风顺水，还真是被捧惯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低调点。
    自己就等着看好戏吧，自己能忍，也要看皇帝能不能忍！
    “你……”皇帝一眨不眨地瞪着岑隐，两侧颊肉一阵抖动，急促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脑海中不禁又想到了宣国公。
    宣国公背叛了自己，岑隐居然也敢不听自己的，他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把自己这堂堂天子放在眼里！
    皇帝的嘴角颤抖得更厉害了，胸膛起伏不已。
    岑隐又朝皇帝走近了一步，用一种仿佛哄小孩的语气说道：“皇上，您龙体要紧，须得静养为上，别听人挑拨，寒了臣子的心。”
    岑隐意有所指地瞟了承恩公等人一眼，仿佛是说他们在挑拨般，就差直说皇帝现在病糊涂了。
    岑隐根本不管皇帝是和反应，又随口打发在场众人道：“皇上要静养，大家还是别在这里叨扰皇上了。”
    岑隐一开口，立刻有一众亲王臣子唯唯应诺：
    “岑督主说得是，皇上必须静养。”
    “我们就不打扰皇上歇息了。”
    “皇上才刚醒，脑子估计还糊涂着……”
    “……”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当着自己的面，这些人竟然就敢说这些话就为了奉承岑隐？！
    眼看着几个大臣开始陆续地离开，皇帝更急也更恼，心口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大桶火油似的轰地爆发了。
    皇帝脱口怒道：“谁说朕……糊涂了！封炎是……慕建晟的儿子，宣国公……帮着封炎，要谋害朕！
    这几句话，皇帝是凭着一口怒火吼了出来，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声音依旧含糊，却是前所未有的响亮，寝宫内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清二楚。
    霎时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原来要离开的几人停下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周围静得可怕。
    众人的神情变得更为复杂了。
    自从安平与封预之和离后，这些日子来，关于封炎身世的猜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文武百官虽然不敢在明面上议论这个话题，背后也早就有过诸多猜测，但是只要没证据，那就只是猜测。
    现在皇帝的一句话，等于是把这个猜测过了明路。
    封炎，不，慕炎他真的是崇明帝慕建晟之子！
    好一会儿，众人才稍微有了些动静，三三两两地彼此对视着，一道道古怪的目光最后还是看向了龙榻上的皇帝。
    端木宪忍不住与慕祐显交换了一个唯有他们才知道的眼神，忐忑之余，心中颇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岑隐负手而立，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让周围的某些人都咽了咽口水，心里捉摸不定岑隐对这件事到底是何看法。
    皇帝拼尽全力吼出那句话后，把力气用光了，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膛更是起伏不已，面如纸色，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文永聚殷勤地再次给皇帝抚胸口，又拿来嗅盐放在皇帝的鼻下，同时给皇帝按摩手部的穴道。
    好一会儿，皇帝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了一些，目光仍是看着不远处的岑隐。
    文永聚可以清晰地从皇帝的眼神中看出他对岑隐的不满比之前更浓了，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经过今日，皇帝是怎么也不可能容下岑隐了！
    岑隐完了！
    文永聚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没了皇帝的支持，岑隐根本什么都不是，偏偏他还毫无知觉，自己倒要看看岑隐还能狂到何时！
    岑隐这几年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自己接下来会慢慢还，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他！自己要让岑隐跪在自己脚下乞怜，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成为内廷十二监的第一人！
    只是想想，文永聚心头就一片炽热，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幕了。
    寝宫内又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皇帝的喘息声一下接着一下地回荡其中……
    承恩公已经傻了，直到他感觉袖口又是一紧。
    安亲王又悄悄地拉了拉承恩公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色。
    承恩公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他一把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一个內侍，扯着嗓门主动请缨道：“看来岑督主是不想为皇上分忧了，皇上，这件事不如交给微臣吧，微臣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如果这件事办好了，皇帝龙心大悦，重新再赏自己一个差事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更别说还可以借此把岑隐拉下马了！
    皇帝闻声朝承恩公看去，虽然承恩公这个人愚钝，不过这次确实是承恩公找来的江南神医救醒了自己，也算是救驾有功了。
    而且，现在自己正是用人之际……
    皇帝微微张嘴，正要应下，就听岑隐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本座今日刚刚下令抄了承恩公府，这承恩公怎么在这里？！”
    岑隐红艳的薄唇微微勾起，带着一抹诡魅的味道，他没看承恩公，也没看皇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空气仿佛在陡然间又从春日回到了寒冬，承恩公、安亲王、皇后以及一众宗室亲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他们都没想到在皇帝的面前，岑隐也嚣张至此，他这不是当众打皇帝的脸吗？！
    岑隐难道是要反了不成？！慕祐景眉宇紧锁地看着岑隐，心里惊疑不定。
    相比之下，端木宪、游君集等几个内阁众臣却心生一种“果然如此”的谓叹。岑隐行事已经隐约透露出一股惟我独尊的架势，别说皇帝现在还不良于行，虚弱得彷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连话都说不工整，就算是皇帝此刻奇迹般地彻底痊愈了，恐怕他也不可能压制得住岑隐了。
    经过这半年，朝堂上下已经完全掌控在了岑隐的手中。
    皇帝的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了两下，想斥岑隐大胆，可是话还未出口，喉咙中就传来一阵难耐的瘙痒感，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皇帝越咳越厉害，浑身也随之剧烈颤抖着，仿佛快要把肺都咳出来了，口涎自嘴角淌下下巴，恍若一个痴儿狼狈。
    皇帝都咳成这副样子，两个太医也不好再装不知道，连忙上前，一个给皇帝按摩了几个穴位，一个给皇帝扎了几针。
    与此同时，那两个中年內侍朝承恩公走了过去，两张干瘦的脸上泛着冷笑，周围的其他人都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波及。
    “你……你们干什么？”承恩公外强中干地对着他们质问道，忐忑地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两个中年內侍根本懒得跟承恩公多说，动作迅猛，出手如电，两人分别钳住了承恩公的一只胳膊。
    “放开本公！”
    承恩公扯着嗓门嘶吼起来，然而这两个看似瘦弱的内侍却是力大无穷，几乎把承恩公的双脚抬离了地面，强势地把人朝寝宫外面拖去。
    看着这一幕，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皱紧了眉头，迟疑地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安亲王也看着承恩公，启唇想阻拦，又噤声，就怕阻拦的结果是引火上身，今晚东厂的人没准就冲到自家去抄家了。
    江德深心中也是同样的顾忌，没敢轻举妄动。
    “放开我！放开我……”
    承恩公叫得更大声了，甚至忘了自称本公，整个人犹如一只被黏在蛛网上的飞虫般，挣扎着，叫嚣着，可是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
    承恩公心里一片混乱，绝望、惊疑、愤怒等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按照计划，不该是如此的！
    皇帝恰好在今日醒来，并非是凑巧，更不是什么奇迹。
    因为岑隐今早下令要抄了承恩公府，所以，犹豫了好几天的承恩公这才决定豁出去了，让王正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把皇帝救醒。
    王正仁有一套祖传的针法，只要病患不是死人，都能把人救醒，但是这套针法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是以燃烧病患的生命力为代价，即便是王正仁也无法确定用这种方法救醒皇帝后，皇帝还能活多久。
    所以，承恩公本来是想让王正仁用更稳妥的办法慢慢救治皇帝的，但是形势不等人啊！
    王家这套针法果然有用，王正仁连续三次给皇帝施针后，皇帝就醒了。
    起初计划明明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岑隐言行嚣张跋扈，皇帝看起来也信了自己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岑隐还敢这么对自己？！
    岑隐就不怕皇帝治罪他吗？！
    前方的门帘被人打了起来，承恩公更惶恐了，沙哑着嗓子高喊道：“岑隐，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这同时也是文永聚心里的想法。
    文永聚的眼睛瞪得浑圆，几乎是惊呆了，此刻的发展完全超乎他的预料。岑隐竟然敢做到这个地步！他就不怕皇帝厌了他，弃了他，治他的罪吗？！岑隐他是疯了吗？！
    制住承恩公的那两个中年内侍目露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督主又有何惧？！以为拿皇帝就能压住督主？不自量力！
    周围的其他人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神情各异。承恩公的这句话简直是诛心啊！他敢对岑隐说这种话是不要命了吗？
    有人下意识地去看皇帝的脸色，更多的人还是看向了岑隐。
    承恩公的这句话仿佛刀子一般扎进皇帝心口，皇帝的眼眸几乎瞪凸了出来，那泛黄的眼白布满了血丝。
    相比下，岑隐依旧云淡风轻，淡然一笑。
    他随意地掸了掸肩头，轻描淡写地对承恩公说道：“国公爷不必激动，本座只是让国公爷配合调查而已。若是查证是大公主殿下诬告国公爷，自当会放了国公爷，让罪魁祸首伏法！”
    不远处的皇后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面白如纸。她本来想为承恩公求情，现在只能硬生生地把那些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当然是为了舞阳。
    诚如岑隐所言，这次谢家的家产案缘起于舞阳上折表示谢向菱的嫁妆有异，请朝廷彻查谢家巨额家资的来源。
    这件案子既然开始查了，那么终究要有一个结果。
    现在的情况，要么就是承恩公府有罪，要么就是自己的女儿污蔑承恩公府。
    舞阳虽然是公主，但如果是后者，岑隐肯定不会看在她是公主的面子上就轻轻放过的，再说了，这件事已经闹大了，现在朝堂上下以及京中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件事。
    皇后思绪纷乱，两边都是血亲让她一时难以决断，这一迟疑，就没说话。
    皇后只是稍稍一犹豫，承恩公就被那两个內侍拖出了寝宫，跟着连嘶吼声也停止了，只剩下了“唔唔”的声音，显然是他的嘴巴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上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上，门帘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皇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痛感让她骤然清醒过来，迟钝地才意识到皇帝现在已经醒了，所以无论谢家这桩案子的结果为何，皇帝应该都会护着舞阳，不会治罪舞阳的吧？
    她是不是可以同时保住娘家和女儿呢？
    皇后的心脏砰砰地加快，眼底燃起一抹希望的火花。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龙榻上虚弱的皇帝时，又仿佛一桶冷水当头倒下，眼底的火花一下子就熄灭了。
    皇帝醒着又如何？！
    现在明明皇帝就在这里，可岑隐还敢肆无忌惮地把承恩公拖走，在场的群臣也无人敢置喙，无人敢阻拦！
    是不是连皇帝也压制不住岑隐了？
    皇后越想心中越乱，那是不是意味着，女儿和谢家还是只能保住一个了？
    那道晃动的门帘渐渐地归于平静，寝宫内也随之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寝宫内的众人皆是默然，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看看龙榻上的皇帝，神色各异。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承恩公的教训就在眼前，谁也没傻得在这个时候自己往枪尖上撞，毕竟这两位大佛，他们是谁也得罪不起。
    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尤为缓慢。


690 大胆
    皇帝在两个太医的救治下稍稍缓了过来，可是嘴巴却歪得更厉害了，含含糊糊地大着舌头斥道：“岑……音……你大……单！”
    气急之下，皇帝说话更吃力了，音调古怪。
    众人默念了一遍，才确定皇帝是在斥岑隐大胆。
    端木宪、礼亲王、游君集等人皆是揣袖垂眸，听懂了，也只当做没懂，一副木讷呆板的样子，在场不少人都是以这些人为尊，也都跟着装聋作哑。
    岑隐当然也听到了，却是莞尔一笑，容色更艳。
    他微微叹息，似是无奈，似是悲悯，似是轻慢，又似是可笑，道：“哎，皇上真是病糊涂了！这天下谁人不知宣国公府代代对大盛忠心耿耿，必不会有什么谋逆之举！”
    “皇上大病初愈，还是该好好歇着静养，这朝上的事就不劳皇上费心了。”
    他这两句话甚至不是对皇帝说的，只是在向在场众人宣布这个结果而已。
    “你……你……”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些的气息又变得紊乱起来。
    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冷凝，其他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揣测着岑隐的意图。
    岑隐这到底是真的相信宣国公府没有谋逆，还是在向皇帝示威？
    亦或是，岑隐在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在场众人乃至朝堂上下，皇帝醒了又如何，以后皇帝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
    众人心底皆是心潮澎湃，大多数倾向于最后一种可能性。
    他的父皇已经镇不住岑隐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三皇子慕祐景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皇帝一会儿，目光又看向了岑隐轮廓分明的侧颜，凝视着岑隐唇角那抹自信淡然的浅笑。
    慕祐景再一次后悔了，后悔他当初的选择。
    他错了。
    谢家嫡女又有何用，现在整个谢家怕是都自身难保了！
    在岑隐跟前，皇后与谢家微不足道，就连父皇……如今这个时候，父皇就算苏醒又如何，他就像是折翼的雄鹰，又如何能跟岑隐斗？！
    只要岑隐愿意，就可以把父皇软禁在这养心殿中，一步也别想出门；只要岑隐愿意，父皇随时都会“因病驾崩”……
    慕祐景的眼眸越来越深邃，双手在体侧握成了拳，下定了决心。
    现在慕炎还在南境，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回不了京，自己还有机会接近端木绯的……
    想到慕炎，慕祐景的神色更复杂了，心中略有几分惶惶：慕炎竟然真是皇伯父崇明帝之子。
    他以前也曾听闻过关于那些封炎身世的传闻，却没怎么上心，毕竟过去了十八年，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说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但是今天父皇一说，金口玉言，那岂不是意味着慕炎也可以是皇位的继承人？
    岑隐会不会看在端木绯的份上，优先选择慕炎呢？！
    慕祐景直愣愣地看着岑隐，双拳握得更紧了。
    岑隐漫不经意地再次打发了众人：“皇上要休息了，你们都退下吧！”语气淡淡，却透着一种命令式样的高高在上。
    “……”半躺在榻上的皇帝强撑着想要起身，身旁服侍的小內侍连忙将他扶坐了起来。
    皇帝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里怒意汹涌，犹如海啸过境般。岑隐的心何止是被养大了，他如今尝到了大权在握的滋味，恐怕是不愿意还政给他这个皇帝了！
    “来人！”皇帝喘着粗气，沙哑着声音叫道。
    然而，就算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根本就没什么威慑力。
    在场的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还是没人敢应和皇帝，一个个只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目不斜视地快步退出了寝宫，那一道道背影近乎是落荒而逃。
    没一会儿，寝宫内就变得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了包括江德深、安亲王在内的四五人还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他们不动，自有别人推他们一把。
    门帘突然又是一翻，四个身形精干的內侍快步进来了，步履悄无声息，其中一人对着江德深等人伸手做请状。
    “几位王爷，几位大人，请吧。”为首的内侍形容枯槁，笑容可亲，却是不及眼底，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阴气。
    江德深等人皆是面色一凛，他们当然认识这个內侍，这一位可是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他的手段在朝中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安亲王眼角抽了抽，外强中干地昂首而立。他一甩袖，就率先出去了。
    曹由贤阴森森的目光又看向了江德深，也不用他再说什么，江德深等其他人也都迫不及待地跟在安亲王身后鱼贯而出，全都不敢再看龙榻上的皇帝。
    所有人都可以走，唯有两个太医因为职责之所在，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里，恨不得自己又聋又哑又瞎，心中暗暗叹息：太医难为啊！
    随着众人的离开，寝宫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也变得更安静了。
    皇帝的心更冷，整个人犹如置身于冰窖般，盯着岑隐的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现实狠狠地在皇帝脸上甩了一个巴掌，告诉他，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经“病”得太久了，久到岑隐已经把朝政牢牢握在手里了，久到朝中上下畏岑隐如虎，久到他们只知岑隐不知自己！
    他该怎么办呢？！
    想着，皇帝的心口一阵发紧，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命门。
    此刻皇帝的心中不止有忌惮，也有恨。
    亏他曾经对岑隐如此信任，委以重任，可岑隐却是如此回报他的信任！
    他真是看错人了！
    皇帝的心里虽然恨不得立刻让人把岑隐拖下去五马分尸，但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强自忍下。
    不能着急，一个个来就是了！
    皇帝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才岑隐有一句话没说错，自己的龙体要紧，须得静养为上。
    皇帝连续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吃力地又道：“快！给朕……拿下……封炎！必须……拿下封炎！”
    这句话又是以一阵急促的喘息作为结尾。皇帝自苏醒后，总共也没说几句话，但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岑隐挑了挑右眉，显然是听到了皇帝的吩咐，依旧没理会，只是淡声道：“皇上，您这病需要好好养，静静养，这些事就不劳皇上费神了。”
    皇帝自以为他已经退了一步，没有计较岑隐的大逆不道，岑隐怎么也该斟酌一二，却不想岑隐完全不理会自己。
    “你……”皇帝还想再说，然而岑隐根本不想听了。
    “黄院使，你们好好‘照顾’皇上。”岑隐轻飘飘地吩咐太医道，蓄意在“照顾”这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音量。
    黄院使立刻就听明白了岑隐的意思，连连作揖应下：“岑督主放心。”
    岑隐再也没看皇帝一眼，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后，就毫不留恋地朝寝宫外走去。
    “站住！站……”
    皇帝声嘶力竭地吼着，夹着一个小內侍安抚的声音，说着“皇上息怒”、“保重龙体”云云的话。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外面的正殿，众人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方才退出去的众人大都聚集在正殿中，暂时不敢随便离开，再说了，这外面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天都黑了，宫门想必也落锁了，几位亲王臣子就算是想走，那也走不了。
    有的人在观望寝宫那边的动静；有的人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有的人怔怔地发着呆，比如上首的皇后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现在，大部分人还沉浸在皇帝方才道出的那个真相中，心绪翻涌，一颗心更是如那暴风雨夜海面上的孤舟般起伏不已，久久回不过神来。
    慕炎果然是崇明帝之子，既然皇帝连都亲口承认了，那就毋庸置疑了！
    哎！端木宪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心里既唏嘘，又慨叹。
    端木宪的神色尤为复杂，心情纷乱。
    突然，坐在端木宪身旁的游君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没头没尾地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他这四个字问得含糊，端木宪却是知道游君集问的不止是皇帝，还有慕炎的事。
    周围的不少人一听两位阁老在交谈，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大都悄悄地瞥着端木宪，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几分思忖。
    众所周知，端木宪未来的四孙女婿是安平长公主之子。
    之前众人也只是在暗地里猜测着慕炎的身世，现在才被皇帝亲口证实，尘埃落定。
    想着，众人看端木宪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毕竟若证实了封炎真是崇明帝的儿子，由他即位也大有可能，而且可能性甚至于超过了几位皇子。
    毕竟是今上弑兄夺位在先，崇明帝的儿子即位也算是归了正统。
    无论是大皇子登基，还是慕炎登基，对于端木家而言，都是好事！
    不仅在场大部分人这么想，连游君集也是这么想的。
    感觉到众人灼灼的目光，端木宪的眼尾抽了抽，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又能怎么看？！这门婚事也不是他求来的……
    自从大皇子跟他表明不想争这皇位后，端木宪确实郑重地考虑过慕炎继位的可能性，可是，也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岑隐的意思。
    游君集与端木宪相交几十年，大概也知道端木宪在顾忌什么，心道：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
    游君集想了想，指了指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隐晦地提点端木宪道：“老哥，我瞧着岑督主方才的心情不算差。”
    端木宪下意识地顺着游君集朝寝宫的方向看去，心念一动。
    是了。
    方才皇帝命令岑隐去拿下安平、慕炎和宣国公，如果岑隐忌惮慕炎崇明帝之子的身份，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慕炎铲除，又可以把责任推到皇帝的身上。
    哪怕现在慕炎不在京城，但是安平长公主在啊。
    既然岑隐没有对安平动手的意思，那是不是意味着……
    想着，端木宪的心跳砰砰加快，连眼眸都灼热起来。
    那是不是意味着，岑隐支持慕炎登基？
    端木宪努力压抑着心口的激动，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可没高兴一会儿，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才刚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游君集浑然不觉，拍了拍端木宪的左肩，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命好，养了个好孙女！”
    这句话游君集也没蓄意压低声音，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露出一种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又或是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仔细想想，慕炎登基也不是没可能，谁让端木家有个好孙女呢，谁人不知岑隐把端木四姑娘疼若亲妹！
    从岑隐方才的言行来看，怕是对皇帝已经不似以前那般“上心”了，也是，岑隐又怎么会甘心还政给皇帝呢！
    看皇帝方才的状态，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甚至于，到底能活多久也不好说，反正岑隐终究是要扶持一个新君的，指不定岑隐就为了这个义妹决定扶持慕炎了呢！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响亮了，众人看着端木宪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炽热。
    若真是如此，端木家十有八九会是这次夺嫡最大的得利者。
    端木宪当然也听懂了游君集的暗示，却是摇头。
    不错，他是养了好孙女，而且还不止一个，然而，让他头疼的也正是他这两个宝贝孙女。
    哎，自家大孙女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岑隐呢！
    要是岑隐和慕炎对上，那自家两个孙女怎么办？！
    可要是岑隐支持了慕炎，那自家大小孙女就显得更尴尬了，到时候，必会有人说，慕炎为了皇位，让小孙女舍了她姐姐去讨好岑隐，又或者，干脆觉得是自己利欲熏心把孙女献给岑隐！
    端木宪的额角一抽一抽，心里简直快愁死了。
    端木宪烦躁地挥了挥手，哀声叹气道：“游老弟，你别说了。俗话说，儿女都是前世的债，那孙女大概就是积了两世的债！”
    哎，家里这些小的怎么就不肯省心点呢。
    “你这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游君集没好气地说道，“你家四丫头多乖啊！要不送我？”他正缺个孙女陪他下棋呢！
    秦文朔、安亲王、礼亲王等人闻言嘴角抽了抽，觉得端木宪这老儿还真会装模作样，指不定心里有多高兴呢！指不定这端木家就要借着慕炎更上一层楼了呢！
    想当年安平母子俩的地位太尴尬了，当皇帝给端木绯赐婚时，人人都以为端木家倒了大霉，没想到这才几年，风水就完全倒转了过来，反倒是给端木家捡了便宜。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懊恼，有人感慨人各有命，有人只想静观其变，也有人悄悄地望着大皇子和三皇子那边。
    本来，这帝位多半是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决出，三皇子有着“嫡子”的名份和皇后的支持，但是大皇子有首辅府的助力，又在南境和军中将士结下了善缘，这谁胜出还难说，但是谁也没想到崇明帝之子慕炎会横空出世加入到这场夺嫡大战中，且立刻就占据了优势。
    慕祐显当然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却是不以为意，始终淡淡地笑着。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多少有点松了一口气。
    就像他之前与外祖父端木宪说得那样，以现阶段的情况来看，任何一位皇子登基都不妥，慕炎即位对端木家而言最好。
    现在慕炎的身份已经确认了，若是有外祖父的支持，而岑隐又不反对的话，那么慕炎的机会确实很大。
    相比下，三皇子慕祐景的脸色却不太好看，面沉如水。
    他方才就担心岑隐会不会看在端木绯的份上，优先选择慕炎，此刻周围的这些窃窃私语更是加重了他的担忧。
    恐怕现在他最大的敌手不是大皇兄，而是表兄，不，堂兄慕炎了！
    幸好慕炎现在南境，否则，他要是借着这股势头顺势讨好岑隐，一旦两人结成联盟，自己怕是就没机会了。
    等等，不对！
    慕祐景皱紧了眉头，身子也一下子绷直了。
    他方才想岔了，慕炎身在南境反而是自己的危机。
    试想，要是慕炎这次在南境立下战功的话，那么他在朝中在大盛的威望就会上升到一个自己远远无法相比的高度。
    慕祐景越想越觉得这承恩公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初，若非是承恩公一心想把大皇兄从南境弄回京城，慕炎又怎么会被派去了南境！
    江德深看出慕祐景的烦躁，连忙把头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劝慰：“三皇子莫急，先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江德深说着朝寝宫那边望去，岑隐方才对皇帝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这个人对权利的欲求。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岑隐与皇帝之争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还不好说呢！
    不如先看看。江德深眯了眯眼。
    慕祐景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右手更为用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根根青筋凸显。
    这时，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再次被人打起，岑隐不紧不慢地从寝宫内走了出来。
    殿内的声音像是瞬间被什么吸走了似的，寂静无声。众人皆是噤声，眼神微妙。
    岑隐神色淡淡地扫视了众人一圈，随口道：“皇上重病未愈，朝事依然由本座负责。”
    秦文朔、于秉忠、黎大人等人立刻起身，纷纷殷勤地应声附和，心道：反正岑隐说未愈就未愈。
    端木宪也松了口气，照他看，皇帝还是病着得好，不然不是乱花钱，就是给他们找麻烦。
    眼看着殿内一片万众一心的气象，江德深、安亲王和文永聚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毕竟皇帝龙体还虚弱着，暂时还没法和岑隐一争。
    岑隐又道：“端木大人，游大人，秦大人，黎大人，几位随本座去承恩公府看看抄得怎么样了。”
    听岑隐提起承恩公府，一直失魂落魄的皇后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来。
    端木宪、游君集、秦文朔和左都御史黎大人立刻起身，随岑隐离开了养心殿。
    一个小內侍提着一个灯笼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那朦胧的灯光给岑隐身上那大红色的麒麟袍裹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衣袍上的金线在灯光中如暗夜繁星般闪着光辉。
    众人纷纷起身恭送岑隐、端木宪等人，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岑隐的背影上，皇后亦然。
    到现在，皇后还是心绪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已经压制不住岑隐了，女儿和谢家，自己只能保住一方，手心手背都是肉……
    慕祐景怔怔地望着岑隐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头朝江德深看去。
    江德深迟疑了一瞬，然后坚定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次谢家怕是要完了。
    想着，慕祐景的眼神变得阴鸷了，似是覆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与谢家联姻这步棋真的是走错了，他真是亏大了！
    此刻已经快要戌时，天空一片浓重的墨蓝色，银月淡淡。
    照理说，这个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但是岑隐要出宫，自然不会有人拦着，还会有人提前就打开宫门，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
    出宫后，众人就簇拥着岑隐一起策马去了承恩公府。
    京城早就进入了安眠中，因为宵禁，街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万籁俱寂。
    承恩公府却是一片喧哗嘈杂，东厂的人分成了几队，有的守住了承恩公府的前后侧门，有的有条不紊地在府里一处处地搜查着，还有的人负责在正厅看守承恩公府的人。
    承恩公府的男女老少好似牲畜般被圈在了承恩公府外院的正厅中，一个个都神情惶惶不安，唯有承恩公夫人勉强镇定地端坐在那里，目光不时张望着大门的方向。
    “吱呀！”
    正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刚刚被押回府的承恩公出现在了正厅的门口。
    “国公爷！”府中众人脱口喊道，神情间惊疑不定。
    承恩公夫人一看丈夫归来，喜形于色，惊喜地起身迎了上来，心道：事情定是解决了！
    承恩公夫人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了，如释重负。
    她抬手指着厅外那几个看守他们的东厂番子，颐指气使地叫嚣道：“国公爷，您可以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他们这些人把府中搅得乱七八糟，还把我们当阶下囚似的关在这里，简直是目无王法。快，您快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治罪！”
    承恩公夫人昂首挺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谢家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聚在承恩公夫人的身后，彷如看到救星般看着承恩公，目露期待之色。
    然而，几个东厂番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承恩公夫人，神色轻蔑，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承恩公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再一看，这才注意到承恩公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其他人也是亦然，才燃起的希望又被掐灭了。
    承恩公夫人又上前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承恩公问道：“国公爷，皇上莫非没醒？”难道是岑隐拦下了王正仁，没让他给皇帝医治？
    “醒了。”承恩公声音干涩地说了两个字，嘴角哆嗦了一下。
    皇上醒了！承恩公夫人先是一喜，然后更不明白了，看着跟在承恩公身后的几个东厂番子，蹙眉嚷道：“国公爷，皇上既然醒了，这些东厂的人怎么还不放了我们？！”
    “皇上没治罪岑隐吗？”
    “就算要抄家也不该抄我们家啊，该抄岑隐才是！”
    “皇后娘娘呢，她也不管管？！”
    承恩公夫人口无遮拦地扯着嗓门嚷嚷着，愤愤不平。
    “胡言乱语！”一个三角眼的东厂百户没好气地厉声斥道，一挥手，“来人，给我掌嘴！”督主也是她一个内宅妇人可以随意非议的吗？！
    立刻就有一个东厂番子大声领命，健步如飞地朝承恩公夫人走去，二话不说就是扬手一巴掌朝她甩了下去。


691  罪证（二更）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回响在屋子里，这一掌仿佛也打在了这一屋子男女老少的脸上。
    刹那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承恩公夫人的脸都被打得歪到了一侧，左脸上浮现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脸颊急速地浮肿起来，发髻边凌乱地散下几缕发丝。
    承恩公夫人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又是一掌甩了过来。
    “啪！”
    第二掌比第一掌还要响亮，在承恩公夫人的右侧脸颊上也留下了一个通红的掌印。
    “啪！啪！啪……”
    掌掴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回响在屋子里。
    其他人都傻眼了，惶恐之余，竟然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声声掌掴声听得一众谢家人心里越来越绝望。
    本来东厂今天气势汹汹地跑来抄家，他们就提心吊胆了大半天，心里只是仗着承恩公，仗着皇后，仗着皇帝醒来后能为他们做主，勉强还能自我安慰一番，然而事与愿违。他们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冰水般，浑身冷得直发抖，脸上露出浓浓的惶恐。
    这一次谢家怕是在劫难逃了！
    “啪！”
    又是一巴掌打下后，承恩公夫人踉跄地退了两步，狼狈得跌坐在地。
    她的两侧脸颊已经被打得高高地肿了起来，嘴角淌下一缕血丝，五官肿得都扭曲起来，与之前的雍容华贵形成鲜明的对比。
    承恩公傻乎乎地呆立在那里，似乎根本没看到夫人被打，神色茫然，魂不守舍。
    他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败黯淡。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只要皇帝醒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皇帝会下旨治罪岑隐这阉人，夺了岑隐的权，将岑隐下狱，而皇帝病重，暂时当然不能理政，那么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由三皇子摄政，皇后辅政。
    皇后是个妇道人家，又懂什么朝堂政事，他是皇后的兄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助皇后辅政，如此，他也可以一步步地把权力掌握在他们谢家的手里。
    等到日后皇帝驾崩，三皇子登基，届时谢家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新帝也只能仰仗谢家，那么他们谢家就能彻底崛起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发展的才对。
    然而从岑隐出现在养心殿起，计划就莫名地偏移了他预设的轨道……
    岑隐竟然敢公然与皇帝叫板！
    岑隐这等阉人不过是无根之萍罢了，他怎么敢呢！
    到现在，回想着养心殿里的一幕幕，承恩公还觉得不敢置信，在愤怒、不平、惊疑等等的情绪过后，现在盘踞在他心底的更多的是惶恐与忐忑。
    是对谢家未来的恐慌！
    承恩公想起了魏家、杨家、张家、王御史家……那些被东厂抄家的人家中有不少也曾经权倾一时、风光无限，一旦被抄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他们全都从云端跌落，被踩成了最卑微的尘埃，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崛起了。
    这些人家的下场会不会就是他们谢家的前车之鉴……
    谢二夫人怔怔地看着承恩公夫人好一会儿，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东厂的人怎么敢呢？！
    谢二夫人既愤怒，又惊惧，外强中干地喊道：“三皇子呢？我的女儿可是三皇子妃，你……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没错！他们谢家不止是皇后的娘家，还是三皇子妃的娘家！谢二夫人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倚仗般，目光灼灼。
    那东厂百户轻蔑地扫视了谢二夫人一眼，正要说话，厅外一个东厂番子行色匆匆地来了，禀道：“王百户，督主来了！”
    一听到岑隐来了，王百户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谢家这些蠢材，随意地推了承恩公一把，吩咐下属道：“把他们都看好了！”
    “是，王百户。”几个东厂番子齐声应道。
    接着，正厅的大门又关上了，把这一屋子忐忑的目光都隔绝在了门后。
    王百户带着两个亲信连忙跑去了仪门处迎，这时，岑隐、端木宪等人正好下了马。
    “督主！”王百户恭恭敬敬地给岑隐行了礼，抱拳禀道，“谢家的人都关押看顾了起来。”
    后方的端木宪、游君集等人神色古怪，他们这些内阁阁老平日里高坐庙堂之上，哪里有看过这光景，心里复杂，又有些没底，不懂岑隐把他们带来谢家到底是为何。
    “督主，您要不要到里边小坐？”王百户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本来抄家这种“小事”当然是不用督主出马的，既然督主亲自来了，想来是有用意的。
    王百户谨慎地在心中揣摩着上意，对着身旁的亲信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去吩咐下面的务必要抄得“仔细”些。
    那亲信立刻意会，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岑隐微微点了下头，王百户就亲自带着岑隐等人往府里走，“督主请。”
    众人不疾不徐地朝着东北方走去，承恩公府是国公府，府邸也是按规制来的，自是恢弘华贵，虽然夜晚的光线不甚明亮，也能看出这一路走来，雕廊画栋，亭台楼阁，布置得还算雅致。
    谁人不知东厂横行无忌，整个京城的人听到东厂抄家都是闻风丧胆，端木宪、游君集本以为这谢家怕是已经被东厂搅得好似蝗虫过境般，可谁想他们这一路行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井井有条，这些东厂番子行事说是训练有素也不为过。
    乍一眼看着，端木宪几乎有一种东厂是帮着谢家来搬家的错觉。
    端木宪与游君集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位请。”王百户把众人引进了一间距离仪门不远的厅堂，又有人忙着给他们都上了茶，十分周到。
    端木宪端起茶盅，本来只想装模做样地虚饮一口，却意外地发现这茶竟然泡得还不错，只比自家四丫头差了那么一成。
    这东厂的人还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啊。
    端木宪浅啜了一口热茶，眼角的余光又瞥了岑隐一眼，心情更复杂了。
    其他人无事可做，又不敢当着岑隐的面窃窃私语，也只能默默品茶。
    厅堂里，气氛微凝，也唯有那茶盖轻轻拂动杯沿的轻微声响不时响起。
    王百户不时来禀告着抄家的进度，比如他们白天已经把承恩公夫妇的正院、世子的院落、谢家二房的院落搜查了一遍，比如他们现在正在查抄府中的几处仓库和几个废弃的院落，比如他正让人重新搜查正院……
    在厅堂里呆坐了半个多时辰，端木宪不知不觉中就喝了两盅茶，于秉忠悄悄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只能勉强振作着精神。
    这个时候，时间过得尤为缓慢，周围也显得尤为安静，几乎是度日如年。
    唯有岑隐气定神闲，一派悠然地品茗，仿佛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
    忽然，王百户步履匆匆地再次进了正厅，形容之间意气风发，端木宪和游君集立即敏锐地发现了王百户身上的这种变化，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
    “督主，方才属下在承恩公夫人的卧房内发现了一间密室。”王百户喜不自胜地抱拳禀道，庆幸自己办事够细心，“密室里藏着大量的金玉，还有地契、房契、银票、账册等等。属下已经吩咐人收拾好赶紧抬过来。”
    在场的其他人皆是目光一凛，不约而同地都把手里的茶盅放下了，面面相看，尤其是左都御史黎大人面上一喜。
    承恩公府的账目是他们都察院查的，他确信谢家有不可告人的猫腻，但是只要一天没查到确实的证据，谢家就可以推诿。
    这段时日，为了这桩案子，黎大人几乎是日日都歇在了衙门，白头发不知道长了多少，生怕没法跟岑隐交代。
    只要有了证据，谢家这桩案子就能尽快结了。
    没一会儿，东厂的人就浩浩荡荡地抬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来了，鱼贯地走入正厅，把那些箱子放在地上，一一打开了箱子，厅堂内登时就变得更亮堂了，只见这二十几个箱子里有二十来个中都放着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几乎把人的眼睛都快闪瞎了。
    只是这么看看，在场众人就知道这是一笔价值远超三皇子妃嫁妆的巨款，更是一笔不该谢家拥有的巨款。
    谢家这次是彻底栽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端木宪、游君集等人心中，他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也是，岑隐既然出手，甚至还亲自跑了这一趟，又怎么可能无功而返呢！
    一个东厂役长很快就从一个箱子里拿出其中几本账册，递给王百户，再由王百户呈给了岑隐。
    岑隐拿起那几本账册，每本都只是随意地翻了翻，就让人把账册一一传了下去。
    端木宪看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账册上记录的都是谢家受贿贪腐的账目，包括买官卖官，保死囚，欺压商户收取帮费，与其他官员勾结借办案之便私吞财物等等。
    其中的有些事端木宪也曾有耳闻，比如——
    “金洪梁。”
    端木宪下意识地念出账册上的这个名字。
    就坐在他身侧的游君集也听到了，从他手上的那本账册中抬起头来，看向了端木宪，“豫州那个金洪梁？”
    端木宪点点头，把手里的账册递给了游君集，神色凝重。
    六年前，豫州一个叫金洪梁的死囚，强抢一个席姓民女入府，那席父与长子亲自去了金府想救回女儿，却被金家下人棒打了出去，父子俩都生生打死了。席母请人抬着席家父子的尸体前往县衙状告金洪梁杀人与强抢民女罪。
    这本来只是一个豫州小案，惊动不了京城，可是县衙推搪，没有受理此案，但席母没有放弃，带着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又一路去往京城，并到都察院投状鸣冤，这才在京城中激起了些许涟漪。
    黎大人对这件案子也有些印象，道：“我记得这件案子是诬告，苦主死了，那个金洪梁被放出来了吧？”现在看端木宪的神情不对，黎大人隐约也猜到这件案子中另有隐情。
    游君集稍微扫了两眼后，就把那本账册又递给了黎大人，唏嘘道：“十万两！”
    黎大人一看账册，目光微凝，唇角紧紧地抿在一起。
    按照账册记载，当时金家花了十万两白银，由谢家出面当了中间人，收买了当时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这十万两白银不仅是买了死囚的命，也“买”了苦主席母与那位席姑娘的命。
    席家的人都死绝了，这桩案子自然也就“了结”了。
    黎大人心里唏嘘的同时，又不免暗自庆幸：幸好六年前他还不在都察院，否则难免也落人口舌，甚至被人怀疑是否也参与到其中。


692 完了
    黎大人清清嗓子，合上了那本账册，义正言辞地对着岑隐说道：“岑督主，承恩公贪赃枉法，罪证确凿，不容抵赖。”
    光凭这些账本，谢家也肯定是翻不了身了。
    按照大盛律法，贪一百两就是死罪，但自打今上即位以来，对于官员受贿贪腐算是比较纵容的，十几年来，也纵得下面的官员尝到了甜头，越来越肆无忌惮。
    但是到谢家这个地步……
    黎大人环视着放在地上的一箱箱金银珠宝，再联想此刻收押在都察院的三皇子妃的嫁妆，暗暗摇头。
    谢家的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他只是这么粗略看看，这里至少就有两三千万两不义之财，几乎是大盛一年的税收了。
    贪污这种事如何处置说到底就看岑隐愿不愿意放过，现在摆明了，岑隐既然闹到这个地步，还把他们这些人都特意叫来了谢家，摆明是不可能放过承恩公了。
    岑隐微微颔首，把手上最后一本账册交给了王百户，吩咐道：“这些账册整理后都送去都察院。”
    “是，督主。”王百户连忙领命，让人把几箱子账册先抬了出去。
    端木宪对于这些账册浑不在意，他的目光盘旋在屋子里的这二十来箱金玉上，先是心惊，可很快他又精神一振。
    以岑隐的作风，自然不会学承恩公偷偷私吞赃物，也不会乱花钱，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些赃物待到结案后，肯定会归了国库，上次抄那些冀州官员，就让国库大赚了一笔，现在承恩公府的这笔钱进来，又可以拨不少银子给北境军和南境军了。
    端木宪忍不住开始琢磨起，这些银子到底要怎么花。
    现在南境那边只要稳扎稳打，应该出不了大的变化，而北境那边还有大半还沦陷在敌手，正是烧银子的时候。
    还有东北几地去冬遭了雪灾，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不行，他得先下手为强，万一被别人抢了先机，可不妙了……
    端木宪清了清嗓子，拈须对着上首的岑隐道：“岑督主，如今国库空虚，春税还要几个月才能上来……”
    游君集几人从端木宪说到“国库空虚”，就知道他是在打什么的主意了，还不就是讨银子吗？!
    众人脑子放空，就算不听，大概也能猜到端木宪讨银子的时候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老生常谈。
    岑隐微微挑眉，直接打断了端木宪，干脆地说道：“这些银子清点后，就直接入国库。”
    至于接下来怎么花，端木宪自然得列好章程，正式上折，总不是在这里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
    端木宪闻言，就仿佛这笔银子进了自己口袋似的，喜不自胜。这下，至少有半年不愁没银子花了。
    端木宪没窃喜一会儿，笑意又僵住了，想起了自家大孙女，突然就无法直视岑隐，只觉得心累。他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中叹气：怎么就偏偏是岑隐呢！！
    一不小心，这口气就从端木宪嘴中叹了出来，游君集正想问他，就见王百户带着一个东厂掌班又快步进来了。
    “督主，”王百户的眼睛看着炯炯有神，精神奕奕地禀道，“方才在花园的假山中发现了另一间密室，密室里搜出了七八十箱火铳，还有几十箱火药！”
    厅内众人闻言都是面色凛然，难掩惊色，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搜到火器，尤其是端木宪。
    大盛的火器基本上都掌握在禁军三大营的神机营手中，火器的杀伤力强大，只要稍稍练习，即便是普通人也能使用，朝廷一向是严格控制的，承恩公府能拿到火器，就意味着承恩公应该与武将……亦或是兵部，也有所勾结。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神色更为凝重，忍不住想道：除了密室里的这些火器外，谢家到底还弄到了多少火器？如果谢家勾连武将有意谋反，这些火器又会给大盛带来多少不可估计的灾难……
    端木宪越想越是心惊，正色提议道：“岑督主，不如我们过去看看这些火器如何？”
    “走吧。”岑隐立刻应了，优雅地抚了抚衣袖，率先走出。
    于是乎，其他人也都二话不说地纷纷起身，与端木宪一起跟了上去，一个个脸上都还有几分惊疑。
    走到檐下时，岑隐忽然驻足，吩咐道：“王百户，让人去把沈尚书叫来了。”岑隐口中的沈尚书指的当然是兵部尚书沈从南。
    王百户立刻领命，派了一个东厂番子去召沈从南。
    岑隐与其他人则在那东厂掌班的指引下，朝着国公府的西北方行去。
    天色更暗了，夜凉如水，府外远远地传来了二更天的锣声。
    花园位于国公府的西侧，占地至少有十来亩，园子前后左右好几个入口。他们是从园子里的东门走入，穿过一片翠竹林，便是王百户所说的假山。
    此刻假山周围围了十数个东厂番子，手里大都举着火把，那滋滋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那怪石嶙峋的假山群。风一吹，火光摇曳，在假山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
    岑隐绝美的面庞在跳跃的火光中多了几分妖魅，狭长幽深的眸子流光四溢。
    “督主！”一众东厂番子齐齐地给岑隐行礼，声音洪亮。
    掌班伸手指向了假山西侧的某一处洞口，道：“督主，密室在这边。”
    掌班一手举着一个火把走在了最前面，领着岑隐、端木宪一行人在假山中崎岖的甬道中绕了几下后，就来到了一个只够一人通行的洞口前。
    一阶阶石阶从洞口蜿蜒着往下，通往那幽暗的地底深处，一股阴冷之气迎面而来。
    “督主小心脚下。”
    在掌班的提醒声中，众人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一直下了三四十阶石阶，这才脚踏实地地落到了实处。
    下方是一间长宽约七八丈的密室，密室四边墙壁上的油灯都被点燃，把这间密室照得一片敞亮。
    他们一眼就可以看清这间地下密室十分简陋，几乎没有装饰过，靠墙层层堆放着一个个粗糙的长方形木箱，足足百余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与火药的气味。
    环视着这些装着火器的箱子，稳重如端木宪都忍不住微微变色，暗道承恩公府实在是太大胆了！
    此刻那些箱子被打开了三分之一，几个东厂番子正在查验里面的火器。
    见岑隐来了，其中一个东厂番子过来禀道：“督主，这里共有八十箱火铳，初步查验，每箱中装了六把火铳，总共应该有近四百八十把火铳，另外还有五十箱装着与火铳配套的铁丸与火药。”
    方才只是听闻这里藏有火铳，秦文朔、游君集、黎大人等人还没太大的真实感，此刻亲眼看到这些火器，更觉得惊骇。
    秦文朔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道：“承恩公府果然图谋不轨，竟然暗藏了这么多火铳！”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火铳？朝廷对火器可是有管制的。”于秉忠忍不住问道。
    要知道制造火铳的作坊生产的火铳全都是记录在案的，哪怕是瑕疵品也要上交给朝廷。
    游君集走到其中几箱被打开的火药前，皱了皱眉，道：“承恩公这是疯了吗，把这么多火药放在府上？！按照这火药的分量，要是万一炸了，我看这整个国公府都要被炸毁！”
    几个东厂番子闻言瞥了游君集一眼，心道：这位吏部尚书倒是有几分见识，不似这谢家一窝老少全是蠢材。
    端木宪则来到了其中一箱火铳前，粗略地朝箱中看了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转身请示岑隐：“岑督主，可否让我看看这火铳？”
    见岑隐点头，一个东厂番子立刻就将一把沉甸甸的火铳抱了起来，这火铳约莫有十三四寸长，管身直径不到两寸，通身漆黑。
    即便是没上手试用，端木宪也可以判断出这是最新型的火铳，比起上一代的火铳更短、更细也更轻。他记得他曾看过关于这种新火铳的折子，提到它射程与威力也有所增加。
    谢家到底是怎么弄到这批新型火铳的呢？！
    端木宪眉宇深锁，额头隐隐生疼，另一方面，又不免暗自庆幸，幸好查到了这批火铳，不然这批火器无论是拿在谁的手里，肯定都是“大麻烦”！
    这时，石阶方向传来了一阵蹬蹬的下楼声，众人皆是转头看去，发现兵部尚书沈从南满头大汗地赶到了，形容之间掩不住惶惶之色。
    “岑督主。”沈从南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岑隐跟前，对着他揖了揖手，因为赶路，呼吸还有些急促，整个沉诚惶诚恐。
    沈从南即刻俯首请罪道：“岑督主，都是下官失察！”
    无论这笔火器和火药是从何处流出来的，肯定是兵部的过失。
    恐怕他这次轻则降职，重则罢官，甚至于落个斩立决也说不准。
    沈从南俯首看着下方，完全不敢去看岑隐的脸，心里也不知道是惊疑多，还是恐惧多，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失态得软倒下去。
    一旁的端木宪、游君集、黎大人等人都给沈从南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若是这件事确实与沈从南无关，那他也算是无妄之灾了，无论如何，兵部肯定是撇不开关系。
    “失察”也是罪，轻重也不过是岑隐一句话！
    密室中静了几息，只剩下火把上的火焰滋滋燃烧的声音。
    “沈大人，”岑隐不疾不徐地说道，“你去好好查查，看看这批火铳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三日内，你必须给本座一个交代。”
    岑隐说完后，就转身朝着石阶的方向走去，沿着石阶上去了。
    留在原地的沈从南怔了怔，在心底把岑隐这句话又咀嚼了一遍，才确信岑隐暂时没打算治罪自己。
    “是，督主。”沈从南连忙转身，对着岑隐的背影俯首领命，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方才捡回了半条命，至于另外半条说不定就要看他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沈从南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想想今天发生养心殿的事，就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
    黎大人同情地拍了拍沈从南的肩膀。经过今天，都察院可以松一口气了，大家都可以回去睡个安生觉了，兵部的人恐怕就要开始以衙门为家，夜夜难眠了！
    岑隐走了，端木宪、游君集等人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紧跟在岑隐身后纷纷上了石阶，又从假山洞中出去了。
    夜更深了，也更凉了，花园中的空气明显比假山洞和密室里要清新多了，令得众人精神一振。
    小蝎连忙给岑隐披上了斗篷，岑隐拨了下斗篷，吩咐王百户道：“你们继续抄。”
    “是，督主。”王百户忙不迭应声，忙了一天，他还是精神奕奕。
    岑隐也没兴趣继续留着了，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端木宪等人也都跟了上去，唯有左都御史黎大人留在了国公府与王百户接洽那些账册的事宜。
    岑隐一行人策马而来，又策马而去，远远地把承恩公府抛在了后方，甚至无人回头看一眼。
    众人皆知，承恩公府这次是真完了，别的不说，光是密室里藏的这些火器，承恩公就难逃死罪。
    因为岑隐没说可以走，端木宪等人也不敢擅自离开，跟着他在京城的街道上一路疾驰，穿过半个京城，一直来到了东厂。
    这些内阁阁老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来东厂，一个个都是头皮发麻，心情极为复杂：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先是看岑隐叫板皇帝，跟着又跑去看东厂抄家，现在更好，直接跑来东厂了！
    想归想，也没人敢拒绝岑隐，全都跟在岑隐身后慢吞吞地进了东厂，来到一间厅堂中坐定。
    端木宪等人虽然约莫也能猜到岑隐是有事与他们商议，可是岑隐选的这个地方实在是让他们自在不起来。
    这其中最不自在的人大概就是兵部尚书沈从南了。
    沈从南还想着将功折罪，清清嗓子后，率先打破了沉寂：
    “岑督主，今日在承恩公府查抄到的这些火器不如送往北境或南境，一定可以对战事起到帮助的。”沈从南自信满满地提议道，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一定会贴合岑隐的心意。
    坐于上首的岑隐微微一笑，薄唇勾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从南本来信心满满，可是看着岑隐这副样子，心里登时就没底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把他的提议又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不对啊。
    端木宪、游君集等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就听岑隐吩咐道：“小蝎，你去让人取把火铳来。”
    小蝎立即领命，没一会儿，他就捧着一把火铳又回来了。
    这是火铳？！
    端木宪等人的目光都落在抱在小蝎胳膊上的火铳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支火铳看着与大盛现有的火铳样子不太一样，更轻巧，又加上了几个部件，看着更为精巧了。
    岑隐抬手做了个手势，小蝎意会，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当着一众阁老的面开始给火铳上了弹，接着叩动了扳机，连击四发。
    “砰！砰！砰！砰！”
    如雷动般的火铳发射声连续响起，准确地射中了厅外庭院中一棵梧桐树，在树干上留下了四个孔洞，那棵梧桐树的树干剧烈地振动起来，树冠簌簌摇曳不止。
    这一幕让几个阁老彻底惊住了，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下去，沈从南更是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岑隐依旧云淡风轻，似笑非笑，与其他人的震惊形成鲜明的对比。

    岑隐环视众人，淡淡地又道：“你们看，这把火铳如何？”
    如何？！
    端木宪、游君集中等人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他们的惊喜。
    大盛现有的火铳沉重而笨拙，需要两个人一起配合，可是眼前这把火铳一人独自就能使用，而且还能一次性连发四弹，威力惊人。
    也难怪刚刚岑隐看到谢家密室中的那些火器都面不改色的，原来他手里有更好的火铳啊！
    可是，岑隐手中的这种新型火铳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从南是兵部尚书，对于大盛现有的几种火器最清楚不过，他可以肯定这种火铳肯定不是朝廷监造的。
    几个阁老不由面面相觑，震惊之余，思绪忍不住就开始发散。
    沈从南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垂首：承恩公私藏火器肯定是死罪。
    但是，岑隐也同样私藏了火器……
    不，他什么也没看到！沈从南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其他几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岑隐压根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下令道：“承恩公府的那批火铳直接销毁就是。”
    沈从南回过神来，连忙应“是”。
    岑隐的下一句令得众人又是一惊：“稍后会有一千支火铳送往北境，至于南境，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端木宪还有些懵，岑隐的意思莫非是说他要派人送一千支新型的火铳前往北境，那么北境军岂不是可以组织起一支神勇无比的火铳兵？！
    端木宪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其他人多是面面相觑，心中有许多疑问，却又没人敢问，生怕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触犯了岑隐的禁忌，反而给自己惹麻烦。
    厅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几个阁老默默地彼此对视着。
    反正岑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毫无异议。
    岑隐也没打算解释什么，跟着就把他们打发了：“天色不早，没什么事，各位大人就请回吧。”
    众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连忙告退了，直到走出了东厂的大门，他们才算松了口气。
    游君集、于秉忠几人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于秉忠回头朝东厂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迟疑地问道：“你们说，岑隐的这批火器哪来的？”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唯有那夜风拂动枝叶的声音回响在四周。
    “簌簌簌……”
    “咣！咣！咣！”
    远远地，传来了三更天的锣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带着强大的穿透力，一声比一声响亮，惊得于秉忠几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游君集与沈从南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可想而知，这背后恐怕又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端木宪倒是浑不在意。不管这些火铳到底从哪儿来的，这些火器现在用在了北境上，而不是用于谋取私利，光凭这一点，端木宪还是很佩服岑隐的。
    以岑隐现在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地位，手上再有一批这样的神兵利器，配上这火铳的精兵可说有以一敌百之能，等于是如虎添翼，将来新君登基后都得看他的脸色。
    但是，岑隐却毫不犹豫地决定把这批火器送去北境，解北境之危。
    这种心胸，这种度量，这种远见，都不是常人能有的！
    端木宪仰首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心中更复杂了，敬佩，唏嘘，慨叹，皆而有之。
    这时，沈从南忽然感慨地说了一句：“承恩公府完了！”


693 质问（二更）
    夜风吹散了他的话尾。
    谁也没有接口，在场的几位阁老都心知肚明承恩公的种种罪状证据确凿，又有岑隐有心治罪承恩公，便是帝后出面也保不住承恩公。
    承恩公府肯定完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接下来，到底是治罪承恩公这一家子，还是会因此牵连到整个谢氏一族人，还是要看岑隐的意思了。
    一阵清冷的夜风猛地拂来，于秉忠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用帕子擦了擦口鼻，歉然地拱手道：“时候不早，几位大人，我先告辞了。”
    其他几个阁老也没再久留，彼此拱手告辞后，就各自上马，各回各家了。
    清脆的马蹄声回响在夜晚空荡荡的街道上。
    端木宪一路策马疾驰，脑海中纷纷乱乱，他想到了躺在榻上的皇帝，想到了承恩公，又想到岑隐……
    这几年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清晰地在端木宪眼前回放。
    岑隐这个人走一步想十步，一步步地鲸吞蚕食，最终牢牢地把朝政握在了他手里。
    现在谁也别想轻易地撼动他的地位！
    连端木宪也不知道将来大盛的未来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从现在看，由岑隐把持朝政总比让皇帝瞎胡闹得好。
    端木宪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了自家的大孙女，只觉得头更痛了，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才发现周围有些熟悉。
    他再次来到了承恩公府所在的镇中街，远远地，就能看到几个东厂番子还守在大门口，神色冷峻。
    这一夜，承恩公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不仅是承恩公府，整个京城的勋贵朝臣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不少人都暗暗地注视着承恩公府，想看看岑隐到底会如何处置谢家。
    尤其是廖御史、安亲王等等那些与承恩公府或多或少有些牵扯的人，更是害怕这把火会从谢家烧到他们的身上。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当旭日再次升起时，宵禁解除，往承恩公府张望的人就更多了。
    然而，东厂的人还守在承恩公府的大门口，也没人敢凑得太近，只能站得远远地往大门那边张望，看看东厂到底从承恩公府抄了些什么出来。
    既然从承恩公府这里暂时看不出端倪来，一些脑子灵活的人就开始动别的脑筋。
    本来昨天岑隐带着端木宪、游君集、左都御史黎大人几人进过承恩公府的事也不是秘密，立刻就有人跑去找几位阁老和黎大人套近乎，探口风。
    京中各府的注意力都投诸在承恩公府上，以致不少人甚至都忘了皇帝已经苏醒的事，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承恩公府被查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简王府这边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也一直在派人关注这件事的最新进展。
    “殿下，奴婢派去承恩公府查看的人回来了，说是东厂的人还没走，把承恩公府围得好似铁桶似的，暂时还没有新的消息。”大宫女青枫神色凝重地对着舞阳禀道。
    屋子里此刻只有她们主仆二人，舞阳就坐在窗边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她穿了一件月白素面褙子，一头青丝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羊脂白玉的耳珰、簪子与镯子上不见半点颜色，素净而又不失雅致。
    舞阳慢慢地喝着茶，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没说话。
    青枫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要不要向端木四姑娘去打听一二？”
    端木宪昨晚随岑隐去了承恩公府，端木家那边肯定多少知道一些承恩公府中的状况。
    舞阳随口道：“不必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盅，眸光微闪。
    早在她决议上折提出彻查承恩公府巨额家资时，她就知道必会有这么一天的。
    有些事，她不得不做，但求无愧于心！
    舞阳转头朝着窗外看去，望着皇宫的方向，神色怔怔，那秀美的面庞上透着一抹疲惫。
    青枫看着舞阳在心里暗暗叹息。
    她自小就服侍在大公主身边，自然明白大公主的心意，更知道大公主这么做，其实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自从昨天早上得到消息承恩公府被东厂查抄后，大公主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昨晚是她值夜，她知道大公主虽然如往常般上榻歇息，却一整晚都没睡，一直辗转难眠。
    青枫想劝，但又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无力的，她作为奴婢，能做的也就是给舞阳添添茶，吩咐小丫鬟上一份燕窝粥之类的小事而已。
    当燕窝粥上来时，去承恩公府那边探听的消息的人又回来了，青枫听那婆子概述了一遍后，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就带着那个来禀报的青衣婆子进了左次间。
    那青衣婆子还从不曾进过正院，更不曾与舞阳这边接近过，整个人诚惶诚恐，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磕磕碰碰地给舞阳请了安：“见过王妃。”
    青枫悄悄地对着那青衣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直说。
    青衣婆子咽了咽口水，才开始禀正事：“刚才都察院的人去了承恩公府，听说是在承恩公府里查出了贪腐受贿的黑账，足足涉及几千万两银子，那些账册适才已经由都察院接手了。还有……”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还有，还从那里搜查出了大量的火器和火药。”
    “……”舞阳微微睁大了眼眸，难掩惊色。
    虽然她早就知道承恩公府有这么大笔来历不明的钱财肯定不干净，但也没想到竟然会牵涉到私藏火器这样的大罪。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青衣婆子紧张得近乎屏息，局促得把头伏得更低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舞阳站起身来，优雅地抚了抚衣裙道：“青枫，你随本宫去看看。”
    舞阳没说去哪儿，青枫当然知道主子想去的是承恩公府。
    青枫朝一旁小方几上那盅还没吃几口的燕窝粥看了一眼，心里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舞阳说要出府，下头的人就立刻动了起来，备好了朱轮车。
    两盏茶后，朱轮车就从简王府一侧角门驶出，目标明确地去了镇中街的承恩公府。
    此刻的镇中街上熙熙攘攘，那些来探听消息的人和围观者聚集在街道上，犹如一锅烧开的热水般喧喧嚷嚷。
    朱轮车的速度不免就慢了下来，停在了距离承恩公府两三丈外的地方，外面围观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传进车内。
    “快看快看！人押出来了！”
    “这个就是承恩公？！”
    “我瞧着怎么肥头大耳，像个商户似的？”
    “这就叫相由心生。我看着啊，这贪官不是肥头大耳，就是尖嘴猴腮！”
    “……”
    围观者说得热闹，舞阳一手挑开了朱轮车一侧的窗帘，往承恩公府的方向看去。
    此刻，承恩公府的朱漆大门大敞着，承恩公在东厂番子的押送下跨出了高高的门槛，承恩公夫人就跟在他身后。
    不只是舞阳看到了承恩公夫妇，承恩公夫妇也看到了她，承恩公原本灰败的面庞上登时怒意汹涌，浑身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道：“舞阳，你还有脸来！”
    一听承恩公大喊着舞阳，那些围观者这才知道原来这辆马车里坐的人竟然是大盛的大公主，不少人不由目露异彩，伸长脖子朝舞阳那边张望着，想看看金枝玉叶的公主到底是何模样。
    承恩公对于周围的骚动浑不在意，扯着嗓门对着舞阳怒斥，喋喋不休：
    “贱人，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满足了吧？！”
    “最毒妇人心，你的心肠也太恶毒了，你的血莫非是冷的不成！”
    “你别忘了你的身上也留着我们谢家的血，我们谢家遭殃，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不孝不义，不念血脉亲情，你就不怕将来遭报应吗？！”
    承恩公越说越气，一字比一字响亮，只恨不得将内心的怒意一次性宣泄出来，更恨不得亲手撕了舞阳。
    这满京城的官员，又有哪个人没受点贿赂，又有哪个人是真的清廉，他也不过是贪了一点罢了。
    若非是舞阳上折要求岑隐彻查，他们谢家何至于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没错，全都是舞阳害的！
    全都是舞阳不念亲情，是舞阳多管闲事！
    承恩公夫人也是怒不可遏，冲上前想要找舞阳算账，却被一个东厂番子以刀鞘拦下了。
    一夜没睡，承恩公夫人憔悴了不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恶狠狠地瞪着一丈开外的舞阳，声声凄厉地斥道：
    “舞阳，你也太没良心了！”
    “自小，你外祖母就把你疼若掌上明珠，连临终时都叫着你的名字，还有你大舅父对你更是比亲生女儿还好，可是你呢？你不念亲情，没心没肺，竟然亲手把自己的舅家推入地狱！”
    “你别以为自己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就自以为高贵！一个没有倚靠的公主，什么也不是！”
    “你以为现在讨好了岑隐，你就能讨得了好吗？！对于岑隐而言，讨好他的人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们年少夫妻，现在恩爱，可是将来呢？！当你将来一无所有时，你以为简王还会要你吗？！”
    承恩公夫人形容癫狂，状若疯妇，说到后来，已经说不清是在怒斥，还是在诅咒舞阳。
    周围的人一时哗然，喧嚣不已。
    直到此刻，大部分的围观者方才从承恩公夫妇俩的怒骂中听出些端倪来，神情各异地面面相觑。
    一个灰衣青年忍不住对着身旁的中年男子道：“这位大哥，我听着他们话里的意思，莫非承恩公府被查出贪腐是因为大公主大义灭亲上报了朝廷？”

    “我听着像！”那中年男子摸着人中的胡须，连连点头，“这位大公主还真是铁面无私啊！”
    “是啊。”另一个古稀老者也附和道，“听出这位国公爷足足贪了几千万两呢！黑心，真是黑心！”
    “哎！”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插嘴道，“你们不觉得这位大公主也太不讲情面了吧。怎么说也是自家亲戚……”
    周围又有数人心有戚戚焉地连连点头，觉得承恩公府贪腐是不对，可是大公主这样也让人齿寒。
    “妇人之见！”立刻有个中年文士反驳道，“难不成还要让承恩公继续为所欲为，把我大盛掏空了才对！”
    围观的众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这些嘈杂的声音根本传不到舞阳耳中，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承恩夫妇的身上。
    外面这些嘈杂的议论声根本传不到舞阳耳中，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承恩夫妇的身上，直直地看着二人。
    一开始，舞阳心里也是难受的，但是被他们骂着骂着，她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记得辞姐姐曾经跟她说过，当你做出某种选择时，就必须明白你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人生在世，任何人都不可能讨好所有人！
    只求无愧于心。
    而且……
    舞阳看了看承恩公夫人，又看了看承恩公，直到如今，承恩公都没有悔过，都没有对他所犯下的罪孽反省过一丝一毫。
    舞阳平静地问道：“大舅父，你本宫让你私藏火器的吗？”
    “……”承恩公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时哑然。
    舞阳继续问道：“是本宫让你贪心不足，枉图掌控朝政吗？”
    “……”承恩公嘴角抽了抽，眼神更阴鸷了。
    舞阳再问道：“是本宫让你贪腐、受贿、欺民吗？”
    有他们种下的因，才会有今日的果。
    而大盛会变成如今这番岌岌可危、满目疮痍的模样，则是她的父皇种下的因……
    想着，舞阳的心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眼眸变得更幽深，也更坚定了。
    “你……”承恩公气得胸膛一阵起伏，咬着牙反驳道，“你强词夺理！”
    他不过是拿了点银子而已，不是谋财害命，也不是造反谋逆，那算得了什么？！谁家不拿点银子！
    他是私藏了些火器，但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为了自保。京城那么多人家，他就不信别家没养些私兵、藏些兵械！
    这些本来就是大家的共识，只不过不会拿到台面上说罢了，可是舞阳却把小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他被岑隐拿捏住了把柄！
    没错，他没有错，都是舞阳的错！
    这时，承恩公感受到一股力道猛地自后方传来，脚下往前踉跄了两步，后方一个东厂番子没好气地催促道：“快！赶紧上去吧。”
    几辆囚车已经停在了承恩公府的大门外。
    看着那简陋粗糙的囚车，承恩公的身子僵住了，根本不愿意上前，然而，这个时候，也根本就不是他不想，就可以说不的。
    两个东厂番子见他不动，干脆强硬地把他拽上了囚车。
    承恩公拼命地挣扎着，可是根本挣脱不开，嘴里不甘地继续叫嚣着：“舞阳，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本公垮了，你和皇后也不会讨到好，要死，大家一起死！”
    “本公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母女！本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舞阳再也没说话，冷眼看着承恩公府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押上囚车，囚车慢慢地驶离镇中街。
    那些各府派来探听消息的人大都默默地离开了，但街道上还是人山人海，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意犹未尽地不肯离去。
    舞阳闭了闭眼，放下了窗帘，轻声吩咐道：“我们走吧。”
    青枫就让马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与那一行囚车背道而驰。
    马车里陷入一场漫长的沉寂。


694 功劳（一更）
    青枫见主子的脸色比来时更差了，心里也觉得沉甸甸的。想了想后，她小声地问道：“殿下，您要不要进宫见见皇后娘娘？”
    舞阳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嘴唇，神色间似有一丝迟疑。静了几息后，她摇了摇头，还是拒绝了。
    现在她终究还是戴孝之身，不适合进宫，而且，让母后先冷静冷静也好。
    舞阳心烦意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本来承恩公贪腐行贿、结党营私，是大罪，可是按律还不至于会牵连到九族的，偏偏还搜出了火器。
    大盛朝对火器管制严格，私藏火器可是重罪！
    承恩公死不足惜，可谢家九族却有更多的人是无辜的，根本对承恩公所为毫不知情。
    青枫看舞阳心烦，默默地给她点了定神的熏香，又悄悄地掀起窗帘一角，透透气。
    这一掀窗帘，青枫就看到街边有一道眼熟的倩影，登时眼睛一亮。
    这不是……
    “端木四姑娘！”青枫脱口喊道。
    原本心不在焉的舞阳这才回过神来，顺着青枫的视线往街边的一家点心铺子看去，就见裹着一件绯色斗篷的端木绯正站在一队长龙的中间，显然是在排队买点心。
    端木绯根本没注意到舞阳的朱轮车，目光灼灼地看着点心铺子的方向。
    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的侧颜，舞阳忽然觉得心情稍微轻快了一些，吩咐马夫把朱轮车停在了街边。
    青枫下了车，快步走到端木绯的身旁，端木绯立刻顺着青枫指的方向朝舞阳看了过来，嫣然一笑。
    端木绯使唤碧蝉替她继续排队，自己跟着青枫朝朱轮车走了过来，步履轻盈，浅笑盈盈。
    “舞阳姐姐！”端木绯没上朱轮车，直接站在窗外与舞阳说话。
    端木绯一看舞阳来的方向就猜到她方才是去了承恩公府，也没多问，笑眯眯地与她说闲话：“舞阳姐姐，我和姐姐待会要去祥云巷看望外祖母。”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停在斜对面一条巷子口的一辆马车，“我顺路来香酥记买些点心，香酥记的点心还是刚出炉时最好吃！”
    她说话的同时，香酥记门口排的长龙有了些动静，一炉新的点心出炉，那条蜿蜒的长龙开始缩短。
    端木绯笑着又道：“舞阳姐姐，我记得你喜欢吃玫瑰花饼，香酥记的玫瑰糕做得好极了，我让碧蝉买了好几盒，你也试试怎么样？”
    街上，春风阵阵，把香酥记那边的香味也带了过来，一股玫瑰点心特有的香甜味钻入她们的鼻端。
    舞阳微微一笑，眉宇间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一笑消散了，道：“绯妹妹，那本宫就不跟你客气了。”
    青枫在一旁犹豫地揉着帕子，一会儿看看舞阳，一会儿看看端木绯，微咬下唇。
    碧蝉很快就买好了点心，小跑着朝端木绯和舞阳这边走来，笑吟吟地说道：“四姑娘，奴婢每种点心都多买了一盒。”
    碧蝉笑得十分可爱，话语间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仿佛在说，四姑娘，奴婢够机灵吧。
    于是乎，舞阳不止得了一盒玫瑰糕，还额外又得了一盒玉米蜂糕、千层饼和核桃酥，全都热气腾腾的。
    端木绯没久留，送了点心后，就挥挥手与舞阳告别：“舞阳姐姐，我和外祖母说好的，要先走了。下回我去你那里看你。”
    舞阳也挥手与端木绯道别，青枫看着端木绯离开的背影，更犹豫了，嗫嚅地唤道：“殿下……”她想说是不是让端木绯帮着给谢家其他无辜的族人说说情。
    舞阳一看青枫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默默地摇了摇头。
    承恩公府犯的事并非是小事，虽然她不知道承恩公具体在贪腐上犯了哪些事，但是那涉及足足几千万两白银，那些银子肯定不干净，怕是都沾满了鲜血与人命！
    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朝事！
    涉及朝事，她去求端木绯，只会让端木绯为难。
    而且，若是端木绯真的去求了岑隐，反而会连累她……
    舞阳微微叹了口气，她也知道，现在端木绯之所以在京中地位超然，人人敬她几分，不是因为她是端木家的姑娘，而是冲着岑隐的面子。
    她不能让端木绯为了自己，惹得岑隐不喜。
    舞阳静静地望着端木绯的背影，目送她上了马车。
    端木家的马车很快就沿着街道一路西行，在京中七拐八弯，一炷香后就来到了祥云巷。
    李太夫人早就派了管事嬷嬷候在了大门处，那管事嬷嬷亲自领着端木纭和端木绯去了李太夫人的屋子里。
    屋子里，竟然还有一个熟人也在。
    “赵太医！”
    姐妹俩笑吟吟地跟赵太医打了招呼。
    赵太医客气地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老夫今日过来给李太夫人诊个平安脉。”
    赵太医看着端木绯的眼睛闪闪发亮，暗道：他今天的运气真是好。
    端木纭与赵太医也算颇为熟悉了，赵太医不仅给李太夫人看了病，上次季兰舟差点滑胎，也是赵太医带着擅妇科的何太医去的端木府。
    端木纭便与赵太医寒暄起来，问候了对方几句，又问起李太夫人的状况：“赵太医，外祖母身子可好？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两位姑娘放心，李太夫人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也可以试着每天打个太极或者五禽戏什么的，活动下身子。”赵太医含笑道，有问必答，事无巨细，“最近早晚温差大，李太夫人千万注意别着凉，以免风寒入体。”
    赵太医想着姐妹俩应该与李太夫人有体己话要说，识趣地没久留，笑着拱手告辞道：“端木大姑娘，四姑娘，老夫还要回太医院，就先告辞了。”
    李太夫人便吩咐管事嬷嬷替她送送赵太医。
    自打去岁腊月里李太夫人的痹症发作，这几个月来，赵太医每隔五天就会来李宅一趟给李太夫人请平安脉，李太夫人心知肚明这到底是冲着谁的面子。
    李太夫人看看端木绯，又看看端木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姐妹俩围着李太夫人坐了下来，端木绯笑吟吟地卖乖道：“外祖母，我在来的路上给您带了香酥记的点心，香酥记的点心可好吃了，每一炉出来都是立刻卖空，我还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大丫鬟眼明手快地接过那几盒点心，连忙下去装碟摆盘。
    李太夫人抓着端木绯的小手拍了拍，慈爱地说道：“外祖母知道你孝顺！”
    “是啊，外祖母，蓁蓁每天都惦记着你，知道天麻对痹症好，就托人去长白山寻了些上品的天麻来。她这几天还翻了许多菜谱，给您找了十八种含天麻的药膳方子呢。”端木纭笑道，替妹妹邀功。
    端木绯昂了昂下巴，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就差在脸上写“我最孝顺”这四个字了，逗得李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配合地说道：“我家绯姐儿最孝顺了！”
    姐妹俩也在笑，妹妹笑得可爱，姐姐笑得明艳，两人清脆的笑声弥漫在空气中。
    看着这对融洽的姐妹花，李太夫人欣慰不已，整个人容光焕发，照她看，整个京城也找不出比这两个丫头更好的姑娘了！
    偏偏……
    李太夫人的目光落在端木纭越来越娇艳的面庞上，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李太夫人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事，随口问了一句：“绯姐儿，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你的功课怎么样？”
    端木绯对着李太夫人傻呵呵地笑，心虚地想起她上次答应祖父“过几天”就去女学，可是后来又“忙”忘了。
    端木绯避开功课不提，一本正经地数着指头说道：“外祖母，我最近可忙了，除了给您找药膳方子，还要给阿炎绣披风。”
    “我还给祖父雕了个新的闲章。”
    “……”
    “对了，前天我和姐姐还跟岑公子去京郊放纸鸢了！最近京郊太平多了，也没那么多流民了，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带您一起去踏青吧！”
    李太夫人冷不防地听到岑公子，一不小心被呛到，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端木纭连忙给李太夫人抚了抚背，给她顺气，又给她把一旁的茶盅端了过来，确定茶温正合适，才送到李太夫人手中，柔声道：“外祖母喝点茶吧。”
    李太夫人喝了两口温茶水，很快就缓了过来，只是面色因为咳嗽微微有些潮红。
    “外祖母，您可是着凉了？要不去请个大夫回来给您看看吧。”
    迎上端木纭关切的目光，李太夫人挥了挥手道：“我没事。就是一时岔了气而已。”
    随着气息的平复，李太夫人也冷静了下来，在心里自我安慰道：不想了不想了，她不是早就想好不管这事了吗……
    这时，大丫鬟把装好的几碟点心送了上来，李太夫人就招呼两个丫头一起吃点心。
    外祖孙三人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
    李太夫人年纪大了，也不敢多吃甜食，吃了一块，就点到为止，顺着端木绯的话题与她闲聊：“绯姐儿，放纸鸢好玩吗？”
    “好玩！”端木绯笑得眉飞色舞，“纸鸢是我和姐姐一起做的，姐姐扎骨架，我画的图案。我们的纸鸢飞得可高了！”
    “就是小八这家伙爱捣乱，老追着纸鸢乱扑，差点没把纸鸢给啄坏了，幸好岑公子把它管住了。”
    “这个小坏蛋，明明我才是它主人，可是它不听我的，就听岑公子的！它都赖在岑公子那里好几个月不回家了！”
    端木绯噘了噘小嘴，笑吟吟地抱怨着。
    一旁的碧蝉默默地垂眸，心道：是啊，小八在岑督主家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自家姑娘简直是把小八送给了岑督主，也难怪小八不听姑娘的。
    端木纭但笑不语，那双幽黑漂亮的柳叶眸里，眼神变得更柔和了，波光潋滟。
    李太夫人自然注意到端木纭脸上那种微妙的变化，暗道：岑隐哪里会稀罕一只八哥，这约莫就是“爱屋及乌”了。
    想到这个，李太夫人又觉得心口有些闷，再次宽慰自己：不想了，不想了！
    生怕端木绯再说下去，这话题就一直围在岑隐身上了，李太夫人干脆主动转移了话题：“纭姐儿，绯姐儿，我前两天收到了你们外祖父的信了。”
    端木绯眼睛一亮，问道：“外祖父他们可好，他在信里说什么？”
    “你上次不是给你外祖父出了个主意吗？”李太夫人笑眯眯地说道，看着小丫头的眼神除了慈爱外，又多了一抹惊叹。
    那次端木绯提议让闽州卫学镖局跟往来商船收银子，彼时，李太夫人还觉得这个主意惊世骇俗，没想到啊……
    李太夫人接着道：“一开始大部分商船都是排斥的，只有几家闽州本地的商户交了银子，又沿着你大舅父他们给出的航线行驶，后来那些商队几次在海上遭遇了倭寇，海军即刻就赶到了，救下了商船。”
    其实当时这些闽州商户之所以交银子也不过是为了给李家面子罢了，毕竟闽州这几年的太平都是得益于李家。
    “那之后，越来越多的商船都主动加入，现在这个计划开展得十分顺利，这都多亏了你。”
    商人逐利，那些商户听说那些商船避过了船毁人亡的噩运，自然是心动了。
    “你外祖父让我问你，你要什么‘赏赐’啊？”李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慈爱地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顶。这丫头啊，真是让人不得不爱。
    李太夫人说了，端木绯也不跟她客气，“那您替我跟外祖父讨两车茶！”
    小丫头爱茶如命，这一点李太夫人也是知道的，小丫头不但爱泡茶、分茶，也喜制各种花茶，以茶入馔，简直就是个“小茶痴”。
    “好好好。”李太夫人笑呵呵地应了，“我正给你们外祖父写信呢，正好跟他提……”
    说着，李太夫人朝着屋子东北侧的一张红木书案望去，案头铺着一张绢纸，以白瓷镇纸压着，笔尖沾着墨的狼毫笔搁在笔搁上，那信纸上还没写了几行字，就被赵太医的来访打断了。
    李太夫人之所以写这封信，也并非是突发奇想，而是事出有因。
    想着这件事与端木家也算有几分关系，李太夫人就坦然地直言道：“今早，大皇子殿下亲自来过了，说是想和我商量一下，四公主殿下和攸哥儿的婚事。”
    照理说，李家是臣，皇家公主的婚事应该都由皇家决定的，李家也只能配合，现在端木贵妃让大皇子亲自来李家与李太夫人商量，代表着对李家的尊重，这让李太夫人心里觉得颇为舒坦。
    端木纭和端木绯彼此对视了一眼，端木纭笑道：“涵星表妹已经及笄了，也是该早些操办起来。外祖母，攸表哥的婚事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李太夫人点了下头，“之前也是因为皇上重病不醒，不适合提婚事，才一直拖着。”
    本来李廷攸和涵星都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李家这边当然是巴不得早点娶媳妇，也好延续血脉。
    “不过，”李太夫人微微蹙眉，脸上似有几分犹疑，“皇上也就刚醒，怎么这么急……”公主的婚礼应该由皇帝主持，以皇帝现在的龙体，怕是根本没法出现在婚礼上。
    端木绯抿了抿唇，唇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静了片刻，她意味深长地低语道：“怕是会有什么不好吧。”
    屋子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李太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咯噔一下。小孙女的意思是……
    迎上李太夫人和端木纭复杂的眼神，端木绯干脆把话说白了：“比如皇上大行。”
    李太夫人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又端起茶盅，连饮了几口温茶，才算稍稍平静下来。
    端木绯这么一说，李太夫人也明白了。
    皇帝大行，涵星身为公主必须是要为父守孝的，这么一来，婚事一拖就是整整三年。
    而且，现在的朝局错综复杂，皇帝虽然醒了，却也一直没定太子的人选。
    再说得难听一点，今时不同往日，以皇帝的现状，太子的人选恐怕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李太夫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端木绯一眼，想到了此刻远在南境的崇明帝之子慕炎。
    要是将来慕炎真的登基的话，那么涵星这个公主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这一点，端木贵妃应该也心中有数，假若婚礼拖到三年后，涵星恐怕难免会受到些“怠慢”。
    这也是端木贵妃的一片慈母心。
    当然，李家并不在意涵星是不是公主的，经过这一年的相处，李太夫人也喜欢涵星这小丫头，再说了，李廷攸的年纪也不小了。
    好像是一眨眼间，过去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就长成了如今这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现在又要娶媳妇了，李太夫人颇有种岁月如梭的感慨，笑道：“也好，你们攸表哥早点成婚，我也能放心回闽州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一听李太夫人要回闽州，脸上就露出几分不舍来。可也不好一直留着她老人家，毕竟李家人都在闽州，闽州才是外祖母的家。
    外祖母终究是要回去的。
    端木纭默默地开始琢磨起要准备些什么送去给闽州的外祖父和几位舅父舅母。
    端木绯拍拍胸脯，笑着道：“外祖母，您就放心回去吧。攸表哥在京城，有我罩着呢！”她存心说些俏皮话哄老人家开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太夫人听着根本就笑不出来，心里暗暗叹息：哎，其实她也没那么“放心”！
    看着这对漂亮的姐妹花，李太夫人就发愁，本来她已经没力气愁大外孙女与岑隐的事了，却没想到小外孙女更让人犯愁！
    她这两个外孙女在婚事上怎么就这么“波折”呢！
    这时，窗外一阵夹着花香的微风吹了进来，把那压在案上的绢纸吹起了一角，“簌簌”作响，彷如那飞蛾的翅膀拍在灯罩上一般。
    李太夫人怔怔地看着那张绢纸，满腹心事却无人可说。
    尤其这件事也实在不适合写在信上。
    当年因为慕炎出手帮了李家，李家早早就被绑在了慕炎这条船上，某种意义上，慕炎登基对李家而言是一件好事。
    但是，其实这几年李家也没能为慕炎做过什么，慕炎就顺顺利利地自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李家既然没有功劳，以后也就没有脸面以功劳“要挟”慕炎好好对待自家外孙女。


695 定罪（二更）
    “那你攸表哥就托付给你了。”李太夫人抓起小丫头柔嫩的手，温柔地拍了拍，“你攸表哥啊，你也知道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是他有什么事，你就悄悄给我写信。”
    李太夫人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觉得男孩子嘛，本就该打落牙齿和血吞，才能撑起一片天。李太夫人也就是换个法子哄着小外孙女多给她写信罢了。
    李廷攸可不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端木绯笑得不可自抑，眉眼弯弯，亲昵地把螓首靠在李太夫人的肩膀上。
    端木绯完全没意识到李太夫人在为自己发愁，开心地和端木纭说道：“涵星表姐老是说要早点出嫁，可以不用被拘在宫里，这下她可要如愿了！等到她成亲后，搬进公主府，我们就能随时一起玩了。”
    看着小外孙女这副天真烂漫又活泼的样子，李太夫人更愁了。
    现在两人年少，慕炎对小外孙女自是一心一意，可将来后宫三千佳丽，慕炎要有什么花心思，小外孙女岂不是要伤心坏了？
    小外孙女虽然是快及笄的年纪了，可是自小被她姐姐娇惯着，根本就还没长大，以后在深宫的日子要怎么过？
    古语有云：一入后宫深似海。
    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鲜血与尸骨！小丫头在后宫能过得开心吗？！
    李太夫人越想越远，心里升起一种冲动，想阻止这门婚事。
    她迟疑了一下，试探道：“绯姐儿，等你攸表哥成亲后，下一个也该轮到你了。”
    啊？！端木绯傻乎乎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
    她甩了甩右手，笑呵呵地说道：“不急不急。阿炎还在南境呢！”
    确实不急，她还没审过阿炎呢。端木纭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丑话必须都说在前头才行。她的妹妹可不是嫁出去受委屈的！
    以己度人，端木纭约莫也能猜到李太夫人在担忧些什么，她再次给李太夫人递茶，借机对着李太夫人递了个眼神，让她放心，自己一定会好好替妹妹把关的。
    李太夫人却是更不放心了。
    看着这对姐妹，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她在离开京城前，是不是该去试探一下端木宪的意思呢？！
    她正想着，外面的堂屋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三少爷。”
    紧接着，门帘一翻，着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的李廷攸信步进来了，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看着一派彬彬有礼，气度不凡。
    端木绯一看到李廷攸，就想到他马上要成亲了，捂嘴窃笑。
    她那种诡异的眼神看得李廷攸有些不自在，还以为自己有哪里不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好像没什么不对啊。李廷攸莫名其妙地瞥了端木绯一眼，上前先给李太夫人行礼：“祖母。”
    “攸哥儿，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李太夫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廷攸。
    这几日，李廷攸一直很忙，晚上常常直接歇在户部衙门不回来。
    李廷攸含笑道：“祖母，我回来换身衣裳。听说两位表妹来了，就过来打声招呼。”其实李廷攸是知道今日赵太医会来给李太夫人请平安脉，所以特意回来问问。方才听丫鬟说了诊脉的结果，他也就放心了。
    李太夫人笑着让他坐下了，又让丫鬟给他上茶，招呼道：“攸哥儿，你也试试这些点心，这是刚才绯姐儿带来的，味道很不错。”
    丫鬟就把三种点心也各送了一碟到李廷攸身旁的小方几上。
    李廷攸随意地拈了块点心吃了，只觉得那甜腻的口感溢满了口腔，眉头微微动了动，还是若无其事地把它吃完了。
    端木绯从他脸上瞧出了些端倪来，又想起了李太夫人那句“死要面子活受罪”，再次窃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着。
    李廷攸的眉头抽了抽，实在不知道他这个小狐狸表妹到底是怎么了。
    李太夫人又道：“攸哥儿，既然你回来了，干脆陪我们用了午膳再走。”
    李廷攸本就有这打算，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李太夫人故意对着两个外孙女抱怨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是不知道啊，他都两个晚上没回来了，今天还是托了你们的福，才能让他陪我吃顿饭。”
    端木绯接口道：“祖父这几天也是夜不归宿，说是户部那边忙。本来昨天他难得回来得早，结果饭还没吃就被人叫进宫去了，一直弄到三更半夜才回来。”
    李廷攸正端着茶盅饮茶，以茶水冲去口中的余味。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
    昨天发生在养心殿的事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李廷攸当然也知道，包括承恩公府被查抄的事。
    刚刚他回来的时候，恰好路过承恩公府，那边已经贴上封条了。
    承恩公府就这么倒下了！
    李廷攸心里颇有几分慨叹，正色道：“祖母，我接下来估计还要忙上好几天。”
    这里都是自家人，李廷攸也不隐瞒什么，“昨夜东厂从承恩公府抄出了不少贪腐的银子，足足有两千万两。”
    听到这么笔巨款，李太夫人也是一惊。据她所知，这几年大盛每年的赋税应该也不过两三千万两。
    李廷攸还在继续说着：“岑隐已经下令，把承恩公府查抄出来的两千万两银子全都归入国库。”
    那笔两千万两的银子今天已经经过户部入了国库，因此身在户部任职的李廷攸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接下来就该户部来统筹如何花这笔银子了。
    说话间，李廷攸脸上露出一丝敬意。
    李廷攸平日里与岑隐其实没有太大的交集，以前对于岑隐的所知也是来源于一些道听途说，这一次却是颇有感触。
    光凭这一点，李廷攸就佩服岑隐的魄力。换作别人，早暗中贪了；换作皇帝，只怕要拿这笔银子去修园子了。可是岑隐却能当机立断地做下这个于国于民有利的抉择。
    李太夫人也震惊岑隐能有此决断力，但再一想，又觉得本当如此。是了，以自家大孙女的心性，岑隐就该如此。
    李太夫人转头朝端木纭看去，端木纭正在吃一块玉米蜂糕，见李太夫人朝自己看来，以为她也想吃，就顺手把那碟玉米蜂糕送到了她手边。
    这丫头让自己怎么说她好呢！李太夫人忍不住又开始头疼了，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宽慰自己。
    对于李廷攸所言，端木纭和端木绯都觉得理所当然，姐妹俩的面庞上皆是一派云淡风轻的闲适样，端木绯随口道：“有东厂盯着，这件案子怕是很快就有结果了。”
    如端木绯所言，有东厂盯着，承恩公府的这桩案子的确审得飞快。
    都察院那边查完了谢家那些贪腐受贿的黑账后，就上请安排了三司会审，由都察院负责主审，刑部和大理寺为辅，开堂审理此案。
    这桩案子在京中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开堂当日，都察院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尽管承恩公嘴硬，始终拒不认罪，但是谁都看得出，罪证确凿。
    此案可轻可重，承恩公府的密室中确实查出了火器与火药，但毕竟还没真的谋反，若主审官借题发挥，也能定为谋反罪，那按律就是得诛九族了。
    三司都心知肚明，这桩案子到底怎么判就看岑隐想怎么样了。
    于是，左都御史黎大人直接上折给了岑隐，陈述了案子的来龙去脉，其中包括了承恩公的种种罪状以及相应的证据。
    折子送上后，都察院这边总算是如释重负，觉得压在心口的大山终于放下了一半，安心地回去等岑隐的决议。
    次日一早，就有了结果，判承恩公府罚没所有家产，夺承恩公谢皖之爵位，三日后斩首示众，谢家嫡系男丁流放三千日里，家眷为奴发卖；至于谢家旁系及九族的其他人，有罪按罪定，无罪则不必追究。
    当天下午，再次由三司会审承恩公府众人，黎大人直接宣告了判决，或者说，是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岑隐的判决。
    “本公不服！你们没资格判夺本公爵位！”
    跪在地上的谢皖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形容狰狞。
    他想要跳起来，但是立刻就被大堂上的衙差用风火棍压了回去，谢皖狼狈地被打得五体投地。
    公堂外，可说是人山人海，来听审的人比上次还多，都是特意来看审判的结果。
    此刻那些围观者都是议论纷纷地讨论着审判的结果，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拈须道：“判得好！”
    “是啊，昨天我也来了，这个承恩公真是坏事做尽，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就该斩首示众！”另一个国字脸青年愤愤地握拳附和道。
    “这几位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判得公道！”
    “……”
    外面的围观者一个比一个激动，声音洪亮，对这次的判决赞不绝口。
    这些声音多多少少也传到了高坐在高堂上的黎大人、刑部尚书秦文朔和大理寺卿耳中，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看着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唏嘘不已。
    这哪里是他们的判决，根本就是岑隐的意思，说实话，当他们初听到这个判决结果时，都惊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本来还以为谢皖和岑隐对着干了这么久，岑隐必会有仇报仇，让谢家九族尽屠，没想到岑隐根本就不屑跟谢皖计较，这个判决完全是站在上位者的立场，理智得全然不带一点个人好恶。
    心里最复杂的大概是秦文朔，他身为刑部尚书，平日里与岑隐的往来多少要比其他两位多一些，自认对岑隐比旁人多几分了解。经过这桩案子，他才意识到他对岑隐的了解还不过是冰山一角。岑隐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绝非仅仅因为他狠辣的手段。
    谢皖自然不知道三位主审官在想什么，即便是被打趴在地上，他还在不死心地抬起头叫嚣着：“你们都是岑隐那个阉人的走狗，本公不服，本公要见皇上，要见皇后娘娘！”
    谢皖喊得几乎破音，双眸几乎瞠到极致，神色间更是难掩惶恐之色。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前方的黎大人嘴角抽了抽。这个谢皖真是蠢不可及，这个审判结果对谢家而言已经再公道不过了。
    谢皖再这么闹下去，莫非要激怒岑隐，让岑隐判谢家一个诛九族才甘心不成！

    跪在谢皖身旁的谢大夫人脸色惨白，神色惶惶，身子如筛糠般簌簌发抖，没想到自家不止被夺爵，她还要被发卖。
    以后，她就不再是国公夫人了，她甚至还要像奴婢一样被发卖！
    只是想想，她就觉得她要疯了。
    她也跟着喊了起来，语调凄厉：“没错，我们要见皇上，要见皇后娘娘！”
    皇上和皇后一定不会眼看着他们谢家落到这个下场的！
    皇后一定会出面保谢家的！谢大夫人神情癫狂，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跪在谢皖夫妇身后的谢家其他几房人皆是面露绝望之色，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都要被流放被卖了！
    有的直接瘫软在地，有的彼此抱头痛哭，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情绪失控。
    “明明是你们长房受贿，凭什么让我们也跟着受罪！”谢二夫人抬手指着谢皖夫妇痛斥。
    谢大夫人气坏了，转身与谢二夫人对质：“你还好意思说！三皇子妃的嫁妆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我们长房给的！你们收银子的时候，怎么说不说‘受罪’了！现在还想撇清关系！”
    谢二老爷也是不甘心，厉声反驳：“那你们藏了几千万怎么不说！三皇子妃的嫁妆才多少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眼看着长房和二房在公堂上撕破了脸，其他几房人更觉得憋屈，他们才是被长房连累的好不好！
    谢三老爷脸色涨得通红，突然暴起，冲上前一拳打在谢二老爷的下巴，右脚对着谢皖的臀部就猛踹了一脚，“银子不都在你们长房和二房手里，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我们要跟你们一起流放！”
    “就是就是！”谢四老爷也加入了战局。，
    几房人马在公堂上直接就扭打在一起，打得彼此鼻青脸肿，口角流血，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简直就像是那市井流氓撒泼捣乱似的，看得公堂外的那些百姓全都目瞪口呆。
    “啪！”
    这时，黎大人高举手里的惊堂木，重重地一拍，冷声道：“公堂之上，不许喧哗。来人，把人犯即刻收押！”
    衙差们立刻就领命上前，气势汹汹。
    “放开本公！”
    “大胆，放开我！”
    无论谢皖夫妇俩和谢家其他人怎么叫嚣，怎么反抗，他们还是被衙差们强势地拖了下去，判决已下，原承恩公谢皖等于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谢家也完了，再无转圜的余地。
    之后，黎大人宣布退堂，整个过程甚至不足一炷香功夫。审判结束了，都察院附近围观的人也都渐渐地散去了。
    京中各府都派了人来都察院这边听判决的结果，其中也包括简王府。
    从青枫口中得知了结果，舞阳悬了好些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这几天她已经设想过最坏的可能性，此刻方才松了一口气。
    青枫看着舞阳，心疼不已。
    这些日子，主子为了谢家的事一直忧心忡忡，瘦了一大圈，也好，现在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谢家的嫡系几房这次是逃不过流放的命运了，但是谢家其他八族却是逃过了一劫，只要没触犯律法，都捡回了一条命，对于谢家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696 休弃
    舞阳静静地朝着窗外那西斜的太阳看了片刻，眸光微闪，似有几分眷恋，几分思念，又似有几分犹疑。
    须臾，她开口道：“青枫，你代本宫进宫一趟，去看看母后，还有，跟母后说，本宫要回建宁寺了。”
    舞阳回京也快两个月了，只留简王太妃和君凌汐母女俩在建宁寺，她也有些不放心。
    她如今是君家长媳，自有作为长媳该尽的责任。
    原本她一直没走，一方面是担心谢家，另一方面也是担心皇后，现在岑隐没有对谢氏一脉赶尽杀绝，那么他自然也不会对一个再没威胁的皇后出手。
    谢家的事既然了结了，舞阳觉得自己也应该回建宁寺了。
    舞阳当然也可以靠着端木绯再次进宫，可是她细想过了，还是让母后再冷静一下吧，以后没有谢家人去挑拨母后，母后应该能慢慢想明白的。
    舞阳将远眺的目光收回了些许，静静地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紫玉兰。
    玉兰是母后最喜欢的花，因为母后名字中有一个“兰”字。
    庭院里，春风徐徐，一朵朵紫玉兰花在枝头微微颤颤，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芳香。
    舞阳怔怔地看着那些紫玉兰花，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回忆。
    希望她下次回京时，母后已经想明白了！
    看着舞阳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青枫心下也舒了口气，连忙领命道：“是，殿下。”
    青枫匆匆离开了，只留下舞阳一人独自坐在屋子里，神色恍惚。
    西斜的太阳一点点地往西边的天空落下，舞阳一动不动地坐着，彷如雕塑般，似乎全然不知道时间流逝般。
    当夕阳落下一半时，青枫就从宫中回来了。
    青枫的脸色有些古怪，舞阳一看就猜到宫里想必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
    “殿下，皇后娘娘想替承恩公求情，就去了养心殿那边求见皇上，但是被人拦住了，没能进养心殿。”
    “皇后娘娘一气之下，差点没晕过去，被人抬回了凤鸾宫。皇后娘娘又病倒了，已经让太医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需要仔细将养着。”
    一听到皇后病倒，舞阳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帕子。
    她想进宫去看母后……
    可是她才跨出了半步，就又强忍着退回去，再次坐下了。
    舞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眶微红，吩咐道：“青枫，去整理行李吧，我们后天一早就走。”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而又干涩。
    “是，殿下。”青枫能做的也唯有领命。
    院子上下从当晚就忙碌了起来，一直忙碌到了隔日的凌晨。
    如舞阳计划般，舞阳一行人在二月二十日清晨出发了，当日端木绯罕见地起了大早，和涵星一起亲自去送舞阳离京。
    这时才卯时过半，西城门附近人不多，但是舞阳的朱轮车却驶得慢悠悠的，青枫知道三位主子有很多体己话要说，特意吩咐马夫慢慢走。
    “舞阳姐姐，你看，这是我和姐姐给你扎的纸鸢，你要是无聊烦闷时，可以和小西一起出寺放放纸鸢，散散心。”
    “还有这个，这是我最近制的桃花茶，可香了！”
    “这是姐姐一早起来给你做的点心，还热着呢，你可以在路上吃。”
    虽然知道舞阳什么也不缺，但是端木绯还是带了不少东西。
    涵星也同样给舞阳捎了些东西来，“大皇姐，这是本宫让人给你打的首饰，你看，这些首饰都是本宫亲手画的图，是不是很好看？”
    “大皇姐你要守孝，所以本宫都只让师傅作了银饰和白玉首饰。”
    “就是守孝，也可以好好打扮自己的！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会心情好！”
    涵星与端木绯都默契地没提谢家的事，随意地扯一些无关轻重的话题。
    快到西城门的时候，朱轮车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马蹄声，街道上也随之喧哗起来，朱轮车与一众随行的护卫都暂时避到了街边。
    马蹄声渐近，数百个着铜盔铁甲的禁军策马奔驰而过，浩浩荡荡，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将，一身银白色铠甲在旭日的光辉下闪闪发光。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这一身明晃晃的铠甲衬托下，英姿飒爽，仿佛一把出匣的利剑，闪着杀伐之气。
    舞阳看着对方熟悉俊朗的侧颜，扬了扬眉。
    不止是舞阳认得他，涵星也认得，是慕瑾凡。
    慕瑾凡显然也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朱轮车，朝舞阳、涵星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致意，毫不停留地策马离开了。
    西城门的守兵也优先让慕瑾凡一行人通行，没一会儿，这一行人就出了城门，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往西而去。
    隆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与此同时，街道上的那些路人也又动了起来，出城的人出城，进城的进城，摆摊的摆摊……
    朱轮车也在马夫的挥鞭声中继续往城门方向驶去，舞阳还在望着慕瑾凡一行离去的方向，心里猜测着：莫非慕瑾凡这是要去北境支援？！
    端木绯猜到舞阳在想什么，主动说道：“他应该是去北境的。”
    舞阳和涵星齐刷刷地朝端木绯看了过来。
    涵星知道外祖父端木宪不时会和端木绯说些朝堂政事，她也许听到了些口风，随口问道：“你听外祖父说的？”
    端木绯点了下头，朝两人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他要送一批火器去北境。”
    这件事是前两天端木宪告诉她的，端木宪对于新型火铳可谓赞不绝口，听到后来，端木绯几乎是有些心虚了，没敢跟端木宪说，这些火铳是她改良设计，又送给封炎的。
    更没敢说，除了火铳，她还送了封炎火炮的设计图呢……
    舞阳疑惑地挑眉。东厂从承恩公府搜出来的火器的事，人尽皆知，对于这批火器的处置也因此为人所关注，据她所知，这批火器前几天都已经统统销毁了。
    舞阳是聪明人，稍微一想，就立刻明白了，送去北境的这批火铳不是从承恩公府搜出的那一批。
    舞阳闭了闭眼，心里不免觉得嘲讽。
    她可以想象，她的大舅父谢皖暗中弄一批火器肯定也是为了夺嫡，他以为这些火器就能够决定储位，却不想他不过是坐井观天，朝廷的火器更多，甚至于威力更强，所以岑隐才会舍了承恩公府的那批火器。
    舞阳又掀开窗帘，往慕瑾凡离去的方向望去，此刻慕瑾凡一行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舞阳微微勾唇。
    无论如何，北境军有了慕瑾凡送去的火器，实力肯定能有所增益，北境的战况肯定会对大盛更为有利。
    端木绯握住了舞阳的一只手，笑吟吟地说道：“舞阳姐姐，北境肯定很快就大捷了，到时候君然就会凯旋而归了！”
    不仅是北境，南境也很快就会传来捷报的。
    想到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他，端木绯的眼眸熠熠生辉。
    舞阳低低地“嗯”了一声，神情柔和。是的，北境很快就会大捷，君然很快就会凯旋而归！
    朱轮车不知何时出了城门，不疾不徐地沿着官道往西而去。
    青枫在外面提醒到她们已经到了三里亭附近，涵星还舍不得分别，道：“大皇姐，我们送你到十里亭吧。”
    涵星抓住了舞阳的另一只手，撒娇地说道：“大皇姐，你和小西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不在，我想死你们了。”她一脸殷切地盯着舞阳。
    “你这丫头！”舞阳伸指点了点涵星的额心，挑明了她的意图，“你啊，是想找小西陪你玩吧！这么大人了，还就知道玩！”这丫头也不想想君凌汐还在守孝，即便她回京，也不能陪着涵星去蹴鞠、打马球、狩猎什么的。
    “哪有！！”涵星毫不心虚地昂着下巴说道，美滋滋地想道：爱玩怎么了，反正攸表哥说她这样挺好的。
    涵星动动眉梢，舞阳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语地又在她的额心点了一下。
    姐妹俩笑作一团，倒是把离别的忧伤冲散了几分。
    涵星完全没意识到舞阳根本就没有回答自己她何时会回京，端木绯却是心知肚明，恐怕舞阳她们要等君然凯旋而归的那一天，才会回京。
    也快了。端木绯勾唇笑了，他们很快都会再次归来。
    涵星和端木绯一直吧舞阳送到了十里亭，又依依惜别了一番，站在原地目送舞阳一行车马离开。
    金红色的旭日高高地悬挂在蓝天上，郊外的空气分外清新，那暖暖的阳光洒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涵星一向是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深吸了一口夹着芳香的空气，就振作了起来，笑道：“绯表妹，我们回去吧！”
    之后，表姐俩坐上端木家的马车，又原路返回了京城。
    这时已是巳时过半，京城中比她们出城那会儿热闹了不少。
    端木绯吩咐马夫先送涵星回宫，马车一路往东，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表姐妹一路说说笑笑，说料子，说首饰，说点心，说戏本子，说飞翩、小狐狸和小八哥……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马车驶过四五条街后，车速忽然就缓了下来，外面隐约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涵星好奇地挑开窗帘往外看去，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她们来到了镇中街。
    前方几丈外便是承恩公府，不，现在写着“承恩公府”的那道牌匾已经被摘了，那道鲜亮的朱漆大门上被人胡乱地贴上了两道封条。
    谢家既然被夺了承恩公的爵位，这处国公府以后自然也就不再属于谢家了。
    府邸的大门口站着六七个形容憔悴、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六七岁，年龄不一，相同的是，她们那未施脂粉的面庞上，全都神情恍惚而又茫然，失魂落魄。
    街道边站着一些好事的路人，对着那道贴了封条的大门和那几个妇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几个婆娘是谁啊？怎么都在谢家门口傻站着？”马车的右后方传来一个略显尖利的女音。
    立刻就有人兴致勃勃地答道：“听说那些都是被夫家休弃的谢家女！也是，谢家犯下弥天大罪，谁还敢留谢家女在家里啊！”
    “哎呀，我瞧着怪可怜的。犯事的又不是她们。看着她们这样傻站着，估计也是无处可去！”
    “你可怜人家做什么？她们好歹还享受过富贵呢！你瞧瞧她们身上的那些个首饰，随便一件都够我们老百姓舒舒服服地过好几年了！”
    “那倒也是。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
    随着端木绯的马车驶远，后方的谈论声也渐渐地变得含糊不清。
    端木绯回首望着那几个谢氏女单薄的身形，微微皱眉。
    涵星也是蹙眉，没好气地娇声道：“虽然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罪还不及出嫁女呢！谢家这才刚定罪呢，这些人家就迫不及待地把人赶回来，哼，谢家的这些亲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照大盛律例，除了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外，无论是什么罪状，都是罪不及出嫁女的。
    端木绯一边收回了目光，一边放下窗帘，沉吟着道：“我听祖父说过，谢家这十几年来给府里的姑娘们挑得都是对谢家有助益的人家。本身双方就是为了利益而结亲，现在没了利益的联系，甚至可能还会被连累，对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撇清关系！”
    自今上登基后，谢家出了皇后，才得封承恩公，颇有几分鸡犬升天的味道。这十八年来，谢家为了巩固自家的地位在京中各府四处联姻，唯利是图。
    谢家行事只看利益，如今才会被利益抛弃，有因才有果。
    也就是谢向薇运气好些，在和离后，舞阳又亲自上门，逼着谢家把她除了族，这才没有受了连累。
    涵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还是外祖父有远见！”瞧外祖父给珩表哥挑的表嫂多好，还有绯表妹与炎表哥多般配啊！
    此时此刻，涵星全然忘了端木绯的婚事是皇帝所赐，跟端木宪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时，马车右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涵星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拐弯微微晃了一下，她“哎呀”地叫了一声。
    端木绯狐疑地挑了挑眉。
    涵星是想起了另一个谢氏女，她的三皇嫂。
    “绯表妹，”涵星用胳膊肘顶了顶端木绯的腰身，贼兮兮地笑了，明明马车里也没外人，她还故意压低了声音，“谢向菱也是谢家女呢！”
    谢向菱是出嫁女，又是皇子妃，照理说，不会被这桩案子牵连，但是谁都知道，三皇子慕祐景之所以娶谢向菱是为了与谢家联姻，谋取夺嫡的助力，现在谢家沦落到这个地步，利益至上的慕祐景会不会也休妻呢？！
    对了！涵星神色激动地拍了下掌，眼睛如宝石般闪闪发亮。说来大盛皇室还从来没人休过妻呢，她这位三皇兄会不会开首例呢！
    “要是三皇兄真敢休妻就好玩了……也不对，休妻不好，还是别休妻了！”
    “谢向菱和三皇兄真是绝配，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们俩要长长久久才好呢，免得再去祸害别人！”
    涵星越说越开心，对着端木绯抛了个媚眼，试图勾引她，“绯表妹，你不如跟本宫进宫去小住一阵吧，这两天肯定有‘热闹’看！”
    “不要！”端木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很忙的！”
    虽然她也相信涵星说得没错，可是为了看热闹，就进宫受规矩管束，那也太不值得了。
    “忙？”涵星挑挑眉，她的表妹她还不了解吗？“你是忙着睡懒觉，忙着看戏本子，忙着放纸鸢，还是忙着……”
    “我忙着给阿炎绣披风呢！”端木绯毫不心虚地说道，“孔雀很难绣的！”
    孔雀确实很难绣！涵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光是想想孔雀的颜色，她就觉得头疼，给端木绯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绯表妹，你真的打算给炎表哥绣开屏孔雀？”涵星又把脸往端木绯的方向凑了凑，忍不住问道。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似在窃喜，又似有期待。哎呀，看着炎表哥披上绣着开屏孔雀的斗篷，那实在是，实在是……
    太有趣，也太让人期待了！
    只是想想，涵星的眼睛就亮得惊人。
    端木绯总觉得涵星的眼神和语气有些奇怪，反问道：“这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吗？”
    “……”涵星噎了一下，神色微妙地点了点头，“本宫当然记得。”
    这确实是她出的主意，可是她当时也只是想着炎表哥“开屏”的样子，随口说的，没想到自己的提议真的会被接受。
    涵星在心里纠结了一番，一方面想拉端木绯进宫，一方面又很想看到那件披风的成品。
    最终，还是后者战胜了前者。
    涵星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叮嘱道：“绯表妹，那你好好给炎表哥绣披风吧。你可别偷懒，下次本宫去你家里看……到时候，你可别没绣几针哦。”
    端木绯不由想到了那件还没绣几针的披风，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连连点头。
    一片欢声笑语中，马车来到了宫门口。
    涵星还舍不得下马车，觉得也许可以让端木绯进宫绣披风的。
    端木绯看出了她的心思，哄着她道：“涵星表姐，我就靠你给我在宫里当‘眼线’了！下次你出宫时可得好好跟我细说。”端木绯软软地靠在涵星身上撒娇。
    想着自己是表妹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涵星就觉得好玩，“噗嗤”笑了出来，连连点头：“嗯嗯嗯，我给你当眼线！”
    表姐妹俩在马车里笑笑闹闹地笑作一团。
    涵星的大宫女从珍早就在宫门口等着，见端木家的马车来了，才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真怕四公主一出宫就跟飞出笼子的鸟似的又不肯回宫了。
    涵星又在马车里与端木绯磨磨蹭蹭了好一阵，磨得端木绯也答应替她画一个纸鸢，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车，跟着从珍回宫去了。
    之后，端木家的马车也紧跟着调转方向，朝着端木府的方向驶去。
    涵星一边往宫里走，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形容间露出几分慵懒。从珍体贴地温声提议道：“殿下，您先回觅翠斋歇一会儿吧。”
    今早为了送舞阳，涵星鸡鸣时就起身了，也难怪现在就困倦了。
    涵星应了一声，走到乾清门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道：“从珍，你让人去打听一下本宫那位三皇嫂怎么样。”


697 软禁（二更）
    从珍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回道：“殿下，三皇子妃现在正跪在凤鸾宫前，从早上跪到了现在，还没有动。”
    涵星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就跪着？”
    她就知道宫里肯定有热闹看！
    从珍的表情更古怪了，一五一十地说道：“三皇子妃一开始是求皇后娘娘救救谢家，又是跪，又是磕头的，可是皇后娘娘一直没动静……”
    “后来，她就责怪起了皇后娘娘，斥责皇后娘娘明明是谢氏女，却对娘家见死不救，还说谢家都是为了皇后娘娘才做了这么多，结果皇后娘娘现在为了撇清责任却卸磨杀驴，无情无义……”
    从珍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她：“四公主殿下……四公主殿下。”
    那小内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涵星跟前，禀道：“殿下，贵妃娘娘请殿下过去。”
    于是，涵星原本打算小憩一番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她乖乖地改道去了钟粹宫。
    “涵星！”端木贵妃笑吟吟地对着涵星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旁坐下，笑容尤为娇艳夺目。
    “母妃。”涵星却是打了个激灵，总觉得母妃笑得怪怪的，正色道，“儿臣最近很乖的。”她走到端木贵妃身旁，在罗汉床上坐下了。
    端木贵妃笑容一僵，心里升起一种想把这丫头塞回肚子里的冲动。
    这丫头马上要出嫁了，其实也留不了多久了。端木贵妃在心里对自己说，笑得更和蔼了。
    她握起涵星的手，柔声道：“母妃是有件喜事要跟你说，母妃已经和李太夫人商量好了，把你和阿攸的婚期定在今年六月。接下来得赶紧让钦天监给你们挑一个良辰吉日。”
    如同端木绯所猜测的那般，端木贵妃确实是赶着想让涵星早点大婚。
    她既怕皇帝突然大行了，婚事要拖三年，又怕日后局势不知道会怎么样，涵星是个公主，难免会受到牵连，还是早点出嫁得好。
    啊？！涵星缓缓地眨了眨眼，乍一听，一时有些懵了，脱口道：“儿臣就要嫁了？！”
    话音才落，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又觉得不错，点头美滋滋地说道：“也好，嫁了以后，儿臣就可以不用每天在宫里发呆了，也不用去上书房上课了！”
    涵星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从珍默默地偏开了目光，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端木贵妃一时有些无语。这丫头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端木贵妃心里几乎有些同情未来的女婿了。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端木贵妃揉了揉眉心，把程嬷嬷叫了过来，吩咐道：“这几天你就跟着四公主吧，好好教教她该准备些什么。”
    虽然公主的嫁衣会由内廷司准备，但是等认亲时还是得给婆家准备一些她亲手做的小物件。
    涵星本来还在脑海中描绘出嫁后的美好生活，听端木贵妃这么一说，登时笑不出来。
    她抓住端木贵妃的手撒娇道：“母妃，您这里缺不了程嬷嬷的。”
    涵星哪里不知道端木贵妃说是让程嬷嬷去“教”她，其实是“管束”和“监督”才对。真要让程嬷嬷跟她回去，她到出嫁前怕是都没好日子过了！
    端木贵妃懒得理会女儿的小心思，勾唇笑了，“也是，本宫这里是缺不了程嬷嬷……”
    涵星频频点头，可是下一瞬，就听端木贵妃又道：“涵星，干脆你在钟粹宫住下吧？”
    什么？！涵星的肩膀差点没垮下来。
    端木贵妃只当什么也没看到，接着叮咛道：“涵星，你是马上要出嫁的人了，也别整天往外跑了。你看看，你的肌肤都晒粗晒黑了！这几个月，你要乖乖待在屋子里好好养养肌肤，免得驸马嫌弃你。”
    端木贵妃抬手捏了捏涵星的面颊，她的肌肤雪白，手上的皮肤与涵星的脸颊一比较，硬是比涵星白了两分，细腻无瑕。
    “母妃，您别担心。”涵星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一本正经地安抚端木贵妃道，“攸表哥不会嫌弃儿臣的。”
    涵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端木贵妃，听说有的姑娘家在出嫁前会心情烦躁，成天担心些有的没的，生怕出嫁后的日子不如意。莫非母妃也是得了类似的心病？
    “要是您不放心的话，可以把他召进宫来问问。”涵星又补充了一句。
    “……”端木贵妃一言难尽地看着涵星，觉得心累。这丫头也不想想这里可是后宫，自己能随便召李廷攸进后宫吗？！
    端木贵妃对着程嬷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程嬷嬷眉头抽了抽，清了清嗓子，道：“四公主殿下，从明日开始，您就来绣些帕子、抹额，做几双鞋子。还有几个月，不着急，我们慢慢来。奴婢帮着您一起挑料子、选图案，这绣品送给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讲究，李家的亲眷多，咱们慢慢理……”
    程嬷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听得涵星两眼发晕，只恨不得晕过去了才好。
    她之前还同情端木绯要绣孔雀开屏的披风，现在觉得她还不如同情自己呢。这么多绣品，她要绣到猴年马月啊。嫁人也太麻烦了！
    一旁的从珍也看出自家公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默默地记在心里。
    直到一炷香后玲珑来问端木贵妃是不是可以摆膳，涵星这才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如释重负。
    母女俩移步东偏殿用膳，玲珑一边伺候她们用膳，一边若无其事地活络气氛：“贵妃娘娘，方才三皇子殿下去了凤鸾宫……”
    涵星原本正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这下，连吃也顾不上了，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玲珑。
    玲珑接着往下说：“三皇子想把三皇子妃拉走，结果三皇子妃不肯走，和三皇子大吵了一架。”
    “三皇子还说……”
    说到这里，玲珑眼神复杂地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三皇子还说，为人子女者应当做到百善孝为先，三皇子妃气病了皇后娘娘，他要休妻！”
    “……”
    “……”
    端木贵妃和涵星彼此互看了一眼，皆是无语。
    厉害！涵星在心里赞叹，越来越佩服慕祐景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这后宫中谁不知道皇后已经病了好几天了，慕祐景居然有脸说皇后是被谢向菱气病的。
    唔，这算不算是狗咬狗呢！
    涵星捂嘴窃笑了一会儿，跟着转头对端木贵妃道：“母妃，儿臣今天回宫的路上还跟绯表妹说呢，不知道三皇兄会不会休了谢向菱，居然这么快！”
    涵星越说眼睛越亮，觉得自己真是铁口直断。
    端木贵妃也放下了筷箸，以帕子擦了擦嘴角，感慨地说道：“当初这桩婚事也是你三皇兄‘千方百计’求来的，为的就是得到谢家的助力，现在谢家一倒，你三皇兄就立刻后悔了。”
    “哎！”
    端木贵妃长叹了一口气，那双幽黑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芒，轻叹道：“江宁妃也白白死了。”
    当初若非是慕祐景过继到皇后膝下，又怎么会对江宁妃下杀手！可是现在江宁妃之死又换来了什么呢？！
    慕祐景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然而，人死不能复生……
    四周的气氛微凝。
    玲珑等几个宫女面面相看，也是唏嘘。
    这后宫便是埋骨之地，无论是卑微如宫女，还是高贵如妃嫔，甚至帝王皇子，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死不瞑目。
    程嬷嬷见气氛凝重，就凑趣着道：“贵妃娘娘，如今啊，这满京城都知道了三皇子殿下的德性，还有哪家会把姑娘嫁给他！就是他休了三皇子妃，怕也没姑娘敢嫁给他了。”
    “其实本宫觉得他们俩是天生一对，还是彼此凑活着过，别去祸害别人得好。”涵星兴致勃勃地说道，“可惜了，绯表妹不肯陪本宫进宫小住，干脆本宫明天出宫去找她……”
    涵星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端木贵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意思是，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刚刚才跟她说要好好养肌肤呢！
    涵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出宫的事。
    她又拿起了手边的筷子，意思是她乖乖吃饭。
    筷子才举起，她又吩咐道：“玲珑，你让人再去凤鸾宫看着，有什么热闹及时回来禀。”
    玲珑领命退下，然而，涵星失望了，这场热闹后续也就没什么进展了，慕祐景和谢向菱在凤鸾宫前足足闹了一夜，可是皇后始终没有出来。
    不仅是钟粹宫这边派人注意着，宫里上上下下都在看这场热闹。
    次日，三皇子公然表示，谢家对朝廷不忠，三皇子妃谢氏对皇后不孝，气病了皇后，谢氏不忠不孝，品行有亏，他要休妻。
    满朝文武也都听闻了，一时哗然，议论纷纷。
    江德深是从同僚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惊得差点没摔了手里的茶盅。
    与江德深说这件事的中年官员本来就是特意找江德深打探消息，想看看他知道多少，此刻见他如此失态，隐约猜到他怕是事先不知情。
    看来三皇子对他这位外祖父也不是那么事事听从嘛。那中年官员心中嘲讽地暗道，脸上不露声色。
    精明如江德深当然看得出同僚在想什么，但这个时候计较这些根本于事无补。
    他暗暗叹气，觉得三皇子未免有些心急，毕竟谢家这才刚被定罪呢！这个关头，三皇子提出休妻难免会引人多想。
    江德深心里也正乱着，七上八下，多少也因为谢家的突然塌台而乱了阵脚。
    谢家倒得实在太快了。
    他本来以为皇帝苏醒来后可以治罪岑隐，那么谢家也就可以翻盘，结果谢家反而倒得更快了……
    江德深不禁又想到了皇帝。
    自从皇帝那日从昏迷中苏醒后，养心殿就被围了起来，如铜墙铁壁般，再没有人再见过皇帝，现在对外只说皇帝在养病，但是无论是那日在场的人还是不在场的官员心里暗暗觉得皇帝现在就跟被软禁了一样。
    说得难听点，现在的皇帝也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不，应该说是奄奄一息的病虎。
    那中年官员见江德深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故意问道：“江大人，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适？既然身子不适，就别强撑着啊。”
    江德深回过神来，放下了茶盅，从善如流地起身，笑吟吟地说道：“黄大人说的是。本官略感头痛，今日就先回去了。”
    江德深也不管对方怎么想，直接从他身旁走过，从偏厅出去了。
    那中年官员脸色一僵，看着江德深的背影，冷冷地甩袖，暗道：什么老好人，照他看，分明是个笑面虎。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想扶三皇子上位，但也要看三皇子是不是扶得起！
    江德深心事重重地朝着衙门外走去。
    其实，皇帝苏醒后，江德深也曾让人试探地在岑隐面前提过想求见皇帝，结果岑隐什么也没说；也试着让人撺掇群臣联名上奏斥岑隐软禁皇帝，结果无人敢应。
    皇帝醒了，都制肘不了岑隐，更别说旁人了。
    岑隐如今权势滔天，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说他是台面下的天子也不为过。
    江德深明白，除非岑隐提出要改朝换代，自己登基，只怕这满朝文武乃至宗室亲王都不会再有人去违逆他了。
    大局已定。
    江德深在衙门口停下了脚步，长叹了一口气。
    长随已经机灵地在门口备好了马车，喊了一声：“老爷。”
    江德深恍若未闻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动了起来，慢吞吞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地往前驶去，江德深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摇晃，眼神明明暗暗。
    他也后悔了。
    当初，江德深让三皇子与谢家联姻，也是有他的考量，一方面他是不愿意三皇子上位后还要被岑隐制肘，成为一个傀儡皇帝，另一方面他知道岑隐心机深沉，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弄不好反而没脸。
    他也是斟酌许久后，才替三皇子选了与谢家合作。
    江德深长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谢家已经无可挽救了，如果想要把损失降到最低点，那么……
    江德深眯了眯眼，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当务之急，他必须先把谢家的人脉弄到手才行！
    江德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出声吩咐道：“我们不回府了，调头……”
    外面的马夫应了一声，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调了头，马车一路往南，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天牢外。
    江德深在朝为官多年，自有他的门路，很快就买通了人，被悄悄地领进了天牢中。
    天牢中，一片阴暗潮湿，一股阴森发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透不过气来，黑暗中，偶尔传来镣铐碰撞发出的声响，令人听着心里发毛。
    “江大人，这边走。”
    一个尖嘴猴腮的牢头举着一个灯笼走在前面给江德深领路，一直来到了一间牢房前。
    着一袭白色中衣、手脚都戴着镣铐的谢皖此刻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这才没几天，他就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
    那牢头把灯笼递给江德深，自己则识趣地退开了，只提醒了一句：“江大人，别说太久了。”
    看到江德深出现在牢房外，谢皖那双黯淡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从地上蹿起，一把抓住了牢房的木栅栏，道：“江德深，是不是三皇子让你来的？是不是三皇子有法子救我？”


698 报喜
    谢皖已经按律被判了秋后斩首，还要在这天牢里被关押上半年才会处刑。
    这半年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谢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德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般。
    江德深没有直接回答谢皖的问题，不答反问：“国公爷，你那批火铳到底是从何得来的？”
    为了谢家搜出的这批火铳，在朝堂上可谓掀起了一番风浪。
    岑隐命兵部查这批火铳的来历，可是兵部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为此兵部尚书沈从南被撤了职，兵部上下还有不少官员因失职被撤，这才几天，兵部已经进行了一番大换血，到现在还在调查这批火铳的来历。
    江德深想着，眼底一片幽深如渊，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谢皖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看着江德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后退了一步，“我凭什么告诉你？”原来三皇子和江德深是想从自己这里再挖些好处啊！
    江德深依旧笑容亲和，又道：“国公爷，我可以帮谢家保住血脉。谢家男丁马上会被流放到西南，我可以让他们活着抵达西南边陲，在那里也会派人看顾一二。”
    “你想想，这一路去西南边陲数千里之遥，费时数月，能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你们谢家得罪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那一位’，就算‘那一位’不说，恐怕也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一路上肯定会有那等逢高踩低的小人为难谢家人，若是无人关照看顾，到时候，他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国公爷，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谢家留几条血脉。”
    江德深这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动之以情，试图打动谢皖。
    然而，谢皖毫不心动。
    人死如灯灭，他死了，即便是江德深违背了承诺，他又能把江德深怎么办？！
    再说了，他都死了，哪里还管得上谢家其他人是死是活！！
    “废话少说！”谢皖不耐烦地一挥手，手上的镣铐发出沉重的声响，“除非你能保住我的性命，否则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江德深唇角的笑意微僵。
    这就很麻烦了。
    想要救谢皖，就必须从岑隐那边下手，可是连皇帝都制不住岑隐……除非自己能拿出什么可以威胁岑隐的把柄。
    而他手上关于岑隐的把柄只有一个——岑隐和端木纭的事。

    但是，江德深并不想把这个把柄用在这个时候，未免也太浪费了。
    江德深在心里权衡利弊了一番，又换了一个话题：“国公爷，那晋州那边……”
    皇帝如今自顾不暇，不能成为三皇子的助力，现在的形势明显对慕炎更有利，三皇子顶多只有三成的希望。
    如果他们能得到大批量的火器，或者接手谢家在晋州那边的人脉，借此把晋州拿住，也就意味着，将来就算是三皇子将来真的不成事，局势到了实在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也能有一条“后路”，进可攻退可守。
    谢皖的神色更冷淡了，跌跌撞撞又退了两步，直接坐回到了草席上，冷笑道：“你们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我们谢家出事时，怎么不见你们出力？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从天牢救出去，什么都好商量！！”
    他辛辛苦苦才在晋州谋下这么一片基业，怎么能白白送给江德深和三皇子，那他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江德深的脸色更难看了，耐着性子又道：“国公爷，你这件案子罪证确凿，判决已下，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恐怕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可是，你们谢家还有别人呢，只要保下这些血脉，将来不愁没机会再复起！”
    “再说了，要不是你们给三皇子妃陪了那么一大笔嫁妆，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江德深觉得这谢皖还真是愚蠢短视又怕死，担不起重任。本来一片大好的局势，就因为妇人的一些嫁妆而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江德深的意思是他们谢家自作自受！谢皖仿佛被踩到了痛脚似的，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你们现在倒怪起我们谢家了！当初收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嫌弃了！哼，现在倒是过河拆桥了！”
    “江德深，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谢皖咬牙切齿地说道，只恨不得与江德深拼个鱼死网破。
    这谢皖简直不知所谓！江德深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那个牢头又回来了，行色匆匆。
    “江大人，”那牢头疾步走到江德深跟前，催促道，“不能再久留，这要是被发现了，小的可担待不起……”
    江德深也知道今天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道：“国公爷，你先冷静一下，再好好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来。”
    “该好好考虑的人是你！”谢皖没好气地说道，把脸朝向了牢房的墙壁，不再看江德深。
    江德深一甩袖，不再纠缠，跟着那牢头匆匆地走了。
    灯笼在行走时微微摇曳，灯笼中的烛火也随之一晃一晃，闪烁不定，在江德深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显得阴晴不定。
    江德深嘴角紧抿，心情烦躁。
    谢皖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但是，那批火铳的来源，还有晋州那边……他一定要弄到手！
    现在还不急，反正谢皖要秋后才会处斩，还有时间再想想别的法子！
    江德深打定了主意，脸上也恢复了往日沉着冷静，健步如飞地随着牢头走出了天牢。
    天牢里又陷入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死气沉沉，一种绝望的气味弥漫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
    天牢外的京城又是一番迥然不同的景象，阳光灿烂，碧空如洗。
    朝廷对承恩公府的处置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对于夺爵、斩首、流放和发卖等等的处置，普通百姓也没什么感觉，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朝廷查抄了承恩公府的家产，全都归入国库，用于赈灾和南北战事，这个决定在京中传开后，在士林和百姓之间引来了一片赞颂声。
    从大街小巷，到茶楼酒馆，皆是议论纷纷。
    “要我说啊，所幸官家病了，不然这几千万两银子怕是又要去造什么园林了。”一个着青色直裰的年轻学子嘲讽地说道，完全没压低声音的意思。
    “是啊是啊。一会儿造园林，一会儿改建行宫，一会儿又修什么皇陵，这银子像流水似的出去，就没见花在该花的地方！”隔壁桌的一个直裰纶巾的老学究频频点头，附和道。
    “官家还是病得好。”一个蓝衣学子昂首挺胸地说道，“他一病，南境与北境的战事都一片大好！南怀人和北燕人都被我们大盛军打得落花流水！”
    “听说之前官家还想对着北燕人投降乞怜呢！”
    “什么？！我们堂堂天朝大国怎么能向蛮夷乞怜？”
    “……”
    周围的茶客们越说越激动，义愤填膺。
    那个青衣学子长叹了口气，“听说官家不是醒了吗？……以后朝政又回到他手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大堂内静了一静，也不知道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换人坐的好！”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可是在此刻寂静的大堂内却尤为清晰。
    周围又静了一瞬，跟着又有人小声地说道：“不是说崇明帝还留有一位小皇子在世上吗？！照理说，那位小皇子才是正统！”
    “这位兄台，你说的可是公主府的‘那一位’？”
    “可不就是。官家得位不正，理应还政崇明帝之子，如此也是回归正统了。”
    “……”
    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热闹。
    这些议论声也通过敞开的窗户传入了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三皇子慕祐景望着楼下的大堂，听得心烦意乱。
    他是因为听说有士林的集会，才会特意来这间茶楼，想看看士林中如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没想到，听到的话中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慕祐景烦躁地昂首，把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楼下的话题不知不觉中又转到了谢家上：
    “谢家手上染了那么血，这次真是罪有应得啊。”
    “哼，跟谢家扯上关系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怀远将军府不是娶了谢家姑娘吗？后来不是听说怀远将军府的三公子虐杀了前头两任妻子吗？”
    “这事我也听说了！还有三皇子，不也是谢家的女婿，哼，无才无德，难当大任啊！”
    听到这里，慕祐景终于听不下去，霍地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慕祐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茶楼，策马在街道上奔驰，心绪飞转。
    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尽快断了他和谢家的婚事，必须和谢家撇清关系才行！
    慕祐景径直返回了皇宫，没有回乾东五所，而是直接去了养心殿，想求皇帝下旨令他休妻。
    然而，他根本就没能进养心殿，大太监袁直亲自出殿拦住了他。
    “三皇子殿下，”袁直甩着手里的拂尘，漫不经心地对着慕祐景拱了拱手，态度轻慢，“皇上龙体不适，正在休养，不能见‘外人’。殿下还是请回吧。”
    该死的阉人！慕祐景在心里暗骂，想要越过袁直硬闯养心殿，可是养心殿外的那些锦衣卫可不是摆设。两边各走出一个锦衣卫，气势汹汹地挡下了慕祐景，刀鞘横在他前方。
    袁直笑呵呵地又道：“殿下，您金尊玉贵，万一伤到您就不好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慕祐景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冲动，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袁直也不在意，甩了下拂尘，正要转身进殿，眼角的余光看到另一边几个宫女嬷嬷簇拥着一道修长窈窕的倩影往这边来了。
    袁直又驻足，待对方走近了，他才笑眯眯地上前了两步，给对方行了礼：“参见贵妃娘娘。”
    端木贵妃笑容满面，客气地说道：“袁公公，不知皇上龙体可好？本宫有事想求见皇上。”
    看在端木贵妃是端木绯的姑母份上，袁直也是客客气气，“贵妃娘娘，皇上龙体不适，还睡着呢。”
    端木贵妃也不勉强，含笑又道：“那就劳烦公公替本宫给皇上传个口讯，本宫想请钦天监给四公主在六月择个良辰吉日成婚。”
    袁直笑呵呵地应下了，恭送端木贵妃离开。
    端木贵妃就又返回了钟粹宫，当天，袁直就亲自跑了一趟钟粹宫，说是皇帝允了。
    端木贵妃喜出望外，程嬷嬷暗暗塞了一个红封给袁直，把人给送了出去。
    钟粹宫里喜气洋洋，端木贵妃也懒得去管到底是不是皇帝允的，兴冲冲地为女儿准备起婚事来。
    次日一早，钦天监就给挑好了良辰吉日，六月十五日，正式定下了婚期。
    端木绯第一时间得了消息，琢磨着给涵星添妆，嘴里嘀咕着：“送什么好呢？发钗，璎珞，花冠，镯子，还是一对玉佩呢？”
    绿萝在一旁凑趣道：“姑娘，干脆您画个样子让首饰铺子给您照样打一副头面，四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
    “这个主意好！”端木绯笑眯眯地抚掌道，可是紧接着又有了第二个问题，她画什么好呢？鸾凤？朱雀？蝴蝶？蜻蜓？还是……狐狸？
    既然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干脆就不想了，反正还有时间，慢慢想就是了。
    端木绯又拿起了手边还未完工的披风，披风上的孔雀才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尤其是尾羽的“眼圈”只绣了一个。
    这羽尖上的“眼圈”绣起来可不简单，看着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其中至少用三十几种颜色的绣线才能绣出这种虹彩般的光泽。
    端木绯默默地叹了口气，穿针引线，不知道第几次地后悔她居然听了涵星的建议。
    想起涵星上次还说要来府中看自己绣得怎样，端木绯又噗嗤地笑了，乐了。
    嘻嘻。
    既然婚期定下了，涵星最近怕是被拘在宫里出不来，真可怜。
    端木绯在心里给涵星掬了把同情泪。
    碧蝉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姑娘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窃笑的，对着绿萝投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绿萝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四姑娘在傻乐些什么。
    不过……
    绿萝指了指端木绯手里的披风，意思是四姑娘总算是开始动工绣披风了，总归是一件好事。她还真担心等未来姑爷回来了，四姑娘还没绣好披风。
    无需言语，碧蝉就读懂了绿萝的意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个丫鬟的脸上都盈着浅浅的笑意。
    端木绯绣了几针后，正好抬起头来，看到碧蝉回来了，就问道：“碧蝉，绣花线呢？”
    碧蝉连忙把手里的篮子给端木绯递了过去，“四姑娘，绣芳斋那里正好有您要的这几种绣线，您看看是不是这几种。”
    端木绯放下那件披风，把篮子放到膝头，将其中的绣线拿出来，满意地微微点头。
    绿萝很主动地过来替端木绯分绣线，碧蝉则在一旁说起了别的事：“姑娘，奴婢方才在绣芳斋里正好听到有客人在闲聊，说到了贺家纵火的案子，说是案子今早判了。”
    “怎么判的？”端木绯一边顺口问道，一边又开始绣花，一针挨着一针，密密匝匝。
    按照大盛律例，纵火烧官府私家舍宅或财物的，徒三年；若是损毁物品价值达到绢五匹，则流放二千里；达到绢十匹则是处以绞刑；若是纵火伤了人命，以故杀伤论。
    上次贺家人在永禧堂纵火，虽没伤人命，却也到了足以判“处绞刑”的程度，贺家断尾求生，就把贺大夫人和贺二夫人给休了。
    “听说贺大夫人和贺二夫人在堂上反告了贺老太爷、贺太夫人，还有贺大老爷和贺二老爷，说是受他们指使才会来我们端木府纵火，他们才是主犯。”

    “京兆尹说念在没伤及人命的份上，判了他们流放二千里，徒三年。”
    碧蝉乐不可支地说着，觉得京兆尹判得好。
    “活该！”绿萝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
    贺家人真是活该！
    “就是。”碧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就是她一个丫头也知道走水有多危险了，居然跑到别人家纵火，简直就是不拿别人的命当命。
    端木绯悠然地绣着她的披风，只当闲话听。
    碧蝉的目光落在那枚捏在端木绯的指间的绣花针上，小小细细的绣花针灵活地在料子上穿梭，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那色彩斑斓的孔雀羽尖在针下一点点地成形……
    姑娘的绣技其实高明得很，就是爱躲懒。
    碧蝉心道，嘴上还在说贺家的事：“姑娘，奴婢还听说，贺老太爷这一房已经被贺家逐出了族，还从族谱上除名了。”
    从头到尾，端木绯没去打听贺氏，碧蝉也没说贺氏。
    说完了贺家的事，碧蝉又说起了她方才在绣芳斋听到的其他消息，比如一些谢氏女被休的事，比如哪家与哪家又结了亲，比如昨日凝露会上新任兵部尚书的孙女大放异彩……
    闲聊了一炷香后，锦瑟打帘进了东次间，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姑娘，”锦瑟款款走到端木绯身前，福了福，禀道，“老太爷方才让人回府报喜，说是南境大捷。”
    端木绯猛地抬起头来，放下了手里的绣花针，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靥。
    虽说她知道南怀已经被打下了，还在大盛的南怀大军可谓孤立无援，南境肯定很快就能平定，但是此刻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喜出望外。
    碧蝉与绿萝彼此对视了一眼，也是面露喜色，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
    碧蝉笑呵呵地接口道：“姑娘，未来姑爷想必很快就能从南境凯旋而归了。”
    没错，阿炎估计能提早回来了！端木绯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可是，下一瞬，笑脸一僵。
    她慢慢地俯首看向手上那件才绣了个开头的披风，小嘴一扁，肩膀也垮了下来，颇有几分欲哭无泪的沉重。
    这件披风上的孔雀图案没三四个月肯定是绣不完，要不……要不她再改个样式重新再做一件披风？
    可是，不绣孔雀，还能绣什么吗？！
    端木绯一脸茫然地盯着手上的披风好一会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抬头吩咐道：“碧蝉，你赶紧去备车，我要立刻去一趟公主府。”
    端木绯要去的公主府，当然是安平长公主府。
    “姑娘，奴婢这就去。”碧蝉猜到端木绯想来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安平，立刻领命，小跑着去备马车了。
    马车一炷香后就从西侧角门驶出，载着端木绯径直去了中辰街。
    当马车抵达公主府的时候，就见公主府的一侧角门恰好打开了，一辆华贵的朱轮车从门后驶出。
    这公主府中唯一有资格搭乘这辆朱轮车的人就是安平长公主。
    坐在车内的人也正是安平。
    “绯儿！”安平随手挑起窗帘的一角，笑吟吟地对着马车里的端木绯招了招手，“快上来。”
    端木绯“嗯”了一声，毫不迟疑地下了自家马车，又上了安平的朱轮车，朱轮车不疾不徐地沿着中辰街往东驶去。
    不等端木绯问，就听安平坦然地说道：“我们进宫去！”
    安平红艳的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是大喜，本宫得给本宫那个‘好皇弟’去报个喜才是。”


699 背叛（加更）
    安平是刚刚得到了南境大捷的好消息，这才临时决定进宫。
    端木绯只是抿唇笑，眉眼弯如新月。
    今年真是好年头，喜事一桩桩的。
    安平明艳的脸上笑容更深，越看小丫头越可爱，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心里唏嘘不已：好像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以前那个好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丫头就长成了大姑娘，马上就要及笄了。
    安平一本正经地又道：“绯儿，要是阿炎那小子不能在你及笄前赶回来，本宫替你好好训训他。”
    算算日子，距离小丫头及笄还有七个月呢，应该来得及！
    等阿炎回来后，自己就可以给他们操办亲事了。
    安平越想越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琢磨着她得给小丫头的及笄礼备一份大礼才行。
    对了，她还得去信提醒阿炎也给小丫头备一份及笄礼，及笄和成婚一样都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可不能怠慢了。
    端木绯也在数着指头算时间，心道：距离自己及笄还有七个月，这么算的话，那件披风应该还是来得及的吧。那么，她还是绣孔雀吧，孔雀挺好看的，省得她还要纠结重新换别的图案。
    端木绯默默地决定她还是跟“孔雀”干上了。
    不就是一只孔雀吗，她就不信她搞不定……咳咳，只要时间够。
    这时，子月给端木绯上了杯温花茶，又从一旁的食盒中拿出了几样点心，一样样地介绍着。
    安平最喜欢看端木绯吃东西了，连忙招呼她吃，又道：“绯儿，本宫最近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本宫记得你和你姐姐都爱吃燕窝吧。回头本宫让人给你们捎一些过去。”
    安平越看越觉得端木绯还是太瘦了点，得多吃点补品补补身子。
    她记得她应该还有些上好的阿胶、花胶和人参，干脆都一并送去。唔，她得找个太医问问，还有什么补品是对姑娘家好的，小丫头这个年纪可要好好调养。
    正在喝茶的端木绯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脖子后面的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奇怪？端木绯抬起头来，看看安平，又看看子月，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时，朱轮车的车速开始缓了下来。
    中辰街距离皇宫也不过是两三条街的距离，朱轮车已经到了宫门口。
    端木绯要进宫自是无人敢阻拦，还有人热情地上前招呼，并领着她和安平一路去了养心殿。
    远远地，守在养心殿门口的锦衣卫就看到端木绯来了，立刻就有人进去通禀。
    当端木绯与安平走到正殿外时，袁直正好快步从殿内出来了，笑吟吟地给两人见了礼，“长公主殿下，四姑娘，里边请。”
    袁直笑容满面地对着二人伸手做请状，周到而殷勤。
    安平一边提着裙裾跨过正殿高高的门槛，一边说道：“袁公公，本宫要见皇上。”
    她说话的同时，文永聚正好从皇帝的寝宫中出来，皱了皱眉，没好气地对着安平斥道：“皇上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文永聚目光阴沉地看着安平，安平瞒着皇帝偷偷养大了崇明帝之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袁直根本看也没看文永聚，恭恭敬敬地对着安平道：“长公主殿下，皇上就在寝宫里。”
    袁直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就让一个小內侍领着安平进了寝宫，端木绯留在了外面的正殿内。
    “站住！不许进……”文永聚想要阻拦安平，却被两个小內侍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小內侍笑道：“文公公，小的看您似乎累了，干脆回去休息吧。”
    文永聚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又不愿与这么个低贱的小內侍理论。
    他怒不可遏地看向了袁直，吼道：“袁直，你怎么能随便放安平长公主进去？！上次皇上说了，安平长公主要谋逆！像她这种谋逆之人，哪有资格得见天颜！”
    袁直还是没理会文永聚，殷勤地对着端木绯说道：“四姑娘请坐。”
    “……”文永聚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有劲使不上。
    袁直让小內侍去给端木绯上茶，然后讨好地又道：“四姑娘，最近御膳房出了两种新的桃花点心，四姑娘要不要尝尝？咱家看着做得挺漂亮的。”
    端木绯知道御膳房的点心一向做得不错，就点头应了，美滋滋地喝着茶，心道：难得进宫，待会要不要顺路去看看涵星呢？
    文永聚见袁直全完无视了自己，又愤又恨，却是无可奈何。
    他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转头朝通往寝宫的那道门帘望去，眼神阴沉，目光几乎要穿透那道门帘。
    此刻，门帘另一边的安平已经来到了龙榻前，直直地看着躺在榻上的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人。
    “你……你……”皇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眸，震惊地看着几步外的安平。
    皇帝的眼睛几乎都瞪凸了出来，一眨不眨，盯着安平的眼神仿佛那阴冷的毒蛇般，恨不得把她撕了。
    寝宫中的两个太医以及两个小內侍当然也看到了安平，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垂首。
    “皇弟。”安平淡淡地唤道，神情冷淡而疏离，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是皇帝“病”后，安平第一次见到他。
    皇帝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个废人罢了。
    活该。
    安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心中有厌恶，有痛快，有轻蔑……独独没有的是同情。
    慕建铭的下场都是他活该，他越惨才越好。
    皇兄和皇嫂在天有灵，可看到了慕建铭此刻的下场？！
    “你……”皇帝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说道，断断续续，“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平又朝皇帝走近了一步，含笑道：“本宫来看看你，看看你有多惨，看看你是不是受到了报应……”
    安平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下巴微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皇帝。
    “你……”皇帝气得嘴角直哆嗦，胸口如同被马车碾轧过去似的，疼痛难忍，说话更吃力了，“安平，你一直……在恨……朕。”
    安平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嗤笑了一声，神色坦然地承认了：“当然。你杀兄夺位，你让这宫中血流成河，本宫不该恨你吗，慕建铭？”
    那小內侍和两个太医闻言头伏得更低了。
    皇帝歪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脸色煞白，声音嘶哑地颤声道：“朕……真后悔。当初朕……就不该……一时心软，放过你……和那个……孽种！”
    他太仁慈了，想着安平不过是妇道人家，折腾不出什么水花来，就宽厚地饶了她一命，没想到他居然养虎为患！
    他就该斩草除根的，早该杀了安平这贱人！
    此时此刻，皇帝真是悔不当初。
    只是说了方才这么一句话，皇帝的气息就变得更急促了，彷如那风雨中的一片残叶般。
    “假仁假义。”安平眼神更冷，直接戳穿了皇帝的虚伪的假面具。
    “你不是放本宫一马，而是好面子，不愿意被人说你赶尽杀绝，更不愿意因为赶尽杀绝而引来世人的怀疑。”

    “你怕别人说你弑兄夺位，你怕别人说你得位不正，你怕你自己会遗臭万年，遭世人唾弃。”
    “你啊，从以前就是这样，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安平字字犀利，句句如冰，每一句都直戳皇帝的心口。
    皇帝只觉得好像被人扒光了衣裳，又好像被安平掴了一巴掌又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得疼，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你……你……”
    皇帝双目喷火，不禁想起了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未登基的时候，安平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训斥他；现在快二十年过去了，安平又是这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仿佛从前一样。
    眼前这张脸仿佛与曾经那个骄矜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那优雅的姿态，那明艳的容貌，那抹骄傲的表情，和那双烈焰般的眸子，一如往昔，似乎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他呢？！
    他却这么虚弱地躺在这里，连话也说不清楚，连手也抬不起来，连打她一巴掌的力气也没有。
    皇帝只觉得心口仿佛被烈焰灼烧似的疼痛不已，又气又急，怒道：“快……快给朕……赶她……出去！”说完后，皇帝喘得更厉害了。
    然而，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帝急促浓重的呼吸声回响在空气中。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应，就仿佛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安平嘲讽地勾出了一个冷笑，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个小內侍无声地对着安平作揖，就俯首默默地从寝宫退了出去。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年纪大的老太医微微点头，于是他们也很识相地跟在内侍身后走了。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张张合合。他想叫，却觉得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发不出声音。
    皇帝骤然意识到，他身边服侍的人已经都不受他的掌控了！
    也就是说，他在这养心殿中孤立无援，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这个念头让皇帝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全身浸泡在冰水般刺骨得寒，双眸瞠到了极致。
    等等，是岑隐！
    皇帝仿佛被雷劈中似的，瞬间心头雪亮，想明白了。
    自他苏醒那日后，就再没有人进来养心殿看过他，所有人都以他要养病为由被拦在了养心殿外。
    所以，安平能来到养心殿见自己，如入无人之地，肯定是因为岑隐。
    所以，安平能让这些內侍、太医全都不敢言，肯定是因为岑隐。
    如今这皇宫中也唯有岑隐有这样的威慑力。
    “你……你们和岑隐……”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苍白如纸，他努力地试图抬起右手指向安平，手指近乎抽搐般颤抖不已，不知道是惊怒多点，还是恐惧多些。
    毋庸置疑，岑隐和安平、慕炎母子俩已经结成了同盟。
    岑隐背叛了自己，另挑了主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不是在自己昏迷期间，岑隐已经被安平母子收买，所以那日他才会无视自己让他拿下安平母子的命令……

    只是弹指间，皇帝已经是心念百转，眼眸中闪闪烁烁，胸膛起伏不已。
    皇帝连着深吸了好几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平稳了些许，只是脸色依旧白中泛青。
    他不会就这么躺在这里束手就擒的，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眸愈来愈幽深，愈来愈阴沉。
    “安平，”皇帝深深地凝视着安平，缓慢地说道，“朕这么……信任岑隐，他都能……背叛朕，将来，要是你们……不能……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也会……背叛……你们。”
    这几天来，皇帝困在养心殿里除了养病，就是在反复思考着他现在的处境以及他该如何走出这个困境。
    现在岑隐牢牢地把控朝政，自己又病着，连起身都难，以自己现在的龙体，想要从岑隐手中夺回朝政太难了。
    他现在该做的是一边休养好龙体，一边安抚岑隐，他必须让岑隐重新效忠于他，如此他才能借岑隐控制住朝政。
    便是岑隐现在与安平母子结成了联盟，那又如何？
    他们的联盟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只需要设法挑拨一二，安平自然会对岑隐产生怀疑，他们之间自然会产生裂痕，而自己才能从中得利。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平，他就不信安平会完全信任岑隐，一个人会背叛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
    安平定定地看着皇帝，但笑不语，微翘的唇角隐约带着一抹嘲讽。
    就算是她不会读心术，她也能猜到皇帝在想什么。
    她这个皇弟啊，几十年如一日，心胸狭隘，多疑自私，只会由己及人。
    皇帝死死地盯着安平唇角的那抹笑，彷如诅咒般再次重复道：“他一定……会背叛……你们。”
    皇帝心里冷笑：安平也不过是面上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罢了，她心里肯定已经对岑隐生疑了，他倒要看着他们之间的联盟何时会崩！
    总有一天，他要让安平和那个孽种跪在他脚下乞怜！
    皇帝在心中暗暗发誓，而这一次，他决不会再手下留情。
    屋子里静了几息，角落里燃的熏香不知何时灭了，空气里的药味更浓郁了。
    安平懒得与皇帝说什么背不背叛的，话锋一转：“慕建铭，本宫今天进宫来是告诉你一件事的，阿炎去了南境，南境失地已经全部收回。”
    皇帝怔了怔，微微皱眉。
    安平在说什么，慕炎那个孽种怎么会去了南境？！他是什么时候去了南境，怎么没人告诉他？！
    安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慕建铭，你在位十八年，把这曾经繁华似锦的大盛弄得分崩离析，内忧外患，国家岌岌可危，可你还在自诩什么宣隆盛世，如睁眼瞎似的对那繁华表相下的千疮百孔，视而不见。”
    “从皇祖父到父皇再到皇兄，励精图治近数十年，才让大盛一步步走向繁华，让百姓安居乐业，几代人的艰辛差点就毁于你之手，差点就让大盛国破家亡！”
    “阿炎和你不一样，他是皇兄的儿子，他会让大盛重回盛世繁华！”
    安平神色坚定，双眸之中精光大作，仿佛在宣誓着什么。
    她明明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股如熊熊烈焰的豪情与霸气。


700 痛快
    “放……放肆！”皇帝结结巴巴地怒斥道。
    他只觉得安平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子似的狠狠地扎在他心口，一刀又一刀，疼得皇帝心痛难当。
    除了“放肆”这两个字以外，他一时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皇帝的眼神阴鸷如渊，想从榻上起来，可是身子根本就不听使唤，只是肩膀微微挪动了一寸罢了。
    皇帝狠狠地咬着后槽牙，暗骂：朝上的那些大臣们都是死人吗，居然会把慕炎那孽种弄去南境！
    完了，慕炎去了南境，肯定会趁机拿住南境的兵权。
    现在南境大捷，以慕炎的军功和兵权，怕是他此刻想要率大军逼宫也轻而易举！
    想到这一点，皇帝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想起了十八年前的种种，想起他如何带着大军杀到乾清宫前，想起皇兄如何在他跟前饮剑自刎，想起那些朝臣如何跪伏在他跟前称臣……
    朝上那些个文武大臣全都是墙头草，欺软怕硬，狗仗人势，待到慕炎率领南境军攻到京城之时，他们怕是都会二话不说地倒向慕炎了。
    自己辛苦谋来的皇位，自己这么多年创下的盛世江山，都要让慕炎拿走了！
    皇帝越想越是愤愤不平，越想越是惶恐不安。
    “朕……朕才是……大盛皇帝！”皇帝外强中干地叫嚣道，“慕炎……慕炎是……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
    他这两句话也不知道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
    安平静静地看着皇帝，突然朝皇帝又走近了一步。
    皇帝看着安平朝自己走来，浑浊的双眸猛地瞠大，两侧脸颊一阵颤抖。
    这一刻，他怕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现在这里一个旁人也没有，要是安平打算弑君，他该怎么办？！
    “你……”皇帝的脸上掩不住慌张之色，颤声质问道，“安平，你……你要……干什么？”
    话语间，安平已经走到了距离龙榻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影子投在榻上，令得纱帐内微微一暗，皇帝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锦被。
    知皇帝如安平一下子就看出了皇帝在害怕什么，明艳的脸上掠过一抹嘲讽的冷笑，淡淡道：“慕建铭，你别怕，本宫不会动手的。”
    皇帝顿时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也是，安平为了慕炎那个孽种的名声，也不会背上弑君之名。
    是的，安平不敢！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死了，别人只会怀疑是慕炎指使安平弑君，哪怕将来慕炎真的登基，也只会斧声烛影地遭世人质疑、非议。
    安平不敢杀自己的！
    想着，皇帝从安平遣散了旁人时就悬着的那颗心一点点地落了下来，如释重负。
    安平目露轻蔑地俯视着龙榻上的皇帝，看着他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般，徐徐地说道：“现在的你不能坐，不能行，不能言，不能自理……你现在活着比死还难受！”
    “本宫当然想让你好好活着，多受几年罪，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腐朽下去……方能消本宫心头之恨！”
    皇帝才刚平复的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鼻息间喷着粗气，好像随时就要接不上气。
    他的眸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真恨不得朝安平飞扑过去，亲手掐死安平这个贱人。
    然而，就如安平所说，他现在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平这贱人在他跟前如此嚣张……
    看着皇帝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安平只觉得痛快，红艳的唇角翘了翘，“慕建铭，现在就让你死了，一了百了，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吧！”
    安平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那双与慕炎相似的凤眸亮如晨星。
    她要慕建铭好好活着，要他亲眼看着她的阿炎怎么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看着她的阿炎怎么带领大盛震慑四方蛮夷……
    她要让慕建铭知道他根本就不配为大盛的帝王！
    “安平！你……你不会……得逞的！”
    后方的皇帝还在叫嚣着，声音嘶哑，气息凌乱。
    安平没有驻足，也没有再理会皇帝，径直地走出了寝宫。
    正殿内，端木绯正美滋滋地吃着袁直让人从御膳房带来的桃花糕点，满足地心道：御膳房的手艺果然是好！这皇宫内规矩森严，也就是御膳房让人怀念了。
    见安平出来了，包括端木绯在内的众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安平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绯儿，我们走吧。”
    袁直连忙道：“长公主殿下，四姑娘，咱家送送两位。”
    说话的同时，袁直不着痕迹地对着一旁的一个小內侍使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替端木绯把点心装起来一并带走。
    袁直亲自恭送安平和端木绯离开了养心殿。
    文永聚还在正殿内，目光怔怔地看着安平和端木绯的背影。
    殿外太阳西斜，金红色的阳光朝他直射过来，晃得文永聚有些眼花。
    文永聚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这养心殿的内侍和太医们全都被岑隐收买了，只有他一个还忠心于皇帝。
    这是危机，也同时意味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文永聚眯了眯眼，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设法把这些乱臣贼子的阴谋揭露于众，救出皇帝。
    承恩公府已经倒了，但三皇子和江德深还在……他还没有全盘皆输！
    文永聚正想着，就见袁直送走端木绯和安平后，慢悠悠地返回了正殿，朝他走来。
    “文公公，”袁直笑呵呵地对着文永聚道，“你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以后就由文公公贴身伺候皇上吧。”
    文永聚面上一喜，满口应下：“皇上就交给咱家伺候便是。”
    这可是他在皇帝面前露脸让皇帝知道他忠心的大好机会，他也可以借机试探一下皇帝的意思，看看皇帝到底属意哪个皇子为下一任太子。
    即便是皇帝真的不行了，自己也可以争一个从龙之功。
    文永聚越想越是激动，心跳砰砰加快，赶紧进了皇帝的寝宫。
    后方的袁直随意地甩了下手里的拂尘，眼底掠过一道嘲讽的冷芒，朝殿内的几个小內侍望去，慢条斯理地拖着长调子吩咐道：“都听到了没？”
    “是，袁公公。”那几个小內侍连连应声。
    文永聚自己打帘进了寝宫，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皇帝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龙榻上，面黑如锅底。
    这股令人不适的尿骚味正是从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
    文永聚下意识地驻足，皱了皱眉，脸色微变。
    他突然想起皇帝自苏醒后龙体虚弱，不仅坐不起来，连出恭不能自理。为了防止皇帝生褥疮，太医要求服侍皇帝的人每个时辰都要给皇帝翻身，拍背，按摩四肢，而且每天还要两次给皇帝擦身，换衣，保持清洁。
    文永聚是大太监，以前可谓一呼百应，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贴身伺候人的活了，平日里伺候皇帝日常的事务基本上都是由养心殿内的那些小內侍负责，不需要他操心，他只需要每天服侍皇帝喝药就行。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打帘声，两个小內侍一前一后地进来了，慢慢悠悠，看到文永聚也没有行礼，直接从他身旁走过。
    文永聚眉宇紧锁，面沉如水，对着那两个小內侍厉声斥道：“你们是怎么照顾皇上的？！还不赶紧给皇上擦身换衣！怠慢了皇上，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小內侍轻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在前面的长脸小內侍神情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道：“文公公，袁公公方才说了，以后服侍皇上的事都由文公公您来负责。”他的语气听着还是客客气气。
    “好重的尿骚味！”另一个细目小內侍挥了挥手，阴阳怪气地说道，“文公公，您的鼻子还好吧，没闻到味吗？皇上失禁，您还不赶紧给皇上擦身换衣！怠慢了皇上，文公公您担待得起吗？！”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把方才文永聚说的话全都如数奉还。
    “放肆！”文永聚脸色铁青，没想到两个低贱的內侍也敢这么对待自己，想也不想地就高高扬起了手，一巴掌就要甩出……
    但是，文永聚的手才刚抬起，那细目小內侍就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如铁钳般。
    “哎，”那细目小內侍不以为然地摇头叹气道，“文公公，您不好好去照顾皇上，还有空在这里耍威风胡逞能啊！”
    “你……你们……”文永聚气得脖颈间根根青筋时隐时现，只觉得右腕上一阵剧痛传来，像是要被对方生生捏断一般疼，吸着气道，“放肆，放开咱家！”
    文永聚和两个小內侍彼此对峙着，争吵着，他全然没有注意到龙榻上的皇帝脸色更难看了，眼神阴鸷。
    现在连这个些绝了根的阉人也敢如此怠慢他这个天子了！皇帝咬牙，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脑海里回响起了方才安平说的那番话：
    “现在的你不能坐，不能行，不能言，不能自理……你现在活着比死还难受！”
    “本宫当然想让你好好活着，多受几年罪，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腐朽下去……”
    这一刻，皇帝心中恨意翻涌，他连带文永聚也一起恨上了，心里反复地默念着“安平”，一遍又一遍。
    另一边，安平离开养心殿后，并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带着端木绯一起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前，一片空旷平坦，安平和端木绯行走于两边的汉白玉雕栏之前，目光都望着正前方的乾清宫，飞檐翘角，雕栏玉砌，一派华丽威仪、庄严雄伟的皇家气派。
    安平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当年，崇明帝就是在乾清宫饮剑自刎，所有服侍这崇明帝后的內侍宫女全部都被斩杀，这个地方，血流成河。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就看不到一点血迹，也没有一点血腥味，可是安平却觉得鼻端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平在距离乾清宫五六丈外的地方停下了，端木绯默默地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十八年过去了，当初的一幕幕对于安平来说，还是记忆犹新，彷如昨日发生般清晰。
    当年的九月初九，她偷偷地从密道潜进宫中，当时，慕建铭已经带兵到了保和殿，因为禁军副统领魏永信临阵叛变，杀了当时的禁军统领郑玄，局势危急。
    当时，她已经怀胎八月，从前一日开始就腹痛难当，在密道时，她早产了，诞下了一个死胎。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婴……只是他与这个世间无缘。
    想着，安平不禁抬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哀伤。
    后来她不顾产后虚弱的身子赶去了乾清宫，当她抵达的时候，皇嫂刚刚也生下了一个男婴，皇兄就让她把孩子带走。
    彼时，安平也已经看出来局势不可逆转了。
    她突然觉得她在这个时候生下的死胎是上天给他们的机会，就用她的孩子与皇兄皇嫂的孩子交换了，把才刚刚出生的阿炎当做自己的孩子从密道抱回了公主府。
    在阿炎八岁的时候，她就把真相告诉了他，她让他自己来选择该怎么走……
    他可以以公主之子的身份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他也并非一定要走这么一条艰难的道路……
    安平仰首，神情怔怔地望着前方写着“乾清宫”三个金漆大字的匾额。
    阿炎他终究是皇兄的儿子，他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荆棘之路。
    他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无数血泪才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阿炎，他真好！”
    安平忽然低声叹道，那双乌黑的凤眼微微地眯了起来，眸子里亮得惊人。
    她的阿炎可真好，就算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她的人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嗯，阿炎可真好！”端木绯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安平转头朝端木绯看了过来，勾唇笑了，抬手替她扶了扶鬓角那朵被风吹乱的芙蓉绢花。
    端木绯美滋滋地炫耀道：“殿下，好看吧？这是姐姐给我做的。姐姐做了不少，改天我去府上时给殿下也捎几朵。”
    听端木绯提起端木纭，安平突然心念一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绯儿，你姐姐和岑……”
    话说了一半，安平又噎住了，她是听阿炎随口提了一句，说薛昭对端木纭有些不一般。端木绯这小丫头平日里是非常机灵，可是遇上某些事就特别迟钝……安平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家儿子掬了把同情泪。
    虽然安平没再往下说，但是端木绯一听“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笑吟吟地点头道：“姐姐说岑公子很好。”
    很好？安平怔了怔，是她认为的那种“很好”吗？
    从端木绯那笑盈盈的眉眼间，安平得到了答案，莞尔一笑。
    她那艳丽的面庞随着这一笑变得更璀璨夺目，神采精华。
    太好了！阿昭那孩子太苦了，若是能够如愿，那就好了。
    “一切都好了！”安平发自心底地叹道，再次看向了前方的乾清宫，在心里说道：皇兄，皇嫂，你们在天之灵可曾看到，阿炎和阿昭都很好。
    等阿炎从南边回来后，也该各归各位，自己也该给他和小丫头办婚事了。
    安平的唇角翘得更高了，跃跃欲试。
    一切都好了！
    西斜的太阳又往西边的天空落下了些许，天空中弥漫着绚丽的晚霞，夕阳给这乾清宫和乾清宫前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箔似的的光晕，如梦似幻。
    空气中，一派安宁祥和。


701 怕了（二更）
    养心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空气有些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内静悄悄的，恍若一座死城般。
    皇帝一动不动地躺在龙榻上，眸光闪烁地望着上方的纱帐，神色怔怔。
    这大半个月来，他反复地想着安平，想着慕炎，想着岑隐，每每想到他们三人，心口就是一阵怒意翻涌，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皇帝当然恨不得当下就杀了他们以泄他心头之恨，然而，他知道现在光凭他自己，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皇帝调整着呼吸，咬着牙艰难地说道：“给朕宣……皇后……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
    他想见皇后，想见皇子，想见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们，这个时候，也唯有他们也可以为他分忧了。
    “承恩公……安亲王……”
    皇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吃力极了，断断续续，含含糊糊。
    可是，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寝宫内，除了他的呼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谁也没有理他，无论是太医，还是內侍，皆是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自他醒来后，都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人理会他。
    皇帝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只觉得心脏仿佛要炸开似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眼看着皇帝仿佛下一瞬就要厥过去的样子，两个太医这才动了，一个人给皇帝嗅了嗅嗅盐，另一个人默默地给皇帝在几个大穴上施针，动作娴熟。
    直到皇帝的脸色渐渐平复，气息也平缓下来，两个太医就又默默地退了回去，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有跟皇帝说一句话。
    皇帝虽然缓过了劲，却只觉得更绝望，浑身冰凉，犹如泡在盛满冰水的浴桶里般，从四肢到心脏全部一片冰寒。
    他再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这个连起身都做不到的皇帝不过是放在养心殿的一件摆设而已。
    皇帝开始怕了。
    他原来觉得他正值壮年，只要他慢慢养好龙体，将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些太医真的会尽心治疗他吗？！
    这些个胆小怕事的太医恐怕畏岑隐如虎，他们敢治好自己吗？！
    他现在这副样子，就跟一个废人似的，连一个七岁小儿都可以随意摆弄他，如今岑隐和安平结了盟，也就意味着他等于是落到了安平的手里，安平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对自己呢？！
    想到安平那怨恨的眼神，皇帝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心口一紧，忽然就感觉身下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淌了下去，跟着下身便是一片熟悉的湿热感。
    他又一次失禁了。
    下一瞬，一股浓重熟悉的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钻入皇帝鼻尖。
    皇帝又羞又怒，脸色青青红红地变化不已。
    他想叫內侍过来服侍，可又开不了口说原因，身子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等着那些內侍发现不对，主动过来伺候自己。
    但是，没有人过来。
    榻边空荡荡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没有人主动过来。
    此刻，皇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下身上，身下湿漉漉的，渐渐地由湿热变得湿冷，中裤湿哒哒地黏在大腿上，难受极了。
    纱帐中，那股酸臭的尿骚味变得越来越浓重，萦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那股恶心的气味让皇帝闻之欲呕。
    之前皇帝昏迷的那半年，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却能感知到外面的动静，让他觉得生不如死。现在他醒了，又能说话了，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只能瘫在榻上，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这种无力的感觉让他觉得比昏迷的时候更惨……
    昏迷的时候他还抱有一线希望，觉得自己能醒，只要自己醒了，还能力挽狂澜，但是现在他才意识到更可怕的是“绝望”，是对自身的绝望……
    皇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嘶哑着声音喊了起来：“来……来人，给……给朕……擦身换衣。”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皇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角落里的一个小內侍捏着鼻子嫌弃地朝皇帝的方向望了一眼，还是没过去，另一个小內侍带着几分不耐地站起身来，道：“我去叫文公公过来。”
    那小內侍快步打帘出去了，少顷，文永聚就拖拖拉拉地随着那小內侍进来了，心里既不甘又愤怒。
    曾经，他是堂堂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在内廷十二监的地位超然，权柄滔天，仅此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可是现在，居然连这养心殿中一个随随便便的小內侍也敢来指使他，全然不把他放在眼内，真真狗眼看人低，虎落平阳被犬欺。
    然而，现在皇帝就在旁边，就算文永聚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来。
    安平长公主离开养心殿后，就因为他与两个小內侍争执了几句，后来他就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中带上几分冷漠与怨艾，他好生伺候了皇帝几天，皇帝的眼神看着才渐渐地缓和了些。
    文永聚强忍着心头的不满，做出一副忠心殷勤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皇帝身旁，赔笑道：“皇上请稍候，奴才这就给您备水擦身。”
    两个小内侍在一旁冷眼看着，文永聚只好万事都亲力亲为，亲自去打水，又亲自给皇帝脱下那条湿哒哒的裤子，擦身，然后再皇帝换上裤子，又换了新褥子，仔细周到。
    忙完时，文永聚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浅浅的薄汗。
    这些时日，伺候皇帝吃喝拉撒的琐事都是文永聚在做，从第一次他动作生涩，弄得皇帝频频皱眉，到现在他已经十分娴熟，没一炷香功夫就给皇帝换上了新衣。
    身上干爽了，皇帝终于觉得通身松快一些了，脸色微缓。
    文永聚飞快地朝那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內侍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扶着皇帝又躺回了龙榻上，又仔细地把皇帝的身体摆正，让他躺得舒服些。
    文永聚一边伺候皇帝，一边俯身凑在皇帝耳边，压低声音表忠心道：“皇上，现在养心殿里的这些人全都被岑隐那个奸佞收买了，成了他的走狗，也只有奴才一心向君。”
    “皇上，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吩咐奴才，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好了。”
    皇帝想着文永聚对自己确实服侍得十分细心周到，不似这里的其他人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再说了，如今除了文永聚外，皇帝也根本无人可用，也只能在文永聚身上赌一把了。
    皇帝努力地仰起头，对着文永聚附耳道：“承恩……公。”是承恩公千方百计从江南请到了神医这才救醒了自己，他肯定对自己忠心耿耿。
    文永聚眼角的余光还在留意那两个小內侍的动静，连忙小声地又道：“皇上，承恩公已经被岑隐诬陷下狱了，不但被夺爵，还判了秋后斩首。”
    “……”皇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那日岑隐让人拖走承恩公时只说让他配合调查，没想到这才多久，承恩公竟是已经被判了秋后斩首？！是个半死人了！
    所以，岑隐这是要把自己身侧的那些忠臣一个个都铲除干净吗？！
    想到这里，皇帝又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文永聚抓住这个机会又道：“皇上，三皇子殿下一直担心皇上的状况，可是他几次来养心殿想求见皇上都被袁公公拦下了，不能进来探望皇上。还有，江大人也对皇上您忠心耿耿。”
    皇帝闻言原本混乱黯淡的眼眸稍稍亮了一些，眼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冰冷的心又渐渐地回暖了。
    是了，他不该这么轻易就绝望的，这朝中有岑隐这等不忠不义的逆臣，也会有江德深、承恩公这等一心向着正统的忠臣。
    霎时间，皇帝感觉自己又有了底气，思绪又飞快地转动起来，心里一时有些纠结。他是该让江德深带人来勤皇救驾，还是先分裂安平和岑隐呢？
    他需要好好想想才行，到底怎么做才对他更为有利……
    文永聚又给皇帝盖上薄被，并慢吞吞地掖了掖被角，试图拖延时间，却迟迟都没听到皇帝的回应。
    他心里有些失望，却没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催促皇帝，心想：也许皇帝对他和江德深还有几分疑虑，才没有贸然开口。
    他还有机会的，反正他如今时刻在皇帝身边侍候着，每天找机会多劝劝皇帝就是。日久见人心，皇帝自然会知道到底是谁最忠心，自己再趁机帮三皇子多说几句好话。
    三皇子是最好的人选了。
    文永聚在心里对自己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唯有三皇子登基，对他才是最好的。
    皇帝浑然不知道文永聚的心思，还在犹豫着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皇帝这一纠结就是一旬。
    这段时日，皇帝度日如年，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甚至还有每况愈下的趋势，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简直是生不如死。
    如今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事都要“求”着别人帮他。
    更令他觉得难熬的是，养心殿里除了文永聚外，所有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条死狗，甚至是一条恶心的蛆虫。
    他虽然活着，却比死更难受。
    他偶尔也会怀疑他这个样子还算不算活着，也许他现在顶多算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安平对他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连午夜梦回时，他都会因此而惊醒，浑身上下都是虚汗。
    可是自从文永聚的那番劝慰后，皇帝的心底又多了一丝希望，让他熬了下来。
    皇帝决定再等等岑隐。
    他仔细地衡量过利弊轻重了，岑隐如今已经独掌朝局，大权在握，哪怕江德深对自己再忠心，以江德深现在的势力，怕是十个江德深也压不住岑隐，弄不好江德深会像承恩公一般栽在岑隐的手上，那么，他就再没有其他可用之人了。
    稳妥起见，皇帝才会决定先把争取岑隐放在优先位。
    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才是最有效、也最为便捷的方式。
    岑隐是聪明人，只要自己巧用攻心之道，岑隐一定会明白他背叛自己投向安平和慕炎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只会承受千古骂名！
    而且，慕炎会像自己这般信任他吗？！
    待到将来慕炎上位，坐稳了江山的那一日，怕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了！
    届时，岑隐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种故事从古至今都在不断地上演，他就不信岑隐不怕不疑！
    他一定可以分裂岑隐和慕炎他们的联盟。
    皇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然而岑隐一直没再来养心殿，当皇帝几乎快要怀疑自己的决定时，这一日正午，门帘外终于传来了熟悉恭敬的声音：“见过督主。”
    岑隐终于来了！
    皇帝的眼睛一亮，急切地抬眼看向了那道绣着龙纹的门帘。
    须臾，那道厚厚的门帘一翻，就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岑隐不紧不慢地走来，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带着几分从容，几分冷魅。
    寝宫内的两个小內侍早就迫不及待地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岑隐点头哈腰地行礼：“督主。”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皇帝眼神幽深地盯着那两个小內侍的背影，拳头在薄被下握了起来。
    这段时日，这些个内侍对自己一直爱理不理，敷衍怠慢，如今在岑隐跟前却又跟换了一张脸似的。
    小人得志，这些阉人真真可恨！
    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朝自己这边走来，眸底浪潮翻涌，满腹的话语就在唇边。
    不等皇帝开口，岑隐就淡淡地开口道：“皇上，我是来向你报喜的。”
    什么喜讯？！皇帝动了动眉头，倒是一时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岑隐唇角微翘，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南境适才传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慕炎已经率军打下了南怀，以后南怀改名怀州，从此归于大盛的疆土。”
    “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喜讯，皇上，你高不高兴？”岑隐说着又朝皇帝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什么？！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他此刻能动的话，他已经震惊得从榻上跳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大盛朝自建朝以来，这百余年间，从太祖皇帝到先帝，都为了南怀频繁犯境的问题伤痛了脑筋，好几任皇帝都曾雄心勃勃地想要拿下南怀以绝后患，却苦于南怀天然的地理优势，对其束手无策。
    皇帝浑浊的眼睛里一片纷乱，暗潮汹涌。
    太祖皇帝没有办到，父皇没有办到，自己更没有办到。大盛朝十几任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慕炎那个孽种怎么可能做到的！
    而且慕炎去南境也不过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这怎么可能？！
    皇帝想说岑隐在撒谎，可是理智告诉他，岑隐根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
    骗得了他，也骗不了世人，这种谎言根本就毫无意义！
    所以，岑隐说得肯定是真的，慕炎他真的率军拿下了南怀，为大盛开疆辟土，让大盛的疆土达到了百余年来的巅峰。
    只凭这功绩，慕炎就足以名留史册，足以让天下百姓称颂不已，让文人墨士推崇。
    皇帝心口一紧，像是有一双手把他的心脏绞在了一起，又惊又慌。
    待到慕炎凯旋而归，他在军中、在民间的威望恐怕会远远超越自己，那么自己的皇位……
    他会不会像前朝的光宗皇帝一样被逼着退位让贤，从此以所谓“太上皇”的名头被软禁在深宫中，然后在两三年后无声无息地陨落……
    皇帝瞳孔猛缩，慌得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冷静思考。
    岑隐静立一旁，冷冷地看着皇帝，把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全数收入眼内，嘲讽地勾了勾唇。
    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贪婪、自私的人，为了他一人的私欲，那么多人死了……
    岑隐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场宫变，想起了镇北王府的覆灭，想起了北境的连年战乱，想起了当年蒲国来犯，想起这几年内乱频发……
    十九年前，大盛的人口近亿，可是现在却还不足五千万。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
    岑隐的眼神更冷了，他不会让慕建铭那么轻易就死了。
    每个人都需要为他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岑隐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寝宫。
    两个小內侍连忙殷勤地给岑隐打帘，恭送他离开。
    皇帝呆呆地躺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寻找岑隐的踪影，这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糟糕。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和岑隐谈条件了，开口想叫住岑隐，唤道：“岑……”
    他一时忘了自己的状况，猛地想要起身，可是身子虚软，根本就不听使唤，这一用力，反而失去了平衡，从榻上摔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回响在寝宫中，也清晰地传入此刻身在正殿的岑隐耳中。
    岑隐没有因此驻足，也没有回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养心殿，脸色如常，可是眼底冰冷如深潭。
    跟在他身后的小蝎知道他心情不好，默默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没有打扰他。
    岑隐径直出了宫，不知不觉中，碧空中的太阳被层层阴云所遮掩，天气变得阴沉起来。
    宫门外，早有小內侍给岑隐备好了马，本想上前行礼，却见小蝎暗暗使了个眼色，就识趣地退了回去。
    岑隐似乎毫无所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
    他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直没有停下的打算，小蝎就默默地跟在十几步外。
    当他们走到中盛街时，阴沉的天空中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春雨绵绵，周围朦朦胧胧的一片，如同泛起了一片浓雾般。
    岑隐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步履沉稳，乌黑如墨的头发沾着点点的雨滴，犹如那无数晶莹的水晶般。
    小蝎早就找路边的小贩买了两把油纸伞，拿着手里，想去给岑隐递伞，又犹豫着没敢过去，一眨不眨地望着岑隐颀长且略显削瘦的身形。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几辆马车忽然呼啸地左侧疾驰而来，小蝎只得驻足，等那四五辆马车驶过，这才继续往前，目光追寻着岑隐的踪迹。
    小蝎才跨出一步，又停住了，只见岑隐就站在前方五六丈外的一间茶楼外，头顶上方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替他挡住了雨水。
    抓着那把油纸伞的是一个十八九岁、修长窈窕的蓝衣少女。


702 乖啊
    油纸伞在岑隐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狭长的眼眸明亮得彷如夜空最璀璨的星辰，脸上的阴冷早已不复俱在，优美的唇角微微地扬起，弯出一个温柔愉悦的弧度。
    小蝎默默地垂首看向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心道：这下他买的油纸伞应该是不需要了。
    “岑公子。”端木纭全然没注意到街对面的小蝎，从腰间摸出了一方帕子，微微踮脚，抬手去擦岑隐脸上的雨水，身子也因此凑得更近了。
    岑隐立刻闻到她身上一股夹着桃花香的淡淡熏香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身子微微后仰，想躲。
    端木纭自然察觉到了他想退，想也不想地说道：“站着别动。”
    “……”岑隐身子一僵，听话地没再动。
    “乖。”端木纭勾唇笑了，声音和煦如三月春风。
    这个“乖”字端木纭说得随意，平常她就是这么哄端木绯的，可是听在岑隐耳里，却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巧巧地在他心口挠了一下，又像是四月暖阳似的，柔柔地洒在他心口。
    端木纭捏着帕子细细地擦去岑隐额角与颊上的雨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
    岑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心跳不禁一点点地加快。
    此时此刻，他浑身的触觉出奇的灵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暖的气息偶尔喷在他颈间，她柔嫩的指腹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面颊……
    砰！砰！砰！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表面看着镇定如常，耳根上却传来灼热的感觉。
    端木纭给他擦干净了脸，就把将帕子收回腰间，仰首看着他白净如玉的面庞，岑公子就该这样一尘不染，如明月清风般。
    她满意地笑了，“好了。”
    僵立了好一会儿的岑隐仿佛现在才又活了过来，他把拳头放在唇畔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端木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纭含笑答道：“攸表哥马上要成亲了，我陪外祖母出来采买些婚礼的物件。”
    李廷攸和涵星马上要成亲了，本来公主成亲后应该和驸马一起住到公主府，问题是涵星还没有公主府。
    去岁皇帝卒中前没来得及下令给涵星造公主府，现在皇帝虽然醒了，可是礼部根本“不敢”去问皇帝关于公主府的事，而端木贵妃只想快点把女儿给嫁出去，也不在意公主府，因此礼部就“默认”四公主婚后暂住到祥云巷那边去。
    虽然公主的婚礼自有礼部和内廷司操持，但是李太夫人对自家孙儿的婚事十分上心，打算把宅子翻修布置一番，再把一些旧的摆设器皿等等都换新……

    “可还缺什么？”岑隐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端木纭的手里接过了那把油纸伞。
    岑隐比端木纭高出了大半个头，端木纭给他撑伞难免也要把手肘抬得高些，撑久了多少会有些吃力。
    “差不多买齐了。”端木纭敏锐地注意到岑隐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的方向挪了一些，让她的身子整个笼罩在伞下。
    端木纭仿佛发现了一个小秘密般，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唇角翘得更高了，眸子里流光溢彩。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的嘴太快了。
    她一向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却忘了其实她还有人可以依靠的……
    端木纭仰首看着岑隐，目光明亮如火，又亡羊补牢地说道：“要是有需要，我去找你。”
    只是这么看着岑隐，端木纭的心情就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踏实。
    有一个能全心全意相信与依靠的人，真好！
    不只是小蝎看着岑隐和端木纭，此刻正在茶楼二楼的李太夫人也看着下方的二人。
    雅座中的李太夫人神色复杂，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方才看到的一幕幕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李太夫人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窗槛。
    这若非是知情，她几乎要以为这两人是多年的夫妻了，这种默契，这种亲昵，这种和谐……
    李太夫人又盯着两人好一会儿，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细雨不知不觉又停了，春风徐徐。
    可是伞下的岑隐和端木纭毫无所觉，岑隐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
    小小的油纸伞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二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岑公子，等花宵节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端木纭殷切地看着岑隐，一脸的期待，当如此刻这般仰首看着人时，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把她那双幽黑的柳叶眼衬得分外的明亮，分外的璀璨。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就应下了：“好。”只是这么看着她，他的心口就暖了起来。
    “那我们说定了。”端木纭勾唇笑了，眉眼弯出愉悦的弧度，如这三月的春风和煦，五官明艳夺目。
    这时，岑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想起花宵节所代表的意义，眸光闪烁。
    “岑公子，既然说好了，可就不能赖哦。”端木纭笑得更愉悦了，对着他挥了挥手，“我还要陪外祖母逛街，先走了。”
    端木纭也没拿回她的伞，直接返回了茶楼，岑隐抓着油纸伞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上楼的背影。
    端木纭又回到了二楼临街的雅座中，眉眼含笑。
    李太夫人见孙女笑得愉快，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端木纭坦然地答道：“外祖母，我约了岑公子花宵节一起出去玩，他答应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李太夫人的对面坐了下来，侧首往窗外的街道望去，垂在她颊畔的三簇珍珠流苏摇曳垂在颊边，如米粒大小的珍珠闪着莹润的光泽，衬得她的肌肤细腻如脂，眉目间清艳动人。
    李太夫人看着大外孙女，心情更复杂了。
    花宵节在五月十八日，是一个类似上巳节和七夕节的节日，这一日，男女之间常借着出游表达爱慕之情；这一日，未婚夫妇会一起结伴赏花祈福，祈求未来婚姻美满幸福。
    自家大外孙女的胆子还真是大！
    李太夫人此刻再回想方才岑隐一脸懵的样子，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
    端木纭又转回了头，目露期待地说道：“外祖母，我来京城这么久了，还从没在花宵节出去玩过呢。”
    看着大外孙女这副期待满满的样子，李太夫人只能说：“纭姐儿，那你好好玩。”
    李太夫人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法继续了，转移了话题：“纭姐儿，我歇得差不多了，我看街对面有瓷器铺子，我们过去看看吧。”
    端木纭自是二话不说地应了，挽着李太夫人离开了茶楼，去了街对面的瓷器铺子。
    为了婚礼，李太夫人打算重新买一整套宴客的碗碟杯盅等，这么大的数量想买到现货也不容易，所以要提早预定，去定制一整套。
    她们这一路已经逛了不少铺子，只是一直没挑到满意的，这间铺子里的瓷器倒是令外祖孙俩耳目一新。
    “外祖母，我看这套梅兰竹粉彩不错，以四季为主题做了四种图案，喜庆却不浮夸，色彩绚丽而又透着雅致。”端木纭指着一套瓷器赞不绝口。
    李太夫人也越看越满意，“纭姐儿，还是你眼光好！”
    李太夫人当机立断地就让掌柜的让她把这一系列的粉彩瓷器，每样都订五十件，掌柜闻言乐不可支，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订完了瓷器后，李太夫人也没急着走，笑道：“纭姐儿，再过半年，就是绯姐儿的及笄礼了，这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可得早些准备起来，别事到临头，匆匆忙忙，难免有疏漏。”
    李太夫人一边说，一边琢磨着要不要也挑一套送给小外孙女在及笄礼上宴客用。
    说到妹妹的及笄礼，端木纭的神色登时变得十分郑重，正色道：“外祖母，您放心，我正准备着呢。我想请安平长公主殿下给蓁蓁当正宾。”
    端木纭其实早就在琢磨端木绯的及笄礼，原本她是想请舞阳给端木绯当赞者的，现在舞阳在守孝，就不太合适了。幸好还有时间，她可以再斟酌。
    李太夫人微微点头，以安平长公主的身份，能给端木绯做正宾再合适不过了。
    李太夫人又挑了一套以牡丹为主题的粉彩瓷器，招呼端木纭看，“纭姐儿，你看这一套用在绯姐儿的及笄礼怎么样？”
    端木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也预定了一套，又付了定金。
    当她挽着李太夫人离开瓷器铺子时，目光下意识地朝斜对面的那间茶楼望了一眼，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含笑道：“外祖母，方才岑公子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喜讯，是跟阿炎有关。”
    李太夫人一听跟慕炎有关，忍不住问道：“可是阿炎要返京了？”
    三月末，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带着几分暖意，正是适合出游的季节。雨停后，街上又多了不少来往的路人。
    外祖孙俩沿着街道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纭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才道：“是阿炎他打下南怀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蓁蓁的笄礼前赶回京城。”
    什么？！李太夫人惊得双眸睁大，霎时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纭，脱口道：“你说打下了南怀？！”
    李太夫人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打下南怀，这与大盛军收复失地并将南怀大军从南境的疆土中驱逐出去，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啊。
    这是开疆辟土的功绩，是扬我国威，是足以让大盛南境在未来的数十年都太平安乐的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慕炎一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竟然做到了这件无数前人做不到的事！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李太夫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喜出望外地赞道：“真是虎父无犬子！阿炎真如他父皇般，乃人中龙凤。”
    李太夫人都这把年纪了，也经历了几代君主，她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崇明帝也是有雄心壮志，他在位仅仅三年，可是为国为民却作了不少事，驱鞑虏，开海禁，减赋税……
    慕炎他不愧是崇明帝之子。
    “这件事真是于国于民有利，阿炎做得不错啊。”李太夫人又赞道，思绪忍不住又转到了皇位上。
    慕炎这次建下如此不世功勋，将来由他登基回归正统的可能性又更大了，于国于民，能有这样的一位君主都是好事。
    可想而知，比起心胸狭隘、多疑、怯懦的今上，慕炎一定会是一个更出色的明君。
    照理说，慕炎登基于国于民有利，可是李太夫人想着想着却又愁了起来。
    于私而言，李太夫人真不希望她的外孙女婿登基为帝。
    一想到将来他后宫三千佳丽，李太夫人就为小外孙女感到忧心，感到发愁。
    李太夫人皱紧了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劝自己别瞎想以后的事，还是先看眼前。
    最好慕炎能赶在小外孙女及笄前赶回来，至少能让外人看到他对小外孙女的重视，将来他若是真的登基，小外孙女的皇后之位也更稳固些。
    这时，端木纭也在轻声嘀咕道：“希望阿炎能在蓁蓁及笄前赶回来……”
    李太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想提议要不要让李廷攸设法去探探消息看看慕炎何时能回京，就听端木纭又道：“我正好可以审一审他……如果不行的话，就早些解除了这婚约，那就不能请安平长公主当正宾了，还得换一个正宾才行。”
    “……”李太夫人再次目瞪口呆，欲言又止地看着端木纭，没想到端木纭居然打的是这个念头。
    端木纭完全没注意李太夫人微妙的神色，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愉快地说道：“外祖母，您放心。岑公子答应了，他会给妹妹把把关的，要是阿炎不好，就不要他了。”
    李太夫人脚下差点一个趔趄，神色更复杂了，斟酌着词句劝道：“纭姐儿，以阿炎的身份，这件事让岑公子插手恐怕不太合适。”
    端木纭没听出李太夫人的言下之意，在她看，岑隐是慕炎的大哥，大哥管教弟弟那是理所当然的，笑道：“外祖母，您别担心。没关系的，都是一家人。”
    “……”李太夫人却是想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她以为端木纭是在宣誓她非岑隐不嫁，心里反而更愁了：不行，她暂时还是别回闽州了。
    本来，李太夫人是打算等李廷攸和涵星大婚后就启程回闽州的，现在又改变了主意。
    她还是留在京里看看再说吧，至少等慕炎回京，或者等小外孙女的及笄礼过了再走……
    端木家的老头太靠不住了，好好的两个外孙女偏偏在婚事这么不顺遂，哎，这都是端木宪对儿孙的婚事太过轻慢才会这样，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李太夫人在心里对自己说，暗暗地下了决定。
    外祖孙俩又继续往前走去，小雨过后，天气转晴，天空中洒下了缕缕璀璨的阳光。
    正是适合出来逛逛街、喝喝茶、看看戏的好天气。
    接下来的几天，皆是天气晴朗，阳光灿烂。
    慕炎率大军打下南怀，南怀改名怀州的事很快就借由朝廷的正式公文传了开去。
    与此同时，还会由人将公文送到全国各地，昭告天下的百姓。
    京城仗着便利，自然是最先知道两个关于南怀的捷报，先是三月初时的南境大捷，再是如今南怀归入大盛疆土。
    前者还好，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南怀屡屡犯境，轻则抢掠，重则攻城略池，最终都把南怀人从大盛的疆土上赶了出去，收复了失地，但是后者，那就是一件大功绩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了。
    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勋贵朝臣，全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士林学子更是沸腾了起来，纷纷作诗撰文歌功颂德，时常聚集在茶楼里大肆赞扬，高歌赞讼。
    “我大盛的疆土已经五十年不曾扩张了，上一次还是真宗皇帝亲征西南，为大盛拿下信州。”大堂中央的一个青衣学子神采飞扬地说道。
    “是啊。慕元帅真是年轻有为，十八岁就带兵拿下南怀，便是前朝名将祁连也不过如此。”与青衣学子同桌的蓝衣学子也是红光满面，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慕炎不愧是崇明帝之子啊！”隔壁桌的一个中年文士朗声赞道，捋着胡须不太确定地说道，“听说连官家都亲口承认了慕炎是崇明帝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
    “那是自然。听说当日在场的王爷、大臣们全都亲耳听到官家说了。”蓝衣学子正色道，“我虽不是亲耳听到，不过我是国子监的监生，曾听我的同窗说过这件事，万万不会有错。”
    “不错，我两位舅父都是在朝为官，慕炎公子的身世肯定没错。”那青衣学子也是点头附和道，“听说，官家不但亲口认了，还非说是慕炎公子谋逆，要东厂去抄了安平长公主府。”
    “谋逆？！”那中年文士义愤填膺地拍案，拍得桌上的茶盅碗碟震了一震，“慕炎公子那可是开疆辟土的大功绩，岂是‘某人’空口白牙可以诬陷的！”
    “这是做贼心虚吧！”另一桌的一个灰衣举子冷哼道，言下之意暗指真正谋逆的人是今上才是！
    “这位兄台说得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蓝衣学子点头附和那灰衣举子，年轻俊朗的面孔上怒不可遏，“照我看，官家弑兄夺位，又通敌叛国，早该退位让贤，回归正统才是！”
    大堂中的其他茶客也是心有戚戚焉，纷纷附和着，斥皇帝这些年种种不义之举，颇有种万众一心的氛围。
    相比民间的热闹喧哗，朝廷中平静多了，那些文武大臣大多还在观望着，慕炎建下不世功勋不假，但是接下来还是要看岑隐的意思。
    岑隐是会支持慕炎上位吗？！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岑隐的脸色。
    当打下南怀的事刚传来的时候，不少人都没想到，岑隐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件喜讯公布于全国，毕竟像拿下南怀这种不世功勋肯定会增加慕炎在民间的威望。
    联想皇帝刚苏醒时发生的事，朝中越来越多的人都在暗中猜测岑隐选的新君不是皇帝的那些皇子，而是崇明帝之子慕炎。
    但也有人觉得，岑隐不会这么傻吧，挑个年纪小的小皇子当傀儡，他就可以掌控朝政，至少可以再风光十几年。相比下，慕炎都十八岁了，是正统，如今又有军功，岑隐选他，不怕将来压不住年轻气盛的慕炎吗？！
    想归想，这些大臣都学乖了，全都轻易不敢表态。
    反正岑隐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再慢慢观望就是了，一部分大臣心里多少都有点同情端木宪，他们可以先观望，端木宪好像不行。
    好事者忍不住跑去试探端木宪，然而端木宪不动如山，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接招，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着这位首辅真是个老狐狸。
    朝堂上下，只有江德深、安亲王等人更急了，慕炎立下这样的大功，若有岑隐的支持，那么三皇子就更没希望了。
    三皇子如今除了勉强算是皇嫡子外，在夺嫡上根本没有半点优势。
    江德深暗暗着急，人都清瘦了一圈，可是面对慕祐景时，只能好言安慰对方：“殿下，您且稍安勿躁。”
    江德深心里觉得文永聚真是无用，皇帝都醒了那么久了，他到现在都没有弄到皇帝的圣旨。
    “外祖父，本宫能不急吗？”着一袭蓝色锦袍的慕祐景霍地站起身来，焦躁地来回在江德深的书房内走动着，“现在局势明显倾向于慕炎！”
    他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又怎么甘心眼睁睁地看着皇位从他指间溜走。
    江德深亲自给慕祐景倒了一杯酒，温声再劝道：“殿下莫急。”
    “依我看，岑隐也未必就倾向于慕炎，您想，怀州这才刚刚打下，正是慕炎安插心腹、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可岑隐却把原黔州布政使以及晋州总兵阎兆林调了过去，这分明就是想压制慕炎。”
    慕祐景听江德深这么一说，神色稍缓，又坐了回来，道：“是了，一山难容二虎，不管岑隐现在选的人是不是慕炎，至少他们两人之间，绝不是信任无间的！一切还未定。”他一口气灌下杯中的水酒。
    江德深又拿起酒瓶给慕祐景手边的空酒杯添了酒水，眸光微闪。
    这段时日，江德深也着急，也烦躁。
    不只是文永聚这边没进展，谢皖那边也是，谢皖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嘴实在太紧了。
    哎！
    江德深心中暗暗叹气，觉得三皇子真是时运不佳，明明论才干，论气度，论魄力，三皇子一点也不输于慕炎。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越要冷静，不可急躁，更不可重蹈谢家的覆辙。
    江德深再劝道：“殿下，现在风口浪尖，休妻的事还是先放放吧。”
    “不能放。”这一次，慕祐景没听江德深的，坚持己见，“本宫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尽快才行。”
    江德深听出慕祐景似乎是意有所指，微微挑眉。
    面对江德深，慕祐景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外祖父，本宫得腾出三皇子妃的位子才行。”
    江德深动了动眉梢，稍微一想，他就明白了慕祐景的用意，慢慢地捋着胡须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703 必得
    屋子里静谧无声，窗外的翠竹随着习习春风摇曳不已，发出“沙沙”的声响。
    须臾，江德深看着慕祐景的眼睛问道：“殿下，能成吗？”
    外祖孙俩皆是说得含糊不清，唯有他们俩自己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慕祐景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徐徐道：“外祖父，总得试试才行。”
    他的薄唇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神色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
    顿了顿后，慕祐景又道：“而且，女子的名节胜于天。”
    这句话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江德深眯了眯眼，眸中闪动着犀利冷酷的光芒，微微颌首道：“殿下，若是如此……那就得快点办了。”
    “是得快些。”慕祐景仰首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得赶在慕炎回京前实行他的计划才行。
    慕祐景的眼眸如同那结冰的湖面般冰冷，冰面下，暗潮汹涌。
    他狠厉地又道：“大不了，就让她暴毙！”
    慕祐景口中的“她”到底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德深唇角翘起，赞赏地看着慕祐景，慢慢地捋着山羊胡。
    在他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断则断，三皇子能有此魄力，很好！
    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与其在那里懊恼、后悔，还不如设法另谋出路。
    他们现在还有机会，南怀初平，刚刚归顺大盛，可想而知，怀州那边百废待兴，慕炎一时半会儿怕是还回不来。
    而且，京城里，朝堂上，做主的人可是岑隐。
    便是来日慕炎自南怀凯旋归来，也不代表他在京城能随心所欲，他照样也会受制于岑隐……
    江德深眸光微闪，想起一件事来，改变了话题：“殿下，我听说，慕炎之所以能这么快拿下南怀，靠的是火器。”
    火器？！慕祐景怔了怔，惊讶地看向了江德深，不解地问道：“外祖父，可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火器？”
    大盛的火器可是受严格管制的，神机营要护卫京畿一带的安全，除非皇帝的命令，谁都不可轻易调动神机营。
    而且，神机营一动，京城内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可瞒不过人。
    江德深当然不知道，摇了摇头，眸色幽深，露出几分思忖之色。
    难道是崇明帝从前还留下了什么势力？这也并非不可能。
    想着火器，慕祐景的眼神越来越炙热，感觉自己又看到了希望。
    不管慕炎的火器是从哪儿来的，慕炎用拿下怀州作为结果证明了火器的威力。
    只要得到火器，自己就能做成很多事！
    “外祖父，您再再催催谢皖，他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火器。”慕祐景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急切地说道，声音渐冷，“他要是还不肯配合，那就干脆‘逼一逼’。”
    江德深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慕祐景亲自给江德深添了酒水，心里放心了不少，神色便又变得温润起来，恭维道：“真是多亏了有外祖父替本宫在外周旋。辛苦外祖父了。”
    江德深微微一笑，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殿下，这都是臣应该做的。”他特意自称“臣”委婉地表明他明白君臣之别。
    慕祐景听着心里颇为受用，正打算起身告辞，又想起了一件事，提醒道：“外祖父，本宫觉得‘那件事’暂时还不是曝出来的时候，你以为呢？”
    他们既然决定设法讨好岑隐，自然也不能去威胁岑隐了，惹岑隐不快，只会适得其反。
    就算慕祐景没有把话说白，江德深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殿下放心，我明白。”
    商量完了事，慕祐景没再久留，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了江府，返回了皇宫。
    难得休沐的江德深也没闲着，换了一身衣裳好，也坐着马车出了江府，再一次去了天牢，然而，他再次铩羽而归。
    谢皖还是固执己见地一口咬着他一开始提出的条件，一点也不肯退让，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甚至没说上几句话，就再次不欢而散。
    京城中，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暗潮汹涌，表面上还是喜气洋洋，从朝堂到民间，都在为南怀成了怀州而欢欣庆祝，大盛的百姓这段时日都是昂首挺胸，与有荣焉，个个都在赞崇明帝之子慕炎是一员百年难见的猛将，夸他光风霁月，说他将来也定会是一名盛世仁君！
    碧蝉欢欢喜喜地把她在外面听到的一些赞扬都说给了端木绯听：
    “姑娘，奴婢今日在香酥记排队时，听大家都在夸未来姑爷呢！”
    “有人绘声绘声地说他们以前就见过未来姑爷，当时有紫气东来之象，他早看出姑爷他不是寻常人，一定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
    “他们都说未来姑爷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勇似武曲，智比孔明……好似那天上的谪仙般。”
    端木绯一边听，一边把这些个“溢美之词”套在了慕炎的身上，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碧蝉见端木绯听得开心，继续说：“还有人说未来姑爷高八尺，力大无穷，只手可以捏烂钢铁巨石，浑身杀伐之气，把那南怀人震得一个个都弃械投降，跪地求饶。”
    端木绯想象着他一手捏烂火铳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肚子都疼了。
    原本在帮着端木绯分绣线的绿萝凑过去，给自家姑娘揉肚子，心中复杂：自家姑娘再半年就及笄了，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端木绯以指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赏了碧蝉一盒香酥记的点心作为奖赏。
    “谢谢姑娘赏赐。”碧蝉美滋滋地谢过了端木绯，大方地招呼屋子里的绿萝她们，“大家都来吃，今天我做东。”
    屋子里洋溢着姑娘们活泼明朗的笑声，与窗外的春风拂叶声与雀鸟鸣叫声交错在一起，蜷在端木绯身后睡觉的小狐狸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继续闭目睡觉。
    端木绯也吃了一块点心，就拿起那件披风继续绣了起来。
    她乖乖地窝在家里绣这件披风已经好几天了，披风上的孔雀已初现雏形，孔雀骄傲的脑袋微微昂着，只是那开屏的尾羽还绣了不到五分之一，不，是不到六分之一。
    只是这么看着，端木绯就觉得额角一阵阵抽痛，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埋怨涵星怎么偏偏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
    还有她自己，怎么就那么嘴快呢……
    上次她陪着安平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一时嘴快地说了一句她在给阿炎绣孔雀披风的事，安平特意细细地问了她绣了什么样子的孔雀，还殷切地表示她很期待披风的成品，让她不要急，慢慢绣，说阿炎一定喜欢。
    哎！
    端木绯抬手在自己的嘴唇上轻拍了一下，嫌弃自己嘴快，现在安平都知道孔雀披风了，自己再临时改样子也来不及了。
    端木绯盯着披风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发愁：阿炎说不定会提早回来，她得赶紧了。
    所以这几天，端木绯一直乖乖地在赶工。
    碧蝉、绿萝她们看着端木绯一会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自责的样子，就知道姑娘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好笑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丫鬟们各自搬了把小杌子坐下，帮着分绣线，偶尔再帮着穿个针眼什么的。
    屋子里，静了下来，静谧闲适而祥和。
    端木绯绣着绣着就打起了哈欠来，正迟疑着要不要回房去歇个午觉，端木纭回来了。
    “蓁蓁，”端木纭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刚才收到了宣国公府那边送来的帖子，是宣国公夫人大寿的请帖。”
    端木绯再次放下了手里的披风，惊讶地接过了那张帖子。
    她当然记得祖母大寿，也在准备送给祖母的寿礼，只不过，楚家素来低调，她没想到祖母这次的寿宴会大办。
    端木绯盯着帖子上那娟秀而不失遒劲的字迹，这字迹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她一看就知道是祖母楚太夫人亲手所写。
    端木纭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了下来，含笑道：“蓁蓁，正好你的几件夏裳快做好了，针线房那边说，待会儿要拿来给你试试，看看哪里还需要改。先挑一身去宣国公府时穿，另一身就在花宵节出去玩时穿。”
    “花宵节？”端木绯眨了眨眼，她们花宵节要出去玩吗？
    端木纭很自然地说道：“我约了岑公子花宵节一起出去玩，蓁蓁，你也一起去。”
    “……”端木绯又眨了眨眼，想说他们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她怎么不知道的。
    这时，针线房的人来了，捧来了五套新衣，都是给端木绯准备的夏裳，东次间里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不少。
    姑娘家又有哪个不喜欢新衣的，丫鬟们一个个也都神采焕发，簇拥着端木绯去屏风后试新衣。
    五月是石榴花盛开时节，又榴月。
    端木绯的第一身夏裳上就绣着盛开的石榴花，粉色的褙子上，一簇簇红艳艳的石榴花在枝头俏然开放，娇艳如霞。
    端木纭满意地微微点头，“蓁蓁，你转个圈，我看看。”
    端木绯乖巧地转了两个圈，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她的转动翻飞如蝶，俏丽灵动。
    丫鬟们一边鼓掌，一边赞不绝口。
    端木绯对这身衣裳也颇为满意，但觉得还可以改改，指着裙摆对端木纭说道：“姐姐，你说在裙摆上再绣几只燕子怎么样？这样和我给阿炎绣的披风就能相配了。”
    说着，端木绯显摆地把自己绣了一半的披风递给端木纭看，“姐姐，你看我的孔雀绣得是不是很漂亮？”
    端木绯最近一直在绣这件孔雀披风，端木纭当然知道这件披风是绣给谁的，只不过，她如今对慕炎不太满意，一看到这件披风，心里就不太痛快：要是阿炎辜负了妹妹的心意……
    端木纭下意识地揉了揉帕子，她是不是该去问问岑公子，阿炎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封炎也每天想着早些回京。
    然而，现在怀州初定，人手不足，他根本就走不开。
    自打南怀王投降，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多来，他每天都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饶是如此，南怀也才堪堪收服了七八成。
    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的封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公子，琅勃族和曼清族也已经向大盛递了降书，如无意外，剩余的十几个小族应该也撑不了太久了。”罗其昉一边禀事，一边指着一幅旧南怀的舆图，舆图上代表大盛的小红旗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八成地盘。
    照理说，这是一件喜事，可是罗其昉却是微微蹙眉，迟疑道：“只不过，属下一直有些担忧。”
    “有话直说。”封炎一向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道。
    罗其昉想了想，斟酌着言语解释了起来。
    他在南怀潜伏了两年多，对南怀人也算有几分了解。
    因为南怀是多民族国家，这些部落民族其实时时有打仗，弱肉强食，谁强就服谁，所以，大部分人对于大盛占领南怀并没有太激烈的反抗情绪。
    这一点对于现阶段是有益的，但是对于大盛日后的统治却没有那么有利，这代表着将来怀州随时会有骚动。而怀州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本就是天高皇帝远，将来怀州一旦动乱，大盛应对起来怕也没那么及时。
    这就是罗其昉心中的顾虑。
    封炎随意地以右拳托着右侧脸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沉思着。
    关于罗其昉说的这个问题，封炎在南怀的这段日子，也是多少看出来了一些，毕竟这三个月这边的进展实在“顺利”得有些过头了，因此前些日子在给京城的家信里，他也提到了几句。
    想到信，封炎突然精神一振，把身子坐直了，凤眸璀璨。算算日子，蓁蓁的信也快来了吧。
    封炎正想使唤人去看看有没有信鸽来，一个年轻的小将这时进了殿，禀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人都已经到了。”
    封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着罗其昉挥了下手，“咱们去吧。”
    今日是四月初一，南怀人信仰圣火教，按照南怀当地的习俗，每年的这一日，都会由圣火教的大长老进行一场祈福仪式，希望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
    现在封炎是南怀的新主，入乡随俗，就算是为了稳定民心，也必须要出席。
    殿外，还有十几个大盛将士也都在等着封炎，一行人簇拥着封炎离开王宫，一直来到了大越城的中央广场。
    这一路走来，都是人，越靠近广场，人就越多，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所有人都望着广场的方向，似乎整个大越城的百姓都来了这里只为了今日的祈福仪式。
    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的一个台台，那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平台，平台上平坦空旷，两边都站着着统一红色教服的圣火教教徒，正前方摆着一张华贵的金漆王座。
    曾经这是属于南怀王的位置，如今由封炎取而代之地坐了上去。
    圣火教的大长老是一个留着卷曲白须的老者，半张脸被那浓密卷曲的白须所遮掩，看着慈眉善目，而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气质。
    大长老亲自带着几个教徒给封炎行了礼，跟着便走到了平台中央，双臂向天空的太阳大张，以怀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段祝祷词。
    接着，他就从一个教徒手中接过一个燃着烈焰的火炬，火炬的把手是金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所有百姓的目光都痴痴地看着那个火炬，那么虔诚，仿佛在看着他们的信仰般。
    当火炬的火焰点燃了平台中央的篝火时，人群中霎时就爆发出一阵如雷贯耳的欢呼声。
    圣火点燃篝火的这一刻起就代表着祈福仪式开始了！
    紧接着，空气中响起了一阵节奏分明的鼓声，咚咚咚，几个圣火教的教徒默契地敲响了几个木桶大小的红色大鼓，那鼓声庄重威仪，似乎每一下都敲击在人的心头。
    周围的百姓又都安静了下来，整个广场的人都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唯有鼓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四周。
    忽然，那鼓声中又加入了一阵微弱的铃声，铃声渐渐朝这边临近。
    循着铃声看去，就见一个着火红衣裙、深目高鼻的少女出现长长的红色地毯上，一边翩然起舞，一边朝平台这边靠近。
    少女身材高挑，曲线玲珑有致，蜜色的肌肤细腻无暇，五官艳丽逼人，仿佛那最娇艳最夺目的红玫瑰，她的双脚上戴着一对铃铛脚环，那铃声就是从她的脚环上发出的。
    铃铛发出的声响与前方的鼓声完美地配合在一起，仿佛在合奏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翩然起舞的少女身上，人群中有人喊着“圣女”，也有人看着“大公主”，人声鼎沸。
    封炎转头朝罗其昉看了一眼，剑眉微挑。
    如今南怀的一应内务封炎差不多都已经交罗其昉来管，连今日这祈福仪式也是由罗其昉负责的。
    罗其昉赶忙凑到封炎的耳边，低声解释道：“公子，祈福仪式的一个环节就是由圣火教圣女献上祝祷舞，现任的圣女就是原王室的大公主苏娜。”
    封炎随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知道了。
    罗其昉就又退了回去，目光还在注意封炎的神色，见他脸上没有怒意，松了一口气。
    对于是否让这位圣女苏娜来献祝祷舞，罗其昉也曾迟疑过，但是想着封炎已经准了南怀人举办这个祈福仪式，若是又不让圣女出席祈福仪式，只会平添事端。
    再说了，封炎对这位原王室的大公主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位大公主不过是尘埃罢了，不值一提。
    罗其昉又朝大公主苏娜望了过去，神色淡淡。
    此刻，苏娜已经舞到了平台上，正围着篝火起舞。她那褐色的眼睛在篝火的映衬下是那么明亮，那么璀璨，仿佛那漫天星辰都倒映在她眸中。
    南怀的舞蹈与大盛中原的舞蹈迥然不同，更狂放，也更张扬，犹如这燃烧的雄雄火焰般。
    苏娜神情专注地舞动着身体，身姿曼妙，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柔软轻盈，而又干净利落；舞姿英气勃勃，却又不失娇媚动人。
    鼓声的节奏加快，苏娜的舞蹈也随之加快，快如暴雨骤临。
    当鼓声骤停时，苏娜也随之停下，摆出一个优美的姿势，双手弯曲成莲花的形状，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脚环上的铃声也倏然而止，唯有那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着。
    苏娜的神态是那么圣洁，那么高雅。
    “啪啪啪……”
    围观的南怀百姓中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
    苏娜的眼睛似乎在看天，其实眼角的余光却是在瞟着封炎的方向，火红的唇角微微翘起，心里觉得桑维帕多少有点脑子的，想出了这个法子让她能从别院里出来。
    这三个多月，她仿佛笼中之鸟般被囚禁了起来，哪里也不能去，只能看着别院这狭窄的一方天空，这种日子太难熬了，她再也不想过被囚禁的日子了。
    封炎已经将大怀的七八握在他手中，成为了这里新的王者，他是她最好的出路了。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她一定会成功的！
    苏娜魅惑的目光在封炎俊美的面庞上流连了一番，心跳砰砰加快。
    而且，封炎长得也好。
    停了两息后，鼓声就又响起，苏娜仰首甩袖，将柔软玲珑的身体弯出一个柔媚的弧度，随着鼓点的节拍继续起舞。
    苏娜一边起舞，一边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朝封炎那边看去，想让封炎看到她最美丽的姿态。
    她能成为圣火教的圣女，并非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是他们南怀最高明的舞者，见过她舞姿的人就没有不心动的！
    苏娜的眸子燃起野心勃勃的火光。
    然而，封炎压根儿没往苏娜那边看一眼，正在和罗其昉继续说着事。
    “你可知道南怀有多少人信圣火教？”封炎一边问罗其昉，一边朝平台周围那些目光灼灼的南怀百姓看去，若有所思地挑起了右眉。
    虽然不知道封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是罗其昉还是立刻答道：“至少八成以上。”
    封炎唇角微翘，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更亮了，“之前你说的问题，以宗教入手，你觉得如何？”
    罗其昉立刻知道封炎是在说他们之前讨论的“怀州动乱”的话题，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用宗教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封炎接着道：“我们大盛人多信佛教和道教，既然怀州以后隶属大盛，也该让他们多了解他们大盛的教派才是。”
    “我会写信给京城，让他们多派些人来在这里建寺庙与道馆。”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要让我们大盛的宗教一点点潜移默化地进入这里，恐怕需要花不少时间……”以及不少人力物力。
    随着封炎的点拨，罗其昉的眼睛越来越亮，认真地思考着封炎的提议。
    佛教和道教的进入也同时会带来中原的文化，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民族，改变这些南怀人。
    也许这件事不是几年能做到的，但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呢？！
    只是想想，罗其昉就觉得心口一片火热。
    他定了定神，提议道：“公子，不如在怀州开设学堂，让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免费、强制入学，教授儒家文化，您觉得如何？”
    两人说话的同时，祝祷舞还在继续着，鼓声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攀升到第二波高潮。
    苏娜的舞蹈也随之变得奔放、肆意，犹如那海面上的狂风暴雨，也正如苏娜此刻的心情。
    她没想到封炎居然不看自己，他宁可与一个下属说话，也不看自己！
    苏娜又气又恼，身子踩着鼓声的节奏飞跃而起，仿佛一只展翅的飞鸟般……
    平台下方，一双碧绿的眼眸痴痴地看着苏娜，不想漏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娇态，每一个喘息……
    桑维帕一直盯着苏娜，当然也注意到了苏娜在看谁，察觉到了她神色间的微妙变化。
    桑维帕抬眼朝封炎的方向望去，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子里的一个小瓷瓶，眼神是那么坚定。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只希望她能记住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704 回击
    封炎半垂眼帘，随意地捻动着修长的手指，神色间露出几分思忖。
    就算是此刻还没拟出具体的方案，他也可以预计到，在怀州各地开学堂会花掉不少赋税，不过，幸而南怀的国库丰厚，取之于南怀而用于怀州，倒也正好，而且这个法子从长远看有百利。
    即便学堂、宗教等等的事，都需要很多年才会在这片土壤上出成效，但是，那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
    封炎抬眼朝罗其昉看去，点了点头，果断地吩咐道：“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罗其昉喜形于色，连忙作揖领命：“是，公子。属下会尽快拟定一份草案呈给公子。”
    说话间，罗其昉的一双细目更亮了，热血沸腾，心潮翻涌。过去这两年多的付出得到的回报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古语有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十年寒窗苦读，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一举考中进士，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然而，朝堂腐败，奸佞当道。
    想起当年丁文昌之死，想起长庆长公主，罗其昉的心情更复杂了，下意识的摸着自己扭曲的右臂。
    曾经他心如死灰，以为这辈子科举无望，此生都不可能实现夙愿……他又何尝能预料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在这片异域他乡找到一展抱负的位置！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胡子小将快步走到了封炎的身旁，附耳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封炎勾唇一笑，对着那小胡子小将挥了下手，表示他知道了，目光还是看着罗其昉。
    想着罗其昉以后就要长留怀州了，封炎就顺口问了一句：“罗其昉，你可要把家室带来这边？”
    封炎只是顺口一说，甚至没想起罗其昉的内人是九华。
    “……”罗其昉脸色一僵，神情变得极为微妙。
    最初，他是憋着一口气，想要报复长庆长公主，才会蓄意接近九华的。
    但是几年来，九华对他一直一心一意，他要来南境，九华就顺着他；他待在这边两年，九华就在京城等着他。
    说他一点也不感动，那是假的。
    能有一个人无怨无悔地等着自己，知道自己能有一个归处，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好。
    “谢公子。”罗其昉郑重地再次俯首作揖，“若是她愿意，我想把她接过来。”
    对于罗其昉而言，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若是九华愿意，他会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份感情。
    而且，与其回京，他更想留在这里，一展抱负。
    “咚！”
    在十几支鼓槌同时敲响大鼓后，祝祷舞便结束了，苏娜气喘吁吁地站在篝火旁，恭敬而虔诚地跪伏下去，对着篝火膜拜。
    与此同时，平台上的那些圣火教教徒与平台四周的那些南怀百姓也都是跪了下去，对着篝火的方向跪伏膜拜。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跪伏在地，看着颇有种震慑的效果。
    大长老捧着一个铜酒樽，对着天上又是一番念念有词，之后将铜酒樽中酒水洒了一半进篝火，霎时间，那熊熊烈火猛地蹿高了三四尺……
    橘红色的火光把大长老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庞照得尤为庄重肃穆。
    平台周围的所有南怀百姓都是念念有词，郑重地对着篝火的方向拜伏了三下，继续趴伏在地，气氛庄严肃穆。
    接着，苏娜在众人虔诚的目光中退下了，与此同时，大长老高举着那个铜酒樽，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封炎跟前。
    “请大元帅饮下这杯祝祷酒。”大长老对着封炎躬身行礼，同时双手把那铜酒樽呈送给封炎，肃然道。
    他的大盛语不算流利，听着生硬别扭。
    宝座上的封炎抬手接过了那个铜酒樽，却没有饮下其中的酒水，而是随意地把玩着这个古拙的铜酒樽，似是在赏玩。
    这是一个三足青铜酒樽，足为蹄形，外面刻着粗犷的虎纹与鸟纹，带着一种与中原不同的异域美。
    酒樽中盛着半杯葡萄酒，宝石红色的酒液发出淡淡的酒香。
    封炎半眯眼眸，神色慵懒地嗅了嗅酒香。
    大长老见封炎迟迟不饮下这杯祝祷酒，微微皱眉，出声催促道：“还请大元帅一口饮下这杯祝祷酒。”
    顿了一下后，大长老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大元帅，如果您不饮下祝祷酒，那便是对火神不敬！”
    他的嘴唇紧抿，神情庄严，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超然。
    平台下方跪伏在地的那些南怀百姓也隐约感受到平台上方的气氛有些怪异，不少人都悄悄地抬起头来，朝着封炎和大长老的方向看去。
    可是他们离得太远，便是竖起耳朵也听不到大长老和封炎的声音，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的桑维帕也望着平台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封炎手里的那个铜酒樽，屏息以待，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沉默在整个广场上蔓延着，只有那篝火的方向不时传来燃烧的滋滋声，火星四溅。
    然而，封炎还是没有饮下杯中的酒水，继续把玩着酒樽，漫不经心地问道：“接下来的环节是什么？”
    “……”大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宇间的皱纹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
    篝火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仿佛提前进入夏季般，暖烘烘的，可是大长老身后的几个教徒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促地交换着眼神。
    很快，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教徒上前了半步，微微抬头，以流利的大盛语对着封炎解释道：“大元帅，接下来圣女会到圣殿进行祝祷仪式，由大元帅代表我大……怀州百姓到圣殿接受火神的赐福。”
    封炎皱了皱眉，捏着酒樽，沉默不语。
    大长老继续劝酒道：“大元帅，祈福仪式崇高神圣，切不可对火神不敬。”
    “还请大元帅尽快饮下祝祷酒，莫要坏了规矩！今日来此的信众都在等着呢！”
    大长老义正言辞地步步紧逼，声音微冷，不怒自威。
    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绷，平台下方的百姓渐渐地骚动得更厉害了，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射过来。
    封炎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悠然惬意，看不出喜怒。
    可是在场的人却没人敢轻视他，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手掌数十万大盛军的大元帅。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覆灭一座城池。
    那中年教徒额头隐约渗出一层薄汗，手心更是一片汗湿，他连忙好声好气地又道：“大元帅，大长老并无冒犯您的意思。这祈福仪式数百年来都是如此，若是随意更改，是对火神的不敬，怕是不吉利。要是传扬开去，恐怕会引起百姓的恐慌。”
    “还请大元帅入乡随俗。”
    那中年教徒赔着笑，语调温和，可是话里话外就是劝封炎配合他们，目光引导性地示意封炎看看周围的那些百姓。
    一旁的罗其昉气定神闲地静立原处，眸底幽黑如渊。
    他在南怀潜伏了两年多，当然知道圣火教虽然从不插手南怀的政事，但是其在南怀的地位十分超然，在很多普通百姓的心目中，圣火教甚至比南怀王室还要尊贵，还要神圣。
    从前，即便是原南怀王见到这位圣火教的大长老都要恭恭敬敬，敬其三分，也因此圣火教的人一向自认高人一等，把心都养大了。
    机敏如罗其昉约莫也能看出圣火教的人此刻是在玩什么花样，这大长老和他的跟班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十有八九是想借着今日的祈福仪式给封炎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是巩固圣火教在怀州的地位。
    只可惜，他们对于封炎的性格一无所知，他们若是以为封炎会任他们摆布，就太蠢了！
    有的人啊，不吃些教训，就是不会学乖。罗其昉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衣袖，等着看好戏。
    封炎目光淡淡地扫视了大长老和那中年教徒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冷笑，随手放下了手里的青铜酒樽，拔高嗓门喊道：“桑拉吉。”
    话音刚落，一个五十来岁、着白色镶金边长袍的圆脸老者立刻就踩着石阶快步上了平台，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一直走到封炎跟前，恭恭敬敬地给行了礼：“大元帅。”
    大长老狐疑地挑眉，不知道封炎为何要把桑拉吉叫来。
    其他的教徒们也是面面相看，面露疑惑之色。
    “桑拉吉，这杯祝祷酒就赐予你。”封炎随手朝那个被他放在案上的青铜酒樽一指，神色漫不经心。
    虽然入乡要随俗，但是封炎也不会任人摆布，免得惯得这些南怀人不知天高地厚。
    “……”大长老仿佛被人当场甩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了好几下，知道封炎这是在“回敬”他们。
    大长老狠狠地朝桑拉吉瞪去，暗示他赶紧推拒。
    然而，喜出望外的桑拉吉根本没注意大长老的眼神，面上登时洋溢起喜悦的笑容，殷勤地对着封炎笑道：“吾谢过大元帅赏酒！”
    在祈福仪式中，君王可以把祝祷酒赐给一个臣下，对于臣子而言，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耀。
    不过，因为一年一度的祈福仪式非常重要，通常情况下，南怀王也不会让他人代替他，南怀的历史上，能够从君王手里接受祝祷酒的人往往都是最受王信任的重臣，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桑拉吉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此殊荣，目露异彩，他心里只以为封炎是在嘉奖自己在城破那日率先投降大盛军，以为封炎是借此向众人宣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无论封炎的目的为何，对于桑拉吉来说，饮下这杯祝祷酒，他在这些南怀旧臣中的地位便会高出一筹。
    这是双赢的局面！
    想着，桑拉吉心口一片火热，神采焕发，整个人在一瞬间似乎年轻了好几岁。
    即便是大怀亡国了，他们桑家还是可以在自己的带领下走出一片新的天地，甚至于，比从前更加昌盛！
    桑拉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案上的那个青铜酒樽双手捧了起来，将酒樽凑向唇边。
    平台周围的南怀民众也都看到了这一幕，皆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些南怀的朝臣勋贵神色复杂，多是和桑拉吉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有人羡慕桑拉吉得了新主的宠信，有人不屑桑拉吉的谄媚，也有人暗暗地后悔当初投降时晚了一步，被桑拉吉抢了先机。
    下方的桑维帕难以置信地望着祖父桑拉吉的侧脸，双眸几乎瞠到了极致，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怎么会这样？！
    桑维帕想要起身阻止桑拉吉饮下那杯酒，但是平台的四周到处都是手持兵械的大盛军将士把守着，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周遭的动静，无论任何人只要擅动一下，那些银光闪闪的刀刃就会朝他指来……
    桑维帕想要高喊，却觉得嗓子干涩如被砂砾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父桑拉吉举起酒樽，仰首将酒樽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大长老的额角一跳一跳，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面沉如水。
    他后方的几个教徒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中年教徒默默地垂首，面色微凝，心道：这个新主虽然年轻，却不好摆步。
    接下来，他们圣火教在大怀，不，在怀州恐怕也要步步为营了。
    他可以确定，一旦圣火教触犯了这位封大元帅的利益，此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封炎冷眼旁观着桑拉吉和大长老等人，根本不在意他们是怎么想的，又道：“桑拉吉，接下来的祝祷仪式也由你来完成吧。”
    什么？！大长老的面色难看了，正要开口反对，却感觉到袖口一紧。
    那中年教徒悄悄地对着大长老使着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对于这位封大元帅，他们还是要以示好为主。
    别的不说，圣火教内也多的是长老想接替大长老的地位，若是封炎转而去扶持其他长老，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长老身为圣火教的大长老几十年来顺风顺水，还从未这么憋屈过，但还是忍下了。
    桑拉吉脸上更喜，觉得情况比他预想得更好，看来他是得到了这位大元帅的信任。
    “谢大元帅！”桑拉吉捧着空酒樽，再次恭敬地给封炎行了礼，热血沸腾，圆脸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
    大长老也行了礼，然后就带着桑拉吉来到篝火前，又是念念有词了一番，两人虔诚地对着天空中的灿日拜伏了三下。
    周围的南怀人也随之拜伏。
    封炎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大长老等人，淡淡地对罗其昉道：“圣火教的地位太过‘超然’，把人都‘养废’了。”圣火教这些人只想着保持自己在南怀“超然”的地位，心中既无国，也无百姓。
    罗其昉明白封炎的意思。封炎并非不允许圣火教的存在，但是他要求是绝对的服从，而不是像这位大长老般依靠所谓“信仰”就妄图凌驾于君王之上。
    三次拜伏后，大长老、桑吉拉和周围的那些南怀百姓就都站起身来，紧接着，又进入祈福仪式的下一个环节，桑吉拉被在那中年教徒的引领下前往位于广场北方的圣殿。
    白墙金顶的圣殿巍峨恢弘，在璀璨的阳光下，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晕，看来神圣庄重。
    圣殿的大门“吱”地打开，在桑拉吉进去后，又关上了。
    那小胡子小将又来到了封炎身旁，附耳禀道：“公子，末将瞧那桑维帕想偷溜……”
    封炎挑了挑眉，之前就有人发现桑维帕在苏娜跳祝祷舞时鬼鬼祟祟地意图靠近祝祷酒，后来他从大长老手里接过祝祷酒后，也注意到桑维帕看着祝祷酒神情很是紧张。
    封炎当时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却也懒得去猜桑维帕到底是为什么，反正桑维帕是桑拉吉的孙子，结果当然由桑拉吉来承担。
    所以，封炎干脆就让桑拉吉喝下了那杯祝祷酒，也让桑拉吉去继续接下来的祝祷仪式。
    罗其昉也听到了那小将的禀话，扬了扬眉，抬眼朝圣殿方向看去，意味深长地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的神情淡然，仿佛是在看笑话一般。
    封炎根本不想为一个区区的桑维帕费心，随口吩咐道：“他想去，就由着他去吧。”
    意思是让他们故意放水，再暗中盯着桑维帕。
    小胡子小将明白封炎言下之意，眸子一亮，有几分跃跃欲试地应道：“是，公子。”他迫不及待地退下了。
    广场上的所有人包括圣火教的一众教徒一直都望着圣殿的方向，目光灼灼发亮。
    今日的祈福仪式快要结束了，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步骤，由圣女拿着祝祷水亲自分给在场的百姓。
    所以，大家都在等着圣女从圣殿出来。
    所有人的南怀人都是目露期待，心怀向往，也唯有桑维帕心急如焚，浑身像是被烈火灼烧似的，让他觉得又热又痛，那种痛是烧到心口，痛彻心扉的痛。
    他简直不敢去想现在圣殿内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桑维帕混在人群里穿梭着，观察着守在平台周围的那些大盛军将士……
    当他注意到几个大盛将士的目光看向封炎时，以最快的速度闪身而出，借着广场上的石柱与糖棕树为遮掩朝圣殿的方向跑去。
    桑维帕越跑越快，汗液肉眼可见地自额角滑落，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咆哮着：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这样？！
    自从二月初从苏娜的贴身侍女占娜手中拿到苏娜的那封密信后，这两个月来，桑维帕一直在暗暗地寻找机会。
    然而，苏娜和原南怀王等王室中人都被软禁到了大越城中的一间宅子里，根本不能出来，包括宅子里服侍的那些下人也同样被禁锢在宅子里，连每日送食材的人都只能把食材送到宅子的大门外。
    那间宅子被大盛军围得好似铁桶般密不透风，而以桑维帕现在的差事，也没办法把封炎领到那宅子里去。
    思来想去，桑维帕想到了今天的祈福仪式。
    以大公主圣火教圣女的身份，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他寻机在祝祷舞之前跟苏娜私下里说了话，说他会设法在祝祷酒中下迷情药，按照祈福仪式的仪程，等封炎饮下祝祷酒后，就会去圣殿与苏娜一起祝祷，届时酒中的药性发作，封炎肯定拒绝不了苏娜……
    计划本来很顺利，一早苏娜就被人从宅子里放了出来，他也悄悄与她说上了话，并找到机会在祝祷酒里下了药……却没想到在最关键的那一步，计划却出了岔子，封炎竟然临时起意把那杯祝祷酒赐给祖父桑拉吉，甚至还让祖父代替他去圣殿完成接下来的祝祷仪式。
    现在苏娜独自一人待在圣殿里，而祖父方才喝下了加了迷情药的祝祷酒……
    桑维帕越想越怕，心里一时如烈火焚烧般灼热，一时又似浸在冰水中般寒冷刺骨，冰火两重天，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不该这样的！！
    事情不该这样的！！
    这次祈福仪式是大盛攻下大怀后举行的第一次祈福仪式，意义深远，对于封炎而言，这是他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
    如果今天的祈福仪式进行顺利，封炎就可以顺势在民间造势，宣扬改朝换代乃是受到了火神的认可，是大势之所趋。
    这明明是封炎把大怀抓在手里的大好机会啊，他为什么要让别人顶替他呢？！
    桑维帕的思绪越来越混乱，已经无法冷静思考，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行，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不能让苏娜被……
    桑维帕一鼓作气地从西侧绕过圣殿冲到了后门，后门也有四名大盛将士看守着。
    双拳难敌四手，桑维帕知道这四个配火铳的大盛精锐远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应付的。
    桑维帕飞快地扫视了四人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方脸小将的脸上，眼睛一亮。
    桑维帕深吸两口气，快步上前，对着那方脸小将拱了拱手，笑着招呼道：“胡兄。”
    胡姓小将神情冷淡地看着桑维帕，眼底有一丝警戒，不客气地质问道：“桑维帕，你来这里做什么？！”？
    桑维帕笑得更亲和了，赔笑道：“胡兄，方才我祖父临时代大元帅进圣殿主持祝祷仪式，祖父患有哮喘，每逢春天就会发作，方才祖父进去得急，身上没有带药，可否放行让我进去给祖父送药？”
    “胡兄，祈福仪式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就不美了，你说是不是？”
    “胡兄放心，就我一人，我进去后，很快就出来！”桑维帕好声好气地说道。
    胡姓小将似有犹豫之色，朝平台的方向望了一眼，最后道：“你快去快回。”说着，他对着身后的将士使了个手势，那些将士就把后门打开了。
    桑维帕拱手谢过了对方，连忙进去了。
    殿内灯火通明，两边的一盏盏烛台把周围照得一片透亮，角落里点着熏香，一进去，就有一股浓郁的熏香味扑面而来。
    “唔……”
    大殿的西北角传来了女子凄楚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喘息声。
    桑维帕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脸上血色全无，就像是浑身的血液被冻结似的，身体抖得就像筛糠一样。
    这一刻，桑维帕的心脏猛地收紧，心中有恐惧，有刺痛，有忐忑……他握紧了双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705共妾
    “吱呀！”
    后门在桑维帕没注意的时候又关闭了。
    胡姓小将的脸上泛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轻声自语道：“就这么点心机，还真以为能成啊！”
    这个广场里可都是他们的人，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让有心人在封炎的入口之物中下药，也未免太小看他们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封炎不慎真的中招，他们还在这里守着呢，桑维帕也别想得逞！
    胡姓小将的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转身吩咐那几个守门的将士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我去回禀公子。”
    那几个将士抱拳领命，“胡骑尉放心，这里交给我们，连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去！”
    胡骑尉又朝那闭合的后门看了一眼，一手挎着长刀，快步来到了广场中央的那个平台。
    此刻，中央广场上还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圣殿的方向，静候着圣女。
    胡骑尉径直走到封炎身旁，俯身，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把桑维帕从后门进了圣殿的事禀了封炎。
    一旁的罗其昉也听到了，嘲讽地勾了勾唇，叹道：“蛮夷就是蛮夷！”
    即便罗其昉不在场，也能从之前的那些线索以及此刻胡骑尉的禀告中大致猜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盛也好，南怀也罢，无论到哪里都有这种人，龌龊至极！
    罗其昉抬眼朝圣殿方向看去，眼神冰冷，那洁白的墙壁在阳光的反射下亮得有些刺眼。
    封炎当然也想明白了，二话不说地直接从宝座上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封炎随意地抬手掸了掸袍子，抬腿往前走去。
    罗其昉等一干亲信也都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大长老当然看到了封炎打算离开，眉头再次紧皱了起来，眸子里明明暗暗，怒意翻涌。
    这一次，大长老再也忍不下去了，疾步朝封炎走去，恰好挡住了封炎的去路。
    “大元帅，祈福仪式还没结束呢！”大长老不满地看着几步外的封炎，提醒道。
    两人四目交接之处，火光四射。
    平台下方其他的南怀朝臣勋贵与百姓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一时哗然，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
    在南怀的历史上，这么多任的君主，还从不曾有人在祈福仪式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这么擅自离开。
    这未免也太过轻慢，简直欺人太甚！
    那些来参加仪式的百姓们好似一锅快要煮沸的热水般喧嚣了起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浮躁的气氛。
    封炎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地与大长老四目对视，那双漂亮的凤眸如剑锋般凌厉，朗声道：“入乡随俗，我尊重这里的宗教习惯，所以来参加今日的仪式。”
    “来而不往非礼也，大长老，你们也该尊重中原的习俗，白日渲淫，祖孙共乐，这种事……我们中原实在接受不了。”
    封炎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跟着就从大长老身旁走过，扬长而去。
    大长老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封炎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细思了，再次喊道：“大元帅……”
    大长老心急火燎地想拦下封炎，要是封炎现在走了，那么今天的祈福仪式就是一场笑话了，以后这里的百姓会怎么看待圣火教？！
    而且，他们想借祈福仪式与新主交好的目的也成了一场空。
    下一次，他们又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不降身份地接近封炎呢？！
    大长老转身想去追封炎，可是下一瞬，就有两把交叉的刀鞘强势地挡在了他身前。
    “大长老留步。”
    胡骑尉似笑非笑地看着大长老含笑道，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大长老不禁打了个寒战，浑身发凉。
    大长老忽然意识到这些大盛人可是用武力打下他们大怀的，即便是眼前这个看似不超过二十岁的小将那也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锤炼，是从尸山尸海中活着走出来的，以战功赢得他现在的地位！
    更别说封炎了！
    大长老直直地望着封炎离开的背影，身子仿佛冻僵似的，不敢再往前，天空中那金色的阳光朝他的眼睛直刺而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前方几步外的年轻人背影颀长挺拔，如松柏，又似那出鞘长剑，那闲庭信步的步伐中透着一种莫名的矜贵，高高在上得仿佛那天际的灿日不可触及。
    大长老心里发寒，一股莫名的寒意急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直到此刻，他才深刻地体会到，大怀已经不是大怀了，而是“怀州”。
    兵权大于一切，封炎是大盛军的元帅，是怀州的新主，自己要是胆敢擅动，封炎就能让这里血流成河。
    他错了。他们都错了。大长老在心里对自己说。
    本来，他们看封炎自怀王投降后，对待大怀的政策一直是比较宽仁的，没有屠杀，也没有焚城，不似以前政权交换时，总是伴着无尽的杀戮。
    封炎的宽仁让大长老等人一度以为他脾气好，才打算在这次的祈福仪式上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承认他们圣火教的地位。
    现实狠狠地泼了大长老一桶冷水，封炎的反应完全与他们预料的不同，他看似谈笑风生，却是自有他的主张与原则，不会任人左右，不会轻易动摇，不会受人威胁。
    他就像是那草原上的狮王，有着锐利的獠牙与利爪，谁敢违逆，他就会将之撕裂！
    大长老的嘴巴张张合合，最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这时，前方的封炎忽然停在了台阶前，随口吩咐道：“胡骑尉，桑拉吉祖孙与圣女既然情投意和，那么就成全他们，赐为共妾吧！”
    共妾？！胡骑尉差点没笑出来，心里为封炎的主意拍案叫绝，郑重其事地抱拳应了：“是，公子。”
    封炎吩咐完后，就踩着石阶下去了，罗其昉等亲信也跟在他身后一起离开了。
    周围的那些南怀百姓骚动得更厉害了。
    大长老眉宇深锁，觉得封炎的话十分微妙，再联想之前封炎说得什么白日宣淫，不禁若有所思。
    大长老转头朝圣殿方向看去，眸光闪烁，抬手做了个手势，那中年教徒立刻俯首凑了过来。
    “你赶紧去圣殿看看发生了什么……”话音未落，大长老又觉得不放心，改变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过去看看。”
    大长老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照理说，都这么久了，祝祷仪式应该结束了才是，可是圣女和桑拉吉却迟迟出来。
    大长老带着一众教徒气势汹汹地朝圣殿方向走去。
    胡骑尉等人也不拦着大长老他们，任由他们一路通畅地来到了圣殿的正门口。
    大门“吱呀”地一声被两个教徒合力推开了……
    其中一个教徒率先走入大殿中，不一会儿，他又神色微妙地回来了，对着大长老附耳悄声禀了两句。
    大长老的脸仿佛像泼了墨似的，霎时变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祈福仪式，是他们最重要的一个节日，况且，今日又是年轻的新主所主持的第一次祝祭，关系到他们圣火教能不能在新朝继续繁盛。
    他们竟然敢！！！
    大长老只觉得一股心火猛然间直冲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直接冲了进去。其他教徒也都紧随其后地跟上。
    守在正殿门口的几个大盛将士面面相看，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好戏看了！
    很快，殿内就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跟着又有几个男子的怒斥声、反驳声，交杂着推搡声、砸东西声……
    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胡骑尉守在正门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由着他们南怀人狗咬狗。吵得越热闹越好！
    外面的南怀百姓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至少能从大长老带人闯进圣殿的行为中看出祝祷仪式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百姓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试图打听方才平台上大长老与大盛的大元帅到底说了些什么，整个广场骚动得越来越厉害……
    离开了中央广场的封炎一行人已经又返回了王宫。
    封炎一到宫门外，一个小将就匆匆地来禀道：“公子，阎总兵和黔州布政使裴大人刚刚到了。”
    封炎早就知道阎兆林会在这几天抵达大越城，并不意外，点头道：“让他们来正殿见我。”
    小将领命而去，封炎、罗其昉等人则径直去了正殿。
    不一会儿，阎兆林就和一个着天青色锦袍的中年儒雅男子来了，两人看着都是风尘仆仆，显然抵达后，还不曾梳洗歇息。
    “公子。”
    阎兆林与裴大人恭敬地给封炎行了礼。
    “坐下说话吧。”封炎也不是一个拘泥规矩礼数的人，笑吟吟地让阎兆林二人坐下说话，又让人上了茶。
    阎兆林喝了两口茶后，就开始禀正事：“公子，南境那边现在暂时交由梁思丞，剩余流窜在南境的南怀残兵不足十之一二，应该再一两个月就可以清扫干净。”
    阎兆林的双眼闪闪发亮，整个人神采飞扬，这一路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了。
    他早知道他们迟早会迎来胜利，可是当胜利真的来的这一刻，当他此刻身处南怀王宫，还是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们真的胜利了，他们真的打下了南怀！
    封炎微微一笑，道：“怀州的内政方面，我暂时交给了罗其昉，稍后，我让他跟你们详细说说这里的情况。”
    罗其昉站起身来，给阎兆林与裴大人二人见了礼。
    “罗……大人。”
    阎兆林与裴大人也回了礼，犹豫了一下后，终究没称呼罗其昉为仪宾。
    二人神色微妙地看着罗其昉，毕竟罗其昉可是长庆长公主之女九华县主的仪宾。封炎既然把怀州内政都交给了罗其昉，自然是要重用对方了。
    阎兆林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目光很快就从罗其昉身上移开，神恢复如常。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公子，您这是要回京了吗？”
    封炎坦然地点头应了，目光朝殿外的蓝天望去，凤眸中璀璨生辉。
    他已经好久没见他的蓁蓁了，他想她了！
    她应该又长高了吧。
    再过半年，蓁蓁就要及笄了，他要尽快回去，为她安排一场最风光的笄礼！
    阿辞没能活到及笄的时候，这一次，他要陪着她，他要亲眼看着她完成她的笄礼。
    封炎想着端木绯，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方才这句话听在阎兆林、裴大人以及在场的几个武将等人耳中又是另一种意思。
    裴大人赞同地说道：“公子，您是该赶紧回京去，听说自从皇上卒中后，京城就一直是由是岑督主主持大局，独揽大权。若是公子您离开太久，难免养大了人心。”
    在场的几个武将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一个年轻的小将也是附和道：“公子，这里有我们呢，您还是尽快回去吧！”
    “不错，南怀这边局势已定，又有我们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谁都知道岑隐此人专权霸道，冷血无情，继续让他把持朝政，由他坐大，将来封炎想要将他扳倒，只会越来越难。
    阎兆林沉吟了一下，谨慎地提醒道：“公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阎兆林知道封炎和岑隐之间的关系远比外人所知的要亲密，但是诚如他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两人多亲近，一旦涉及到权利与利益之争，便是亲父子与亲兄弟都有可能翻脸，更别说，封炎和岑隐最多也就是君子之交。
    封炎神色一冷，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寒气四溢。
    封炎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殿内的其他人立刻感觉到了，齐齐地噤声，面面相觑。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气氛也随着这寂静变得压抑起来。
    封炎慢慢地环视在场众人，声音清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只说一次，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
    封炎的眼神明亮锐利，只是这么随意地坐在那里，却如岳峙渊渟，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令人望而生畏。
    封炎平日里从不摆架子，对着一众下属全都是有说有笑的，难得看他这样，众人不由肃然。
    阎兆林等人连忙都站起身来，对着封炎抱拳应道：“是，公子。”
    众人虽然这么应着，但其实心里还有些不安，彼此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里觉得公子待人太诚了。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算是现在岑隐与封炎暂时因为利益彼此合作，将来也会因为利益而崩裂。公子以己度人，恐怕会吃亏。
    想归想，却也没人再不识趣地提岑隐，阎兆林干脆就继续说南境的事：“公子，南怀人的北征大元帅历熙宁被生擒后，暂时被关押在昌旭城里。公子以为该如何处置这历熙宁？”
    其他几个将士彼此互看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这个素有南怀第一个猛将之称的历熙宁，这历熙宁在原南怀军中和民间都颇有威望。
    但是，身为大盛人，这些将士对历熙宁只有厌恶。
    这几年，历熙宁率领南怀军在南境攻城略池，不知道害得多少大盛将士与百姓惨死，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封炎沉吟一下，道：“把人押回京城吧。”
    把历熙宁押回京城自然是为了让他作为战俘受审，可以预料，按照大盛律法，他一定会被判斩立决。
    让历熙宁接受大盛的审判，让他在午门斩首示众，既可以消大盛子民心头一口恶气，也可以向四方蛮夷宣我国威，这是最合适的方式了。
    对于封炎的这个决议，自然不会有人有异议，阎兆林立刻就令人飞鸽传书去昌旭城。
    说完了正事，阎兆林话锋一转，闲话道：“公子，您打算何时启程回京？您回去后，也该大婚了。”待一切回归正统，公子也该尽快成婚绵延子嗣，崇明帝后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安息了。
    “就这几日吧。”封炎一听到大婚便是喜上眉梢，俊逸的眉目愈发光彩照人，觉得阎兆林这人还真是会说话。唔，他得赶紧想想给蓁蓁捎些什么这边的特产呢。
    封炎正思忖着，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匆匆地来了，禀道：“公子，圣火教的大长老求见。”
    封炎回过神来，挑了挑右眉，约莫也能猜到对方是为何而来，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有请。”
    罗其昉等人也是刚从中央广场那边过来，心里也有数，脸上不免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阎兆林和阎大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其他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免心生好奇。
    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大长老在方才那名士兵的引领下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留小胡子的中年教徒和另一名五十余岁的女教徒。
    三人走到殿堂中央，齐身给封炎行了礼。
    “大元帅。”
    这一次，三人是单膝跪在地上，以右手抚在左胸口，俯首看着地面。
    这是圣火教的最高礼节，即便方才在祈福仪式上，大长老都没对封炎用这种方式行礼。
    罗其昉见状，唇角若有似无地翘了翘。
    大长老抬头看向前方宝座上的岑隐，圆盘脸上赔着笑，客客气气地说道：“吾等是特意来向大元帅请罪的！”
    大长老心里真是把桑拉吉和苏娜他们恨死了，他根本没想到桑拉吉这个浑人竟然会胆大到在祝祷时淫乱，偏偏与他搅和在一起的人还是圣女，以致圣火教怎么也撇不清干系。
    若非是他们，自己何至于要对封炎如此卑躬屈膝。
    今日是圣火教与封炎的第一次会面，也会决定双方今后的地位与关系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本来他还想让封炎见识一下他们圣火教在南怀数百万百姓心目中超然的地位，震慑一二。
    现在计划完全被破坏了！大长老的眼角跳了一下。
    封炎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大长老三人，一句话也没说。
    对于封炎来说，苏娜、桑维帕他们弄出来的事，不过是一个可以借此立威、打压圣火教的机会。
    本来封炎是有意在怀州逐步推广佛教与道教，但也只是为了巩固大盛的政权，削减圣火教的影响力。
    封炎的沉默让大长老原本就忐忑的心更没底了，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心里发慌。
    他们圣火教虽然有数百万的信众，但是这些人都只是普通百姓，而封炎是靠武力拿下了怀国，手握兵权，如果封炎真想打压他们，对于圣火教而言，也会平添不少麻烦。
    为了区区一个圣女，不值。
    更何况，对圣火教而言，当务之急是在新朝继续维系它超然至高的地位！
    弹指间，大长老已经是心绪百转，心里很快有了决定，又道：“大元帅，为了表示我圣火教的歉意，我教会立刻夺了苏娜圣女之位，另择圣女。”
    封炎还是沉默不语，漫不经心地抬手掸了掸肩头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大长老随着封炎的动作心口一跳一跳的，心里更没底了。
    封炎他到底想怎么样？！
    就算是买个东西，总要先提个价钱，大家才好讨价还价一番吧？
    除非，封炎根本就不想给他们商量的余地？！
    大长老的面色又是微微一变。
    这时，封炎终于开口了，笑眯眯地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就不要圣女了。”
    他嘴里说着“不如”，其实语气根本就不容人质疑。
    大长老的面色霎时就变了。封炎的意思是，圣火教从此就没有圣女了。
    圣女在圣火教中具有非常神圣的地位，代表他们世俗之人与火神之间的纽带，当圣女献上祝祷舞时，火神就会从天上降临并附身在圣女的身上，赐福于圣水，再由圣女将圣水赐予信众，才能把火神的信仰犹如传递火炬一般传扬开去……
    这是圣火教传承了几百年的传统。
    没有了圣女，这数百万的信众就如浮萍，感受不到火神的恩泽……
    “大元帅……”大长老想含糊地先蒙混拖延过去，毕竟圣女事关重大，也不是他说舍就可以舍的。
    他若是贸然答应了，待他回去圣火教，也无法向其他长老们和教徒们交代，甚至可能让其他不服他的长老们抓到他的把柄，并引来教内的分化，影响到他在教中的地位。
    然而，封炎根本就不想听他说那些废话，直接转头对罗其昉道：“罗其昉，我看这怀州的百姓尚需要教化。”
    罗其昉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立刻配合地提议道：“公子，不如属下派人回大盛请白马寺的慈恩大师过来给此地的百姓讲讲经，让他们也沐浴于佛法之中，体会一下何为佛法无边。”
    在场的其他人也品出几分味道来，纷纷出声附和：
    “慈恩大师佛法高深，末将几年前也曾在白马寺听过大师讲经，真是受益匪浅啊。”
    “是啊是啊。还有皇觉寺的几位大师也都是得道高人……”
    “……”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似乎根本不在意大长老想说什么。
    大长老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哑然无声，心里更发憷了，与身旁的中年教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事是恐怕不可能善了。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封炎应该早在寻机会想要压制他们圣火教，而苏娜和桑拉吉的丑事让封炎寻到了由头。
    事已至此，必须当断则断，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今日要是不给封炎一个说法，恐怕连“商谈”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大长老那双精明的眼眸里似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般，海浪起起伏伏，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
    他心里终于还是有了决定，咬牙应了：“大元帅说得是，圣女不要也罢。”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大长老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底的一座高塔似乎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为了圣火教的延续，这是必要的牺牲，在这个时候，与这位大元帅杠上，对于圣火教，有百害而无一利。
    封炎的目光终于又看向了正前方的大长老，唇角勾了勾，并不意外对方的屈服。
    在强大的兵权跟前，无论这位大长老的心里有什么样的弯弯绕绕，都只能选择臣服。


706 抛弃
    罗其昉瞥了脸色惨白的大长老一眼，又道：“公子，今日圣殿之事委实荒唐至极，未免丑事再演，是否应‘改进’一下祈福仪式？”
    罗其昉说的事“改进”，其实言下之意是简化祈福仪式的步骤，归根到底，目的是要设法逐步降低圣火教在南怀百姓心目中超然地位。
    封炎当然明白罗其昉的意图，颔首道：“说的是。”
    “大长老，反正祝祷仪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关上圣殿的大门不让人看，是也不是？”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如果大长老不应，就好像祝祷仪式见不得人似的，再说了今天圣殿内的祝祷仪式偏偏就出了“见不得人”的丑事。
    大长老几乎是面黑如锅底，既然连前一个条件都答应了，这个条件更算不得什么，再次应下：“大元帅说得是！”心里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封炎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大长老他们单膝跪着，笑道：“大长老，别太拘谨了，起来吧。”
    “多谢大元帅。”大长老笑呵呵地再次把右手放在左胸口行了一礼，然后起身，他的左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疼发麻，却只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无论如何，这件事总算是揭过去了。
    大长老松了一口气，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把中衣都浸湿了。
    想着圣火教为此付出的代价，他心里就恨极了苏娜，躬身告退道：“大元帅公务繁忙，那吾等就不叨扰了。”
    封炎自然也没留他们，大长老三人很快就随之前带路的那个士兵离开了正殿，三人的背影看着透着一种伛偻的感觉。
    罗其昉目光淡淡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道：“公子，今天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若非今日阴错阳差，以圣火教在南怀的崇高地位，他们想要发难，还没那么容易，弄不好会引来南怀百姓的反弹，导致民心动荡。
    这一次，他们可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封炎把玩着一个小巧的夜光杯，悠然地饮了一口葡萄酒，道：“怀州的民风、习俗和我们大盛迥然不同，以武力打下这个国家容易，想要收服他们只能一步步鲸吞蚕食了。”
    葡萄酒的香味溢满了封炎的口腔，萦绕在他的鼻端。
    好酒。
    封炎微微挑眉，心想：蓁蓁不知道喜不喜欢？
    想起端木绯微醺时的模样，封炎心口一阵荡漾，对自己说，他也不是要灌醉蓁蓁，小酌怡情是不是？
    封炎的唇角翘了翘，凤眸中犹如缀满星子的夜空般明亮，随口道：“阎总兵，裴大人，这怀州的葡萄酒不错，你们可一定要试试。”
    阎兆林和裴大人笑着应下，而罗其昉等人则又想到了祝祷酒的事，还以为封炎是一语双关，神色又变得微妙起来，弄得阎兆林和裴大人一脸莫名。
    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胡骑尉神采飞扬地迈进了正殿。
    “公子，末将已经把公子的命令传下去了，把那个什么圣女赐给了桑拉吉祖孙为共妾。”胡骑尉眉飞色舞地禀道，心里还在惊叹封炎的这个主意。妙，实在是太妙了。
    罗其昉等人的神色更古怪了，阎兆林和裴大人则是听得一头雾水，心道：什么共妾？！莫非南怀还有共妾的习俗？！蛮夷就是蛮夷！
    封炎根本懒得去管这件事，挥了挥手道：“这件事，你去办就行了。”意思是后续也不用与他禀了。
    胡骑尉仿佛得了什么大差事似的，喜形于色地抱拳应了。
    他来去匆匆，没待一会儿，就又离开了正殿，殿外不远处的糖棕树下，早有七八个小将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了。
    这到底是件香艳事，这些大盛将士远在异国他乡，每天无聊得很，难得有热闹看，想探听消息的人不少，只不过能进王宫的人寥寥无几，这几个小将也是占了差事的便宜，迫不及待地朝胡骑尉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老胡，我听说刚才在那什么圣殿有一场捉奸大戏？”
    “那个什么南怀大公主是不是真的被扒得一丝不挂，还和一对祖孙搂抱在一起？”
    “这不是应了一句古诗，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
    “……”
    外面的那些小将说得兴致勃勃，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他们发出的嗤笑声与嘘声或多或少地也传入正殿中。
    罗其昉等人听了也觉得好笑，殿内的气氛变得轻快了不少。
    当天，苏娜就被大长老撤了圣女之位，圣火教已经有三百年多的历史，圣女一般都在婚后才会卸任，这还是圣火教历史上的第一次。
    面对诸多信众的质疑，大长老义正言辞地把苏娜与人在圣殿内苟合的事说了，斥苏娜在祝祷仪式时淫乱，乃渎教、叛教之罪，罪不可恕。
    这种丑事简直闻所未闻，那些信众一时哗然，这才明白为什么今日的祈福仪式不疾而终，原来是因为苏娜仗着圣女的身份在圣殿中行淫乱之事，导致火神发怒，所以祈福仪式才会不得已中断。
    一时间，曾经的圣女苏娜在信众心中的地位落到了最低点。
    当苏娜被人从圣殿中押出来地时候，那些信众的怒火也攀升至最高点，各种谩骂诅咒以及无数蔬菜瓜皮纷纷砸向了苏娜。
    “无耻！淫荡！”
    “苏娜，你已经被火神抛弃了！以后你会一辈子活在阴暗的泥水中！”
    “害人害己！你自己被火神抛弃就算了，还要激怒火神，连累了我们！”
    “……”
    那些歇斯底里的声音仿佛千万把刀刺在苏娜的身上，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无法思考，无法直面现实，整个人浑浑噩噩，神情呆滞。
    这一刻，她只后悔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点燃了那根熏香，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圣殿，更不知道是怎么被人押到了大越城北的桑府。
    外面阳光灿烂，可是桑府却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云中。
    桑维帕跪在大门内的庭院内，桑拉吉手里拿着一条比拇指还要粗的鞭子，鞭子重重地甩在桑维帕的背上。
    “啪！啪！啪！”
    鞭子划破青年的衣袍，重重地笞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条赤红的鞭痕，触目惊心。
    饶是如此，也无法消桑拉吉心头之怒。
    桑拉吉面色铁青，高高地挥起鞭子，又是一鞭悍然甩下……
    桑拉吉已经从桑维帕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圣殿内“失控”，犯下弥天大错。
    想到方才在圣殿被大长老带人逮了个当场，桑拉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后悔了，早在二月时桑维帕跑去找封炎的那次，他就不该放过桑维帕，他以为小惩大诫，桑维帕就会学乖，却没想到这个孙儿已经被女人冲昏了头脑，竟然不顾家族以身犯险！
    一想到他们桑家有可能葬送在这种愚蠢的不肖子孙手里，桑拉吉简直要呕出一口老血。他为了桑家的前程呕心沥血，桑维帕这个蠢材却在暗处给他拖后腿！
    可恨，真真可恨！
    桑拉吉心里恨到了极点，手里的鞭子挥得一下比一下恨，既恨苏娜，也恨桑维帕。
    “啪！啪！啪！”
    挥鞭声不绝于耳，桑维帕咬着牙苦苦支撑者，背上的伤口惨不忍睹，周围的下人们几乎不忍再看，可也没人敢给他求情。
    直到门房突然来报说苏娜到了，挥鞭声才戛然而止。
    桑拉吉也顾不上这个孙儿了，把鞭子交给了家仆，急忙去迎客，他迎的当然不是苏娜，而是押送苏娜的四个大盛将士。
    “几位大人难得光临寒舍，请到里面小坐。”
    桑拉吉笑脸相迎，想借机与他们交好，但是这四人却完全不给面子，为首的小队长直接拒绝了，不冷不热地传达了封炎的命令：“大元帅有令，把苏娜赐予桑大人与令孙为共妾。”
    传了话后，这四人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庭院里多了一个苏娜。
    苏娜还穿着之前的红色舞衣，只是外面又围了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上还沾着之前被信众砸的叶子瓜皮，一头浓密卷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脖颈间还隐约有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嘴唇红肿，眼神游移，形容狼狈，恍若疯妇。
    她已经不再是那朵南怀最娇艳、最夺目的红玫瑰，她已经提前凋零了……
    苏娜略显不安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砰！”
    后方传来了大门关闭的声音，几乎是下一瞬，苏娜就看到桑拉吉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了，眸中带着浓浓的阴戾，几乎要溢了出来。
    苏娜瞳孔猛缩，心口一紧。
    从前这些人都只能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现在竟敢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想着圣殿内发生的事，她心口紧得发疼，习惯性地想要喝斥：“放……”
    “苏娜！”桑拉吉的脸色更冷了，不客气地打断了苏娜，用称呼提醒她如今的地位，“你既然进了我桑家的家门，我自会好好‘照顾’你。”
    桑拉吉意味深长地在“照顾”两字上加重音量，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苏娜惨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桑拉吉轻蔑地斜睨着她，淡淡地又道：“家里正好养着些歌姬，你的舞技尚可，那就去教教她们，等过几天，也可与她们一起待客，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在南怀，勋贵世家的府里基本上都有养歌姬和舞姬的习惯，还有那些不得宠的侍妾也会被充作歌姬舞姬，她们都是拿来招待客人的，不仅献歌舞，也陪酒，还陪睡，是最最低贱的，除了陪的客人不是贩夫走卒，跟外头的妓女也没什么差别了。
    什么？！苏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斥道：“你敢！”
    跪在地上的桑维帕同样露出震惊的表情，碧绿的眼眸瞪得浑圆，喊道：“祖父！”
    桑拉吉用他的实际行动回答了苏娜，猛地出手，用肥硕的手指一把掐住了苏娜的脖子。
    苏娜的脖颈修长纤细如天鹅般，轻而易举地就被桑拉吉用一只手狠狠地捏住，她登时就像是被抛上了岸的鱼一般挣扎了起来，樱唇微张，呼吸困难，好像下一瞬就会晕厥过去似的。
    桑维帕再次高喊起来：“祖父！”
    他自地上猛地窜起，想要阻止桑拉吉，但是旁边的那些家仆们可不是摆设，也不用桑拉吉吩咐，他们就大跨步地上前，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桑维帕，把他又压得跪在了地上。
    挣扎之中，苏娜身上披的那件斗篷从身上掉落，里面的那件红色舞衣残破不堪，似是被人撕扯过，脖颈间、锁骨上的一道道青紫的淤青触目惊心。
    桑拉吉看着如风中残花般的苏娜，眼底依旧阴冷，毫无一丝怜香惜玉之心，冷声道：“敢不敢，你就看看吧！”
    “你有胆子害我桑家，那就用你的身体给我桑家‘铺路’！”
    桑拉吉的声音冷得快要掉出冰渣子来，他甚至没拿正眼看桑维帕。对于这个曾经器重的长孙，他已经失望到了极点，这个孙儿已经废了。
    “祖父，求求您！”桑维帕声嘶力竭地喊道，心寒如冰。他知道祖父敢，为了家族利益，祖父什么都敢做！
    庭院中的其他人皆是沉默，低眉顺眼地盯着鞋尖，不敢看桑拉吉祖孙以及苏娜三人。
    短短不到一炷香功夫，桑府上方的阴云似乎变得更浓重了。
    今日祈福仪式上发生在的事自然也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且不论过程为何，其结局终究是圣火教低了头。
    犹如一颗石子倏然坠入湖面，在湖面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
    怀州本来还有十几城的城主还在观望形势，之后也纷纷派来使者投诚，怀州剩下的那一成城池也渐渐被收服。
    与此同时，南境大捷、南怀改名为怀州并归入大盛领土的事，也由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传遍了大盛各州各府。
    大盛最近十来年战乱不断，一直处于势弱的地位，北燕、南怀以及蒲国等蛮夷屡屡来犯，打得大盛疲惫不堪，损失惨重，这次南境的大捷以及疆土的扩张令得举国上下都振奋不已，大盛百姓全部都抬头挺胸，只觉得一振我天朝的威仪。
    各地的文人学子们做了一篇篇文采华丽的文章诗词歌功颂德，各州各府的将士们也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士气大涨。
    朝廷的军饷、粮草、器械等等的补给都准时发放，各地的剿匪渐有成效，再加之，各种赈灾银子也都迅速地发放了下去，那些受灾的百姓们也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盛似乎开始从漫长的低谷中走了出来，一改之前的劣势渐入佳境。
    京城里，也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进入四月后，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许久没进宫的端木绯一早就进宫探望涵星，美其名曰，提前给涵星添妆。
    涵星的婚期快到了，自打婚期定下后，她一直被拘在宫中，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宫了。
    涵星前阵子被端木贵妃放养得心野了，现在每天被关在宫里，让她觉得尤为难熬，每天都数着日子等着出嫁。
    “还有一个多月！”涵星唉声叹气地说道，“这日子过得也太慢了！”
    涵星就盼着大婚后可以搬出宫去住，才乖乖地忍住了，没溜出宫去玩。咳咳，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端木贵妃派人时刻跟着她。
    “快了快了。”端木绯敷衍地拍拍涵星的肩膀，给她顺毛，“也就一个多月了。”端木绯心里只恨不得日子过慢点才好，她的孔雀披风还没绣到三分之一呢！
    就在凉亭中伺候的从珍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主子，同样觉得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有些难熬。
    四公主成天想着溜出去玩，偏偏贵妃娘娘下了严令，不许四公主出宫，以致她们这些奴婢每天盯着四公主就像猫抓老鼠似的……
    涵星还是噘着小嘴，一副蔫蔫的样子，端木绯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长盒，哄着她道：“你看，这是我找人给你打的发钗，我画的样子，是给你添妆的。”
    涵星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个描着牡丹花的长盒。
    盒子里铺着黑丝绒布，一支精致的赤金点翠发钗静静地躺在黑丝绒布上，钗头做成了黄莺戏芙蓉的图案，黄莺的身子以点翠工艺制成，并用蓝宝石点缀，金色累丝编成羽翅，鸟喙中吐出三簇以米粒大的红珊瑚珠串成的流苏，华丽而不失灵动。
    这支发钗上的黄莺当然是涵星的爱宠琥珀。
    “绯表妹，你把琥珀做得真漂亮。”涵星捏着那支发钗不肯松手，反反复复地细细端详着，眉眼之间神采焕发，一扫之前的颓废样。
    见状，从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还是端木四姑娘最会哄自家公主。
    从珍含笑上前，给两位姑娘的杯中又添了茶水。
    花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混杂着玫瑰花香与茶香的气味随风飘扬，与御花园中的花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涵星本想试试这支发钗，但又觉得今天穿的衣裳与这支发钗不般配，琢磨着还是待会儿拉端木绯回觅翠斋，选一件合适的衣裳再来试这支新发钗。
    涵星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发钗放入盒子中，一边与端木绯闲聊：“绯表妹，你要是再不来，本宫都要闷出病来了。你是不知道，宫里可无聊了，每天都死气沉沉的，本来本宫要给你和大皇姐写信的，可是母妃连这个都不准。”
    端木绯只是抿嘴笑，她约莫也能猜到端木贵妃为什么不许涵星写信，毕竟宫中正值多事之秋，万一涵星的信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被人拿捏了把柄没事生事反而不美。
    涵星心里也清楚，她也只是抱怨几句罢了。
    “绯表妹，正好你来了，干脆你给大皇姐写封信吧。皇后娘娘这两个月一直称病，闭门不出，但是本宫私下去问过太医了，说皇后娘娘没什么大碍。你让大皇姐别担心了。”
    端木绯颔首应道：“我回去就给舞阳姐姐写信。”
    没有谢家上蹿下跳地撺掇皇后，又有谢家的教训在前，皇后自然也就冷静下来了。
    总而言之，皇后能想明白就好，也算没白费舞阳的一番心力。
    “对了，你记得跟大皇姐说，四皇弟日日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有他看着，不会有事的。”涵星又补充了一句，说着，又想起其实除了四皇子，还有另一个人也天天去“看”皇后，只是皇后不见他罢了。
    想到那个人，涵星神秘兮兮地笑了，凑过去端木绯说热闹，声音半点没压低：“绯表妹，本宫那个三皇兄这段日子还在上蹿下跳呢，天天闹着要休妻。”
    涵星撇撇嘴，嗤笑了一声，“可惜啊，也不是他想休就能休的，没人应允他。他见不到父皇，也见不到皇后娘娘，皇子休妻也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成的，礼部那边也根本不理他。”
    涵星说着来劲了，兴致勃勃。
    “本宫告诉你，他们两口子天天现在不是吵，就是打，要么是砸东西！谢向菱倒是个不吃亏的，三皇兄斥她一句，她就敢拿东西砸过去，三所那边的摆设都快被她砸了个遍，听说那些个杯盅都换了好几套了，都是从三皇兄的月俸中扣的花销。”
    “这两个月三皇兄就没领到月俸。”
    涵星笑得乐不可支，前俯后仰。
    她就说嘛，三皇兄与谢向菱根本就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再般配不过了，还是别拆开去祸害别人了。
    涵星捂着嘴，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清脆愉悦的笑声随风传了出去，也传进不远处几株桃树后的五公主朝露耳中。
    朝露的脸色一沉，不自觉地伸手摘下了一朵桃花，抓在手里揉烂了。
    她随手丢掉了手里的残花，又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指后，才若无其事地绕过那几株桃树，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亭子里的从珍第一个看到了朝露，附耳对着涵星提醒了一句，涵星就抬眼朝朝露看了过去。她也约莫猜到朝露也许听到了她方才说的那番话，却是脸上毫无尴尬之色。
    朝露很快走到亭子外，涵星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五皇妹，你过来干什么？”这句话很是不客气，言下之意是说，若是无事，朝露就该绕道走。
    朝露心里本就恼着，被涵星这么一质问，更为不悦，一双素手紧紧地攥住了帕子，脸上却是绽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套近乎道：“四皇姐，小妹过来御花园赏花散步，正好看到四皇姐和端木四姑娘在这里，就过来打声招呼。”
    说着，朝露的目光落在涵星手边的那个长盒上，长盒没有盖盒盖，可以清晰地看到放在盒中的那支点翠发钗。
    她不给涵星赶人的机会，没话找话道：“四皇姐，你这支发钗可真漂亮，比御造的还好看！”
    涵星听着还算受用，觉得朝露还算有几分眼光，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这是绯表妹画的样子，她找人打的，给本宫添妆的！”
    朝露笑意一僵，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看着涵星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妒意，一闪而逝。
    父皇卒中前，就早早给涵星赐了婚。
    本来，朝露是瞧不上李家的，李家不过是武将，连个爵位也没有，李廷攸更是不过如此，既不是长子，也不能继续家业，前程都要靠自己打拼，明明是武将出身，现在却每天都在户部混日子，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父皇体弱，说句难听的，也不知何时会驾鹤西去，而自己的婚事到现在还没着落……万一父皇真的……


707 娇媚（题外有活动）
    朝露心口一紧，简直不敢想下去，脸上笑得更殷切了，顺势对端木绯说道：“端木四姑娘果然是心灵手巧，本宫自愧不如。”
    涵星深以为然地在一旁点了点头。那是，她的绯表妹自然是心灵手巧。
    端木绯客气而疏离地对着朝露说着“多谢谬赞”之类的客套话，让朝露心中愈发不悦，简直没法接着往下说。
    朝露恨不得甩袖走人，她真不明白这么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怎么偏偏有那等命格得了某人的宠信，以致她堂堂公主都要纡尊降贵地讨好她！
    朝露深吸一口气，继续与端木绯搭话：“端木四姑娘，你难得进宫，怎么不在御花园里四处走走，前面的紫藤花正开得好呢，芬芳馥郁！”
    端木绯微微一笑，也没有请朝露坐下的意思，淡声道：“多谢五公主殿下。我方才与涵星表姐就是从紫藤花廊那边过来的。”这句话算是委婉地拒绝了朝露的提议。
    涵星甩甩手，说得比端木绯还直白：“绯表妹不知道来过御花园多少次了，有什么没看过的！”
    涵星的话中难掩对御花园的嫌弃，无论别人怎么把御花园夸得此园只应天上有，她每天在宫里住着，早就看厌了、逛厌了。
    朝露才刚刚挑起的这个话题，又被表姐妹俩三言两语地堵上了。
    朝露又捏了捏帕子，笑吟吟地附和道：“四皇姐说的是，这御花园中的花木看久了也确实不过如此。不过最近园中百花盛开，花香馥郁，引来了不少雀鸟，这百鸟戏花也颇为趣致。本宫瞧这钗头的黄莺画得灵动，端木四姑娘想来也是一个爱鸟人，不如与本宫一起到那边赏花观鸟怎么样？”
    朝露用捏着帕子的右手指向了与紫藤花廊相反的北方，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这下，端木绯总不能再说她方才也去过那里了吧！
    然而，端木绯再次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五公主殿下，我方才与涵星表姐已经逛了一会儿了，说来惭愧，我体弱，走不动了。”
    端木绯毫不羞愧地说着自己体弱，明明她脸上红光满面的。
    从珍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其实端木四姑娘与四公主也算是一个锅配一个盖，难怪这么合得来。
    “端木四姑娘，其实……”
    朝露还想再劝，但是才说了几个字就被涵星不客气地打断了：“五皇妹，绯表妹是本宫的表妹，不是你表妹，你就别瞎凑热闹了！你又不是没表妹！”江家那边多的是姑娘，朝露既不缺表妹，也不缺表姐。
    涵星没好气地看着朝露，直接下了逐客令。
    看见亭子里的骚动，不远处的几个小内侍也闻声而来，疾步匆匆。
    朝露看看那几个内侍，又看看涵星，她知道这些个内侍为了讨好端木绯那是什么也干得出来，即便她是公主，他们也能说冲撞就冲撞。
    这是皇宫，却让一个区区的臣女在这里称王，自己身为公主反而要退避三分！
    朝露心里更憋屈了，然而，形势比人强，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四皇姐说得什么话，小妹只是过来与皇姐闲聊几句罢了。既然皇姐不喜小妹，那小妹就告退了。”
    朝露也不等涵星说话，转身就走。
    出了亭子后，朝露又有些后悔，后悔之余，又有点不甘心，屡屡回头朝亭子里的两人望去，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亭子里的表姐妹俩却是看也没看朝露一眼，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又笑作一团，那银铃般的笑声传了开去，传进朝露耳中只觉得刺耳至极。
    朝露把手里的帕子反复地蹂躏了一番，揉得它皱巴巴的，好似抹布似的。
    她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了紫藤花廊旁，着一袭杏黄色皇子蟒袍的三皇子慕祐景就负手站在紫藤花廊旁。
    慕祐景自然看到了朝露是独自过来的，俊朗的面庞上难免露出一丝失望。
    “三皇兄……”朝露几乎无法直视慕祐景那失望的眼眸，手里的帕子揉得更乱了，心下忐忑。
    母妃薨了，父皇病重，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皇兄了。她知道只有皇兄登位，她才会是大盛最最贵的长公主殿下。
    慕祐景脸色微沉，问道：“朝露，怎么回事？”这句问话简简单单，却显然透着责怪的意思。
    朝露委屈地扁扁嘴，嘟囔道：“三皇兄，你也知道的，每次端木绯进宫，四皇姐就一直扒着她不放，也从不让她和别人玩。”她方才试了好几次想把端木绯引过来，可是每次都被涵星破坏了。
    朝露的眼底闪过一抹幽怨。
    这宫中上下都心知肚明，涵星因为与端木绯亲近，在宫里受了不少超越其他公主的优待，那些上贡的稀罕料子只有涵星有，那些个首饰也是先送去觅翠斋让涵星先挑，即便是到御膳房要个膳食，也会先优待涵星这边……此类的事不胜例举。
    慕祐景抿紧了薄唇，面色略显阴沉。他知道朝露说的是事实，但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端木绯进宫一趟，朝露没能把人引来，他的计划便不能施行了。
    慕祐景心头有些烦燥，朝着朝露来时的方向望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四月的春风暖暖的，可是吹在朝露的脸上却让她觉得心底微微发寒。
    沉默蔓延，朝露心底愈发不安。
    她又揉了揉帕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三皇兄，依小妹之见，是不是先解决了三皇……谢向菱的事吧。”
    “不然，就算成了又怎么样，总不能让她当妾吧。”
    说句实话，朝露也想让端木绯当个卑微的妾室，让她向自己低头。可是以端木绯的身份，真要是这样，慕祐景只怕非但不能得偿所愿，还会得罪岑隐和端木宪。
    慕祐景收回远眺的目光，朝朝露看来，挑了挑剑眉。
    慕祐景这段时日一直在筹谋着休妻的事，只是这件事没有皇帝皇后开口，一时成不了。
    他也没想到端木绯今天会来，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错过了，也不知道下次端木绯何时才会再进宫，想在宫外制造机会就能难了……
    慕祐景的眼神越来越阴鸷，唇角还是噙着一抹浅笑，语调冰冷：“要是成了，干脆就让那贱人暴毙，把位子腾出来。”
    听慕祐景说起“暴毙”，朝露的心跳漏了两拍，浑身冰凉，不安地把头低垂，目光下移，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上绣的那对飞燕。
    她想起了“暴毙”的江宁妃。
    众所周知，江宁妃是被恶仆害死的，恶仆已然被杖毙，但是宫中也一直流传着另一个说法，说江宁妃是被“牺牲”的，至于是自愿牺牲，还是被迫牺牲，那就不得而知了。
    朝露忍不住朝慕祐景阴冷的侧脸望了一眼，这时，慕祐景恰好又道：“还有什么机会呢……”
    他烦躁地又朝涵星和端木绯所在的凉亭望去。
    朝露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欲言又止。
    兄妹俩心思各异，不过都是心事重重，因此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站着一道着梅红褙子的倩影。
    谢向菱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柔嫩的掌心中，几乎掐破了皮，神情阴冷彷如那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般。
    有道是，天家无父子。
    这些皇家人最是无情，为了利益，一切皆可以抛弃。
    不但无情，而且无用！
    谢向菱恶狠狠地盯着慕祐景那修长挺拔的背影，眼神更阴沉了。
    她可不会那么任由慕祐景这个小人摆布，想让她暴毙好给端木绯腾位子，不可能！
    谢向菱的目光也朝着涵星和端木绯所在的凉亭望去，那个亭子在四十几丈外，其实从谢向菱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清端木绯的脸，但她还是固执地瞪着端木绯，神情执拗而森冷，带着玉石俱焚的绝然。
    “阿嚏！”端木绯忽然觉得脖颈上汗毛倒竖，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念着我？”
    涵星想起方才端木绯说自己体弱，笑呵呵地取笑她：“绯表妹，你是不是感染了风寒？哎，你果然是‘体弱’，本宫召太医过来给你请个脉怎么样？”
    端木绯双眸微微睁大，频频摇头。
    她还不知道这些太医们，就算没病，也可以给开点调养身子的补药，她可不想喝药。
    端木绯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这两个月，安平长公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隔三差五就往端木府中送各种补品，还贴心地附上了药膳单子。
    这送给端木绯的东西往往是先到端木纭手里，端木纭让张嬷嬷帮着一起看了这些药膳单子，觉得安平实在是考虑得太周到了，端木绯这年纪是该好好补补。
    知端木绯如涵星敏锐地从端木绯异样的表情与动作中瞅出些端倪来，好奇地追问道：“绯表妹，你怎么了？”她柔若无骨地朝端木绯缠了上去，一副要追根究底的样子。
    端木绯是满腹苦水无处说，涵星一问，她就乖乖地说了，最后抱怨道：“涵星表姐，我的嘴巴里到现在还是药味，吃再多点心也去不掉！”
    说着，端木绯拿起手边的粉彩茶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花茶，可还觉得口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她还是楚青辞时，短短十四年的人生里，几乎药不离口，她真是怕了吃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涵星被逗乐了，毫无同情心地大笑不止，还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戏谑地说道：“绯表妹，你体弱，是该补补。你瞧，本宫身子多好，射箭骑马蹴鞠马球，样样不在话下！”
    涵星忽然觉得母妃对她已经很客气了，至少没给她灌药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也只有一个多月了，她就乖乖地待在宫里好了，免得“激怒”了母妃自找罪受。
    涵星抓住机会挤眉弄眼地勾引端木绯：“绯表妹，你干脆留在宫里陪本宫小住几天，不就不用喝药膳了吗？”
    说句实话，端木绯有一瞬间真的心动了，可是想到家里还件才绣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孔雀披风，她心里的那座天秤立刻倾向了某一侧。
    “我还是回家去吧。”端木绯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的披风还没绣完呢！”万一方才是阿炎在怀州念着她呢？
    涵星也就顺口一说，其实也没真以为她能留下端木绯，笑呵呵地又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好好绣披风。”
    一想到那件孔雀披风，涵星就忍不住心痒痒，好奇端木绯到底绣成了什么样，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和表妹同是天涯沦落人，每天都被关在家里做绣活。
    表姐妹俩抱在一起彼此互怜了一番，没一会儿，两人又笑开了，玩玩闹闹。
    端木绯一直到申时才出宫回府，等她在仪门下马车时，太阳已然西斜。
    从绿萝口中听说端木纭在菡萏院，端木绯也去了菡萏院探望季兰舟。
    季兰舟自那次差点小产已经卧榻静养了两个月，胎相稳定了不少，但还是不能下榻。
    闲着无事，季兰舟就在做小孩子的衣裳、襁褓、小袜子、小帽子与小鞋子等等。
    “大嫂，你这顶虎头帽，还有这虎头鞋、虎头肚兜做得可真可爱！”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季兰舟绣的一套虎衣虎帽虎鞋，偶尔与端木纭交头接耳。
    时人觉得穿戴虎衣虎帽虎鞋可以使小孩虎虎有生气，百病百害皆会回避，小孩子就可健康成长。
    “我还想着再做一整套鲤鱼图案的。”季兰舟温婉秀丽的面庞上洋溢着慈爱的微笑，眼神温柔如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是头胎，到现在腹部依旧平坦，看不出什么孕相，也还没有胎动，但是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孩子在她体内一点点地成长……
    端木纭笑着劝了一句：“兰舟，你月份还浅，慢慢来，不着急，府里的针线房可不是摆设。”
    季兰舟柔柔地点头应下，眉目更柔和了。
    她的大丫鬟丝竹接口说了一句：“大姑娘放心，奴婢们都盯着大少夫人呢。”
    端木绯又把那一套虎衣虎帽虎鞋把玩了一番，也有些手痒痒，脑海中闪现了好几种有趣的图案，忍不住合掌道：“大嫂，我想到了好几身虎衣的图案，等我回去画下来，做给小侄子穿，肯定可爱得不得了。”
    她心里已经开始想象端木珩和季兰舟的孩子会有多可爱多俊俏了。
    端木纭点在端木绯额心的指尖把她从遐想中唤醒，端木纭好笑地说道：“你来画图，我来做吧。你的披风不是还没绣完吗？”
    季兰舟和屋子里的两个大丫鬟也都知道端木绯最近都是在闭关绣披风，忍俊不禁地笑了。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温馨。
    陪着季兰舟闲聊了一炷香功夫，端木绯和端木纭就一起告辞了，姐妹俩一起返回湛清院。
    天空中彩霞漫天，庭院里花香袭人。
    姐妹俩一路走，一路闲聊，端木纭笑着问道：“蓁蓁，宫里好不好玩？”
    “不好玩。”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这趟进宫是想让涵星看看那支刚打好的发钗，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那支发钗其实还只是一整套头面中的第一件，还有配套的耳珰、手镯、璎珞等等。
    “涵星表姐被关在宫里，快无聊死了。真可怜！”端木绯同情地说道。
    虽然都是关在家里做针线，她可比涵星幸福多了，随时可以出去透透气。
    端木绯把今天进宫的见闻随意地说给了端木纭听，逗得端木纭扬起的唇角就没放下过。
    话语间，湛清院出现在青石板小径的尽头，端木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脚步，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信封，道：“蓁蓁，有你的信。是阿炎给你的信。”
    端木绯也顾不得进院子了，迫不及待地从端木纭手里拿过了信封，打开信封，取出信就乐滋滋地看了起来。
    奇怪？
    阿炎的信怎么会在姐姐手里？
    端木纭从端木绯的眼里读懂了她的意思，抿唇一笑，但笑不语。
    就算端木纭不说，端木绯也猜到了。
    封炎的信一向都是先送到岑隐那里，所以这封信要么就是岑隐派人送来的，要么就是岑隐亲自送来的。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乐呵呵地又去看信，这才发现信封里还放着一个小信封，是罗其昉写给九华的信。
    非礼勿视，端木绯自然没去看别人的信，把那个小信封暂时又放了回去，打算晚些再派人给九华送去。
    姐妹俩走到东次间里，临窗坐下了。
    端木绯乐呵呵地把封炎的信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一字一句，恨不得把它背下来才好。
    看妹妹心情不错，端木纭笑吟吟地问了一句：“阿炎在信里说什么了？”
    端木绯从信纸中抬起头来，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炎跟我说了一些怀州的民俗民风，他说，怀州人喜食生食，连青草都可以洗了洗，放点佐料或者蘸点酱油、鱼露之类的蘸酱直接吃。”
    中原人数千年来也素有食生脍的习惯，不过倒是很少生吃青草野菜。
    碧蝉、绿萝她们听得目瞪口呆，想象着南怀人抓着青草生吃的样子，碧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岂不是跟飞翩似的？”
    碧蝉这么一说，逗得绿萝和紫藤也跟着笑了，紫藤叹道：“都说蛮夷茹毛饮血，原来还有这等古怪的吃法。”
    端木纭含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中原地大物博，各地都有各地的习俗，川菜中不也有凉拌鱼腥草的做法吗？”
    端木绯微微点头，道：“青州人多喜生吃大葱，蒲公英、荠菜、蕨菜这些也都可以生吃。”
    端木纭眉头一动，神色间露出几分怀念与感慨，又道：“蓁蓁，以前在北境的时候，你年纪还小，所以很多事怕是不记得也不知道，其实北境那里也有不少地方的民俗和北燕有些相似。”
    “马逐水草，人仰湩酪，挽强射生，以给日用。”端木绯顺口接道。
    北燕人是游牧民族，北境不全是汉人，还有不少小族，这些小族也是游牧民族，其生存的方式自然也脱不开这十六个字。
    碧蝉听着似有几分神往，咽了咽口水道：“四姑娘，你说的湩酪是奶酪吧？听说北境的奶酪浓香酸甜……”
    “就知道吃！”绿萝伸指在碧蝉额心点了一下，碧蝉委屈地摸着额头，引得屋子里又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端木绯眉飞色舞地说道：“这里虽然暂时没湩酪，但是有荠菜啊，现在正是吃荠菜的季节呢，绿萝，你让小厨房晚上多做几碗荠菜馄饨。院子里一人一份。”想着清香鲜美的荠菜鲜肉馄饨，端木绯不禁食指大动。
    这荠菜馄饨自然算是今天的加菜了。
    绿萝等几个丫鬟喜形于色，连忙谢过主子赏赐，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丫鬟们的说笑声远去，东次间里也随之静了下来。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纭，盯得端木纭差点以为自己脸上开花时，端木绯动了，抬手从端木纭的发间拈下一片粉色的花瓣，这片花瓣也不过指甲盖大小，粉粉嫩嫩。
    端木绯挑了挑柳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樱花。”
    端木府中可是没有种植樱花的。
    “姐姐，你今天也出去玩了？”端木绯说着又故意引导端木纭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信封，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端木纭看看拈在端木绯指间的那片樱花花瓣，又看看她另一只手里捏的信纸，眸里流光四溢，明明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嘴角都还是同样的弧度，周身却是散发出一股子娇媚来。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端木纭动了，抬手自端木绯指间接过了那片娇嫩的花瓣，含笑道：“我今天和岑公子看戏去了。”
    啊？！端木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噘起小嘴嘟囔道：“姐姐，你看戏不叫我！”她可以明天再进宫去看涵星的。
    “也是临时起意。”端木纭的垂眸盯着指尖的花瓣，眼神更柔和了，“我今天本来是去祥云巷的……”
    今日从李家出来后，她就改道去了岑府，本来也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留个口信，让门房告诉岑隐她有事找他帮忙，谁想岑隐恰好就在府中……
    岑府的墙头就有几株樱花的花枝探出墙来，风一吹，樱花的花瓣就随风落下，仿如下起一片花雨。
    当时一朵粉色的樱花恰好被吹落在她肩头，还是他替她拈去了那朵樱花，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鬓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
    端木纭微咬下唇，抿唇笑了，好似她与他又有了一个小秘密般，甜丝丝的。
    端木纭半垂着眼睛，眼波流动，窗外的阳光映得她脸上似乎闪着一种明润的光泽，犹如一朵绽放的牡丹，明艳非常。
    端木绯几乎都有些看痴了，她的姐姐可真好看！
    端木纭只说了一半，端木绯还以为她是去李家的路上半道遇上了岑隐，才会临时起意去看戏。
    自打涵星和李廷攸的婚期定下后，端木纭时不时地会去祥云巷那边帮忙，因为李家现在只有李太夫人这一个女眷在京，李太夫人年纪大了又有宿疾在身，不宜劳累。
    端木纭在家管了几年的中馈内务，之前端木珩和季兰舟的婚事她也有帮忙，所以，对于婚事的操持还是有点经验的，有她帮手，李太夫人自然是省心了不少。
    短短一个多月间，新人要住的院子以及喜堂已经翻修一新，要采买的家具、摆设、器皿、香烛等等也都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在忙碌中，楚太夫人的寿辰到了，一大早，端木绯就和端木纭坐上马车前往宣国公府赴寿宴。
    端木绯是宣国公府的常客，从门房到今日在仪门迎客的俞嬷嬷对她都十分熟悉，亲亲热热地给姐妹俩行了礼。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奴婢领二位过去见太夫人。”
    俞嬷嬷亲自领着姐妹俩前往宣国公府的正堂。
    正堂里，一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已经到了不少府邸的女眷，其中最醒目也是最高贵的就是安平长公主了。


708 尊荣
    自打今上登基后，这十八年来，安平长公主除了随圣驾出行外，基本上都在公主府内闭门不出，很少出门赴宴，今天她会出现在宣国公夫人的寿宴上也让不少女眷感到意外。
    意外之余，也忍不住深思起安平出现在此的目的。
    屋子里的气氛乍一看十分热闹，热闹之中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那些相熟的女眷不时交换着眼神。
    当端木绯姐妹俩出现时，那些女眷的目光不免都落在了端木绯身上，眼神更怪异了。
    为了楚太夫人的寿宴，端木绯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身上穿的是那身绣着大红石榴花的粉色褙子，百褶裙上绣着一对可爱的飞燕，一头浓密的青丝梳了百合髻，髻上戴着一对红艳艳的石榴珠花，衬得她小脸莹莹如玉，那双眼角微挑的大眼睛如波斯猫般明亮有神，娇俏可人。
    在众人的目光中，端木绯落落大方地与端木纭一起并肩往前走着，看着目不斜视，其实目光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立刻就发现了另外两道熟悉的身影。
    章二夫人楚氏和章岚也已经到了，就坐在楚太夫人的右手边。
    小表妹果然也在！端木绯弯弯的唇角翘得更高了。
    姐妹俩款款地走到了楚太夫人跟前，一起屈膝行了礼，并送上了各自准备的寿礼。
    端木纭准备的是一对和田白玉如意，端木绯准备的是她亲手绣的百寿图，这幅百寿图她从去年就开始绣了，也因此封炎的那件披风又在绣篮里搁了好些日子没动。
    “阿纭，绯儿，你们有心了。”楚太夫人慈爱地笑了，让大丫鬟收下了寿礼，又招呼端木纭和端木绯坐下。
    端木绯谢过楚太夫人，然后朝楚氏和章岚的方向看去，笑吟吟地对着二人微微颔首。
    章岚也回以一笑，原本端庄的模样中多了一分活泼。
    楚氏注意到女儿的小表情，觉得有趣极了。自家女儿每每遇上这位端木四姑娘就会变得灵动许多。
    跟着，姐妹俩就走到了安平跟前，行了礼后，就在安平的身侧坐下了，言语之间亲亲热热。
    在场的那些女眷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唏嘘。
    皇帝在病榻上给慕炎“正名”的事已经在京中各府都传遍了，只是前些日子各府的注意力都在承恩公府的事上，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现在，众人都冷静下来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于各府而言，如今慕炎的身世已经不是重点，而是接下来到底会由谁即位。
    京中的勋贵朝臣们不敢在明面上讨论这个问题，但是私下里，都觉得慕炎即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实在是今上这些年的所为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今上的皇子们也闹出了不少丑事，为人所不齿，现在无论是民间还是士林，都觉得崇明帝之子比今上的皇子们更适合这个皇位。
    想到这里，在场的女眷们看着安平的神情更复杂了，羡慕有之，感慨有之，惊叹有之……恭敬亦有之。
    “长公主殿下与两位端木姑娘坐在一起，像一幅画似的，这要是不知道，还以为您与两位端木姑娘是姐妹呢！”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圆润的老夫人笑呵呵地恭维道。
    旁边的一个中年妇人心里暗道对方谄媚，嘴上却是笑道：“赵太夫人说得是，长公主殿下看着受岁月怜爱，好似二十出头。”
    她们说得是恭维话，却也不算夸张。
    安平已然三十出头，但是她保养得当，风华不减，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肤如凝脂，唇红齿白，一双漂亮的凤眼分外明亮，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雍容与明艳。
    她只是如此刻这般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就令人移不开目光，令在场众人不禁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安平。
    十八年前，崇明帝身死，今上取而代之，登上那至尊之位，自是设法打压安平长公主，连封家也因此被冷落，谁又能想到安平长公主居然还有能翻身的一天！
    虽然安平只是慕炎的姑母，不是生母，但是她从小把慕炎养大，这种情分胜似母子。
    倘若慕炎来日真的登基，安平将来肯定比太后还要尊荣，而且看着端木绯和她也处得融洽，以后端木绯过门后，婆媳间想来也是亲如母女，安平也实在有福气！
    在场的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安平来，正堂里，众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有人奉承，有人冷眼旁观，更有人神情古怪地交换着眼神。
    她们也曾有人听说了皇帝苏醒那日曾经痛斥宣国公和安平母子合谋，要治宣国公和安平谋逆之罪，看来是确有其事，今日安平来参加楚太夫人的寿宴，更是证明了宣国公府是支持由慕炎登基了！
    也难怪这么多年来，宣国公一直不接受任何一个皇子的招揽。
    要是慕炎真的登基，那么宣国公府又要上一层楼了！
    不过，一切还不好说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暗暗摇头，觉得宣国公府未免也太性急了，有“那一位”屹立在朝堂上，将来到底谁能登基还不好说呢！
    端木绯虽然得岑隐几分另眼相看、几分宠信，可是岑隐会不会支持由端木绯未来的夫婿登基，是另一回事。
    话语之间，俞嬷嬷与府里的其他管事嬷嬷还在陆陆续续地引客人过来，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夫人或者当家主母们就留下陪着说话，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与新媳妇多是被打发下去玩。
    今日来的这些女眷也都是熟人，彼此寒暄，气氛越来越热络，直到一个小丫鬟匆匆来禀说：
    “太夫人，三皇子妃刚刚到了！”
    正堂里登时静了一静，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那些女眷们神情各异，或是惊讶地挑了挑眉，或是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或是面面相觑，或是面露思忖之色……
    这京中本来也没有密不通风的墙，之前三皇子要休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没成，但是三皇子对谢向菱的不喜显而易见，谁也没想到三皇子还会把谢向菱带出宫来赴楚家的寿宴。
    她们目露疑惑地在楚太夫人与安平之间扫视着，暗道：楚家不是投向慕炎了吗，却又向三皇子递了帖子，莫非是想两边不得罪？
    楚氏微微皱眉，朝上首的楚太夫人看去。别人不知道，可是她却清楚得很，三皇子妃不过是个不速之客，楚家这次办寿宴根本就没有请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夫妇。
    偏偏今天是母亲楚太夫人大寿，在寿辰日赶客是犯忌讳的，按民间的说法会折寿，所以，也只能把人迎进来。
    楚太夫人似乎没有感觉到周围那种微妙的气氛，慈祥的面庞上还是笑眯眯的，转头对端木纭和端木绯道：“阿纭，绯儿，你们两个小姑娘家家的，也别在这里呆坐着了，去花园里玩玩吧。”
    说着，她又看向了章岚，语气亲和地吩咐道，“岚姐儿，你带她们去玩吧。”
    安平也笑着附和了一句，催促姐妹俩快去玩。
    “……”章岚微微睁大了眼，有些纠结。
    她都十五岁了，已经及笄了，这么大了不能总想着玩。
    但是，这里是她的外祖家，她也算半个主人，应该帮着外祖母招呼客人。
    章岚在心里纠结了一瞬，还是乖巧地站起身来，屈膝福了福，一本正经地应道：“是，外祖母。”
    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身负重任似的，逗得端木绯心里又是一阵忍俊不禁，觉得自家小表妹真是太可爱了。
    楚氏也看出女儿心里的纠结，故意叮嘱道：“岚姐儿，你可要替你外祖母好好招端木大姑娘与四姑娘。”
    说话间，楚氏对着端木绯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比之上次楚氏拜访端木家时，今日的她看来丰腴了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她已经收到了章文澈的家书，是朝廷去晋州的人回来后直接递来给她的，而且不止是一封，是每月一封，楚氏是聪明人，知道这是看在端木绯的面子上，心中感激，望着端木绯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了。
    “是，母亲，女儿晓得。”章岚规规矩矩地又对着楚氏应了一声，优雅地走到了端木绯与端木纭跟前，浅笑盈盈，示意她们跟她走。
    三个姑娘家就朝着正堂外走去。
    其他人的目光皆是不时朝外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不一会儿，就见着一袭海棠红织金褙子的谢向菱跟着一个管事嬷嬷绕过了照壁朝这边走来。
    她头上戴着赤金朝阳五凤挂珠钗，凤首衔的珠串垂在双眉之间，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辉。
    整个人看来珠光宝气，尤为华贵夺目。
    谢向菱昂首挺胸地朝这边走来，腰杆挺得尤为笔直，浑身上下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傲气。
    端木绯与端木纭跟着章岚走出了正堂，正好与谢向菱迎面相对，谢向菱当然也看到了端木绯，脚步微滞，红艳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谢向菱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一日在御花园中慕祐景那冰冷无情的声音：
    “那贱人如此无用，要是本宫娶到的是端木绯，慕炎那个野种哪有资格与本宫一争高下！”
    “要是成了，干脆就让那贱人暴毙，把位子腾出来！”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深刻地镌刻在她心头，这段时日一直反反复复地响在她耳边，连午夜梦回时也没放过她，让她好几次噩梦连连地惊醒。
    这才没几日，她就瘦了一大圈，眼窝的青影用了好几层脂粉才堪堪遮掩起来。
    谢向菱至今都想不明白，局势怎么走到这一步。
    明明在两个月前，她还是承恩公府的嫡女，是未来的皇后，所有人看到她都要毕恭毕敬，百般奉承，可是现在她名义上是三皇子妃，又有谁知她的夫婿巴不得弄死她，好给端木绯腾出三皇子妃的位子来。
    古语有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慕祐景冷血无情，完全不顾夫妻之情，竟然想要她的命。
    谢向菱开始信了，慕祐景杀死亲母江宁妃的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个男人竟然连亲母都杀得下手，那么对自己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她不好过，也不会让慕祐景好过！
    谢向菱在心里对自己说，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恨意，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下巴昂得更高了。
    思绪间，谢向菱与迎面而来的端木绯三人离得更近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没打算理会谢向菱，与她擦肩而过。
    但是谢向菱却不打算就这么让端木绯走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阴阳怪气地说道：“端木四姑娘，你不是从不去别府赴宴吗？”
    以前他们谢家也不是没给端木家送过请帖，可是端木家的架子大得很，从来都是礼到人不到。
    “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大驾光临了？”谢向菱嘲讽地撇了撇嘴。
    这次楚太夫人要办寿宴的事在京中也算掀起了一些浪花，毕竟宣国公府已经好些年没这么高调了。
    谢向菱这段时日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慕祐景，偷听到慕祐景今日要来宣国公府找端木绯，她就干脆瞒着慕祐景自己来了。
    慕祐景是不让她外出，只可惜宫里的那些内侍也不听他的，加之自皇后抱病不出后，宫里就有些松散，她要出宫，根本就没人管也没人拦。
    “……”端木绯一脸莫名地看着谢向菱。
    谢向菱根本没打算得到端木绯的回应，眼锋如刀地瞪着端木绯，嘲讽地又道：“没想到端木四姑娘也有纡尊降贵讨好人的一天？！”
    说来说去，端木绯还不是想帮慕炎拉拢楚家，想得到楚家的支持！
    端木纭和章岚皆是微微蹙眉，几乎同时开口道：
    “三皇子妃……”
    “请慎言！”
    下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端木绯左手挽上端木纭的胳膊，右手挽上章岚的胳膊，端木纭还好，被妹妹挽习惯了，而章岚却是一僵，有些别扭。
    谢向菱目光阴沉地瞪着章岚，对方那一句“请慎言”让她又想起了去岁在蕙兰苑的一幕幕，简直欺人太甚！
    端木绯看也不看谢向菱，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和章岚说道：“姐姐，章五姑娘，我们不是要去玩吗？走吧。”
    端木绯亲昵地挽着二人，直接走了，只留下谢向菱在微风中僵立在原地。
    谢向菱的额角、脖颈间青筋暴起，时隐时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滚动着，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为她引路的嬷嬷见她不动，出声催促了一句：“三皇子妃，请。”
    谢向菱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唇角勾出一抹阴沉的笑，当她再跨出步子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往着正堂方向走去。
    与她背道而驰的端木绯挽着端木纭和章岚左转走进一条曲折蜿蜒的游廊，一路走，一路说，早就把谢向菱抛诸脑后。
    “端木四姑娘，戚先生让我问你何时去女学上课？”章岚忽然问道。
    “……”端木绯笑脸微僵，心虚地抿了抿唇，这都五月了，她今年去女学的次数顶多才一个手掌。
    她清清嗓子，含糊地说道：“我最近比较忙。”唯恐章岚不信，她又补充了一句，“忙着做女红。”
    “是绣孔雀吗？”章岚很自然地接口道。
    端木绯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怎么连小表妹也知道她在绣孔雀。
    章岚没注意到端木绯的异状，继续说道：“我听丹桂说，你的孔雀画得好看极了，丹桂还说四公主殿下有一条百鸟朝凤裙也是出自你之手，再请宫中的绣娘绣的，百鸟灵动，令人叹为观止。端木四姑娘，下次你去女学时，我想请你指点一下我画鸟……”母亲总说她画的鸟栩栩如生，但是少了点灵气。
    这只是小事而已，端木绯正要一口应下，可话到嘴边，她心念一动，又改变了主意。
    “章五姑娘，如果你要学画鸟，在女学不妥。”端木绯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应该去鸟市才对。你想想，画鸟当然要看真鸟，钻研真鸟的姿势、神态，否则不就等于‘纸上谈兵’吗？”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哄着小表妹陪她去鸟市玩。
    章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认真地考虑起端木绯的提议来，心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她画的鸟才少了几分灵气呢？
    端木绯微微撇过脸，捂嘴窃笑了一下，顺势提出邀约：“章五姑娘，正好我明天有空，那我们明天一起去鸟市好不好？”
    端木纭就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好笑地勾了勾唇，任由方才还自称“比较忙”的妹妹哄着章家五姑娘翘课出去玩。
    章岚心想是她要请教端木绯怎么画鸟，当然是要她配合端木绯的时间，而不是让对方配合自己的时间，便点头应了，正色道：“劳烦端木四姑娘了。”
    看着小表妹正儿八经的样子，端木绯差点没破功地笑出声来，生怕被小表妹看出端倪来，强自忍着，不动声色地说道：“小事一桩。”
    话语间，三人已经走出了游廊，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一路往东北方走去，国公府的花园出现在了前方一片夹道竹林的尽头。
    “章五姑娘，你喜欢什么鸟？要画好鸟，最好从自己最喜欢的鸟画起。”端木绯笑吟吟地又道，眸子里亮晶晶的。
    端木纭一看妹妹狡黠的小表情，就猜到她又要“哄”章岚了。
    章岚觉得端木绯说得有理，认真地思考起来。
    黄莺的叫声清脆悦耳，燕子的舞姿轻盈灵动，八哥的性子活泼机灵，还有鹦鹉……
    章岚思忖着往前走去，微风习习，迎面而来，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悦耳悠扬的琵琶声。
    章岚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骤然发现她们已经到了花园的西侧门外。
    端木绯看着她，笑眯眯地又问了一遍：“章五姑娘，你喜欢什么鸟？”
    “画眉，黄莺，鹦鹉，八哥……都不错。”章岚一边回答，一边有些意外地朝端木绯看去，发现端木绯对楚家非常熟悉，也不用自己带路，她就自己走到了花园。
    惊讶在心头一闪而逝，章岚随即就想到外祖母楚太夫人一向喜欢端木绯，听说端木绯也时常来拜访外祖母，想来她也常来国公府的花园。
    “画眉的歌声悠扬婉转，适宜笼养。”端木绯笑着抚掌道，“鹦鹉也好，长得可爱，又会学舌，肯定比我家小八聪明多了。”
    她家的蠢八哥明明跟着姐姐学了这么多年，才学会了那么几个字，心又野得很，这个几月一直赖在岑隐那里就不着家了。
    “小八很聪明的！”章岚正色道。
    三人款款地走入花园中，一阵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旭日高挂在蓝天上，璀璨的光辉柔柔地洒了下来，花园中，少女们的欢笑声与琵琶声交杂在一起，随风传开，一片热闹喧哗，生机勃勃。
    那些来拜寿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听琵琶说书，有的在闲聊赏花，有的坐在小湖边的亭子里喂鱼……
    端木绯、章岚三人的到来不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花园中骚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都朝她们的方向望来。
    端木绯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表妹身上，继续糊弄她：“章五姑娘，明天我们去鸟市好好给你挑一只乖巧聪慧的鸟儿。”
    “给我挑只鸟？”章岚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眨了眨眼，心里不解：她们不是要去鸟市看鸟吗？！怎么变成给她挑一只鸟了？！
    端木绯正经八百地说道：“是啊。养一只鸟儿，就可以每天观察它的一举一动，自然就能抓住它的神韵了。”
    端木纭努力地忍着笑，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在三言两语间先是哄章岚翘课去鸟市玩，接着又开始哄她养鸟。
    章岚没注意端木纭的异状，心里有些挣扎。
    端木绯笑吟吟地挽着章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继续哄着小表妹：“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画的最好的就是我家小八、团子和飞翩了，就是因为我对它们的每个神韵都了然于心，闭着眼睛也能画。你要是不信，我下次画给你看。”
    章岚惊叹地看着端木绯，那样子仿佛在说，原来是这样。
    “纭姐姐，绯儿，阿岚！”原本在亭子里喂鱼的丹桂看到了端木纭、端木绯和章岚三人，抬手对着她们挥了挥。
    蓝庭筠和楚青诗等几位楚家姑娘也在亭子里，也对着端木绯三人微微一笑。
    端木绯三人就进了亭子里坐下，可是还没和丹桂、蓝庭筠说上话，就有其他姑娘陆陆续续地过来与端木绯见礼，有的只是过来打声招呼，有的是来寒暄套近乎。
    好一会儿，亭子里都是络绎不绝，姑娘们进进出出。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国公府的丫鬟来了，各自与相熟的友人见礼，还有姑娘开始玩起投壶木射，射覆猜谜，花园中越来越热闹。
    好不容易应付完了那些来见礼的人，端木绯都有些口干了，她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嗓，正打算继续去哄章岚养鸟，却见四周骚动了起来，不少姑娘都抬眼朝着花园的西侧门望去。
    一个十六七岁、着紫色衣裙的少妇在丫鬟的引领下走进了园子，那少妇容貌娇艳，挽了个精致的牡丹髻，头上戴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石蝴蝶钗，发钗上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步履之间，一派高贵骄矜，隐约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在场的姑娘们全都认识这个少妇，神情变得十分微妙，交投接耳地窃窃私语，偶尔有“九华县主”、“她怎么来了”等等的对话声飘了过来。
    九华县主自嫁人后，这些年来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出门，谁也没想到她今日会来楚太夫人的寿宴，疑惑之余，心中不禁升起诸多揣测。


709 相争
    蓝庭筠从石桌下方悄悄地拉了拉丹桂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意会的眼神，打算见机行事。
    周围的不少其他姑娘也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亭子的方向，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有的人连投壶、射覆也顾不上玩了，都等着看好戏。
    园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看似热闹，其实暗潮汹涌。
    等九华走近了，丹桂才注意到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看来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九华果然是来找端木绯的，她甚至没有与丹桂寒暄，直接对端木绯说道：“端木四姑娘。”
    “我是来道谢的。”
    然而，九华接下来的第二句却是惊得丹桂与蓝庭筠差点没把下巴掉下来。
    丹桂与蓝庭筠不由面面相觑，难掩惊讶之色。
    九华不是一向不喜端木绯吗？！
    周围的一些姑娘们也听到了九华的道谢，也是面露讶色，差点没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想比周围其他人的震惊，端木绯和端木纭姐妹俩显得从容而淡定，都猜到了九华是为了那封罗其昉的信。
    前几天端木绯收到了那封怀州来信后，就派人把罗其昉的信送去给了九华。
    端木绯嫣然一笑，客气地说道：“举手之劳。”她没有特别亲热，又不算过分冷淡，只是简单的寒暄。
    九华并不在意端木绯到底是何态度，又道：“过两天，我就启程去怀州。”
    说着，她的樱唇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一双瞳孔闪闪发亮，形容间掩不住的愉悦。
    九华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数千里外的罗其昉身上。
    当年罗其昉离京去南境的时候，并没有和她多说什么，但是她相信，罗其昉是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奔前程，所以，她一直在京城等着他。
    哪怕这两年他几乎没有书信，她也深信他，等着他……终于，她等到了柳暗花明的这一刻！
    她就知道她的仪宾光风霁月，说一不二；她就知道她的真心没有错付人！
    想着，九华的的神情更柔和了，柔情脉脉。
    端木绯和端木纭也明白了，那封信想来就是罗其昉让九华去怀州的信。
    端木绯一边与端木纭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边顺口提醒了九华一句：“出门在外，县主记得带足护卫的人手。”
    从京城这一路南下，足足数千里之遥，晋州至今匪乱未平，还有南境初定，恐怕尚有一些原南怀残军还在南境几州流窜。
    九华怔了怔，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绯，面色一正，道：“多谢提醒。”
    九华并非来与端木绯套近乎，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罢了，既然话都说了，也就没再留，独自去了不远处的花厅坐着。
    她没找其他人寒暄，也没人与她说话，她就像是与这里的其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似的。
    九华前脚刚走开，后脚一个管事嬷嬷就来了，表示快要开戏了，请众人去戏楼听戏。
    楚青诗等楚家姑娘们笑吟吟地招呼其他姑娘道：
    “各位姑娘请跟我们来，这边走。”
    “今日祖母请了九思班来府中唱戏，大家想听什么戏，待会儿尽管点。”
    原本分散各处的姑娘们都是起身，纷纷聚拢过来，然后朝着花园的东南方走去。
    “那我们今天可有眼福和耳福了。”一个粉衣姑娘笑吟吟地说道。
    另一个翠衣姑娘笑着附和了一句：“早就听说宣国公府的戏楼是一绝，今日我可要看个仔细了。”
    “是啊是啊，家里的姐妹们怕是要羡慕死我了。”
    “……”
    这些对话也飘入了端木绯耳中，端木绯微微勾唇，眸子晶亮，带着几分引以为豪。
    楚家的戏楼确实是一绝，在京中若是自称第二，别人就不敢自称第一。
    祖父楚老太爷对于看戏只是平平，但是曾祖父却是个戏痴，这戏楼就是曾祖父所建，据说连戏楼的图纸都是他亲手所绘，还特意从江南请了最好的工匠来修的戏楼。
    她的母亲喜欢看戏，她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逢年过节时，母亲就会请戏班子来府中唱戏……
    端木绯眸光微闪。
    这个园子她从小到大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熟悉得连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此刻行走其中，让她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心神微微恍惚，一时间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蓁蓁！”
    端木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端木绯眨了眨眼，随着这一声唤，心神归位，转头看向端木纭。
    端木纭笑吟吟地指着前方的戏楼，惊叹道：“你看那戏楼，设计时，委实费了一番巧思。”
    宣国公府的戏楼凭湖而建，此刻是五月初，湖水潋滟，荷叶田田，含苞待放的粉色花苞点缀其中。
    戏楼呈工字结构，其实由前后两座戏楼以中间的穿堂连接而成。方形的戏台建在中间，台基用砖石砌成，周围有木头栏杆，戏台上还有一个设天井的小阁楼，安装了一些井架辘轳等设备，用来演出神仙剧。
    众人都是赞不绝口，说着“大开眼界”、“数一数二”、“确实名不虚传”之类的客套话。
    女宾们被引入了南边的戏楼，男宾们则去了北边的戏楼，戏楼的二楼早就摆好了桌椅供客人凭栏看戏。
    众人纷纷落座，下方戏台的方向很快响起了一阵慢悠悠的乐声，一个个妆容浓重的戏子粉墨登场，在高高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开始唱戏。
    管事嬷嬷拿着戏折子走了过来，先拿去给楚太夫人和安平点戏。
    像今日这种寿宴，戏本子里写的都是些欢喜有趣的戏目，也就是为了活络气氛，大家一起看戏热闹热闹。
    戏折子是按照身份高低传递的，先是在那些王妃、诰命夫人、侯夫人、伯夫人等等手中传递，在场的姑娘们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轮不上，要么看戏，要么喝茶，要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戏台上正在唱《五女拜寿》的第三折，这出戏端木绯几乎是倒背如流，也就没怎么听，凑过去与章岚继续说之前的话题。
    “章五姑娘，你刚才不是说小八可爱吗？干脆养一只八哥怎么样？还可以教它说话。”
    章岚慢慢地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回想着：她方才有说过小八可爱吗？！她记得她说的好像是……
    端木绯还在接着道：“你要是喜欢会说话的鸟，也不一定养八哥，养鹦鹉也不错。”
    听到她们在聊鹦鹉，丹桂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问道：“绯儿，你要养鹦鹉吗？”
    端木绯摇了摇头，道：“是章五姑娘要养鸟，她还没决定养什么呢。”
    “……”章岚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阿岚，养鹦鹉吧！”丹桂乐了，把头又往章岚的方向凑近了一些，目露异彩地帮着敲边鼓，“我养了三只鹦鹉，每只都很聪明的，阿岚，你要是养了鹦鹉，我们的鹦鹉还可以一起玩。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她拍拍胸脯道。
    丹桂的手肘一不小心撞到了章岚的手肘，撞得章岚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杯中的花茶登时就从杯沿中洒了出来，淡红色的花茶水洒在了她丁香色的马面裙上，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茶渍。
    见状，章岚的大丫鬟紧张地低呼了一声，丹桂歉然地看着章岚，道：“阿岚，都怪我……”
    “无妨。小事而已。”章岚打断了丹桂，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神色间还是那般从容，浅笑盈盈。
    宴会中难免有些不可预估的意外，每个出门赴宴的姑娘都会多带一身新衣，这里是章岚的外祖家，就是她忘了带新衣，找楚家的表姐妹借一身也方便。
    端木绯接口道：“章五姑娘，我陪你去更衣吧。”
    丹桂也是连忙起身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蓝庭筠对《五女拜寿》没兴趣，正闲着无聊，也跟着凑热闹，四个姑娘家鱼贯地沿着楼梯下了楼。
    出了戏楼后，大丫鬟立刻给章岚披上了一件海棠红的披风，恰好挡住了裙子上的茶水渍。
    姑娘们簇拥着章岚往国公府的西北方走去。
    楚家是章岚的外祖家，自章若澈去晋州后，章岚也时常随楚氏来府里小住，她在楚家是有一处院子的，名叫荷月苑。
    章岚的大丫鬟早就让小丫鬟来荷月苑传讯，当端木绯、章岚一行人抵达时，丫鬟们已经备好了三套衣裳供主子挑选。
    章岚本想挑一身与她现在穿的这身差不多的颜色的衣裳，却被蓝庭筠拦下了：“阿岚，我看这一身不错。”
    蓝庭筠抬手指向最右边的一套粉色衣裙。
    蓝庭筠的眼光确实不错，这套粉色衣裙上绣着一簇簇金色花蕊的红色芙蓉花，颜色与图案鲜嫩娇艳。
    章岚皱了皱眉，想说这身衣裳太孩子气了，她都及笄了。
    话还没出口，就听丹桂抚掌附和道：“这身衣裳与绯儿这身很像呢，阿岚你穿上肯定好看！”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蓝大姑娘，你的眼光真好！”小表妹穿这身肯定可爱极了，就像一朵半待半放的粉荷般。
    “……”章岚原本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对着丫鬟们指了指那身衣裳，“那就这身吧。”
    丫鬟们拥着章岚去屏风后更衣，端木绯、丹桂和蓝庭筠三人就坐在窗边闲聊。
    端木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目光望着窗外庭院。
    荷月苑还是与以前一般。
    她还记得小时候章岚随姑母楚氏来京的时候住的也是这个院子，这个院子是姑母未出嫁时的院子，祖母一直给姑母留着。
    荷月苑与她以前在国公府的院子很近，只有不到一盏茶的路程……
    丹桂发现端木绯的神色有些不对，想问一句，这时，换好衣裳的章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下子吸引了端木绯三人的注意力。
    如蓝庭筠所言，这身衣裳十分适合章岚，让她原本温婉的气质中多了一抹娇俏。
    丹桂来回看了看章岚与端木绯，噗嗤地笑了，“绯儿，阿岚，你们看着就像是姐妹似的。”
    “是挺像！”
    后方传来了楚氏笑吟吟的声音。
    楚氏身姿优雅地走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儿。
    她的女儿她当然清楚，这丫头每天都想着端庄，想着温婉，怎么都不肯穿些粉嫩的颜色，今天也是难得了。
    “岚姐儿，你也梳个和端木四姑娘一样的发式吧，肯定更像！”楚氏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丫鬟道。
    章岚根本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就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梳妆台前，让两个丫鬟给她重新梳了双平髻。
    迁就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等章岚从荷月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浑身上下都是粉粉嫩嫩，头上的珠花、腰侧的荷包都与端木绯十分相似，乍一眼看，还真是像一对可爱的姐妹花。
    蓝庭筠越看两人越有趣，提议道：“干脆我们四人各做一套一式的衣裳，下次穿去女学上课好不好？一定很有趣！”
    “国子监不是有统一的青衿为监生服，要是女学的同窗们也都能做一身一式一样的青衿，那不是更有趣？”丹桂随口道。
    章岚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琢磨起要不要去和戚先生提一提。
    话语间，她们又来到了戏楼外。
    《五女拜寿》早已经唱完了，现在戏台上正在唱《大闹天宫》，锣鼓喧天，气氛比之前还要热闹。
    端木绯正要进戏楼，就见子月从另一个方向朝她走来，屈膝福了福，恭敬地笑道：“端木四姑娘，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端木绯抬眼朝子月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安平和楚太夫人就坐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两人都对着她露出慈爱的笑容，端木绯也是灿然一笑，跟着子月过去了。
    楚氏、章岚、丹桂几人则进了戏楼。
    《大闹天宫》这时唱到了高潮，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蟠桃宴，痛饮仙酒，醉醺醺地把宴会上的东西摔得乱七八糟，还偷吃了太上老君给玉帝炼的金丹，逗得两边戏楼中的男女宾客们捧腹大笑，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章岚却是皱了皱眉。
    太闹了！
    章岚揉了揉眉心，道：“我去湖边吹会儿风。”
    楚氏失笑，回了夫人们的坐席，丹桂和蓝庭筠也手挽着手返回她们的座位，看戏去了。
    丹桂一边坐下，一边招来了一个楚家的丫鬟，问道：“你去问问下一场演什么？”
    那丫鬟立刻就答道：“还是《大闹天宫》，几位夫人把这出戏点全了。”
    两个姑娘满意了，美滋滋地看起戏来，谁也没注意到与她们隔着两桌的谢向菱正望着她们的方向皱了皱眉。
    谢向菱心不在焉地饮了口茶，差点被茶水烫了口，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眸色阴沉。
    奇怪？
    她之前明明看到端木绯和丹桂、蓝庭筠一起离开戏楼的，怎么没一起回来？
    谢向菱将目光缓缓右移，朝方才丹桂和蓝庭筠走来的方向望去，扫视了半圈后，目光一凝，落在了临湖而立的一道粉色倩影上。
    谢向菱的目光黏着在那道娇小纤细的背影上，唇角慢慢地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起身朝对方走了过去。
    谢向菱的眼神越来越阴鸷。
    她知道慕祐景打的主意，他不就是想要休了她或者让她“暴毙”好腾出三皇子妃的位子，让给端木绯吗？！
    既然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端木绯，那么她就助他一臂之力，成全他好了！
    谢向菱眯了眯眼，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
    此时此刻，戏台上又迎来了一波高潮，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上的戏子身上，根本没人注意谢向菱。
    谢向菱一步步地逼近……
    在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两丈时，谢向菱忽然加快了脚步，双手猛地向对方的背上一推……
    那倚靠着栏杆赏湖的少女低呼了一声，就失去平衡，身子翻过扶栏朝下面的湖面掉了下去。
    谢向菱的眼神依旧冰冷，唇角扬起，笑得更愉悦了。
    以她对慕祐景的了解，只要端木绯落水，慕祐景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来英雄救美。
    慕祐景想娶端木绯就娶好了，但是自己才是三皇子妃，端木绯只能是妾，是侧妃，她只能在自己面前屈膝折腰，她只能恭恭敬敬地给自己敬茶，后半辈子都屈居于自己之下。
    想着，谢向菱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扑通！”
    下一瞬，少女的身子直直地坠入湖水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湖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飞溅开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戏楼两边的宾客们，一个个都朝落水的方向望去，两边戏楼都像乱成了一锅粥。
    谢向菱趁乱混入了人群中，飞快地对贴身丫鬟使了个手势，丫鬟立刻就对着对面的戏楼大喊了起来：“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恐慌似乎会传染般，在两边的戏楼间迅速地传播开去，不少人都朝湖的方向走来，朝下方的湖面俯视下去。
    荷叶田田间，一个着粉色衣裙的身影在湖水中吃力地扑腾着，少女的发髻微微凌乱，碎发凌乱地散在颊边……
    谢向菱唇角微翘，目光一直望着对面的戏楼。
    或者说，是戏楼中的三皇子慕祐景。
    一个青衣小内侍匆匆地把慕祐景引了过来，慕祐景眉心微蹙，快步朝对面戏楼的扶栏走去。
    谢向菱的丫鬟混在一众丫鬟婆子中，貌似焦急地指着下方落水的姑娘家道：“我看着这落水的姑娘怎么像是端木四姑娘？”
    立刻就有一个楚家的丫鬟附和道：“好像是。我记得端木四姑娘今天穿的好像就是这身衣裙！”
    “是啊，我记得也是。”
    “看衣裳、发式，好像是端木四姑娘……”
    “……”
    丫鬟婆子们的议论声隐约地随风传到对面的戏楼中。
    端木绯落水了？！慕祐景心中暗道，眸光微闪，俯首望着下方的湖面，心潮翻涌。
    慕祐景今日不请自来地造访宣国公府当然是为了端木绯而来，端木绯自那日进宫给涵星添妆后就没再进宫，慕祐景一直在找机会，打探到楚太夫人大寿的帖子送去了端木府后，就猜到端木绯今日十有八九会来。
    果然，端木绯来了。
    慕祐景吩咐了内侍一直在留心女宾席这边的动静，原本是计划着趁端木绯落单，他找机会单独和她见面，告诉她他的诚意。
    端木绯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当初这门婚事也是父皇硬赐的，端木绯对慕炎未必有什么真情。
    现在慕炎正在数千里之外，现在真是他加以挑拨的大好机会，他打听过了，南怀有个大公主素有南怀第一个美人之称……
    只要他设法在端木绯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再一步步地许以真心，许以皇后之位，端木绯会不动摇吗？！
    没想到他还没找到机会与端木绯说上话，端木绯竟然意外落水了。
    慕祐景先是皱眉，跟着心念一动，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只要他下水英雄救美，在众目睽睽下与端木绯有了“肌肤之亲”，端木绯就算是不想嫁给他也不行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他得先下手为强！
    想着，慕祐景的眼眸熠熠生辉，神采焕发。
    大皇子慕祐显立刻注意到了慕祐景那古怪的神色，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的意图，心中暗恼：龌龊！
    慕祐显只迟疑了一瞬，在心中飞快地衡量了利弊。
    他和端木绯到底是表兄妹，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其让慕祐景下水相救，冲撞了表妹，还不如由自己下水，勉强可以说是权宜，不至于让表妹的名节有碍。
    慕祐显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慕祐景一眼，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他右手抓住扶栏一撑，然后飞身而出，抢先一步朝下方的湖面跳了下去，敏捷的身子犹如大鹏展翅……
    慕祐景当然看到了，双目猛地瞪大，这一瞬，他心里真是杀了慕祐显的心都有了！
    慕祐景眼神阴鸷如枭，怒火猛地冲向了脑门，烧得他理智全无。
    大皇兄这是要跟他争端木绯吗？！
    也是，大皇兄虽然一直做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似乎对皇位并不上心，可是慕祐景知道大皇兄也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他不过是怕引来岑隐忌惮罢了。
    毕竟现在满朝文武皆知连皇帝也奈何不了岑隐了！
    天子之位近在眼前，谁又能不动心呢，大皇兄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慕祐景恨恨地咬了咬牙，也纵身朝湖面跳下去了。
    “扑通！扑通！”
    又是连续两声落水声，每一声都引起一阵高高的浪花溅起，一些水花飞溅了到了二楼的戏楼。
    谢向菱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挑了挑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中复杂矛盾。
    她一方面幸灾乐祸，觉得慕祐景想要得偿所愿恐怕没那么容易，另一方面又怕真的让慕祐显占了先机，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成全了慕祐显，也许慕祐显会因此娶到端木绯在夺嫡路上领先一步……
    那么端木绯还会是未来的皇后，而自己还是要对着端木绯卑躬屈膝！
    眼看着两位皇子下水，周围骚动得更厉害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大皇子殿下跳下去了！”
    “三皇子殿下也下水了……快，快去找人！”
    “落水的姑娘没事吧……”
    “……”
    周围越来越混乱，陆陆续续地有人朝着下方的湖岸跑去，有人去拿竹竿，有人去划小舟，有人拿来了斗篷……
    这边连着三人下水的动静委实有些大，连湖岸另一侧亭子里的端木绯、安平和楚太夫人也注意到了。
    “章五姑娘！”端木绯远远地望见在湖水里扑腾的粉衣少女以及朝她游去的两位皇子，失声叫道，下意识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楚太夫人也惊了，脸色微变，赶紧吩咐俞嬷嬷道：“阿梅，你快去看看！”
    俞嬷嬷也是面露焦急之色，匆匆忙忙地领命而去。
    端木绯伸长脖子望着还在湖水中挣扎的章岚，心急如焚，也想过去看看，就听安平突然开口道：“绯儿，本宫看章五姑娘的衣裙颜色似乎与你很像。”
    “……”端木绯微微睁大了眼，拎着裙裾快步走了亭子，朝章岚落水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楚太夫人也听到了安平的这句话，回头朝安平看来，眸色幽深。
    安平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一抹冷峻。
    亭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端木绯气喘吁吁地跑动着，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湖中的章岚身上，形容焦急。
    南边戏楼二楼的谢向菱一直在留心湖中的动静，一下子就看到了岸边匆匆朝这边赶来的端木绯，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绯总不可能有分身术，既然端木绯没有落水，那么水中这位姑娘又是谁？！
    谢向菱一双素手紧紧地握住了扶栏，低头朝下方的湖面望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似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弄错人了！
    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恐怕就难了！
    “蓁蓁！”
    端木绯疾步绕过湖边的几棵柳树，就听一个熟悉的男音在前方响起，声音明朗和煦，犹如暖暖的春风拂过大地。
    端木绯自然认得声音的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一棵柳树下朝自己走来的封炎。
    半年不见，封炎似乎骤然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他着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袍，风尘仆仆，如墨染的乌黑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的发绳半束在脑后，半披半散，带着几分疏狂，几分不羁，几分飞扬，就像是一头优雅而桀骜的黑猫。
    微风徐徐，柔柔地吹拂着条条柳枝，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脸上、袍子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小麦色的肌肤上似有光泽流动。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几步外的端木绯，微微一笑，神色就柔和了下来，恍若猫儿看到了主人。
    “阿炎？”端木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想确定眼前的这个青年是不是她的幻觉。
    封炎读懂了端木绯的眼神，决定用行动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正要抓住端木绯的小手，顺便撒撒娇、说点悄悄话什么的，结果，端木绯的反应比他还快了一步。
    “阿炎，你跟我来！”
    端木绯一把拉住封炎的右手，拉着他就往章岚落水的方向跑去。
    “……”封炎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唇角微翘。无论是为了什么，反正他拉到了蓁蓁的手就好！
    唔，他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710 猖狂
    封炎看着端木绯精致明丽的侧颜，心里似有一只小麻雀在快乐地拍着翅膀扑腾着。
    他只顾着看她，根本没发现周围的不少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也没注意到湖水中的动静。
    端木绯一边跑，一边简明扼要地与封炎说着章岚落水，以及大皇子、三皇子下水救人的事，然而，封炎根本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放脑子里。
    两人很快就跑到了湖边，端木绯跑得气喘吁吁，忐忑不安地望着湖中。
    此刻慕祐显和慕祐景已经先后游到了章岚身边，慕祐显一把抓住了章岚的左胳膊，慕祐景也不甘落后，兄弟俩在水中推搡起来，水花乱溅……
    周围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焦急之余，不少人的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或是揣测，或是私议，或是唏嘘，或是看好戏。
    端木绯秀眉紧皱，咬着下唇说道：“阿炎，章五姑娘怕是被我连累的……”
    端木绯的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却仿如一桶凉水浇在封炎的头上。
    他双眸微张，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回过神，看看端木绯身上的粉色衣裙，再看向湖水中的章岚，一瞬间，脑海中仿佛有许多零散的珠子串在了一起，猜到了什么。
    一想到他的蓁蓁竟然被人在暗中算计着、觊觎着，封炎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剑，就像是那慵懒的猫儿突然瞄准了猎物，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
    封炎目光锐利地看着湖水中正与慕祐显推搡的慕祐景，知道慕祐景这是想和自己抢端木绯呢。
    哎呦，慕祐景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封炎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时，慕祐显奋力地一把推开了慕祐景，扶着章岚的腰身开始往回游，可是慕祐景还不死心，在水中稳住身子后，又想去追……
    封炎望着这一幕，眯了眯眼，唇角翘得更高了。
    虽然慕祐景没得逞，但是章岚可是蓁蓁的小表妹，那就等于是他的表妹，这亏也不能白吃是不是！
    封炎随手从腰侧摸出一把火铳，抬手，瞄准，叩动扳机……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停顿，也没有犹疑。
    “砰！”
    那干脆响亮的火铳射击声犹如天际的一声闷雷般回响在空气中，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了一震。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沉寂，无论是两栋戏楼中，还是湖岸边的其他人，都是鸦雀无声，就像是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
    下一瞬，便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沉寂。
    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道道目光扫视着下方，要么循着那惨叫声看去，要么就望向了之前“轰雷声”传来的方向。
    湖岸边，柳树下，封炎身姿挺拔地面湖而立，背脊挺得笔直，那颀长劲瘦的身形中似乎蕴含着一股坚韧的力量，他的右手中还举着那把小臂长短的黑色火铳，火铳口此刻正冒着缕缕白烟。
    “封……封炎？！”
    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来的？！”
    又一人接口说了一句，众宾客不由面面相看，又惊又疑。
    封炎的突然出现就像是方才的那一声重响般，震得众人都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感。
    也有人注意到了封炎手中的那把火铳，不禁问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当然是火铳！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封炎手里的这支新火铳，瞳孔亮晶晶的，抚掌赞道：“阿炎，你的准头真好！”
    他真是个神射手，无论是使用这火铳，还是射箭，马球，蹴鞠，木射……都玩得炉火纯青！
    封炎手里的这把火铳是最新设计的一把，比之前的几款火铳更小巧一点，它的优点是便于携带，射击时准度高，不过比起上一款火铳在射程与杀伤力上有所降低，在近战时会更有优势，但是在远距离对战时，还是上一款火铳更胜一筹，两者各有优劣。
    端木绯只是设计火铳的图纸，后续的一些细节调整都是由温无宸进行的，今天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新火铳的成品，比她之前估计的还要好。
    湖中男子的惨叫声很快停了下来，紧接着，岸边一个青衣小内侍失声尖叫了起来：“三皇子殿下！”
    慕祐景身旁的湖水已经被大量鲜血染成了一片赤红色，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目。
    慕祐景的脸上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一手紧紧地捂着自己右肩上的伤口，但饶是如此，那刺目的血水还是持续不断地透过他的指缝涌出，把他的手指染得鲜红，触目惊心。
    那青衣小内侍吓得面色发白，扯着嗓门大叫着：“快，你们快救殿下上岸！”
    “快去请太医！”
    “你们……还有你们，都还干站着干什么……”
    那青衣小内侍语无伦次地对着周围的人指手画脚。
    然而，没人理会他。
    戏楼里和岸上围观的宾客们神色更微妙了，周围静得出奇。
    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后，宾客们便品出几分味道来，若有所思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封炎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出手伤了三皇子呢？！
    封炎既然能一举拿下南怀，让南怀改为怀州归入大盛的领土，那肯定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无缘无故伤了堂堂的当朝三皇子。他这么做当然是有他的理由。
    “……”谢向菱怔怔地看着湖中的慕祐景，神色更复杂了，说不上是快意，还是遗憾。
    此时，慕祐显已经拉着章岚游到了距离岸边不足两三丈的地方，即便是他一开始没注意到落水的人是是章岚，当慕祐景受伤后，他在游水的过程中也意识到原来落水的人不是表妹端木绯，举止尽量彬彬有礼，只抓着章岚的胳膊往前游。
    楚家也有两个会水的婆子下了水，从慕祐显的手里接过了章岚，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挟住了章岚双臂，其中一人还出声安抚着章岚：“表姑娘，您别怕，奴婢抓着您呢！”
    章岚此刻早就发不出声音来，在水里那种踩不到底的感觉让她心中慌乱，只想快点上岸。
    岸上也早有丫鬟婆子接应，两个下水的婆子把浑身湿漉漉的章岚从湖水里往上托，岸边的丫鬟婆子一边把章岚拉上岸，一边眼明手快地用斗篷把章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不让她露出一点身上的肌肤。
    章岚此刻狼狈不堪，脸上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一上岸，就连着咳出了好几口湖水。
    “滴答，滴答，滴答……”
    一头湿哒哒的头发凌乱地散在白皙的颊畔，发梢不断地往下滴着水，四肢更仿佛不属于自己办，虚软无力，全靠两个婆子撑着她的身体。
    章岚的大丫鬟紧张极了，轻轻地拍着章岚的背。
    楚氏也顾不上仪态了，紧张地看着女儿，也去帮她顺气，担心地问道：“岚姐儿，你还好吧？”
    章岚又咳了两下才稍稍缓过来，对着楚氏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道：“母亲，我没事的。”
    楚氏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脸上还是惶惶不安，俞嬷嬷凑过来道：“大姑奶奶，奴婢已经让人去回春堂请大夫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这时，慕祐显也从湖中上了岸，他身上的皇子蟒袍也都湿了，服侍他的内侍早就备好了斗篷，连忙给主子围上。
    楚太夫人连忙对着慕祐显道谢道：“多谢大皇子殿下救了老身的外孙女。”
    楚氏这才回过神来，稍微冷静了一些，拉着章岚一起也给慕祐显行了礼，道了谢。
    跟着楚太夫人又道：“大皇子殿下，老身让人带殿下去换一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
    楚太夫人吩咐俞嬷嬷亲自带慕祐显下去更衣，与此同时，又有婆子抬来了滑竿，两个丫鬟把章岚扶上了滑竿。
    岸上喧喧嚷嚷，一时间，谁也没有去理会湖里受了伤的三皇子慕祐景。
    周围的那些宾客神色各异。
    有的人敏锐地从端木绯那身与章岚十分相似的粉色衣裙上猜出了封炎伤人的原因；
    有的人觉得楚家冷漠，三皇子好歹是下水去救人，又被封炎所伤，楚家竟然如此怠慢；
    也有的人暗暗地猜测着，三皇子该不会是因为谢家倒了，没了岳家支持，就想趁这个机会赖上楚家和章家了吧。
    楚氏正要告退，陪着章岚下去更衣，又想到了什么，驻足，她目光冰冷地朝湖水中扑腾得越来越无力的慕祐景看去。
    照她的心意，她巴不得不理会慕祐景，由着他去死。
    可是今日是母亲的大寿，这里是宣国公府，要是真的让慕祐景死在这里，那肯定是要冲撞了大寿的。
    楚氏压低声音对着楚太夫人道：“母亲，是不是让人把三皇子殿下救上来？”
    楚太夫人慢慢地捻动着佛珠，朝湖中望了一眼，才点了下头。
    楚太夫人这一点头，楚家的护卫们这才动了，两个护卫下了水，朝湖中央的慕祐景游了过去。
    楚氏没再留，陪着章岚下去换衣裳了，一行人抬着滑竿浩浩荡荡地走了。
    章岚和慕祐显都走了，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集中在了湖中的慕祐景身上。
    国公府的护卫们水性不错，三两下地就把慕祐景拖上了岸。
    慕祐景的右肩处已经被血水染得赤红，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大量的失血让他根本站不住，好似烂泥般瘫虚弱地坐在地上。
    护卫们把人救上来后，向楚太夫人复命后，就退下了。
    青衣小内侍看着慕祐景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止，吓坏了，拿出一方帕子，尖声道：“殿下，奴才先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
    青衣小内侍一边胡乱地给慕祐景包扎着，一边大叫着，质问着楚家人太医和大夫怎么还不来之类的话。
    这些话已经传不到慕祐景耳中，他正直愣愣地盯着几步外就站在端木绯身旁、垂眸与她说话的封炎，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封炎竟然来了，他是何时回京的？！
    “……”慕祐景微微启唇，目光突然落在封炎右手的那把火铳上。
    火铳口此刻朝着地面，早已不再冒烟，但是慕祐景还是隐约地判断出封炎手里的东西是一把火铳。
    难道说……
    慕祐景想到了什么，右肩上传来的剧痛令他的表情近乎扭曲。
    仿佛在回答他心底的疑惑似的，原本侧着脸与端木绯说话的封炎抬眼朝他看了过来，冰冷的目光如一柄利剑般寒气四溢。
    眼前的这个青年让慕祐景觉得既熟悉而又陌生，浑身散发着杀伐之气。
    慕祐景毫不怀疑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对着所有阻碍他前路的人挥起利剑……
    方才以火铳射伤自己的人果然是他！
    慕祐景心下发寒，那股彻骨的寒意急剧地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退却，才勉强与封炎对视着。
    慕祐景心里恨意翻涌，恨封炎，也恨慕祐显。
    要不是慕祐显、非和自己相争，他也不会在水里耽搁了那么久，更不会被火铳所伤了！
    楚太夫人冷淡地看着慕祐景，约莫也能猜出他在想什么，神色更冷，对着刚刚抵达的楚老太爷大致说了方才的事。
    此刻周围有旁人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双耳朵听着，楚太夫人也只能委婉地拣能说的说，没有明说她和安平的一些猜测。
    不过，楚老太爷是聪明人，又与楚太夫人夫妻多年，默契得很，立刻就听出了她话中藏的一些语外之音。
    楚老太爷慢慢地捋着胡须，淡声道：“三皇子殿下，您的伤急需救治，寒舍没有大夫，殿下还是尽快回宫宣太医救治吧。”
    楚老太爷这句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听到这句话的宾客们越发感觉到章家五姑娘今日落水的事似乎是很不简单。
    “……”慕祐景又气又恼，脸上青青白白地变化了好几下，连那惨白的嘴唇也哆嗦了一下。
    他咬牙压下怒火，只当做没听懂，目光再次看向了端木绯身旁的封炎，用一种质问的口吻道：“炎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慕祐景故意还用以前的称呼唤封炎，仿佛他根本就不知道封炎的身世一般。
    封炎微微挑眉，懒得理会他，转头又看向了端木绯，眨了下眼，殷切地看着她，意思是，他们寿宴后出去玩好不好。
    去试这把新火铳吗？端木绯心里跃跃欲试。
    封炎的沉默让慕祐景心中一喜，觉得自己掐住了他的要害，一双眼睛如毒蛇般盯着他，一霎不霎。
    慕祐景咄咄逼人地又道：“炎表哥，你可是奉命出征，回京怎么也不上个折子？！”
    慕祐景这两句话分明就是在斥封炎擅自离开怀州，私自回京。
    周围的宾客们自然也都听懂了慕祐景的意思，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三皇子还真是巧舌如簧啊！
    乍一听三皇子像是在斥他违抗军令私自回京，再细品，显然还有一层意思，他分明是在意指他不听岑隐的安排，看不上岑隐呢。
    如今这京中到处都是岑隐的眼线，三皇子这两句话分明是在挑拨呢！
    想到这里，不少人看着封炎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微妙。
    三皇子是在挑拨，但同时他说的也是实话。
    的确，他们都没听说封炎要回京的消息。
    按照规矩，武将回京，先要朝廷批准，便是凯旋归来，那怎么也得在京城外先递折子，再等召见，才能进城。
    像封炎今日这般偷偷进城，回了京又不去汇报军情，反而独自跑来宣国公府见未婚妻，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行事未免也太没规矩，太轻狂了一点！
    一部分宾客们暗暗地彼此对视着，心想：这封炎该不会是仗着军功，就狂了吧？
    在军中自然是以军功论地位，但是在朝堂上，可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
    今日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身为崇明帝之子的封炎是最有机会即位的那一个，可是此时此刻不少人都忍不住收回了这个想法。
    以封炎的这种自视甚高的轻狂怕是连得罪了岑隐都不自知，一山难容二虎，看来这场夺嫡之争的结局会如何怕是还不好说啊！
    慕祐景也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微妙的气氛，心里得意。
    原本今日的计划失败让他觉得挫败，可是封炎的出现让他心底又升起了一丝希望，觉得对方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慕祐景下巴微昂，勉强在小内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继续道：“炎表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无故伤了本宫，那可是……”
    封炎觉得慕祐景就跟个乌鸦似的聒噪，越听越烦。
    他还想跟蓁蓁说些悄悄话呢！
    封炎懒得跟慕祐景说话，直接抬起了右手，手里的火铳对准了四步外的慕祐景。
    “……”慕祐景好似被掐住了喉咙般，再也说不出下去了。
    他看着那黑幽幽的火铳口，对自己说，他只是在吓唬自己，他不敢再动手的！
    理智是这么想的，可是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忐忑，右肩上被帕子胡乱包扎着的伤口也更灼痛了，就像是有人拿火在灼烧着伤口。
    除了伤口外，浑身上下都像是泡在冰水中似的冷，冰火两重天。
    右肩的伤口失血过多，方才又在湖水里泡了那么久，他的身子像是不属于自己般，虚弱无力，摇摇欲坠，饶是有小内侍搀扶着，他也差点没脚软地摔下去。
    这才没半盏茶功夫，慕祐景的脸色更白了三分，扶着他的小内侍心里担忧极了，低声道：“殿下，是不是先回宫去？”
    很显然，宣国公府是肯定不会给主子请大夫了，主子的伤可不能再耽误了。
    慕祐景阴沉着脸瞪着楚老太爷，脑海中想起了二月时父皇刚刚苏醒时曾经怒斥宣国公谋逆。
    果然，宣国公府早就悄悄站到封炎那里去了！
    现在宣国公是在帮着封炎当众打压自己呢！！
    他不能就这么铩羽而归，否则他堂堂三皇子岂不是成了朝堂上下的笑柄！慕祐景在心里对自己说，神色间阴恻恻的，眼底的阴霾浓得似乎就要溢出来了。
    慕祐景勾了勾唇，唇角勾出一抹冷笑，语带深意地又道：“炎表哥，你今日才回京，怕还不知道吧？承恩公府刚刚因为执有火铳被抄家了，承恩公被判了秋后斩首。”
    话语间，慕祐景的神色变得从容了起来，似是胜券在握。
    只可惜，他浑身湿漉漉的，狼狈得好似落汤鸡般。
    周围那些围观的宾客们再次骚动了起来，想起承恩公府被抄家的事，神色间更复杂。
    是了，私藏火器可是大罪，封炎今日在众目睽睽下以火器伤了皇子更是在场这么多宾客亲眼所见，抵赖不得。
    这件事一旦传到岑隐耳中，说不定当夜东厂的人就要冲去安平长公主府了，说不定明天封炎下了诏狱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慕祐景自然能感受到周围那种微妙的气氛，心下稍微畅快了一些，心道：过犹不及，今日也差不多了。
    另一方面，慕祐景心中多少也怕封炎这疯子不管不顾又用火铳朝自己射上一枪，他不敢再久留，捂着伤口对楚老太爷淡声道：“宣国公，本宫今日就告辞了。”
    这句话听着再寻常不过，但此时此刻，明显透着弦外之音，仿佛在说，今日这笔账他记下了。
    慕祐景甩开了搀扶他的小内侍，大步往前走去，在路过封炎和端木绯身旁时，他又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端木绯，神色间柔和了下来，温声道：“端木四姑娘，今日惊吓到了姑娘真是失礼，下次本宫请姑娘看戏作为赔罪。”
    慕祐景也没等端木绯回应，话一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去，只留下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
    慕祐景当然是故意的。
    男人知道男人，哪怕是再豁达的男子，都容不下自己的女人有一丝一毫的二心。
    他就是要封炎对端木绯生疑，让两人之间生隙，那么自己才有希望！
    慕祐景唇角飞扬，毫不回头地离开了。
    几个好事的宾客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禁揣测起慕祐景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端木绯与三皇子之间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数道目光意味深长地在端木绯与慕祐景之间扫视着，有揣测，有思忖，有怀疑，有打量……
    端木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封炎直接转过了身，手上的火铳口再次对准了慕祐景的右肩。
    周围其他的宾客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表情仿佛在说，封炎他该不会是要……
    仿佛在验证他们的猜测般，封炎再次叩动了扳机。
    “砰！”
    震天的火铳发射声再次如雷贯耳地响彻在空气中，似乎连周围的那些柳树都浑身哆嗦了一下。
    下一瞬，男子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慕祐景右肩上那个才刚被帕子包扎好的伤口再一次被击穿了，原本就没愈合的伤口伤上加伤，汩汩地流出殷红的鲜血。
    “殿下！”小内侍失声尖叫了起来，再次扶住了慕祐景的胳膊。
    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若非亲眼目睹，谁也不敢相信封炎竟然一而再地以火铳当众射伤堂堂三皇子。
    这在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也是闻所未闻，简直是在挑战皇室的权威！
    这个封炎狂得出乎人的想象，他这未免也太过恃功而骄了吧！


711 不要
    众人皆是哑然，心头的感觉复杂到难以言喻，怔怔地看着那还在冒烟的火铳口，感觉鼻端似乎能闻到火铳散发出的火药味。
    封炎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刚才把慕祐景射伤的人不是他一样，浑身透着一种桀骜不驯的气息。
    要不是今天是楚太夫人大寿，不能出人命，封炎实在不介意“失手”一下，谁让某人不长眼胆敢招惹他的蓁蓁呢！
    封炎眸底掠过一道利芒，然而，当他侧首看向端木绯时，霎时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唇角染上了讨好的微笑，身后的狗尾巴疯狂地甩动着。
    那神情似乎在说，蓁蓁，他是不是做得很棒？
    端木纭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他的表情，柳眉微挑，神色间多了一抹思忖，把之前因为封炎的身世减掉的那三分，暂时又加了一分回去。
    且不说以后，现在封炎对妹妹确实是无可挑剔！
    嗯，幸好封炎提前回来了，自己得找机会和封炎好好“聊聊”才行。
    端木纭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站在端木纭身旁的丹桂和蓝庭筠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暗道：可惜涵星不在。
    “封炎，你……放肆！”慕祐景再次用手捂住了右肩上的伤口，转身朝封炎看来。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因为虚弱。
    这一瞬，慕祐景真的怀疑封炎根本就是头见人就咬的疯狗。
    自己可是皇子啊！
    封炎不管是不是崇明帝的儿子，毕竟他还没“认祖归宗”，玉牃没有他的名字，他就等于什么都不是。
    封炎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端木绯的小脸上移开，看向了慕祐景，再次表演了精湛的变脸术。
    目光凌烈，寒气四溢，浑身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不羁，又如泰山压顶般坚不可摧。
    慕祐景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后退之后，慕祐景又后悔了，感觉自己像是认了输似的，脸上火辣辣得疼，感觉周围众人看着他的目光中似乎染上了一抹轻蔑。
    慕祐景捂着伤口的左手又用力了一分，外强中干地说道：“封炎，今天的事……本宫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也不用他出手，岑隐自然会出手教训封炎这头疯狗，而他就是岑隐挑事最好的由头！
    想到这里，慕祐景把心头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等等的负面情绪都压了下去，也怕再闹下去，万一封炎豁出去要了自己的命。
    在这里跟封炎这浑人赌气，不值当的。
    慕祐景在心里对自己说，转身走了。
    他想做出一副拂袖而去的样子，然而，他失血太多，已经有些头晕脚软，一不小心，步履就踉跄了一下，还是小内侍扶着他，他才没摔倒。
    慕祐景走了，周围的众宾客还是默然，表情更加怪异。
    今日楚太夫人的寿宴可谓浪潮汹涌，比这戏台上演的戏还要精彩，恐怕今日过后京城各府又不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一时间，众人似乎被冻结在原地似的，好一会儿，都没动弹。
    还是封炎第一个动了，在众人古怪灼热的目光中，快步走到安平跟前，乖乖地见了礼：“娘。”
    这一声“娘”让气氛更古怪了，毕竟众所周知，安平其实是封炎的姑母。
    安平挑了挑眉，故意道：“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早说！”
    害她还一直担心他忙于怀州事务，会赶不上端木绯的及笄礼，前几天她才特意给他去了信。
    封炎傻呵呵地笑，他不是想给她和蓁蓁一个惊喜吗？
    傻儿子！安平没绷住脸，红艳的唇角翘了起来，心情愉悦。
    “姐姐。”封炎接着又去给端木纭见礼。
    “礼未成，等于名不正，请慎言。”端木纭板起了一张脸，决定摆起“长姐如母”的架势，一定要让封炎知道她可不是那么糊弄的。
    封炎不是第一次唤端木纭姐姐了，却是端木纭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禁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他疑惑地看向了端木绯，心道：他做错了什么吗？！
    端木绯眨了眨眼，一脸莫名，心想：姐姐明明之前心情还不错啊。
    这时，楚太夫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才惊扰到各位宾客，实在是失礼了。不如各位还是回戏楼继续听戏吧。”
    刚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众人哪里还有心情看戏，想归想，但是客随主便，众们还是纷纷地返回了两栋戏楼中。
    跟着，锣鼓声喧天，戏子们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封炎却是一点也不想去看戏，毕竟这戏楼里是男女分席而坐，他根本就和端木绯说不上话。
    “蓁蓁……”封炎想提议他们去亭子里小坐一会儿吧。
    偏偏端木绯自有主见，道：“阿炎，我先过去看看章五姑娘。”
    啊？！封炎慢慢地眨了眨眼，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奶狗似的，尾巴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蔫哒哒的。
    真是个傻儿子！安平差点没笑出来，明艳的脸庞上神采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丹桂和蓝庭筠也还没进戏楼，丹桂也道：“绯儿，我们和你一起去看阿岚吧。”
    封炎只得伸出两个手指拉了拉端木绯的右袖口，殷切地看着她道：“那我在那边的亭子里等你好不好？”封炎当然想跟去，可是楚家的内院也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端木绯正要应下，就听旁边有人低声喊了起来：“章五姑娘。”
    周围还有不少人都还没进戏楼，不禁都循声看去，也包括端木绯、丹桂几人。
    几十丈外，就见又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的章岚正朝戏楼这边走来，楚氏与她并肩而行。
    此刻隔得远，端木绯其实看不清章岚的表情，但是也不需要了，从她那不疾不徐的步履与那由骨子里散发出的优雅，可以看出她的豁达。
    反倒是楚氏心里有些发愁。
    她一边走，一边不时看着身旁的女儿，一方面庆幸把女儿救上来的不是三皇子，另一方面还是有些心烦。以现在复杂的局势，照她看，无论是章家还是楚家，都最好别和皇家扯上关系，大皇子终究也是皇子。
    周围还没进戏楼的众人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楚氏与章岚母女，彼此交换着眼神，多是有些惊讶与意外。
    他们本来以为发生了方才这样的事，多少闹得不算好看，章岚肯定是要避的，毕竟人言可畏。
    周围的私议论声不免也传到了端木绯耳中，端木绯勾了勾唇，眼神明亮，灿若星辰。
    她知道无论是楚氏还是章岚都不会避，楚家家训行得正坐得端，楚家女行事清正，问心无愧，不会这般小家子气。
    “章五姑娘。”端木绯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章岚走了过去，浅笑盈盈，完全把身旁的封炎忘得一干二净。
    “……”封炎不只是尾巴耷拉了下来，连耳朵都垂了下来，一脸的幽怨。
    走在前面的端木绯自然没看到封炎的神情变化，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章岚身上，挽着她的个胳膊道：“章五姑娘，你喝了姜汤没？虽然现在是五月，天气还算暖和，不过还是要小心寒气入体。”
    章岚身子一僵，乖乖地答道：“喝了。”
    小表妹真是太可爱了！端木绯一看到章岚可爱的模样，就觉得手痒痒。
    丹桂和蓝庭筠也凑了过来，围着章岚好一阵嘘寒问暖，看得楚氏微微勾唇。
    当初他们一家人从淮北来京，是因为长房出了事，倒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女儿能在未嫁时结识意气相投的闺中密友。
    楚氏神色柔和地看着女儿，就见章岚正色道：“我觉得我该学学泅水了。”
    “章五姑娘说得是。”端木绯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我也该学起来了。”
    她因为几年前落水，一直有那么点恐水的毛病，更该学一学。
    “……”楚氏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个小丫头，总觉得这两丫头的思路怎么就转得那么奇怪。
    跟着，就听蓝庭筠也应和道：“你们要学泅水啊，我教你们好了！”她拍拍胸脯自信地说道，“我泅水很厉害的，连我几个哥哥都不如我！”
    封炎的耳朵动了动，也听到了姑娘们地对话，很想说，其实蓁蓁想学泅水，不用求别人，他可以教她的。
    端木纭似乎看出了封炎的心思，斜了他一眼。妹妹要学泅水，哪里还轮得到他献殷勤，自己就可以教妹妹的。
    “……”封炎颈后的汗毛莫名地开始倒竖，一头雾水，总觉得心里有点慌慌的。
    这时，楚太夫人也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对着楚氏微微点了下头，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见状，楚氏原本不上不下的心才算是放下了，如释重负。
    楚氏自然还记得今日是母亲的大寿，也不想因为章岚坏了今天的寿宴，含笑道：“母亲，难得请了九思班过府唱戏，我们回去听戏吧。”
    于是楚氏与几个楚家的媳妇姑娘又都簇拥着楚太夫人回了戏楼，章岚也跟着进去了。
    端木绯本来也想跟进去的，却感觉袖口一紧，回头一看，就见封炎用两根指头拉住了端木绯的袖口。
    “喵呜！”
    一阵软糯的猫叫声骤然响起。
    端木绯默默地将目光下移了一些，这才看到一只白色的长毛狮子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裙裾边，仰首看着她，碧绿的猫眼在阳光下瞳仁眯成一条细缝。
    “喵呜！”白猫又叫了一声，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端木绯的裙裾。
    “雪玉！”
    端木绯眼睛一亮，俯身把白猫抱了起来，搂在臂弯里，亲昵地抚摸着它背上柔顺的长毛，一下又一下。
    白猫靠在她的胸脯上，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封炎眼角抽了抽，默默地盯了白猫一会儿，白猫浑然不觉，又“喵喵”地叫了两声。
    封炎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指着前方的亭子道：“蓁蓁，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端木绯一只胳膊抱着雪玉也觉得有些沉，正想找个地方坐坐，便点头应了，抱着白猫对端木纭道：“姐姐，我和阿炎去那边坐一会儿。”
    端木纭看着妹妹脸上灿烂的笑靥，原本满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本来她是想和封炎好好聊聊的，但是看妹妹正高兴着，这里又是宣国公府，决定还是过几天再说，也不差这一两天。
    反正封炎要是不好，她们肯定不要这姑爷！
    端木纭心里下定了主意，面上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道：“蓁蓁，你去玩吧。”
    端木纭的脸上明明笑吟吟的，封炎却又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封炎看出端木绯抱猫抱得有些吃力，就顺手把白猫接了过来，抱在了他怀中。
    “喵嗷！”白猫龇牙咧嘴，发出不悦的叫声。
    “雪玉不喜欢生人。”端木绯本想再把白猫抱回来，雪玉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一向有几分高傲，又不喜欢生人。
    “无妨。”封炎淡淡道，稳稳地抱着白猫。
    白猫虽然龇牙咧嘴，却没挣扎，“乖顺”地待在他怀里。
    “雪玉真乖！”
    端木绯一边走，一边伸手在白猫毛绒绒的脑袋上摸了两下，白猫用头顶蹭了蹭她柔嫩的掌心。两人一猫朝湖边的亭子走去。
    端木纭看着妹妹轻快的背影，笑意更深，转身回了戏楼。
    端木绯与封炎走到了亭子里坐下，几乎是下一瞬，白猫就扭动着身体从封炎的怀中跳了出去，身姿轻盈地落在地上，毫无声息。
    白猫回首对着端木绯“喵”地叫了一声，优雅而轻快地跑出了亭子。
    封炎终于有机会和端木绯单独待在一起，乐了，忽然觉得那只猫也没那么讨人厌。
    “蓁蓁，我给你从怀州带了礼物过来，”封炎连忙表忠心，“不过东西和大军还在路上，还有三四天应该就能到了。”他是骑着奔霄快马加鞭先赶回京来见端木绯的。
    封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视线比盛夏的阳光还要明亮灼热，端木绯突然觉得脸颊有些热，想也不想地抬起右手捂住了封炎那双过分明亮的凤眸。
    感受到掌心下方封炎那温热的肌肤，端木绯傻了，呆若木鸡。
    她，她，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一瞬，端木绯真恨不得抽自己的右手一巴掌，她这个手比心快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
    端木绯觉得头都疼了，突然感觉到掌心下方封炎那长翘的睫毛微微扇动着，刷过她柔嫩的掌心，痒痒的……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柔柔地挠在了她的心口。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封炎也同样呆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如果是旁人，根本连捂住他眼睛的机会也不可能有，偏偏对方是端木绯。
    可是，蓁蓁为什么要捂住他的眼睛呢？
    封炎又眨了眨眼，心跳砰砰加快，难道说，蓁蓁是有什么惊喜要给他？！
    两个人都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这时，白猫又返回了亭子，碧绿的猫眼疑惑地看着亭子里的两人，灵活地蹿到了端木绯的身前边，把嘴里咬的一尾鲤鱼往她裙裾边一丢。
    “噗噗……”

    离水的鲤鱼还活着，落地后就甩着鱼尾巴扑腾了起来，溅起些许水花。
    “雪玉！”端木绯再一次傻眼了，低呼道，不自觉地放下了捂着封炎眼睛的右手。
    “喵呜！”
    白猫蹲在地上，仰起可爱的圆脸，对着端木绯甜甜地叫了一声，又斜眼瞥了封炎一眼，目露炫耀之色，仿佛在说，瞧，它有多都能干！
    有什么好得意的！封炎撇了撇嘴角。
    端木绯回过神来后，心中暗喜，道：“雪玉真乖！”它阴错阳差地把她的困局给解了。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把地上的雪玉抱上了膝头，它蹲在她的大腿上，温柔地又给它顺起毛来。
    封炎默默地又瞪了那只蠢猫一会儿，然后正色道：“蓁蓁，你想吃鱼吗？”蓁蓁要是想吃鱼，他可以给她捞一个鱼塘的鱼吃！
    “……”端木绯慢慢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到了吃鱼上。
    “噗噗噗……”
    地上那尾可怜的鲤鱼不安地又蹦着身子，甩了两下鱼尾巴。
    端木绯警觉地朝湖水的方向看了看，心道：他该不会也想学雪玉去抓鱼吧？
    端木绯清了清嗓子道：“阿炎，我们把鱼放回湖里去吧。”
    封炎听到端木绯说“我们”，心里颇为受用，眼睛登时又亮了，对自己说，他跟一只蠢猫计较什么！
    他愉悦地点头应下了，右手一把捏起鱼尾巴，轻轻松松地把鱼往湖面上一抛……
    红鲤鱼在半空中划出长长的抛物线，然后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再次溅起不少水花，惊得湖面下的其他鲤鱼四下逃窜……
    “喵嗷！”白猫看到自己抓的鱼被人丢了，不悦地发出叫声，但才叫了一声，就感觉到一只手熟练地挠上了它的下巴。
    白猫满足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安分地继续趴在端木绯的腿上。
    “……”封炎抽了一张帕子，慢悠悠地拭着湿润的指尖。
    端木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封炎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让她觉得她的手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她清清嗓子，随意地挑了个话题：“怀州好玩吗？”
    封炎对于端木绯一向是有问必答，点头道：“好玩！”
    “怀州几乎一半靠海，所以也多海滩，白沙如雪，碧海连天，你一定会喜欢。”
    “那边还有不少大片的丛林，怀州天气热，那里的花木与大盛也大不一样。”
    “对了，怀州南部还有片海湾很有名，海湾附近有各式各样的石岛群，千奇百怪，那些石岛上还有很多岩洞溶洞……”
    “……”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眸子如宝石般闪闪发亮，手下还在慢悠悠地摸着白猫油光水滑的背脊。
    封炎把怀州的地貌、民风、天气、食物等等的都随性地说了一些，一直说到了戏楼里的曲乐声停下，几乎是下一刻，就见俞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从戏楼里走了出来，朝亭子这边走来。
    封炎猜到了什么，赶忙抓住最后的机会表忠心：“蓁蓁，以后我带你去怀州玩！”
    这个“以后”当然是等他们俩成亲以后。
    一想到成亲，封炎的凤眸更亮了，还有五个多月，他的蓁蓁就要及笄了！
    俞嬷嬷很快就走到了亭子外，对着二人福了福，道：“封公子，端木四姑娘，快要开宴了，还请两位移步宴席。”
    席宴上自然是男女分席而坐，不仅是分席，准确来说，应该是分厅。
    封炎只得依依不舍地与端木绯分别。
    经过之前的那个插曲后，接下来的寿宴一直是顺顺畅畅，再没起什么波澜，宾主皆欢，言笑晏晏，热闹得仿佛之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下午申时，寿宴就结束了，那些宾客陆陆续续地告辞，楚家几位夫人都帮忙送客。
    端木绯和端木纭是封炎亲自送回府的，封炎在角门外停留了一炷香功夫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他今天是偷偷赶回来先看看端木绯，立刻还得出京与大军会合，下一次见面至少要四五天后了。
    封炎一走，端木绯的小脸就垮了下来，突然想起了她的那件孔雀披风。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奔湛清院，从绣篮里把她那件没完工的披风拿了出来，欲哭无泪。
    绿萝今天没去宣国公府，还不知道封炎回来了，以为端木绯时要绣披风，就道：“四姑娘，您今天累了吧？披风明天绣也是一样的。”
    绿萝这一说，端木绯的脸色更难看了，连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本来她觉得封炎至少还要再一两个月才能回来呢，这件披风还有一半左右没绣完呢！
    端木绯垂眸盯着披风上才绣了一半的孔雀尾羽，对自己说，她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三四月忙着给佛诞节抄佛经，要给祖母大寿绣百寿图，要给未来的小侄子画衣裳、鞋帽的图案……
    没错，就是因为她太忙了，才没有完成。
    距离封炎下次进京还有几天，要不她再赶赶？端木绯无奈地看着披风叹了口气。
    碧蝉默默地走到绿萝身旁，以只有她俩听到的声音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啊？！绿萝惊讶地挑挑眉，没想到未来姑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绿萝想了想，亡羊补牢地劝道：“姑娘，左右一个晚上也不可能绣的完，干脆再晚几天也是一样的。”
    端木绯登时眼睛一亮，朝绿萝看去，正色道：“是啊。反正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绣完的，再晚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
    “……”绿萝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得话，她确定她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吧？
    绿萝表情复杂地朝碧蝉看去，碧蝉拍拍她的背，给了一个安慰的笑容，意思是，反正就算你不说，姑娘也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拖延的。
    这时，落后了几步的端木纭也走进了东次间，深以为然地附和道：“蓁蓁，不着急。一件披风而已，慢慢绣就是了！”端木纭想的是，她还没审封炎呢！
    连端木纭都这么说，端木绯彻底宽心了，放下了手里的披风。
    端木纭笑眯眯地吩咐丫鬟上茶，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绣篮往旁边一推，用眼神示意紫藤把绣篮藏一藏，眼不见为净，省得妹妹一直惦记着披风的事。
    不知为何绿萝和碧蝉都觉得大姑娘似乎是在迁怒这件披风，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两个丫鬟疑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一头雾水。以前觉得四姑娘思绪跳脱，现在看来大姑娘好像也不妨多让。


712 姻缘
    东次间里，茶香袅袅。
    在端木纭的有心主导下，端木绯一不小心又把披风给忘了，与姐姐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很是惬意。
    宣国公府的那场“意外”以及封炎回京的事在当天就在京城各府之间传开了，端木宪今天因为太忙了，没能去宣国公府上，等到黄昏下衙回来后，就直接把端木绯叫去外书房问了经过。
    端木绯有条有理地把自己的见闻都说了，尽量以旁观者的角度，没有加上她的揣测。
    好一会儿，书房里都只有端木绯一个人的声音以及窗外的风拂枝叶声。
    端木宪和端木珩都是聚精会神地听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端木宪慢慢地以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的浮叶，眸光闪烁。
    老辣如端木宪立刻就能想明白三皇子跳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眼角抽了抽，眼神阴沉。
    这个三皇子还真是无耻至极，也是，他连生母都能说杀就杀，还能指望他有什么节操不成？！
    “只伤了他的右肩真是便宜他了，还不如让他溺死在湖里算了！”端木宪重重地把茶盅放在了案上，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他说话也不忌讳，心里觉得封炎下手还是太轻了。
    “祖父，那可不行。”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食指，“今天是楚太夫人大寿呢！”
    祖母的大寿可不能出这么不吉利的事！
    再说了，这种小人死在宣国公府那岂不是脏了那里的湖，那里的地！湖里种的莲蓬和莲藕可清甜，可好吃了！
    从前，每年夏天她都会使唤婆子下水摘莲蓬、挖藕。
    端木宪怔了怔，捋着胡须点头道：“也是。”气得他差点忘了。
    想着三皇子，想着大皇子，端木宪的思绪不免就转到了封炎身上，不知道第几次地浮现那个念头：身为崇明帝之子，“他”也许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端木宪又端起了茶盅，思绪又转到了封炎的火铳上，想起了岑隐手中的那批新型火铳，暗道：莫非封炎的那把火铳是来自岑隐？那么岂不是代表封炎与岑隐之间的关系比外人知道的还要亲密一点……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饮着茶，心绪纷乱，感觉现在端木家就像是踩在两座悬崖之间的一根钢丝上一般，这人已经走到了钢丝中间，进退两难。
    哎，也不知道之后局势会如何！
    端木宪浑不自知地把这口气叹了出来，端木绯也在饮茶，随口问了一句：“祖父，您是在担心阿炎吗？”
    端木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要担心的事多着呢，担心封炎，担心端木家，也为慕祐显发愁。
    今日大皇子下水救了章家五姑娘，虽然是权宜之策，但是这么多人看到了他们肌肤相亲，照理说，大皇子是得对人家姑娘负责的。
    可是这“负不负责”也不是一家说了算的，要两家都乐意，那才算是“负责”，否则就是结仇！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先搁一搁……
    眼前最大的麻烦还是封炎那个小子，封炎回京了，要是他上门来，自己是要假装忙不在府，还是留在府里盯着那臭小子呢？
    端木宪一边想着，一边顺口问道：“四丫头，阿炎回公主府了？”
    端木绯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他出京去了。”
    “……”端木宪还没凑到唇边的茶盅又倏地放下了，错愕地看着端木绯。封炎怎么才进京又出去了？
    “他说大军还在路上，还有四五天应该就能到。他先回来一趟，现在出京去和大军会合了，过几天再一起进京。”
    “……”端木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封炎到底在想什么啊！！
    端木宪的眼角抽了抽，本来不想再提封炎这莫名其妙的混小子，可下一瞬，他又意识到不对，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如雷般回响在耳边，觉得自己简直要得心疾了。
    这一次，端木宪干脆把茶盅放下了，急忙问道：“等等，四丫头，阿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大军？！
    端木绯点了点头，随意地说道：“他说他带了一万人马回京。”
    只有一万人马。端木宪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琢磨着以禁军三大营的兵力，一万人马应该逼不了宫。
    端木绯全然没注意到端木宪的异样，美滋滋地炫耀道：“祖父，阿炎说了，他从怀州给我带了特产，东西会和大军一起进京。祖父您放心，不会少了您那一份的。”她一脸“我很孝顺”地看着端木宪。
    然而，端木宪不觉欣喜，反而有种女生外向的唏嘘，神色纠结。
    哎，自家养的娇花就要被猪给拱了！
    端木绯看看端木宪，又看看茶盅，还以为祖父是嫌茶凉，亲自给他重新去泡了热茶。
    然而，端木宪却更纠结了，哎，等小孙女嫁人后，就要去给猪泡茶了。
    不止是端木家，这一晚，京城的大部分府邸都是彻夜的灯火通明，不少人都没睡上好觉，为着这复杂的局势感到头疼心烦。
    但是端木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睡了个满足的好觉，第二天一早，她很难得地不用人叫，就主动起了个大早，高高兴兴地去了城南的鸟市。
    昨天离开楚家前，端木绯就和章岚说好了今天巳时在鸟市的入口碰面。
    当端木绯的马车抵达鸟市时，章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章五姑娘。”端木绯愉悦地对着马车里的章岚挥了挥手，并不意外。小表妹为人处事一向都严于律己，与人碰面也习惯了至少提前一刻钟到，从来不迟到。
    章岚见端木绯到了，就在丫鬟的搀扶下，优雅地从章家的马车上下来了，上前与端木绯见了礼，一举一动端庄严谨得好似尺子量出来的般。
    端木绯每每看着章岚这副样子，就觉得可爱，唇角扬起，亲昵地挽起了章岚的胳膊，“章无姑娘，走，我们看鸟去！”
    章岚僵了一瞬，身子就又放松了下来。
    端木绯自然察觉到了章岚身上那细微的变化，心中暗自窃笑：其实多挽几次胳膊就会习惯了是不是？没准再来几次，就可以哄小表妹来挽她的胳膊了。
    两个姑娘沿着街道一家铺子接着一家铺子地往下看，这鸟市不愧是京城最大的一个鸟市，不仅有卖常见的画眉、鹦鹉、八哥、黄莺等等的鸟，还有鹰、孔雀、丹顶鹤等不宜笼养的鸟，甚至还有铺子里有卖从西洋运来的鸟。
    两个姑娘连着逛了四家铺子，看得是津津有味，但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第五家铺子时，胖掌柜挥退了伙计，亲自迎了上来，自卖自夸道：“两位姑娘是要买鸟吧？随便看！”
    “我这家铺子虽不是这鸟市最大的店铺，卖的鸟也不是种类最全的，可是这术业有专攻是不是，我这铺子专攻这些个适合笼养的小鸟，最适合姑娘家养了。”
    胖掌柜在这鸟市开铺子多年，眼光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姑娘出身不凡，因此才亲自出马招待。
    端木绯指了指章岚，道：“掌柜的，是这位章姑娘要买鸟。”
    章岚配合地点了点头。
    昨天她问过母亲的意见了，母亲也觉得端木绯说得没错，说她该养只鸟，更有利于学画鸟。
    胖掌柜就围着章岚介绍起铺子里的鸟，介绍的都是适合姑娘家的鸟，黄莺、画眉、鹦鹉等等，说得是口沫横飞。
    章岚一脸的纠结，不知道挑什么鸟好，觉得端木绯的小八哥可爱又聪明，但是鹦鹉也好看，她在几个笼子前来回扫视着，一时下不了决定。
    胖掌柜看的出章岚是有心想买鸟，也不催促，笑呵呵地说：“章姑娘，你慢慢看，不着急。”
    “要不我把这几个笼子拿下来，姑娘凑近看看？”
    胖掌柜指挥着伙计把七八个原本高挂在绳索上的鸟笼取了下来，全都放在了一个大案上。
    被惊动的鸟儿们在笼子里扑楞着翅膀，纷纷发出声响，黄莺和画眉声音悦耳，八哥声音粗糙，鹦鹉说话慧黠。
    铺子里随着这些鸟鸣声的响起一下子热闹了很多。
    章岚目光专注在鸟儿们之间来回扫视着，脑海中忽然想起昨天端木绯说的话：“你要是喜欢会说话的鸟，也不一定要养八哥，养鹦鹉也不错。”
    要不，她在八哥和鹦鹉之间选一种？章岚的神情更纠结了。
    看着章岚那可爱的小模样，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真想把小表妹拐回家去玩。
    她正要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绯表妹。”
    端木绯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铺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着宝蓝色直裰的青年，逆光下，青年的面庞略显暗沉，表情模糊不清。
    “显表哥。”端木绯惊讶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慕祐显。
    胖掌柜又是眼睛一亮，暗道：这也是一个贵人，哎呦，又一笔生意上门了。
    慕祐显不紧不慢地从铺子外走了进来，在鸟市看到端木绯和章岚，他也有些惊讶。
    “章五姑娘。”慕祐显彬彬有礼地对着章岚拱了拱手见礼，眸光微闪。
    昨天宣国公府的事，他一回宫就告诉了端木贵妃。
    事已至此，虽然慕祐的本意是救端木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慕祐景得逞，也没想到落水的人会是章岚，但是事情的结果，终究是他的所为对人家姑娘的名声有碍。
    端木贵妃也听闻过之前章氏女拒婚的事，对于章岚的人品还是有点耳闻，考虑之后，提议让他娶章岚为皇子妃。慕祐显应了。
    一般来说，像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女子吃亏，大皇子是皇子，大可以给章岚一个侧妃的名分，把人纳进来，也算是对女方有了交代，全了他皇子的名声。
    章岚看到慕祐显的那一瞬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落落大方地对着慕祐显福了福，“慕公子。”她的目光清亮，不偏不倚地看着慕祐显。
    “显表哥，我陪章五姑娘来买鸟。”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慕祐显解释道：“我过来挑只黄莺给涵星的琥珀作伴。”慕祐显嘴里说是给琥珀作伴，其实是给涵星作伴，就是为了哄她别溜出去玩。
    慕祐显说话的同时，忍不住瞥了章岚一眼，耳边响起了端木贵妃的声音：“……不过，妻不贤祸三代。母妃琢磨着，还是要亲自见见人，看看她的品行才能放心。”
    端木绯当然知道涵星是什么性子，对着慕祐显心照不宣地笑了，心里给涵星掬了把同情泪：可怜的涵星每天被关在宫里做女红，真是太可怜了。
    端木绯见慕祐显还空着手，就知道他还没挑好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提议道：“显表哥，我和章五姑娘挑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拿不定主意选八哥还是鹦鹉，干脆你给我们提提建议？”
    胖掌柜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两笔生意有望，凑趣地接口道：“是啊，公子，你给两位姑娘出出主意吧。你看我这里的鸟个个好品相，活泼又健康。这黄莺、这八哥……还有这几只鹦鹉，每只都好！”
    章岚想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问道：“慕公子，你怎么看？”
    昨日发生的事至今还历历在目，本来慕祐显今日再见章岚，心里多少有些尴尬，不想章岚一个姑娘家反而是落落大方的，让他心中暗道惭愧。
    慕祐显定了定神，神情也变得自然多了，温声问道：“章五姑娘，你喜欢会学嘴的鸟？”
    “……”章岚也说不上来，她只是喜欢端木绯养的那只小八哥而已。
    章岚的表情中透出一抹赧然，随即又变得端庄起来，答非所问地解释了一句：“我本是想跟着端木四姑娘学画鸟。”
    慕祐显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既然是学画鸟，怎么就变成要养鸟了，这中间似乎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慕祐显看了一眼自家小表妹，心里忍俊不禁，几乎可以猜到这个小丫头是怎么忽悠着别人从画鸟一步步地偏题偏到了买鸟。
    慕祐显眼底闪现些许笑意，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问道：“章五姑娘，你擅长画什么？工笔还是写意？景还是物？”
    章岚正要谦虚几句，端木绯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干脆就抢先替她答了：“章五姑娘最擅长工笔，尤其是工笔花卉，画得最好！”
    慕祐显挑了挑眉，有了主意：“那就鹦鹉吧。鹦鹉易入花卉图。”鹦鹉的羽毛颜色绚丽，与百花都十分搭配。
    章岚和端木绯都是眼睛一亮，章岚当下就想起了自己最近刚画的一幅牡丹图，可以再加一只鹦鹉，鹦鹉戏牡丹，肯定灵动又好看。
    “那就鹦鹉吧！”
    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说道，跟着相视一笑。
    见二人处得融洽，慕祐显唇角微翘。他这个小表妹一向有识人之明，她既然与章家五姑娘处得好，这位章五姑娘的品行想来是好的。
    胖掌柜见状，就令伙计暂时把别的鸟撤下，只留下几笼鹦鹉，笑着问道：“章姑娘想教鹦鹉说话吗？”
    章岚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胖掌柜又道：“也不是每种鹦鹉都会说话的，最好选绯胸鹦鹉、月轮鹦鹉，有的鹦鹉就不好教。”
    胖掌柜一边说，一边顺便把绯胸鹦鹉和月轮鹦鹉指给章岚看。
    掌柜后面说的话，章岚已经没听到了，她的目光被中间那个笼子里的一只小雏鸟吸引了。
    它还没她的拳头大，浑身布满一层灰蒙蒙的细绒毛，只零碎地长了几根绿羽，看来可怜兮兮的，一双黑眼睛又圆又大，橘色的鸟喙中发出柔嫩的叫声。
    端木绯与慕祐显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章岚挑好了。
    胖掌柜也看出来了，就不再多说废话，直接把笼子打开了，把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雏鸟拎了出来……
    章岚连忙叮嘱道：“你小心点，别弄痛它了！”
    胖掌柜把那只雏鸟放进了章岚的手心，顺势道：“章姑娘，你是第一次养鸟吧？养雏鸟要注意的事项可不少，我这里有养鸟的书，姑娘要不要捎一本？”
    “劳烦掌柜了。”章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是该好好读读养鸟的书。
    她的目光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雏鸟，雏鸟娇弱得很，一不小心就歪倒在她掌心，逗得她莞尔一笑。
    这一刻，章岚早就把“端庄优雅”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
    端木绯也凑了过去，笑吟吟地说道：“章五姑娘，它可真好看！将来肯定比我家小八好看多了！”
    慕祐显看着两个小丫头，目光不禁柔和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古语说得还真是不假。
    胖掌柜抓住机会搓着手凑了上来，笑呵呵地问慕祐显道：“慕公子，您要不要在我这里挑只黄莺？”
    于是乎，当他们离开这间铺子时，身边多了两鸟一书，胖掌柜亲自把人送出了铺子。
    章岚的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替她捧着鸟笼，也不敢拎着，生怕把笼子里的小家伙给颠到了。
    一行人又返回了鸟市的入口，端木家和章家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端木绯挥手与慕祐显告别：“显表哥，那我和章五姑娘先走了。”
    “章五姑娘请留步。”这时，慕祐显出声叫住了章岚，神色郑重，他再次对着章岚揖了揖手，“母妃想请章五姑娘进宫一趟。”
    他一眨不眨地与章岚四目对视，目光清澈，气度高华，又补充了一句：“母妃会正式给府上下帖子，但若是贵府不愿，也可以回拒，无需勉强。自家事自家知。”
    他最后一句话透着意味深长。
    章岚怔了怔，规规矩矩地福身回了个礼：“殿下，臣女回去后会告知母亲。”
    她那端庄得体的姿态与她在铺子里捧着雏鸟的样子判若两人。
    慕祐显眉眼含笑，颔首算是道别。
    端木绯挥手与慕祐显告别：“显表哥，那我和章五姑娘先走了。”
    端木绯拉着章岚上了她的马车，又吩咐马夫先去章家。
    两府的马车在慕祐显的目送中渐渐远去，慕祐显则往另一个反向去了，他自然是要回宫。
    端木绯送了章岚回章府后，又拉着章岚说了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端木绯一走，章岚就忍不住转头去看大丫鬟手里的鸟笼，想接过，可又觉得提着个鸟笼子溜达像纨绔，不太端庄。
    不着急，还是等回屋后再看雏鸟吧。章岚在心里对自己说，吩咐丫鬟一起去了楚氏的院子。
    楚氏正在左次间里喝茶，看着女儿的大丫鬟捧着一个鸟笼回来了，就知道女儿有收获。
    “岚姐儿，今天好玩吗？”楚氏故意问道，眉眼含笑。
    章岚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楚氏跟前，先给楚氏见了礼，才答道：“母亲，端木四姑娘陪我挑了一只鹦鹉雏鸟。”
    她的意思是她是去鸟市买鸟，才不是去“玩”的。
    楚氏唇角翘得更高了，抓着女儿的一只手，道：“好玩就好。”
    一旁的大丫鬟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早就习惯了母女俩看似“鸡同鸭讲”的对话。
    章岚继续道：“母亲，我和端木四姑娘在鸟市偶遇了大皇子殿下。”
    “……”楚氏嘴角的笑意微收，挑了挑眉。
    “大皇子殿下说，贵妃娘娘想见我，会下帖给章家，不过，我要是不愿意去，也行。还说‘自家事自家知’。”章岚又道。
    楚氏微微睁大眼，接着又垂下了眸子，明白了这几句话的言下之意。
    端木贵妃和大皇子的意思是说，昨天的事到底以什么方式收尾，就看章家的意愿，若是章家不愿，这事起因于皇家，大皇子自会想办法担起这责任，把这件事搅和过去。
    这位端木贵妃倒是一个有趣的人。楚氏抿了抿唇，似在垂眸思索着。
    须臾，她抬眼看向了章岚问道：“岚姐儿，你怎么想？”
    这件事不仅是看章家的意愿，更要看女儿的意愿。
    章岚转头看向了笼子里那只蔫蔫的小雏鸟，道：“大皇子殿下是端木四姑娘的表哥。”
    章岚答得意味不明，楚氏却是若有所思，再一次想起了昨日在宣国公府的一幕幕。要不是大皇子当时下水相救，恐怕女儿现在的境地只会更难。
    楚氏想起了端木绯，想起了端木宪，又反复咀嚼着女儿传达的这几句话。大皇子的品行看着比他下头两个弟弟要好多了。
    楚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光闪烁，好一会儿，才又道：“岚姐儿，你不如进宫见见贵妃再说。”再看看吧。楚氏在心里告诉自己。
    “是，母亲。”章岚对着楚氏福了福，目光又忍不住朝她的小雏鸟看去，然后道，“母亲，我还要回去看书，先告退了。”
    “看书？”楚氏一脸莫名地看看女儿，又看看那个鸟笼。女儿这副样子可不像是要去看书。
    章岚正色道：“我刚刚从鸟市那边还买了一本养鸟的书，我要回去仔细读读。既然决定养鸟，就要好好照顾它。”
    “……”楚氏差点没笑出来，眸子里闪烁着浓浓的笑意。
    她这个女儿啊，自小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仔细妥帖，就是养个花，也要把什么《洛阳牡丹记》、《二如亭群芳谱》、《种树花》等等书都通读一遍。
    楚氏挥了挥手，笑道：“好了，去吧，你自个儿玩去吧。”
    章岚闻言小脸一僵，想说她不是去玩，是去读书，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给楚氏福了福身后，就带着捧着鸟笼的大丫鬟下去了。
    鸟笼里的小雏鸟撅着屁股，发出奶声奶气的嘤嘤声，引得章岚一边走，一边就忍不住朝它看去。
    丫鬟笑吟吟地说道：“姑娘，待会儿奴婢用藤条和干草给它做个小窝吧。”
    章岚“嗯”了一声，两人一鸟出了左次间，说话声和步履声渐渐远去。
    章岚一走，楚氏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收，眉心微蹙。
    一旁的李嬷嬷朝章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夫人，姑娘说她是被人推下水的。”


713 风起
    楚氏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手背的线条绷得紧紧。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是谁推的，但岚姐儿落水后，三皇子妃就在那附近，”楚氏眸色幽深，声音微冷，沉声道，“这件事必是谢向菱所为！”
    李嬷嬷的脸色难看极了，咬牙又道：“夫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报官呢？”
    李嬷嬷是楚氏的陪嫁丫鬟，贴身服侍多年，后来又嫁给了章家的管事，是楚氏的心腹。
    她是看着章岚长大的，自是心疼章岚，一听是谢向菱推了章岚，气得不轻，巴不得谢向菱吃点苦头。
    楚氏淡声道：“如果报官，或者找人指认是三皇子妃所为，会怎么样？”
    “……”李嬷嬷不解地看着楚氏。
    楚氏抚了抚衣袖，那半垂的眼睫在下眼睑留下淡淡的阴影，温婉之中透出一抹冷峻，徐徐道：“那样，三皇子不就名正言顺地可以休妻了？”
    楚氏和楚老太爷夫妇为了这件事商议过，谢向菱推人下湖不假，但没出人命，按照大盛律法，顶多判个徒五年，反而便宜了三皇子，等于平白给三皇子送了休妻的借口。
    对于谢向菱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实质的损失，谢向菱自谢家倒下后，就有几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说是见人就咬的疯狗也不为过。
    所以，他们不如装作不知道。三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对夫妻俩，一个一心休妻，一个破罐子破摔，两人狗咬狗，闹得两败俱伤，她才能解恨！
    “夫人说的是。”李嬷嬷这才恍然大悟，可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就像是猜到了狗屎一般，让人觉得憋屈得很。
    李嬷嬷没有再说什么，她尚且觉得不甘，更别说楚氏了。楚氏也是权衡利害，不想轻轻放过三皇子夫妇，才咬牙做出这个决定。
    李嬷嬷心里暗暗叹气。
    楚氏慢慢地饮了口茶水，有些心不在焉。比起三皇子夫妇，其实她现在更愁的是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帝的长子，现在封炎的身世早就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封炎为大盛拿下了怀州，一时风头无人能及，现在他凯旋而归，他们这些皇子怕是会更加尴尬吧。
    她知道她的双亲都是向着封炎的，所以，若大皇子有意皇位，将来封炎和大皇子必然会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死不休，那么，这门婚事肯定是不妥的。
    可是昨日的事终究对女儿的名声有碍，女儿将来的婚事肯定会变得艰难。
    若是女儿年龄还小也就罢了，再过几年，事情也就淡了，可是女儿都已经及笄了，她的年龄也拖不起了。
    楚氏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
    不止是楚氏，朝堂百官以及京中各府也都为了封炎回京的事，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也同时拭目以待，想看看封炎的下一步动作，也想看看岑隐对封炎的归来会做出什么应对。
    然而，正当不少人迟疑着要不要去安平长公主府拜访封炎时，却又发现才刚回京的封炎居然又离京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于是，众人又开始暗暗地猜测封炎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
    有人猜测，封炎昨日返京是想投石问路，试探岑隐。
    有人猜测，封炎是打算先跟岑隐谈好条件。
    有人猜测，封炎又突然离京是不是和岑隐谈判失败，那么封炎的下一步会不会直接逼宫。
    也有人由逼宫联想到封炎可能不是独自回来的，说不定他把南境军也带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京中因为这些猜测暗潮汹涌，京城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般，让人感觉到暴风雨欲来的紧绷。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万一南境军对上了禁军三大营，无论哪方胜出，都必然会有所损伤，他们这些人即便不想掺和到这场权力之争中，恐怕也会遭池鱼之殃。
    只是想想，不少朝臣勋贵就觉得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只能去内阁打听消息，然而，内阁一直装聋作哑，反倒显得高深莫测。
    在这种前途茫茫的气氛下，众人更不安了，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一睁眼得到的下一个消息就是封炎率南境军打到了京城外。
    有人觉得惊恐，相反地，也有人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跃跃欲试。
    于是，在五月初四每旬一次的太和殿朝议中，江德深迫不及待地第一个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在满朝文武百官灼灼的目光中，他义正言辞地当众弹劾了封炎，又细数了封炎的几宗罪状：
    “其一，封炎奉命率军去南境，却自作主张擅自出兵南怀，就结果而言，他打下了怀州，有功，却也有侥幸的成分。若然运气不佳，没能拿下南怀，岂不是用我大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涉险！故封炎虽然有功，但应该罚，免得人人仿效，无视朝廷法纪！”
    “其二，封炎乃带兵将领，却擅自回京，又擅自离京，无视军纪礼法！”
    “其三，三日前在宣国公夫人的寿宴上，封炎于众目睽睽下，以火铳伤了三皇子殿下，出手歹毒，嚣张跋扈，分明就是排除异己！此等歪风不可助长！”
    “其四，封炎持有火器，这火器又是从何而来？”
    江德深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说着，目光就看向了不远处的兵部左侍郎，拱手问道：“黄大人，敢问兵部可有给南境配火器？”
    兵部左侍郎心中忐忑，偏偏如今兵部尚书沈从南北撤了职，兵部尚书之位至今还空着，他这个兵部左侍郎也就难免被拱到最前方，代表着兵部。
    黄侍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艰声回道：“不曾。”
    江德深对于黄侍郎的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应该说，他早就提前调查过了，这才敢以此为由头来弹劾封炎。
    江德深的瞳孔更亮了，目光又朝正前方的岑隐看去。
    坐于上首的岑隐如常般穿着一袭大红麒麟袍，气定神闲地饮着茶，那慢条斯理的动作明明十分优雅，可是由他做来，一举一动之间却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睥睨万物的妖魅，与胸有城府的高深莫测。
    江德深一边盯着岑隐的面庞，一边接着道：“岑督主，封炎的火器来历不明，私藏火器乃是大罪，必须彻查！”
    “而且，封炎这次从怀州回京，也不知道带了多少人马，恐有逼宫之嫌！”
    江德深心下冷笑，笃定封炎这次栽定了。
    虽然现在看来岑隐是暂时挑了封炎，但是岑隐此人专权独断，不容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若是让岑隐觉得封炎对他的地位有所威胁，岑隐十有八九会弃了封炎。
    江德深的心思不难猜，此刻在场的文武百官多数也猜到了，神情各异。
    不少人心里都觉得封炎这回怕是不妙了，暗叹这少年人稍稍一得志行事就太过招摇。
    端木宪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出列，对着江德深斥道：“江大人此言差矣。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上瞬息万变，南境在数千里之外，若是事事回禀，哪里来得及，照江大人所言，以后大盛将帅该如何领军作战，还要谁敢带兵？”
    端木宪知道封炎私自回京这一条大概避不过了，就当睁眼瞎直接不提，只抓着江德深话中的漏洞步步紧逼。
    “哎，江大人从来只在京城这安逸之地，当然不知前方将士何其艰辛。”
    端木宪语带嘲讽，就差直说江德深这是何不食肉糜了！
    端木宪这番话倒是引来在场不少武将的感触，心有戚戚焉地微微颔首，觉得首辅所言不假。
    一个中年武将大胆地出列，抱拳附和道：“端木大人说的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若是等待京城这边的回应，怕是这怀州也拿不下来了。”
    这中年武将心里当然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如今看来，大皇子太过温吞，二皇子、三皇子品行有亏，封炎文有端木家和宣国公府的支持，武有兵权在手，又是正统，岑隐在朝中虽然支手遮天，却没有兵权，总不可能永远把持朝政。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争这从龙之功最好的时机，等到大势定下，他再去向封炎示好，那就泯然众人，不值钱了。
    廖御史紧接着也出列，自承恩公府倒下后，他就投效了三皇子与江德深，此刻自然是以江德深马首是瞻。
    廖御史慷慨激昂地提出质疑：“那封炎私藏火器，又该当何罪！”
    “有道是，有功则赏，有罪则刑。封炎拿下怀州，是功，可他私藏火器，是罪，前者该赏，后者该刑，其功难掩其罪。”
    廖御史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令人难以反驳。
    端木宪冷笑了一声，从容地应对道：“廖大人既不曾亲眼见，又不曾亲审，如何知道封炎是私藏火器？也许那火铳是从南怀收缴得来呢！”
    廖御史毫不退缩，反驳道：“若是从南怀收缴得来，就该上交朝廷才是！”
    “……”
    太和殿上，一干人等人正锋相对地越吵越凶，空气中火花四射。
    但大部分的朝臣皆是沉默，他们大都在注意岑隐的脸色。
    岑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们吵成一团，自己坐在高背大椅上，悠闲饮茶，仿佛事不关己般。
    江德深原本信心满满，觉得岑隐定会立刻借这个机会治罪封炎，就算不治罪，也会给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岑隐迟迟没有表态，让他心里渐渐地有些没底了。
    江德深给廖御史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直接请示岑隐，然而，没等廖御史开口，岑隐这边先有了动作。
    岑隐一边放下茶盅，一边淡声道：“若是没别的事，大家就都散了吧。”
    岑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满朝文武心里都是惊疑不定，对岑隐的态度更加难以琢磨了。
    岑隐没在意众人到底怎么想，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了，在众人的目光相送出，出了太和殿。
    微风习习，那玄色绣着麒麟的斗篷随风起舞，猎猎作响，那只麒麟似乎在张牙舞爪地咆哮着……
    岑隐走了，其他大臣再留在这里也无用，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太和殿。
    端木宪一边出殿，一边目光怔怔地盯着斗篷上的那只麒麟，眸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哥，”游君集下了太和殿前的汉白玉石阶，悄悄地凑到了端木宪耳边问道，“你说，岑督主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端木宪也不明白，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也只能淡然一笑，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游君集还想再问，后方传来了江德深讥诮的声音：“端木大人还真是随机应变，令下官自愧不如啊。”
    说话间，江德深走到了端木宪的另一侧，慢慢悠悠地抚了抚衣袖。
    “哎，连自己的亲外孙都不顾，这么快就向着‘未来’的孙女婿了！”
    江德深这句话分明就是在嘲讽端木宪是根墙头草，一看封炎得势，就抛弃大皇子，见风使舵地投向了封炎。
    他还故意在“未来”这两个字加重音调，意思是未来的事还没个谱呢。
    江德深没有放低音量，周围的不少大臣也都听到了，有的人不想牵扯进双方之争，毫不停留地走了，有的人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端木宪会如何回应。
    端木宪虽然看不上江德深，但也不会任人骑到自己脖子上，叹道：“虎毒不食子，有的人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算是什么？”
    端木宪心底冷笑，这江德深不过是以己度人，他自己想争从龙之功，就觉得别人也是。
    与这种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过是浪费口舌，所以端木宪甚至没为自己辩解什么，直接回击就是了。
    无论是江德深还是周围的其他人，都知道端木宪是在说江宁妃之死，他就差直说江宁妃之死是江德深出的主意了。
    众人的神情登时变得很微妙，暗道端木宪这老狐狸还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分明是在说江德深禽兽不如呢。
    “你……”江德深对于江宁妃之死，多少是有几分心虚的，脸色铁青。
    可是端木宪终究是没指名道姓，自己若是真与端木宪争执，难免把江宁妃之死又拱上台面，对于三皇子而言，光是那些个闲言碎语就足以坏了他的名声。
    端木宪这老东西还真是好重的心计！
    江德深心里暗骂，眸子里闪闪烁烁，还是没敢与端木宪再争下去，丢下一句“端木大人真是巧舌如簧”就拂袖离去。
    端木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继续往前走去，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没事找事。”
    端木宪表面上看着气定神闲，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慌的，暗暗地叹气。
    在他看来，江德深争什么从龙之功就是没事找事，历朝历代，但凡涉及从龙之功多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要么荣华富贵，要么就永不超生。
    按照端木宪的想法，他更想当个安安份份地纯臣，让端木家一代一代地昌盛起来，而不是当个赌徒，拿全家老小做赌注去赌，然而，他想置身事外，现实却不允许他做出选择。
    哎！
    端木宪再次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这段日子他的头发都不知道愁白了多少。
    江德深本来不过跳梁小丑，可是他上蹿下跳地总是想挑拨离间，一次两次，也许岑隐不为所动，那么三次四次呢？
    若是岑隐因此生了疑，觉得封炎对他的威胁最大，他会不会调转头来先对付封炎吗？
    封炎也就算了，他若要争皇位，就该有这心理准备，可要是自己家里的大小孙女因为这两个男人反目……这种姐妹因为夫婿而失和反目的事自古以来也不罕见！
    想到这里，端木宪毫无预警地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是啊！他差点忘了这一点，他的两个孙女都偏偏都与这两个男人有着莫大的牵扯，这……这也太不巧了吧！
    想着自家那对乖巧聪慧的姐妹花，端木宪更愁了。
    一旁的游君集见端木宪一会儿皱眉苦脸，一会儿惊恐，一会儿唉声叹气，一头雾水地也停下了脚步。
    端木宪这老狐狸不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吗？这到底是什么事把他愁成这样？
    游君集想了想，谨慎地问道：“老哥，你没事吧？要不要趁着在宫里，请个太医给你看看？”
    端木宪回过神来，挥了挥手道：“不用了。”
    端木宪只觉满腹心事无人可说，哎，自家大孙女和岑隐的事，他也只能憋在肚子里，憋死了也不能说啊。
    “……”游君集还从不曾见过端木宪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心里更好奇了。
    端木宪摇头又叹气，负手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绯还不知道在端木宪的脑海里，她和端木纭已经完成了一出姐妹反目的大戏码，此刻她们姐妹俩正高高兴兴地去了祥云巷的李宅，因为李二老爷李传庭夫妇俩今天到京了。
    本来李传庭是不能随便离开任地的，他也就是象征性地上了道折子问问，结果竟然被特批了，所以也与妻子辛氏一起来了京城。
    姐妹俩抵达的时候，李传庭夫妇俩也才刚到，李传庭去了兵部报道，所以只有李二夫人辛氏与李太夫人在。
    “外祖母，二舅母。”
    姐妹俩恭恭敬敬地给两位长辈行了礼。
    辛氏一看到姐妹俩，就是喜笑颜开，拉着姐妹俩的手就舍不得撒手了，笑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外祖父一直惦记着你们呢，这次特意让我捎来了给你们的礼物。”
    辛氏连忙抬手做了个手势，她的大丫鬟立刻就吩咐丫鬟婆子抬了一个箱子进来，又打开了箱盖，露出其中的衣物。
    丫鬟们手脚利索地把两套大红色的衣裳放在美人榻上，平铺给主子们看。
    端木绯惊讶地挑了挑眉，脱口道：“二舅母，这可是西洋那边的骑装？”
    辛氏比端木绯还惊讶，微微睁眼。她带来的礼物当然不只是两身骑装，只不过，这两身骑装罕见，所以才先拿出来献宝，却没想到居然被端木绯一语道破。
    “绯姐儿，你怎么知道的？”辛氏好奇地问道，心想：她去年在京城卖西洋货的铺子里明明没见过这西洋的骑装啊，难道短短不到一年，京城就开始盛行这个了？
    端木绯也不卖关子，笑眯眯地说道：“二舅母，我以前曾在一本西洋书上见过图。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实物。”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对这西洋骑装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美人榻上的这两套骑装，从帽子，到上装、再到下裤，还有配套的短靴。
    见姐妹俩喜欢，辛氏脸上的笑意更浓，解释道：“这两身骑装也是偶然所得。有一船西洋那边的商人来我大盛行商，海上遇上了被抢，结果巧遇了巡逻的海军才幸免于难，所以那西洋人特意送了些西洋东西作为谢礼。”
    “听说这是西洋那边的贵族小姐们骑马时穿的。我看着估计你们姐妹俩应该正好能穿，就拿来了。这骑装略有些贴身，不过我瞧着挺英气的，就算你们不方便穿到外边去，在自己家里骑马时穿穿也不错。”
    李太夫人也觉得这西洋的骑装有趣，笑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要不要穿上试试？反正这里也没外人。”
    李太夫人这一提议，辛氏比她还要激动，连连点头道：“对对，试试吧。万一不合身，我再去信闽州设法再弄两身过来。”
    两个长辈既然都这么说了，姐妹俩也不会给她们泼冷水，便一起去了屏风后换骑装，几个丫鬟也去给两个姑娘帮着更衣。
    足足费了一炷香功夫，才算把这骑装换上了。
    比起中原的衣裳，西洋的骑装也不算复杂，内穿一件类似中衣的白衫，外套一件大红色镶黑边的上装，合身剪裁，下面是一条同色的拖地长裙，头上戴上一顶加有面纱的西洋礼帽，再搭配以手套和短靴。
    为了戴上礼帽，姐妹俩连原本梳好的头发都解开了，改梳成一股麻花辫。
    当两人穿着一式骑装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委实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不错！合身极了！”辛氏看着姐妹俩，瞳孔熠熠生辉，心道：果然还是生女儿好！她也可以弄一身骑装，和女儿穿母女装。
    偏偏啊，不止她生不出女儿，家里的妯娌也都没给她生一个侄女出来。
    辛氏心里惋惜不已。
    辛氏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番，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对了，你们外祖父还让我捎来了给绯姐儿的及笄礼。”
    大丫鬟早就做好吩咐人提前备好了，辛氏话音一落，就有小丫鬟把一个红木匣子捧了进来，辛氏亲自把一条项链从匣子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华丽的金项圈，项圈部分是花枝与星月的纹路，繁复精致，项圈的吊坠是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粉色宝石，流光溢彩，整个项圈带着浓浓的异域色彩。
    “绯姐儿，这是你外祖父特意让人从西洋带回来的。”辛氏一边说，一边亲自给端木绯戴上了。
    端木纭凑过来看了看那条项链上的粉色宝石，好奇地问：
    “二舅母，这是粉晶还是琉璃？”
    “二舅母，这是不是金刚石？”
    端木绯捏着那个吊坠，几乎和端木纭同时问道。
    辛氏觉得很是没趣，笑道：“绯姐儿，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又是在西洋书上看的？”
    端木绯点点头，“听说，金刚石非常坚硬，很难打磨，在西洋，它被称为宝石之王。”
    大盛也有金刚石，但是非常罕见，这其实也是端木绯第一次亲眼看到金刚石，而且还是粉色的金刚石，书上说，这是金刚石中的珍品。
    “《本草纲目》有云，金刚石砂可钻玉补瓷，故谓之钻。”端木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里的吊坠，笑得眉眼弯弯。
    “看来你外祖父送的及笄礼很合你的心意。”李太夫人与辛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婆媳俩笑得慈爱极了。
    端木纭默默地垂眸，琢磨着最近她得看着妹妹点，妹妹一向喜欢研究一些新鲜玩意，她不会拿这金刚石去试着钻玉补瓷吧？
    她还是得设法去给这丫头弄些金刚石砂来……嗯，岑公子应该有办法吧？
    想到岑隐，端木纭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神采，勾唇笑了。


714 归来
    这时，管事嬷嬷来请示是否可以摆膳，于是，姐妹俩又换回了她们原本的衣裳，陪着李太夫人婆媳俩用了午膳，直到下午申时才告辞回家。
    姐妹俩走后，辛氏便挥退了屋子里的下人，又让大丫鬟去外面守着，只留她与李太夫人在屋子里。
    “母亲，”辛氏看着李太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纭姐儿的那件事……”
    回闽州的这一年，辛氏每每想到端木纭的事就觉得忧心忡忡。偏偏这件事事关姑娘家的闺誉又不适合在信中问，她也只能放在心里。
    李太夫人当然知道辛氏是在说端木纭和岑隐的事，低声叹道：“由她去吧。”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又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辛氏明白婆母这言下之意是让步了，惊得一时语结，心底一阵心绪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了些许，艰声又问：“端木家那边……”
    “她祖父已经知道了。”李太夫人依旧是言简意赅，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辛氏的神色更复杂了，想问端木宪到底是何态度，又觉得无论端木宪是何态度都不重要，端木纭就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她祖父左右的姑娘，否则她都快十九岁了，早就该出嫁了，又怎么会到现在还待字闺中。
    屋子里，陷入一片漫长的沉寂，只有窗外的一片翠竹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在低语着，叹息着。
    李太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又浮现了端木纭和岑隐相处的一幕幕，想起端木纭那灿烂的笑靥，想起岑隐当时的神情……
    不止是他们拿端木纭没辙，岑隐又何尝不是！
    李太夫人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拨去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叹道：“纵然我们认为百般不好，万般不是，但是，我们终究不能替孩子们把日子过下去。纭姐儿又一向是个有主见的……”
    别说李家只是端木纭的外祖家，就是端木宪那个老东西也一样拿端木纭没办法，他们也做不了她的主。儿女都是债啊！
    “……”辛氏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太夫人，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李太夫人放下茶盅，神色复杂地又叹了口气，低喃道：“这孩子，和她娘一个样。”
    说着，李太夫人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眼前又浮现女儿年少时的模样……
    “她娘也是这样，自小有主见得很，一旦打定了主意，那就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李太夫人的神色间弥漫着浓浓的思念，也有感伤。
    她活了大半辈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的儿女走了好几个……
    李太夫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纭姐儿也是这样，果然是血浓于水啊！”
    女儿也好，外孙女也好，性子其实都是随了她家那口子！
    李太夫人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都这把年纪了，说难听点，半只脚都踩进了棺材里，还有什么看不透呢。
    人世无常，就算是他们把自认最好的东西捧到孩子们跟前，也要孩子们领这个情，以后他们这些老的两眼一闭，可孩子们的日子还要接着过呢。
    辛氏心里有些好奇，她才离开了不到一年，到底是什么让婆母改变主意了呢。是纭姐儿，还是那个岑隐……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婆媳俩皆是默默地饮着茶。
    明明是上好的龙井新茶，可是辛氏却颇有几分食不知味，心里依旧觉得不踏实。
    毕竟人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年少时的浓情在没有子嗣为联系的前提下又能维系多久呢！
    窗外的风拂竹叶声衬得屋子里更静了。
    辛氏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端木纭只是她的外甥女，不是亲女，她就是再关心，还是要点到为止。
    辛氏又饮了两口茶，再次开口时，把话题转到了端木绯身上：“母亲，绯姐儿的婚事……”
    辛氏真正要说的不是端木绯的婚事，而是封炎。
    “……”李太夫人的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才是现在李太夫人最愁的。
    她也听说了，封炎这次回京来带了一万大军随行，若是封炎意图逼宫，那么京城的局势又会怎么样？！
    辛氏大概也能猜到李太夫人在担心什么，一方面暗恼自己哪壶不该提哪壶，一方面也忍不住为端木绯感到担忧，心里唏嘘：哎，当初也怪皇帝乱点鸳鸯谱，非要给封炎和小外甥女赐婚，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止是李太夫人，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担心封炎逼宫，尤其以江德深为首的三皇子党最是上蹿下跳，屡次上折弹劾封炎，但是折子送上去后，就是如泥牛入海般，岑隐始终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态。
    五月初五，原兵部尚书沈从南上折，说是封炎率一万大军已经到达了冀州大通城，定是要逼宫无疑了，奏请岑隐早做准备，尽快调动禁军护卫京畿周全。
    朝堂上原本就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安的的气氛，这道折子仿佛天际响起一阵惊雷，让京城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似有那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在上空，浓得快要坠落般。
    紧接着，又不少人也纷纷上折附和，觉得无论封炎是否要逼宫，岑隐还是应该早做准备，加强京畿的防护，以免给人可乘之机。
    随着封炎大军的步步“逼近”，朝堂上更加恐慌了，有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就连端木宪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下衙回到府里的时候，哀声叹气。
    “哎，那小子要是真打算用那一万大军逼宫，可怎么办？”
    “这两年从禁军三大营调了不少兵力去北境支援，如今在京能够调动的人手也就三五万了，封炎从南境带来的可是百战之师，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锤炼的精兵……”
    “哎，禁军这些年终究还是太安稳了！”
    “可就算是再安逸，禁军在人数上还是占有很大的优势，封炎这一万人马能顶得住吗？”
    “……”
    端木宪一边愁眉不展地在书房内来回走动着，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相比下，端木绯从容悠闲得很，美滋滋地喝着她的龙井新茶，又娇又软，似是不知愁滋味。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心里羡慕极了：他这小孙女啊就是心大，觉得天塌下来了还有比她高的人顶着，不知道愁。
    等等！端木宪忽然眼前一亮，在端木绯的身前坐下，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四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封炎那臭小子不是那日在宣国公府见过四丫头吗？
    端木绯放下了青花瓷茶盅，一本正经地问道：“祖父，您到底是想阿炎逼宫成功，还是怕他逼宫呀？”端木绯好奇地看着端木宪。
    砰砰砰！
    端木宪的心跳蓦地加快，眼角跳了跳，咽了咽口水问道：“四丫头，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封炎那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真打算逼宫不成？！
    端木宪差点没瘫软下去，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得心疾了。
    端木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祖父，话不是您说的吗？”
    她方才听着他嘀咕的那番话，话里话外好像既愁封炎会逼宫，又怕他会失败，所以才顺口问一句。
    端木宪怔了怔，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说的话，明白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地端起茶盅就往嘴里灌……
    “祖父……”
    端木绯见状急忙唤道，吓得端木宪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跟着就感到舌尖一烫，低呼了一声，略显狼狈地把手里的茶盅放下了。
    端木绯无奈叹了口气，“祖父，我就是想跟您说，这茶水烫，您慢慢喝……”
    端木绯那副“拿他没辙”的样子似乎在说，祖父，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端木宪的眼角又抽了抽。
    端木绯十分孝顺地又道：“祖父，没烫坏舌头吧？我给您去倒杯凉白开吧……对了我记得冰窖里储了冰，我让人去给您取些，您含一会儿冰块就没事了。”
    看着小丫头忙忙碌碌的样子，端木宪觉得受用得很，另一方面，心里不免再次感慨地心道：这丫头真的心大！
    自己头发都快愁白了，她倒好，一点没放心上，万事不愁！
    “祖父，快喝点凉开水。”
    当端木绯笑吟吟地把瓷茶杯端到跟前时，端木宪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封炎逼不逼宫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宪干脆就做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做派。
    五月初七，封炎在京郊距离南城门五里的地方驻军扎营。
    一大早，岑隐就把文武百官以及宗室亲王还有勋贵们聚集在了太和殿中。
    今日本来不是每旬一次朝议的日子，岑隐此举难免引来在场众人的揣测与私议，不少人都猜测岑隐是终于耐不住，打算出手了。
    立刻就有官员自觉领会了岑隐的心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作揖道：“岑督主，下官以为必须尽快调来禁军，以备不时之需！”
    有人暗恼自己晚了一步，没等岑隐出声，就又有一个中年武将出列道：“张大人说的是，封炎此人怕是狼子野心！”
    江德深心下暗喜，对着身旁的一个中年官员使了一个眼色，那中年官员也出列，提议道：“岑督主，依下官之见，不如先拿下安平长公主和端木四姑娘，可以用来胁迫封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提议也引来数个官员的附和声，心里大都想着：端木绯虽然是岑隐的义妹，但是在这种利害关头，岑隐肯定会以“大局”为重。说来义妹终究是义妹，又不是亲妹。
    端木宪的脸色霎时变了，仿佛炸毛似的。
    他本来见小孙女一直淡定自若，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对于朝堂上这些时日的争论，一直装聋作哑，此刻再也忍不下去了。
    端木宪也是出列，冷眼看向江德深身旁的那个中年官员，冷声道：“常大人，岑督主还没有说话了，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随意地抬手掸了下左袖，仿佛掸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不等那位常大人说话，端木宪就又道：“常大人，敢问本官的孙女是犯了什么罪？无缘无故，无凭无据，说拿人就拿人，常大人您这是读书人，还是强盗窝出来的？”
    端木宪说话是一点也不客气，把那位常大人说得脸色忽青忽白。
    端木宪可不怕得罪人，反正他得罪的人没一千也有几百了，况且，别人的巴掌都招呼到他脸上了，还客气干嘛。
    端木宪冷眼扫视了一下方才附和的几个官员，义正言辞地又道：“封炎为我大盛拿下怀州，立功而归，朝廷却要拿下他的家人，这是在逼封炎谋反吗？！”
    “北境战事尚未结束，各位大人，莫非已经打算要飞鸟尽、良弓藏，要寒前方数十万将士的心了？”
    端木宪最后一句话可谓直击要害，令得方才附和常大人的几个官员都是面色一变，而那些武将们则是心有戚戚焉。
    飞鸟尽，良弓藏。
    要是这样，以后大盛的武将还敢打胜仗吗？
    大部分蠢蠢欲动的官员们此刻都消停了，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岑隐。
    端木宪说得固然有理，但最终还是要看岑隐的意思。
    岑隐就坐在他惯常坐的那把高背大椅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殿内静了一静，紧接着，殿外就传来了小内侍气喘吁吁的步履声。
    一个青衣小内侍步履匆匆地来了，走到殿堂中央停下，对着前方的岑隐禀道：“督主，封炎距离南城门已经不足两里。”
    众臣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朝岑隐望去，就见岑隐悠然起身，环视众人，道：“端木大人，游大人，于大人……”
    岑隐不紧不慢地点了一连串的名字，把内阁几位阁老、一干重臣、宗室亲王以及勋贵们的名字点了个遍。
    “各位随本座出城相迎。”
    岑隐这句话是吩咐，不是询问。
    殿上霎时一片哗然。
    气氛霎时变得更古怪，也更微妙了。
    照理说，岑隐带着这些人出城迎凯旋而归的封炎回京，那是非常隆重的一个仪式了。
    可就是因为隆重，反而让人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一些离得远的臣子悄悄地窃窃私语起来，猜测着岑隐说的“相迎”真的是单纯的相迎吗？
    亦或是别有目的，比如想借此给立功而归的封炎一个下马威？
    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自然也难免传到前方岑隐的耳中，然而岑隐连眉头也没抬一下，似是浑不在意。
    小蝎熟练地给岑隐披上了斗篷，岑隐就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其他人神情各异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自然是不敢不去，纷纷跟了上去。
    一个个心情十分微妙，游君集一边走，一边悄悄地以手肘顶了顶端木宪的胳膊，用眼神问，老哥，你说此行到底是吉是凶？
    礼部尚书于秉忠也凑了过来，想听听端木宪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端木宪知道什么啊，他除了继续高深莫测地笑一笑外，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种微妙的沉寂中，众人簇拥着岑隐来到了宫门口，纷纷上马，前方由锦衣卫开道，一路畅通无阻地往南城门而去。
    离城门越近，众人的心情就越复杂，心里浮想联翩，揣测连连，至少脑补了几十出权谋大戏，更有人忍不住想象起血溅南城门的悲壮……
    当他们抵达南城门时，锦衣卫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城门附近原本要进出城的百姓都拦下，城门内外一片空旷，路边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行人，一个个或是翘首望着城外，或是往岑隐一行人的方向看去，都在议论着今日到底有什么大事。
    “踏踏踏……”
    城内城外皆有马蹄声朝城门方向临近。
    出了城门后，岑隐率先停下了马，他胯下那匹矫健的白马踱着蹄子发出浑厚的嘶鸣声，似在欢呼雀跃着什么。
    紧跟着，端木宪等人也停下了马，就停在岑隐的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宽阔平坦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隆隆。
    一队车队浩浩荡荡地朝这边策马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骑黑马的玄衣青年，漆黑如墨的头发与披风随着马儿的奔驰肆意飞舞着，猎猎作响，浑身上下透着几分意气风发的恣意与狂傲。
    是封炎。
    即便这个距离还看不清来人的面庞，众人也都把他认了出来。
    在场的众人中也不乏当日去过宣国公府祝寿的，一个个都神情复杂，身形绷紧，更有人暗暗后悔今日怎么就没有抱病。
    也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比如端木宪，第一时间发现封炎身后最多只带了数百人，这也就是说，封炎没有逼宫的意思。
    还是四丫头心里门清啊！端木宪抓着马绳的手完全放松了下来，此刻才迟钝地感觉到背后湿了一片。
    端木宪故作从容地笑着，见身旁的游君集对他投了一个敬佩的眼神，仿佛在说，老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端木宪还是笑，外表看着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改变一丝一毫，神情更显深不可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隐和封炎的身上，一道道灼热的目光恨不得把这两人穿透似的，想从这两人的言行、举止间看出些端倪来。
    封炎和岑隐对于周围这些带着揣测的目光全然不在意，骑在马上的两人彼此静静地对视着。
    两人彼此默契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俩一个着黑衣，一个着红衣；前者轻狂，后者冷魅，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是迥然不同，可是这一刻，这两人却有一种微妙的和谐。
    旭日璀璨的光芒在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箔金，又似是那金色的铠甲。
    端木宪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缓缓地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些糊。
    封炎和岑隐的眼睛此刻都分外的明亮，分外的澄净，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畅快与踏实，他们终于是又往前走了一大步，距离他们共同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在凌乱的马蹄声中，众人又踏上了返程。
    岑隐与封炎策马并行在最前方，马上的背影笔挺如出鞘利剑。
    游君集默默地望着前方两个主角的背影，心底有中说不出的古怪。
    之前出城的一路气氛压抑而宁静，而现在回宫的这一路，还是死水般的沉寂，只是这死水之中又隐约翻动着些许涟漪。
    这种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一行人再次返回了皇宫，只是，这一次，他们去的不是之前的太和殿，而是皇帝的养心殿。
    直到看到前方写着“养心殿”三个大字的匾额，众臣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路几乎是恍惚着回来的，有的惊疑不定，有的揣测连连，有的更是大脑一片空白，现在吹了会儿风，开始稍微明白了一点，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很显然，岑隐这次亲自带他们出城迎封炎，不是为了给封炎下马威，而是为了给封炎造势吧！
    看来，岑隐选中的即位人选果然是封炎！！
    前方，岑隐和封炎并肩走进了养心殿，至于其他人则被锦衣卫拦在了殿外的石阶下。
    所有人都乖顺地驻足，没有人叫嚣要见皇帝，更没有人硬闯。
    当众臣再看向端木宪时，他们的眼神中除了羡慕，就是嫉妒。
    哎呀，端木宪这老狐狸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更玄妙的是，这门婚事当初还是皇帝下旨赐的，这叫什么因果呢！
    再联想之前在太和殿竟然还有人意图挑唆岑隐拿下安平和端木绯，某些人的神色就有些复杂，为那些个不长眼的人暗暗掬了把同情泪，那些没眼色的人怕是接下来两面不是人了，把封炎和端木家都给得罪了！
    幸好自己方才没乱说话！有人暗暗地以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滴，庆幸自己嘴慢。
    众人心思各异，即便是岑隐不在，也没人说话，多是垂首而立，目光不免悄悄地瞥向前方的养心殿。
    “吱呀”一声，养心殿的大门关闭了，把众人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督主，封公子，请！”
    袁直亲自走在前面给岑隐和封炎带路，一路从正殿走到了皇帝的寝宫。
    寝宫中的闲杂人等早就被袁直都打发走了，只有皇帝一人半躺在龙榻上一动不动，袁直也没进去，留在门帘外守着。
    “你……你……”
    当皇帝看到封炎进入自己的寝宫时，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眸瞬间瞠到极致，一眨不眨地盯着封炎，难掩震惊之色。
    封炎竟然已经从南境回来了！
    每每想到封炎竟然拿下了南怀为大盛新添怀州，皇帝就觉得不敢置信，封炎区区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儿怎么可能做到呢！
    想当年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也曾在宗庙立下誓言，要成为一代君主，为大盛开疆辟土，然而，他在位十八年却还是没能办到，封炎竟然办到了！
    皇帝的眸子里迸射出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怨毒的光芒。
    封炎也在看着皇帝，看着这个恍如陌生人一般的男子，不，应该说活死人。
    皇帝已经苏醒了三个月，可是人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比起四月，他现在又变得更消瘦了，也更苍老了，那蜡黄的面色中泛着一种灰败的青白色，整个人透着一种快要油尽灯枯的衰败与颓然。


715 夺政
    “二皇叔。”封炎淡淡地唤了一声。
    这熟悉的嗓音曾经在皇帝午夜梦回时反反复复地响起，似梦魇，又如跗骨之疽，让皇帝心如绞痛。
    皇帝又一次想起了去岁在宣国公府封炎说的那些话：
    “你既然担不起这一国之主，就物归原主吧！”
    “这十八年来，你犯下弑兄、夺位、通敌、叛国、贪财、好谀、任佞、淫色、陷杀忠良、对敌乞怜足足十项大罪，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随着封炎的逼近，皇帝觉得仿佛受到了某种压迫般透不过气来，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一时有种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混沌感。
    他愤怒，想斥封炎胡说八道；
    他恐惧，怕以后史书会被封炎这佞臣贼子所蒙蔽，扬封炎而贬自己，让自己遗臭万年；
    他更不服，明明自己创造了这片宣隆盛世，明明他为大盛江山鞠躬尽瘁，凭什么他落入这个地步，却让小人得了志！
    就是这股子不服让皇帝撑到了现在，让他熬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撑到了现在。
    他就算是要死，也必须让背叛他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他就算是要死，也要拖着封炎、安平跟他一起下地狱！
    紧跟着，门帘再次被打起，岑隐也在封炎身后走了进来。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岑隐的身上，双眸瞪得更大，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心里一片雪亮。
    果然！
    这两个人果然是勾结在一起了。
    皇帝心头的愤怒之火烧得更旺，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封炎的脸，入鬓的长眉，眼角上挑的凤眸，笔直高挺的鼻子，唇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恣意与轻狂。
    就像一头丛林中的野豹。
    看着随意，却又透着优雅。
    看着骄矜，却又带着一种如泰山压顶般的沉稳。
    从青年那熟悉的五官中，皇帝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心脏猛地一缩。
    封炎，果然和崇明帝长得很相似，自己以前太天真了，只觉得封炎是长得像安平，没有深思，要是自己早点赶尽杀绝，又怎么会养虎为患！
    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皇帝悔了，真恨不得回到十九年前，去警告过去那个天真的自己！
    封炎停在了距离龙榻仅仅两步的地方，眼前这个与过去判若两人的皇帝并不让他觉得快意。
    因为慕建铭一人的私欲，那么多将士和百姓死了，这个国家千疮百孔，岌岌可危……还有大哥薛昭所受的苦，慕建铭所遭受的痛苦还远远不够，甚至未及万分之一。
    封炎的瞳孔变得更幽深了，如一汪无底的寒潭般，寒气四溢。

    看着不远处仿佛触手可及的封炎，皇帝心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惧，生怕下一瞬封炎就会蹿过来，像野兽一般咬住自己的咽喉。
    皇帝外强中干地抢先开口，只是说话的对象不是封炎，而是岑隐。
    “岑隐，你……这是……在重蹈……朕的……覆辙……养虎为患！”
    皇帝断断续续地说着，不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仿佛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他这句话既是在挑拨岑隐和封炎之间的关系，也是他的真心话。
    在他看来，岑隐和封炎之间的合作不过是因为利益，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山难容二虎，封炎立下了这样的盖世军功，有兵权，也有民望，任其坐大只会养虎为患，最后封炎肯定容不下岑隐这等阉臣，自古以来，从来都是狡兔死，走狗烹，千百年都不例外。
    而岑隐，他已经尝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恐怕再也无法屈居人之下，他会甘心看着封炎一步步地夺走他的权力，威胁他的地位吗？！
    皇帝的眸子里又有了神采，急切地又道：“阿隐，朕可以……封你为……九千岁，代理朝政。”
    以他现在的龙体状况，他不会对岑隐造成任何威胁，岑隐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如此，岑隐就会希望他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活下去，他就还有希望，他可以让文永聚和三皇子给他私下去寻更高明的神医，他既然可以醒来，就说明他是真命天子！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他一定可以再临巅峰！
    而这一次，他决不会再手软，他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岑隐。
    此时，岑隐已经走到了封炎身旁，两人并肩而立，都看着榻上的皇帝，唇角都噙着一抹淡淡的嘲讽，仿佛他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事。
    寝宫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皇帝那浓重急促的呼吸声回响在空气中，就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般。
    “……”皇帝仿佛被倒了一桶冷水般，心里又惊又疑又急。
    岑隐是聪明人，说是个人精也不为过，自己方才说的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的，那么岑隐为何不为所动？！
    这不合情理啊！
    莫非岑隐选择与封炎合作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皇帝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也无法冷静思考。
    这时，封炎开口道：“二皇叔，当年你拿走一切，也该物归原主了。”
    闻言，皇帝暂时抛开心底的疑惑与焦急，怒声道：“慕炎，你……想让……朕下诏……退位……绝不可能。”
    他嘶哑的声音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就算是他真的无法力挽狂澜，他也要让封炎付出代价，让封炎哪怕即位也名不正言不顺，他要让世人永远质疑自己的死，要让封炎背负起谋害皇叔的罪名，百口莫辩……
    封炎好笑地勾唇，好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二皇叔，若是只是需要一纸诏书，还需要你吗？”
    皇帝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通身又凉了三分，直到此刻他方才意识到，有岑隐在，他们完全可以假拟诏书，找人模仿自己的字迹，再盖上玉玺，确实不需要自己。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留自己活着？！
    封炎他是想折磨自己吧，他想看自己这么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他想在自己身上宣泄他的仇恨……
    封炎直直地看着皇帝的眼睛，接着道：“我要拿回的‘东西’都是名正言顺的，不需要二皇叔你的‘施舍’，这个皇位本来就不属于你，你也无权下这个诏书。”
    “我们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没有赎够罪！”
    他看皇帝的眼神似乎在看一条恶心的蛆虫，心知肚明：人死不能复生，慕建铭也永远不可能赎够罪……他给大哥、给简王府、给北境、给这天下留下的伤痛，也不可能弥补。
    他们留着慕建铭这条贱命，除了让他赎罪，也是为了安定人心，现在的大盛虽然渐渐好转，但依旧危机四伏，北境尚未收复，内乱未平，在这个时候新帝登基，只会徒增一些不安定的变数，时机未到。
    “你……”皇帝被封炎的话语和眼神激怒，觉得心口像是被捅了一刀，颤声怒道，“朕……何罪之有！”
    怒火在皇帝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从他的嘴角到周身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想要起身扑向封炎，然而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反而从腰后的大迎枕上翻了下去，心口绞痛，呕出了一口鲜血。
    那微微发黑的血在明黄色的薄被上显得尤为刺眼。
    皇帝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啪啪。”
    岑隐淡然地抬手击掌两下，在门帘外守着的袁直就立刻进来了。
    “传太医。”
    说完这三个字后，岑隐和封炎就离开了寝宫，两个太医和几个小内侍则走了进去，寝宫内好一阵骚动。
    封炎和岑隐对于身后的骚乱浑不在意，两人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寝宫，径直地出了养心殿。
    正午的阳光正盛，灼灼地直刺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盛夏一般。
    养心殿外的众臣还守在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他们的额头已经被晒出了一层薄汗。
    等得时间越久，众人的心就越是不安，忍不住揣测着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下一瞬，就有人冲出来宣布皇帝驾崩了。
    当养心殿的大门“吱呀”地打开时，众臣皆是仰首，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养心殿的大太监袁直恭送岑隐和封炎出了正殿，三人停在了檐下，封炎与岑隐并肩而立，手执拂尘的袁直立于封炎身旁。
    袁直清了清嗓子，拖着长调道：“传皇上口谕，封封炎为摄政王，总揽朝事！”
    这句话犹如天际一道轰雷炸得群臣一片哗然。
    封炎还是那般漫不经心，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显然他完全不忌讳让在场众人知道他根本就不把皇帝当一回事。
    下方众臣不禁朝岑隐望去，面露惊色。
    虽然从方才岑隐对封炎的态度，他们已经能够猜到七七八八了，但是猜到和亲耳听到终究又是两回事，岑隐真的择了封炎，还同意让封炎总揽朝事！
    江德深先是一惊，惊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震惊后，他立刻出声质问道：“袁公公，这真是皇上的口喻吗？可有圣旨？”
    江德深就差出口质疑袁直伙同封炎和岑隐假传皇帝口谕了。
    袁直完成了差事，就没说话，低眉顺眼，眼角的余光瞥着岑隐和封炎。
    岑隐勾了勾不染而朱的薄唇，莞尔一笑。
    封炎也笑了，神色慵懒，张扬肆意，根本就不在意江德深的质疑，也不在意众人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
    端木宪望着这二人，心中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就仿佛他们之间流转着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在场不少人心里都觉得江德深真是找死。岑隐没有反驳袁直的话，就代表袁直说的就是岑隐的意思，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岑隐一向专权独断，又岂是旁人可以质疑的！
    江德深勉强与岑隐对视着，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知道他莽撞了，可是若是让封炎顺利得封摄政王，把持了朝政，三皇子就更艰难了，甚至于他以及其他支持三皇子的人也会举步艰难。
    可以想象，封炎肯定会伺机瓦解三皇子党！
    封炎转头与岑隐对视了一眼，然后望向了江德深，似笑非笑地问道：“江大人，当年杨羲说，先帝口谕废太子，可有圣旨？”
    下方的众人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神情各异。
    在场的数十人中，尤其是那些宗室勋贵们，但凡年龄大于而立之年，也都是经历过先帝时期的。
    当年，先庆元伯杨羲宣称先帝临终时留下口谕，废太子改立今上。
    崇明三年，今上便是以这个名义起兵逼宫，逼得崇明帝在乾清宫前饮剑自刎。
    之后，今上也正是仗着杨羲所谓的口谕，一直自诩为正统，把崇明帝斥责为伪帝。
    而他们中的不少人在十八年前的那场宫变后，都是直接向着今上屈膝称臣的，过去这十八年中，更是有不少人为了讨好今上，以此来攻击崇明帝。
    想着，不少人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一部分人额头的汗液更密集了，心头浮现某个想法：来日待封炎即位后会不会翻旧账呢？
    只是想想，他们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住似的，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封炎真的有心清算、计较，他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他们该怎么办？！
    这些人心中惶惶不安，朝江德深的背影望去，心中摇摆不已。
    周围的气氛发生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江德深敏锐地注意到了，也知道在场的大多数人在怕什么，心下暗喜：封炎终究是太年轻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想立威，却走了一步错棋！
    这可是自己的大好机会！
    江德深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了不远处的安定侯和建安伯。
    安定侯和建安伯当年虽然不曾参与那场逼宫，可是在崇明帝身死后，安定侯是第一个集结了包括建安伯在内的一干勋贵，去了宫门口向今上跪伏称臣，他们还当众把崇明帝的种种罪状痛斥了一番，大赞今上忍辱负重，拨乱反正云云。
    今上接受了安定侯等人的示好，之后，其他勋贵众臣也都纷纷仿效臣服。
    这些事就算封炎不知道，安平肯定也记得，安定侯和建安伯自然也不可能忘记。
    安定侯心神不宁地垂首站着，额角的汗液几乎把鬓角浸湿，心如擂鼓，迟疑地想着：他要不要和江德深一样反对封炎摄政呢？
    与其让封炎即位，也许选择皇帝的几个皇子，对他而言，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安定侯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惊恐，与身旁的建安伯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又不敢轻易开口，一旦开口，那么得罪的不仅仅是封炎，还有岑隐。
    封炎羽翼未丰，岑隐却是大权在握，居庙堂之高。
    那种不安的气氛在众人之间持续着。
    江德深压下狂跳不已的心跳，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朗声又道：“封炎，现在和当年不一样，当年先帝驾崩，死无对证，但是现在皇上还活着。”
    江德深故意在“封”字上加重音量，也是在提醒封炎，就算他是崇明帝之子，他的名字也不在玉牃上，他是封炎，不是慕炎。
    几个胆小怕事的勋贵大臣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江德深所言有理，只是不敢出声。
    江德深故意看向了安定侯，问道：“侯爷，您说是不是？”
    其他人也大都知道安定侯当年的事迹，神情微妙。
    安定侯咬了咬牙，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大着胆子道：“封公子，一事归一事，你现在扯这么多年前的陈年旧事是想岔开话题吗？”他只说封炎，半个字不敢提岑隐。
    江德深勉强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暗道：无论封炎是姓封，还是姓慕，他想要登基可没那么容易。他大可以借力打力。
    周围的气氛更僵硬了，似隐约有火花闪现。
    一片沉寂中，封炎又笑了，如三月的春风。
    “你们是不是不信？”封炎气定神闲地问道，“要是不信的话，你们就进去，‘亲口’问问他就是。”
    封炎稍微侧身，让开了一些，示意他们自便。
    众人的神情更纠结，也更怪异了。
    其实谁也不信，但是一旦进去，就代表“不信”岑隐。
    大部分人都没动，连安定侯都犹豫了，目光忍不住瞥向岑隐。
    江德深似乎看出了安定侯的犹豫，朝他走近了两步，又道：“侯爷，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朝堂，须得谨慎。不如侯爷进去请示一下皇上如何？”
    安定侯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暗叹道：皇帝有这么多皇子可以选，岑隐怎么就偏偏选中了崇明帝之子呢！
    封炎要是即位，他们华家的爵位还保得住吗？
    想想今上登基后，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崇明帝的重臣亲信被罢被贬，安定侯更怕了。
    安定侯转头看向了建安伯，硬着头皮道：“何兄，不如我们一起进去请示皇上吧。”
    建安伯也是满头大汗。
    两人都怕岑隐，但是更怕封炎即位后秋后算，两相权衡下，建安伯终究还是点头了：“华兄说的是。”
    袁直伸手做请状，“侯爷，伯爷，请。”
    安定侯和建安伯就在众人的目光中朝着养心殿的正殿走去，身形僵硬，几乎快要同手同脚了。
    袁直领着两人进了皇帝的寝宫，跟着外面的人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其他人都默默地收回了视线，站在原地静候着，心思各异。
    有人还在怕封炎翻旧账；有人同情安定侯和建安伯成了江德深手里的棋子；有的臣子暗自庆幸当年自己还在外放，不曾牵扯到逼宫的旧事中；还有人暗暗祈祷着希望可以改变局面，比如江德深与廖御史等三皇子党。
    端木宪的心情最为复杂，封炎是他未来的孙女婿，他当然不希望封炎败，但是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同意封炎当摄政王……
    端木宪表面上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其实心中忐忑，拿不准封炎和岑隐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端木宪忍不住抬头朝封炎和岑隐望去，就见封炎正漫不经心地拈起肩头的一朵黄色的残花，捏在指间随意地转动了两下，几片摇摇欲坠的花瓣随之飘落……
    而岑隐的目光正落在封炎手里的那朵残花上，唇角微微翘起。
    这两人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可是奇异地，端木宪又一次从他们二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忽然间，端木宪感觉脑子里似有一根断掉的珠串自己串在了一起，心也随之定了，觉得自己方才真是犯蠢了。
    以岑隐独断独行的性子，这里哪有他们支持或者反对的余地啊！
    端木宪随意地抚了抚衣袖，朝封炎和岑隐身后空荡荡的正殿望了一眼，同情地心道：建安侯还真是蠢，他自己也说了，一事归一事，怎么就被江德深给诓进去了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端木宪冷静下来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反正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其他人就没他这么气定神闲了，只觉得时间比平日里似乎放慢了好几倍……
    江德深等了又等，足足两盏茶过去了，还不见安定侯和建安伯出来，终于耐不住了，拔高嗓门又道：“侯爷和伯爷怎么还不出来？难道皇上有什么旨意不成？”
    江德深琢磨着要一步步地造势，挑拨得更多人对封炎产生忌惮，好让他们都站在自己这边。
    封炎笑吟吟地看着江德，反问道：“江大人，为什么你认为他们还能出来呢？”
    “……”
    “……”
    “……”
    周围一片静默，半空中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花瓣随风飘飘扬扬地吹了过来，打着转儿落在了江德深的乌纱帽上，显得有些滑稽。
    端木宪暗道果然，与身旁的游君集交换了一个眼神。
    廖御史上前了一步，正气凛然地质问道：“封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封炎却是答非所问：“廖大人，可想进去问问皇上吗？”说着，他环视众人，“还有谁想进去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方才进去的两位都出不来，生死不明，谁敢再进去啊！
    眼前那空荡荡的正殿此刻就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那里，众人几乎都不敢往正殿看了。
    廖御史眼角抽了抽，又想说话，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武安侯和建安伯怎么会出不来呢？！
    封炎带来的三百精兵根本就不能进宫，现在还在宫门外等着呢！
    所以——
    廖御史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岑隐，岑隐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负手而立，颀长削瘦的身形恍如泰山般屹立在那里。
    难道岑隐是在为封炎造势！
    肯定是这样！
    廖御史与江德深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都凉了。
    他们能想到的，其他人也都能想到，知道大局已定。
    无论岑隐和封炎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协议，暂时来看，有岑隐的支持，其他皇子是绝不可能与封炎一争了！
    岑隐淡淡地问道：“你们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阴柔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犹如一下下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口。
    “……”
    众人皆是哑然无语，全都好似被掐住了嗓子眼似的。
    是啊，现在皇宫内，不，应该说整个京城中，能只手遮天地把着养心殿的也只有岑隐了。
    岑隐一个眼神，谁都别想从里面活着出来……
    也包括皇帝。


716 联手
    不少人都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头艰涩，心凉如冰，尤其是江德深。

    在今日以前，他一直信誓旦旦地告诉三皇子，岑隐不可能会真的选择封炎，想要让岑隐厌了封炎轻而易举。
    可是现在，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巴掌。
    岑隐已经摆明了支持封炎，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要是敢说他们还有别的想法，岑隐肯定会拿他们开刀立威，就像方才进去的安定侯和建安伯此刻也不知道怎么了，别的不说，如果岑隐非要留人伺候皇帝，那也“名正言顺”且“合情合理”。
    古语有云，君臣如父子。
    给皇帝侍疾就如给父侍疾，谁敢反对，谁敢说不是？
    而他们可就是有苦说不出了。
    再说了，岑隐也从来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他手里有东厂和锦衣卫，多的是法子可以教训不听话的人。
    原本岑隐把持朝政，在朝中就是说一不二，现在封炎又有兵权，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两人联合在一起，就是如虎添翼。
    谁也不能撼动！
    众人心中复杂，那种感觉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总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忽然，有人率先撩袍跪了下去。
    其他人紧接着也都纷纷地跪下，全都矮了一截。
    只剩下江德深和廖御史还傻站在那里。
    “参见摄政王。”
    众人齐声给封炎见礼，一时颇有万众一心的气势。
    江德深瞪着最先跪下去的端木宪，心里暗骂：这老狐狸还真是狡猾奸诈，这跪的哪里是什么摄政王，跪的分明是未来的新帝！
    想归想，江德深可不想进去陪皇帝，也识趣地跪了下去，俯首不语。
    端木宪可不在意江德深怎么想，心里暗暗得意自己这一跪跪得漂亮。
    周围静了两息，跟着，封炎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各位大人多礼了，起身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漫不经意，那之中又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令人不敢小觑。
    恍惚间，只见一朵黄色的残花从某人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不知为何，随着那朵残花的落地，端木宪心中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谢摄政王。”众人再次齐声道，跟着才纷纷站起身来。
    众人皆是肃然，一个个都低眉顺眼，躬身而立，不敢直视前方的封炎和岑隐，到现在还有一种犹如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甚至有人暗暗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封炎站在高处，下方的异动一览无遗。
    来日方长，他也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目光看向了礼亲王，“礼亲王。”
    礼亲王被他这一唤，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道：他往昔应该也没得罪过封炎吧？
    封炎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劳烦您定个时间，开太庙吧。”
    “……”礼亲王楞了一下，松了口气，明白了封炎的意思。
    封炎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地提出要开太庙，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正式改姓，记回到崇明帝后的名下，认祖归宗了。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想到了，皆是神色微妙地看着封炎。
    封炎要认祖归宗拿回属于他的身份，这是预料中的事，毕竟他想要即位，就必须姓慕。
    只不过，按古礼，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由宗令和朝臣们主动上请，封炎再谦让推辞几次，接着朝臣们磕头跪地地反复上请，然后，封炎“不得已”才勉强答应吗？
    这个封炎说话行事也太不按理出牌了吧！
    几个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反倒是端木宪一点也不惊讶，封炎这臭小子都可以偷偷潜进自家去私会小孙女，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礼亲王很快回过神来后，心里多少有几分后悔：他本该主动提起这件事，借此向封炎示好才对。
    无论封炎将来是否即位，他既然是崇明帝之子，改回慕姓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连忙笑着应下了：“那是自然。”
    他语带亲昵地说道：“阿炎，你也早该认祖归宗了。”
    周围的其他几个亲王郡王也是连声附和，一副众望所归的热闹气氛。
    这时，钦天监也反应了过来，机灵地上前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封炎作揖道：“摄政王，待下官回衙门后，即刻去合算一个合适的日子。”
    钦天监琢磨着这件事肯定是越快越好，也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黄道吉日。
    封炎颔首道：“劳烦王监正合算好后送去公主府。”
    王监正唯唯应诺，其他人则是若有所思，果然，安平长公主对封炎有救命之恩兼养育之恩，不是亲母，胜似亲母。
    封炎挥了挥手，随意地打发了他们：“没事的话，你们都散了吧。”
    在场众臣闻言登时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都作揖应是，然后就纷纷退下了，一个个好似落荒而逃般。
    一直到回头看不到养心殿的地方，众人才觉得天气像是霎时阴转晴了，空气不沉闷了，呼吸也通常了不少。
    几个大臣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幕幕，还觉得有些后怕，感觉他们似乎是捡回了一条命。
    紧接着，不少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今天这一关是过去了，但是接下来呢？！
    本来由岑隐掌朝局，一切已经渐入佳境，接下来，封炎这新晋的摄政王上位后，会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地折腾出一些别的幺蛾子来？
    接下来，要经常与摄政王接触、交涉的肯定是内阁。
    几个内阁阁老越想越觉得额角隐隐抽痛。
    礼部尚书于秉忠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朝端木宪凑了过去，低声问道：“端木大人，这事要怎么办？”他们真的就放任不管了？
    不只是于秉忠在关注端木宪，不少其他的大臣也在望着端木宪这边，于是乎，又有两个大臣也按捺不住地凑了过来。
    “是啊，端木大人，您可知道什么？好歹也给我们透个口风啊。”一个中年大臣殷切地看着端木宪，接着于秉忠的话尾说道。
    端木宪是首辅，他家四孙女又和封炎订了亲，端木宪也算是封炎的自家人，他这边总该有些不为外人知的消息吧？
    端木宪自然注意到周围的众人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心里除了叹气外，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了。
    哎，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然而，大部分时候，真话往往是也没人信的，端木宪只能随口敷衍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然大家都想偷听，端木宪干脆也就没降低音量，周遭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也包括江德深和廖御史等三皇子党。
    江德深扯了扯嘴角，眸底掠过一道精光，他故意朝端木宪这边走近了两步，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像是首辅说的话吗？”
    “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占着这个位置，就该当起这重任，否则还不如主动退位让贤！”
    江德深的意思是，端木宪既然是首辅，就应该带领群臣质疑封炎假传圣旨，犯乱谋上。
    端木宪面不改色地抚了抚衣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在耍嘴皮子上可没怕过人，他不敢在岑隐跟前放肆，难道还怕区区一个江德深吗？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端木宪讽刺地淡声道，“江大人还是应该多读些圣贤书才是，别曲解了圣人的意思。”
    说着，端木宪轻描淡写地斜了江德深一眼，又道：“既然江大人满腔义愤，尽管回去养心殿直抒胸臆便是！这里，可没人拦着江大人啊。”
    意思是，他行他就上啊，别在这里叽叽歪歪的。
    “……”江德深一时语结，又急又恼。
    江德深也没想到岑隐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支持封炎，甚至于，直接任命为封炎为摄政王。
    本来他以为，封炎先是无召回京，今日没有请示岑隐就直接带兵进城，肯定会让心胸狭隘的岑隐心有芥蒂的。
    本来他以为，等封炎回京后，他和岑隐之间肯定还会一步步地试探彼此的底线，他们这一来一回的试探，就是三皇子的机会。
    本来他以为，他们还能伺机而动，可以设法挑拨、瓦解封炎和岑隐之间的关系。
    但是现在，从岑隐主动率群臣出城迎封炎回京开始，岑隐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说句实话，方才有一瞬，他几乎要怀疑封炎是不是对岑隐下蛊了。
    江德深眼角抽了抽，眸子里闪闪烁烁，被端木宪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
    看着江德深无言以对的样子，端木宪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他可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故意问了一句：“江大人不去吗？”
    “……”江德深脸色更难看了。
    他哪里敢回养心殿去找岑隐，更别说封炎这个随时会拿火铳伤人的疯子了。
    江德深冷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甩袖离去，神情之间难免露出狼狈之色。
    事已至此，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刻，日头已经高居正中，灼灼地照耀着大地，晒得江德深觉得气闷得紧。
    当江德深走到了隆宗门时，就见隆宗门外一道着杏黄色皇子蟒袍的身形正焦虑地来回走动着。
    江德深脚下的步子缓了一下，随即就加快脚步朝对方走去。
    三皇子慕祐景不时朝隆宗门内望去，他也想进去，可惜守门的几个禁军把他给拦下了。
    “外祖父！”
    慕祐景见江德深终于来了，不禁眼睛一亮，心跳更是砰砰加快，目露期待地盯着江德深。
    一早，慕祐景就听话说了封炎率大军抵达了京畿，喜不自胜，他心里是巴不得岑隐一怒之下下令剿了封炎以及那一万南境军，又或者他们两人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如此他才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慕祐景一直派人留心着岑隐那边的动静，听说了岑隐率一干众臣出城去迎封炎，也听说了他们回宫后一起去了养心殿。
    他心里实在没底，更怕岑隐和封炎会联手杀了父皇，这才匆匆地赶了过来，却被禁军拦在了隆宗门外。
    他堂堂皇子，如今竟然连隆宗门也走不过去了！慕祐景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阴霾。
    “殿下。”江德深快步走到慕祐景跟前，作揖行了礼，没有说其他，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有时候胜过千言万语，透出万般的无奈与挫败。
    “……”慕祐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知道情况不太妙，双手下意识地就攥成了拳头，身子绷紧。
    江德深飞快地对着慕祐景使了个眼神，意思是稍候他们再私下细谈。
    慕祐景勉强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外祖父请自便。”
    江德深又揖了揖手，就匆匆地出宫去了。
    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阗声。
    其他朝臣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朝这边来了，大部分人都还围在端木宪身旁，试图跟他套近乎，套口风。
    端木宪只能继续打哈哈，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故作高深莫测。
    还是慕祐景帮着端木宪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有人低声喊了一声“三皇子殿下”后，众人的目光就朝慕祐景望去，一瞬间，众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说不上是唏嘘、怜悯、慨叹，亦或是欲言又止。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都没了。
    慕祐景自然能感觉到那股古怪的气氛，暗道：方才在养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祐景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感觉心口似乎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三皇子殿下。”
    以端木宪为首的朝臣们纷纷给慕祐景见了礼，之后，他们便立刻告辞了，都赶着回各自的衙门。
    很快，隆宗门内外就变得空荡荡的，只留下慕祐景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烈日灼灼，慕祐景却恍然未觉。
    他又等了许久，可是等到那些朝臣都走光了，还是没见封炎从养心殿那边出来。
    慕祐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也越来越阴沉。
    他真不明白，他可是堂堂皇子，真龙之子，他到底有什么比不上封炎那个身世不明的孽种呢？！
    还有，封炎在大庭广众下无故伤了自己，竟然安然无事……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慕祐景的双拳握得更紧了，正打算转身离开，就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形并肩朝这边走来，闲庭信步。
    慕祐景双眸微微睁大，视线落在左边那个玄衣青年的身上，眸子更深邃了，闪烁着混杂着愤恨、不甘以及怨毒等等的光芒。
    他右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提醒他几天前发生的一切。
    下一刻，慕祐景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躲到了檐下的一根朱漆圆柱后，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五六丈外的封炎和岑隐。
    微风阵阵，隐约地送来一些对话声，只是不甚清晰，似乎有“怀州”、“火”之类的字眼。
    “……怀州人有八九成都信奉圣火教，倒是惯得那些圣火教的人还真是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所以我想不如调一批僧侣、道士过去怀州。对了，还有读书人……我打算在怀州开一些公塾。”
    封炎一路走，一路与岑隐说着话，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谈笑风生。
    慕祐景盯着两人唇角的笑意，感觉有些怪异，若非是他知道岑隐和封炎以前素无往来，几乎要以为他们是什么故友旧交。
    岑隐挑了挑剑眉，沉吟着对封炎道：“想要调僧侣、道士过去不难，佛教与道教都讲究入世，普渡众生，让他们去‘教化’蛮夷，肯定会有不少高僧愿意主动前往。难就难在那些读书人。”
    “一来，读书人多少有几分自命清高，自诩中原才是天朝，四方皆是蛮夷，让他们去怀州那等化外之地等于是折了他们的腰。”
    “二来，那些夫子多是家贫才会去教书，一边赚些学费维持生活，一边准备科举。除非是那些真正觉得科举无望的秀才举人，才会真正甘愿去当教书先生。怀州太远了，对于那些有心科举的读书人而言，到京城会试很不方便。”
    “再加之，怀州人对于中原文化一窍不通，既不会说京话，也不懂中原的文字，他们要从白纸教起，也更费心力，会防碍读书。”
    岑隐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
    封炎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他之前没想到这么多，现在经岑隐一提醒，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本来，最好的方案是就近从滇州、黔州两州调人过去怀州，可是这两州在经历数年的战火后，人丁稀薄，而且，南境百姓对南怀人恨之入骨，恐怕也不会愿意去怀州。
    岑隐又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就先从简单的做起就是。”封炎豁达地一笑，“不着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岑隐也笑了，平日里笑起来便有些妖异的面庞此刻有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
    是啊，不着急。
    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一步步地去实现他们的目标，一点点地查漏补缺，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盛得以休养生息。
    说话间，两人跨过了隆宗门的门槛。
    封炎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朝慕祐景躲藏的那根朱漆圆柱看了过去，唇角翘得更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慕祐景与封炎的目光对视了一瞬，脸上火辣辣得疼，觉得很是难堪。
    但是他躲都躲了，再让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他又不敢。
    他右肩上被火铳射伤的伤口还没好，此刻更是一阵一阵的抽痛，疼痛一次次地提醒他当日宣国公府发生的事。
    午夜梦回时，他更是曾经被噩梦惊醒，梦到封炎对着他射了第三枪，这一次火铳口对准了他的心脏……
    慕祐景在心里对自己说，封炎根本就是条疯狗，鬼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带火铳在身上，自己犯不着以身涉险。
    这笔账他记下了，总会和封炎清算的！
    岑隐也顺着封炎的目光朝慕祐景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没理会慕祐景，两人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去。
    封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侧配的那把火铳，话锋一转：“等下一批火炮造出来，就能送去北境了。今年之内，就该结束北境的战事了。”
    等北境收复后，接下来他们就可以全心来平内乱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两人从隆宗门一路往东，就到了乾清门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转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金黄色琉璃瓦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有些刺眼，两人的眼眸都是一阵酸涩，心绪飘离，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时间静静地流逝，二人如两杆笔挺的长枪伫立原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突然开口道：“阿炎，来年的大年初一是个好日子。”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封炎收回了目光，与岑隐相视一笑，颔首道：“确实。”
    说着，他眨了眨眼，原本张扬洒脱的笑容中多了一抹谄媚与讨好的味道。
    “大哥，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封炎嬉皮笑脸地看着岑隐，“你行行好，帮我多拖着端木大人一会儿，我想去找蓁蓁！”
    岑隐不由失笑，狭长的眸子里流光四溢。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原本与二人保持了一定距离的小蝎就快步上前，走到了岑隐身侧听令。
    “宣内阁，就说本座有事。”岑隐淡淡道。
    小蝎匆匆地领命而去。
    封炎笑得更乐了，眼睛都眯了起来，对着岑隐拱了拱手，“多谢大哥！”
    话音没落，封炎已经美滋滋地跑了，颀长的背影是那么轻快。
    岑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翘得更高了。
    等封炎跑得没影了，岑隐正打算离开，突然身子又顿住了，想起了一件事。
    方才他好像忘了提醒阿炎，端木纭想取消婚约的事了。
    要不要找人追上去呢？
    这个想法才浮现心头，就被岑隐否决了。
    算了，阿炎没心没肺，又皮糙肉厚的，被训一顿也没什么，她高兴就好。
    岑隐的眼前不禁浮现端木纭那张笑盈盈的面庞，明艳而不失爽利。
    他抬头望着上方的碧空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芬芳的空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就像是她一样。
    岑隐的神情愈发柔和，心情愉悦，安宁，而又祥和。
    岑隐没停留太久，也跟着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慕祐景还站在隆宗门外的那根朱漆圆柱后没有离开，远远地望着岑隐离开的背影。
    “咚！”
    慕祐景一拳重重地捶在圆柱上，只觉得左拳上疼得发麻。
    此刻他心里混乱如麻，脑子里乱得根本无法思考，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祖父！
    对了，他还是去找外祖父吧。
    慕祐景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般，脑海中浮现起江德深信心满满的面庞。没错，外祖父肯定有主意的。
    慕祐景先回了趟乾东五所，换了一身常服后，这才匆匆地出了宫，去了江府。
    江府的后门早就有人等着他了，把他引去了江德深的外书房。
    江德深也没打算瞒着慕祐景，从太和殿说起一直说到养心殿，把今早发生的事都说了，慕祐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差点没捏碎手里的茶盅。
    看着慕祐景阴沉的面色，江德深又道：“我听说，刚刚内阁几位阁老都被岑隐宣走了。”
    慕祐景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霎时又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灼灼生辉。
    “外祖父，这是好事！”慕祐景放下手里的茶盅，总算展颜。
    江德深也是唇角微翘，神色比之前在隆宗门时明朗了不少，“殿下，我觉得也是。看来岑隐和封炎表面上是彼此联手了，但是双方其实还是彼此防着的，至少岑隐是防着封炎的。”
    不然，岑隐何必要避着封炎突然召见内阁呢！
    外祖孙俩彼此对视了一眼，慕祐景神采焕发地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他就说嘛，岑隐怎么可能无条件地把手头的权利分给封炎，岑隐肯定有他的心思与谋划。


717 审审
    江德深浅啜了一口热茶，又道：“如今最后的机会就只在于岑隐了。殿下，您必须设法跟岑隐投诚，无论岑隐开出什么条件，您都可以答应。”
    江德深这句话透着意味深长，反正现在得到岑隐的支持是最重要的，待到将来慕祐景登位，大权在握，他与岑隐之间的承诺又算得上什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顿了一下后，江德深又提醒道：“殿下，要尽快解决了三皇子妃的事才行。”
    想到谢向菱，慕祐景的脸色就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般难看，眸子里恨意翻涌。
    虽然无凭无据，可是慕祐景不是傻瓜，那天在宣国公府章岚落水的事本就透着蹊跷，事后，慕祐景才得知谢向菱背着他偷偷地去了宣国公府参加寿宴。他稍微一想就立刻明白了这一切是谢向菱捣的鬼。
    谢向菱的险恶目的可想而知！
    慕祐景心里恨不得杀了谢向菱，但是他不想沾上杀妻的恶名，就只能借刀杀人。
    本来最合适的人选是楚家和章家。
    慕祐景甚至还派人去了趟楚家，表面上说是为了扰了楚太夫人的寿宴而道歉，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暗示楚家人章岚落水乃是谢向菱所为，这么一来，只要谢向菱获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休妻了，还能搏个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好名声，结果楚家人像是听不懂他的暗示般，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处置谢向菱这件事也是因此拖延了下来。
    这谢家简直就是灾星！
    慕祐景心里暗暗地咬牙，回想过去这大半年，自打和谢家沾上关系后，他就每况愈下，倒霉透顶。尤其是这谢向菱更像是血蛭一般，像是非要把他身上的精血吸干净一般。
    每每想到谢家，慕祐景对江德深就有那么一分怨艾，觉得是江德深识人不明，思虑不周。
    想到自己还要仰仗江德深，慕祐景很快就把心底那么一丝丝的不满压下了，对自己说，人非完人。
    慕祐景的指尖在白瓷浮纹茶盅上摸索了两下，在心里权衡着利弊：谢向菱是真的不能再留了，有一就有二，谢向菱接下来只会继续给他添乱，下一次，她又会做什么？！必须尽快解决她这个不安定因素了。
    “外祖父，实在不行，就让她暴毙吧！”慕祐景眯了眯眼，看向了江德深。
    虽然谢向菱的死也许会引来一些“揣测”，但是谢向菱已经没有娘家人了，这件事很容易就可以压下去。
    虽然续弦的名声不太好听，但也总好过这样一直拖着，反而给了谢向菱这贱人可乘之机，伺机给自己添堵。
    江德深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不过谢向菱终究是三皇子妃，有些事还是要慕祐景自己决定。
    屋子里静了片刻，外祖孙俩默默地饮茶，气氛凝重而压抑。
    须臾，慕祐景掀了掀眼皮，再问道：“外祖父，封炎入玉牃的事是不是已经成了定局？”可还有机会阻拦？
    江德深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沉声道：“很难。除非能证明封炎和崇明帝没有关系，但这件事就连皇上都亲口认了。”
    当时在场又有那么多人都亲耳听到了，这些人还个个都是权贵重臣，想要堵上这么多人的嘴根本就不可能。
    “无凭无据。”慕祐景冷声道，“父皇也真是糊涂了！”
    江德深自然不敢接这句话，眸光微闪。
    虽然京中早有流言猜测封炎也许是崇明帝之子，可是这都快十九年了，根本无凭无据，直到皇帝苏醒后亲口认下，才算是把猜测变成了事实。
    众所周知，皇帝自去岁卒中后，至今连自己起身都做不到，若是能归咎到皇帝病糊涂了，那么封炎身世的“凭证”也就没了。
    江德深垂眸思索着。
    慕祐景有些心烦，透过窗户朝外面的街道上望去，中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繁华，街边不乏叫卖的小贩货郎。
    马车与马匹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忽然，慕祐景的目光微凝，看到下方的街道上一道眼熟的身影策马而过。
    封炎已经换了一身青莲色织金锦袍，梳得高高的马尾扎在脑后随风飘扬，显得意气风发。
    慕祐景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窗槛，不禁又想起方才在隆宗门的一幕幕，以及那日在宣国公府……
    他觉得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痛了，钻心得痛。
    封炎此刻心里只有他的蓁蓁，哪有空关注别的，浑然不觉地策马离开了中盛解街，一直来到了权舆街。
    这时，还不到未时。
    封炎看了眼手中的怀表，心道：这个时间蓁蓁应该还没午睡！
    不过其实午睡了也不妨事！
    想着端木绯可爱的睡脸，封炎的心跳不禁漏了两拍，凤眸熠熠生辉。
    封炎随意地打发了奔霄自己去玩，自己则熟门熟路地爬树上墙，飞檐走壁地来到了湛清院。
    封炎特意绕到了湛清院的后门，想偷偷溜到内室等端木绯给她一个惊喜，然而，他一翻墙，就与端木绯对了个正眼。
    两人皆是一怔，身子僵住了。
    端木绯已经在内室了，手里还端着一个青瓷碗，正把那个碗的褐色液体往外面泼……
    “……”
    “……”
    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只有那褐色的液体还在“哗哗”地往外洒着。
    蹲在墙头的封炎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这是在干嘛？
    端木绯下意识地把原本倾斜的青瓷碗摆正了，放回了手边的如意小方几上。
    “阿炎。”她只能对着封炎呵呵地傻笑，心道：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封炎从墙头一跃而下，仿若那身手敏捷的猫儿般优雅轻盈。他快步朝端木绯那边走去，走近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就钻入鼻端。
    很显然，端木绯手里这汤碗里盛的是汤药。
    “蓁蓁，你病了？”封炎右手在窗槛上一撑，身子轻快地跃过了窗槛，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端木绯怕他担心，连忙摇头道：“我没病。”
    没病干嘛要吃药。封炎眨了眨眼，朝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看去，鼻尖动了动，他的嗅觉虽然不如端木绯敏锐，却也能识别出这碗汤药中有人参和阿胶。
    “补药？”封炎问道。
    端木绯又点了点头，小声地答道：“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补药，姐姐让人熬的。”神色间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赧然。
    封炎盯着那碗汤药，眉头皱了起来。
    端木绯看他这副样子越发心虚了，在心里反省了一下。
    她抬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打算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汤药给喝了，然而，封炎比她快了一步。
    封炎抬手端起那碗汤药，二话不说直接往窗外一泼……
    哗——
    端木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空碗被封炎放回了方几上，愣了一下，才记得把捏着鼻尖的左手放了下来。
    她自己看不到，封炎却是注意到她的鼻尖被捏得微微发红，神情带着几分娇憨，说不出的可爱。
    封炎看着她的凤眸柔和得似乎能溢出水来，正色道：“不吃药。”
    别人不知道，可封炎知道阿辞是药罐子，自小身子弱，吃的汤药比吃的饭还要多，无论去那里都随身携带着救急的药丸，现在她身子好好的，吃什么药啊！
    就是！端木绯听着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抿唇笑了，像是两人一起做了一件坏事般，眸子亮晶晶的。
    “阿炎。”端木绯朝着封炎伸出了右手，尾指微翘。
    这个动作不言而喻。
    封炎也朝她伸出了右手，尾指勾上了端木绯的尾指，轻轻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端木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也晃了晃尾指。
    端木绯正要收回手，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身旁小杌子上的绣篮，身子一僵，暗道糟糕。她怎么把这件孔雀披风给忘了。
    “……”封炎敏锐地发现她有些不对，挑了挑眉。
    端木绯生怕他注意到绣篮里那件还没完工的披风，把上半身往他那边凑了凑，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密的！”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勾着封炎尾指的右手又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甜又糯，像是在撒娇似的。
    她的小脸与封炎相距不到一尺，近得封炎几乎可以数清她的眼睫毛。
    端木绯长翘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连带封炎的心也跟着闪了几下，心都要酥了。
    “那就拜托你了。”封炎盯着她的脸，傻乎乎地说道，脑子里一片空白。反正蓁蓁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话间，端木绯隐约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似乎喷上了她的脸颊，脸上的肌肤有些烫，还有两人相贴的尾指似乎在彼此摩挲着，熨烫着。
    他们好像凑得太近了……
    端木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给自己挖了另一个坑，心跳砰砰加快，如擂鼓般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端木绯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突然她心头一亮，问道：“你想喝茶吗？”
    话出口后，端木绯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她正好可以借着泡茶，赶紧把披风藏起来。
    “我给你去泡茶。”端木绯收回了右手，就想去泡茶，却感觉右手腕一紧。
    封炎抓住了她的手腕，指了指旁边的茶壶道：“我喝这个就可以了。”
    “不行。”端木绯想也比想地否决。
    迎上封炎疑惑的眼神，端木绯绞尽脑汁地想着要用一个借口糊弄过去，脱口道：“我泡的能和别人一样吗？”
    封炎怔了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蓁蓁泡的茶当然跟别人不一样！
    端木绯再次僵住了，回味着自己方才说得那句话，总觉得有些撒娇与耍赖的味道。
    “什么一样？”
    这时，门帘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音。
    门帘内的封炎和端木绯都仿佛被冻僵似的，如冰雕般僵住了。
    就算不看人，他们也能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端木纭快步走了进来，把丫鬟们留在了外面，她的目光难免落在封炎抓着端木绯手腕的右手。
    “……”
    “……”
    封炎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右手。
    端木纭本来是过来看看端木绯午睡了没，如果没睡的话，就让她试试新衣裳，没想到居然逮住了一个不速之客。
    端木纭狠狠地瞪着前方正襟危坐的封炎，明艳的脸庞板了起来。
    看着朝自己这边走来的端木纭，封炎心底警铃大作。
    几天前在宣国公府时，他就感觉端木纭对他好像有些不满，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奇怪，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封炎在心里默默地反省着：是他这回离京太久了，还是因为上次在宣国公府蓁蓁牵了他的手，亦或是他写的家书太少了让蓁蓁担心了？
    要不，他再补几封家书？
    想着，封炎站起身来，老老实实地对着端木纭拱了拱手，打了招呼：“姐姐。”
    那神态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就跟学生见了先生似的。
    “你是今天回来的？”端木纭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封炎，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封炎乖乖地点了点头：“今早刚回来。”
    端木纭心想：封炎心里确实是有妹妹的，所以刚回京就跑来找妹妹，这点做得尚可。
    但是，该审还是得审。
    端木纭的表情更严肃了，也不避讳端木绯，看着封炎再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我已经让钦天监择日子开太庙了。”封炎有问必答，生怕答慢了让端木纭觉得他有什么隐瞒。
    “……”端木纭一脸莫名地挑了挑眉，什么太庙不太庙的，她关心太庙做什么。
    有一瞬，她几乎怀疑封炎是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想了想，端木纭干脆把话挑明道：“你，是不是想纳妾？”
    啊？！封炎傻眼了，犹如被雷劈了似的，目瞪口呆。
    他，他，他什么时候想过纳妾啊！
    封炎心里觉得这简直就是六月飞雪，太冤了！
    “我怎么会！”封炎赶紧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就差举手发誓了。
    他才走了大半年，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封炎一脸懵，转头朝端木绯看去，心想：蓁蓁该不会也这么想吧？
    端木绯正有几分心虚，乖乖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端木纭还是板着脸，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其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当然也不想封炎伤了妹妹的心，他没有异心，那是最好的。
    端木纭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那要是别人非要送人给你当妾呢？”
    “打死。”封炎想也不想地给了两个字，然后又赶紧补充了两个字，“统统打死！”
    谁给蓁蓁添堵，那就是给他添堵！
    要是蓁蓁不要他了，那他上哪儿哭去？找谁哭去？
    端木纭的问题来得突然，封炎起初有些懵，渐渐地就冷静了下来，思绪也转动了起来，暗道：莫非是他离京的这大半年中，有人不安份，故意在端木纭跟前破坏他和端木绯？
    十有八九！那么会是谁呢？
    封炎神色严正地与端木纭四目相对，眼神明亮清澈，一派坦然，光风霁月。
    端木纭看着封炎眼神坚定，神色稍缓。嗯，封炎这个态度还算不错，勉强配得上妹妹。
    封炎心里还有些紧张，一颗心上不上下不下的，很主动地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端木纭，“姐姐请坐。”
    这本来就是自家，端木纭当然也不客气，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封炎又亲自拿一旁的茶壶给端木纭倒了一杯温花茶，亲自送到端木纭手边，“姐姐喝茶。”
    同时，他又不着痕迹地把那个空药碗塞给了端木绯，对着她眨了下眼，示意她收起来。
    端木绯一看到这个药碗就更心虚了，连忙把碗藏在了一个花盆后。
    端木纭其实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鼻尖动了动，往窗外看了一眼，猜到了什么。
    她心里忽然就有种“女大不中留”的唏嘘。哎，妹妹很快就是别人家的了。
    封炎却是不知道端木纭在想什么，很自觉地又道：“姐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希望她多问一点。
    他可不能让蓁蓁觉得他有异心。
    那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那是他放在心里十几年的人，那是他要永远掬在手心的人！
    “……”端木纭反而被他问得语结了。
    她早就琢磨着好要审一审封炎，可是今天是正巧撞上了封炎，有些突然，除了纳妾这个问题外，她还真是没想好。
    封炎抓住机会表忠心：“姐姐，你放心，我对蓁蓁绝对没有二心的！！”
    那就好！端木纭总算是满意了，但还是清清嗓子，故作严厉地警告道：“我要好好考察你一下，要是发现你有什么不好，就取消婚约！”
    她的妹妹可不是那么好娶的！
    封炎闻言宛若晴天霹雳，可怜巴巴地看着端木绯，凤眼眨巴眨巴，仿佛在说，他很好的，很好很好的，别不要他啊！！
    端木绯还在看那个被她藏在花盆后的药碗，觉得这个位置藏得不太好，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藏，根本没接收到封炎的眼神。
    封炎身后的尾巴可怜兮兮地垂了下来，耳朵耷拉，心里暗道：不行，他得和大哥打听打听，他不在的日子里，到底是谁在背后阴他！
    谁敢阴他，就该有被他回敬的心理准备，统统打死！
    等等！
    封炎忽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有人想跟他抢蓁蓁才故意跑到端木纭跟前阴他？
    一定是这样！
    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封炎在心里对自己说。
    端木纭见封炎一不小心就被妹妹无视了，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跟着，她又清了清嗓子，封炎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背脊，站得笔直，恍若听到军令的士兵般。
    端木纭抚了抚衣袖，随口打发了封炎道：“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蓁蓁还要午睡呢。”
    封炎很想说，他不会打扰端木绯午睡的，可是想到端木纭说还要考察自己来着，完全不敢有任何异议。
    “那我先走了。”封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端木绯，这一次，端木绯总算接收到了他的眼神，笑吟吟地对着他挥手告别。
    封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当然还是翻墙走的。
    他一走，端木绯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把藏起来的那件披风拿了出来，五官皱成了一团。
    “姐姐，披风还有一半没绣完。”
    端木绯欲哭无泪地看着还空着一半的孔雀尾羽，叹了口气，心里为她泡汤的午睡感到悲伤。
    端木纭见妹妹这副样子，心疼极了，随手把那件披风又丢回了绣篮里，柔声道：“蓁蓁，慢慢绣，不着急，别累着了眼睛，我晾他也不敢催！”
    “……”端木绯在午睡和绣花之间挣扎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藏在花盆后的那个空药碗，唇角微翘，想起了她和封炎的小秘密。
    端木绯默默地开始穿针引线。
    端木纭在一旁帮着分绣线。
    端木绯一边绣花，一边和端木纭漫天闲聊，一会儿说她最近淘到了几本有趣的书籍，一会儿说她这几天看了一本西洋医书，一会儿又说起章岚养的那只小鹦鹉……
    端木纭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气氛很是温馨。
    等端木绯又绣好一个孔雀尾羽的“眼圈”，外面传来了丫鬟们的笑语声。
    端木绯放下绣针，眼睛一亮，知道是碧蝉回来了。
    果然——

    下一瞬，碧蝉打帘进来了，步履轻快，手里还拎着两盒蜜饯。
    “四姑娘，奴婢今天运气真不错，买到了蜜杏记的金丝蜜枣和最后一盒蜜饯海棠。”
    碧蝉给主子行了礼，然后就把两盒蜜饯打开了，送到了两位姑娘中间的小方几上。
    端木绯再也没心思绣披风了，美滋滋地吃起蜜饯海棠来。
    这蜜饯海棠每个不过指头大小，色泽金黄剔透，好似那金黄的琥珀似的，香甜可口。
    碧蝉朝绣篮里那件只绣了一半的披风看了一眼，想起了什么，就道：“四姑娘，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说是未来姑爷会登基。”
    碧蝉看着自家姑娘的眼神有些古怪，心想：那岂不是代表她们姑娘将来要当皇后娘娘了？
    端木绯满足地含着一颗蜜饯海棠，眼睛都眯成了两弯新月，笑而不语。
    端木纭也拈起了一颗蜜饯海棠，随口问道：“外面还传了什么？”
    碧蝉如实禀道：“还有人说，未来姑爷不是崇明帝的儿子，说是无凭无据的，这一定是安平长公主殿下和未来姑爷为了谋朝篡位想要李代桃僵，偷龙转凤。”
    “也有人说皇上都认了，反正众说纷纭，热闹得很。”
    端木绯才懒得多管，她现在心里最烦的是她的披风还没绣完呢！！！
    想着，她忽然觉得嘴里的蜜饯海棠也不甜了。
    哎，这披风怕是再绣上一个月也绣不完，要不，她干脆再放放，把它当作封炎的生辰礼物？
    此刻，封炎已经回到了安平长公主府，冷不防地打了喷嚏。
    一旁的门房婆子接过了奔霄的马绳，凑趣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在惦记公子了。”
    难道是蓁蓁在想念自己？封炎美滋滋地想着，步履轻快地朝着正院去了，几乎快要飘起来了。
    安平正在左次间里，一看到儿子穿着一身鲜亮的青莲色袍子，就想起了端木绯正在绣的孔雀披风，勾唇笑了。
    “阿炎，去看过蓁蓁了？”安平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越看儿子越觉得这小子傻气。幸好绯儿不嫌弃自家这个傻儿子！
    封炎坦然地“嗯”了一声，挑了挑右眉，总觉得母亲的笑有些意味深长。
    安平再一想，觉得不对，又道：“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就回来了？好不容易见到心上人，不是应该好好地甜言蜜语一番吗？
    安平灵光一闪，“阿炎，你该不会是被抓了个正着吧？”


718 滚了
    安平也就是灵机一动，随口一说，封炎闻言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一般，逗得安平忍俊不禁地发出明朗的笑声。
    一旁的子月与方嬷嬷彼此对视了一眼，眉眼含笑地看着这对母子。
    公子回来了，这公主府就活了。
    长公主殿下熬了这么多年，也总算到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安平看着儿子这样子委实可怜，打趣地安慰了他一句：“你回来了，也可以给你和绯儿准备大婚了。”
    封炎犹如吃下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精神一振，身后的尾巴疯狂地摇摆着，心花怒放地看着安平。
    安平接着道：“等绯儿及笄礼后，本宫就和端木家商量婚期，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早在当年皇帝给封炎和端木绯赐婚后，安平就开始为两人的婚事做准备，早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封炎在一旁频频点头，傻笑了好一会儿，眼前仿佛看到了他的蓁蓁戴着大红头盖坐在榻边静静地等着他的那一幕。
    砰砰砰！
    封炎的心跳砰砰加快，凤眸如那夜空最璀璨的星辰般熠熠生辉。
    “娘。”封炎在安平的身旁坐下，郑重地说道，“婚期就定到明年吧。”
    “……”安平怔了怔，想着儿子不是巴不得早点把蓁蓁娶回来吗，怎么又要把婚期拖到明年呢。她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儿子的心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待明年封炎登基后，大婚可以用帝后的大礼，必定会比现在要隆重很多。
    大盛历史上，多是太子登基后，太子妃被册封为皇后，由新帝迎娶皇后的大礼只有仅仅一次。
    封炎对端木绯的心意可见一斑。
    安平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就像他年幼时那般，笑道：“都依你。”
    这傻小子真的长大了，可以当起一个家，甚至是一个天下了！
    “那就等明年！”安平又道，“不过也得和端木家商量一下，等绯儿及笄后，本宫就亲自去一趟端木家。”婚事是两家的事，自然要有商有量，这也是对女方的尊重。
    封炎除了点头和傻笑，已经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表情。
    安平想着儿子这千里迢迢一路辛苦了，正要打发他下去好好歇息歇息，却发现儿子的脸又突然沮丧了起来。
    封炎是想到了刚刚端木纭说要好好考察一下自己的那番话，照这样，母亲去端木家商量婚期，端木纭多半是不肯应的。
    哎，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过考察，把他的蓁蓁娶回家。
    安平挑挑眉，儿子大了，心思也难猜了。
    她刚想问，就听帘子外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无宸公子。”
    还有那熟悉的轮椅滚动声朝这边临近。
    很快，门帘被人打起，一个青衣中年人推着轮椅上的温无宸进来了。
    封炎连忙从罗汉床上站起身，郑重行了礼：“无宸。”
    “阿炎。”温无宸微微一笑，恍若三月和煦的春风拂过大地。
    他穿着一件竹叶青绣几杆翠竹的直裰，再简单不过的直裰穿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种纤尘不染的优雅，如明月清风般的超然。
    封炎娴熟地接手了温无宸的轮椅，将之推到罗汉床边，手下的触感令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无宸，你这把轮椅……”
    这把轮椅明显比之前的要轻盈灵活了不少。
    温无宸知道封炎想说什么，含笑道：“这是端木四姑娘改良的轮椅。”
    从琴棋书画，到天文算学，再到改良火铳与轮椅……这位端木四姑娘还真是涉猎各个领域，阿炎真是捡到宝了。
    安平看着比封炎还要骄傲，笑吟吟地接口道：“那是，绯儿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
    封炎听着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就仿佛自己得了夸奖似的。
    说话间，子月给封炎和温无宸都上了茶，淡淡的茶香与屋子里的熏香混合成一种清雅的气味，宁静而祥和。
    三人闲话家常了一会儿，话题不免就转到了怀州上。
    封炎概括地说了一些南怀的战事，说了一些怀州的民风地貌，也提起了之前他与岑隐说起的那几个话题，包括圣火教、僧侣、道士以及读书人等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大部分是他一个人在说，温无宸只是偶尔插话问几句。
    “这怀州倒是有点意思。”安平随口道，“他们以白衣为尊，那岂不是满街的人都是披麻戴孝？”
    封炎摇了摇头：“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白衣的。”
    说得有些口干的封炎端起茶盅，浅啜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茶香随着热气钻入鼻端，封炎忍不住想起之前端木绯是打算给他泡茶的，可惜被端木纭打断了。
    哎。封炎在心里暗暗叹气，别人泡的茶果然和蓁蓁泡的差了不是一星两点。
    封炎也不小心就魂飞天外。
    温无宸接口解释道：“南怀的平民是不能穿白衣的，唯有皇室、贵族以及圣火教教徒才能着白衣。”
    安平听得津津有味，以前她最多也就是随圣驾下过江南，还不曾去过更南边的地方。
    “无宸，你去过南怀？”安平顺口问了温无宸一句。
    温无宸有好些年都闲云野鹤地在外游历，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去过一些偏僻的边境或蛮荒之地。
    “不曾。”温无宸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了一些关于南怀的书籍。”
    温无宸说是“一些”，可是安平和封炎都心知恐怕在他们决定要拿下南怀的时候起，温无宸就做了大量关于南怀的功课，所以他即便不曾去过南怀，却对那里了如指掌。
    安平心念一动，又问：“你是不是会说南怀话？”
    “略通。”
    这两个字当然是谦虚，温无宸的略通等于是娴熟。
    安平含笑道：“无宸，等琐事了结，我们一起去怀州走走吧。”
    过去的近十九年，因为皇帝的忌惮，她被困在这京城弹丸之地动弹不得，以后就不必在顾忌什么，人生短短数十年，她也想海阔天空地四处游历一番，不负此生。
    温无宸看着神采飞扬的安平，眸子里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颔首道：“好。”
    她想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温无宸浅啜了一口茶水，话锋一转：“我刚刚从茗乡茶楼回来，外面现在正在传阿炎的身世无凭无据……看来是有人蓄意在引导呢。”
    封炎放下茶盅，勾唇笑了，自信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再怎么挣扎，都不管用了！”神色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安平微微一笑：“这钦天监还是很有眼力劲的。”
    钦天监没什么实权，平日里又时常要与那些王公贵族打交道，要是没点眼力劲，早就混不下去了。
    的确。
    次日，钦天监就卜算出了最好的时间，是在五月十五日。
    接下来，朝堂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
    封炎为摄政王，正式接手朝政。
    朝堂上下一道道目光都在明着暗着地关注着封炎和岑隐，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以为岑隐不会那么容易放权，有人为封炎担心，更有人等着看封炎的笑话，结果，现实与众人的预料迥然不同，岑隐确实没有把朝政全交给封炎，但是，封炎也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
    不少人暗叹封炎狡猾。
    也难怪岑隐会同意让封炎当摄政王，想来是封炎在回京前就和岑隐私下有了协定，以他的退让来换岑隐的支持。
    原本，端木宪大概是群臣中最担心的一个，生怕封炎年轻气盛，一时意气会和岑隐扛上，可如今这样的风平浪静，又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每每去内阁议事时总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虚幻感。
    端木宪也想和端木绯聊聊，可又怕小孙女担心，毕竟夹在封炎和岑隐之间只会让让小孙女左右不是人。
    端木宪心里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短短几天，又平添了不少白头发。
    然而，面对不时跑来套口风的其他朝臣，他还要继续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让满朝文武都在观望、生怕会闹翻的两人此刻正在岑府中。
    此前封炎和岑隐都是避人耳目地约在茗品馆里悄悄见面，现在大局已定，两人也无须再如此，从此，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往来，再不用特意避讳什么。
    两人正坐在莲花池边的八角凉亭里一边下棋，一边说话。
    池塘中莲花初绽，荷叶田田，空气里回响着清脆的落子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悠然闲适，此时此刻，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放缓了。
    “啪嗒。”
    封炎随意地拈在指间的黑子落在榧木棋盘上，棋盘上黑白棋子错综复杂，棋局刚走至中盘。
    封炎继续对着岑隐诉苦：“刚刚说到哪儿了……对了，蓁蓁不要我了，大哥，京里的情况肯定瞒不过你的耳目，这些日子到底是谁在阴我？”
    封炎哭诉归哭诉，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已经透出一股子随时要撸起袖子去揍人的架势。
    岑隐信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不染而朱的唇角微翘，看着封炎这副表情觉得有趣极了。
    “……”封炎挑了挑剑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大哥是不是太没同情心了？
    岑隐随口问道：“你见过端木大姑娘了？”虽然封炎半个字没提端木纭，但是岑隐已经约莫猜到应该是端木纭审过封炎了。
    岑隐用的是疑问的口吻，但是神态却十分确定。
    “大哥，你也知道？”封炎眨了眨眼，又落下一枚黑子。莫非连大哥也早就知道那什么纳妾的事，那大哥怎么都不帮他在姐姐跟前说说好话？
    不远处，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上一只黑鸟怯怯地探出小巧的鸟脑袋，往亭子里的二人俯视了一眼，然后它仿佛受到了惊吓似的，又猛地把头缩了回去，小脑袋擦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声，淹没在周围的风拂树叶声中。
    亭子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黑鸟所在的位置望去，皆是含笑，一个嫌弃，一个戏谑。
    岑隐点点头，唇角又微微地往上扬了那么一点，放下了手里的白子。
    自打那次端木纭愤愤地提起封炎要纳妾后，岑隐就让人去查了是怎么回事。
    岑隐忍着笑，一一说了。
    “……”封炎忍不住就抬头朝亭子外的碧空看去，觉得贼老天太不长眼了，怎么就不来个五月飞雪替他昭显冤屈呢！
    “姐姐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封炎正色道。他从里到外都只属于蓁蓁好不好！
    封炎看的方向正好是梧桐树的方向，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中又骚动了一番，似乎有一只黑鸟脚一滑从枝头滑落，又扑楞着翅膀飞了上去，拍得几片梧桐叶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打着转儿落了下来。
    岑隐又勾了勾唇，纠正道：“是你太招蜂引蝶了。”意思是端木纭没错，错全在封炎。
    “……”封炎如遭雷击，觉得不仅是贼老天不长眼，连大哥也不帮他了吗？
    “擦擦……”
    黑鸟似乎很好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才让这恶人露出这般表情，悄悄地穿梭在枝叶与枝叶之间，往这边飞近了一些，躲到了一棵槐树上。
    封炎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涎着脸看着岑隐，讨好地说道：
    “大哥，你帮我给姐姐求求情，说说好话。”
    “姐姐不了解我没关系，你和蓁蓁了解我就行了。”
    “有大哥你替我作保，姐姐不信我，也信大哥你啊。”
    “……”岑隐双眸微睁，耳根微烧。
    原本拈在手指间的白子自指间滑落，落入棋盒中，棋子与棋子的碰撞声犹如银铃般清脆。
    他怔怔地看着那盛白子的棋盒，狭长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封炎也能猜到岑隐心底的犹豫与挣扎，看着他，道：“大哥，有些事我听你的，但有些事，你最好听我的，我是过来人。”
    “别以为你有的是时间，有时候错过一瞬，就是错过一辈子，不会有挽回的余地。”
    说话间，封炎的凤眸变得愈来愈幽深，其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感情，有怀念，有追思，有悲伤，有悔之不及……
    曾经，他也以为他和阿辞还年轻，他们有的是时间，他只去北境两三年而已，等他凯旋回京时，他会光明正大地登门宣国公府，他会去向阿辞表明他的心意，他会风风光光地迎娶他的阿辞。
    可是，等待他的却是阿辞的死讯。
    生命其实很脆弱，在命运跟前，人命也就像蝼蚁一般微不足道，弹指即逝。
    阿辞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原本他的此生都会活在懊恼与悔恨中。
    下半辈子，他会一次次地去幻想如果他在去北境前就把他的心意告诉阿辞，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上天垂怜，奇迹发生了，阿辞她回来了，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回到人间。
    他才有了这第二次机会。
    曾经他不信神佛，不信这个世界上有命运，有奇迹，现在他信了。
    但是奇迹只会有这么一次，甚至，对于这世上的芸芸众生，很多人此生也遇不上一次奇迹。
    “大哥，别迟疑不前，能抓住的就千万不要错过！”封炎郑重地又道。
    他的眸子是那么的明亮，言辞恳切。
    岑隐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不知为何，眼前的封炎让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活了两世的楚青语，早就看透了沧海桑田、人世无常。
    也是，封炎本该姓慕，本该是大盛朝的太子，金尊玉贵般长大，却不得已以“封炎”的身份藏锋敛锐地活着，岂不是等于经历了两世般……
    封炎似乎看出了岑隐已有所动，脸上又变得笑吟吟的，侃侃而谈地接着道：
    “大哥，你别不好意思，想要讨姑娘家欢心就是要脸皮够厚，诚意够足。”
    “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啊！”
    “而且，我可以偷偷帮你问蓁蓁姐姐喜欢什么……”
    封炎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还可以以此为借口晚上再偷偷溜去找端木绯。
    “大哥，怎么样？只要你帮我去姐姐那里求求情就好。”
    “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眨下眼睛也行。”
    “我看到你眨眼睛了……”
    听封炎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霸王硬上弓地当自己同意了，岑隐眼角抽了抽，忍无可忍道：“滚！”
    “呱！”
    躲在槐树上的小八哥似乎听懂了岑隐的这个字，振奋地叫了一声，又从树冠间飞出，颇有种一飞冲天的架势，仿佛在附和着，滚，快滚。
    封炎朝小八哥斜睨了一眼，好似凌空一箭射了过去，小八哥在半空中僵住了，身子一歪，往下掉了一些，跟着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能飞，扑腾着翅膀歪七扭八地飞走了。
    “……”亭子外伺候茶水的小蝎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抬手做了个收拾，不远处守着的一个小内侍就追着小八哥去了，生怕这鸟祖宗又把自己折腾出些毛病来。
    岑隐让他走，封炎也就走了。
    “大哥，我先走了，我说的你好好想想。”
    话音没落，封炎就已经甩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蝎亲自替岑隐逐客。
    只留岑隐独自在亭子里，继续下着他与封炎的这盘棋局。
    黑子与白子交错着落下，就像是岑隐心中有两个自己如这黑白棋子一般在交战，一会儿黑子占了上风，一会儿又是白子奋起直追……
    约莫连岑隐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希望哪一方赢。
    反倒是离开的封炎对岑隐信心十足。
    大哥不过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会犹豫，才会挣扎，才会希望他心头的那个人能获得他以为更好的未来。
    但是，封炎知道大哥总会想明白的。
    大哥若是一个拘泥于繁文缛节的人，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封炎仰首呼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神情疏朗。
    相比下，小蝎则是板着一张脸，脸上面无表情。
    “封公子，滚吧。”小蝎伸手做请状，语气平板地说道。
    于是乎，不少正关注着岑府的人就看到封炎被小蝎赶了出来。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朝堂，朝堂上登时就更热闹了。
    有的人担心朝局由此变动，有的人暗叹果然如此，有的人只当看热闹，也有的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尤其是江德深、廖御史等三皇子党更是暗喜不已。
    当日江德深就约了三皇子慕祐景在茗乡茶楼的雅座会面。
    “殿下，您还有机会的，我看岑隐和封炎是面和心不和。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其实是各怀心思……”江德深形容之间压抑不住的亢奋。
    “果然是这样，岑隐专权独断，他怎么会傻得把权力白白地交出去！”慕祐景同样是喜形于色，感觉最近这段时日的沉郁终于一扫而空了，眼前又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什么崇明帝之子，现在是隆治十九年，这万里江山是属于父皇的，也自然该传承给隆治帝之子！
    “只要这两人生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慕祐景眯眼道。
    “很快的。”江德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地捋着胡须道，“俗话说得好，远的香，近的臭。本来封炎在外，他们自然相安无事，现在封炎回来了，他们之间很快就会产生矛盾的，今天才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外面关于封炎身世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京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锦衣卫和东厂的耳目，岑隐肯定也知道，若是他与封炎真的亲密无间，他就不会任由传言如此扩散了。”
    “外祖父，您这步棋真是一石二鸟。”慕祐景赞道，亲自给江德深添了茶，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做派。这步棋既给封炎添了堵，又起到了投石问路的效果，妙！
    江德深坦然地受了慕祐景这杯茶，志得意满地说道：“殿下，这是您的机会。”
    “外祖父放心，这一次本宫一定会抓住它。”慕祐景信誓旦旦地说道，眸子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岑隐和封炎之间既然有了裂缝，那么只要他们略作挑拨，一定可以把这道裂缝撕扯得更大，岑隐和封炎迟早会分道扬镳。
    接下来，他们必须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之后的几天，关于封炎身世的传言在有心人的散布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开了。
    而且，在短短几天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上至勋贵朝臣，下至普通百姓都在讨论这个话题，质疑声愈演愈烈。
    虽然皇帝亲口说封炎是崇明帝之子，但是口说无凭，有一些甚有名望的大儒协同一些学子联合上书，希望能够证明封炎的身份，表明若然无凭无据，士林绝不会就认可将封炎之名加入玉牃，以免混淆了皇室血脉。
    他们明面上说的是混淆皇室血脉，言下之意论的是封炎即位的资格。
    士林虽然不认同今上，但是，如果封炎不是崇明帝之子，就不是正统，也没有资格坐上那个至尊之位。
    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却是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不仅是内阁和司礼监没动静，连封炎和安平也都没有任何表示。
    如此也让士林更为激动，觉得封炎的身世也许真的有诈。
    各种议论声传得满城风雨，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五月十五日终于到了。
    一大早，一众文武百官、勋贵宗室声势赫赫地从皇城端门出发，来到了太庙。
    当日，沿途自有禁军提前清道，可还是有不少大儒、举子、学子等等等自发跪在了街边，有的跪地高喊，有的高举血书，有的静坐抗议……希望封炎能自证身世。
    这种氛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连带今日随行的不少朝臣勋贵们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


719 归宗
    虽然这些朝臣们不太敢违背岑隐的意思，但是为臣者自小受的是儒家熏陶，对于他们而言，大盛江山的血脉不能乱。
    若是让封炎一个身上也许根本就没有慕氏血脉之人入玉牃，甚至于将来登上天子之位，那可谓颠倒乾坤，乱了法度。
    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众人穿过太庙的三重围墙，来到了太庙的前殿。
    殿宇上的黄色琉璃瓦还是那般明亮通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里地建筑、布局十分讲究，自然而然就形成一种庄严的气氛。
    照理说，众臣应该都要在前殿前跪下，可是跪下的人却只有十之四五，还有一半人都站在那里，似有迟疑，神情怔怔地望着殿内的木制金漆神座，神座上放着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牌位，太祖、太宗、英宗……前年初也添上了崇明帝的牌位。
    他们的目光都凝视着崇明帝的牌位，心里都有着相同的疑惑。
    封炎他真的是崇明帝之子吗？！
    主持今日仪式的光禄寺卿满头大汗，光禄寺卿也不过从三品，在场的人大部分的品级都比他高，他在这些人面前可没什么威仪。
    再说了，往日里涉及到太庙的各种仪式，都是有皇帝参与的，皇帝在，又有谁敢在太庙做任何出格的事，光禄寺卿每年主持的各种仪式加起来没百也有五六十，可还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局面。
    光禄寺卿只觉得背后的中衣都湿透了，不知道是否该去请示岑隐和封炎，又怕这两人觉得自己无用。
    混在人群中的江德深与廖御史不动神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暗得意：成了！他们谋划了那么多日，步步铺垫，为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这时，着一品国公服的老者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在或跪或站的众臣之间显得鹤立鸡群，不少人的目光都转儿被他吸引了过去。
    众人自然都认得宣国公，光禄寺卿暗暗地松了半口气，心道：莫非是宣国公打算劝劝他们？
    楚老太爷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走到了最前面，站在封炎、岑隐和安平的身旁，即便他还没说任何一句话，他的神情与姿态已经无声地宣示了某件事——
    他依旧站在封炎这边！
    楚老太爷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一边道：“当年崇明帝仙去前留下了遗诏。”
    恍如天际响起一道轰雷般，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朝臣们都惊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跟着便是哗然。
    楚老太爷既然在这个时候说起遗诏，那么很显然，这道遗诏必然关乎封炎的身世。
    在场的众臣神情各异，有的震惊，有的狐疑，有的喜出望外，有的难以置信……
    当年今上逼宫之事发生得十分突然，说是迅如雷霆之势也不为过，谁也没想到崇明帝竟然还有机会留下遗诏。
    难免也有人心生质疑，暗暗地怀疑宣国公手里的这封遗诏会是真的吗？
    楚老太爷自然知道大部分人在想些什么，气定神闲地继续道：“崇明帝的遗诏一式两份，一份在安平长公主殿下那里，另一份就是本公手上这一份，为的就是担心有朝一日有人会质疑封炎的身份。”
    楚老太爷的心中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平静，这封遗诏他小心翼翼地藏了快十九年。
    也为此，在逼宫事变后，楚家接受了当今的招揽，留在了这朝堂上。
    他说话的同时，安平也从宽袖中拿出了另一份遗诏。
    又有两个內侍机灵地搬来了一张红木大案，这两份遗诏就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开，并排平铺在了这张大案上。
    两份遗诏写的是同样的内容，但是在两份遗诏的中间盖有崇明帝的玉玺和私印，两个鲜红的朱砂印记在这两道遗诏各留下一半，当两者合并在一起时，才能看到完整的印记。
    端木宪第一个上前，紧接着，其他的朝臣、勋贵以及宗室王爷们也都纷纷地朝着那张红木大案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江德深奋力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朝中重臣，其中至少有五六成的人经历过崇明帝的时期，见过他的御笔，也见过玉玺和他的私印。
    那入目的笔迹已经让不少人一惊，笔力雄强遒劲，结构端庄凝练，气势庄严浑厚，行笔到最后也掩不住其中的焦急，笔迹略略地潦草起来，显然是匆匆地手书而成。
    这确实是崇明帝的笔迹。
    至于崇明帝和玉玺和私印，想要比对也不难，光是这太庙中就存有当初崇明帝来此祭祀祖先时留下的祭文。
    太常寺卿立刻命人去取。
    江德深已经注意不到周围的动静，耳边嗡嗡作响，目光发直地瞪着大案上的那两道遗诏，脑力混乱得无法思考。
    他也识得崇明帝的笔迹，几乎有八九成的把握，这确实是崇明帝亲笔所书。
    那么封炎的身份也就毋庸置疑，板上钉钉了。
    也不等祭文取来，在场的臣子们就一个接着一个主动地跪了下去，跪在了前殿前方。
    崇明帝已经不是伪帝了，所以他留下的遗诏那就是不可违抗的天子御笔。
    没一会儿，所有的臣子都矮了一截，跪在了地上，也包括心不甘情不愿的江德深和廖御史等三皇子党。
    楚老太爷扫视着跪在地上的朝臣们，再次拿起了他保留了多年的那旨遗诏，开始宣读。
    所有人俯首聆听。
    遗诏写得匆忙，因此崇明帝也没有赘言，只简单地说他在位三年，终日孜孜，效仿先祖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无愧于心，即便到了地下，也能坦然面对列祖列宗。他自知十死无生，把皇儿托付于皇妹安平养在膝下，宣国公为证，并留下两份遗诏为凭。
    当楚老太爷念完最后的“崇明三年九月初九”，所有人都磕头拜伏，直呼万岁。
    楚老太爷足足将这道遗诏念了两遍，一遍是对着前殿前的群臣，另一遍则是他出了太庙，念了跪在外面的大儒、学子与百姓们听。
    太庙外很快就响起了震天的呼喊声，似乎有数以千计的人在齐声呼喊着万岁，似乎连天空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此刻太庙内已是一片肃静庄重的气氛。
    所有的大臣都还默默地跪在原处，一动不动，却是心思各异。
    即便是端木宪一开始曾经为封炎感到担心过，此刻精明如他也回过神来了，心知安平和封炎母子是故意的，故意放任流言在京中扩散，故意不做任何辩驳，故意不提崇明帝的遗诏，为的就是这一刻。
    高，这一招实在是高！
    之前的质疑有多深，那么相对地，此刻外面这些人就有多心服口服。
    今日不仅有在场的这些臣子们为见证，还有外面的这些大儒、普通百姓作为遗诏的见证人，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封炎的身世了。
    太常寺卿只觉得自己的心一起一伏地上下了好几回，简直快得心疾了，现在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他清清嗓子，命人吹走祭乐，接下来就是由封炎、安平、礼亲王等一众皇室中人进前殿跪拜祖先，然后再正式为封炎改名，以“慕炎”之名加入玉牒中，以崇明帝后皇嫡长子的身份……
    慕、炎。
    跪在一个蒲团上的慕炎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以后就是慕炎了。
    皇家这一辈是“景”字辈，他本不该名“炎”，可是他喜欢这个名字，安平皇姑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所以，当礼亲王问他要不要改名时，他说了“不”。
    他是阿炎。
    慕炎郑重地对着前方的崇明帝后的牌位磕了头，他不仅仅是他们的儿子，他更是阿炎，他以这个名字长大，这个名字成就了现在的他。
    就跪在他右后方的安平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红艳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心里既高兴，又欣慰，还有深深的慨叹：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皇兄，皇嫂，你们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阿炎他很好很好，很快，你们就会有儿媳，然后阿炎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会更好！
    安平在心里默默地对着牌位上的崇明帝后说着话，眼眶中传来一阵酸涩，眼前隐约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前殿内外的气氛越来越庄重，除了太常寺卿偶尔发出声音主导仪式的进程，殿内殿外的其他人皆是默不作声，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相比下，太庙外则是炸开了锅，越来越热闹喧哗。
    那些聚集在太庙外的文人、学子以及百姓们都没有离去，甚至于还有更多的人闻讯而来，把这里围得一片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无论是彼此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或是那些身份天差地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此时都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怎么都能搭上几句话。
    有人说自己有先见之明，有人夸安平长公主和宣国公忠义，就跟那《狸猫换太子》里的八贤王似的，也有人吹嘘自己当年可是见过崇明帝的。
    “我还记得崇明帝那是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眸似电光，就像那天上的神仙下凡似的！远远望去，崇明帝站在人群里，就是鹤立鸡群！”一个老妇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见过人算什么？以前崇明帝后在世时，时常出宫微服私访，还来我家的铺子吃过馄饨呢！”另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中年人大言不惭地吹嘘道，“后来我爹就给我家铺子改了名，叫‘龙涎记’。”
    “你原来是龙涎记的老板啊，你家的馄饨确实是一绝。”又有一个年轻人凑过来搭话，“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这位慕公子肯定也似崇明帝般英明神武。”
    “那是！”中年人连连点头道，目露异彩，“慕公子既然能打下南怀，那肯定是不一般，我看就是紫微星下凡！”
    “定是上天看不惯朝纲错乱，让紫微星下凡才好拨乱反正呢！”
    “那是那是！”
    “……”
    百姓们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热闹，一个个口沫横飞。
    这些对话自然也传入周围那些文人学子的耳中，他们自是对这种无知粗俗的言语不屑一顾，形成他们自己的一个圈子，引经据典地说着崇明帝当年的种种功绩。
    比如开海禁，比如崇明帝曾在东北三州试行“均户税、衡物价”的新政，比如崇明帝在位期间平了西南内乱等等，把他夸得犹如千古一帝。
    说着说着，话题就从崇明帝转到今上这些年的劣迹斑斑上，再转到今上龙体堪忧，最后又说到了关乎新帝的话题。
    “……将来要是新帝登基，是不是会开恩科？”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令得周围的学子们霎时陷入一片寂静，眸子里却是闪着异彩，一个个心潮澎湃。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都望向了太庙的正门。
    太庙的正门敞开着，众臣们簇拥着慕炎朝这边走了过来，一种庄严的气氛弥漫在一行人之间。
    谁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个人或者哪几个人先下跪，总之，周围的百姓、学子们都一个个地再次跪了下去，神色间皆是带着一种恭敬与虔诚的感觉。
    慕炎很快出了太庙正门，自然也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这些人的，当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在那些文人学子的纶巾直裰上扫过时，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事。
    慕炎又朝那些学子们走近了一些，笑吟吟地朗声道：“免礼。大家都起来吧，别跪着。”
    慕炎长得一副占便宜的好皮相，犹如之前某人说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他狂傲时足以把人气得内伤，但是当他有意与人套近乎，也可以轻易地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很容易与人打成一团。
    跪地的某些百姓还有些诚惶诚恐，没敢起身，那些学子们终究要比那些普通百姓的胆子要大些，也见过些世面，拘谨地站起了身。
    为首的一个青衣学子还大着胆子对着慕炎作揖行了礼：“谢摄政王。”
    慕炎随口与对方搭话：“听你的口音，莫非是湘州人？”
    “正是。”青衣学子有几分受宠若惊，跟着又露出些许惭愧，“小生前科落第，留在京中继续读书，如今在青山书院就读。”
    慕炎朝青衣学子身旁的几个学子也扫了一圈，“这几位可是你的同窗？”
    那些学子们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应和，更有人借此自我介绍起来，想在慕炎跟前露脸。
    这些学子中有青山书院的，也有其他书院的，还有国子监的，有举子，也有人秀才与童生，更有屡试不第的。
    慕炎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含笑以对。
    后方的群臣也都没有离开，全都望着慕炎，大部分人都觉得慕炎应该是迫不及待地要开始收买人心了。
    有人暗叹他心急，有人觉得他如此有帝王之风，更多的人是在暗暗地看着岑隐的脸色，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慕炎对于那些揣测的目光浑不在意，他与这些学子寒暄几句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进入正题：“你们对于怀州怎么看？”
    那青衣学子立刻就答道：“南怀北临南境滇州，两面环海，境内多沼泽瘴气，地贫人少……”
    他的用词都是干巴巴的，一听就是照书上说的。
    慕炎对此倒是颇为满意，怀州如今算是大盛的一份子，这个书生好歹也知道去书上看看关于怀州的事，至少不是那种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慕炎看着这些学子，再问：“那你们对怀州的百姓怎么看？”
    这一次，答的人不少：
    “南怀人喜食生食，茹毛饮血。”
    “夫怀，夷也。”
    “南怀人自认非夷。三十年前，曾有南怀使臣来京，拒绝入住四夷馆。”
    “……”
    慕炎始终眉眼含笑，道：“怀人在南怀建立前，只有怀语，而没有文字，还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一位怀王借鉴邻国吴国的文字创造了文字，怀文只供贵族使用，普通的怀州百姓只会说怀语，却不识怀文……”
    那些学子们都静了下来，认真地聆听着，连周围的几个大儒学士也都被慕炎的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
    慕炎接着道：“如今怀州既是大盛的一份子，自是不同以往，当在怀州推广汉文，以孔孟之道徐徐教化怀州百姓，令其感化、归顺。”
    众人都听明白了慕炎的意思，他是打算派人前往怀州教化怀州百姓，用汉文一步步地培养怀州百姓的归属感。
    一些大儒学士若有所动，以孔孟之道教化蛮夷，犹如当年孔圣人带领部分弟子周游列国十三年，四处讲学，乃是一大佳话美谈，甚至于足以名留青史。
    那些学子们面面相看，神情复杂多了，虽然多是赞同慕炎的想法，但是若让他们亲往数千里之外的怀州，却也不得不迟疑，科举关乎他们的前程，不可轻慢，去怀州这么一个异域他乡的蛮荒之地，恐怕会耽误他们科考。
    有了岑隐之前的提醒，慕炎一看就知道这些学子们心里的顾忌，气定神闲地又道：“吏部每年都会对官员政绩进行考评，称之为考绩，决定官员的升贬。科举只考四书五经，可是会读书却不代表会为官，科举也该加入‘考绩’这一项才是。”
    慕炎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似乎前后不搭，但是，那些学子皆是眼睛一亮，听出了慕炎的语外之音，他是想把考生们去怀州当夫子的考绩作为将来他们参加会试时的一项优势。
    这类的事也并非是首创，如前朝的皇帝为了笼络重臣，就曾公开采取一些照顾官宦子弟的科举措施，比如，现任京官三品以上以及外任官员布政使、按察使以上，武官提督、总兵以上，他们的子孙参加乡试时称为“官生”，提前录取。
    那些学子们想着都有些心动。
    教化本就是好事，若然还能与功名有益，那么可谓名利双收，也许会是他们通往官场的一条捷径。
    几个学子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眸都越来越亮。
    后方的朝臣们同样也听明白了，神情变得十分古怪，若非是场合不对，这些朝臣们恐怕已经要争执起来了。
    这时，一个蓝衣学子被同窗们推了出来，试探地看着慕炎道：“摄政王，科举变革事关重大，非一日之功，一人之言。”
    尤其科举关于大江南北那么多学子的前程，更是如此。
    慕炎还是那副胸有沟壑的样子，朗声道：“过几日，自会出具体的细则，公告天下。”
    不少文臣皆是皱眉，面露不满之色，起初以为慕炎是要笼络读书人，没想到他竟然把心思动到科举上去了，这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而且，也太过功利了。
    功名怎么能与“教化”挂钩呢！大家都是寒窗苦读十载，甚至是几十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时，光宗耀祖，为民请命。如果只是去南怀教教书就能得到优待，那也太不公平，太过儿戏了！
    这个慕炎自以为是摄政王，屁股还没坐热，就自作主张，胡乱行事，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少朝臣们都忍不住朝岑隐和几位内阁阁老望去。
    岑隐始终是面带微笑，连眉毛也不曾抬一下，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让人看不出端倪，而端木宪、游君集等人则是难掩惊讶，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朝臣们大都心里有数了，慕炎十有八九是自作主张，显然没和内阁商量过，也许他也只是一时起意。
    众臣皆是神情微妙，却是无人出声。
    原本萎靡不振的江德深又振作了起来，心中暗道：岑隐与慕炎早有了嫌隙，慕炎这次又自作主张，岑隐会怎么想？
    慕炎还是太急了，有了兵权还不够，还想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拉拢士林，岑隐能容得下他吗？！
    不仅如此，恐怕某些守旧派的文官也不能接受这种变革。
    自古以来，任何危害到朝臣利益的变革都会在朝堂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因此变革派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如果慕炎在文官们的强势下退让了，那么他今天允诺这些读书人的话就成了笑话，于他的声名必将造成极大的损伤。
    慕炎这一步棋真是大错特错！江德深想着，心口一片火热，巴不得慕炎再大放厥词一番。
    江德深能想到的，大部分的朝臣们也能想到，于是，周围的气氛更微妙了。
    众臣皆是心知，接下来的朝堂有的热闹了。
    慕炎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周围那种古怪的气氛，没有再久留。
    他的小厮落风牵来了马，他翻身上马，就与岑隐、安平等人一道离开了，其他朝臣们要么上马要么上马车，也都纷纷离开了。
    众人的目光还是免不了看向了最前方的慕炎。
    旭日的阳光柔柔地洒在慕炎的身上，给十八岁的青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意气风发。
    慕炎与岑隐并肩策马，两人默契地交换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眼神。
    这件事并非是慕炎方才一时冲动，随口提起，是这几天他和岑隐仔细商量后才做出的决议。
    在他们看来，朝廷选官，选的不是那些读书人对于四书五经如何对答如流，而是对方有没有才干。
    “才干”可不是在一场考试里就能看出来的，所以，不如和实绩挂勾，这些在怀州教过学的学子将来一旦录用，他们会更熟悉怀州的风土民生，长远来说，把他们派到怀州为官也比其他人更具优势。
    这件事两人已经商议得七七八八，本来就打算在今日的事了后，过几天就公布。
    不过，之所以在方才宣布却是慕炎灵机一动，故意在这个场合提起，他想要借着在场的这些学子之口先先口耳相传一下，也算是投石问路。


720 想去
    正像慕炎所想的，今日这件事不消一日就在士林中传开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一片哗然。
    还有诸多的争议。
    有人觉得此事会耽误科考，嗤之以鼻；但也有些贫困子弟本就为了读书花费不少，想着去怀州教书可能会有点收入，加上有利于科举，多少有些心动；也有一些清高之士觉得教化怀人于大盛有益，乃是为国效力，自当响应朝廷的呼吁……
    无论如何，只要朝廷一日没颁布具体的条款与细则，一切都是空想，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着进一步的条款出来。
    端木珩从国子监回府后，也和端木宪说起了这件事：“……祖父，这几天国子监里也一直在议论着话题，同窗们各执一词。”
    书房里，除了端木宪和端木珩，端木绯也在。
    她正默默地喝着茶，根本就没听端木珩在说什么，心里为自己掬着同情泪。
    她都关在家里绣了好几天披风了，眼睛和手指都绣的快不属于自己了，可是这披风还剩下三分之一没绣完呢。
    端木绯第一万零一次地后悔了：她怎么就傻得听了涵星的鬼主意呢！现在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问道：“阿珩，你怎么看？”
    端木宪看似在考教孙儿，其实心里也有些担心：慕炎现在有了兵权，就不应该这么着急。他此举弄不好会弄巧成拙，被人认为是在讨好士林！
    面对自己的亲祖父，端木珩十分坦然，直言道：“祖父，我想去。”
    端木宪和端木绯闻言都朝端木珩看了过去，前者惊讶，后者了然。
    端木宪很意外端木珩的这个回答，他一直盯着端木珩的功课，以他的水准，下次科举十拿九稳，不需要靠这个来增加优势。
    端木家也供得起端木珩的读书，自然不需要端木珩靠这个去赚学费。
    端木珩看得出祖父的惊讶，毫不躲避地看着他的眼睛，直抒胸臆：“祖父，我想到外面看看。”
    他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从小到大，顺遂安稳，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读书。
    祖父出身寒门，一步步地靠着自己登至首辅之位，比起祖父，他如同一朵暖房长大的花，不曾经历过风吹雨打，不曾受过任何磨难，所以他想出去走走，看看京城外的世界，看看没有端木家的庇护，他能做些什么。
    去怀州是个机会，他可以了解那里的民风民俗，他可以读书育人，为那里的百姓、为大盛做一些事。
    “……”端木宪沉默了，端起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
    当他抿起嘴时，神情便显得有些严肃。
    出于他的私心，他是不想让端木珩去的。又有哪个长辈会喜欢子孙去怀州这等蛮夷之地受苦受累呢。
    再说，怀州在数千里之外，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个祖父也照应不上。
    但这些话端木宪不能说，他只能委婉地说道：“你要是去了怀州，你媳妇和孩子怎么办？”
    季兰舟怀着身子，又胎相不好，可经不起折腾。
    端木珩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既然说起，自然是都深思熟虑过了，立刻就答道：“祖父，我想等孩子生下后，若是兰舟愿意和我一起去怀州，我们就一家三口一起去个三年五载；若是兰舟担心孩子小受不了颠簸，那么就我先去，兰舟等孩子长大些再去，也不迟。”
    端木宪的眼神更深沉了，不知道该欣慰长孙思虑周全，还是该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直接拍案说不许。
    端木珩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俯身作揖道：“请祖父应允！”
    屋子里静了下来，寂静无声，气氛微凝。
    沉默蔓延，一种无形的沉凝弥漫在空气中，端木珩没有一丝动摇，还是那般坚定地看着端木宪。
    须臾，端木宪才开口道：“我要考虑一下，你也再等等，好好再想想……这件事还没有经过内阁，具体会怎么进行也还不知道。”
    端木宪还想说年轻人别因为一时热血沸腾就太冲动，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他的长孙又岂是那种见风就是雨的人。
    哎，这些个孩子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让他操心！端木宪心中暗道，眼角的余光瞥了同样让他操心的端木绯一眼。
    “……”正在喝茶的端木绯一脸莫名。
    端木珩心知这已经是祖父退得半步，也没有再步步紧逼，顺从地应了。
    端木宪赶紧换了话题：“明天原南怀的征北大元帅历熙宁就要押解进京了，由梁思丞大将军亲自押解进京。”
    这件事也是今早从太庙回来后，慕炎说起的。
    想到梁思丞，端木宪的心情有些复杂，在南境大捷前，谁又想到梁思丞还有风风光光重返京城的一天呢！
    然而，梁家……
    压下心头的复杂，端木宪含笑看着小孙女，挑眉问道：“你们可要去看热闹？”
    这还用问吗？！端木绯二话不说立刻就举起了右手：“我要去，我和姐姐一起去。”
    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了她呢！
    端木珩道：“四妹妹，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国子监的同窗前几天就说了等历熙宁被押解进京要一起去看。”
    “四丫头，我已经让人给你和你大姐姐去南城门附近的望云茶楼订了间雅座。”端木宪笑道，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满含宠溺与慈爱。
    端木宪一得知关于历熙宁的这个消息，当下就让人去订了雅座，现在这个时候消息怕是在各府都传开了，再去订雅座就没那么容易了。
    “多谢祖父！”端木绯美滋滋地看着端木宪，心道：有个首辅祖父就是消息灵通。
    她撒娇似的声音听得端木宪受用极了。
    当晚，端木绯特意叮嘱了丫鬟次日卯时过半一定要叫醒她，第二天一早，她就和端木纭直接去了望云茶楼。
    南城门附近热闹极了，城门才刚开，清道的禁军已经待命，着铜盔铁甲的禁军士兵十步一岗。
    南大街两边聚集了不少百姓夹道等待着，一个个要么伸长脖子往城外张望，要么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城门附近的茶楼、酒楼都是座无虚席，二楼的窗户全部都打开了，全都是来看热闹的客人。
    “祖父真会挑地方！”端木绯一边乐呵呵地赞道，一边吃着点心。
    端木纭和端木绯就坐在望云茶楼二楼视野最好的一间雅座中，端木宪选的这间茶楼委实位置好，不是离城门最近的一间茶楼，但是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七八十丈外的城门一目了然，视野清晰，最适合看热闹了。
    端木纭见端木绯的茶杯空了一大半，亲自给妹妹加了茶水，笑道：“不仅位置好，点心也好。”
    “嗯。”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里的点心确实不错，干脆我们给祖父也捎一份。”
    端木绯笑得更甜了。
    姐妹俩点评着这里的点心，一致认为加了龙井茶的两种点心最好吃。
    她们正说着话，外面的街道响起了一片喧哗声，有人在喊着：“来了来了，人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高喊起来，街道上沸腾了起来。
    端木绯连忙朝窗外探出了些许，侧耳一听，隐约听到城外是有隆隆的马蹄声在临近，因为街上人声鼎沸以致不显。
    很快，街道上又起了一片骚动，不少百姓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望去，端木绯也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见南大街的尽头，一队人朝这边浩浩荡荡地策马而来，端木纭随口道：“是来迎梁大将军进城的人吗？”
    端木纭说到最后一个“吗”字时，声调有些古怪，这才看清了那队人马最前方的那个玄衣青年。
    慕炎率领二三十名官员策马朝这边而来，他一马当先地骑在了最前方，即便只是这么策马而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也包括端木绯。
    端木绯早知道慕炎会出现在这里，昨天黄昏，他就派人送了信来，说要来迎梁思丞回京，所以不能陪她来看热闹了。
    他那语气就好像认定了她一定会来看热闹似的。
    想到那封信，端木绯勾了勾唇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亮璀璨，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炎朝这边临近。
    骑在奔霄背上的慕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眼准确地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过来。
    端木绯笑吟吟地对着他挥了挥手，精致的面庞在旭日的光辉下犹如那洁白无瑕的梨花，娇丽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慕炎的脸上露出分外灿烂的笑容，神采飞扬。
    他对着她眨了下右眼，算是打招呼。
    端木绯冷不防地收到他这记媚眼，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滑落……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捏住了帕子。
    她暗暗地舒了口气。
    要是帕子真的在众目睽睽下掉下去，那可就……
    端木绯简直不敢想了，默默地收回了手。
    “……”慕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心里是恨不得去茶楼陪她看热闹，无奈今天的事必须他出马。
    奔霄似乎也看到了端木绯，经过望云茶楼时，故意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然后加快速度出了城，留给端木绯一道潇洒矫健的背影。
    慕炎一行人出了城，与此同时，城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后，戛然而止，似乎是车队停在了城门外。
    百姓们全都对对着城门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慕炎与梁思丞一行人就从南城门进城，后方跟着数百南境军精锐，其中最醒目的当然是一辆囚车，囚车里盘腿坐着一个着白色囚衣、手脚戴着镣铐的中年异族男子，男子略微卷曲的褐色头发胡乱地披散下来，浑身脏污，狼狈不堪。
    无须介绍，所有百姓都知道这个中年异族男子必然就是南怀的北征大元帅历熙宁。
    一时间，瓜果菜叶满天飞，全都朝囚车里的历熙宁砸了过去，只砸得他仿佛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般。
    押解历熙宁车队很快就沿着南大街远去，清道的那些禁军也紧跟着离开了，队伍浩浩荡荡地远去。
    但是那些百姓还在街上流连不去，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议论着，呵斥着，无数道声音汇聚成阵阵喧哗的浪潮声，一浪还比一浪高。
    连隔壁的几间雅座中也是嘈杂不已，各抒己见地争执着。
    “王老哥，你说朝廷会怎么处置这什么南怀大元帅？”
    “当然是杀头呗！那有什么好说的！”另一个粗噶的男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似乎恨不得把历熙宁千刀万剐。
    “兄弟，此言差矣。我大盛可是泱泱大国，自当彰显大国风范，以德服人。”
    “我呸！”那粗噶的男音呸了一口，“要是你全家都被强盗杀了，你要不要去跟官府说你不要强盗以命偿命了，要以德服人？我看就该凌迟，该千刀万剐，方泄南境百姓心头之恨！”
    “你怎么动不动杀杀杀的……”
    “……”
    这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如钻子般钻进耳朵，端木纭皱了皱眉头。
    “蓁蓁，这里太吵了。我们走吧。”端木纭放下茶杯道。
    端木绯正好吞下最后一口桂花糯米发糕，点了点头，一口气饮下杯中剩余的茶水去了去口里的余味，反正她也看完热闹了。
    姐妹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雅座，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谁想，前方的一间雅座中忽然有一个中等身量的蓝衣青年被人推搡了出来。
    “滚！”
    随着一个粗噶的怒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从雅座里走出，指着蓝衣青年叫骂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杀到你头上，你不知道心疼是不是？！你居然还替南怀人说话！”
    “你凭什么推我！”蓝衣青年抬手指着对方，扯着嗓门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还动手，以为我怕你吗！”
    “我推你怎么了？我还打你呢！”中年男子撸了撸袖子，拎起拳头就朝蓝衣青年冲，一拳打在对方的下腹，对方发出一声闷哼。
    端木纭拉着端木绯停了下来，面色微沉，她想走，但是又怕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浑人冲撞了妹妹，下意识地转头朝雅座看去，犹豫着要不要回雅座。
    然而，她们刚出来的那间雅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挡住了她们的退路。
    这妇人是何时在那里的？端木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糟糕！
    仿佛在验证她心头的预感似的，那个中年妇人猛地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色的软剑，软剑如银蛇般飞出，电光火石间，软剑就架在了端木绯的脖子上。
    中年妇人笑呵呵地说道：“请两位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说的是大盛话，只是带着些许异域口音，听着语调有些生硬别扭。
    另外那两个原本在彼此推搡的男子也收了手，冷笑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
    事成了一半，中年妇人和两个男子都松了半口气，蓝衣青年去守着楼梯口，不让人靠近。
    端木纭朝中年妇人的方向上前了一步，连忙道：“放开我妹妹，我可以当你的人质！”
    中年妇人笑得很亲和，“端木大姑娘别急，你也逃不了。”他们总不能放任端木纭去报信吧。
    “现在还请两位姑娘别乱动，万一我还有我这两位兄弟不小心伤了二位就不美了是不是？”中年妇人一边威胁着，一边微微使力将软剑往端木绯的脖颈上压了压，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似乎微微陷了进去。
    “别伤了我妹妹！”端木纭紧张地又道，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俏脸微白。
    此刻，茶楼外的街道、走廊边的几间雅座以及下方的大堂都是一片语笑喧阗声，还在讨论历熙宁和怀州的事，竟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只要你们乖乖配合就好……”
    那中年妇人的声音更柔和了，配合她那口怪异的大盛话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三言两语地示意端木纭给端木绯披上一件斗篷，然后收了软剑，又用匕首抵在端木绯的腰间，以斗篷和宽大的衣袖作为遮掩。
    “走吧。”
    几人鱼贯地下了楼，中年男子走在最前面，端木纭和端木绯走在中间，那中年妇人殿后，匕首仍旧抵着端木绯的后腰。
    当他们走出茶楼时，大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正是那蓝衣青年。
    “上车吧。别耍花样。”中年男子淡淡地对着姐妹俩道，他的大盛话远比中年妇人要标准得多。
    他说最后这四个字的同时，中年妇人又示威地略略拉开袖口，露出一截匕首。
    “……”端木纭双眸微张，脸色又白了一分。
    “姐姐。”端木绯给了端木纭一个安抚的眼神。
    端木纭眸色深邃，咬了咬下唇，率先上了青篷马车。
    端木绯跟在她身后也上了马车，那中年妇人与她手中的匕首如影随形地跟着端木绯。
    马车在那蓝衣青年的挥鞭声中朝南城门方向驶去，速度不疾不徐，与周围其他往来的马车看着一般无二，泯然于众。
    “哒哒哒……”
    马车过城门口时，被城门守卫拦下了。
    “停车！”一个二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的城门守卫扯着大嗓门喝道。
    赶车的蓝衣青年露出几分畏畏缩缩的样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军爷，有……有什么……不对吗？”
    “盘查！”另一个虬髯胡的城门守卫颐指气使地接口道，“话这么多，你查还是我查啊。说，马车里都是些什么人？”
    年轻的小胡子似乎有些畏惧虬髯胡的威仪，默默地退了好几步。
    马车里的三人当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声，中年妇人手里的匕首又往端木绯的后腰顶了顶，小声地威胁道：“别乱动。”
    中年妇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眸中闪着冰冷无情的光芒，很显然，只要端木绯和端木纭有什么动静，她会毫不留情直接用匕首捅端木绯一刀。
    端木纭紧紧地握住了端木绯的一只手，身形绷紧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般。
    马车里，空气近乎凝固，连时间都放慢了一些。
    坐在蓝衣青年身旁的中年男子连忙下了马车，点头哈腰地对着两个城门守卫拱了拱手，“两位军爷，马车里是俺的婆娘和女儿。前日进城时没人盘查，所以俺兄弟才多嘴问一句。”
    他一边说，一边把马车的窗帘挑起了一半，马车里的中年妇人对着外面的两个城门守卫露出憨憨的微笑。
    中年男子对着中年妇人使了个眼色，中年妇人立刻就拿了坛酒水出来，中年男子接过酒坛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虬髯胡，“军爷，这是俺的一点心意。”
    虬髯胡一看到酒坛子，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多了一抹笑意，觉得这乡下人还有几分眼色。
    “呦，状元楼的状元红！”虬髯胡不客气地接过酒坛子，一边递给身后的跟班，一边笑道，“我看老哥这面相就是老实人，不像是贼。昨晚礼部左侍郎府里遭了贼，被偷了不少古董宝贝，现在不止是出城要盘查，京兆府的衙差都在城里四下搜贼人和贼赃呢！”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子与那中年妇人立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松了一口气，叹道，“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竟然还如此不太平！”
    中年妇人缩了缩身子，似有些害怕。
    “咳咳咳。”马车里发出女子轻微的咳嗽声。
    虬髯胡闻声又朝马车里扫了一眼，马车里有些昏暗，可以看到她身旁还坐了两个披着斗篷的少女，除此之外，车厢中也没什么大件物品。
    中年男子解释道：“俺闺女得了风寒。”
    中年妇人连忙把裹着青莲色斗篷的少女抱在了怀中，轻轻地拍着背。
    虬髯胡收回了视线，挥了挥手放行：“既然马车里都是女眷也不用下车了，走吧。”
    “多谢军爷！”中年男子对着那虬髯胡连连拱手，然后又翻身上了马车，坐在蓝衣青年身旁。
    蓝衣青年再次挥动马鞭，驱使马车往城外驶去，同时眼观四方，不敢太急，生怕自己太过打眼。
    拉车的红马随着挥鞭声发出低低的嘶鸣声，不疾不徐地拖着马车往前走，与前面的驴车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很快，马匹最先跨出了城门，赶车的蓝衣青年松了一口气，只盼着前面那辆驴车走得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左右颠簸了一下，接着又晃了一下，跟着车厢就彻底往左侧歪了过去。
    蓝衣青年只能“吁”地停下了马车。
    中年男子回头一看，发现马车左侧的车轮歪歪扭扭地歪到了一侧，那车轮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就会脱离车轴。
    蓝衣青年也看到了，心里暗骂，真是倒霉！
    这辆青篷马车一停下，它后方的那些马车自然就无法通行了。
    那留着虬髯胡的城门守卫皱眉望着青篷马车，想着拿人手短，就对着那小胡子守卫使了个手势。
    小胡子挎着刀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青篷马车旁，不耐烦地吆喝道：“你们赶紧一边去，别挡路。这是城门，可不是你家大门！”
    中年男子唯唯诺诺地说道：“军爷，俺这就把马车修好。”
    中年男子说着下了马车去查看车轮的状况，马车里的中年妇人挑开了窗帘，探出头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中年妇人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匕首。
    她的双眸在瞬间瞠到极致，变得黯淡无光，一片浑浊。
    到临死的那一刻，她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721得手
    小胡子一招得手，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眸子里更是锐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周围的其他几个城门守卫也围了过来，把青篷马车团团围住。
    数把长刀朝中年男子和蓝衣青年攻了过去，银光闪闪的长刀寒气森森……
    糟糕，中计了！！
    蹲地上查看左车轮的中年男子一个驴打滚避了开去，蓝衣青年急忙纵身下了马车，可惜，他再快也快不过火铳。
    “砰！”
    如雷动般的火铳声响起，那蓝衣青年的后脑已经多了一个血窟窿，尸体五体投地地瘫在了红马旁。
    小胡子手里的火铳口还在冒着烟，显然方才是他用火铳射杀了蓝衣青年。
    他收起火铳，连忙挑开帘子，上了马车，紧张地对着马车里人说道：“蓁蓁，你没事吧？”
    多了一具尸体的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端木纭用斗篷盖住了尸体，生怕妹妹被吓到。
    裹着一件青莲色斗篷的端木绯一手扶着车窗坐在歪斜的马车里，目光对上了人中多了小胡子的慕炎时，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阿炎。”她笑盈盈地对着慕炎挥了挥手，一点也没被刚才的事吓到。
    她知道她身旁有慕炎派的暗卫跟着，所以根本就不害怕。
    方才在望云茶楼里，敌众我寡，她们反抗只会自讨苦吃，走廊又狭隘，暗卫即便想要出手也要顾忌她和姐姐的安危，反而会束手束脚，不如乖乖地，等待暗卫通知人来救援。
    刚刚过城门时，哪怕她没亲眼看到慕炎的脸，也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更放心了。
    当那中年妇人第一次挑开窗帘时，端木绯故意咳嗽了三声，一方面是告诉慕炎他们马车里只有三人，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转移中年男子和中年妇人的注意力，给慕炎稍微制造一点机会，也不知道是谁手脚这么快，就这么点功夫就把马车的车轮卸了。
    “蓁蓁！”慕炎的眼里根本就看不到端木纭和那具尸体，想要去抱端木绯，然而，却是落了个空。
    端木纭先一步把端木绯搂在了怀里。
    “……”慕炎的身子僵住了。
    这要是别人，他就直接抢了，可是面对端木纭，他只能露出乖巧的微笑，讪讪地唤道：“姐姐。”
    端木纭心里给慕炎加了几分：嗯，不到一炷香功夫就解了这困局，还算及格。还得再看看。
    端木纭看着慕炎时板着一张脸，对上端木绯时却是温柔如暖阳，“蓁蓁，别怕。”
    “姐姐在这里，我不怕。”被端木纭搂在怀里的端木绯亲昵地在姐姐的肩头蹭了蹭，娇软得好似一只小奶猫。
    “……”慕炎眼光发直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委屈又惋惜。
    他清清嗓子，只能道：“姐姐，蓁蓁，我们下马车吧。”
    他率先下了马车，还很殷勤地替姐妹俩挑开了马车的帘子，又在端木绯下马车时，“顺手”扶了一把。
    他的食指在端木绯柔嫩的掌心轻轻地挠了一下，如羽毛般。
    端木纭当然看到了慕炎自以为隐蔽的动作，眉头动了动，姑且当作没看到。
    端木绯脚踏实地地踩在地面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阿炎，这伙人好像是原南怀的人。”
    那虬髯胡的“城门守卫”这时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惊讶地扬了扬右眉。
    端木绯接着道：“之前在茶楼时，我听挟持我的那妇人用怀语对同党说，想用我换来历熙宁。”而她的价值当然是因为她是慕炎的未婚妻，端木纭只是顺带的人质。
    那虬髯胡听着更讶异了，没想到公子的未婚妻从未去过怀州的人竟然还听得懂怀语。
    端木绯没在意虬髯胡，自顾自地说她的：“他们一伙人都是跟着梁大将军一路北上的。”
    梁思丞随行带的都是精锐，滴水不漏，区区几个南怀人当然不可能找到机会救走历熙宁，他们这一路就从南境一直跟到了京城。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接着道：“我方才听他们的语气，我推测历熙宁在原南怀的地位极高，几乎仅次于怀王。南怀那里有一批人不服大盛统治，就想借着历熙宁复辟南怀。还有，他们这一行北上的应该不止他们三人。”
    这时，虬髯胡又上前了一步，对着慕炎抱拳禀道：“公子，逃了一个。”
    慕炎挑了挑右眉，他们这么多人照理说不至于拿不下那个中年男子。
    虬髯胡复杂地看了端木绯一眼，解释道：“还有几个南怀人打扮成路人混在附近，我们拿下了三个，但还是让他们把那人救走了。”公子的未婚妻还真是不简单，不愧是首辅的孙女。
    慕炎眯了眯眼，吩咐道：“让人在京城四周仔细巡查可疑的外人！”
    “是，公子。”
    虬髯胡恭敬地抱拳领命，心里知道这件事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方才那伙南怀人是分头行动，分头逃窜，目标分散。而且京畿一带多的是外地人，人还在京城也就罢了，只要把这京城围成一个铁桶，自然能找到人，可是这人一旦逃出京城，天高海阔，想要搜到人那就如同大海捞针。
    端木纭的心神早就飘远，到后来根本没留意端木绯和虬髯胡说了什么，她的目光正透过城门看向南大街的方向。
    远远地，一道大红色的身影骑在一匹矫健的白马上，两人相距至少五六十丈远，对方的面孔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可是端木纭知道对方是谁。
    她望着他甜甜地一笑，心里像是含了蜜糖似的。
    他没有过来，只是停留了片刻，就转身策马离去了。
    城门附近的不少人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岑隐来过，又匆匆地走了。
    慕炎打发了属下后，就殷勤地对端木绯与端木纭道：“蓁蓁，姐姐，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端木纭闻言收回了视线，心里又给慕炎加了一分，觉得他行事还算靠谱，点头附和道：“蓁蓁，我们回去吧，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安神定心茶。”
    端木纭上下看着端木绯，脸上还有些担忧。
    今天她们被劫持的事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万一妹妹吓出病来就不好了。
    “姐姐，我没事的。”端木绯正色道。
    然而，无论是端木纭，还是慕炎，都无视了这一点，端木绯在两人的强势要求下，乖乖地上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嘴上还在垂死挣扎地说着：“真的，我挺好的。”
    慕炎护送着姐妹俩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
    而对于留下的虬髯胡等人而言，接下来可就有的忙了。
    京里京外因为原南怀探子的潜入而进入戒严，京兆府的衙差、锦衣卫、还有禁军的人都在四处巡逻搜查，连百姓们也都感受到了那种紧绷的气氛，多多少少都有些提心吊胆。
    此刻最为胆战心惊的自然是处于逃亡中的那伙南怀人。
    那个中年人是被一个灰衣青年救走的，他们与同伙在逃亡中分散，暂时也只能先勉力逃走，以后再议其他。
    只是，中年人伤在了右大腿，虽然灰衣青年撕了布条替他包扎，但血还没有止住，鲜血汹涌地透过布条渗出，不时在地上留下些许血迹。
    两人借着一片小树林掩藏身形。
    但是，中年人知道以他这个状态是逃不远的。
    “老弟，你……你自己走吧。”中年人虚弱地以怀语说道，他在灰衣青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惨白如纸，以怀语与对方说着话。
    灰衣青年神情坚定把中年人的右臂扛在自己的肩膀上，继续搀扶着对方往前走着，咬牙道：“不行，这次行动我们已经折损了五个人了，哈大哥，你不能再倒下了。”
    灰衣青年的左臂也被刀划了一下，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在肌肤上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刀伤，血已经止住了。
    他只是受了点轻伤，若是只有他一人，想要逃走不难，但是多了一个累赘那可就不好说了。

    “哈大哥，你再坚持一下，我记得前面有个八万镇，我给你去镇子里请个大夫。”灰衣青年又道，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请大夫，也只能怪那个大夫倒霉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花了半个时辰才走过了这片小树林，来到了林外的八万镇。
    灰衣青年特意给中年人披了一件大大的黑色斗篷遮掩腿上的伤口，两人踉跄着来到了镇子口附近的一个巷子中。
    灰衣青年先让中年人在地上坐下，正打算去请大夫，却听外面镇子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与喧哗声。
    “快！都给我仔细搜！决不能让那些个南怀探子逃了！”
    “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一个蚊子都不可以飞出去！”
    “……”
    灰衣青年面色阴鸷地从巷子口望了过去，只见十来个衙差声势赫赫地策马抵达了，开始盘查着进出镇子的人，查看路引，搜查随身物件…
    “老大，这是不是血迹？”一个国字脸衙差忽然惊呼了一声，指向地上的某处。
    班头立刻就走了过来，眯眼看了看，就见那衙差指的地方赫然是一滩龙眼大小的血迹。
    那国字脸衙差蹲下身，用手指在血迹上了抹了一把，抬头道：“老大，血还没干，应该是刚刚留下的。”
    班头心口一热，目露异彩。这要是能拿下这南怀探子，那可是一件大功劳啊。
    “搜，快给我搜！”
    “听说那几个南怀探子中有人受了伤，伤得还不轻，他们走不远。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走，我们寻血迹找过去……”
    那班头扯着嗓门吩咐道。
    其他衙差连忙应声，一个个都是目光灼灼。
    灰衣青年面色大变，再看地上的血迹，知道衙差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哈大哥……”
    灰衣青年想说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只见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衣人。
    灰衣青年下意思地去摸腰间，眼底杀气腾腾，然而，没等他摸出腰间藏的软剑，就听那青衣人淡淡地开口道：“想活命，就跟我来。”
    青衣人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就转身朝巷尾走去，然后左拐。
    “……”灰衣青年有些犹豫，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不敢贸然跟上。
    他忍不住看向了坐在地上的中年人。
    因为失血过多，那中年人的脸色更惨白了，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的眸子里闪闪烁烁，似乎也有些迟疑。
    然而外面衙差们渐近的步履声已经不容他们再迟疑了，无论刚刚那青衣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现在他们根本别无选择。
    中年人对着灰衣青年点了点头。
    灰衣青年不敢再拖延，赶忙把坐在地上的中年人扶了起来，加快脚步朝着青衣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们转过弯后，就看到那青衣人在前方五六丈外等着他们，看他们跟上来，对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又对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他来。
    由青衣人带路，他们在巷子里左拐右弯，一直来了一间普通的院子前。
    “进来。”
    青衣人毫不停留地进去了，到这个地步，灰衣青年和中年人也只能选择跟上了。
    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不到一盏茶功夫，那班头就带着七八个衙差声势赫赫地来了，脚一踹，粗鲁地踢开了院子门。
    “班头，血迹应该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我还闻到了这里有血腥味……”国字脸衙差看清了院子里的状况，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他们的闯入吓了一跳。
    只听“咣当”一声，她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地上血迹斑斑，一只被割了脖子的老母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老妇吓得不轻，诚惶诚恐地看着班头和那几个衙差，“几位差爷，可有何指教？”
    班头看着地上的那只咽气的老母鸡，脸色很不好看，瞪了国字脸衙差一眼，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说的血腥味？
    国字脸衙差缩了缩身子，不敢直视班头，也不敢再说话。
    班头清清嗓子，问那老妇道：“你今日可有见生人在周围出没？”
    老妇连连摇头：“不曾。差爷，这附近几条街住的人老妇人都认识，这几天没见什么生人啊。”
    班头朝院子里看了半圈，又吩咐几个衙差到屋子里查看了一番，发现屋子里没人，就又走了。
    “班头，属下看这人肯定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南怀人受了伤，肯定走不快，走不远……”
    “……”
    不仅是这个小小的八万镇，以京城为中心，京畿一带的其他村镇也都在接受官差、禁军的盘查，只恨不得掘地三尺。
    京城的气氛在短短半天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早上迎梁思丞押历熙宁回京的喜气洋洋，到现在的风雨欲来。
    当天下午，梁思丞就亲自去了公主府见慕炎，并下跪请罪。
    “公子，末将有罪，居然让人偷偷跟到了京城。”
    梁思丞只要一想到几个南怀探子竟然掳走了公子的末婚妻，差点酿成大错，就觉得一阵后怕，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着一袭玄色长袍的慕炎就坐在窗边，人中的小胡子早就去除，旁边的几扇窗户大敞着，窗边的水池中随着微风泛起阵阵涟漪，那潋滟的水光映进厅堂里，流光溢彩。
    慕炎神色悠然，抬手示意梁思丞起身，“起来吧，这事与你无关。坐下说话吧。”
    梁思丞就在旁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坐下了，神色间还有些拘谨。
    “梁思丞，你对历熙宁知道多少？”慕炎开门见山地问道。
    慕炎召梁思丞过府一叙，不是为了问罪，而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历熙宁的事，在这大盛，对历熙宁最了解的人莫过于梁思丞。
    梁思丞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公子，历家人在南怀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是南怀大族，自前朝存在至今，历家人大多善战，历代出了不少名将，而历熙宁更是其中翘楚，十六岁就一战成名。”
    “历熙宁骁勇善战，自十五岁从军以来，助南怀拿下周边数个小族，为南怀开疆辟土。无论在南怀军中，还是民间，历熙宁都很有威望。”
    “他为人狠辣，战功赫赫，领兵上有白起之风。”
    白起是历史上有名的名将，战无不胜，曾经有一战坑杀四十余万降军之举，令得战场上流血成川，毕生杀敌百万，以累累白骨垒起赫赫战功，有杀神之称。
    这句“白起之风”就已经概括了历熙宁的作战风格。
    说到这里，梁思丞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手背上青筋凸起，根根分明。
    对于历熙宁的狠辣，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历熙宁在南境也曾数次大开杀戒，屠城屠村，以犒劳麾下的将士，死在历熙宁一句军令下的南境百姓不知凡几，历熙宁百死难赎其罪。
    说话间，落风给梁思丞上了茶。
    慕炎右手成拳，随意地在方几上叩动了两下，俊美的脸庞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所以，现在南怀王室已经臣服大盛，那些个不安分的人就蠢蠢欲动地想找个新领袖，一来凝聚人心，二来也为了师出有名，就选中了历熙宁。”
    梁思丞点了点头，眸色幽深，又道：“除了历熙宁外，他们恐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在南怀，历熙宁素有第一战神之称，他也确有领兵之能，从军二十几年都是屡战屡胜，让南怀的领地扩大了三成。南怀人素来好战，崇拜强者，对其自然心服。”
    “末将之前就听说，一些南怀降兵把历熙宁的战败归咎于原南怀王投降大盛。”
    慕炎一边听，一边端着茶盅，慢慢地饮着茶，眸光微闪。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那虬髯胡行色匆匆地快步走了进来，惭愧地对着窗边的慕炎抱拳禀道：“公子，人还没有找到。”
    慕炎挑了挑眉，下令道：“继续扩大搜查的范围。他们来京的人不少，人越多，越难隐藏行踪，难免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是，公子。”虬髯胡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厅堂里又剩下了慕炎和梁思丞两人。
    慕炎又浅啜了一口热茶，话锋一转道：“梁思丞，以后滇州、黔州两州的军政都由你负责，另外，你的家眷，你若是想要带去南境，这次就一并带去吧。”
    “……”梁思丞微微睁大了眼，难掩震惊之色，跟着转惊为喜，目露异彩。
    他被派去驻守南境已经足足十七年了，母亲妻儿全都留在京城，名义上说是南境偏远，不比京城繁华，但是他自己清楚地知道，家人留在京城就是为质的。
    想着，梁思丞心底泛起一种浓浓的苦涩，急速地蔓延开来，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快速闪过，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年前，他为了昌旭城的百姓，不得已降敌，今上下旨，定了梁家满门死罪，七岁以上男丁皆判斩刑，多亏了慕炎出手相助，梁家人才逃过了死劫。
    还有外孙慕瑾凡也被自己害得不浅，他的母亲为此悬梁自尽，他好好的泰郡王世子位都没了，被他父王所弃……
    他知道这些年身份尴尬的慕瑾凡过得举步艰难。
    彼时，他们又何曾能料到他还能有光明正大地返回京城的一天，何曾能料到他还能与他的家人团圆！！
    而这一切都是托了慕炎的福！

    梁思丞的眼眶一酸，眼眸微微湿润。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梁思丞从圈椅上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慕炎躬身作揖：“多谢公子。”声音微微沙哑。
    这短短的四个字似乎把他这几年的坎坷都概括在其中。
    其实，在他来京城前，心里是以为慕炎会随便给他个新的任命让他留京城，没想到慕炎不但完全免了他的罪，还信他，用他，让他继续回去守南境……
    这种信任让梁思丞的心情更复杂了，看着看着慕炎的眼神中混杂着惊叹、惭愧与敬重的情绪，心下激荡不已。
    终究是他狭隘了，公子大气，为人坦荡，心胸磊落，与宫里那位多疑多忌的今上自是不同的。
    他更是自愧不如！
    待来日公子登位，必能给这大盛带来一番新气象，重现先帝与崇明帝时期的盛世！
    想着，梁思丞的眼睛灼灼发光，热血沸腾。
    他单膝跪了下去，对着封炎郑重抱拳，铿锵有力地说道：“末将领命，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慕炎微微一笑，再次示意梁思丞起身，然后道：“你要不要在京中多呆些日子？慕瑾凡快要回京了，可要等他回来再走？”
    梁思丞当然知道外孙领了押送一批火器去北境的差事，算算日子，外孙也是该回来了。
    想着北境，想着那批火器，梁思丞心里颇有些感慨。
    本来以大盛的兵力，若是君臣一心，北境军本就不会输给北燕那等蛮夷，先简王君霁更不至于枉死在战场上。
    现在少了今上的干扰，朝廷全力支持君然和北境军抗敌，又有火铳这神兵利器为助力，等于如虎添翼，君然收复北境是迟早的事。
    待到北境军将北燕人彻底驱逐出境，大盛应该可以安稳上好些年了，这片万里江山可以慢慢地休养生息……
    梁思丞是将士，对于这一点更有感触。
    他连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绪，想了想后，还是否决了：“多谢公子的好意。”
    “如今南境战事才刚刚结束，百废待兴，军务不能放下，末将还是得尽早动身。要是赶得及能见上瑾凡一面最好，要是赶不及……将来总还是会有机会的。”
    慕炎闲适地一笑，挑了挑眉，“是啊，总会有机会的。你也不是从此不进京了，明年该轮到武将三年一次的述职和考评了吧。”
    梁思丞怔了怔，两年前的述职他没能参加，倒是忘了，现在一算，确实如此。
    明年。
    砰砰！梁思丞想到明年，突然心跳加快，目光落在慕炎的脸庞上，眼睛更亮了。
    虽然没人跟他直言过，但是现在既然公子已经认祖归宗，是不是意味着公子的很快就会进入“下一步”。
    等明年，大盛也许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722 杀妻
    梁思丞只是想想，就更激动了，笑着应和：“公子说得是。”
    顿了一下后，梁思丞又道：“公子，家母已是古稀之年，不适合长途跋涉，末将这次想带贱内和长子一起去南境。”
    他带长子去南境的主要目的是想让他历练一番，毕竟梁家也得后继有人。
    不仅是梁家，还有南境军也是……
    梁思丞又补充道：“末将年纪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要趁这几年尚有精力让下面小的历练起来。”
    这几年与南怀之战，南境军折损了不少中坚，青黄不接，当下的一件要务就是要提拔起年轻一辈，让他们逐步当起大任来，如此才不负慕炎对他的信任，更是为大盛扎稳根基，哪怕将来又有蛮夷敢觊觎南境，大盛也不至于无将可用！
    “你尽管放手去做就是。”慕炎含笑道，“梁思丞，你这一路千里迢迢也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梁思丞正要应下，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慕炎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直言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梁思丞的神色更复杂了，握了握拳，还是问道：“公子，末将的长女可是自尽身亡？”
    三年前，慕瑾凡的生母梁氏自尽时，梁思丞远在南境，又是降臣，处处受制于人，消息自然闭塞，等他得知长女投缳的消息时，已经是事发四个月后了。
    当时，他心里自是难过的，心痛的，自责的，他的家人都是被他所连累。
    然而，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做出抉择，他也只能选择昌旭城数万百姓的性命，他也只能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再与他那可怜的女儿，还有他的家人赔罪！
    那会儿，他处于深深的悲痛与自责中，一叶障目，也没深思，可等到后来，他冷静了下来，再慢慢细想长女投缳这件事，又觉得不太对。
    梁思丞心中复杂，说话时，神情中难免露出几分纠结。
    慕炎眯了眯眼，眸光一凝。
    屋子里静了两息，空气一下子变得沉凝起来。
    “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吗？”慕炎单刀直入地问道。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梁思丞自然是知无不言：“公子有所不知，末将那长女从小就性子坚韧沉稳，也不是那等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以末将对她的了解，哪怕和泰郡王和离，她也不会自尽。”
    梁思丞眉头紧皱，眉心几乎扭成了麻花。
    斟酌了一下言辞，梁思丞继续道：“当时末将‘投敌’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可是圣旨却未下，谁也不知道皇上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决断，她怎么也该设法为梁家周旋。”
    “哪怕不能保下梁家所有人，她也会设法给梁家留下一条血脉。”
    “而且，即便是圣旨要斩了梁家所有男丁，也许会发卖梁家女眷，她活着，总可以对梁家女眷照顾一二。”
    梁氏死了，梁家才是孤立无援，没有一丝希望了，梁氏就算不想想自己，也会想想她的老母。
    梁思丞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长女决不可能只是闻讯就什么也不做，直接投缳自尽。
    彼时，他自顾不暇，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能为长女做些什么。
    慕炎一边喝茶，一边沉思着，凤眸变得越来越锐利。
    当年，泰郡王妃梁氏死后，泰郡王便做主给慕瑾凡与耿听莲退了亲，后来更是借口慕瑾凡品行有失，上折夺了慕瑾凡的世子位，并把他赶出了家门，之后泰郡王又给侧妃所出的庶次子请封了世子，这件事当时在京中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庶子承爵需要皇帝开恩特批，正好皇帝那阵子因为梁思丞投敌的事迁怒到了慕瑾凡身上，所以二话不说就批了。
    现在的泰郡王世子就是慕瑾凡的庶出二弟慕瑾韦。
    慕炎与泰郡王素无往来，对这个人自不算熟悉，但是从对方在梁家出事后的行事来看，也绝对不是什么品性高洁之辈。
    慕瑾韦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梁家出事后，对梁家大公子的夫人倪雅颖纠缠不休，还差点闹出丑事来，这件事还闹到御前，激怒了皇帝，差点就废了慕瑾韦的世子位，后来还是泰郡王设法寻了两个绝世美人，又请长庆长公主搭线，把美人献给皇帝，才算勉强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慕炎的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道：“这件事我让人查查。”
    “多谢公子。”梁思丞再次对着慕炎俯首抱拳，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过去这三年多，家人因他而获罪，尤其女儿的惨死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午夜梦回时，他时常被噩梦惊醒……
    他为人父者，总要让女儿之死大白于天下！
    这也是他唯一能给女儿做的了。
    一盏茶后，梁思丞就离开了公主府，当天，慕炎就以摄政王的身份颁了令，令梁思丞接管南境两州军政，并免了梁家人的一切控罪。
    朝中霎时一片哗然，文武大臣各持己见地争论不休。
    有人觉得梁思丞既然投过敌，现在就算是戴罪立功，免了其死罪已经是额外开恩了，怎么能还不罚反赏，甚至还额外提拔呢！
    不少人感慨未及弱冠的慕炎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做事轻率。
    但也有人觉得，慕炎哪里是轻率，分明是在做好人，借此交好那些武将，以捂住手中的兵权呢！
    想归想，这一次，大部分人都不敢轻易出声，经过那日太庙的事，满朝文武都意识到了一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崇明帝之子慕炎就是下一任的君主了。
    唯一可以阻挠慕炎登基的人就是岑隐，他们若是轻举妄动，只会两头不讨好。
    大部分大臣都在观望岑隐的态度，想看看岑隐到底会怎么样，毕竟这可是一个岑隐打压慕炎的大好机会，只要岑隐发声，他们只需要附和也算表明了立场与态度。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岑隐还是没有表态，似是默许了这件事。
    如此一来，某些人急了，生怕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于是，就有人洋洋洒洒地上了一道折子，说是摄政王重用梁思丞之举不妥，梁思丞投敌叛国，证据确凿，乃是罪臣，他尚未受审，不能就此放其回南境，应该撤其职位，将其入罪，关入天牢待三司会审云云。
    折子递上去后，便没了声息，慕炎直接压下了折子，连理都没理。
    谁也没想到慕炎竟然如此偏帮梁思丞，且有目中无人之嫌，不少朝臣都对此极为不满，一些彼此交好的勋贵朝臣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哎，摄政王的年纪果然还太轻，做事只凭个人喜恶，还难当大任。”泰郡王略带几分不以为然地说道。
    今日是泰郡王邀了几个交好的宗室勋贵来府中小叙，这些人大多是几代的世交、姻亲了，因此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厅堂里其他人彼此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神。
    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泰郡王在梁家出事后，就迫不及待地与长子慕瑾凡撇清了关系，等于与梁家结了仇，泰郡王当然不希望梁家再复起，朝堂上平添一个对手。
    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默不作声，也有人直接反驳。
    “王爷，您此言差矣。”一个身形矮胖、着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拈须道，似有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傲，“照本侯看，这摄政王城府颇深，他哪里是凭喜恶行事，分明是想拉拢武将，让梁思丞给他卖命呢！这一招，高啊！”
    “侯爷说得有理。”另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恍然大悟地抚掌道，“你们想想，像梁思丞这种罪臣，这要是几位皇子，总要顾忌当初给他定罪的皇上，哪里会用他。如今也只有摄政王还敢用梁思丞！”
    众人皆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是了，慕炎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梁思丞曾经投敌是他仕途上最大的污点，他能效忠的也只有慕炎，现在也只有慕炎登位，梁家才能有光明的前途。
    “摄政王此举可谓一石二鸟，还可以顺便把南境与怀州都收入囊中，他这是在积蓄力量在防着‘那一位’呢！”那矮胖的中年男子又道，他故意在“那一位”三个字上加重音量，谁都知道他指的人是岑隐。
    厅堂里的不少人都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一山难容二虎，尤其涉及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与人分享属于自己的权力，今上如此，岑隐如此，慕炎也是如此。
    慕炎虽然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但是他不会满足于现状的，毕竟他现在处处受制于岑隐，而岑隐也许会适度地放点权力给慕炎，让他尝点甜头，却不可能容得下慕炎步步坐大，威胁到他的地位，毕竟这历史上多的是帝王在坐稳了皇位后，就开始“清算”旧账。
    泰郡王端起茶盅，饮了两口茶，心里琢磨着：岑隐迟早会出手打压慕炎，现在没出手，恐怕也只是时机未到，又或者想借此看看群臣的态度……
    泰郡王眸光一闪，仗着是长辈，直呼其名的斥道：“这个慕炎啊，为了争权夺利，竟然连梁思丞这种投敌之将也敢用，也不怕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吗？”
    泰郡王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一个青衣小厮疾步匆匆地来到了厅堂中。
    小厮进了厅堂后，就对着上首的泰郡王禀道：“王爷，摄政王宣您去武英殿一叙。”
    话音落下后，厅堂里的声音霎时像是被吸走似的，一片死寂。
    众人神情各异，有的皱了皱眉头，有的露出惊讶的表情，有的有些不安，有的目露好奇思忖之色，目光都看向了泰郡王。
    “……”泰郡王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与慕炎素无往来。
    以前，他为了避嫌，也会与安平长公主之子保持距离；现在，考虑到岑隐与梁思丞，他更不会去向慕炎示好。
    屋子里静了片刻。
    那矮胖的中年男子扫视了屋子里的众人一圈，圆盘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断然开口道：“王爷，摄政王此举怕是想要拉拢宗室呢！”
    其他人闻言也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情。
    另一人点头附和道：“是啊，王爷，您一定要好好和慕炎说说，小小年纪别自作主张，朝廷政务不比打仗，不是打一场谁胜谁负就行了，要考虑各方面。”
    这几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慕炎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是会打仗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武夫，打仗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可是全然是两回事！
    泰郡王也是这么想的，扯了扯嘴角道：“哎，年轻人啊，稍微建了那么点功业，那就飘飘然了，本王怎么说也是他的长辈，是该好好说说他。”
    慕炎是绝对不可能斗得过岑隐这个人精的！
    对自己而言，这也许是个机会，自己是不是该借此向岑隐示个好，表个忠心呢？
    泰郡王暂时把这一厅堂的客人交给了他的二弟，自己则坐上马车离开了泰郡王府，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行驶时微微颠簸着，独自呆在马车中的泰郡王心神恍惚，面沉如水。
    说句实话，当初泰郡王得知梁思丞投敌后，就已经把梁思丞当成了一个活死人。
    毕竟梁思丞反了大盛，要么南怀胜，他就是降将，以叛国的罪名遗臭万年；要么大盛胜，那么梁思丞就是五马分尸之罪。
    没想到梁思丞有一天不但活着回来了，还被予以了大任。
    总领滇州、黔州两州军务，那可是封疆大吏了。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闲散宗室，现在梁思丞风光了，肯定会借此踩他一脚……
    还有自己那个不孝子慕瑾凡会不会仗着梁思丞和自己作对……
    泰郡王心里有些烦躁，也有些慌乱，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似的，让他闷得慌。
    他微微挑开了窗帘一角，让微风吹进来，整个人略略觉得舒坦了一些，对自己说，他一定要设法让慕炎改变决定才行，这叛将就该有叛将的“待遇”。最适合梁思丞的地方是天牢！
    泰郡王府距离皇宫不算远，也就四条街的距离，没一炷香功夫，马车就抵达了宫门口。
    来宣人的小内侍领着泰郡王穿过好几道宫门来到了武英殿的东偏殿，让泰郡王自己进去。
    偏殿内点着熏香，缕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地升腾而起。
    慕炎姿态惬意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册，正在看书，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
    泰郡王走到了慕炎跟前，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长辈，随意地拱了拱手，“阿炎。”
    他昂首挺胸地站着，等着慕炎还礼。
    慕炎合上书册，随手把书册放在了一旁的小方几上，旁边赫然是一把小臂长短的火铳。
    泰郡王的目光难免落在了那把火铳上，眼角一跳。
    慕炎似笑非笑地看着泰郡王，既没有还礼，也没请他坐下。
    被慕炎这么直视着，泰郡王的老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总觉得自己这么站着低人一等。
    他干脆就自己走向了旁边的一把圈椅，正要坐下，结果慕炎没开口，一边的小将已经斥道：“摄政王有让你坐？”
    一个小小的武将竟然敢用这种口吻跟自己堂堂郡王说话！泰郡王的脸色霎时黑得像是泼了墨似的，恼羞成怒道：“阿炎，你也不管管你手下的人！”
    他心里开始觉得有些不对：莫非慕炎宣自己前来不是为了拉拢自己？！
    慕炎还是笑而不语，顺手拿起了方几上的那把火铳，在手上灵活地把玩着。
    泰郡王的眼角又跳了跳，楚太夫人寿宴那日，他也在宣国公府，亲眼看着慕炎以这把火铳射伤了三皇子，而且还是两次。
    当时那种情况下，不止是他，谁都怕慕炎逮着人就“咬”，谁也没敢多管闲事。
    泰郡王的脸色白了一分，目光犹疑。慕炎连堂堂三皇子都说伤就伤，最后还无人治罪于他，更别提自己了，恐怕被伤了，也只能受着忍着。
    形势比人强。
    泰郡王在心里对自己说，眸子里闪闪烁烁。
    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还是乖乖地退了几步，重新站好，整袖，再恭恭敬敬地对着慕炎作揖行礼：“参见摄政王。”
    他以为慕炎会中途喊免礼以显示自己的谦虚，结果慕炎等他行了全礼，都没任何反应。
    这个慕炎果然轻狂，自己可是长辈，他也不怕折寿！
    泰郡王暗暗地咬着后槽牙，心道：哼，武夫就是武夫，连伺候的人都不用内侍，还随身带着火铳，简直跟强盗没什么两样，这等粗鄙，不懂规矩，一点都不像他们慕家人！
    不满归不满，泰郡王却不敢随意乱动，目光忍不住就朝慕炎手里的那把火铳看去，真怕这玩意会突然走火。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慕炎又把火铳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笑道：“泰郡王，这把火铳的准头、速度和射程都不错。”
    “……”泰郡王的额头渗出些许冷汗，心道：慕炎把自己宣来既然不是为了拉拢，难道是为了威胁自己，让自己不敢反对他？
    泰郡王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给慕炎找到借口为难自己，只好继续站着，干巴巴地附和了一句：“确实是好东西。”
    说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之后，偏殿里就静了下来。
    泰郡王也不敢问为何慕炎宣自己前来，只好静静地等着，只觉得时间尤为漫长。
    慕炎摸出一方月白的帕子，慢悠悠地擦拭起手里的火铳，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之宝般。
    “泰郡王，瑾凡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快回京了。”慕炎似是闲聊地随口道。
    泰郡王听慕炎夸奖慕瑾凡，若有所思地掀了掀眼皮，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身子也绷得没那么紧了。
    看来慕炎应该还是想要拉拢自家，方才他那番做派不过是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罢了。
    小家子气！泰郡王心里暗道，古语说的好，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这慕炎就是应了这句话。
    “多谢摄政王夸奖。”泰郡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满，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瑾凡也就是运气好得了运送火器去北境的差事，办得好是应该的。”
    “哎，本来家丑不得外扬，不过，你我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比起世子，瑾凡这孩子实在是木讷呆板，行事又不懂变通，文不成武不就的。这次要是世子去的话，肯定会办得更好。”
    泰郡王把慕瑾凡贬得一无是处。
    他说了不少，可是慕炎一直没吭声。
    泰郡王心一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慕炎的脸色，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心里浮现一个想法：莫非慕炎是要为慕瑾凡出头？
    仔细想想，长子慕瑾凡曾经随慕炎出使过蒲国，莫非两人因此有了交情？
    哼！他们有了交情又如何，孝道为大，他是父，慕瑾凡是子，就算是他亲手杀了这个逆子，他也只能受着！
    泰郡王心里又安定了不少。没错，这是他们家的家事。
    慕炎看也没看泰郡王，自顾自地擦着火铳，漫不经心地又道：“嫡庶有别。泰郡王府既然立了庶子为世子，那就降等袭爵吧，三代终。”
    按祖制，宗室勋贵人家只能是嫡子承爵，无嫡子才能由皇帝开恩立庶子，皇帝若是不开恩，等人死了是可以收回爵位的，就算皇帝额外开恩，也要降等袭爵。
    但是，皇家从来就是最没规矩的地方，而且宗室按祖制都是三代不降等，第四代才开始降等。
    泰郡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宗室多是些闲散王爷，他们的倚仗就是爵位，没了爵位，他们就没了恩荫，只是平民了。夺爵降爵对他们而言，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他已经是第三代泰郡王，三代终就意味着爵位止于他这一代，那次子的世子之位自然也就没了。
    慕炎实在是欺人太甚！
    泰郡王试图与慕炎据理力争：“封本王那次子为世子是皇上额外开恩……”
    然而，慕炎根本不想听，淡淡道：“皇上是皇上，我是我。”
    他就不想开这个恩。
    “……”泰郡王一时哑然，脸色青青白白地变了好几变。慕炎这句话就差直说，他很快就会登基了！狂，实在是太狂了！
    泰郡王捏了捏拳，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对自己说，这个时候，他跟慕炎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对了!
    泰郡王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就是慕炎一句话的事，不如像三年前那般，自己去寻两个美人送给慕炎，他一高兴，就会像当初今上一样轻飘飘地放过泰郡王府。
    想着，泰郡王心头一热，慕炎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泰郡王，令王妃是怎么死的？”
    自打泰郡王妃悬梁自尽后，泰郡王就没有续弦，慕炎说的王妃当然也唯有梁思丞之女梁氏。
    慕炎这个问题打了泰郡王一个猝不及防，一瞬间，泰郡王的脸色刷地变白，像是白墙般没有一点血色。
    也不用对方再说什么，慕炎已经看明白了。
    如同梁思丞所言，梁氏之死果然有猫腻！
    泰郡王很快反应了过来，张嘴欲言：“王妃是受不了打击，投……”
    但是，慕炎却不想听他废话了，直接打发了他：“泰郡王，请回吧。”
    既然看明白了，慕炎不打算再在泰郡王身上浪费时间了，反正泰郡王也不可能会承认什么。
    “……”泰郡王被慕炎的不按理出牌搞得晕头转向，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再次对着慕炎俯首作揖：“那本王就告退了。”
    泰郡王在殿外的那个小内侍的引领下，离开了，偏殿里只余下慕炎和那小将。
    那小将忍不住问道：“公子，就这么放过他？”
    “投石问路罢了。”慕炎终于擦好了火铳，将那放帕子随手一丢，把火铳配在腰间。
    毕竟时隔三年，时间久远，很多事都留不下证据，慕炎本来也没打算一次谈话就能定泰郡王的罪，他只是打算先试探一下，再调查。
    那小将立刻就明白了慕炎的意思，笑道：“做贼心虚。”
    若是泰郡王心里有鬼，自然会有所动作，露出破绽来，那么后面就好查了。
    慕炎没说话，怔怔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这些个破事让他有些心烦，他干脆就飞身而起，直接从窗户出去了，丢下一句：“我下午休沐。”
    他直接给自己放了假。
    慕炎抄近路出了宫，之后，就去了端木府，照旧是翻墙爬树。


723 花宵
    端木绯不在湛清院，只有小狐狸躲在内室里睡觉，看到慕炎时，它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然后就起身伸了个懒腰，跳出了窗，跑出几丈后，回头看了慕炎一眼，似乎在示意他跟上去。
    慕炎就跟了上去，跟着小狐狸一直来到了花园的小花厅，端木绯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林发着呆。
    慕炎登时笑开了花，直接翻窗进去了，心里觉得这只狐狸养得不错，比那只蠢八哥要聪明多了！待会儿他让人给它送只鸡当奖励！
    对于未来姑爷时不时地以“非常方式”偷偷来找自家姑娘，几个贴身丫鬟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地退出小花厅，给他们守门。
    “阿炎。”端木绯一看到慕炎就是面上一喜，拉着他坐下了，仿佛他理所当然就该出现在这里，“你给我出个主意，花宵节戴什么花好？”

    花宵节那日，百姓素有鬓间戴花的习惯，或是戴鲜花，又或是剪彩为花。
    “五月是榴月，戴石榴花好像不错。”
    “牡丹是百花之王，不过我总觉得更适合姐姐。”
    “睡莲也不错……”
    端木绯指着花园中的群花，拿不定主意。
    慕炎想也不想地说道：“芍药怎么样？这个时节正是芍药的花期吧。”他还记得某一年舞阳曾经说过她和阿辞在花宵节那日溜出去玩，那一次，阿辞戴的就是芍药。
    “……”端木绯怔了怔，想起了曾经的一些往事。
    她那时候身子不好，花朝节是二月十二日，天气犹寒，家里是绝对不会让她出门的，花宵节的天气就暖和多了，有一年，她和舞阳求了祖母楚太夫人很久，祖母才同意让她出去玩一会儿……
    “好，就选芍药。”端木绯笑了，问道，“阿炎，花宵节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玩？”
    那是当然！慕炎立刻点了点头：“我去。”他怎么可能不去。
    端木绯抿唇笑得更甜了，唇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又道：“姐姐和岑公子也一起去。”
    她一边笑吟吟地打量着慕炎，一边心想：他戴芍药肯定好看！
    唔，她可得给他挑一朵最好看的芍药。
    挑什么颜色好呢？
    白色肯定不行，黄色？粉色？红色？还是紫红，或者紫色？
    端木绯一不小心又开始陷入另一轮纠结了，魂飞天外。
    大哥也去！慕炎心里乐了，觉得大哥也就嘴硬，其实就像自己一样，魂早就被人勾走了。
    逃不了的！
    而且，甘之如饴。
    慕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
    端木绯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好，就把守在厅外的碧蝉唤了进来。
    “碧蝉，你去把我屋里的那篮子绢花拿来。”端木绯吩咐道。
    碧蝉目不斜视，只当做慕炎根本就不存在，屈膝领命：“是，四姑娘。”她心里觉得她们当丫鬟的真是太不容易了，还得学会当睁眼瞎。
    慕炎挑了挑眉，不知道端木绯要干什么。
    看着她的茶杯空了，他很体贴地给她倒了茶，与她闲聊：“蓁蓁，你和姐姐想好花宵节去哪里玩了吗？”
    端木绯掰着手指说道：“姐姐说先去郊外踏青赏花，再租一个画舫游湖，然后去花神庙那边的庙会，那边的庙会可热闹了……反正姐姐都安排好了，我们只要听姐姐的就好。”
    慕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于“我们”这个词非常满意，重复地强调了一遍：“恩，‘我们’听姐姐安排就好。”
    慕炎笑容璀璨，一双漂亮的凤眼更亮了，目光好似夏日最灼热的阳光般看着她，灼灼生辉。
    端木绯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也被他感染了笑意，傻乎乎地笑了。
    当碧蝉提着篮子回来时，就见自家姑娘与未来姑爷相视而笑，也不知道在乐呵些什么。碧蝉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端木绯已经看到了她，唤了一声：“碧蝉。”
    碧蝉就拎着篮子进了小花厅，还是目不斜视，把一篮子的绢花放下后，就识趣地又退下了。
    端木绯对着慕炎招了招手，慕炎从善如流地倾身把脸往端木绯那边凑了凑。
    端木绯从篮子拿起一朵粉色的绢花往慕炎的鬓角比了比，觉得不妥，又在篮子翻了一阵，换了一朵蓝紫色的。
    当她凑近时，他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莲又似兰的淡香，之中还夹杂着些许檀香。
    香香的，甜甜的，暖暖的，这是她的香味。
    慕炎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乌黑的瞳孔清亮如镜，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
    端木绯差点又想捂住他的眼睛，但这一次，她忍住了，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绢花捏得紧了一点，故作随意地问道：“阿炎，你来找我有事吗？”
    慕炎想说就是来看看她，可是话到嘴边，倒是真想起一件事来，动了动眉梢，道：“蓁蓁，逃出城的那些南怀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既然此路不通，他干脆又加派人手换了一条途径查。
    “我已经让人设法寻他们上京的痕迹了。”
    慕炎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起是不是要多派两个暗卫跟着。
    “不急。”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反正他们有所图，总会再露面的，就怕他们别无所求，只想回怀州。”毕竟现在南怀人要救的历熙宁还在天牢里呢。
    端木绯又拿了一朵黄色绢花放在慕炎颊畔比了比，还是觉得不满意。
    她垂首又在篮子里翻了一阵，目光落在一朵大红色的绢花上，眸光微闪，话锋一转道：“阿炎，上次大庆镇那伙流民的事查到一半，线索也断了……照理说，除了府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我和姐姐会去哪里。”
    去岁九月，端木纭去大庆镇施粥时，有人故意给流民递消息，把一伙流民引去了端木纭那里，差点就冲撞了端木纭。
    “……”慕炎垂眸盯着棋盘，抓着茶杯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那次他让画师根据两个流民的描述画了一幅人像，去找那个给流民递消息的人，结果只找到了一具尸体，人已经死了大半天了，他们再往下查，这个人不过个当地的泼皮。
    线索便就此断了。
    无论这幕后之人是谁，他办事确实够干脆，够狠辣。
    现在端木绯一提，慕炎也意识到了巧合。
    去岁端木家在大庆镇施粥，知道的人并不少，但是，施粥的事一般都是管事在负责的，端木纭说到底只去了这一天，偏偏这么巧在这一天就出事了。
    这次更是，端木绯和端木纭订的位子是端木宪临时起意去订的，外人几乎不知道。
    慕炎陷入沉思中，任由端木绯在他鬓角比了一朵又一朵绢花……
    突然，她将身子往后退了一些，满意地打量着慕炎，“这朵不错！”
    她小脸微侧，唇角弯弯，神态中洋溢着一种春日般的明媚。
    慕炎忍不住就倾身往她那边凑，伸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就在这时，就听厅外传来丫鬟的行礼声：“大姑娘。”
    慕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蓁蓁，今天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经如展翅的雄鹰般飞了出去，心道：姐姐说要再考察考察自己，他还是小心为上，别不小心做了减分的事。唔，等娘过来端木府商量婚期时，姐姐可千万要放自己一马啊！
    慕炎身手敏捷，眨眼间就跃上了香樟郁郁葱葱的树冠。
    他还有些舍不得走，回过头来，对着端木绯挥手告别。
    端木绯也对着他挥了挥手，笑容明媚。
    端木纭进厅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扬了扬眉，顺着妹妹的目光朝窗外摇曳的香樟树望去。
    此时，慕炎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香樟郁郁葱葱的树冠之间，只余下那树枝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端木纭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勾了勾唇，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了。
    碧蝉也跟了过来，若无其事地收走了慕炎的空杯子。
    “姐姐，我想好花宵节选什么花了，芍药。”端木绯随意地与端木纭闲聊，笑盈盈地看着她，“姐姐，你想好了没？”
    “早就想好了。”端木纭的眼前浮现某张绝美的面庞，唇角微翘，肯定地说道。
    她早就想好了！
    最适合他的花当然是……
    嗯，他戴起来肯定好看。
    端木纭唇角的笑意更浓了，艳若桃李。
    “……”端木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脸好奇地看着端木纭。
    璀璨的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了进来，端木绯那乌黑亮泽的秀发似是闪着金光，精致的眉目渐渐脱去了稚态，露出将几分属于少女特有的娇艳，犹如那春日的娇花吐露芬芳。
    妹妹长大了！端木纭宠溺地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她垂眸看向了方几上的那篮子绢花，随手拈一朵绢花，笑道：“这些绢花做得可真好，像真花似的，蓁蓁，你的手艺更好了！”
    花宵节那日，大家都会结伴去郊外踏青赏花，尤其是刚刚定了亲的未婚夫妇，会一起把写着祈愿的绢花挂在树枝上祈求婚姻美满幸福，还有那些没定亲的年轻男女也可以去花神庙求花神保佑赐于一段良缘。
    “那是！”端木绯自得地笑了，也看向了那篮子绢花，突然低呼了一声。
    哎呀，刚刚那朵绢花被慕炎拿走了。
    算了，反正这些绢花肯定够了。
    端木绯喜滋滋地说道：“姐姐，阿炎刚才说他也跟我们一起去，他身手好，可以帮我们爬树挂绢花。”说着，她的唇角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期待的光芒。
    正要给端木纭上茶的碧蝉手一滑，茶盅差点没摔了，心道：自己姑娘也太实诚了吧，她这等于就是直说，未来姑爷刚刚爬墙进来了。不过，未来姑爷确实擅长爬树。
    对于端木纭而言，只要妹妹高兴，什么都好。
    端木纭含笑应下了，说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蓁蓁，刚刚针线房说衣裳改好了，你赶紧回去试试。我给你看看，要是还有哪里不好，也好让针线房加紧。”
    姐妹俩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小花厅。
    端木家一片温馨详和，朝堂上，还在为梁思丞的事吵翻天。
    五月二十七日，慕炎下令，许明祯调任到兵部任左侍郎，原兵部左侍郎黄大人升任兵部尚书。
    许明祯这个名字对于朝中文武百官而言，都不算陌生，他可是许皇后和新乐郡主的亲父，曾经官拜两广总督，他也是慕炎的嫡亲外祖父。
    慕炎的这道令也在朝中再次引起了一片哗然。
    有人暗讽慕炎才刚上位就任人唯亲；
    有人私下思忖着，许明祯这个兵部左侍郎之位恐怕只是暂时的过渡，目的是为了让许明祯入阁做铺垫，待到来日，许明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入阁，加上现在内阁首辅加户部尚书是慕炎未来的岳祖父，那就意味着，将来慕炎在内阁就有了两个强力的支持。
    有人感慨慕炎真是野心勃勃，梁思丞被慕炎收服了，南境和怀州都入了慕炎囊中，听闻简王君然和慕炎也一向走得近，指不定君然就是慕炎这边的，那么慕炎的兵权就不得了了；
    有人暗暗摇头，慕炎手掌兵权，现在又想控制内政，真是太操之过急了，也不怕惹急了岑隐，岑隐出手会打压他；
    也有人提心吊胆，生怕朝堂上没太平几日，又迎来一阵腥风血雨。
    “端木大人，”礼部尚书于秉忠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一大早就跑来户部衙门找端木宪，“您也该劝诫摄政王一番，不能让他任意妄为啊。”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那两位要是斗凶了，他们内阁几位阁臣恐怕是首当其冲地会遭池鱼之殃，自己这礼部尚书之位都还没坐满一年呢。
    端木宪饮着浓茶，他一夜没睡，眼窝处浮现淡淡的青影，随口道：“你着急个什么劲？”
    于秉忠焦虑地来回走动着，眉头紧皱地嘀咕道：“真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端木大人，你就不怕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端木宪藏在茶盅后的嘴角抽了抽，觉得于秉忠真是多管闲事。
    看在是同僚的份上，端木宪强忍着把人轰出去的冲动，又饮了口茶。
    当他放下茶盅时，儒雅的面庞上又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沉稳地说道：“看看吧，连岑督主都没说什么，我们乱愁个什么劲。”
    于秉忠停下了脚步，用一种“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的眼神看着端木宪。
    端木宪淡淡地又补充道：“岑督主可从来不是一个会忍耐的人，他要是不满了，早就打压了。”
    端木宪心里暗暗摇头，觉得于秉忠真是太浮躁了，他两个孙女都跟这两个男人搭上关系，他就是担忧她们姐妹为此失和，那也没慌成于秉忠这丢人的样子。
    说得也是。于秉忠听端木宪这么一分析，略略冷静了下来。
    他入阁才不足一年，可这十个月就像是过了几年似的，发生了不少大事，一件件都是惊心动魄。
    经历了这么些事，他对于岑隐的行事作风，还是有那么几分了解的，可谓雷厉风行，杀伐果敢。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他一夜没睡，只想快点把于秉忠打发了，又道：“而且，许明祯此人，我也有所耳闻，确实是个有能耐的。”许明祯当年可不是靠着国丈的身份成为封疆大吏的。
    于秉忠在端木宪的对面坐了下来，试探地问道：“端木大人，您对这位许大人了解多少？”
    端木宪瞥了于秉忠一眼，这一次，他懒得再与他周旋了，答非所问：“于大人，我昨晚一宿没睡。”
    这句话相当于逐客令了。
    于秉忠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话有些交浅言深了。
    于秉忠客客气气地赔笑道：“端木大人，是我失礼了。今天是大人休沐吧，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端木宪没留他，笑呵呵地让长随替他送客。
    送走了于秉忠后，端木宪也没再户部久留，直接离开了户部。
    虽然昨晚在衙门忙了一宿，但是端木宪丝毫不觉疲惫，甚至还算精神抖擞。
    原南怀的国库简直是宝库，已经全部归入了大盛的国库，最近他正在拟下半年的各项财政支出，尤其是军费支出，他忙了好几天，总算是理得七七八八。
    端木宪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心里还在琢磨着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心算得飞快。
    够用！
    国库里现有的银子应该够用了。
    端木宪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再次感慨皇帝真是病得好，他病后的大半年，这国库的银子眼瞅着多了起来。
    这时，马车渐渐地缓了下来，就算是外面的马夫没说话，端木宪也知道端木府到了。
    角门打开了，马车慢慢地驶入端木府，一直到仪门处才停下。
    端木宪下了马车，就见一对漂亮的姐妹花款款地朝他走来。
    姐妹俩笑吟吟地给他见了礼，“祖父。”
    姐妹俩分别着海棠红和绯色骑装，鲜艳的颜色衬得姐妹俩的眉目分外明艳，光彩照人，比平日里还要漂亮三分。
    端木宪随口问了一句：“纭姐儿，四丫头，你们这是要出去骑马？”
    端木绯乐呵呵地答道：“祖父，姐姐约了岑公子今天一起出去玩。”
    端木纭的眸子里波光潋滟，没有否认，就是默认。
    “……”端木宪嘴角的笑霎时就僵住了，想起今天可是五月二十八。大孙女约岑隐在花宵节出去玩，这意味着什么，端木宪当然知道。
    端木宪心底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端木绯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阿炎也一起去。”
    “……”端木宪忽然就领会了方才于秉忠的感觉，愁死了。
    哎，怎么总有人勾搭自己的宝贝孙女！
    端木宪越想越愁，盯着这对如花似玉的姐妹俩在心里琢磨着，他到底是现在就把她们俩拦下，还是赶紧去衙门里，翻些紧急的公务出来，把岑隐叫回来？
    至于慕炎……
    罢了，慕炎毕竟和小孙女定了亲，这次就暂时便宜他了。
    “……”端木宪转身又想上马车，可是身子才一动，又纠结了。岑隐的眼里可容不下沙子，要是他觉得不对，发现是自己在动手脚，那么……
    端木宪打了个激灵，眼前不禁快速地闪现这些年被抄的那些人家……
    这时，有两个婆子把霜纨和飞翩牵了过来，飞翩的性子一向活泼，一看到端木绯，就发出“咴咴”的叫声，还用马首亲昵地去蹭端木绯的腰身，逗得端木绯发出咯咯的笑声。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这就带你去玩。”端木绯摸了摸飞翩修长的脖颈，笑嘻嘻地对端木宪道，“祖父，我们出去玩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丝毫没察觉端木宪心中的纠结，都是笑盈盈的。
    端木宪还在纠结中，无意识地挥了挥手。
    端木绯正要上马，又停住了，孝顺地说道：“祖父，你昨晚忙了一夜吧，赶紧回房好好歇息吧。”
    “祖父，我让人给您备了安神茶，您喝了再睡，会睡得好些。”端木纭接口道。
    这两句话听得端木宪十分受用，觉得自家孙女真是孝顺极了，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地感慨两个孙女怎么就偏偏摊上了岑隐和慕炎呢！这难道是前世的债？
    端木宪心不在焉地走了，姐妹俩则是策马从西侧角门出去了，一出门，就看到一道着宝蓝色锦袍的身影牵着一匹白马就在街对面。
    那宝蓝色的锦缎衬得岑隐白皙的肌肤如玉般，风度翩然，形容昳丽。
    岑公子真是太漂亮了！
    她挑的花肯定适合他。
    端木纭露出灿烂明媚的笑靥，“岑公子！”
    岑隐怔怔地看着她，狭长的眸中有笑意如涟漪般散开，神色柔和了不少。
    端木绯伸长脖子往左右看了看，却不见另一人。
    慕炎没有来。
    岑隐牵着马走了过来，似乎看出了端木绯在找谁，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临走前，晋州那里有军报过来，把阿炎拖住了。他会晚点到。”
    岑隐忍不住想到慕炎当时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表情，唇角浅浅地一弯。
    端木纭皱了皱眉。
    端木绯一看姐姐的表情就猜到了什么，“姐姐，你又给阿炎扣分了？”
    端木纭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他没准时来接你，必须扣一……不对，扣两分。”他还让妹妹失望，罪加一等。
    岑隐心里闷笑，唇角翘得更高了，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是该扣！”
    端木绯也是捂嘴窃笑，想象了一下待会儿慕炎知道自己被扣分时的神情，原本心里的那么点失望一扫而空。
    “姐姐，姐……岑公子，我们走吧。”
    端木绯差点就顺口叫了姐夫，堪堪地改了口，不过无论是端木纭还是岑隐都听出来了。
    端木纭笑吟吟地给了妹妹一个赞赏的眼神，岑隐却是身子一僵，只当做没听到，翻身上了马，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端木绯胯下的飞翩就迫不及待地奔驰而出，撒欢地奔跑起来。
    “最近蓁蓁忙着做绢花、绣披风，飞翩一直关在家里闷坏了。”端木纭笑道，一夹马腹，胯下的霜纨也追着飞翩奔驰了出去。
    霜纨的性格要比飞翩沉稳多了，与岑隐的马并肩而行，颇有种不疾不徐的悠然。
    跑在最前方的飞翩活泼极了，一会儿冲到几十丈开外，一会儿又缓下步伐，等着霜纨它们追上来，就这么跑一段、停一段地出了城，一直到来到了京郊的翠微湖附近。
    翠微湖一带特别热闹，因为花神庙就在前面的翠微山山脚，所以京城以及周边的百姓们都来了这里踏青，游湖，拜花神娘娘。
    而且，今天在花神庙那边有庙会，也引来了不少做生意的小贩，那些摊位从花神庙一直延续到了翠微湖畔，一眼望去，周遭都是人头，除了那些踏青的百姓外，就是那些货郎小贩，他们卖的最多的就是当季的鲜花。
    “卖花了！”
    “瞧一瞧，看一看，我这里什么花都有！”
    “蔷薇，牡丹，月季，石榴花，栀子花，芍药，樱花……应有尽有！”
    “今早刚采的鲜花喽……”
    “……”
    货郎小贩们的吆喝声与招呼声此起彼伏，尤为热闹，连带那清晨的空气中似乎也暖和了起来。
    卖花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那些年轻的少年少女，那些你侬我侬的夫妻，还有一些爱俏的少女们也去凑热闹。
    端木纭下了马，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看着岑隐笑道：“岑公子，我给你簪花吧。”
    在花宵节这一日，为彼此簪花也是一个传统，只不过，这是一个只在未婚夫妻以及夫妻之间的传统。


724 簪花
    “……”岑隐又僵住了，眸色幽邃，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不该来的。
    他曾经无数地告诉自己，他不该来的。
    可是他还是来了……
    端木纭神情坦然地看着他，乌黑的柳叶眼清澈如水，把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端木绯看看岑隐，又看看端木纭，很乖巧地举起右手，“姐姐，我去买！”
    没等端木纭答应，端木绯就提着一个小篮子朝那些卖花的摊位走去，对着其中一个摊主道：“你这里有牡丹花吗？”
    “有有有。”摊主连连点头，“姑娘要什么颜色的？姑娘瞧，我这里的牡丹花有好多颜色呢！”
    “红牡丹。”端木绯想也不想地说道，笑容可掬。
    从前天起，她足足缠了端木纭两天，才套到姐姐选了红牡丹。
    这摊主是个实在人，直接就搬了一盆红牡丹出来，“姑娘，您尽管自己挑！”
    端木绯不仅给端木纭挑了红牡丹，还给自己和慕炎也挑好了芍药，付了钱后，就又拎着小篮子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姐姐，岑公子，你们的红牡丹。”端木绯把其中两朵红牡丹一朵递给端木纭，一朵塞给岑隐，然后，她就低头去看篮子里剩下的两朵芍药花，唇角弯弯。
    妹妹真乖！端木纭勾唇笑了，很自然地踮脚，抬手把她手里的那朵红牡丹朝岑隐的耳后戴去，顺口警告了一句：“别动。”
    郊外的微风一吹，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在风中微微颤颤，轻轻地抚在岑隐白皙得仿佛羊脂白玉般的脸颊上。
    他身形颀长挺拔，五官完美无瑕，漂亮得仿佛一幅画似的。
    端木纭满意地笑了。
    端木绯在一旁捂嘴窃笑，心道：嘻嘻，除了她和阿炎以外，又多了一个被姐姐管教的人。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岑公子，你快给姐姐也簪上吧。”
    端木纭笑吟吟地看着岑隐，指了指自己的右鬓角，示意他把花簪在这个位置。
    岑隐几乎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动作僵硬地把手里的红牡丹簪在了端木纭指的位置。
    大红色的花朵衬得端木纭的肌肤赛雪般白皙，雍容华贵的牡丹花让少女原本就明艳的容颜又添了三分艳色，漂亮得夺人眼球。
    男的俊，女的美，这一对仿佛天仙下凡的人儿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惊艳的目光。
    方才那卖花的摊主感觉到这是个机会，立刻就以此为卖点招揽起客人来：“几位公子，还有几位姑娘，我这里里的花那可是最好的！你们看，那位公子和那位姑娘佩戴的牡丹花，就是我这里买的！”
    “你们看看，戴着好看吧！几位姑娘要是戴上，那肯定也跟天仙似的。”
    摊主指着岑隐和端木纭他们的方向，说得那是口沫横飞，天花乱坠。
    几个来看花的公子姑娘便下意识地顺着摊主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本来他们以为这位摊主是为了做生意而夸张了几分，谁想这一看，好几个姑娘都呆住了，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其中一个圆脸的粉衣姑娘出声道：“这不是端木大姑娘与四姑娘吗？”
    另一个鹅蛋脸的蓝衣姑娘点头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了姐妹俩身旁着宝蓝锦袍的丽色青年身上，好奇地说道：“难道这一位是摄政王？”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蓝衣姑娘下意识地放轻了音调。
    “肯定不是。”一个青衣公子哥慢慢地摇着手里的折扇，“那慕炎，我见过。”
    几个姑娘家多少有些失望，她们在闺中，难得有机会见外男，本来还以为运气好遇上了最近鼎鼎大名的摄政王呢，还想着回去可以和姐妹夸耀一番。
    那粉衣姑娘的目光在岑隐和端木纭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用猜测的语气说道：“听说端木家的大姑娘还没定亲，莫非是……”
    众人彼此互看了一眼，眼里闪着几分兴致。
    对于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端木绯三人浑不在意，他们早就都被看惯了。
    端木绯满心满眼只想着，急切地问端木纭道：“姐姐，我们接下来是先去赏花，还是游湖？”
    今日的行程都是端木纭安排的，当然一切由她说了算。
    “我们游湖去！”端木纭大臂一挥道，“我租好画舫了，就停在前面！”
    画舫就停在十来丈外的湖畔，那是一艘两层画舫，精致的格子花窗、雕栏画栋、飞檐翘角，因为今天是花宵节，还应景地装饰了不少鲜花，俨然一艘花舫般。
    紫藤和绿萝已经等在了画舫那里，见主子们来了，连忙恭迎他们上了画舫。
    画舫拨开清澈的湖面，缓缓地向前行驶着。
    画舫两边的窗户敞开着，端木绯、端木纭和岑隐坐在船舱里，欣赏着沿湖的风景。
    金灿灿的阳光下，清澈碧绿的湖水波光粼粼，远处翠峰叠嶂，近处岸边的垂柳随风拂动着柳枝。
    这些柳枝上已经被一些路人系上了各色的绢花，他们从画舫上远望过去，就仿佛柳枝开了花似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致。
    端木纭在一旁与他们说今日的行程：“我们沿湖绕一圈，在画舫上用午膳，然后直接把画舫停到花神庙那边去，拜花神，逛庙会。”
    说话间，紫藤给他们端来了五六碟点心，金黄色的奶油松穰卷酥，红白相间的芸豆卷，红酽酽的金丝枣泥糕，金灿灿的核桃千层酥、白皑皑的糖蒸酥酪……
    几样点心热气腾腾，那诱人的香甜味随着热气在船舱里弥漫开来。
    端木绯热情地招呼道：“岑公子，趁热吃。”
    说着，她已经拈起一块香喷喷的奶油松穰卷酥送入口中，美滋滋地吃了起来，眉眼弯弯。
    瞧端木绯那满足的样子，岑隐也有几分食指大动，也跟着拈了一块奶油松穰卷酥，咬了一口。
    端木纭也捏了一块奶油松穰卷酥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注意着岑隐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每样点心都吃了一些，姿态永远是那般优雅，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悠然。
    她注意到他吃奶油松穰卷酥时唇角微微翘了翘，吃金丝枣泥糕时眉心隐约蹙了蹙，喝碧螺春时眉目舒展……
    她默默地记在心中，看来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端木纭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此刻，她的心绪详和，安宁而满足。
    像现在这样，她就很高兴了，与他，与妹妹这般坐在一起，过着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人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即便没有言语，端木纭的喜悦也从她的唇角、眉目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那是一种单纯直白的愉悦。
    岑隐当然也感觉到了，他看似目不斜视，其实眼角的余光也在注意着端木纭。
    她的眼眸明亮清澈，肌肤白皙红润，唇角微微翘起，就像是这五月的牡丹吐露芬芳，肆意地绽放着艳丽绚烂的花瓣。
    他喜欢看到她这般高兴，他也希望她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端木绯又吃完了一块芸豆卷，以帕子拭了拭指尖，又浅啜了两口热茶去掉口腔中的余味，笑眯眯地看着岑隐问道：“岑公子，这些点心好吃吗？”
    不等岑隐答，她就又道：“这些点心都是姐姐和我一早起来做的……”说着，她又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自己就主动招供了，“好吧，其实只有一样是我做的，其他都是姐姐做的。”
    岑隐微微睁大眼，下意识地朝端木纭看去，狭长幽黑的瞳孔此刻在阳光中镀上了一层璀璨的亮色，显得比平日里温和柔软。
    即便他从不曾亲自下过厨房，但也知道要做好这么些点心，她怕是鸡鸣时就起身了，在厨房里忙碌了很久……
    端木纭抿唇浅笑，神态温婉。
    端木绯见岑隐惊讶的样子，更乐了，“你猜哪一样是我做的？”
    她话音才落，一个熟悉的男音就接上了：“我知道！我知道！”
    着一袭紫红色锦袍的慕炎大步流星地进了船舱，身上的织金锦袍在阳光下闪着光，似乎把外面明媚的阳光也带了进来。
    “阿炎！”端木绯笑得更欢，对着慕炎挥了挥手，招呼他坐下。
    慕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近前，还记得跟岑隐和端木纭打招呼：“大哥，姐姐。”
    端木纭原本还笑盈盈的面庞在对上慕炎时，霎时就板了起来。
    “……”慕炎一头雾水地看着端木纭，摸不着头脑。他是哪里得罪了姐姐了？

    慕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端木绯。
    端木绯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垂眸捂嘴窃笑，没接收到慕炎的眼神。
    “……”慕炎只能又看向岑隐。
    岑隐把右拳放在唇畔，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提点道：“阿炎，你来晚了，自罚三杯！”
    机灵如慕炎立刻听明白了，原来是他今天迟到惹姐姐不高兴了。
    糟糕！他还在考察期呢！
    慕炎欲哭无泪，连忙道：“我自罚三杯！我自罚三杯！”
    端木纭淡淡地斜睨了慕炎一眼，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时，绿萝恰好给慕炎端了茶过来，慕炎就接过茶盅，厚着脸皮道：“那我以茶代……”
    他本来说以茶代酒自罚三杯，可是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茶水滚烫，实在不适合用来“自罚三杯”。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乐不可支。
    对上慕炎可怜兮兮的眼神，她好心地决定救他一次，站起身道：“姐姐，我和阿炎一起去逛会儿庙会！”
    慕炎的眼睛登时就像是被点亮的灯笼般，熠熠生辉，连忙附和道：“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蓁蓁的。”
    端木纭对于妹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颔首应下，叮咛道：“蓁蓁，今天的太阳有些猛，正午时估计会有些热，你小心避着日头，别中暑了。”
    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
    慕炎则趁端木纭没注意，意味深长地对着岑隐眨了下右眼。
    原本只是旁观的岑隐此刻方才意识到，要是端木绯和慕炎走了，那么画舫上就只剩他和端木纭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和端木纭单独相处。
    慕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说道：“大哥，那姐姐就麻烦你照顾了。”
    他又眨了下右眼，似乎在卖乖讨赏，大哥，你看，我说话算话，可以给你制造机会，出谋划策的！
    “……”岑隐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耳边突然想起上次慕炎在他耳边如蚊子般嗡嗡嗡说的那些话——
    “大哥，你别不好意思，想要讨姑娘家欢心就是要脸皮够厚，诚意够足。”
    “我可以给你出谋划策啊！”
    “……”
    岑隐的眼角又抽了一下，觉得自己上次只是让他滚还是太轻了！应该揍一顿的！
    慕炎没在意，美滋滋地与端木纭告别后，就拉着端木绯走出了船舱。
    画舫此刻正停在湖中心，慕炎率先从画舫下到一条篷船上，然后仔细地搀扶着端木绯的手把她也扶上了篷船。
    “去庙会。”
    慕炎吩咐了一声，戴着斗笠、打扮成船夫模样的暗卫就乖乖地划起船来，心里觉得这暗卫真是不好做啊。
    小巧的篷船最多也只能坐五六个人的样子，自然不如那画舫平稳，在湖面上微微摇曳，湖风习习，阳光璀璨。
    暗卫在船头划船，端木绯和慕炎坐在船篷中，看着后方的画舫离他们越来越远……
    端木绯对着画舫挥了挥手告别，然后又朝慕炎招了招手，“阿炎。”
    慕炎以为她有悄悄话要说，从善如流地俯首朝她凑了过去。
    端木绯从随身的小篮子里取出一朵紫红色的芍药花，往他耳后一戴，满意地笑了。
    嗯。这花与他这身袍子也很配！
    她还没给他做过这个颜色的袍子呢，下一次给他做……等等！
    端木绯按下发散的思维，对自己说，那件孔雀披风还没绣完呢！还是做完一件，再想下一件吧。没错，做人还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好。
    封炎伸手从端木绯的小篮子里摸出了另一朵紫红色的芍药花，小心翼翼地帮她戴在了鬓角，凤眸如漫天星辰般明亮，心里沾沾自喜。
    他看她那日给他挑了紫红色绢花就知道蓁蓁对这个颜色颇为满意，立刻就让人照着那绢花的颜色给他赶了这身袍子。
    果然，还是他最知道蓁蓁的心意！
    想着，慕炎笑得更灿烂了，虽然已经给她戴好了芍药花，可是他的手指却恋恋不舍地没有收回，指尖眷恋地碰触在她如花瓣般的细腻娇嫩的脸颊上，指腹下传来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生机勃勃。
    真好！
    慕炎微微启唇，正要说什么，船尾传来了暗卫的声音：“公子，靠岸了。”
    慕炎手指一僵，心里叹了口气，改口道：“蓁蓁，我们上岸吧。”
    船篷中原本染上一丝旖旎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
    慕炎又扶着端木绯上了岸，没忘记狠狠地瞪了扮作船夫的暗卫一眼，暗卫一脸莫名，心道：他什么也没做啊！
    端木绯没注意慕炎与暗卫之间暗潮汹涌，抬手指着花神庙的方向道：“阿炎，我们先去花神庙祈福，再逛庙会。”
    慕炎的魂儿立刻就被勾走了，再也顾不上暗卫了，亲自替端木绯拎起她那个装满了绢花的小篮子，道：“我们走吧。”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半盏茶后就到了翠微山脚的花神庙。
    花神庙外的庙会里人山人海，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庙里也挤满了香客，排队等着进店拜花神娘娘的人从正殿花神殿几乎快要排到花神庙的正门口。
    排队的人要么是年轻男女，要么就是希望能有一段良缘的年轻姑娘们，有普通百姓，有商户乡绅家的家眷，也有官宦子弟，形形色色的人站成一条长龙，显得朝气蓬勃。
    “阿炎，我们去排队！”端木绯兴奋地拉起慕炎的一只手，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长龙的末端。
    她和慕炎一个娇，一个俊，两人站在一起，气度高华，难免引来不少目光，从排队到他们从花神殿出来，都是如此，其中有素不相识的人，也有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端木四姑娘！”
    这时，四五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姑娘正好进花神庙，与端木绯、慕炎迎面相对，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姑娘惊讶地唤了出来。
    几个姑娘快步上前，给端木绯和慕炎见了礼。今日大伙儿是出游，规矩礼数自然也不会太严格，姑娘们都只是略略地福了福。
    这些姑娘中有认识慕炎的，也有参加过宣国公夫人寿宴的，神情微妙。
    端木绯也认得其中几位姑娘，笑着微微颔首：“柳二姑娘，黄四姑娘，冯七姑娘……你们是刚来？”
    那黄衣姑娘含笑答道：“我们刚来，没想到这里人已经这么多了。”说着，她们朝那蜿蜒的长龙望了一眼，那条长龙已经拐了一个弯儿，沿着围墙又加长了三四丈长。
    端木绯看着那越来越长的长龙，心里庆幸她和慕炎来得还算早。
    当端木绯再看向这几位姑娘时目光中就染上了几分同情，叹道：“待会儿人恐怕还会更多。”
    黄衣姑娘等人本来有意跟端木绯多寒暄几句，就见慕炎突然动了，很自然地从端木绯的左肩头拈起一片柳叶。
    端木绯抬头对着他嫣然一笑，梨涡浅浅。
    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自然而然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黄衣姑娘是个机灵的，扫视了慕炎手里装着绢花的那个小篮子，识趣地又道：“慕公子，端木四姑娘，二位还要去祈福吧，我们就不耽误二位了。”
    几位姑娘又对着两人福了福，就告辞了，朝着那条长龙的尾端走去，其中两人忍不住回头朝端木绯的方向望去，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
    一个粉衣姑娘轻声嘀咕了一句：“真好啊！”
    她身旁的翠衣姑娘约莫也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压低声音道：“那是！我娘说她十有八九就是……”
    翠衣姑娘没有再往下说，但是与她同行的几位姑娘都知道她的未尽之言，按照现在的形势，端木绯十之八九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那几位姑娘彼此交换着默契的眼神，艳羡有之，唏嘘有之，感慨有之。
    当初今上给端木绯赐婚安平长公主之子时，大部分人多是同情端木绯一个首辅家的嫡女摊上了这么一门婚事，弄不好还会给家里引祸，可谁又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慕炎竟然会是崇明帝的遗孤，端木绯竟然会有凤命呢！
    一位红衣姑娘忍不住又回头朝端木绯和慕炎的方向望去，就见两人停在了七八来丈外的一棵百年老桂树前。
    这棵老桂树十分出名，被称为月老树，传说在花宵节这日，把绢花以红绳系在树枝上，再对着月老树祈福，就会得到月老的赐福。
    小姑娘家家信这些理所当然，可是堂堂摄政王居然会陪着端木四姑娘折腾这些。红衣姑娘心里羡慕地想着，这位端木四姑娘还真是好福气，出身好，又得了岑隐的青眼，更有这般的好姻缘……
    下一瞬，红衣姑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见慕炎拎着那个小篮子，身手矫健地爬上了那棵月老树，指了指其中一根树枝，说了些什么。
    见红衣姑娘突然驻足，其他几位姑娘也都停了下来，也再次回首，顺着红衣姑娘的目光望去，也是目瞪口呆。
    此刻正在月老树上的慕炎根本没注意其他人，俯首望着下方的端木绯，心里觉得自己真是最了解蓁蓁的心意的人。
    “蓁蓁，系这个位置可好？”
    “嗯。”端木绯仰着小脸看着他，笑靥如花，点了点头。
    慕炎得了端木绯的肯定，就立刻动手系起绢花来，一朵，两朵，三朵……
    他的动作灵活得好似猴子般，一会儿两条腿勾在树枝上，一会儿一手抓住树枝在半空荡一下又蹿到另一段树枝上，一会儿慵懒地在树枝上一歪……
    没半盏茶功夫，他就系好了九朵绢花，“九”意为长长久久。
    慕炎拎着空篮子轻盈地落在了端木绯的身旁，邀功地看着她，“好了。”
    他的一双凤眸灼灼生辉，仿佛在说，我是不是很能干？
    端木绯抿唇笑得更欢，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踮起脚，抬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脱口道：“过两……几天，给你奖励！”
    她硬生生地把“过两天”改为“过几天”，在心中算了算，那件孔雀披风应该在五六天内可以绣完了吧？五六天赶不及，那十天半个月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是什么？慕炎的凤眼更亮了，脸又凑低了一些，那眼神仿佛在撒娇地催促着，说嘛说嘛。
    慕炎的眼角微微有些上挑，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密又翘，眸子里仿佛盛着湖光山色般迤逦。
    端木绯差点就要说了，但还是及时闭上了嘴。
    她生怕自己又说漏了嘴，干脆就阖上眼，然后合掌做出祈祷的样子。
    慕炎挑了挑眉，莞尔一笑，也阖上眼，和端木绯一样对着月老树合掌，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愿望：相濡以沫，生死不渝。
    他身旁的端木绯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黑白分明的瞳孔中盛着盈盈的笑意，唇角一勾，那笑意犹如湖面上的涟漪般泛了开去……
    两人在月老树祈完福后，又在庙里买了这里最出名的十二花神香，就离开了花神庙，端木绯的那个小篮子还是拎在慕炎手里。
    日头高高地悬在蓝天上，现在已经快未时了。
    两人手拉着手去逛花神庙后的庙会，一路逛，一路买，各式各样的点心吃了一路，端木绯即便是每种点心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进了慕炎的肚子，她也还是吃饱了。
    吃饱了，端木绯就懒了起来，又拉着慕炎在庙会中的一个茶摊里喝茶消食。
    等他们大包小包地从庙会里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西边的天空变成了一片金红色，庙会里还是熙熙攘攘，热闹得不得了。
    回首再看那热闹的庙会，端木绯觉得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端木绯仰首深吸了一口郊外的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花香与湖水的气息。
    岸边的柳树上传来鸟儿欢快的鸣叫声，微风吹拂着柳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衬得这初夏的湖畔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新与宁静。
    “阿炎……”端木绯指了指湖畔的方向，想提议他们沿着翠微湖散散步，正好看到了前方七八丈外的湖畔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姐姐和岑公子。”
    端木绯两眼弯弯，眼中流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725 嫁你
    湖畔的岑隐和端木纭都没看到端木绯，两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身旁的一棵柳树上，端木纭把手里的绢花一朵接着一朵地递给岑隐，岑隐就把那些绢花系在柳枝上……
    明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由他们做来，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优雅，如诗似画。
    湖风阵阵，柳枝微拂，两人的衣袂也随风飘了起来，衣角翻飞如蝶，很有几分飘逸出尘的味道，就仿佛他们周围有一曾无形的屏障把二人与周遭隔绝开来。
    看着湖畔的两人，端木绯眯着眼睛直笑，突然就有些手痒痒，想给他们画一幅画。
    唔，姐姐应该会喜欢吧？
    即便此刻端木绯只是看到端木纭的背影，看不到她的脸，却也能感受到姐姐的心情有多好。
    真好！端木绯一把拉住了慕炎的手，抿唇一笑。
    “阿炎。”
    “蓁蓁。”
    两人的声音恰好重叠在一起，目光对视。
    慕炎本来是想问她方才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被她这一抓，这一看，这一笑，就什么有的没的都忘了。
    端木绯拉着慕炎的手轻轻晃了晃，指着另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边逛逛。”
    她笑得又娇又憨，脸颊泛着花瓣般的红晕，明丽照人，比她鬓角那朵紫红色的芍药花还要娇美。
    对于端木绯，慕炎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一向是毫无原则，全盘接受。
    更别说，他也巴不得两人多独处一会儿。
    而且——
    慕炎回头朝岑隐那边看了一眼，薄唇微翘。
    瞧，他又给大哥制造了一个机会！
    明儿他一定要提醒大哥帮他在姐姐跟前多说说好话！
    慕炎拉着端木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下习惯地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悠悠地渐行渐远。
    背对二人的端木纭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妹妹来过又走了，含笑地看着岑隐系绢花。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动作灵活轻巧，优雅而又充满了活力。
    唔，还十分赏心悦目。端木纭心里默默地说道，目光落在他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发现他左手中指的指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只有芝麻大小。
    端木纭仿佛发现了一个小秘密似的，抿唇笑了。
    这时，岑隐系好了最后一朵绢花，转头朝她看来，见她笑靥如花，目光不禁凝滞在她脸上。
    只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让她这么高兴吗？
    岑隐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心中顿时变得非常柔软，宛如一汪春水，荡起浅浅的涟漪，连他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薄唇微启，问道：“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闻言，端木纭的眸子更亮了，纠正道：“是‘我们’去哪里。”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一般，岑隐又道：“要去逛庙会吗？”
    端木纭朝庙会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熙熙攘攘，一派热闹喧哗。
    她又转头朝他看去，他负手而立，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静默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喧哗。
    她摇了摇头。
    对上他愕然的眼神，她慧黠地一笑，“反正阿炎和蓁蓁会替我们逛庙会的。”蓁蓁肯定会买不少东西。
    与其去凑热闹，她宁愿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是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这么待在一起，只是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她就觉得很好，很高兴。
    “我们去骑马散散步吧？”她提议道。
    他点了点头。
    现在众人要么去逛庙会了，要么就去拜花神娘娘了，翠微湖到翠微山脚这一带反而人少，清幽宁静。
    两人从画舫上牵了马，就策马沿着湖畔往前走去。
    这个季节正适合踏青，天气晴朗，周围的草地上、山林间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雀鸟、蝴蝶、蜻蜓在半空中飞舞，还有那迎面而来的湖风轻柔地抚着面颊。
    霜纨的性子温顺，配合主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岑隐的白马也是匹好性子的，两匹马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颇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感觉。
    端木纭不是第一次来翠微湖，却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地方，感觉这里的景致似乎比别处多了三分别致。
    她心中莫名地就生出一种“像这样永远走下去也不错”的感觉来……也许，将来他致仕时，他们可以一起走遍大江南北。
    端木纭愉悦地笑了出来。
    不过，这是未来的计划，当下嘛，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岑隐疑惑地挑眉看向她。
    端木纭清清嗓子，随口问道：“岑公子，你以前有过过花宵节吗？”
    岑隐眸光微闪，唇角染上两分笑意，三分怀念，道：“以前每年花宵节时，我爹娘都会一起出去玩，把我丢给姐姐带。”
    “你爹娘感情一定很好！”端木纭笑道，“我小时候，我爹娘也是这样。他们会把妹妹交给我照顾。”
    岑隐胯下的白马走得更慢了，他似乎毫无所觉，陷入儿时的回忆中，“姐姐会使唤我帮她一起扎绢花，然后她就爬到树上把绢花系到树枝上，有一次还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幸好父……亲回来及时接住了她……”
    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你姐姐可真活泼。”就像蓁蓁一样！
    岑隐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啊，姐姐一直是一个性格明朗、坚韧的人，百折不挠。
    想着，岑隐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抓着缰绳的右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霜纨突然停了下来，岑隐见状也停下了马，停在比霜纨往前一尺的地方。
    他侧首看着她，背光下，他的脸庞有些模糊，显得那双狭长的眸子更清亮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眸子，突然说道：“岑公子，我嫁给你可好？”
    八个字，简洁直白。
    砰砰！端木纭不禁心跳加快，只是想着他的名字，心底就泛起一股甜蜜与柔软。
    “……”岑隐已经在马上僵成了一尊石雕，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惊多，还是吓多，更不知道做何反应。
    微风一吹，周围的柳叶摇曳着婆娑起舞，沙沙作响，衬得周围越发静谧，有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安宁。
    端木纭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眼眸，笑了，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替他拿了主意：“那我们就说好了！”
    端木纭的双眸明亮如火，犹如那阳光下怒放的牡丹，明艳逼人，气质天成。
    “……”岑隐还是没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背光下，眸色变得更幽深了。
    砰砰砰！端木纭的心跳更快了，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愉快地展翅飞翔着。
    他的沉默反而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意她，远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在意。
    很好。
    她也是。
    沉默蔓延，端木纭笑得更愉悦了，更明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霜纨突然发出一阵高兴的“恢恢”声，亲昵地蹭了蹭岑隐那匹白马的脖子。
    端木纭看着两匹似乎在说悄悄话的白马，觉得有趣极了，问道：“岑公子，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雪月。”岑隐吐出两个字，声音似乎微微沙哑。
    “真乖！”端木纭笑眯眯地看着雪月说道。
    岑隐忽然想起那一日她也是那般漫不经意地对他说“乖”，她说那个字时的神态、语气彷如昨日般浮现在眼前，耳边，萦绕不去……
    岑隐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出口的却变成：“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端木纭应了，心情好极了。
    她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会直接拒绝她，当然，就算拒绝了也没事，下次再来就是了，她有三顾茅庐，不，她有和他耗上一辈子的决心。
    现在他根本没拒绝她……
    端木纭拉了拉马绳，调转马首，踏上了归程。
    今天的收获比她预想得还要好！
    不过，她似乎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得得得……”
    两匹白马尽情地奔驰起来，这种迎风驰骋的感觉让端木纭一下子就把那一点纠结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在太阳落山前就从西城门进了城，一路返回了权舆街。
    霜纨熟门熟路地在端木府的东侧角门外停下了，踱了两下蹄子。
    门内的门房听到了动静，叫着：“来了来了！”
    他的声音与步履声渐近。
    端木纭翻身下马，抬起下巴看向岑隐，下巴与脖颈间勾出一个温婉而坚毅的线条。
    她面色微酡，抓住最后的机会又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几乎同时，“吱呀”一声，那道角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也不等岑隐回答，她就牵着霜纨从角门进去了。
    “砰砰砰！”
    心跳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直到进门后，她才蓦地停下脚步，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不过，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端木纭自得其乐地又笑了，笑了一半，又惊呼了一声。
    哎呀，她把妹妹忘记了。
    也没事，阿炎会把妹妹送回家的。
    端木纭看了看西边金红色的天空，要是慕炎在天黑前把妹妹送回来，那就给他加一分，要是那之后，就扣一分，不，两分！
    角门外，岑隐还怔怔地望着角门，傻了。
    他刚才好像没说答应吧？
    岑隐的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来，就这么看着端木纭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角门，看着角门“吱”地关闭。
    他似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呆呆地站在角门外，一动不动，仿若石雕般。
    黄昏的夕阳一点点地朝西边的天空落得更低了……
    岑隐恍然不觉，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曾意识到……
    一直到端木宪回府时，恰好听到马车外的马夫嘀咕了一句：“曾公子？”
    什么曾公子？端木宪怔了怔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连忙挑开窗帘往端木府的方向望去，傻眼了。
    什么曾公子，根本就是岑公子！
    端木宪远远地看着岑隐那熟悉的身形，吓了一大跳。
    “停车！”端木宪直觉地叫马夫停车，再一想不对，又改口道，“先慢点！”
    马夫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听命，把车速放缓了下来。
    “……”端木宪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他也就是白天补了眠后，出去茶楼喝个茶，怎么回来就遇上岑隐了呢！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是该假装没看到，过家门而不入，还是冲上前把这个觊觎自家孙女的登徒子赶走？
    哎，他总不能把人请进去坐坐，再喝喝茶吧？
    端木宪心里纠结极了。
    外面的马夫心里也同样有些纠结，车速越放越慢，如同龟爬一般。
    眼看着家门口就在五六丈外了，老太爷还没指示，接下来是要回府，还是继续往前……
    “老太爷……”
    马夫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端木宪这时也恰好回过神来，自语道：“不行，还是要把人赶……”
    他打算豁出去了，可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再往端木家的大门望去时，就发现岑隐已经不见了。
    端木宪的神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端木宪放下了窗帘，吩咐马夫道：“回府。”
    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能回家了，真不容易啊！
    端木宪在心里发出悠长的叹息声，再一次感慨儿女都是债啊。
    “吱呀”一声，端木府的角门随着端木宪的归来再次开启了。
    天空中的夕阳落得更低了，百姓皆是各归各家，黄昏的街道上一片空旷宁静，炊烟袅袅。
    当晚的晚膳端木宪是与两个孙女一起用的。
    祖孙几人围着桌子落座后，端木宪故意问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端木纭抿唇笑了，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大胆，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下卷着自己的帕子。
    “开心。”端木绯对着端木宪用力地点了点头，眉飞色舞地说道，“祖父，我今天和阿炎去了花神庙逛庙会。”
    她显然是玩得很开心，只是这么娓娓道来，雪白的脸颊就兴奋得泛起淡淡的红晕，瞳孔亮晶晶的。
    “……”端木宪心底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觉得小孙女真是没心没肺，被慕炎那臭小子一哄就哄好了。
    端木纭一直但笑不语，眸光潋滟。
    可是她越是如此，端木宪反而心里发慌，想到刚刚岑隐在自家门口站了这么久。
    端木宪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拳，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肯定有事！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像是吵架了，不然大孙女就不该笑成这般了。
    “……”端木宪再次体会到了于秉忠的感觉，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对他再耐心点才是。
    他想问，又不敢问，总觉得知道了，他会得心疾……
    端木宪放空脑子，对自己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反正他想管也管不了。
    端木宪干脆不去看端木纭，顺口接着端木绯的话说道：“你买了花神香？”
    “嗯，阿炎给我买了十二花神的熏香。”端木绯乐滋滋地说道，“十二花神，十二种香味，也算有些意思，可以拿来熏衣服，一个月一种香。”
    端木宪笑眯眯地听着，觉得小孙女这样没心没肺的也挺好的，至少让他少操心。
    “这十二花神香就是不太适合男子，我打算给阿炎调个香。”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着。
    什么？！端木宪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了，心里更酸了。
    他这个祖父还没用过四丫头制的香呢，凭什么让外头的臭小子先得了先机。
    端木绯原本只是闲话时灵光一闪，说出口后，发现这真是个好主意，其实每个人都有一种自己的气味。
    阿炎的气味嘛……
    端木绯的眸子闪亮如星辰，都有些手痒痒了，顺口问道：“祖父，我也给你调一个好不好？”
    原本就要炸毛的端木宪瞬间被这句话顺毛了，露出傻呵呵的笑容，拈须夸道：“我的四丫头真孝顺。”
    祖孙俩说话间，端木珩姗姗来迟地进了厅堂。
    见他们聊的高兴，端木珩也带着笑，落座后，问起了花宵节的事：“四妹妹，今天和阿炎出去玩了？”
    端木绯难得听端木珩不说读书，心里觉得自家大哥娶了大嫂后真是知情识趣多了。
    端木绯又从画舫说起，把之前对端木宪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端木珩含笑听着，本来他也打算今年花宵节带季兰舟出去玩玩，因为季兰舟怀象不好，计划只能作罢。
    不着急，他们还有明年以及之后的无数个“明年”呢！端木珩的眼底掠过一抹柔光。
    端木绯说得口干舌燥，一旁服侍的丫鬟连忙给她上了不烫不冷的温水，给她润嗓。
    “祖父。”端木珩抬眼看向端木宪，眼神明亮，神情坚定。
    一看到长孙这个眼神，端木宪心里就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题绝对不会是自己喜欢的话题。
    “我在国子监听说，对于举子去怀州教书的政策已经下来了。”端木珩正色道。
    端木绯与端木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垂眸，自顾自地喝茶。
    这件事她们谁也帮不上忙，还是喝茶，喝茶就好。

    端木宪的面沉如水。他是内阁首辅，当然知道这件事。
    为此，他愁得几夜没睡好，其实他是不想让端木珩去的，所以，才把这件事瞒了下来，但是心里也知道是瞒不了几天的。
    现在端木珩既然问起，他也就说了。
    端木宪一边捋了捋胡须，一边点头：“在这件事上，摄政王的动作很快。”端木宪故意用摄政王来称呼慕炎以区分公私，“这才几天，就把这件事定下了，完全不顾朝上一些不满的声音。”
    说着，端木宪的神情有些古怪，朝端木纭看了一眼。怎么说呢，慕炎这独断独行的样子，还真和岑隐有几分相似。
    端木纭被端木宪的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端木珩听得认真，明白端木宪的言下之意是举子去怀州教书的这件事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了。
    端木宪看着少年老成的长孙，额头就开始抽痛，只能问道：“阿珩，你有没有和你媳妇商量过？”
    端木珩点了点头：“孙儿和兰舟商量过了，她也赞同孙儿的想法。”端木珩一脸郑重地看着端木宪，“祖父，孙儿最多只去怀州五年。”
    他言下之意也就是放弃下次的会试。
    端木珩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九岁了，五年后，他也不过二十四岁而已，对于男子而言，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好生沉淀几年再去参加会试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端木宪长叹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你明天自己去报名吧。”
    长孙是端木宪手把手教养大的，他了解他的性子，端木珩的性格一向认真到近乎死板，所以，他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不是一时冲动。
    “多谢祖父。”端木珩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端木宪俯身作揖。
    端木宪看着端木珩眸光微闪，表面平静，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按照慕炎颁布的细则，也并非是举子想要去怀州就能去的，还要经过考核，考核随后会由吏部主持，但是到现在，无论是游君集，还是端木宪都还不知道慕炎打算如何考核这些举子。
    端木宪心里其实多少希望端木珩通不过考核，又道：“到时候，吏部的初选后，会由摄政王亲自来考核通过初试的举子们。”
    端木宪微微蹙眉，面上露出一丝凝重来，心里多少有点担心：慕炎性子张扬轻狂，像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拢络人，培植自己的势力，早晚会引来岑隐不满。
    哎，这两个大男人斗就斗了，可千万别连累到自家两个孙女反目成仇啊。
    端木宪担心地看着端木绯和端木纭，就见姐妹俩正在说悄悄话，一个没心没肺地傻笑瞎乐，一个笑容明艳地在妹妹的鼻尖刮了一下，姐妹俩似是全然不知愁滋味。
    端木宪感觉自己简直是把仨人份的一起愁上了。
    罢了罢了。
    用完晚膳后，他还是回衙门算账吧，看到国库里的那些真金白银，心情都好了。不像这些个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让他操心！
    这时，丫鬟们摆好了膳，来请主子们移步偏厅用膳。
    端木宪站起身来，顺手抚了下身上的直裰，感慨地又说了一句：“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端木宪心里是希望慕炎能把握住分寸，别烧太大了，毕竟乱了这么久的朝堂好不容易才太平了几天，现在无论推行什么新政，都该稳扎稳打才是。
    “什么火？”端木绯方才忙着跟端木纭说悄悄话，根本没注意端木宪和端木珩后来说了些什么，一脸迷糊地歪了歪螓首。
    慕炎并没有什么“三把火”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既然决定去做，那就抓紧时间做，反正早晚总归是要做。
    除了召许明祯回京以及派举子去南怀教书的事以外，慕炎还以摄政王的身份下令减税，以及去岁遭了雪灾的辽州地区以及遭洪灾的徽州地区则各免税三年等等。
    一连串的政令引得朝堂上一片哗然。
    立刻就有大臣反对，连连上折表示不妥，折子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文绉绉的废话，说大盛连年战乱，内忧外患，各地灾害连连，国库的银钱早就空了，这时免税，北境的仗怎么打，内乱怎么平……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慕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这道折子送上去后，不少大臣都观望了两天，见岑隐没有表态，便大胆起来，于是，各种折子一窝蜂地递了上去，用辞一封比一封激烈，犹如那风雨之中的海面，一浪比一浪高。


726 重用
    慕炎也懒得看，就根据折子点名，把七八个文臣全都一起叫到了武英殿。
    殿内霎时如同炸开了锅。
    这些文臣好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摄政王，朝堂并非您一人之朝堂，您一人擅作主张，又把这朝堂群臣置于何地！”
    “自古明君盛世，无一不是君臣两相宜，是以才有秦国一统天下，有贞观之治……有先帝在世时的昌盛！”
    “任何政令皆是有利有弊，您不能只看利处，而无视弊端。”
    “如今国库空虚，各项支出都需步步为营。现在减税免税，若是其他几州又有灾害，又当如何？且北境战事至今未平息，若是北境生变，急需军饷又当然如何？北境、南境将士多年征战，军饷与抚恤金应优先考虑，方能安抚军心。”
    “大盛正值内忧外患之际，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还请摄政王虚怀纳谏，知人善任。”
    “……”
    一干臣等你一言我以语地发出抗议，一个个说得面红耳赤，全都觉得慕炎行事太过独断独行，更有人引经据典，暗指慕炎毫无明君风范。
    慕炎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上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以右手肘撑着扶手，浑身透着一股懒散悠闲的感觉，与这些人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慕炎懒得听他们争辩，打断了某个中年大臣慷慨激昂的陈词：“够了。”
    “……”那中年大臣傻了。
    慕炎的目光看向了下首的端木宪，道：“端木大人，敢问大盛这十年来，每年大额的支出为何？”
    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算是明白了。
    前些日子，慕炎就让户部整理一下大盛历年的国库收入与支出，原本以为是他初掌朝政，想要作为参考。
    原来慕炎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啊。
    他倒也不是个蠢的。端木宪在心里暗道。
    无论如何，慕炎总是自己的未来孙女婿，自己暂时也算他半个长辈，总要护着几分的，不能看着他被“欺负”。
    端木宪理了理思绪，先挑了某一年说：“隆治十二年，包括地丁、盐课、关税、屯赋银等等的岁入银为四千八百五十九万余两。岁出银包括兵饷一千七百零三万余两、王公百官俸银九十三万余两、文职养廉三百四十七万余两……”
    其他文臣静静地听着，这些数额都是合理的支出，历年都差不多，兵饷上花费较多，也是因为当年北境战事未平。
    端木宪说完了国家的各项支出后，就话锋一转：“扩建千雅园四百五十万两，皇陵两百万两，南巡三百万两……”
    零零总总细数下来，皇帝一年至少要花一千万两有余，而隆治十二年也并非是一个偶然的例外。
    皇帝刚刚上位后，也曾勤政，可是没几年就觉得自己建下这番盛世，也该享受一番。
    端木宪在户部任职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在这十几年几乎年年都有新花样，光皇家园林又新修了六座，每年的万寿宴、千秋宴等等也是花费不少。
    即便在场这些文臣不擅算学的，也能算出来每年皇帝花销不菲，聪明人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神情古怪。
    殿内只剩下了端木宪一人不紧不慢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气氛渐渐变得沉凝起来。
    待端木宪有条不紊地从隆治十二年说到了隆治十五年，慕炎就抬手示意端木宪噤声。
    他环视在场的众臣，朗声问道：“端木大人，皇陵停，园林停，南巡停，万寿宴、千秋宴等等也都停，一年能省下多少银子？”
    端木宪自然是算好了，立刻就答道：“一年至少可以省下一千一百万两。”
    慕炎再问：“辽州、徽州免税一年少多少岁入银？”
    “五百万两。”端木宪又答道。
    在场文臣听着，神色更微妙了。
    慕炎再次环视在场的其他人，慢慢悠悠，目光中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问道：“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殿堂上，一片默然，鸦雀无声。
    那几个文臣三三两两地彼此对视着。
    他们都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慕炎的言下之意，他的意思很明确了，显然就是在说是今上奢靡才会导致这些年国库空虚。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先帝和崇明帝时期，国库丰盈，当初今上逼宫即位时，从崇明帝这里接手的国库中足足有六千万两白银，也是今上登基后，财政才每况愈下……到了最近六七年，国库年年都入不敷出，像这几年，军饷和各地救灾银子都是一拖再拖，一欠再欠。
    “……”
    沉默在殿内蔓延着，气氛更僵硬了。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众臣皆是面黑如锅底。
    慕炎的这番话又何止是在讽刺今上，也同时是在讽刺他们！
    他们刚刚暗指慕炎不肯接纳谏，没有明君风范，现在慕炎分明是在反讽他们不是贤臣，斥责他们对于今上的奢靡视若无睹，反而对那些于百姓有利的事唧唧歪歪。
    端木宪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心里倒是颇为痛快。
    往年，他年年跟皇帝哭穷，想让皇帝少花点，也没见这些人跳出来帮自己一把，一个个都生怕说多了会得罪皇帝。
    静了片刻后，慕炎再次抛出惊人之语：“传令各州，寡妇为夫守孝由斩衰改齐衰杖期，朝廷不得再颁贞洁牌坊，并鼓励寡妇再嫁，以绵延子嗣。再嫁之寡妇可以得到朝廷的给的‘嫁妆’，至于‘嫁妆’的数额，就由户部来核定。”
    本来那些朝臣已经消停了，这道政令让他们一下子又炸了毛。
    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意味着妻为夫守孝三年，而齐衰杖期的丧期较短，仅为一年。男女尊卑有别，自古以来都是妻为夫服斩衰，夫为妻服齐衰杖期。
    一个身形消瘦、发须花白的老臣率先跳了出来，厉声否决道：“摄政王，如此不妥！这两件事都需要从长计议，不可一时冲动。”
    除了端木宪外，在场众臣都是眉宇紧锁，面沉如水，觉得慕炎简直不知所谓。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着眼神，不能再慕炎这么任意妄为下去了。
    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儿现在还没有登基，就这么独断独行，无视群臣的意见，那以后岂不是朝堂再没有他们说话的地方了？
    自古以来，君强臣弱，君弱则臣强。
    朝堂上，他们现在要是不能压住慕炎，以后只会更难。
    而且……
    有几个老臣心里更忐忑了，看慕炎的行事作风如此刚愎自用，若是现在不受点挫折，将来他登位后，怕是要先找他们这些崇明帝时期的老臣秋后算账。
    必须这一次就把慕炎给压服了！
    那老臣慷慨激昂地接着说道：“寡妇为夫守孝与再嫁一事更须斟酌再议，女子出嫁，自当以夫为天，为夫服斩衰，而为亲生父降服齐衰。自古以来，妇之事夫，当从一而终也，贞洁为大。”
    “下官附议。”另一个中年大臣紧接着接口道，“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些文臣义愤填膺地批判了一番，越说越觉得他们在理，慕炎这黄口小儿实在是想一出是一出。
    眼看着氛围铺垫得差不多了，廖御史心中得意，从队列中站出，恭恭敬敬地对着慕炎作揖行了礼，说出口的话犀利如剑：
    “还请摄政王三思而后行！”
    “这些年，前方将士死伤不计其数，现今不少寡妇都是战死将士的遗孀。试想将士上战场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却在鼓励他们的妻子不守贞洁，早日改嫁他人，这传扬开去，岂不是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吗？！”
    廖御史这么一说，其他大臣都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觉得廖御史所言甚为有理。
    他这一条简直就是正中要害，毕竟现在北境的战事未平，当权者都必须考虑前方的军心，这个关键时候，决不能有任何事动摇军心。
    廖御史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唇角微微地翘了翘，然后又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其他臣子的目光都落在了慕炎身上，目光灼灼，等着他哑口无言，等着他退让。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用右拳托着脸颊的慕炎突然嗤笑了一声，坐了起来，他顺手从腰侧拔出一把火铳，“啪”的一声，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这一声其实不算特别响亮，却如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在了众人的心口上，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差点没跳起来。
    虽然慕炎没拿火铳口瞄准他们，但是他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威吓之意溢于言表。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移开了目光，望着殿外的蓝天。
    至于其他的几个朝臣已经说不出话来，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憋得脸色都青了起来。
    这个慕炎真的是那个温和儒雅的崇明帝之子吗？！
    简直就是野蛮、暴力、严酷无情、果于杀戮！
    廖御史的脸色最为难看，暗道：这强盗土匪也不过如此吧！像这样动不动就拿出火铳来，还怎么谈！这个慕炎难道以后登基了，也要动不动拿出火铳威胁群臣，他总不至于是想要当暴君不成？！
    慕炎似乎全然没察觉到殿内那种怪异的气氛，一直笑眯眯的，对比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颇有种笑面狐狸的感觉。
    慕炎看着廖御史道：“廖御史，你说将士会因为寡妇再嫁而不满？”
    没等廖御史回答，慕炎又道：“汝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既不是将士，又如何知道？廖御史，还有几位大人，可要一起去军中问问，看看这军中的将士会如何回答？”
    慕炎眼神明亮，斜睨众人时眸角微微上挑，那俊美的眉目微笑时让人很容易对他心生好感，嚣张时也让人望之就恨得牙痒痒。
    他就这么唇角含笑地坐在那里，无须更多的动作，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杀伐之气，仿佛一把绝世利剑，一言不合就会让人血溅当场似的。
    不，不是仿佛。
    慕炎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未及弱冠就指挥过千军万马拿下南怀的名将，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
    “……”
    “……”
    殿内更静了，众臣的脸色也更古怪，更僵硬了。
    他们都忘了，慕炎是从军中回来，慕炎是打过仗的，慕炎是有兵权的！！
    他们就算是去问慕炎麾下的将士，那些将士难道还会违背慕炎的意思？
    而且，军中武将素以军功论高低。
    慕炎有不世军功，那些武将粗人自然就服他，便是去禁军三大营问一圈，那些将士恐怕也盲从慕炎的政令。
    慕炎似笑非笑地又道：“除了廖御史，还有谁想去军中问问的？”他摸着下巴，随口道，“北境倒是个好地方。”
    “……”众臣再次哑然，脸色青青白白紫紫地变化了好几回。
    连做壁上观的端木宪也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岑隐也是一言不和就把人送北境去的啊！
    想起死在北境的原礼部尚书林英桐和原刑部尚书张子枢，众臣差点没呕出一个老血来。
    廖御史磨着后槽牙，暗道：也难怪慕炎和岑隐这两人能结盟，都是一样的不按理出牌，不讲理！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这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瞬，廖御史怕了。
    他可不想走上林英桐和张子枢的不归路，人死如灯灭，死了，还谈什么抱负与理想，还怎么名留青史！
    殿内的人仿佛都变成了哑巴，目露同情地看着廖御史，廖御史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薄薄的冷汗，偏偏江德深不在这里，根本就没人给他求情。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服了软：“摄政王说得是。汝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几年战乱不断，大盛人口锐减，寡妇再嫁可绵延子嗣，于国于民有利。”
    其他几个文臣像是被逼着咬了一口馊食似的，表情变得古怪极了，暗道：这位廖御史看着刚正不阿，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慕炎笑吟吟地看着廖御史，不给他蒙混过去的机会，直接问道：“廖御史不想去北境了？”他这语气仿佛去北境是廖御史自己提出来的一般。
    廖御史恨得牙痒痒，但是形势比人强，只能俯首道：“北境路途遥远，下官以为就不必千里跋涉了。”
    慕炎再次扫视了殿内众臣一圈，无赖地说道：“既然各位大人都不愿意去军中问问，那肯定表示各位也是赞同本王的。既然如此，就由内阁来草拟章程吧，三日为限。”
    “……”众臣再次感受到有一口淤血堵在心口的憋屈感。
    端木宪以一副看蠢货的眼神撇了一眼廖御史，拱手应道：“是，摄政王。”
    “要是没别的事，你们就都走吧。”
    慕炎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段浅浅的弧度，慵懒地挥了挥手，把他们都打发了。
    大哥说的是，不用跟他们讲道理，也不用妄图说服他们，只要让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必须要做就行了。
    古语有云：臣，牵也，事君者。
    这些臣子不是用来制肘自己的，而是用来给自己办事的！
    这七八臣子出了武英殿后，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再回首看向殿内时，神色间都是一言难尽。
    “端木大人。”一个老臣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端木宪道，“您好歹是首辅，也是‘长辈’，理应好好劝劝摄政王才是。”
    其他臣子也是深以为然，附和道：
    “是啊，端木大人。摄政王年轻气盛，又是初涉朝政，您身为首辅，应当多多劝谏一二才是。”
    “他如此一意孤行，只会令得朝堂人心涣散……”
    说话间，众人突然噤声，就见不远处两个小将朝这边走来，前者引路，后者跟随。
    众臣的目光都落在后面那个小将的身上，未及弱冠的青年着一身铜盔铁甲，英气勃发，身上难掩风尘仆仆之色。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这年轻小将，其中一人低低道：“这是泰郡王府的大公子？”
    慕瑾凡当然也看到了这些人，走到近前时，给端木宪行了礼，然后就继续往殿内走去。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看，他们也都知道慕瑾凡之前被岑隐下令派往了北境。
    看慕瑾凡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是才刚刚回京，可是他既然回来了，不去向岑隐回禀，而是来了慕炎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慕瑾凡已经投靠了慕炎？
    慕瑾凡曾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多年，也曾随慕炎一起出使过蒲国，再考虑梁思丞的因素，慕瑾凡投靠慕炎也不稀奇。
    众人都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端木宪，端木宪只当作没看到，转头朝慕瑾凡的背影望去。
    慕瑾凡押送火器去北境的事只有岑隐和内阁几位阁老知道，其他朝臣是不知道的，算算日子，慕瑾凡在北境至少停留了一个多月……
    端木宪眸光微闪，他一点也不想跟这几个刺头多言，抚了抚衣袖，直接就走了。
    慕瑾凡大步进了武英殿的正殿，郑重地对着慕炎抱拳行了礼：“摄政王。”
    他看着慕炎的眼眸泛起一丝些微的涟漪，随即就恢复如常，幽深如潭。
    自慕炎去岁九月底前往南境，他们已经八个月不见，这短短的八个月，再见面时，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对方不仅从封炎变成慕炎，而且还位至摄政王。
    慕瑾凡的心情有些复杂。
    “坐下吧。”慕炎含笑示意慕瑾凡坐下。
    立刻就有个小将搬来了一把圈椅，慕瑾凡谢过后，就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慕瑾凡立刻回禀起这趟的差事：“火器于三月底送至北境扶青城，简王又组建了一支火铳营，操练半个月后，择出一支精锐火铳兵，百发百中。”
    慕瑾凡越说眼睛越亮，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以火漆封口的信封，呈上，“这是简王让末将带回京的北境军报。”
    新添的这个火铳营再加上原有的火铳营，这两支前锋如就如同北境军中最锋利的两柄名剑，无坚不摧，为北境军披荆斩棘，不过一个月就连续又收复了三座城池。
    慕炎三两下地看完了手里的军报，也是微微扬唇，又慢条斯理地把军报折了回去，随口道：“瑾凡，你外祖父快要离京了，你一会儿去看看他吧。”
    “……”慕瑾凡的脸色微微一变，神色微凝。
    他虽然才刚刚回京，可是梁思丞在京的消息，他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梁思丞押送历熙宁进京的消息早就在大盛各地传开了。
    直到现在，慕瑾凡对于这位外祖父的感觉还是复杂得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当初，梁思丞为了昌旭城、安节城两城百姓以及剩余将士的性命，开城门投敌，就了十数万人命，却又同时陷家人生死于不顾，害得他的母妃……
    他曾经问过自己许许多多次，外祖父所为到底是对是错，也曾经亲口问过慕炎的看法，至今慕炎当时的回答还清晰地铭刻在他心中——
    “于家，他是错，陷家人生死于不顾，成就了他自己的无愧于心；于百姓，他是对，令得几万生命得以保。”
    “于国，无所谓对错。安节城并非失于他手，安节城那三万百姓落于敌手亦与他无关，至于昌旭城，就算是梁大将军能再撑半个月守住城池，恐怕也等不到任何援军和粮草。”
    往事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就三年多过去了。
    他虽不觉得外祖父所为有错，可是母妃的死对他而言如鲠在喉，横在他与外祖父之间，他还是不能毫无芥蒂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慕瑾凡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形绷紧，就听慕炎的声音再次响起：“瑾凡，令堂是怎么死的？”
    慕瑾凡微微睁大眼，抬眼朝慕炎望去。
    “你外祖父说，令堂之死也许有可疑。”慕炎直截了当地说道。
    慕瑾凡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瞳孔微缩，声音有些艰涩：“当年我也觉得母妃之死可疑……”
    而且，他也悄悄查过，可是没有结果，没想到外祖父也跟他有同样的看法。
    慕炎又道：“你与我说说当日的事发经过。”
    慕瑾凡深吸了两口气，心绪才平复了些许，回忆起三年前的事，一股浓浓的哀伤从他的眼神中溢出。
    “当年，外祖父投敌的消息传到王府时，母妃就差点晕厥过去，父王还为母妃叫了太医，太医说母妃郁结于心，开了几服药。”
    “母妃服了药后，身子还是不见好，在榻上躺了两日，反而病得更重了，在消息传来后的第二日晚，悬梁自缢了……”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我曾悄悄查过母妃的药方和药渣，都没有问题。”
    殿内静了片刻，外面隐约传来鸟鸣声与雀鸟振翅的声音，衬得殿内更静。
    “瑾凡，你觉得令堂会不会自缢？”慕炎正色问道。
    “不会。”慕瑾凡毫不迟疑地说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着慕炎俯首作揖，郑重地说道，“请摄政王彻查家母之死！”
    慕瑾凡半个字没提泰郡王，但是无论是他，还是慕炎，都心知肚明泰郡王是最大的凶嫌。
    慕炎没有再追问别的事，话锋一转：“瑾凡，你刚回来，先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吧，我放你三天假。等销假后，就去金吾卫当差吧。”
    金吾卫属于上十二卫，独立于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所管辖，由皇帝亲自掌握的禁卫军。
    慕炎把慕瑾凡安排到金吾卫，自然是要重用他。


727提亲
    "是，摄政王。”慕瑾凡毫不迟疑地抱拳应道。他与慕炎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捆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
    慕瑾凡领命后就告退了，紧接着，又有一道令从武英殿发到了大理寺，令大理寺卿彻查先泰郡王妃梁氏的死因。
    这件事在京中传开后，立刻就激起了一片浪花。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焦点都落在了梁府、泰郡王府上，各种揣测在朝堂、在各府、在街头巷尾，都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言辞凿凿地说，泰郡王把嫡长子赶出王府，立庶子为世子，重庶轻嫡，泰郡王妃之死许有蹊跷；
    有人揣测慕炎要以此讨好梁思丞，这未免也做得太过明显了；
    更有人觉得自己真相了，听说慕瑾凡和慕炎的关系也不错，慕炎十有八九是借题发挥想要拉下泰郡王，把慕瑾凡扶上去呢。
    朝堂中虽然议论纷纷，却也一时没人敢去质疑慕炎的行为，毕竟廖御史差点就被送去北境的教训就在眼前。
    反正案子交给了大理寺查，与其去挑衅慕炎，还不如关注一下大理寺这边的进度。
    更多人好奇的是岑隐对这件事的态度，自慕炎上任摄政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地闹出了不少事，意图把持朝政，挑衅岑隐的权威，以岑隐的脾气就算忍得了一时，迟早也会一起清算，然而他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岑隐依然没有任何表态。
    他们就眼看着慕炎从回京到摄政，再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无论慕炎专权，还是妄为，岑隐都没有出手阻止。
    很显然，这两人之间的联盟要比众人预料得更加紧密，慕炎即位的可能性从六七成上升了九成。
    有一部分朝臣勋贵心里更加羡慕端木宪了，觉得端木家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攀上了一门好亲事，端木家十有八九是要出一个皇后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消息传来，李廷攸连升三级，从户部调到了兵部，任正五品郎中，负责军饷改革和吃空饷的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然调令上阐明了李廷攸的升迁是因为盐引制的差事办得好，但是，联系许明祯调京的事，在不少人的眼里，就是慕炎任人唯亲了。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关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朝中有人好当官”之类的流言传得更热闹了。
    不少人都暗暗打起了主意，任人唯亲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他们至少知道该怎么讨好慕炎了。慕炎是孤家寡人，除了安平长公主外，没有别的亲人，可是这不是还有端木府吗？只要和端木府结亲，那就等于也是慕炎的姻亲了。
    于是乎，一些朝臣勋贵都有些心动了，其中也不乏那些崇明帝时期的老臣，想借着与端木家结亲来避免慕炎即位后秋后算账。
    端木家正值婚配年龄的公子姑娘也就这么几个，其中最受关注的当然是端木绯的同胞姐姐端木纭。
    在某种程度上，这位端木大姑娘在京中各府那可是“威名赫赫”。
    自她及笄起的这些年来，京城里不少人家，或是勋贵，或是重臣，都向端木宪表达过结亲的意愿，无一例外都被端木宪拒绝了。
    眼瞅着端木纭快要十九了，已经快过花季了，却迟迟没有定下婚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不少人心里都暗叹这位端木大姑娘的眼界太高，所以，大部分人都转而看向端木家的其他人。
    也有人觉得端木纭恐怕是想要攀高枝，所以一些宗室人家自恃条件颇好，亲自登门，要么试探地向端木宪表达了要结为儿女亲家的意愿，要么干脆就直接来提亲了，一连几天，天天有人登门，几乎把端木家的门槛都给踩断了。
    这一日同样也是。
    “大姑娘，”一个圆脸小丫鬟对着端木纭屈膝禀道，“泰郡王带着董侧妃来求见老太爷。”
    顿了一下，小丫鬟又补充了一句：“老太爷不在，他们就说想见见大姑娘。”
    端木纭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也知道端木宪这几天一直没回府，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避开这些个不速之客，至于另一半原因端木纭也听端木宪提起过，最近内阁很忙，得加班拟减税免税的具体条款。
    “不见。你就说家里没长辈，不方便见外客。”端木纭更不耐烦应付这些人，“下次这种事也不用禀了，让门房直接回了。”
    端木纭随意地挥了挥手，把那圆脸小丫鬟给打发了。
    那小丫鬟退下后，端木纭饮了口温茶水，转头对着身旁正在埋头绣“奖励”的端木绯抱怨了一句：“蓁蓁，这些人真是闲得没事干，我嫁不嫁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端木绯恰好又绣好了一个孔雀尾羽的“眼圈”，放下披风，抬起头来道：“就是！”
    “真是吃了饭闲着！”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有空不会在家里做做女红啊。”瞧她，多乖啊，在家里做了两天女红了。
    一旁的绿萝嘴角抽了抽，怀疑四姑娘方才恐怕根本没听到来访的人不止是女眷，还有泰郡王。
    端木纭被端木绯这句话给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弥漫在屋子里。
    姐妹俩笑作一团。
    没一会儿，方才那圆脸小丫鬟就又回来了，神情古怪地屈膝禀道：“大姑娘，奴婢方才去门房的时候，三夫人已经把董侧妃领进府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朝端木纭看去。
    自元月贺氏被休后，唐氏就带着女儿端木缘去了京郊的庄子上，美其名曰是给三老爷端木期侍疾，几个月没回府，只留了两个儿子在府中该上课就上课。
    端木宪也仿佛忘了这三人似的，问也不曾问一句。
    端木纭略略一想，就明白了，问了一句：“三妹妹是不是也回来了？”
    “三姑娘是跟着三夫人一起回来的，”圆脸小丫鬟点头应了，补充道，“三老爷还在庄子里‘养病’。”
    一旁的紫藤和绿萝互看了一眼，听端木纭提起三姑娘，她们也领悟了什么。
    紫藤用推测的语气说道：“大姑娘，三夫人是不是看到不少权贵向端木家提亲，才匆匆赶回来的？”
    端木纭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挥手打发了那圆脸小丫鬟。
    她这个三婶母这么会钻营的人，也难怪会带着女儿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端木纭挥了挥手道：“不用管，反正是三房的人，是回来还是走，都和我们没关系。”
    紫藤和绿萝再次彼此看了看，紫藤有些担心地说道：“大姑娘，三夫人把泰郡王领进来，会不会背着老太爷擅作主张？”
    万一唐氏答应了泰郡王什么……
    紫藤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不妨事。”端木纭淡淡道，“人是三婶母领进来的，出了什么事也自有三婶母担着，和我们隔房的侄女无关。”
    端木绯一向以姐姐马首是瞻，在一旁乖巧地直点头。
    是啊是啊。
    她每天忙着绣披风都来不及，生怕哪天慕炎悄悄来找她追问奖励的事，她哪有空管三房的闲事。
    她拼命地忙了两天，这件披风总算只剩下五分之一了，今天是六月初二，月底肯定能完工！
    端木绯又拿起了孔雀披风，满意地看了看，感觉希望就在眼前了。
    端木纭生怕妹妹伤了眼，道：“蓁蓁，别绣了，休息一会儿吧，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她对着妹妹招了招手，“你来帮我看看我这盆君子兰养得如何？”
    端木绯乖乖地放下了披风，走到了窗前案几上的那盆君子兰前，君子兰长长的叶片郁郁葱葱，紫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
    花草的芬芳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精神一振。
    端木绯细细一看，才发现这盆君子兰上有一片叶子略略发黄，便指着那片叶子道：“姐姐，这片叶子黄了，得修剪一下才行。”
    端木纭俯首凑过去一看，微微蹙眉，吩咐道：“紫藤，去取把剪子来。”
    “还有火折子。”端木绯补充了一句。
    紫藤没一会儿就把剪子和火折子取来了，还有一个消息：“大姑娘，三夫人求见，说是带了一些庄子上产的鲜蔬瓜果来给两位姑娘尝尝鲜。”
    “不见。”
    端木纭一边说，一边接过了紫藤递来的剪子，“咔嚓”一声，把整片叶子都剪了，大刀阔斧。
    修剪君子兰不能只修剪叶子干枯的部分，必须把黄叶的整片叶子全部修剪掉才行。
    端木绯点燃了火折子，把叶子的断口灼烧了一番，避免感染。
    紫藤服侍了端木纭多年，当然明白主子这句“不见”的意思就是连唐氏的东西也不收。
    她领命后，就挑帘出了东次间，一直出了屋子。
    唐氏和她带来的东西都被拦在了屋外。
    “三夫人，”紫藤不卑不亢地福了福，“大姑娘请您回去。”
    “……”唐氏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神情尴尬极了，没想到端木纭竟然嚣张到连“小憩未起身”之类的托辞都不愿意找一个，就这么打发了自己这个长辈。
    唐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面色铁青。
    她带着女儿在庄子上避风头，已经避了四个多月，眼看着公公也该消气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台阶顺理成章地回京。
    前天，她带着女儿去庄子附近的大华寺上香，偶遇了长安伯夫人，闲聊间，听长安伯夫人说起现在京中不少人家想和端木家结亲，对方还说，也有不少人家在打听端木家尚未订亲的姑娘公子。
    唐氏心动了，想着他们三房的儿女至今都没定下亲事，尤其是女儿端木缘都已经十六岁了，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唐氏和端木期仔细商量了一下，觉得要是他们三房能够有一门有力的姻亲，那么端木期自然就不用再躲到庄子上去住了。
    唐氏考虑了一天，一咬牙就带着女儿回来了。
    她们母女的运气也好，一回来就看到泰郡王亲自登门，泰郡王那可是宗室，是慕家血脉。
    唐氏听说端木宪不在府中，在朝晖厅亲自招待了董侧妃一番，套了话。
    董侧妃表示，泰郡王想聘端木纭给世子慕瑾韦为续弦。
    因为泰郡王看上的不是自个儿女儿，唐氏有些失望，态度也就冷淡下来，不过董侧妃后来又说郡王府还有一个幼子，也没有订亲。
    虽然对方没明说，唐氏细细咀嚼了一番，觉得他的意思是，只要世子的婚事成了，就让幼子娶自己的女儿。
    唐氏心动了。
    这可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她也知道，因为长房那个端木绯攀上了慕炎这高枝，这些人才会来端木家提亲，所以，各府更想要娶的是端木纭，但是唐氏觉得这样也不错，两房都能获利。
    长房那对姐妹俩没有兄弟，自己可是有两个儿子的，以后他们可以在娘家给端木纭撑腰，对彼此都好，他们三房也不是白白借他们长房的光，也算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但是，长房这两姐妹也太不给面子了。
    “母亲，”端木缘也气得不轻，跺了跺脚，“走就走！”凭什么她们要拿热脸贴那对姐妹的冷屁股。
    母女俩气冲冲地走了。
    唐氏一边走，一边还在嘴里轻声嘀咕着：“娘非要和你祖父说说，这纭姐儿啊，都一把年纪了，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是这么好的人家……”
    唐氏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她口口声声说要去端木宪，却又不敢，干脆就跑去找了长子端木玹，得知端木宪这几天忙得都没回府，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安心心地带着女儿在府中住下了。
    唐氏对于泰郡王府的这门亲事越想越心动，次日一早就特意找了相熟的人打听了一番，知道泰郡王的幼子虽然是庶出，但和世子慕瑾韦是同母兄弟，都是董侧妃所出，兄弟俩一向和睦，还听说这位董侧妃马上就要被扶正了。
    如果董侧妃成了泰郡王妃，那么泰郡王的幼子就是嫡子了。
    将来虽不能继承王府，那也是妥妥的镇国将军！要是日后，慕炎看在端木家是后族的面子，说不定也能抬个郡王呢，那自己可就是郡王爷的岳母啦。
    不仅唐氏心动，端木缘也心动，委婉地表示亲事但由唐氏做主。
    想着上次贺氏的事闹到了那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唐氏这次学乖了一些，虽然不满也不敢多闹。
    唐氏虽然不敢闹事，但也没少往府外跑，又时常在府中与端木纭“偶遇”，把那泰郡王世子夸得天花乱坠：
    “纭姐儿，那泰郡王世子是真的不错，三婶母替你去瞧过，也打听过，那是相貌堂堂，文武双全。”
    “他虽然有过元配，但是那元配也没有留下孩子，等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将来你诞下麟儿，你的孩子就是堂堂世孙。”
    “纭姐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马上就要十九了，姑娘家可拖不起，三书六礼都要时间操办，拖来拖去，你就二十了。”
    “……”
    端木纭根本懒得理会唐氏，反正等祖父回来后，自有祖父做主。
    然而，唐氏却不知道放弃，这不，一早端木纭又在花园的亭子里再次“偶遇”了唐氏。
    唐氏不请自来地在亭子里坐了下来，又是那番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
    “纭姐儿，你也不能总为你妹妹打算，也该想想你自己，错过这个可就没有下一个更好的。一会儿泰郡王侧妃会带世子来拜访，要不你先见见人再说？”
    “纭姐儿，我们都是一家人，三婶母不会害你。你不想嫁，婶母还能用刀逼着你上花轿不成？”
    她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心里却是不屑地想着：端木纭这丫头真是不知所谓，都这把年纪了，还挑三拣四的，眼高手低的，也不怕真嫁不出去。
    端木纭浅啜了两口茶后，放下手里的茶盅，微微一笑。
    见她和颜悦色，唐氏心中一喜，还以为自己终于把这倔驴给说动了，谁想——
    “紫藤，你去门房传句话，今天府里不待客。”
    端木纭云淡风轻地吩咐道。
    “……”唐氏直觉心头的火苗仿佛被浇了一桶热油似的，轰地变成了熊熊烈火，一直烧到了瞳孔里。
    亭子里的气氛一凝，唐氏身后的丫鬟垂眸，屏住了呼吸。
    唐氏的胸口起伏不已，差点就要爆发了，可是想到贺氏的下场以及那件事中自己的作为，她又忍住了，也怕端木纭又跑去向端木宪告状。
    唐氏深吸了两口气，压抑着怒火，耐着性子跟端木纭讲道理：“纭姐儿，就算你实在看不上泰郡王府，也不该那般失礼。”
    “那可是泰郡王侧妃和世子，你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他们拒之门外，这不是给端木家惹祸吗？”
    “你祖父信你，才把府中中馈交给你，你说话行事总该想想你祖父吧！”
    唐氏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好声好气地劝道。
    端木纭直接向紫藤使了个眼色，紫藤立刻屈膝领命，匆匆而去。
    端木纭这才看向唐氏，淡淡道：“三婶母，您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着，不然，就回庄子上，”顿了一下后，她的语速放得更慢，“或者，您想回唐家也成。”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大……”唐氏本能想斥端木纭大胆，但是嘴巴才张开，发出了一个音节，又闭上了。
    端木纭还真敢做！
    端木纭连贺氏都是想送回贺家就送回去的，对自己这隔房的婶母，肯定更不会留情。

    唐氏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好像是被人泼了墨似的，双手在石桌下恨恨地绞着帕子，不甘心地暗道：难道女儿的这门婚事就要因为端木纭被生生破坏了吗？
    唐氏抬眼朝端木府大门的方向望去，眸色更幽深了，心烦意乱。算算时间，董侧妃和泰郡王世子也该到了吧。
    如同唐氏所料，泰郡王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外，被门房拦下了。
    “端木家今天不见客。”门房客客气气地对着泰郡王府的管事嬷嬷说道。
    管事嬷嬷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是贵府的三夫人请我们侧妃与世子爷过府的。”

    “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客。”门房翻脸像翻书似的，一下子冷淡了下来。
    华丽的黑漆平顶马车就停在后方一丈外，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染着大红蔻丹的素手挑开了一半，门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马车中，董氏也听了个分明。
    董氏红艳饱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美艳的面庞上脸色不太好看。
    马车旁是一个骑着黑马、着一袭蓝色云纹锦袍的青年，青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道：“母妃，这下儿子可以走了吧？我跟朋友约了去跑马的，结果你非要我来相亲，瞧瞧，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要娶个继室还不容易吗？何必非要娶什么端木家的姑娘！
    董氏气不打一处来，脸庞微微扭曲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了些许，道：“你大哥从北境回来了，他现在有摄政王给他撑腰，你父王刚被摄政王斥责过……要是再这么下去，你的世子就保不住了。”
    董氏眸光闪烁，心烦意乱：慕炎下令大理寺彻查梁氏的死，存心要为难王府……现在泰郡王正在四处搜寻美人想要讨好慕炎，若是慕炎存心为慕瑾凡出头，会轻易被几个美人收买吗？
    慕瑾韦又打了个哈欠，撇了撇嘴，神情不耐。
    这几天，母妃翻来覆去就说这些，她不烦，他听得也烦。
    董氏没注意儿子的神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瑾韦，母妃一片苦心还不是为了你！要是你能和端木家的大姑娘联姻，至少以后你袭爵后不会被降等。”
    “摄政王那就是你的妹夫，对你的将来，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
    董氏喋喋不休地说着，慕瑾韦几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道：这些话从慕瑾凡回京后，母妃都已经说过好多遍了。老生常谈。
    “母妃，儿子明白。”慕瑾韦随口敷衍道，“不过今天人家不让我们进门，那不是没办法吗？我今天还有事，有什么事我们回王府再说吧。”
    话音为落，他拉了下马绳，调转了马匹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瑾……”董氏本来是想让儿子跟她一起回府的，可是没等她开口，慕瑾韦已经策马跑远了，把董氏气得胸脯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一旁的老嬷嬷赶紧替董氏顺气，“侧妃，世子爷还小……”
    “小？他都要及冠了！”董氏纷纷地放下了马车的窗帘，冷声吩咐道，“回府！”
    董氏这几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被人拒之门外，心里实在是不痛快，一回郡王府就派了管事嬷嬷去质问了唐氏一通。
    唐氏觉得自己简直就里外不是人，也恼了，但是为了女儿的亲事，只能闷不吭声地忍下了，还赔笑着让那管事嬷嬷替她在董氏跟前说些好话。
    唐氏气得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去了皇觉寺上香。
    皇觉寺的香火一向鼎盛，平日里，京中各府的女眷最喜欢去的寺庙就是皇觉寺。
    唐氏在大雄宝殿上了香后，就去后寺散步，走了小半圈，突然目光落在前方的一个八角凉亭上，眼前一亮。
    唐氏抚了抚衣袖，快步上前，走到了亭外，对着亭子中的两名妇人福了福：“吴夫人，刘二夫人。”
    那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也认得唐氏，含笑与她见礼：“端木三夫人。”她们又热情地招呼唐氏也坐下。
    有丫鬟也给唐氏上了茶，唐氏抿了口茶，笑吟吟地与她们闲聊：“刘二夫人，我瞧你春风满面，最近可是有喜事？”
    着一袭铁锈色褙子的吴夫人笑呵呵地接口道：“刘二夫人的长媳刚给她诞下了长孙，自然是春风满面。”
    刘二夫人一想到长孙，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直道“托福”。
    唐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笑着恭贺道：“那真是恭喜刘二夫人！”说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福气能抱上孙子。”
    “令郎还小呢，早晚的事。”刘二夫人劝慰了唐氏一句，说着，她脸上露出几分羡慕，“说来，还是你有福，以后儿女的婚事是不愁了。”
    吴夫人也是点头附和道：“是啊，端木三夫人，贵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吧。”
    端木家本来就是首辅府，眼看着又要出一个皇后了，以后那是水涨船高啊。
    唐氏对于旁人这种艳羡的目光颇为受用，感觉这两天心口的郁结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哪里哪里。”唐氏客套地微微一笑，“不过，长房的大姑娘婚事总算是有着落了。我这大侄女啊，这些年为了她妹妹耽搁了婚事，这下也终于定了人家了。”


728拿人
    端木纭定亲了？！吴夫人与刘二夫人面面相看，她们久居京城，对京城各府的公子姑娘了如指掌，当然也知道端木家有个快十九岁还没出嫁的大姑娘。
    吴夫人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问了一句：“端木三夫人，敢问贵府的大姑娘定了哪家？”
    刘二夫人也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氏。
    唐氏故意卖关子似的停顿了一下，又浅啜了口茶，才慢吞吞地说道：“是泰郡王府的世子。还是昨日董侧妃亲自上门，为世子说的亲。”
    给泰郡王世子当继室？刘二夫人与吴夫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心里是觉得端木家其实可以挑更好，不必把长孙女嫁给别人当续弦。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端木纭没亲娘，男人懂什么啊！
    唐氏眸底略过一抹得意的光芒，一闪而逝，面上不动声色地接着道：“家里的长辈还有我那大侄女都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所以就赶紧定下了，毕竟我那大侄女年岁也不小了。”
    说话间，又有三个打扮雍容的贵妇人朝亭子这边走来，也隐约听到了唐氏的这番话，其中一个着酱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脱口道：“端木三夫人，贵府的大姑娘定下亲事了？”
    那复杂的语气也不知道是惊讶多，还是惋惜多。
    众所周知，端木纭那可是一只香饽饽，与她结亲可谓一举三得，不仅是和首辅府、摄政王联姻，而且没准还能因此与岑隐也攀上那么点关系，这些年盯着端木纭的人可不少，只不过端木纭一直没看上。
    唐氏唇角翘了翘，露出慈爱的笑容，点头道：“是啊。俞夫人，刚定下。”
    唐氏不耐其烦地把方才关于董侧妃与泰郡王世子的那番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心里觉得自己的运气真不错。
    谁不知道这位俞夫人那可是有名的长舌妇，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就可以宣扬得大半个京城都知道！
    只怕用不了两天，端木纭与慕瑾韦定亲的事就能传得全京城皆知，到时候，端木纭想再端架子也不成了，试想若是坏了这门亲事，她到哪里去找比泰郡王府更好的人家？！
    想着，唐氏的心里更得意了。
    俞夫人三人也在亭子里坐下了，听得津津有味，神情各异。
    俞夫人捏着帕子，尖声道：“端木三夫人，贵府的大姑娘挑来挑去，挑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要挑个文曲星下凡，没想到挑中一个续弦的。”

    她心里已经琢磨起等一会儿回去后，要把这件事告诉府中的妯娌……不对，回府的路上她干脆先回一趟娘家与几个嫂子弟妹先说说。
    唐氏脸色一僵，觉得这位俞夫人还真是不会说话，可是她还要指望对方帮她加柴添油，只能笑呵呵地说道：“俞夫人，只要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这也是其次。”
    有人还指望唐氏能说多一点，吴夫人立刻附和道：“端木三夫人说的是。我看这是门好亲事，泰郡王府是宗室，世子前头的那个原配也没生下一儿半女，端木大姑娘嫁过去，和原配也没什么两样。”
    所谓的“也没什么两样”，自然也还是有区别的，继室在原配的牌位前那可是要执妾礼的，以后在原配的娘家跟前，多少也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不过这个时候，可没有人会不识趣地说这些，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这门亲事好，说着说着，又有来后寺闲逛的两位夫人也加入了她们，又引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
    不知不觉中，茶水喝了一盅又一盅，还有人兴致勃勃地打探起婚事的细节来：
    “端木三夫人，你家大侄女再过两个月也就十九了吧？合了八字没？依我看，这婚事也可以加紧，她早些嫁过去，明年就可以给泰郡王添个长孙！”
    “说来端木家也好几年没嫁女儿了，没准姐妹俩还可以一起出嫁，成就一段佳话。”
    “……”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说这里有八个女人了，她们越说越带劲，口沫横飞，一个个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真是好，这下茶余饭后又有新的话题可说了。
    突然，亭子外的假山反向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
    俞夫人皱了皱眉，寻声望去，就见十几个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男子朝这边声势赫赫地走来。
    锦衣卫怎么来了？！
    其他几位夫人也看到了这些锦衣卫，下意识地噤声。
    那伙锦衣卫很快就来到了亭子外，为首的宁百户神色冷淡，大臂一挥，下令道：“把她们全部带走！”
    “她们”指的当然是亭子里的这几个妇人。
    随行的锦衣卫立刻就领命，气势汹汹地朝亭子里涌了进来，那些妇人带来的丫鬟婆子一律都被驱赶出去。
    亭子里外登时一片鸡飞狗跳，小丫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俞夫人气坏了，拍案而起，对着锦衣卫叫嚣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可知道我们是谁？！”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掀翻亭顶。
    唐氏也站了起来，怒声道：“放肆！我可是端木家的三夫人！”
    宁百户朝亭子的方向走近了一步，看着唐氏问道：“你是端木三夫人？”
    “不错。”唐氏以为他怕了，又补充了一句，“端木四姑娘那可是本夫人的嫡亲侄女！”
    宁百户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长房和三房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哪来什么嫡不嫡亲的！”他再次一挥手，不耐地说道，“带走，统统带走！”
    那些锦衣卫逼得更近了，甚至还有人示威地将手里的绣春刀拔出了些许，“几位夫人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否则要是冲撞了各位，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唐氏、俞夫人等人面黑如锅底，他们都要把她们带去锦衣卫诏狱了，这还不叫冲撞吗？！
    吴夫人勉强压抑着心底的愤怒与恐惧，上前了一步，对着那百户道：“这位大人，敢问我们是犯了什么法？无缘无故就要拿人，你们锦衣卫也太嚣张了吧！”
    其他几位夫人也是连连点头附和。
    宁百户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亭子里的这八人，理直气壮地说道：“聚众散播谣言！”
    “……”
    “……”
    “……”
    亭子里的八个妇人一脸莫名地彼此看了看。
    她们散播什么谣言了，她们不过是在闲聊端木家的大姑娘快要定亲的事而已。
    等等！刘二夫人脑子转得还算快，突然心头一亮，锦衣卫说的谣言该不会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刘二夫人额头渗出些许冷汗，连忙自辩道：“这位大人，不是我说的。”她抬手指向了唐氏，“都是端木三夫人在说，我什么也没有说！”
    刘二夫人这么一说，其他几位夫人此刻也明白过来了，面色煞白，又惊又恐。
    一定是因为唐氏说端木家姑娘的闲话，才把自个儿也牵连进来了。
    哎，这京中四处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唐氏自己作死，还把她们也拖下水！
    俞夫人急忙也道：“是啊，都是端木三夫人在说，我们什么也没说！”
    其他几位夫人也都把手指向了唐氏，纷纷附和，一派万众一心。
    宁百户可不管，又道：“统统带走！”
    几位夫人怕了，一个个花容失色，垂死挣扎地替自己辩驳，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把责任全部都推到了唐氏身上。
    然而，她们叫破了嗓子也只是徒劳，锦衣卫完全不给面子，粗鲁地把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妇人赶出了亭子，好像赶鸭子似的一路往外赶，这一路引来一些皇觉寺僧人与香客们的围观，神色各异。
    锦衣卫办事，自然是无人敢阻拦。
    这八位夫人就这么被赶出了皇觉寺，形容狼狈，唐氏被一个锦衣卫用刀鞘一顶，踉跄地被皇觉寺大门的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没摔倒，脸上又惊又慌。
    她紧紧地攥紧手里的帕子，叫嚣道：“我可是首辅家的，是贵妃娘娘的弟妹！你们就不怕首辅和贵妃娘娘降罪吗？”
    其他几个妇人都是狠狠地瞪着唐氏，觉得她们真是被唐氏给害死了，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骂唐氏，有人再次向锦衣卫求情，也有人学着唐氏纷纷亮出了自家的身份来，这个说她是永平伯府的，那个说她是镇安将军府的，试图拿出自家的身份压一压锦衣卫……
    皇觉寺门口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喧喧闹闹之中，难免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这些百姓忌惮锦衣卫，也不敢靠太近了，至少保持着三四丈的距离，对着唐氏等人指指点点。
    这些个勋贵朝臣府里的夫人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臊得脸上通红，有的干脆以袖掩面，但凡心里稍微明白点的，这个时候是一个字都不敢说自己的身份，这里这么多人围观，要是传扬出去，那可真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有几位夫人心里暗暗后悔，她们也只是想听听热闹，说说热闹罢了，怎么就让自己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呢！
    这个时候，无论她们再怎么懊恼，都没用了。
    锦衣卫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不是会心慈手软的，直接把人全都押走了，一个都没留下，那些夫人带来的下人们也都慌了，只能各自赶回府去报讯。
    锦衣卫走了，可是皇觉寺这边久久没有平静下来，也有来皇觉寺上香的别府夫人亲眼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幕，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没心思上香了，赶紧纷纷回府。
    宁百户在一炷香后就随锦衣卫指挥使程训离进宫去见岑隐，书房内，除了正在办公的岑隐外，端木宪也在。
    端木宪才刚到不久，正觉一头雾水，不知道岑隐突然找自己是什么事，而岑隐埋头看折子也没说，端木宪在这里站了快半盏茶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他一会儿回想自己最近办的差事可有什么不对，一会儿又想起花宵节那一日岑隐直愣愣地站在他家门口的那一幕，心情复杂至极。
    纠结了好一会儿，端木宪正打算清清嗓子提醒一下岑隐他的存在时，程训离就带人来了。
    程训离当然也看到了端木宪，他知道端木宪肯定是岑隐特意叫来的，因此也不避讳他，直接就抱拳对着书案后的岑隐禀道：
    “督主，差事办好了，宁百户已经把包括端木家三夫人，还有吴夫人、刘二夫人、俞夫人等等八人都被拿下了。”
    “……”端木宪双目微微睁大，就算是他从程训离这句话中听不出唐氏是为何被锦衣卫拿下，但是至少他也明白了岑隐为什么忽然把自己叫过来。
    原来是为了唐氏！
    端木宪皱了皱眉，心想：这个唐氏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怪他恰好这几天都没回府。
    哎，这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唐氏那蠢妇到底是又犯了什么事，才闹到被锦衣卫抓起来的啊？！
    端木宪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他这几天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根本没睡好，偏偏家里还有人给他添麻烦。
    娶妻不贤祸三代啊。
    端木宪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地后悔他当初没好好给几个儿子挑媳妇。
    这时，岑隐终于动了，从折子里抬起头来，绝美的面庞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岑隐飞快地扫视了端木宪一眼，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意味深长，似不悦，似警告，似不耐，似冷厉，吓得端木宪一惊一乍。
    “程训离，你下去吧。”
    岑隐直接把程训离打发下了，跟着，他顺便把端木宪也一起打发了：“端木大人，你也回去吧。”
    这就是今天岑隐跟端木宪说的唯一一句话，一共才九个字，让端木宪实在摸不准他的意思。
    端木宪的额头更痛了，只能宽慰自己：岑隐没让人去端木府抄家，那至少意味着事情没坏到最差的地步。
    端木宪因为心里没底，反而不敢多说，生怕说多错多。
    他忐忑不安地赔笑道：“岑督主，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拱手后，就与程训离二人退出了殿宇。
    跨过高高的门槛后，端木宪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松，连呼吸都变得顺畅多了，他连忙叫住了程训离。
    “程指挥使，”端木宪客气地对着程训离拱了拱手，“不知道我那三儿媳是犯了什么事，还请程指挥使指点一二。”
    锦衣卫是独立于朝堂外的机构，本来锦衣卫的差事朝臣是不能随意打听的，但是端木宪也是知道岑隐特意把自己叫来，又特意打发自己和程训离一起走，就是为了让自己去打听。
    这一点，机敏如程训离当然也明白，因此端木宪问了，他也就给那个年轻的宁百户使了个手势。
    宁百户今天刚在岑隐跟前露了脸，哪怕没说上话，形容间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他想了想，委婉地提点道：“端木大人，长辈自该有长辈的做派，胡乱在外编排隔房的侄女，真是有失体统！”端木大姑娘怎么说也是四姑娘的嫡亲姐姐，是一个蠢妇可以随意编排的吗？！
    宁百户点到为止，没多说。
    程训离暗暗点头，觉得宁百户是个知情趣的，他们锦衣卫也有锦衣卫办事的规矩，总不能别人问他们就全说，反正该提点的提点了，剩下的让端木宪自己去查便是。家宅不宁，说小可小，说大可大！
    程训离和宁百户头也不回地走了。
    “……”端木宪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觉得自己心太累了。
    他也就几天没回家，唐氏怎么就上蹿下跳地给他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想到宁百户说的“隔房的侄女”，端木宪心里了然，岑隐出手要么是为了小孙女，要么就是为了大孙女。
    花宵节那日岑隐静立在端木府角门外的一幕再一次浮现在端木宪眼前，他心里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是为了自家大孙女。
    不管唐氏那蠢妇到底编排了什么，岑隐现在的处置绝对是最好的，不然用不了几天，大孙女的名声就全没了。现在这么一来，今日被抓的这些人肯定都不敢乱说了。
    端木宪回过神来时，程训离和宁百户早就没影了。
    端木宪叹了口气，抚了抚衣袖，背着手离开了，步伐中透着一股萧索的味道。
    虽然案头还堆着不少公务没处理，但是端木宪也顾不上了，他没回文华殿，直接就出宫回了府。
    当他回到端木府时，也才堪堪正午，烈日灼灼。
    端木宪在仪门下了马车，不禁眯了眯眼，被烈日刺得眼睛有些难受。
    这时，一个尖锐的女音自后方传来：“你凭什么赶我走！我是二夫人派来的！”
    小贺氏？！端木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从老家送了什么人过来？
    本来打算去朝晖厅的端木宪顿住了身形，转身看了过去，只见后方几丈外还停了一辆青篷马车，马车旁七八个人正彼此对峙着，火花四射。
    一个梳着圆髻的褐衣嬷嬷从容地含笑道：“宋嬷嬷，我还是贵妃娘娘派来的呢！”
    褐衣嬷嬷笑眯眯地指着宋嬷嬷与她身旁一红一翠两个年轻女子道：“还不把宋嬷嬷还有这两位姑娘‘请’上马车。”
    关嬷嬷故意在“请”字上加重音量，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粗鲁地拖着那两个花容失色的年轻女子就往青篷马车上拽。
    宋嬷嬷气得脸色铁青，理直气壮地说道：“是二夫人派我们来伺候大少奶奶养胎的，大少奶奶要是赶我们走，那就是不孝！”这事无论说到哪里去，二夫人也占理，就是端木贵妃也管不着！
    “就是就是。”那翠衣女子连忙搀住了宋嬷嬷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般。
    端木宪只觉得这尖锐的声音刺得他的耳膜与脑门都疼，他揉了揉眉心，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宋嬷嬷寻声看去，一见是端木宪，顿时眼睛一亮，干瘦的面庞上喜形于色。
    “老太爷，”宋嬷嬷急切地上前了两步，对着端木宪告状道，“奴婢是二夫人派来的。”
    “二夫人在老家听闻大少奶奶怀了身子，怕大少奶奶年纪小，养不好胎，才把奴婢派回来伺候养胎，谁想奴婢才到，二少奶奶就让人把奴婢送回老家去！”
    宋嬷嬷振振有词地说着，觉得自己真是运气好，幸好遇上了老太爷回府，否则她就要这么被大少奶奶送回老家了，那可没法和二夫人交代！
    关嬷嬷身旁的丝竹闻言皱紧了眉头，脸颊气得通红，心中气恼：这宋嬷嬷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可是老太爷跟前，丝竹也不能失了礼数，免得给大少奶奶丢脸，只能先忍着。
    宋嬷嬷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老太爷，二夫人一片慈爱之心，全都是为了大少爷、大少奶奶和未来的小少爷。大少奶奶虽然是县主，也当知道长者赐不可辞……”
    端木宪只觉得耳朵嗡嗡嗡地响，板着脸，不冷不热地打断了宋嬷嬷：“够了！”
    他的目光越过宋嬷嬷看向了几步外的关嬷嬷，知道这是女儿端木贵妃从宫里特意派来照顾季兰舟的嬷嬷，“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嬷嬷也不会替小贺氏遮着掩着，指了指那一红一翠两个年轻女子，规规矩矩地答道：“回老太爷，二夫人从老家送了两个丫鬟来给大少爷。”
    端木宪微微蹙眉，朝那两个女子扫了一眼。他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当然明白小贺氏此举何意。
    丝竹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老太爷，是姑爷命人把她们送走的！”
    丝竹心里多少有那么点忐忑，心如擂鼓，紧张地盯着端木宪。
    丝竹一开始听说二夫人千里迢迢地送了个贴身嬷嬷来照顾主子，还天真地觉得二夫人这婆母也不错，没想到这宋嬷嬷不过是顺带的，二夫人竟还塞了两个丫鬟过来，而且，方才宋嬷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主子要贤惠要识趣，主动给人开脸云云的。
    说起来，大户人家的婆母因为儿媳有孕给儿子房里塞人也常有的事，但是自家主子的胎象本来就不稳，这哪里是来伺候主子养胎，根本就是在给她添堵啊！
    丝竹越想越是为自家主子感到委屈，暗叹主子这一胎怀得太不容易了，先是被二老爷一鞭子抽得差点小产，为了养胎，主子这几个月基本上是在榻上度过的，现在胎相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一些，二夫人又开始作妖……
    丝竹眼眶微酸，揉了揉帕子，又庆幸：也幸亏大少爷是个知礼的，二话不说就下令把人赶回去，没想到恰好又遇到老太爷回府。
    这委实也太不巧了。
    丝竹的心悬在了半空中，生怕端木宪觉得是自家主子不让大少爷纳妾，会因此对主子不喜，觉得主子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这府里说到底还是老太爷做主，老太爷的喜好代表了一切。
    宋嬷嬷昂了昂下巴，正色道：“老太爷，大少奶奶有了身子，不能服侍大少爷了，二夫人赐下个丫鬟也是心疼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宋嬷觉得二夫人已经很不错了，这要是别的婆母早就把媳妇叫去老家伺候着了。大少奶奶真是没点眼力劲，竟然没主动请缨去老家伺候二夫人。二夫人等到大少奶奶怀孕才塞人，已经很不错了。
    反倒是大少奶奶，现在怀了孕都不知道给大少爷安排通房伺候，真真容不下人。
    宋嬷嬷在心里暗暗叹息，也就是少年夫妻还蜜里调油，大少爷现在让大少奶奶哄住了，才会不高兴。
    不过老太爷是明白人……


729分家
    宋嬷嬷振振有词地又道：“老太爷，大少爷还要读书呢，大少奶奶现在是顾不上照顾大少爷了，二夫人才想着送人来替大少奶奶分忧。”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小贺氏送人来都是为了端木珩。
    “……”丝竹的俏脸上掩不住的忐忑与焦急，想替自家主子辩解几句，可她终究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关嬷嬷把丝竹的无措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息：季兰舟虽然是县主，但是终究是家里单薄，又无父无母，身旁服侍的人忠心是忠心，却是有些木讷，也难怪贵妃娘娘要管这个闲事，把自己送来。
    端木宪的脸色随着宋嬷嬷的话越来越难看，面沉如水。
    丝竹见状暗道不妙，愈发局促，而宋嬷嬷却是得意不已，唇角不可自抑地翘了起来，却再次被端木宪打断：
    “既然大少爷已经吩咐了，你们都还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把人带走！”
    “立刻带走！”
    端木宪不耐烦地冷声道，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彷如轰雷般回响在四周，不怒自威。
    四周静了一静，似乎连时间都停止了。
    那一红一翠两个女子无措地看向了宋嬷嬷，宋嬷嬷傻了，瞠目结舌，差点没捏了大腿一把。
    丝竹也是瞪大了眼睛，只不过是喜大于惊，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二老爷夫妇不着调，但是老太爷和大少爷都是明理的，自家姑娘总算是没嫁错人。
    端木宪一声令下，那些个粗使婆子就又动了起来。
    “宋嬷嬷，请！”
    这一次，她们下手越发没顾忌了，粗鲁地把宋嬷嬷和那两个年轻丫鬟都塞进了马车。
    而宋嬷嬷好像是突然被药哑了似的，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宋嬷嬷不怕端木珩，也不怕季兰舟，因为她是二夫人身旁服侍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本就该敬自己三分，可是她怕老太爷。
    毕竟老太爷连太夫人贺氏都休了，何况她们不过是低贱的奴婢，老太爷一个不悦，把自己发卖了，二夫人难道还该为了自己去对上老太爷不成？！
    仪门处一下子就清境了。
    端木宪办起事来，那是雷厉风行，立刻又派人叫了一个管事过来，让那管事亲自把宋嬷嬷她们送回老家，也免得半途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这才短短一炷香功夫，那辆青篷马车就驶出了端木府，而端木宪把后续交给那管事后，也没再理会这些个琐事，直接就回了外书房。
    端木宪把书房里服侍的大丫鬟都遣了出去，独自关在书房里。
    大丫鬟有些忐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朝中又出了什么事，谁也不敢打扰端木宪，又叮嘱下头的小丫鬟和婆子们都不许喧哗。
    院里院外，都静悄悄的。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半个时辰后，大丫鬟被叫了进去。
    “让人去把三老爷从庄子上接回来！”
    “还有，三老爷回来后，把家里的人都叫到真趣堂。”
    端木宪神情严肃地连着下了两个指示，大丫鬟心里明白了，让老太爷心烦的不是朝事，而是家事。
    大丫鬟赶紧领命，匆匆地下去办差去了。
    去接端木期回府这一来一回还是费了些功夫，等端木期的马车进府时，已经快要申时了。
    端木期来到真趣堂时，端木家五房的其他人早就都聚集在了那里，从几位老爷夫人到下头的公子姑娘，把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端木宪作为一家之主，自是坐于上首。
    众人都不知道端木宪为何突然把他们召集起来，见端木期出现时，脸上都难掩讶色。
    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他们都知道唐氏前几天就回府了，现在看端木宪令人把端木期接了回来，心里暗道：看来老太爷终于是消气了。
    也是，端木期擅自回京固然不对，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总不能让端木期在庄子里住一辈子吧。
    端木期也是这么想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端木宪行了礼：“父亲。”
    他本来还想说一番“知错”云云的话讨好端木宪，可是端木宪根本不想听，挥了挥手道：“老三，坐下吧，我有事要说。”
    端木期不敢违逆，在端木朝的对面坐下了。
    端木宪环视众人，神色平静，目光凌烈，令得众人都是下意识地屏气敛声。
    端木宪开门见山地宣布道：“我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是为了分家的事。”
    分家？！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字炸得三魂七魄差点没散了一半，难以置信地看着端木宪。
    端木朝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端木期更像是一下子从天堂直坠到地狱，他本来以为端木宪是消了气，才让自己回来的，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分家。
    古语有云，父母在，不分家。
    端木宪现在老当益壮的，分什么家啊！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整个京城的人看笑话！
    谁也没注意到端木珩在短暂的惊讶后，默默垂眸，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祖父提分家的事了。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以端木宪的位置，足以将众人震惊的神色一览无遗。
    他视若无睹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盅，慢悠悠地饮起茶来。
    分家这个念头并非是他今日一时冲动。
    在二月时，他就动了这个念头，也和端木珩、端木绯和端木纭提过一句，后来因为昏迷半年的皇帝突然苏醒，所以耽搁了一下。
    三月中旬，端木宪曾独自去找族长端木宁，私下与他说了分家的事，被端木宁好意劝下了：
    “二弟，分家不是小事，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二弟，我是个粗人，懂得自然没你多，但是‘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你在这个时候分家，只会让外人觉得子孙不孝，所以闹得家宅不宁。这不孝可是大过。”
    “阿珩是个读书的苗子，我看你对他也是寄予了重望，你不怕会影响了阿珩的仕途吗？”
    “还有绯姐儿……她将来说不定是能登后位的，名声不容有瑕，免得将来为人诟病……”
    “……”
    端木宁句句苦口婆心，也说中了端木宪心头的顾忌，所以，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再提分家的事。
    端木宪不提，端木珩也没问。
    直到今日，直到现在，端木宪旧事重提。
    端木珩朝端木宪望了一眼，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这时，在场的其他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端木朝、端木期、端木腾和端木朔四人都纷纷站起身来，“扑通”地跪了下去，对着端木宪哀求道：“父亲不可！”
    平日里，这四兄弟之间一向关系泛泛，今日却颇有种兄弟齐心的味道，只希望端木宪能收回成命。
    紧接着，几位夫人与家中的小辈们也都像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赶紧跪了下去。
    地上全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守在屋外檐下的丫鬟们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都吓坏了，噤若寒蝉。
    这屋里屋外的空气仿佛瞬间从盛夏六月到了腊月寒冬似的。
    端木宪俯视着跪在地上、矮了一截的众人，眸色幽深，神色淡然。

    今天的事发生后，端木宪这才又起了分家的念头，方才他独自关在书房里，想了很多，仔仔细细地考虑了分家的利弊。
    这家里头，人多了，心思也多，等以后家中其他孙儿娶亲，家里的人还会更多。
    二房闹完了，三房闹。
    现在四房和五房虽然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将来一旦涉及到利益时，指不定也会闹出什么事来。
    说来说去，还是权势与利益动人心。
    慕炎已经入了皇室玉牒，又有兵权，以后十之**会继位，待到那时候，端木家就是国丈府，他又是首辅，家里的这些人只怕会蠢蠢欲动。
    端木宪深深地凝视着这几个儿子，子不教，父之过，终究是他这些年忙于政务，没把几个儿子教好，现在想教也晚了。
    像他们这样说不听，动不动闹出事，他能收拾烂摊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有一天犯下弥天大错，害了全家。
    分家自是有弊，于名声有碍，可若是等他们犯下大错时，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必须做出取舍，从根本上断了他们的念头！端木宪在心里对自己说。
    二老爷端木朝当然知道自己父亲说一不二的性子，心凉如冰，可是让他听之任之，他又不甘心，膝行了两步，仰首看着端木宪道：“父亲，可是儿子几个有什么不孝顺的？有什么不对，您尽管训儿子、罚儿子几个就是。”
    端木期、端木腾和端木朔也是纷纷附和着：
    “是啊，是啊。父亲，儿子要是有什么错处，一定改。”
    “父亲您千万不要分家啊。”
    “分家之事非同小可，请父亲三思而后行！”
    “……”
    跪在端木朝后方的端木珩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思绪转得飞快：祖父已经三个多月没提分家的事，他原以祖父是放弃这个念头了。现在祖父突然又提起分家，难道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端木宪放下了茶盅，面不改色，看着端木朝几人淡淡地又道：“我意已决。”
    他这四个字简洁直白，代表了端木宪的决心不容置疑。
    端木朝等人仿佛被泼了一桶冰水似的，心头更凉，只能垂死挣扎地继续苦苦哀求着：
    “父亲，不说别的，哪有父亲您还健在，儿子几个就分家的道理啊，这传扬出去，肯定是会说儿子几个不孝。”
    “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子要是有什么不对，您倒是直说啊。要死也要让儿子死个明白吧？”
    “父亲，无论是什么事，儿子改就是了！”
    “……”
    端木朝、端木期他们又是跪，又是磕头的，把额头都磕青了，几个小辈们也只能跟着磕头，一个个无所适从。
    空气凝滞，众人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求，怎么哭，端木宪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
    端木朝几人越发不知所措，面面相看，尤其是三老爷端木期。
    端木期自去岁十月被端木宪送去庄子里，已经半年没回过府了，对于府里的状况，他实在是所知无几。
    到现在，他还有几分如临梦境的感觉，脑子钝钝的。
    端木期下意识地搜寻起唐氏的身影，想问问唐氏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才注意到唐氏不在这里。
    奇怪？
    端木期皱了皱眉。
    之前唐氏携女儿从庄子回府的事也是与他商量过的，夫妻俩都觉得现在的时机好，他们三房的儿女可以给端木家联姻，如此，端木宪就会让他们回去了，总不能让儿女们的婚事没有父母出面吧？
    所以，夫妇俩商量后，就让唐氏带着女儿先回府来，毕竟以端木缘的年纪是可以马上订亲的，要是端木缘能找到好的婆家，三房也能借此崛起了！
    可是这儿女的婚事还没着落，父亲怎么忽然就动了分家的念头呢？！
    端木期心烦意乱，觉得自他从汝县回京后，这半年多就没什么好事。
    端木期又朝跪在他右后方的端木缘看了过去，用眼神问她，你娘呢？
    端木缘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娘一早就出门去皇觉寺上香了。
    别人没看到他们父女的眼神交流，上首的端木宪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唐氏在外干的那些蠢事，端木宪心头的火苗一下子被点燃了。
    “啪！”
    端木宪随手把茶盅放在了手边的案几上，这声响震得众人心跳漏了一拍。
    端木宪干脆替端木缘说道：“老三，唐氏让锦衣卫带走了。”
    “……”
    “……”
    “……”
    其他人听端木宪突然提起了唐氏，皆是一惊。
    跟着，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的心头——
    唐氏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惊动了锦衣卫，还被带去了诏狱？！
    震惊之后，端木腾和端木朔总算是恍然大悟，心头一片雪亮。
    端木宪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唐氏，原因昭然若揭，肯定是唐氏干了什么蠢事才让端木宪动了要分家的念头。
    一瞬间，端木腾和端木朔都有替端木期休妻的念头了。
    老三的媳妇犯了错，凭什么连累了他们替他付出代价？！
    端木腾和端木朔又是愤愤，又是不甘。
    “……”端木朝反倒是心定了一些，眸光闪烁，暗道：只要分家的原因跟他们二房无关就好。
    反正老大不在了，他现在就是长子，端木宪又一向喜欢自己的儿子端木珩，亲自教导，俨然把端木珩视作未来的继承人，就算是端木宪要分家，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说穿了，也不过是把下头几个弟弟分出去而已。
    端木朝也就不再哀求了，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思索着：唐氏这蠢妇到底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等等！锦衣卫！
    端木朝咽了咽口水，有心不安：这件事涉及到锦衣卫，该不会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祸事吧，所以父亲才会想分家？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点不好了。三房要是被抄，多少也会连累他们的名声……
    想着，端木朝抬眼又去看端木宪，想从他的神色看出些端倪来。
    端木腾和端木朔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方面心惊，一方面又觉得端木宪用心良苦，心里纠结极了。
    端木期和端木缘几乎是如遭雷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端木期赶紧问道：“父亲，到底是问出了什么事？”
    端木期越想越不对，他的妻子他知道，虽然有那么点小心思，但是都是为了三房好，现在也就是一门心思个儿女寻门好亲，她怎么可能惹到锦衣卫呢？！
    端木期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父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端木宪嘲讽地嗤笑了一声。岑隐都出了手，能有误会吗？
    端木缘瞪大了眼睛，脱口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长房，父亲，一定是长房害了母亲。”端木缘一把抓住了端木期的袖口，想让他给母亲做主。
    啊？！端木绯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与端木纭互看了一眼。
    这又关自己和姐姐什么事了？
    这不是就叫做“飞来横祸”？端木绯暗暗地心道，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反正一切有祖父做主。
    端木缘这句话让端木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想起了母亲贺氏被休的事。
    元月母亲被休时，他被关在庄子里消息闭塞，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唐氏携端木缘返回庄子告诉他长房害得母亲被休的消息，长房还逼得唐氏母女不得不避到庄子上去。
    “……”端木期心头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蹿，一双眼睛腥红一片，几乎瞠到极致。
    他们三房已经一退再退，长房这两个丫头还要做怪，咄咄逼人！
    这两个丫头真真是心胸狭隘。
    说到底，也就是几年前他和唐氏想把嫡幼子过继到长房，这两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丫头居然还一直记恨到了现在。
    “端木纭，端木绯，你们也太小心眼了吧！”端木期抬手指向了端木纭和端木绯，指名道姓地怒斥，“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你别忘了我们都姓端木！”
    听着端木期的声声怒斥，端木缘觉得压在心头四年多的委屈恍如洪水般汹涌而出。自打父母去了汝县，这几年她在府中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这阖府上下又有哪个人把她这三姑娘放在眼里！
    她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怎么说也是端木家的嫡女，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凭什么端木绯可以成为未来的皇后，而她不过想要嫁去泰郡王府，端木纭还要阻挠自己！
    想着，端木缘的眼眶红了，晶莹的泪水盈满了眼眶，眼看着就要坠落……
    “啪！”
    端木宪一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那青花瓷茶盅都微微地跳了跳。
    即便端木宪之前心底深处还藏有那么一丝不确定，此刻连那一丝丝顾虑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分家一事势在必行。
    “你媳妇被锦衣卫带走，是因为她在外面胡言乱语！”
    “她都这么大人了，儿子眼看着也要娶媳妇，还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吗？！”
    端木宪的声音越来越冷厉，真恨不得把这个蠢儿子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去。
    不仅端木缘觉得委屈，端木期更觉得委屈，觉得端木宪根本就是被长房下了蛊，不对，是他看着端木绯要当皇后了，蓄意包庇才对。
    今天他还非要当着家里人的面争个是非对错！
    端木期转头看向了端木缘，问道：“缘姐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端木缘正憋着满肚子的话，端木期这一问，她就委屈巴巴地说了：
    “父亲，母亲什么也没做啊！”
    “前几天泰郡王来替他家世子求娶大姐姐，母亲知道了，就帮着说和了几句。这本就是一门好亲事！”
    “泰郡王府？”端木宪挑了挑眉梢，额头又开始抽痛了。
    先泰郡王妃梁氏之死有疑，慕炎命令大理寺彻查此案，这案子还没查清，泰郡王府却在这个时候上端木府求亲，其意图昭然若揭。
    端木缘听出了端木宪语气中的惊讶，心里觉得祖父肯定也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
    “是啊。”端木缘挺起了胸膛，点了点头，接着道，“昨日泰郡王侧妃还亲自带着世子来府中，想与大姐姐见上一面，可是大姐姐却让门房把人拒之门外。”
    端木缘趁机告了端木纭一状，暗道：也就是祖父这几天一直不在家，端木纭才敢这般无法无天，连泰郡王侧妃与世子也敢怠慢！
    “……”端木宪心念一动，之前那锦衣卫宁百户说唐氏胡乱在外编排隔房的侄女，该不会也和泰郡王府有什么关系吧？
    四夫人任氏与五夫人倪氏也听出了几分味道来，脸上露出几分嘲讽。
    妯娌多年，她们清楚得很，唐氏可不是什么热心人，她这么鞍前马后地帮着泰郡王府说和这桩亲事，怕是得了对方什么好处。
    见端木宪既没打断自己也没发火，端木缘心里越发有底气了，继续往下说：“母亲当时就和大姐姐理论了，可是大姐姐根本就不听。”
    “本来母亲是想找祖父做主的，偏偏祖父您这几天都不在府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一早去了皇觉寺上香，说想求支签问问菩萨的意思。”
    听到这里，端木宪几乎要笑了。
    他是聪明人，此刻再结合前因后果，就把事情都串在了一起，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问问菩萨的意思，唐氏这是跑去皇觉寺与人说闲话吧！
    胡乱编排隔房的侄女，原来编排的就是这个啊！
    唐氏想算计端木纭的婚事，这不是自己往岑隐这枪尖上撞吗？自寻死路！！
    端木宪怒极反笑，讥诮地勾了勾唇，“这么说，你母亲还是一片好心？”
    端木缘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母亲确是一片好心。”
    “泰郡王世子这门亲事与大姐姐而言，再好不过了，这是喜事。母亲也是怕大姐姐糊涂，错过了这门好亲事，就说想找人讨个主意。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听到这里，连四夫人任氏与五夫人倪氏也明白了。这男女婚事是要是不成，都是两家自己私底下进行，哪有人堂而皇之地对外说的，这婚事不成，岂不是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唐氏跑皇觉寺找人“讨主意”，那不就是想霸王硬上弓，让生米煮成熟饭吗？！这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啪！”
    这一次，端木宪抄起茶盅就丢了出去，茶盅砸在了端木缘的裙裾边，茶水和碎瓷片飞溅，吓得端木缘花容失色。
    地上一片狼藉，茶水在光鉴如镜的地面上流淌开来。
    端木宪这个举动太明显了，他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端木期委屈极了，忍不住替唐氏说话：“父亲，缘姐儿她娘也是一片好心，纭姐儿都一大把年纪了，泰郡王世子有什么不好？”
    他这一说，端木宪心头的怒火瞬间就变成了疲惫。
    这两父女连他们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730 过继
    直到现在，端木宪才算是彻底明白了，难怪锦衣卫出手这么快，要是由着唐氏与那群长舌妇把谣言传得满城皆知，就迟了。
    总不能自己到时候再满京城一家家地亲自登门去解释自家没想和泰郡王府结亲吧？
    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呢，他们就想要拿捏隔房侄女的婚事了，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一家之主了！
    端木纭冷笑了一声，嘲讽地说道：“三叔父，您去了汝县做了四年父母官，怎么还是‘老样子’？侄女劝您一句，您管好您三房的事就行了，长房还不劳您操心！”
    岑公子威武！端木绯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
    端木纭唇角翘了翘，漾着一抹唯有她自己知道的甜蜜，心底一片柔软。她也听明白了，是他在替她出头呢！
    端木期本就觉得委屈，觉得端木宪偏心，此刻被端木纭这一说，无处可去的怒火瞬间就朝端木纭喷涌过去。
    “没规矩！”端木期抬手指着端木纭，气得手指微颤，“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父亲，你看看纭姐儿，实在是没规没矩，居然这么跟我说话，而且她还害了她三婶母！”端木期愤愤地控诉道，想让端木宪看看他把端木纭这丫头惯成了什么样！
    端木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情复杂极了，疲惫，心痛，失望，无奈，悔恨……皆而有之。
    怪来怪去，还是只能怪到他自己身上，怪他当年太注重仕途，有七八年更是独自外放，把家都交给了贺氏，几个儿子全都养歪了。
    覆水难收，现在后悔也迟了。
    端木期振振有词地还在说着：“父亲，我怎么说也是纭姐儿和绯姐儿的亲叔父，难道就不能管教这两姐妹吗？”
    就是！端木缘深以为然。难道就许端木纭以什么长姐为母的名头管教自己，就不许父亲母亲管教端木纭和端木绯吗？
    “所以你觉得你们可以插手侄女的婚事？”端木宪沉声问道。
    端木期理直气壮地昂着下巴说道：“父亲，大哥大嫂早逝，我们身为长辈，对侄女的婚事关心一二，那也是本分。”
    端木朝心里几乎有些同情这个三弟了。端木期被关在庄子里那么久，怕是对摄政王下令大理寺彻查先泰郡王妃梁氏之死的事一无所知，泰郡王府这个时候找上端木家结亲，不就是想找个垫背的吗。
    端木宪定定地看着面色潮红、目露异彩的端木期，静了片刻，才淡淡地又道：“那就分家吧。分了家后，长房的事也由不得你们夫妻俩操心了。”
    霎时，端木期仿佛又被泼了桶冷水，先是浑身冰冷，跟着心底又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形容疯癫。
    “父亲，难道您为了长房这两个丫头，就全然不顾儿子几个和其他孙子孙女了吗？！”
    端木期觉得端木宪简直就是老糊涂了，也不知道被那两姐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时候分家，儿子们还有您几个孙儿的前程怎么办？”
    “还有孩子们的婚事怎么办？”
    端木期环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对着端木腾和端木朔道：“四弟，五弟，你们也都别像哑巴似的，快劝劝父亲啊！”
    别的不说，家里头这么多儿女都是要成亲的，这时候，要是分家，四房和五房也得不了什么好。
    本来仗着首辅家，儿女们可以找个好亲事，但是分了家，儿女们的亲事怎么办？
    自己和五弟都是白身，四弟也不过是一个六品芝麻官，能给儿女找什么好亲事？！
    端木期这么一说，端木腾和端木朔夫妇四个的脸色也更难看了，面上青青白白，不知道是该怪端木宪心狠，还是恨端木期和唐氏连累了他们。
    任氏气得额角青筋乱跳，尖声叫了出来：“三伯，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和三嫂擅作主张，父亲会想分家吗？”
    端木期拉不下身段和弟媳叫骂，只能对着端木腾斥道：“三弟，你就让你媳妇这么跟为兄说话？”
    别人都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了，端木腾也忍不下去了，嗤笑道：“那也要你有兄长的样子！”他这二哥装病从汝县偷偷溜回京的事，以为他们都不知道吗？！
    “你……你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还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了！”
    “三哥，你既然知道长幼尊卑，没看到父亲在这里吗？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
    真趣堂里，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乱哄哄的，喧哗嘈杂得好似菜市场一般，直到屋外传来一个丫鬟战战兢兢的声音：“老太爷，族长到了！”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原本正在吵嚷的端木期、端木腾几人都是噤声，全都瞠大了双目。
    父亲竟然早就派人去请了族长，可见他分家的决心怕是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在这种诡异的沉寂中，端木宪只吐出了两个字：
    “有请。”
    不一会儿，着一袭太师青锦袍的族长端木宁就在一个青衣管事的引领下来了。
    端木宁看着这跪了一屋子的人，皱了皱眉。端木宪特意派了管事请他过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当下端木宁就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端木宪起身给端木宁见了礼，又请他坐下了，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哥，我特意请你过府是为了分家一事。”
    端木宁揉了揉眉心，心沉了下去。三月时端木宪就提过要分家的事，被他劝下了，现在端木宪又突然要分家，莫非真是他这几个儿子不孝？
    端木宁用责怪的眼神扫视着端木朝、端木期等人。
    可是无论端木朝他们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能轻易提分家，家和万事兴。
    端木宁定了定神，恳切地劝道：“二弟，无论这小辈们有什么不是，打了罚了就是，这分家还要慎重考虑啊。”
    端木宁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们端木家本是淮北农户，一介寒门布衣，也就是出了一个会读书的端木宪考中了探花，这三十几年来，端木家整个家族也沾了光，这些年，族中陆续有子弟考上秀才、举人，成了书香门第。
    端木宪也是有心帮扶族里，不仅出银子在淮北老家重造了祠堂，又买了祭田，建了族学，但凡有擅长读书的子弟都十分照顾，比如端木宁的幼子有几分读书天分，端木宪就给帮着联系先生、安排书院，总算幼子三十五岁时终于考上了进士，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编修，将来需要依靠端木宪这一房的地方还多着呢！
    就是为了自家，为了族人，端木宁也是真心希望端木宪这一房能越来越昌盛。
    端木朝连忙附和端木宁道：“还请大伯父劝劝我爹，千万不能分家啊！”
    端木宪淡淡地斜了端木朝一眼，斩钉截铁地对端木宁道：“大哥，我意已决。我这次请大哥过府就是为了做个见证。”
    “……”端木宁仍有几分犹豫。
    分家实在事关重大，他实在怕端木宪一时冲动坏了端木家的名声，将来悔之不及。
    端木宪约莫也能猜到端木宁在想什么，起身道：“大哥，且随我来。”
    他与端木宁一起避到了西稍间说话。
    狭小的西稍间里光线略有些昏暗，连空气似乎都有些沉闷。
    端木宪也不绕圈子，直言道：“大哥，上次你说的，我也都仔细考虑过了。分家自是有利有弊，可是现在为了端木一族，还是分家比较好。”
    端木宁反而是越听越糊涂。
    端木宪干脆就把话挑明：“大哥，我跟你直说，现在朝中局势混乱，就是我，心里也没底啊。”
    “四丫头看似得了一门泼天的好亲事，可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现在端木家只有藏锋芒，不站队，安心办差，以不变应万变，才能保全阖家。”
    “哎，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是大哥你也不是外人，我那几个不孝子都是什么样，大哥你也都看到了。他们一个个没本事，却又不安分，隔三差五就闹腾不休，说来惭愧，今日老三媳妇就因为编排造谣被锦衣卫抓了，还有之前贺氏又想送贺家姑娘给摄政王为妾……”
    “他们再这么闹下去，连我这个首辅也保不住他们！”
    “他们也不想想，这‘从龙之功’是什么人都能争的吗？！”
    端木宪面沉如水，一字比一字凝重。
    他也曾向几个儿子细细地分析过局势，告诫他们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可是结果呢……
    端木宁越听越心惊，完全没想到唐氏竟然被锦衣卫抓去了，又听端木宪提起什么从龙之功，更是心跳加快。
    便是他也知道这从龙之功可不是那么好争的？！
    弄不好，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端木宁的眉心皱得更紧了，没想到事情居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端木宪又叹了口气，“我仔细想过了，也只有分家，让他们没有了依仗，他们做事才会收敛，才不会给端木家惹来滔天大祸！”
    端木宁静静地沉思了片刻，也叹了口气：“二弟，你比我聪明，见的世面也比我多，你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我也就不劝你了。”
    若非端木宪，他们端木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
    只要渡过了这段难关，将来慕炎顺利登基，端木绯便是皇后，那么他们端木一族就是后族了。
    为了阖族，是必须断尾求生，他们家可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最后落得承恩公府这般的下场！
    想着，端木宁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
    兄弟俩一前一后地出了西稍间，回到了正堂中。
    其他人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端木宪再次郑重地说道：“今日，族长为证，五房分家。”
    这一次，端木宁没再开口相劝。
    端木朝、端木期以及在场的其他人都心中有数了，端木宁竟然被端木宪说服了。
    分家一事是势在必行了！
    端木期之前的嚣张气势再也不复存在，浑身像脱力般，差点没瘫倒下去。
    正堂内的空气似乎又压抑了几分。
    端木宪无视众人各异的神色，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按大盛律，家中产业嫡长子得五成，所以，长房得五成，其余的几房平分。”
    什么？！
    端木宪的这一句话令得正堂内再次炸开了锅，连端木宁都露出几分讶色，不过分家到底怎么分，终究是端木宪的家事，端木宁便没有出声。
    四老爷端木腾和五老爷端木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对于到底怎么分家，其实无所谓，反正他们是庶出，能继承的家业本来就不多。
    相比下，他们更不想分家，端木家是首辅府，侄女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傻子也知道不分家，他们两房能享受到的好处肯定更多。
    “父亲，”端木腾再次哀求道，“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是啊是啊。儿子求您了。”
    “……”
    然而，无论端木腾和端木朔怎么哀求，端木宪都没有动容。
    端木纭也是讶然，完全没想到祖父会这么分。
    说到底，长房只有她们姐妹俩，分家不用分这么多的。
    端木纭正要开口，就听端木朝气急地反对道：“父亲，如此分家不公！”
    端木朝气得眼睛都红了。
    岂有此理！
    他们可是嫡子，怎么能和庶子一般待遇！
    “虽然大盛律是如此规定的，但是按大盛律，长房是绝户，家产没有长房的份。”端木朝义正言辞地说道，端木期也是频频点头。
    按照大盛律，女子是没有继承权的，最多也就是出嫁时给一笔嫁妆罢了。
    所以若是长房绝户，那继承权是要顺延下去的。
    端木朝振振有词地说着：“大哥走得早，我才是家中长子！”
    言下之意是应该由他来继承家中一半的产业。
    端木纭又闭上了嘴，樱唇紧抿。原本想说的话也不说了，既然二叔父说祖父分家不公，她这个时候说长房可以少分点，岂不是坐实了祖父分家不公吗？
    前方的端木宁神色微妙地看着端木朝，心里唏嘘。
    他这才有些明白端木宪为何坚持要分家了。明明方才端木朝还坚定地求着不要分家，求自己劝端木宪，现在就觉得“分家不公”了。
    面对或哀求或质问或反对的几个儿子，端木宪还是不为所动。
    端木朝看着端木宪那不动如山的样子，心中更怒，反问道：“父亲，您这么分家，难道是想把二房也分出去吗？”
    端木朝这么一说，其他人皆是面面相觑，心中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端木宪不会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吧？
    端木朝越说越激动，脑子里轰轰作响，再次质问：“父亲，难道您是指望长房这两个丫头给您养老送终吗？”
    端木朝说这番话其实多少有几分一时冲动的味道，可是话说出口后，他突然心念一动，暗道：莫非父亲是动了给端木纭招赘的念头吗？
    十之八九了。
    端木纭这丫头恐怕也有这心思，也难怪留到十九岁了都还不嫁！
    荒谬，简直是荒谬！
    这世上有哪门哪户是自己有儿子，却非要留着孙女招赘的？！
    端木宪看着端木朝阴晴不定的眼睛，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又道：“二房、三房、四房和五房都分出去，我养老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这一下，端木宁都惊住了。
    满堂死寂，鸦雀无声。
    其他几房的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端木宪，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端木宪毫不在意，接着往下说：“阿珩过继到长房。”
    众人更惊，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端木纭迟疑地看了端木绯一眼，终究没有反对。
    之前，她反对三房把幼子过继到长房，是因为三房根本就是利欲熏心，觊觎父亲以命换来的世袭三代安远将军的军职，其心不正。
    可端木珩不一样。
    而且……
    端木纭又看向了上首的端木宪，眸色幽深。
    与祖父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对祖父也有些了解，祖父不会随便做这个决定，他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端木纭拉住端木绯的手，抿唇不语，由着长辈来处理这件事。
    “不行，绝对不行！”端木朝简直要疯了，扯着嗓门反对道，“父亲，哪里有把我的嫡长子过继给别人的道理！”
    “……”端木宁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他这二弟委实也太不按理出牌了。
    端木珩也是愕然，怔怔地看着端木宪，神情复杂。
    端木宪依旧神色平静，气定神闲，仿佛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老二，从古至今，分家只有父母做主，从来没有子女做主的份！”端木宪冷冷地说道，“要是你们谁觉得分家不公，那可以请京兆尹来府，依大盛律来分家。”
    端木宪的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端木朝好像哑了似的，一时语结。
    端木宪的主意乍一听荒谬，但是实际上却有可行性。
    本来长房绝户，端木宪把家产的一半分给长房是不合律法的，但是现在如果端木珩过继给长房，那么长房就有嗣继承了。
    这完全符合大盛律法。
    就算他们请京兆尹过来又有何用，也就是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让他们自己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疯了。父亲他真的疯了。
    端木朝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只能咬牙道：“父亲，我不同意过继！”
    “我绝对不同意过继！”
    端木朝强调地又说了一遍，转头朝跪在他右后方的端木珩看去，催促道：“阿珩，你快跟你祖父说你不同意……”
    然而，端木珩似是失魂落魄，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仿若未闻。
    端木朝突然噤声，想明白了什么。
    莫非长子是乐意过继的？
    “阿珩，是不是你媳妇挑拨的？过继是不是你的媳妇的主意？”端木朝声音冷厉地质问道，咄咄逼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觉得一定是季兰舟吹枕头风，挑拨得儿子疏远了他们二房。
    是了。
    就因为小贺氏从老家送了丫鬟来，这善妒的季兰舟就小家子气地记恨上了，挑拨儿子过继，不然父亲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提出把端木珩过继给长房。
    对了，这肯定是端木珩的主意，肯定是他跟父亲说了这个主意。
    “丧门星……”端木朝含含糊糊地嘀咕道。
    这季兰舟就是丧门星，难怪她的外祖家还有她的父母都被她克得要么早死，要么家破！
    还有上次，她也没滑胎，也就是受了点惊吓而已，就挑拨得儿子为了这事连自己这生父都埋怨上了，现在又变本加厉，她这是要把他们二房给拆散了！
    “我当初就说了，不该娶那个丧门星的。”端木朝激动地叫嚣道，“你真是读书读傻了，那么个丧门星就哄得你连父母都不要了。有了媳妇就不要爹娘了吗！不孝子！”
    端木朝越来越激动，形容癫狂，一根手指几乎快点到端木珩的额头上了。
    端木宁看着端木朝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变脸”，心里更唏嘘了。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以前只看二弟端木宪堂堂首辅风光得很，没想到家里都乱成了这样了！这家里都乱成这般了，是得分家，远的香，近的臭，要是不分，只会更乱。
    说不准自家人斗来斗去，反而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二弟一个人，上要管朝堂，下要管阖家老小，也是不容易啊！
    端木宁心中暗暗叹息。
    “啪！”
    端木宪一掌重重地拍在案头，抬手指着端木朝道：“够了！我说的话，还有你置喙的余地！你眼里还有没我这个父亲了！”
    “无缘无故，就把莫须有的罪名往自己儿媳身上按，你就是这么做人公爹的？！”
    “……”
    端木宪毫不给端木朝留面子的声声厉斥。
    正堂里，只剩下端木宪一个人的声音，其他人皆是噤声。
    “……”端木朝被端木宪骂得不敢说话，眼神里明明暗暗，脖颈更是浮现根根青筋。
    他心里不服气，却忌惮端木宪的一家之主的积威不敢吭声。
    端木宪也看得出端木朝不服气，懒得再多说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转头看向了与他一案之隔的端木宁，又道：“大哥，劳烦你这两天在我府中先住两天。我会尽快把府中的家产理理，请大哥做个见证，过几天回通平镇老家开祠堂。”
    “那我就在府上叨扰几日了。”端木宁立刻应下了。
    端木宁在管事嬷嬷的引领下先去客院休息了，其他人也都被端木宪三言两语地打发走了，只留了端木纭的、端木珩和端木绯三人说话。
    其他几房的人拖拖拉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须臾，正堂里就空旷了下来。
    端木宪长叹了口气，仿佛突然间老了好几岁似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满脸疲惫。
    曾经他也想着子孙满堂，四代同堂，这是家族兴旺的象征，却没想到自家会走到这一步，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要分家，阖家闹腾得这么难看！
    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衰。
    既然家已经不和，他也只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好歹别让长孙被他那对不着调的父母给耽误了！
    长孙代表的才是他们端木家的未来！
    想着，端木宪的神情就带上了几分郑重，把端木珩叫到了跟前。
    他拍了拍端木珩的肩膀，看着他正色道：“阿珩，以后你承袭长房，纭姐儿和四丫头就是你的嫡亲姐妹了，就算以后两个丫头出嫁了，你们也要守望相助。”
    思及端木纭和端木绯的亲事，端木宪又忍不住想到岑隐和封炎，神色更复杂了。
    端木珩乌黑的眸子里似清澈又似幽深，瞳孔中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须臾又沉淀了下来，腰杆笔直如风雨中的松柏。
    他微微转身，朝向端木纭和端木绯，作了个长揖。
    意思是，他同意了过继的事。


731反对
    端木纭的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一直以来，端木纭觉得故去的双亲有她们姐妹俩就够了，绝不绝嗣什么的，也不过是外人的看法，她们姐妹知道父母的血脉通过她们流传了下去，那就够了。
    但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撇开其它因素，端木宪决定把端木珩过继到长房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们姐妹俩。
    他担心她们姐妹俩将来无依无靠，无人撑腰。
    端木纭拉着妹妹站起身来，也对着端木珩郑重地福身行了礼。
    端木宪看着这三个出色的孩子，眼眶微微一酸，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平静，连疲惫都散去了些许。
    他捋了捋胡须，道：“你们都坐下吧。”
    如同端木纭所猜测的，端木宪决心把端木珩过继到长房有一半原因是考虑到这姐妹俩的夫家都有些麻烦。
    将来他死了以后，她们无依无靠，没有娘家的父兄为依靠，日子多少会有些艰难，毕竟这夫妻年少时再恩爱，也不一定能恩爱一辈子，尤其小的这个，若是真的登上凤位，以后恐怕还有数之不尽的勾心斗角等着她……
    他选择过继端木珩，也是有诸多考量。
    一方面是因为端木珩和姐妹俩都处得不错，他也有出息，走上仕途是迟早的事，以后可以给姐妹俩撑腰，另一方面也有教训一下老二夫妇的意思，不想让这对不知所谓的夫妻俩耽误了端木珩的前程，毕竟端木珩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端木珩是二房嫡长子，但二房也有别的嫡子和庶子，并不是只有阿珩一个人。
    端木宪又对着三个孩子叮咛了几句，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夕阳西沉，今日的端木府比往日里还要宁静，分家的事早就在府中上下传开了，这件事不仅是对各房的主子们有影响，对下人们也是亦然，这一分家代表着大半的下人也会随各房被分出去……
    对于这府中的下人而言，端木府就是天，此刻颇有一种改朝换代的惶惶与茫然。
    这一夜，似乎尤为漫长，不少人辗转难眠。
    旭日在嘹亮的鸡鸣声中再次升起，又是一天开始了。
    一早，端木宪就上了一道折子请了八天假，说是要分家，回老家通平镇开祠堂。
    当日，他的折子就被允了。
    慕炎还贴心地主动提出派了几个人护送他们回老家去。
    本来慕炎其实是想亲自跟端木绯走一趟的，可是，他刚去端木家，还没提，就让洞悉他心思的端木宪二话不说地拒绝了。
    他们端木家回老家开祠堂关他慕炎什么事！
    然而，慕炎还是给端木宪准备了一个“惊喜”。
    六月初七，当端木宪的马车出府时，他才注意到慕炎给他们准备的哪里是几个护卫，足足一百人，而且个个都配着火铳，显然是从慕炎这次从南境带来的精锐中调的人。
    再加上端木家的二十几辆马车以及随行的丫鬟婆子小厮，这支车队一下子变得浩浩荡荡。
    从南城门出城时，这支偌大的车队引来不少百姓的围观，四处打听这到底是哪家出行。
    端木宪干脆就躲在马车里，眼不见心不烦。
    赶路的日子无聊得紧，不能看书，不能绣花，端木绯闲着无聊也只能跟端木纭一起在马车里下下五子棋解解闷，连下了三天的五子棋，她难得思念起那只聒噪的小八哥来，它要是在，好歹还热闹些。
    六月初十下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老家通平镇。
    端木宪发迹后，不仅照顾族里，连同乡也因此受惠，他时常给银子回来，修私塾，筑桥造路，舍药施茶，资助贫困的学子等等，端木家在通平镇一带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望族了，人人提起端木家都是赞不绝口。
    当端木家的车队来到通平镇外时，自是引来不少当地百姓的围观，尤其端木宪已经十几年没回过老家了，不少人都抱着瞻仰首辅的念头，想沾一沾喜气。
    随行护卫的火铳队有一百人，也无处安置，大部分人都暂时驻扎在镇外，只有十来人随着车队进了镇。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不禁感慨端木宪不愧是首辅，出行有这般的派头，一些百姓一路跟着，一直跟到了位于镇北的端木家老宅外。
    说是老宅，其实这宅子也是端木宪发迹后在镇子买的宅子，过去这三十几年，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只留了一些老仆看守宅子。
    直到小贺氏被送回老家，这宅子才算是有了那么一点人气。
    族长端木宁早就提前派人回老家递消息，说端木宪一家人要回来祭祖，因此小贺氏两天前就已经得知他们要回来的事。
    小贺氏从一大早就派人在镇子口守着，因此端木宪一行人还没进镇，小贺氏就已经闻讯，早早地守在了大门口，望眼欲穿。
    众人进府后，在仪门外下了马车，这老宅可没京城的府邸大，仪门处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拥挤。
    这宅子显然重新打扫过，还挂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老宅的下人们也都穿上了新衣，诚惶诚恐地随小贺氏迎接端木宪等主子们的到来。
    “父亲，大伯父。”
    小贺氏恭恭敬敬地先给端木宪和端木宁行了礼。
    端木宪看见小贺氏就来气，也懒得与她多说，直接道：“进去吧。”
    端木宪和端木宁率先往里走去。
    小贺氏又匆匆地木朝等人见了礼，虽然感觉到众人神情有异，却也只以为他们是这一路奔波，疲惫不堪，没在意。
    她本来也没心思与众人寒暄，心思全都在儿子身上。
    “阿珩，你瘦了！”小贺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端木珩跟前，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说道，“你是不是又读书读得忘了吃饭？哎，你媳妇也不知道多关……”
    说着，小贺氏往端木珩后方看了看，问道：“你媳妇这次没来？”
    端木珩摇了摇头，答道：“母亲，兰舟的胎相虽然稳了一些，但是太医说不宜旅途劳顿。”
    小贺氏微微蹙眉，想起季兰舟那副柔柔弱弱的病西施样，心里就觉得膈应，嘀咕道：“体弱多病，怎么照顾得好你！也难怪你瘦了。”
    她越说越是不满，“哎，也不知道你祖父是怎么给你挑的媳妇，挑了挑去，居然挑了这么个病歪歪的！”
    照她看，这季兰舟除了嫁妆丰厚，又有个县主的头衔，其他方面实在是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小贺氏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她的嘀咕声也难免隐隐约约地传入周围其他人耳中，气氛变得更为微妙。
    四夫人与五夫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来，可想到分家的事，她们又是心一沉，连幸灾乐祸的功夫也没有了。
    众人都跟着端木宪和端木宁往前走去，多是默不作声。
    小贺氏对于周围那种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地和端木珩说着话：“阿珩，你媳妇啊，太善妒了。我好心送了丫鬟过去伺候你，她居然把人赶回来，实在不孝。”
    本来，小贺氏还琢磨着，想着季兰舟这次来老家，她一定要好好训训她，给她做做规矩，让她知道什么是为人媳妇的本分，没想到人竟然没来。
    说到这件事，小贺氏就来气。
    宋嬷嬷被送回老家后，就跟她告了一通状，把季兰舟如何怠慢自己，又如何容不下人，把她们强送回来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
    原来这个季兰舟不止善妒，还体弱多病！
    小贺氏心中对季兰舟更加不喜，眸色幽深。
    端木珩与季兰舟的亲事是她来老家后，公公擅自定下的，也就是两人交换庚帖后派人知会了自己一声，甚至没询问过自己的意见。
    端木珩与季兰舟成亲后，为了上族谱，曾经一起回过老家一趟，当时小贺氏就对这个县主儿媳有几分不喜，可木已成舟，也没办法了。
    这时，端木珩停下了脚步，小贺氏便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了儿子。
    端木珩直视着小贺氏的眼睛，眼神清澈明亮，正色道：“母亲，把人送回来是我的意思，我不需要妾。”
    不需要妾？！小贺氏又皱了皱眉。
    她只以为端木珩是在顾及儿媳季兰舟县主的身份，抚了抚衣袖，道：“阿珩，你媳妇是县主，又不是公主，还不能纳妾了？”
    “好，就算你暂时不纳妾，那总得有通房吧？等你媳妇生了孩子再抬妾好了，我知道你一心读书，但是子嗣也不可耽误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阿珩，你都快十九岁了，你看别人家，你这个年龄孩子都有三四个了……”
    小贺氏越说越替端木珩觉得委屈，以前是公爹说长子要读书要考进士，婚事不急，她也依公爹的意思了。现在长子这都成家了，那也该开枝散叶，好绵延子嗣了。
    “母亲，”端木珩打断了小贺氏，再次道，“我不需要妾，也不需要通房。”他的神情与语气十分坚定，又带着一分严厉。
    什么意思？！小贺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解地看着端木珩。儿子总不至于要一辈子不纳妾，就和季兰舟两个人过吧？这也太荒谬了吧。
    “阿……”
    小贺氏还要再说什么，端木珩已经又迈开了步子，道：“母亲，我们走吧。”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小贺氏看着端木珩颀长的背影，紧紧地攥紧了帕子，眼角一跳一跳的，眸光闪烁。
    没想到到这季兰舟这么厉害，倒是自己以前低估她了。
    季兰舟和儿子成亲才不满一年，就已经把儿子的心都勾走了，什么病西施，根本就是个狐狸精！
    俗话说，丧妇长女不可娶。
    诚不欺我也！
    也就这种无教戒的女人才会想巴着男人不放，不让纳妾，还挑唆儿子与自己这生母离心。
    小贺氏暗暗咬牙，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去，对自己说，她是婆母，她给儿子送几个通房丫头，那是天经地义的，无论说到哪里去，她也在理。
    虽然她现在待在老家回不了京，可也不能由着季兰舟在京城作威作福，管着自己的儿子。她养了十九年的儿子可不是让儿媳来拿捏的！
    对了！
    小贺氏突然灵光一闪，双眸微张，有了一个主意：干脆等季兰舟生下孩子后，把她叫来老家服侍自己，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谁敢说不行！
    等季兰舟来了老家，那儿子的身旁自然也不能缺了人服侍，那么，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儿子再送两个服侍的人。
    他们少年夫妻自是有几分甜蜜，她把季兰舟在她身边留个两三年，他们夫妻之间自然也就淡了……
    等祭过祖后，她再找机会好好跟儿子说说这件事。
    小贺氏打定了主意，步履也从容起来。
    她再往前看去时，突然发现端木宪带着众人直接来到了祠堂外。
    小贺氏惊讶地动了动眉梢，步子又下意识地缓了下来。
    她知道端木宪一行人是为了祭祖才特意回老家的，可是，这一路旅途劳顿的，他们难道不是该先去休息一下吗，怎么直接就来祠堂祭祖了呢？
    再说了，祭祖的准备工作都没做好呢！
    “老爷。”小贺氏看向了端木朝，想对他使个眼色，可是目光一对上端木朝的侧脸，这才注意到端木朝板着脸，一副不痛快的样子。
    “……”小贺氏此刻才意识迟钝地到似乎有些不对，又往端木朝身旁的端木期看去，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对。
    小贺氏飞快地环视了周围的其他人一圈，见众人神情各异，有惶恐，有忐忑，有焦虑，有烦躁……
    小贺氏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太妙了。
    是了，公爹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想着要回老家祭祖呢？！
    小贺氏再次抬眼往祠堂的方向望去，前方几丈外，祠堂静静地矗立在蓝天白云下，坐西朝东，黑瓦青墙，飞檐翘角，
    进了祠堂后，前方是宽大的天井，两旁各有庑廊，随处可见雕刻精美的石雕栏板，还在两边栽着两排松柏，显得庄重威仪。
    这间祠堂也是端木宪出银子重新修的，就修在这宅子与隔壁端木宁的府邸之间，从宅子的西侧门就可以直接来到祠堂。
    一行人随着端木宪和端木宁进了祠堂的前厅，端木宪和端木宁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其他人都坐在两侧。
    丫鬟们给上了茶后，厅堂内就静了下来，静得似乎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时间过得特别缓慢。
    小贺氏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她很想问问端木朝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点声音都像是鹤立鸡群般太醒目了。
    端木宪喝了半盅热茶，才觉得精神好了些。
    他这趟回来也就请了八天假，时间有些赶，得赶紧料理完分家的事回京城去，再者，他也担心夜长梦多。
    丫鬟刚给端木宪添上了新茶，就有一个婆子来报，说是几位族老来了。
    小贺氏越发觉得不安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公爹特意火急火燎地把族中的几位族老爷请来了呢。
    须臾，六位头发花白的族老就慢悠悠地进来了，端木宪、端木宁客客气气地跟几位族老见了礼。
    待几位族老坐下后，端木宁环视众人，郑重地宣布道：“今日特意请几位族叔、族弟过来，是因为二弟这一房今天要给儿孙们分家……”
    端木家的其他人都知道分家的事，多是面无表情。
    几位族老和小贺氏却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难掩讶色。
    此刻再回想端木宪抵达后种种不合理的地方，小贺氏方才恍然大悟。
    惊讶只是一瞬而已，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在心里分析着利害。
    仔细想想，长房绝嗣，公爹又一向疼爱她的长子端木珩，分家也就是把其他几房都分出去，对二房而言，根本没什么损失。
    而且，她说不定也能借此回京了！
    想到这里，小贺氏的心跳就砰砰加快。
    她在通平镇这鬼地方已经待了一年了，这一年她度日如年，才一年就添了不少白头发。
    现在，终于快要熬到头了！
    小贺氏目露异彩地看着端木宁，心里觉得端木朝真是想不明白：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但是对二房而言，这是件好事，他何必垂头丧气得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
    端木宁继续说道：“还有，长房过继嗣子的事。”
    听到这里，小贺氏差点没笑出来，心中嘲讽地想道：之前长房两个丫头不是坚决说不过继嗣子，端木纭不是嘴硬得很，口口声声地说是要招赘，又说什么要立女户吗？
    哼，一个丫头片子而已，终于撑不住了吧！现在知道一个姑娘家想要撑起门户没那么容易了吧？
    小贺氏漫不经心地端起了一旁的茶盅，等着看好戏。
    前方的端木宁还在往下说：“按照大盛律，公中产业长房得五成，其他几房平分剩余家产。二房嫡子端木珩过继到长房。”
    连着两个消息炸得小贺氏差点没晕厥过去。
    “啪！”
    她手一滑，手里的茶盅从手上滑了下去，茶盅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声异响朝小贺氏看去。
    小贺氏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叫嚣道：“我不同意！”
    凭什么长房可以分得五成的产业，凭什么长房要抢走她的儿子！
    端木宁以及几位族老都皱了皱眉，面露不虞。
    端木宁蹙眉斥道：“侄媳，注意身份，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说话间，端木宁心里又是一阵唏嘘，再次感慨端木宪不容易。
    在场这么多长辈族老在，哪里有小贺氏一个晚辈侄媳说话的份，小贺氏如此没规矩，不知轻重，不知礼数，也难怪会被送回老家来。
    顿了一下后，端木宁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今天我和族中几位族老，就是来此做个见证，以及主持分家事宜的。”
    小贺氏只觉得心口、脑子里都像是有火在灼烧似的，再次喊道：“大伯父，我不同意！”
    说着，小贺氏连忙看向身旁的端木朝，想让他也表态，可是当她的目光对上端木朝的眼睛时，她突然心头一亮，此刻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端木朝从抵达老宅后就一直面有异色，原来他不是因为分家的事，而是因为长房要过继他们的长子！
    小贺氏的心火更旺，烧得她理智全无，她歇斯底里地又道：“阿珩是我的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的，我不同意过继！”


732 事成（二更）
    端木朝没有出声阻止小贺氏，或者说，他就希望小贺氏闹，闹得越厉害越难看，才越好，最好能闹得宪改变主意。
    三房、四房和五房的人也都没出声，静静地旁观着，心思各异，有的抱着和端木朝相同的想法，有的暗叹小贺氏现在说再多都是徒劳，也有的颇有几分心如死灰的感觉。
    小贺氏还在歇斯底里地叫嚣着：“哪里有过继别房嫡长子的道理，我不同意！”
    “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她越来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鬓角的珠钗垂下的几串流苏也随之摇晃着，形容癫狂。
    端木宪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喝着茶水。他对小贺氏早就失望透顶，根本就懒得与这愚妇多费口舌。
    族长端木宁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掌重重地排在案几上，拔高嗓门怒道：“住嘴！你要是再这般无状，就给我出去！”
    小贺氏一贯欺软怕硬的主，要是今天在祠堂当着族长和几位族老的面，被下人从这里拖出去，那她可就里子面子都没了，以后她在老家恐怕也没脸走动了。
    小贺氏怕了，又坐了回去，微微发白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恨恨地看向了坐在斜对面的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是她们，一定是她们挑唆要过继自己的长子！
    几位族老心里也是震惊不已，面面相看，但约莫也能猜到恐怕事出有因。
    想着族长端木宁既然没有反对，几位族老也就没说什么，心里打算等今天的事了后，再找端木宁仔细问问前因后果。
    “大哥，这是公中产业的单子。”
    端木宪一边对端木宁说，一边抬手做了个手势，大管事就把一份厚厚的单子呈到了端木宁手中。
    端木宁大致看了看后，又将这份单子传给了几位族老。
    端木宪早就想好该怎么分了，有条不紊地说道：“田地、庄子这些多分些给长房，铺子与现银等等多分些其他几房。章程我也都列好了。”
    紧接着，大管事又把另一张分产业的单子交给了端木宁。
    端木宪身为户部尚书，最是精于算学，连朝廷的各项收入支出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更何况端木家这么一份产业了，罗列得清楚明白，一目了然。
    端木宁与几个族老对着这份产业单子围在一起商量了一番，仔细算了算，都是频频点头，觉得这产业分得也算是面面俱到、思虑周祥了，比如每房都分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宅子，比如老五端木朔管着府中的庶务多年，就比其他几房多得了几个铺面。
    端木家的几房人都伸长了脖子，巴不得凑过去看看端木宪到底是怎么分的产业。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后，端木宁收起了那些单子，颔首道：“二弟，我们都看过了，可以。就按照你这份章程分吧。”
    端木宪又道：“以后我就和长房一起生活，另外，分给长房的田产中，再拿出其中的两成作为给族里的祭田。”
    几位族老都是面露喜色，自然也就无人反对了。
    至此，分家一事也算是定了十之八九，可是，端木家的几房人却还是有一种心在烧的感觉，一股郁燥之气憋在心口无处发泄。
    接下来，端木宁就开始主持分家的事，大部分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端木绯，她的心神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人多，她简直就要打哈欠了，只能强撑着沉重的眼皮。
    端木纭注意到妹妹困倦得紧，悄悄地握住了妹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意思是，待会儿就可以回房歇息了。
    分了家后，端木宁又请出了族谱，修改了族谱。
    首先，把族谱上贺氏的名字给去了，又把端木珩记在了端木朗和李氏的名下，作为嫡长子。
    “阿珩，以后你就过继到长房，要为长房承继香火，绵延子嗣，照顾姊妹。”端木宁又叮嘱了端木珩几句。
    端木珩一一应诺。
    端木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与周围二房、三房、四房和五房人的抑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又从前厅去了后头的祭祀大堂。
    祠堂中香烟袅袅，供桌祭台上稀稀落落地摆了三层牌位，比起那些世家大族，端木一族的牌位委实是有些寒酸。
    端木宁又恭恭敬敬地将族谱供奉到祠堂中，又道：“阿珩，最后，你再给嗣父嗣母磕头上香吧。”
    祭祀大堂里，已经有一个嬷嬷在供桌前备好了三个簇新的蒲团。
    不仅是端木珩来跪，端木纭和端木绯也都在蒲团上跪下了，抬眼看向了前方端木朗和李氏的牌位。
    这不是端木绯第一次给端木朗和李氏的牌位上香，却是她第一次来老家在端木家的祠堂里给双亲上香，神情间也有几分慎重。
    端木珩、端木纭和端木绯三人皆是规规矩矩地对着牌位磕头上香，三人又郑重地重新见了礼，认了亲。
    到这一步，过继的事就尘埃落定了。
    对于小贺氏而言，这过去的一炷香功夫实在是太漫长了，也太难熬了。
    中间小贺氏几次想要出声，几次想要阻拦，可是最终还是畏于端木宪、族长和几位族老的权威，没敢吭声。
    之后，他们又在祠堂祭了祖，直到夕阳落下大半的时候，众人才离开了祠堂。
    众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贺氏忍了又忍，到现在，族长和族老们都走了，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出声叫住了端木珩：“阿珩！”
    小贺氏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满，质问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被过继到长房？”
    “你是我的儿子啊！”
    小贺氏半点没放低音量，她不仅实在质问端木珩，更是在质问端木宪。
    端木珩表情复杂地看着与她仅仅相隔两三步的小贺氏，恭恭敬敬地行了揖礼，唤道：“二婶母。”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中透着一丝沙哑。
    端木珩的眼眸就彷如一汪看似平静的潭水，其下暗潮汹涌，又渐渐地归于平静。
    对于小贺氏而言，这三个字就像是火上浇油般，她简直快气疯了，脸色涨得通红。
    “阿珩，你唤我什么？！”
    小贺氏气势汹汹地又朝端木珩逼近了一步。
    “你可是我生的，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养育你十九年，你现在是连爹娘都不要了吗？你的那些个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小贺氏的声音愈来愈高昂，其他几房的人当然也都听到了，一个个朝小贺氏和端木珩看了过去。
    端木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贺氏，由着她骂。
    他的沉默反而让小贺氏更怒，一双眼睛气得通红。
    小贺氏一把扯过了端木朝，尖声道：“老爷，你怎么不说话？”
    “你就由着这逆子抛父弃母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拦着一点！”怎么会让这件事发展到这个地步，让她完全应对不及！
    端木朝本来心里就火大着，被小贺氏这么一叨念，怒火更旺。
    端木朝抚了抚衣袖，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哪里管得了他啊！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恐怕是巴不得去给别人当儿子呢！”
    “他啊，自打娶了县主后，早就被哄住了，眼里哪有我这个爹！这过继的事也是他那个媳妇撺掇的。”
    原来是季兰舟！小贺氏一下子全明白了，只觉得难怪了。
    “你个逆子，原来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你如此不孝，我生你有何用，早知道就该一生下来就摔死你！”
    小贺氏气得语无伦次，什么话让她痛快就骂什么，骂了还不觉得解气，抬手就想打。
    端木珩彷如一座石雕般，既不辩驳，也不躲闪。
    端木纭皱了皱眉，看不下去了，朝端木珩这边走来，道：“二叔父，二婶母，请慎言。”
    小贺氏一看到端木纭，就更来气了，昂着头，冷声道：“我骂我的儿子关你何事！”
    端木纭淡声提醒她：“二婶母，现在阿珩是长房的人了。”
    “……”小贺氏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她养了十九年的儿子，眼看着就要中进士，光宗耀祖，给她请封诰命夫人，现在倒好，便宜了人家了。这不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小贺氏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了指端木纭，又指了指端木绯，从手指到全身都在颤抖着。
    “我就知道你们姐妹俩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娘自己生不出儿子又短命，你们就觊觎别人的儿子，抢别人的儿子！你们不怕将来下十八层地狱吗？”
    小贺氏的矛头顿时就瞄准了端木纭，骂得更难听了。
    端木纭可从来不是由着别人骂的好脾气，正要开口，就听沉默许久的端木珩终于开口了：
    “够了。”
    端木珩眉宇紧锁，面沉如水地看着小贺氏
    因为养育之恩，方才无论双亲怎么骂他，他都没有还口，毕竟他们是生他养他的人，即便是他出继了，他们仍是他的长辈，是赋予他血脉与生命的人。
    可是现在小贺氏口不择言地骂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身上，骂到了端木朗和李氏的身上，他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二婶母，请注意言辞。”
    “先父、先母乃为国战死之英烈，有功于朝廷，二婶母如此口出恶言侮辱英烈，岂不是让那些为国战死的将士齿寒！”
    端木珩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贺氏，眼神明亮，神色郑重。
    “……”小贺氏好像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对她来说，什么为国战死都是别人家的事，怎么也没有她自己的儿子叫她二婶母，却口称别人为父亲母亲而让她心痛，让她愤怒。
    她凭什么要给长房养儿子！
    长房凭什么抢她的儿子！
    小贺氏感觉心口仿佛是被剜掉一块血肉似的，那种儿子被人抢走的憋屈感让她如鲠在喉。
    这一瞬，她真是冲去端木朗和李氏的坟前挖坟刨墓的心都有了！
    端木纭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端木珩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端木纭坦然地迎视小贺氏愤愤的眼眸，眸色烈烈，神色平静地说道：“二婶母，过继是祖父的意思。孝道为大，这个道理不用我这侄女来教您吧？”
    端木纭多少还顾忌端木珩的面子，说话总是留了几分情面。
    “你……你们……”小贺氏看看端木珩，又看看端木纭，忽然就有了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她丰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底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这丫头抢了她的儿子，还要说她不孝，说她忤逆，真是好毒的嘴！
    小贺氏与端木纭目光对撞之处，火花四射。
    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都是拉着自家夫婿和儿女们避得远远的，心道：这惹不起还躲不起呢！
    反正这分家一事已经成了定局，他们庶房就算是分出去了，将来也还是有劳烦端木宪和长房的地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树敌！
    小贺氏跺了跺脚，心里不甘，气恼，愤恨，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似有一头野兽在心口咆哮翻腾，却又无可奈何。
    她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阿珩，你终有一天要后悔的！”
    她愤愤地抛下这句话后，就拉着端木朝和几个女儿们走了。
    端木珩静立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小贺氏、端木朝他们离去的背影。
    夕阳洒下柔柔的光辉，在众人的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端木珩根本没注意到送走了族长等人的端木宪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四五丈外的一棵老松下望着他们。
    端木宪其实看到了刚才小贺氏恍如泼妇骂街的那一幕，也听到了端木珩斥责小贺氏说的那些话，心里还颇为欣慰。
    他之所以动了把长孙端木珩过继到长房的念头，有一半原因也是希望他死了以后，端木珩能够给姐妹俩一个依靠，所以方才看到小贺氏撒泼，他也没出面，是想看看端木珩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另一方面，他多少也抱着考验端木珩的意思，端木珩如果连一个小贺氏都应对不了，将来在朝堂上恐怕也没法守住本心，走不远……
    幸好，这孩子没让他失望。
    端木宪含笑地捋了捋胡须，心头的那块巨石落下了一半：端木珩几乎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他才十九岁，就已经有了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再加以历练，端木珩一定能够好好的支撑着端木家。
    等将来他从朝堂上退下来，他们端木家也不至于后继无人……现在端木珩从二房分了出来，以后他也不至于被端木朝和小贺氏掣肘举步艰难。
    过继可谓一举两得。
    端木宪背手朝端木珩、端木纭那边走了过去，心情轻快了不少，唇角也有了笑意。
    此刻，二房的几人已经走远了，其他几房的人都还在，纷纷地给端木宪行了礼，唤着“父亲”、“祖父”。
    端木宪慢慢地环视众人，目光凌烈，朗声道：“你们今后要时刻谨记就算分了家，你们也都是姓端木的，一言一行，都须好自为之，莫要给端木家惹祸。”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句却恍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的心口。
    端木期、端木腾与端木朔又素来对这个位居首辅的父亲一向是敬大于慕，都恭恭敬敬地俯首作揖：“谢父亲教诲。”
    他们身后的其他人也都是或作揖或福身，齐齐地应下了，一个个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733 大喜
    端木宪也累了，他一路舟车劳顿从京城来到通平镇，来到老宅后也没歇过，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把众人都打发了：“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后天我们起程回京。”
    之后，三房、四房和五房的人就纷纷地从祠堂侧门又返回了老宅，各自下去歇息了。
    端木宪打发了他们后，和端木纭、端木珩、端木绯一起慢悠悠地也朝老宅那边走去。
    周围一下子变得清静了不少，夕阳落得更低了，天空半明半晦。
    “阿珩，回京后，我打算把你几个已经开蒙的弟弟都送去东林书院。”端木宪望着夕阳的方向，突然说道。
    “……”端木珩惊讶地看向了端木宪的侧脸。
    东林书院虽然比不得国子监与四大书院，也是大盛十分有名的书院之一，端木珩当然是听说过的，只不过东林书院不在京城，在冀州，距离京城有一日的路程。
    端木珩隐约猜到了什么，动了动眉梢，问道：“祖父是想让弟弟们寄宿到东林书院？”
    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同样明白了端木宪的意思。
    姐妹俩彼此互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不错。”端木宪点头应了，抬头揉了揉眉心，儒雅的面庞上疲惫更浓了。
    当他动了分家的念头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他这几个儿子大了，成了家，也有了孩子，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已经教不好了，事到如今，为了端木家的将来，他也只能从孙辈的教养入手了。
    前几年，端木宪已经早早让各房的几个孙子都迁到外院读书，平日里他得空时，也会考教他们的学业，几个孙子现在养得都还不错，品性没有歪，有几个也有几分读书的天分。
    这次分了家后，其他几房的人都会分出去住，他对孙子们自然会有几分鞭长莫及的无奈，他仔细考虑过了，与其让他几个不着调的儿子把孙子再带歪了，那还不如早早把孙子都送去好些的书院，由书院的先生管束，免得被家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影响到。
    “祖父，您这个主意不错。”端木珩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颇有几分长兄为父的架势，“到时候，我亲自送他们过去东林书院。”
    自打几个堂弟搬到外院后，端木珩作为长兄，时常要关注几个弟弟的学业与日常，对于他们的了解，要比端木宪更多一点。
    黄昏的晚风拂来，吹得周围的花木沙沙作响，远处有雀鸟振翅飞过的声响，衬得气氛愈发宁静祥和。
    端木珩一边走，一边与端木宪说起了家中的几个弟弟：
    “祖父，二弟读书平平，不过在算学上有几分天赋。”
    “三弟、五弟聪慧，读书也不错，就是五弟贪玩，需要人盯着。”
    “四弟、六弟有几分顽皮，平日里更喜欢骑射蹴鞠，不喜文……”
    “祖父，既然四弟、六弟不喜文，不如让他们试着习武如何？我看四弟和六弟在骑射上是有几分天赋，尤其四弟，小小年纪骑射功夫可比我要好多了……”
    “习武？”端木宪怔了怔，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思忖之色。
    他们端木家虽然出过端木朗这个“异类”，但终究还是以读书为立身之道。
    他本来没想过让儿孙习武，但是现在听端木珩这么一说，开始慎重地考虑这种可能性。
    毕竟家里头这么多孙辈，也不是个个都是读书的料，现在分了家，各房都需要有能支撑起门楣的男儿，否则，其他几房只会一步步地败落，那也有违他分家的本意。
    端木绯也觉得端木珩的这个主意不错，点头附和道：“祖父，不如我找阿炎寻个教武的师傅来，先教教看吧？”
    说着，端木绯慧黠地一笑，眉眼弯弯，“说不定，他们会觉得辛苦，宁愿读书呢。”
    端木家教授孩子们骑射不过是为了君子六艺，对于几个男孩子而言，学骑射就跟玩似的，这与正式习武还是天差地别的。
    她听李太夫人与安平说过李廷攸、慕炎习武的事，习武想要有所成就，就要寒暑不辍，朝夕苦练，风雨无阻，要吃的苦头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习武可没比读书容易！
    端木宪被端木绯逗得哈哈大笑，抚掌笑道：“四丫头说得好，没准他们还宁可读书呢。”
    他爽朗的笑声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又加入了小姑娘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端木宪眸光微闪，不由想到了长子端木朗。
    彼时，他一心想要让端木家成为像楚家这样的书香世家，因此当端木朗坚持要弃文从武，他大发雷霆，与端木朗闹得很不愉快，以致后来端木朗不告而别去了北境从军……
    此刻再回想起这段往事，端木宪也颇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现在只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太固执了，其实习文习武又有什么区别呢，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当起一个家就好！
    让家中几个孩子试试也好，总不能只靠祖辈的恩荫……而且，以他现在的位置，就算孩子们去了军中，也能让人照拂几分的。
    端木宪没再说话，琢磨起除了送去书院的几个，先把四孙与六孙留在府中习武，再把下头几个小的也留在府中开蒙……
    思绪间，他们又来到了老宅的仪门处，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
    端木宪看了看天色，正要打发两个丫头去歇息，这时，长随疾步匆匆地来了，禀道：“老太爷，通平县的王县令带着夫人来求见您。”
    端木宪一行人今天随行带了百人的火铳队抵达镇外，声势浩大，进镇时，几乎半个镇子的人都被惊动了，口耳相传，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县令的耳中。
    端木宪也知道县令迟早会来拜访，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端木宪虽然不耐烦应酬，可是端木家的老宅和这么多族人都在这里。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怎么也要给这位县令一点颜面。
    “有请。”端木宪无奈地说道。
    端木绯捂嘴窃笑，同情地看着祖父。这就叫能者多劳！
    “祖父，那我和姐姐先去歇息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行礼告退后，去了内院安顿，留了端木宪和端木珩去正厅待客。
    没一会儿，长随就把王县令一家请到了正厅。
    “端木大人！”王县令一走进正厅，就对着端木宪点头哈腰地又作揖。
    王县令不仅是带了夫人来，连两个女儿都一起带来了，目标自然不仅仅是冲着端木宪。
    王县令是个机灵的，一听说端木宪这次回老家带了火铳队随行，就想明白了。
    照理说，首辅出行是没有资格用军队作为护卫的，所以，这火铳队肯定是随行护卫那位小祖宗的。
    他一边对着端木宪行礼，一边打量着四周，见厅里除了端木宪外，只有一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本来还想让两个女儿与那位小祖宗亲近亲近的……
    想归想，王县令嘴上还是热情地与端木宪寒暄了起来：
    “端木大人，您要回老家，怎么不提前送封信过来，下官今天也好亲自去迎大人。”
    “这位是您的孙儿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也不知道端木大人打算在镇上停留几日，不如明日由下官做东……”
    “……”
    这个王县令是个能说会道的，哪怕端木宪神情淡淡，话也不多，他一个人就把场面给撑了起来，一直留到了夜幕落下，才告辞。
    端木宪等人在老家只休息了一天，隔日就又匆匆赶路回京。
    这趟的行程这么赶，一方面是因为端木宪身为首辅，公务繁忙，另一方面是因为涵星的婚期近了。
    回京的车队中又多了一个小贺氏，既然已经分了家，端木宪也不便再干涉他们夫妻的事。
    这一路上，小贺氏一直阴沉着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了她，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赶了一天路后，他们来时一般在驿站投宿，等次日一早要启程时，小贺氏又开始作妖了：
    “我累，身子不适，你去跟老太爷说，我要休息一天才能上路。”
    “还有，给我去请个大夫来！”
    小贺氏是存心想让端木宪不痛快。
    然而，宋嬷嬷却带回的消息让小贺氏更不痛快：“二夫人，老太爷让大伙儿都上路了，说您既然不舒服，就在这里多‘休息’几天吧。”
    什么？！
    原本半躺在榻上装病的小贺氏一下子抱着薄被坐了起来，“他们都走了？！”
    也不用宋嬷嬷回答，外面传来了马蹄声与车轱辘声，渐行渐远。
    很显然，车队上路了。
    看着小贺氏阴晴不定的脸色，宋嬷嬷有些无措，又道：“二夫人，我看火铳队也跟着上路了，那我们……”
    小贺氏这下坐不住了，连忙道：“快让大家收拾东西，赶紧追上去！”
    就是小贺氏在老家，消息略有些闭塞，也听说了现在外头还乱得很。
    虽然这几个月来也比以前好多了，但是山匪、流匪什么的还是不少，他们一行人衣着华贵，有男有女，又随身带了不少家当，一看就是肥羊，要是被那些歹人盯上了，多少有些麻烦，尤其是随行的女眷，万一被冲撞了……
    小贺氏越想越急，连忙催促丫鬟道：“快！快伺候穿衣！”
    这时，端木朝打帘进来了，脸色阴沉如墨，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不是身子不适吗？”
    端木朝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小贺氏多少有些理亏，心里也怕端木朝硬起心肠把她丢回老家去。
    宋嬷嬷连忙打圆场：“二老爷，二夫人，天色不早，我们还是赶紧追……启程吧！”
    端木朝反而把宋嬷嬷打发了，跟着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宛容，我知道你因为阿珩过继的事憋得慌，我也憋，可是这几日我想了又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小贺氏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端木朝。
    端木朝心里暗叹这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耐着性子说道：“长房那小丫头眼看着是要做皇后了……”
    “什么？”小贺氏难以置信地打断了端木朝。
    端木朝这才想到小贺氏这一年在老家深居简出，怕是对外面的事所知不多，就把封炎认祖归宗改姓慕，现在又位居摄政王等等的事都说了。
    “若是绯姐儿真的做了皇后，按祖制，这皇后的娘家是可以得一个国公的爵位。”端木朝的眼睛炯炯发亮。
    “那……那阿珩岂不是……”小贺氏的眼睛也亮了，心口一片火热。
    端木朝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别闹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要笼络住阿珩，过继不过是个名头罢了，他可是我们亲生的！”
    “……”小贺氏揉了揉帕子，心里犹有几分不甘，但又觉得端木朝说得有理。
    端木珩现在已经过继到长房，爵位十有八九，不，应该说绝对是会传给他的！那么她的儿子就是一品国公了！
    反正端木宪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好活的了，等他两腿一蹬，还能管得了叫儿子不认父母？
    也就是忍个几年而已。
    见小贺氏想明白了，端木朝也没久留，催促道：“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当小贺氏这边收拾好行李来到驿站门口时，端木宪的车队早就没影了。
    端木朝生怕追不上车队，也不敢再耽搁，立刻吩咐下去：“快！赶紧上路！”
    二房的车队匆匆忙忙地上路了，快马加鞭地一路追赶，终于在下午快申时的时候看到了前方车队的影子。
    “追上了！”
    “二老爷，追上了！前面就是老太爷他们的车队了。”
    一个青衣小厮喜气洋洋地来禀道。
    端木朝从马车一侧的窗口探出头来，伸长脖子往前面张望着，看到前面车队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
    两边车队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前面出现了几个拦路虎。
    四五个火铳队的将士策马挡在了官道上，阻止二房的车队继续靠近。
    赶车的马夫只能吁地停下了马车，五辆马车和随行的马匹都不得不停在了官道中央。
    端木朝的长随连忙上前，对着当道的火铳队将士赔笑着抱了抱拳，“几位军爷，我们都是端木家的人，因为早上出发时耽误了，才刚刚赶上来……”
    “闲人勿近！”为首的小将根本懒得应付这长随，直接打断了对方，“吾等是奉命保护端木四姑娘，闲杂等人退开！”
    长随的脸色有些僵硬，还想解释：“这位大人，我们二老爷……”是端木四姑娘的二叔父。
    “砰！”
    长随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这一次，是一记震耳的火铳发射声。
    那小将拔出腰侧的火铳，就朝天射了一枪。
    然后，那还冒着缕缕白烟的火铳口就瞄准了长随，浓重的硝烟味随风钻入长随的鼻尖。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长随好像哑了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几个火铳队的将士也没再久留，又转过马首，朝前方的车队追了过去，留下二房的车队停在原处。
    马车里的端木朝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本来也想开口的，可又怕对方不给自己的面子，连着自己都要当众出丑。
    端木朝恨恨地放下了窗帘，瞪了车厢里的小贺氏一眼，没好气地斥道：“这下你满意了！”
    “……”小贺氏自知理亏，是一个字也不敢吭声，乖乖地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垂眸盯着鞋尖。
    马车里静了好一会儿，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马车才又开始动了，还是追着端木宪一行人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二房的车队再不敢靠近，只敢不近不远地跟着前方的车队。
    只要他们保持百来丈的距离，前方的火铳队就由着他们跟在后方。
    回京的路明明不过三天而已，但是对于二房一行人而言，就像是过了半辈子似的，一路上尝到了之前没尝到的苦头。
    本来去程他们跟着端木宪，住的是驿站，吃喝拉撒什么都不愁，但是现在一路赶得急，只能去普通的客栈住着，还要派人留心端木宪这边的动静，生怕把人跟人丢了。
    一路上还遇上了一伙拦路乞讨的流民，差点脱不了身。
    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六日了，小贺氏、端木朝等二房的人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精疲力竭，那之后几晚，小贺氏在客栈里几乎都没怎么好好歇息过，整个人看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虽然赶了几天路，端木绯却是精神奕奕，她在城门口与端木宪告别，说是先不回府了，先去一趟祥云巷。
    端木宪也没回府，他直接去了户部，火铳队也回去找慕炎复命了。
    端木绯和端木纭的马车匆匆地赶去了李宅。
    今日正好是涵星送嫁妆的日子，马车才到巷子口，端木绯就听到李宅的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喜气洋洋。
    街道上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公主”、“嫁妆”、“十里红妆”之类的词隐隐约约地传入马车中。
    端木绯掀开车厢一侧的窗帘朝鞭炮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乐滋滋地说道：“姐姐，涵星表姐的嫁妆刚到，你说这是不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我们正好过去给外祖母和二舅母撑撑场面！”端木纭笑道。
    新媳妇的嫁妆入了夫家后，是要打开箱盖供夫家的亲眷观看的，不过，李家人大都不在京城，今天看嫁妆的人恐怕也只有李太夫人与李二夫人辛氏而已。
    她们的马车一到李宅外，就被李宅的下人殷勤地引入宅子中。
    “两位表姑娘，你们可算来了！”一个管事嬷嬷热情地给姐妹俩引路，“太夫人和二夫人已经叨念两位很久了。”
    管事嬷嬷引着她们去了宅子东北方给新人准备的问梅苑。
    其实这院子端木纭熟得很，问梅苑本来就是端木纭帮着找人重新修缮过的，她为了修缮院子的事，跑了问梅苑很多趟。
    姐妹俩的到来让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热闹了不少。
    “外祖母，二舅母。”
    姐妹俩笑吟吟地给李太夫人婆媳俩行了礼。
    李太夫人看着这对如花似玉的外孙女就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端木绯的小手，慈爱地说道：“绯姐儿，瞧你风尘仆仆的，可是刚回京？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回去歇息一会儿？”
    端木绯乖巧地笑了笑，朝四周扫视了一圈。
    院子里摆满了嫁妆箱子，足足二百五十六抬，箱子里头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丝绸锦被、玉器摆件等等，无一不是精品，一眼望去，一片珠光宝气，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理直气壮地笑道：“外祖母，我来凑热闹啊！”
    一句话逗得两个长辈忍俊不禁。
    她想到了什么，又讨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给外祖母和二舅母撑场面的！”
    “就你脸大！”辛氏被她逗得更乐了，伸指在她的额心点了点，举止亲昵。


734 不对（二更）
    今日来送嫁妆的内廷司太监内侍们看到端木绯，皆是喜出望外，心里暗道：四姑娘的面子自然是大的！
    他们都暗道自己运气好，今天得了机会在四姑娘跟前露脸。
    那些太监内侍们纷纷地上前给端木绯行礼，左一个“四姑娘”、右一个“四姑娘”地叫着，亲热得好像在叫小祖宗似的。
    李太夫人当然知道这些内侍冲着谁的面子，神色古怪地看了看端木纭。
    “……”端木纭一脸莫名，她还以为鬓发或发钗乱了，抬手扶了扶斜插在云鬓间的赤金飞燕钗，心道：发钗好像没歪啊，难道是衣裳上沾了什么东西？
    这时，陪着来送嫁妆的程嬷嬷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给端木纭、端木绯见了礼：“端木大姑娘，四姑娘。”
    程嬷嬷是端木贵妃身旁的得力嬷嬷，端木纭和端木绯也客气地回了个半礼，“程嬷嬷。”
    “真是巧了。”程嬷嬷笑呵呵地对着端木绯说道，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正好今日在这里遇上端木四姑娘了，也省得奴婢再跑一趟贵府。”
    “四姑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四公主殿下可想您想得紧。要是您今日没什么别的事，贵妃娘娘想请您进宫一趟。”
    端木贵妃已经知道分家的事，也知道端木宪带着全家老小回了一趟通平镇老家，她算算日子，猜想今天也许能赶回来，就让程嬷嬷尽量在李宅多等等，要是等不到人，就跑一趟端木府传口讯。
    端木绯朝端木纭看了一眼，端木纭挥了挥手，示意妹妹去吧，由她留在这里给外祖母和二舅母帮忙就行了。
    端木绯笑道：“那我跟程嬷嬷走一趟，反正我是闲人，就负责看热闹的。”
    端木绯与李家两位长辈告辞后，就与程嬷嬷一起进宫去了。
    此时刚好正午，六月的烈日炎炎，炙烤大地。
    端木绯先去了端木贵妃的钟粹宫，钟粹宫中已经摆好了冰盆，清凉得彷如春日般舒适。
    “贵妃姑母。”
    端木绯笑吟吟地给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贵妃行了礼。
    端木贵妃急切地拉着端木绯在她身旁坐下，问起了分家和过继的事。
    端木绯自是一一说了。
    “办好了就好。”端木贵妃感慨地叹了一句，也没多说什么。
    说话间，端木贵妃还是有些唏嘘，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程嬷嬷看出端木贵妃心头的复杂，劝了一句：“贵妃娘娘，家大了，早晚都要分的。”
    端木贵妃轻声应了一句：“是啊，家里人多，心就杂，总有人爱折腾，万一像谢家那样闹腾，也是给家里惹祸！”
    在端木贵妃看来，父亲端木宪的决定自然不会有错。
    再说，她那两个嫡出兄弟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不过是扶不起的阿斗，偏生还心大得很，早点分家也好。
    端木家的下一代还是要靠端木珩。
    只望她那几个兄弟分家之后可以消停些。
    端木贵妃心里叹息，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很快话锋一转，与端木绯闲聊起来：“说来本宫也有二十几年没去老家那边了，老家现在怎么样了？绯姐儿，你和你姐姐可有去那里的城隍庙逛逛？”
    端木绯只在通平镇停留了两晚一夜，其实也没去过太多地方，不过通平镇总共也不大，端木贵妃说的城隍庙因为离老宅近，她和端木纭还是去上了香的，就随意地与端木贵妃说了些城隍庙的所见所闻。
    姑侄俩稍微说笑了几句，端木贵妃就没再留端木绯：“绯姐儿，你去觅翠斋吧。涵星从昨晚起就盼着你来呢！”
    端木绯就又跟着宫女离开了钟粹宫，去了觅翠斋。
    今天的觅翠斋额外的热闹。
    按照大盛的习俗，在新嫁娘出嫁前一晚，会和姐妹同住，所以，端木绯抵达的时候，五公主、六公主、七公主等几个公主都在。
    端木绯一进正殿，就听东偏殿方向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很是热闹。
    “四姐姐，你这身新嫁衣可真漂亮！你明天就要出嫁了，这宫里可就又冷清了不少。”五公主朝露热络地说道，话中听着有几分姐妹离别的依依不舍。
    相比下，涵星语气淡淡，敷衍得很：“怎么会冷清呢。还有六妹妹、七妹妹她们呢。”
    从珍走在前头给端木绯领路，又有宫女给两人掀起了帘子。
    屋子里的几人立刻就朝帘子的方向看来，也包括涵星。
    “绯表妹！”涵星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喜笑颜开，“你可算来了！”
    着一袭石榴红褙子的涵星就坐在靠东的罗汉床上，几位公主坐在旁边的几把圈椅上，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最醒目的是那身平摊在美人榻上的大红嫁衣，上面绣着华贵精致的金凤凰，嫁衣红艳似火，娇艳如花，吸引着姑娘们的目光。
    又有哪个姑娘不梦想着穿着这么一身漂亮的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端木绯走到近前，给包括涵星在内的几位公主见了礼。
    “都是自己人，将那么多规矩干嘛！”涵星不等其他几位妹妹反应，就亲昵地拉着端木绯坐下了。
    朝露一看到端木绯，神色就变得有些古怪，心里不以为然：谁跟她是自己人！
    朝露不禁又想起上次端木绯进宫时的一幕幕，那次因为她没办好三皇兄交代的事，让她被三皇兄迁怒，之后三皇兄也冷了她好久……她现在在宫中无依无靠，能仰仗的也只有三皇兄而已。
    朝露有些心不在焉，去取茶盅时，手背就不小心撞到了果盆，果盆上的那些荔枝就一下子滚落了好几个，在光滑的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开去……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几位公主自然不可能没看到，都往朝露那边看了过去。
    朝露秀丽的脸庞上露出几分尴尬。
    屋子里的服侍的宫女也不用人吩咐，就手脚利索地把掉在地上的荔枝都收拾了。
    涵星只是瞥了朝露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着端木绯道：“绯表妹，你吃过荔枝了没？这是今年刚上贡的荔枝，可甜了。从珍，你去榨几杯荔枝汁吧，记得冰镇一下。”
    说着，涵星嘀咕了一句：“荔枝是好吃，就是剥起来太麻烦了。”
    端木绯听着冰镇荔枝汁登时眼睛一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荔枝的汁液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是，殿下。”从珍屈膝领命，心里只觉得一言难尽，很想告诉两位主子，荔枝也是她们帮着剥，又不用主子亲自动手。
    坐在一旁的朝露更尴尬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总觉得涵星和端木绯这几句话意有所指，似乎在说自己手笨。
    她的眼眸更幽深了，恍如一汪无底深潭，散发出幽幽的寒气。
    六公主和七公主也在一旁附和着，六公主俏皮地对着涵星一笑：“四姐姐，小妹今天可是托你的福。母妃总说荔枝吃多了上火，每次只准小妹吃四个荔枝，今天在四姐姐这里可要吃够瘾。”
    几人说得欢乐，不知不觉中，朝露就被撇到了对话外，像是被遗忘似的。
    端木绯在觅翠斋一直待到了黄昏，眼看着宫门快要落锁，她才离开，直接返回了端木府。
    在宫里时，端木绯与涵星说得高兴，精神亢奋，也没觉得累，一回到家中，疲倦就一下子涌了上来，从下马车到端木宪的外书房，这一路，碧蝉细细地数着，自家姑娘至少打了十个哈欠。
    “祖父。”
    给端木宪见礼时，端木绯又忍不住打了第十一个哈欠。
    端木宪看着小丫头累得眼皮都快撑不开了，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只是稍微问了几句，就让她赶紧去休息吧。
    当晚，端木绯也没用晚膳，就直接歇下了，这一躺下，她就没起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明才醒来。
    睡眠是最好的灵丹妙药，端木绯又变得精神奕奕，用了早膳后，她就和端木纭一起去了祥云巷。
    今天的祥云巷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热闹，大红灯笼和红绸缎挂满了一巷子，但凡经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今天有喜事。
    马车一到李宅的大门口，端木绯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着一袭青莲色直裰的慕炎正笑吟吟地等在那里。
    “蓁蓁！”
    慕炎很自觉地走到马车旁，亲自把端木绯扶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心里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
    “阿炎，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端木绯有些惊讶地看着慕炎，席宴的时间还早着呢。
    慕炎微微一笑，“廷攸今天迎亲，我来给他当御。”
    所谓“御”，就是陪着新郎去迎亲，以及在酒宴中帮着新郎官挡酒的人，通常都是新郎的兄弟好友。
    慕炎这么好心，当然不是为了李廷攸，而是想见端木绯才给自己找了件事。要不然，今天男女分席，他就见不到她了！
    端木纭跟在端木绯身后下了马车，看着这一幕，对于慕炎的表现还算满意，又暗暗地给他加了一分。
    “姐姐。”慕炎一见端木纭就是肃然起敬，看得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捂嘴窃笑。
    慕炎可怜兮兮地看着端木绯，那样子仿佛在说，蓁蓁，你也没没有同情心了。
    端木绯拉了拉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他的手，给他顺毛。
    “咳咳。”端木纭干咳了两声，慕炎好像又被烫到似的，只能乖乖地松开了端木绯的手。
    李宅来迎客的老嬷嬷也看到了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想着回头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夫人和二夫人让他们也乐一乐。
    “两位表姑娘，这边请。”
    老嬷嬷伸手做请状，心里唏嘘不已：慕炎身为堂堂摄政王自然不会怕一个小女子，他的怕那是对端木四姑娘的在意。太夫人一直担心这对外孙女，想来以后对她这小孙女应该可以稍微宽心些了。
    今日李家办喜事，自然是发帖邀请了不少亲朋好友，不过大部分的客人都会在下午迎亲前抵达，越是来的早的客人就代表与李家越是亲厚。
    端木纭和端木绯这才巳时就到了，一方面是为了恭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忙操持婚礼的事宜，查漏补缺。
    李太夫人、李传庭夫妇和李廷攸都在正厅了，一个个都是面露红光。
    众人寒暄了一阵后，陆陆续续地又有别的宾客到了，正厅里越来越热闹，言笑晏晏。
    今天的主角是李廷攸，众人的注意力大都落在李廷攸身上，说说笑笑，偶尔戏谑地调侃几句。
    慕炎根本找不到机会和端木绯私下说话，只能一脸殷切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跟他出去散散步，赏赏花什么的。
    端木绯当然看到了，用眼神义正言辞地对慕炎说，你今天可是御，是来帮忙的！
    慕炎的肩膀差点没垮下来了。
    他后悔了，他还不如就以普通宾客的身份来呢，男女分席算什么，他可以哄蓁蓁离席，他们俩悄悄溜去花园玩。一想到待会儿他还要抛下端木绯陪着新郎官去皇宫迎亲，慕炎就悔得肠子也青了。
    这小两口的眼神交流难免被几位长辈看在眼里，几位长辈暗暗地交换着好笑的眼神，气氛中又多了几分轻快。
    中午的席宴直到未时过半才结束，之后，李廷攸就进去换了大红色的吉服出来，胸前还绑着一朵绸缎做的大红花，显得既喜气，又有几分滑稽。
    几个交好的年轻人不客气地发出哄堂大笑。
    有一个蓝衣青年笑呵呵地取笑道：“廷攸，我瞧你今天红得好似朵红牡丹似的！”
    “你们看看他的脸，到底是衣裳映红的，还是羞红的？”另一个青衣青年指着李廷攸的面颊道。
    又有另一个靛衣青年接口道：“你们都错了，李兄今天是红光满面才对！”
    “这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李兄今天自然是红光满面的！”
    在众人戏谑的调笑声中，青年们簇拥着李廷攸往大门口方向去了。
    吉时快到了，他们也该陪着新郎官去皇宫迎新娘了。
    慕炎跟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又一次后悔了，他应该做个普通的宾客才对，留在李宅陪蓁蓁才对。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地来到了皇宫门口，这一路，也引来不少百姓尾随，想看看公主出嫁的盛况。
    公主的婚礼自有定制，由礼部与内廷司的人主持，对于新郎官而言，少了被拦门的窘迫，同时也少了几分热闹的气氛。
    仪式井然有序，本来新郎和新娘是要去给皇帝和皇后磕头的，可是皇帝至今“卧榻不起”，皇后则称病闭宫，因此就连这个步骤都直接省了。
    礼部侍郎直接把新郎官带去了钟粹宫，新人需要先给端木贵妃磕头，然后再由大皇子把四公主背上花轿。
    今天的钟粹宫也是装点一新，这里的内侍和宫女们全都换上了新衣，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很快，穿红戴绿的喜婆用一根红色的绸缎把头戴大红盖头的新娘子从东偏殿里牵了出来。
    新娘子穿着大红色吉服，那精致繁复的金凤凰在大红褙子上展翅，闪闪发光，大红色盖头遮挡住她的面容，只在款款行来时，隐约从晃荡的大红色盖头之间看到少女修长白皙的脖颈。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新娘子身上，尤其是坐在正前方的端木贵妃，眼眶微微酸涩。
    她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虽然知道女儿出嫁是喜事，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端木贵妃还是觉得不舍，毕竟这是她掬在掌心养了十六年的掌上明珠！
    喜娘把新娘子引到了李廷攸跟前，笑呵呵地说道：“驸马爷，快牵着四公主殿下去给贵妃娘娘磕头吧。”
    说着，喜娘把大红绸缎的另一端递向了李廷攸。
    然而，李廷攸却没动，恍然未闻。
    他目光怔怔地看着头戴大红盖头的新娘子，那目光带着些许的探究。
    喜娘以为他看傻了，就又唤了一声：“驸马爷！”
    她把大红绸缎又往李廷攸的方向送了送，李廷攸还是没动，脸色也仿佛沉了几分。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735替嫁
    来一起迎亲的蓝衣青年笑呵呵地调侃道：“廷攸，你这是害羞了？”
    “我就说嘛，他的脸一定是羞红的。”
    “我还一直以为李兄是个厚脸皮的，看来还是我看错人了。”
    青年们又是一阵哄笑，让气氛又变得热络起来，连前面的端木贵妃都被逗得哑然失笑。
    唯有慕炎注意到李廷攸的神色有些不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慕炎往前半步，走到李廷攸身旁，压低声音道：“廷攸，怎么了？”
    李廷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好像不对。”
    慕炎疑惑地挑了挑眉。
    李廷攸一霎不霎地盯着新娘子看，没说话，也没动弹。
    周围说话的几个青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朝李廷攸看了过来。
    场面渐渐地冷了下来。
    李廷攸的样子太奇怪了，这么盯着新娘子，简直就有些像登徒子了，可是他是新郎官啊，把新娘子娶回家后，爱盯多久就可以盯多久。
    “肯定不对。”李廷攸又道，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宣布什么，声音响了几分。
    周围的好几人都听到了，面面相觑。
    慕炎先是疑惑地挑眉，跟着目光一凛，突然明白李廷攸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
    慕炎目光凌烈地看着头戴大红盖头的新娘子，直接说：“把盖头掀起来看看！”
    气氛变得更僵硬了。
    这种大吉日子哪里有挑新娘子盖头的道理，这也太不吉利了！
    女子出嫁一辈子只有一次，绝对不容任何差池。
    端木贵妃下意识地脱口道：“不行。”
    “母妃且等等。”大皇子慕祐显安抚了端木贵妃一句后，起身走了过来。
    他知道慕炎应该不会随便开这种玩笑，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而且……
    慕祐显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握了握拳。
    在众人的目光中，慕祐显走到了新娘子跟前，他转头看了李廷攸一眼，问道：“涵星，你还好吧？”
    新娘子顶着大红头盖摇了摇头。
    对于慕祐显而言，这就够了。
    他眯了眯眼，突然出手，就把新娘子头上的大红盖头扯了下来……
    周围传来宫女们受惊的低呼声，连前方的端木贵妃也霍地站起身来。
    当众人看清大红盖头下的人后，又发出第二次哗然声。
    头戴凤冠的新娘子化着常规的新娘妆，皮肤如雪白，嘴唇如火红，眉毛如黛染，精致异常。
    可问题是，这个新娘子根本就是不是四公主涵星。
    “五公主！”
    后方的一个宫女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新娘子怎么会变成五公主了呢！
    五公主朝露下意识地垂首，脸上掩不住的慌乱，可是她再躲，也藏不住她的脸。
    周围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朝露的面庞，目瞪口呆，也包括端木贵妃，她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一旁的程嬷嬷赶紧把人给搀扶住了。
    “……”
    “……”
    “……”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朝露代替涵星出现在这里当然是想要替嫁。
    周围的其他人皆是神色微妙，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种姐妹替嫁的事不是戏文里才有的吗，今天居然眼睁睁地在他们眼前上演了！这位五公主殿下是疯了吗？
    一旁的礼部侍郎那是满头大汗：今天要是让五公主得逞了，那么连自己的仕途也会蒙上一层污点。
    “朝露，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慕祐显勃然大怒地看着朝露。
    刚才提问前，慕祐显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新娘子有新娘子的规矩要守，但是方才李廷攸一而再地拒绝，如果是涵星，恐怕早就忍不下去了，她就算不掀开自己的盖头，也会憋不住这口气。那娇滴滴的小丫头可是从来都不肯受半点委屈的。
    当他提问后，新娘子摇头不语的反应只是进一步验证了慕祐显的猜测。
    “……”朝露咬着下唇不说话。
    朝露心中一片混乱，脑子里嗡嗡作响，乱得无法冷静思考。
    当喜娘把她从东偏殿牵出来时，她还以为事情成了一半，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本来她是瞧不上李廷攸的，李家不过是武将，李廷攸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全靠父辈和端木家才在户部混日子。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封炎从南境回来了，还变成了她的堂兄慕炎，更位至摄政王。
    就算朝露关在后宫中，也听闻过比起三皇兄，慕炎登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而李家和端木家是姻亲，李廷攸又素来与慕炎交好，一旦慕炎即位，李廷攸一步升天指日可待，要封个爵位也是轻而易举的。
    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似的，涵星莫名地捡了一个好姻缘。
    凭什么？！朝露的贝齿狠狠地嵌进柔嫩的唇瓣里，心里浪潮汹涌。
    这时，李廷攸突然问道：“涵星呢？”
    气急的慕祐显这才反应过来，盯着朝露，怒声质问道：“说，涵星在哪里？”
    “……”朝露化着新娘妆的脸更白了，比那死人还要惨白，心里恨恨地念着涵星的名字。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涵星得了好姻缘，而自己呢？！
    自己都及笄了，可是婚事到现在还没着落，母妃死得不明不白，都说父皇被软禁了，她压根见不到人，还有兄长……
    想到慕祐景那阴狠的眼神，朝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畏惧她这位兄长。
    她这兄长靠不住，他为了皇位，可以弑母，那么为了与人联盟，把自己随便嫁人，甚至让自己去和亲，也都是有可能的。
    她年纪渐长，再耽误下去，想找一门好亲事只会越来越难。
    就算兄长没有拿她去换利益，也不代表她可以就此安心……
    要是日后慕炎登基了，兄长一直和慕炎作对，他在新朝肯定得落不着好，自己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又能嫁给谁呢？！
    而且，父皇一旦驾崩，慕炎让她为父守孝三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下头几个妹妹还好，年岁不大，她们等得起，她都十五了，她可等不起……
    这一切，都要怪父皇！
    父皇太过偏心，龙体康健时，他给涵星指了这门好亲事，却压根没管自己，才会让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根本没有人关心她，更没有人考虑她的婚事。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很害怕，时常在午夜梦回时被噩梦惊醒，听闻宫女来禀说，父皇驾崩了！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恨，越想越不甘：明明涵星那么娇蛮任性，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只是三脚猫，样样都不如自己，她凭什么可以过得比自己好！
    与其坐等三年后的将来，被慕炎随便找一门亲事打发着嫁出去，她还不如放手一搏，把涵星的这门亲事夺过来。
    她本来都想好了，只要顺利嫁过去，哪怕被李廷攸发现人不对，大礼都成了，那就代表着木已成舟！
    而且，她也是公主，对李廷攸来说，反正娶到的都是公主，也没什么不同！
    她比涵星漂亮，比涵星温柔知礼，琴棋书画等等也都远超过涵星，就算李廷攸一时不高兴，等时间久了，她小意殷勤一番，他也会知道她的好，他们会过得比他与涵星更好！
    只要李廷攸能接受她，这件事就等于是成了，宫里这边根本就不成问题，端木贵妃和大皇兄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本来，她都想好了，可是为什么李廷攸隔着盖头就发现了不对呢？
    这不可能啊，她虽然身量比涵星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她特意穿了增高的鞋子，脸又被盖头挡了个严实，连宫女都没认出来，李廷攸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不应该啊！
    朝露的眼睛明明暗暗，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廷攸又逼近了一步，声音微冷，再次质问道：“涵星到底在哪里？”
    他平日里彬彬有礼，但终究是武将出身，当板起面孔时，就恍如那出匣利剑般，寒气四溢。
    朝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支吾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她……她在觅翠斋里。”
    这时，端木贵妃也从前方走了过来，艳丽的脸庞上又气又急，她真恨不得狠狠地抽朝露几巴掌。
    她女儿好好的婚礼被她搅和成这样！
    “来人，给本宫看好她！”端木贵妃抬起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着朝露。
    “是，贵妃娘娘。”两个小内侍立刻领命。
    端木贵妃、慕祐显与李廷攸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了觅翠斋。
    李廷攸第一个冲进了觅翠斋，问道：“四公主殿下呢？”
    觅翠斋里留下的宫女和内侍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宫女怯怯地说道：“殿下不是午后就已经去了钟粹宫吗？”
    李廷攸也没心思跟他们解释是怎么回事，又道：“四公主还在这里，快找，快帮忙一起找人！”
    宫女们与内侍们也都慌了，分散开来，寻找起涵星的踪影来。
    他们都认识李廷攸，知道他是驸马爷，因此也没人拦着他，由着他在觅翠斋内四处寻人。
    觅翠斋里一片混乱。
    宫女们、内侍们在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西稍间，后头的小仓库，落地大花瓶，衣柜，樟木箱……到后来，连端木贵妃和慕祐显等人也加入他们。
    他们足足找了半盏茶功夫，还是李廷攸在涵星寝宫的床榻下发现了人。
    “涵星！人在这里！”
    李廷攸激动地叫了起来，可是躺在床榻下的涵星一动不动，均匀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她还有气息。
    几个宫女闻声而来，其中两人爬到了床榻下，小心翼翼地把涵星从榻下拉了出来。
    李廷攸连忙把昏迷不醒的涵星抱到了榻上。
    端木贵妃和慕祐显很快也到了。
    端木贵妃坐在榻边，担忧地握住了涵星绵软无力的右手，唤道：“涵星！涵星！”
    慕祐显连忙吩咐道：“快，宣太医！”
    寝宫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太医还没来，程嬷嬷试着掐了涵星的人中，又有宫女拿来了嗅香，将嗅香放在涵星的鼻端。
    涵星“嘤咛”了一声，长翘的眼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涵星的眼眸有些混沌，找不到焦点。
    端木贵妃如释重负，脸上这才有了些许血色，喜悦地喊道：“涵星，你可醒了！你真是吓死母妃了！”
    “母，母妃。”涵星的声音还有些迷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了榻边的李廷攸，眨了眨眼。
    “攸表哥。”涵星盯着李廷攸，螓首歪了歪，“今天不是大婚吗？这么早就来接亲了啊！”
    “……”端木贵妃和慕祐显他们也都听到了，神情微妙。
    端木贵妃心里颇有几分无语，她这个女儿啊，真是心大的让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是，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已经被朝露耽误了吉时，再耽搁下去，今天就别想出嫁了。
    端木贵妃也顾不上在这个时候教女了，打算等女儿三朝回门时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你们快把四公主拉起来，赶紧梳妆打扮，别耽误了吉时！”
    “都快点！”
    宫里的宫女们连忙把还迷迷糊糊的涵星搀扶了起来，又取来了备用的另一身嫁衣。
    给她着衣、穿鞋、梳妆、打扮……
    端木贵妃让慕祐显把李廷攸先请了出去，自己则留在女儿的寝宫没有离开。
    端木贵妃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的宫女内侍，眸光微闪，心里思忖着：女儿出嫁要紧，五公主一会儿再收拾，还有这些下人，到底是怎么让朝露那丫头得逞的，一会儿等轿子抬走后，她非要再好好审审不可！
    觅翠斋中，忙忙碌碌。
    中间太医来过，给涵星诊了脉，说是她只是被下了迷药，没什么大碍，太医给涵星服了颗定神丸就匆匆走了。
    涵星从头到尾，都是浑浑噩噩，除了知道自己中了招以外，其他根本没功夫细想，就好像一个傀儡娃娃似的任人摆布。
    这么一耽搁，等李廷攸把新娘子的花轿从皇宫迎回祥云巷的时候，已经酉时过半了。
    吉时早就过了，李家那边宾客们都已经等急了，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皇宫出了事。
    李太夫人、李二老爷夫妇俩比这些宾客更是心急如焚，二老爷李传庭还特意派了人去皇宫那边打听。
    毕竟钦天监算好的行大礼的吉时是酉初，像这样过了吉时花轿都没到的，实在不寻常。
    饶是经历过三朝的李太夫人此刻都有些慌了，忍不住去猜测宫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涵星出事了，还是宫中发生了什么异变，又或者会不会是皇帝……
    李太夫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又打发了一个管事去巷子口看看。

    “外祖母，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一下。”端木纭陪在李太夫人身边，柔声安抚道。
    端木纭说这话是有几分底气的，宫里那边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岑隐一定会派人通知来他们。
    李二夫人压下心中的担忧，也笑着附和道：“纭姐儿说得是……”
    话音还未落下，外面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喊叫声：“……来了！花轿来了！”
    “花轿快到巷子口了！”
    这个喜讯让喜堂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气氛一转，一下子又变得喜气洋洋。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
    那些年轻的公子姑娘们都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新娘下轿。
    新郎射轿帘，新娘跨钱粮盆，然后新郎新娘到礼堂拜天地，拜父母，夫妻交拜。
    之后的婚礼再没出任何波澜，新郎新娘在全福人响亮喜气的吆喝声中被送入了洞房。
    夕阳落下大半时，喜宴正式开始了。
    李廷攸作为新郎官回到了喜宴上敬酒，今天的喜宴也不过堪堪摆了十桌而已，毕竟李家人以及李家的亲眷大都不在京城，今日来此的多是涵星的亲朋密友以及李廷攸的同僚好友，喜宴上多是年轻人，也就爱起哄，爱热闹。
    即便在新房里，似乎都能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笑闹声……
    端木绯、端木纭没去喜宴，她们作为男方家的女眷过来新房陪新娘子。
    “纭表姐，绯表妹，你们可来了！本宫今天被朝露下药迷晕了……”涵星正憋了一肚子的话，看到姐妹俩来了，终于爆发了。
    就算涵星刚醒来的时候，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经过花轿从皇宫到祥云巷的这一路，也理清了来龙去脉。
    她一手拽着端木纭，一手拽着端木绯，娇声娇气地说着今天宫里发生的事，从她被人发现昏迷在榻下说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端木绯和端木纭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看，这才明白为何迎亲会耽搁了这么久，连吉时都错过了。
    “五公主未免也太荒唐了！”端木纭蹙眉斥道。
    端木绯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涵星表姐，是谁发现新娘子不对的？”
    一听到这个问题，涵星眼睛一亮，登时乐了，抚掌道：“母妃跟本宫说，是攸表哥发现的！”
    涵星越说越来劲，“新娘子可是盖着大红头盖的，听说朝露还特意穿了厚鞋子伪装成本宫的身形，大家都没看出来，只有攸表哥一眼就看出来了！攸表哥是不是很厉害？”
    涵星眉飞色舞，笑容明媚，一点也不害臊地说道：“我们俩一定是天生一对！”
    表姐妹几个笑作一团，笑声如银铃般弥漫在空气中。
    一旁的嬷嬷和宫女们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涵星，暗道：自家公主的心可真大！
    新房中说笑声此起彼伏，直到被宾客灌得半醉的新郎官被扶进了新房，端木纭和端木绯才退了出去。
    扶着新郎官过来的慕炎就在新房外笑盈盈地等着端木绯，笑容明朗。
    “蓁蓁，姐姐。”慕炎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殷勤地说道，“前面席宴的差不多散了，我送你们回府吧。”
    此刻，外面的天空呈现一片黯淡的灰蓝色，隐约能看到淡淡的银月悬在空中。
    “阿炎，刚刚涵星表姐跟我说她被五公主下药迷晕了，你跟我仔细说说。”端木绯一把拉住慕炎的手问道。
    跟在后方的端木纭看着妹妹自然的动作，心里颇有几分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端木绯一问，慕炎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今天的发生在钟粹宫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端木绯感慨地说道：“幸好攸表哥反应快，及时发现不对。”
    这要是把人接回李宅，挑开盖头再发现不对，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好好的喜事就被五公主朝露给搅和了！
    “应该的。”慕炎理所当然地说道，“如果连这个也发现不了，这种夫婿不要也罢！”
    他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绯精致的侧脸，就差直说——
    如果是他，他也一定会发现的！
    端木绯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笑容甜甜，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端木纭也是唇角微翘，慕炎是说对了一句，如果连这个也发现不了，这种夫婿不要也罢。
    等三人走到前院时，今日的宾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姐妹俩先去和端木宪会合，之后又与李家三位长辈告了别，这才在慕炎的护送下返回权舆街。
    马车上，端木绯立刻就把今天五公主意图替嫁的事与端木宪仔仔细细地说了，融合她在慕炎和涵星两边的听闻，也说了个七七八八了。
    好一会儿，马车里都是寂静无声。
    饶是见多识广如端木宪也惊了，无语道：“五公主怎么说也是堂堂公主，她竟然做出这种事，这是脑子坏了吧！”
    听端木绯说是李廷攸第一个发现不对，端木宪也有几分欣慰，觉得喜欢乱点鸳鸯的皇帝真是难得点对了一次鸳鸯，李廷攸确实不错，勉强也配得起外孙女了。
    端木绯十分孝顺地给祖父倒了杯花茶，送到了端木宪手中让他喝茶消消气，“祖父喝茶。”
    端木宪灌了半杯温茶水，平复了心绪，仔细一想，他约莫也能猜到朝露为什么会走这么一步歪棋。
    端木宪捋着胡须道：“五公主也不算真蠢，她知道现在帝后都病了，贵妃只是贵妃，根本没资格管她，她才会这么大胆！”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又道：“四丫头，你辛苦点，明天进趟宫，替我问问你姑母。”
    端木绯乖乖地应了。
    想着端木绯从通平镇回来后还没好好歇息过，端木宪也有点心疼，又补充了一句：“祖父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我最近刚得了一对前朝的白玉镇纸，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
    端木绯得了跑腿费，第二日起了大早，去李家双朝贺红认了亲后，就进宫去了。
    正如端木宪预料的那样，端木贵妃虽然气得要命，但她不是五公主的亲娘，也不是皇后有嫡母的身份，根本罚不了五公主。
    端木绯进宫后，是程嬷嬷亲自到乾清门迎的她。
    去钟粹宫的路上，程嬷嬷愤愤不平地对着她抱怨了一通：
    “端木四姑娘，您是不知道啊！昨天五公主殿下实在是太嚣张了！”
    “四公主殿下的大婚都让她破坏了，错过了吉时，要不是驸马爷警醒，就要酿成大错了！”
    “姑娘家的婚礼，一辈子可是只有一次的，差点四公主殿下就要成为这京中的笑柄了！”
    “五公主还死不认错，真是欺人太甚……把贵妃娘娘都气病了，一早请太医看过了，说是郁结于心。”
    程嬷嬷越说越气，既为涵星不值，又气朝露的嚣张。


736处置
    说话间，钟粹宫到了。
    “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程嬷嬷赶紧把端木绯迎了进去，一直迎到了端木贵妃的寝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熏香的味道。
    端木贵妃靠着一个大迎枕，不似平日里打扮得雍容明艳，今日她没有上妆，一头青丝只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额头戴着一个两指宽的抹额，神情蔫蔫，带着几分病容。
    “绯姐儿，涵星可好？”端木贵妃一见端木绯，不等她行礼，就急切地问道。
    涵星昨天出嫁后，端木贵妃心就没放下过，既怕女儿被下了迷药会不舒服，又怕女儿因为这事气坏了身子，更担心李家会不高兴，毕竟过了吉时总是有些不吉利……
    端木贵妃担心了一夜，辗转难眠，一早就觉得胸闷头疼，这才宣了太医。
    端木绯知道端木贵妃在担心什么，就把涵星跟她说的那些话都说了，还特意模仿了涵星的口吻。
    听涵星大言不惭说她和李廷攸天生一对，端木贵妃被逗得笑了出来，眉心的郁结也散了一些，屋子里的空气随之一松，程嬷嬷和宫女们都是释然。
    “你涵星表姐啊，就是心大！”端木贵妃感慨地说道。
    知道女儿没事，她也放心了，心想：女儿心大也好！这要是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怕是会影响大婚的心情，进而影响了和驸马的感情。
    他们小两口好好的，就好！
    否则……
    想到昨日发生的事，端木贵妃的眼神变得格外幽深。
    端木绯笑着道：“涵星表姐这是心胸开阔！”
    “是啊。”程嬷嬷在一旁凑趣地附和道，“没的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四公主殿下的喜事。”
    “贵妃姑母，昨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端木绯问道。光凭朝露一个人想完成这调包计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到这事，端木贵妃就来气，额角隐隐浮现青筋，道：“是一个贱奴背主……”
    昨天，迎亲的队伍离开后，端木贵妃就派人把觅翠斋的宫人都唤到了钟粹宫，让程嬷嬷一一审了，得出了前因后果。
    本来，按大盛朝的规矩，新嫁娘出嫁前一晚，是要由姐妹们陪着的，所以，五公主、六公主几个公主昨天都是在觅翠斋过夜的，一早上，梳妆打扮的时候，公主们也都陪着的。
    后来是六公主与七公主突然腹痛，就闹得场面乱了，宫女们进进出出，连两个大宫女都被调开了。
    负责梳妆的宫女语兰伺机在涵星的茶水里下了迷药，把涵星迷晕了过去。扒下她身上的嫁衣后，语兰就和朝露的宫女一起合力把涵星藏到了榻下，再让朝露换上嫁衣，盖上大红盖头。
    等两个大宫女回来时，就看到新娘子盖着大红盖头端坐在梳妆台前，又听语兰说五公主也有些腹痛去更衣了，她们也就没疑心，谁想涵星在短短一盏茶功夫已经被调包了。
    程嬷嬷把来龙去脉都给端木绯说了，点到为止地没再往下说。那背主的宫女语兰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麻烦的是五公主。程嬷嬷心中恨恨地想着。
    “那五公主呢？”端木绯蹙眉问道。
    屋子里静了一静。
    端木贵妃的脸色更难看了，恨恨地说道：“在她自己宫里呢。今早她还假模假样地过来本宫这里哭，说什么她只是一时想岔了，让本宫‘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端木贵妃心知，朝露这哪是来哭的，她就是来跟自己示威的。
    偏偏端木贵妃还真是拿五公主没办法，不仅如此，她连五公主身边服侍的奴婢，也没权管，没权罚。
    端木贵妃心里不能说没有怨，她的宝贝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却不能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就因为她是妾。
    端木贵妃心底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酸意，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委屈，几分憋屈……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在她眼前快速地闪过。
    端木绯握着端木贵妃的手，笑着宽慰道：“贵妃姑母，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让涵星表姐担心，明天可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端木贵妃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道：“绯姐儿，你说的是。”
    这要是涵星和驸马三朝回门时，自己却病着，那岂不是更不吉利！
    端木贵妃急了，催促道：“玲珑，本宫的药熬好了吗？”
    大宫女玲珑见状，放心了不少，连忙道：“快好了，娘娘，奴婢这就亲自去催催。”
    端木绯话锋一转，起身道：“贵妃姑母，我去五公主那里看看。”
    端木贵妃面露迟疑之色，她不怕五公主对端木绯做什么，就怕不巧遇上了三皇子，三皇子还贼心不死，对端木绯图谋不轨……
    端木贵妃想了想后，就吩咐程嬷嬷道：“程嬷嬷，你带些人陪四姑娘过去。”
    程嬷嬷是个聪明人，知道端木贵妃特意强调让她带些人的意思是多带些人，连忙应下：“是，贵妃娘娘。”
    程嬷嬷带着七八个宫女和内侍陪着端木绯浩浩荡荡地去了五公主朝露的宫里。
    一个圆脸宫女进去通禀后，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了，屈膝福了福，“端木四姑娘，五公主殿下有请。”
    端木绯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只带了程嬷嬷和一个小内侍随那圆脸宫女进去了，一直来到东偏殿中。
    着一袭丁香色襦裙的朝露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册，见端木绯来了，这才漫不经心地从书册里抬起头来。
    端木绯走到近前，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朝露，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恍如明镜般清晰地倒映出朝露的样子。
    朝露被端木绯看得难受，心里更不痛快了。
    昨天事败后，朝露的心情也不太好，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她与端木绯素无往来，想想也知道端木绯突然跑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干脆自己主动认错道：“端木四姑娘，昨天的事……是本宫一时想岔了，还好没酿成大祸。”
    说着，朝露随手把手里的书册丢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那闲适悠然的样子显然是没什么反省的意思。
    “……”端木绯还是没说话，定定地看着朝露。
    见端木绯还是不说话，朝露心里更得意了，这种得意直接表现在了她脸上。
    朝露勾了勾唇，装模作样地又道：“四皇姐昨天还好吧？姐夫没有为难她吧？听说李家是武夫，就怕姐夫不知怜香惜玉啊。”
    朝露心里嘲讽地想着：涵星也就是有一个好母妃，而自己也不过是差在没有母妃为自己筹谋罢了。
    反正如今父皇和母后都病着，谁也奈何不了她，她不痛快，她丢了脸，也要让涵星和端木贵妃他们都不痛快。
    程嬷嬷等人当然也听到了，心中越发愤懑，手里的帕子紧紧地攥在一起。可她不过是奴婢，连贵妃娘娘都不能把五公主怎么样，自己又能做什么！
    这时，端木绯终于开口了，淡淡地说道：“涵星表姐的事就不劳五公主殿下费心了。”
    朝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手指随意地卷着手里的帕子，又道：“端木四姑娘说得什么话。四皇姐怎么说也是本宫的亲姐姐。”
    “本宫这几天也不便出宫去见四皇姐，不如端木四姑娘替本宫走一趟李家，代本宫向四皇姐转达歉意……算了，还是不劳烦端木四姑娘，反正明天四皇姐就要回门了吧，本宫还是亲自和她道声歉。”
    朝露笑容温婉，一派优雅端庄的样子，心里却又是另一副面孔，暗道：她过得不好，涵星和李廷攸也别想过得好。等涵星回门那日，她见到李廷攸时，非要设法挑拨得他们夫妻反目才好！
    她要让李廷攸后悔，后悔他娶的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朝露就觉得有些迫不及待，巴不得明天快点到才好。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腰杆笔直，优雅如兰，淡声道：“五公主殿下，您确实应该好好向涵星表姐道个歉。”
    朝露突然觉得没趣极了，想随口打发了端木绯，却听端木绯不紧不慢地又道：“但不是明天，明天怕是没有机会了。”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似清泉，可是听在朝露耳朵里，却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感觉对方似是居高临下。
    不知为何，朝露突然想到了她那位大皇姐，明明这两人从容貌到气质都是迥然不同。
    朝露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素手攥紧了帕子，眼神变冷。端木绯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端木绯，你是什么意思？”朝露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冷声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四皇姐回门时，本宫去给四皇姐和姐夫见礼，那是理所当然地事，你还想拦着本宫不让本宫去不成！”端木绯以为她是谁啊！
    端木绯莞尔一笑，仿佛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般。
    她如对方所愿地接着道：“五公主殿下，我以前来宫里玩的时候，有一次曾经路过了北三所，听说那里是犯了错的人去的地方。”
    北三所？！朝露心里咯噔一下。
    北三所还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称，就是冷宫。
    宫中犯了错的嫔妃、公主都可能被帝后下令关到那里去，在那里，无论曾经有多尊荣，都是过眼云烟，据说，北三所里的日子那是连宫里扫地的宫女都不如。
    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北三所自是关过不少失宠犯错的嫔妃，可是被关进去的公主那是屈指可数，恐怕一只手也数不到。
    砰砰砰！
    朝露心跳砰砰加快，心如擂鼓。
    她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平静，霍地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声音更冷，“端木绯，你是在威胁本宫？”
    程嬷嬷等人面面相看，心里浮现某个想法：端木四姑娘的意思难道是……
    端木绯依旧神色淡然，从容地看着朝露，答非所问：“我的意思是，做错了事，道歉是应该的。”
    对于朝露而言，端木绯的这句话彷如是迎头浇下一桶热油似的，朝露心口的怒火霎时轰地炸开了，怒火冲天。
    朝露气势汹汹地朝端木绯逼近了两步，形容狰狞。
    “端木绯，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本宫！”
    “本宫可是公主，金枝玉叶！”
    “你那个慕炎还没登基呢，摄政王也无权干涉后宫，而你也还没当上皇后呢！！”
    朝露抬手指着端木绯的鼻子怒道，一字比一字高昂，声音微颤，一张白皙的俏脸更是气得通红。
    “程嬷嬷，”端木绯懒得与朝露再废话，转头问程嬷嬷道，“你可知北三所里是谁管事？”
    一旁的程嬷嬷等人已经惊呆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方向。
    “……”
    “……”
    听到端木绯这么一问，程嬷嬷方才过神，连忙答道：“是杨能杨公公。”
    端木绯微微一笑，吩咐道：“去请杨公公过来。”
    钟粹宫的一个小内侍迫不及待地应了：“是，四姑娘。”
    他用怜悯的眼神看了朝露一眼，心里唏嘘地想着：五公主难道不知道这宫里谁都能惹，就是不能惹端木四姑娘吗？
    “端木绯，你，你敢！”朝露跳脚怒斥道，她外强中干的外表下藏着一抹惶恐。
    她知道宫里的这些奴婢全都向着端木绯，但是，她怎么说也是堂堂公主，皇帝还活着呢，端木绯仗着岑隐再跋扈再嚣张，最多不过是在宫里横着走，怎么也不能对自己怎么样，更没有权力对自己怎么样！
    端木绯的回答是，自顾自地走到了窗边的一张红木雕菊花纹圈椅上坐下，信手推开了窗户。
    一个青衣内侍很有眼色地去给端木绯上了茶。
    端木绯气定神闲地欣赏起窗外的景致，窗外是一个池塘，粼粼水光映入屋中，池塘边的一丛翠竹在暖暖的夏风中摇曳着，沙沙作响。
    养竹亦养性。
    朝露这处宫室的位置、景致和布置都好，可以看出江宁妃在世时，应该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真是可惜了这么处好居所。
    端木绯闲适惬意，朝露紧绷如弓。
    沉默蔓延着。
    须臾，一个发须花白的胖太监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疾步匆匆地来了，跑的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一层汗液。
    这位杨公公管着北三所这种冷宫，在后宫里自然算不上是什么红人，一听到端木四姑娘宣自己，那是立刻放下手上的差事，二话不说就赶来了。
    “见过四姑娘。”杨公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端木绯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仿佛根本就没看到五公主朝露似的。
    “……”朝露面黑如锅底。
    杨公公点头哈腰地看着端木绯，拱手请示道：“不知道四姑娘有什么吩咐？”
    端木绯抬手指向了朝露，娇蛮地说道：“我看五公主殿下性子娇蛮，实在应该好好养养性。”
    端木绯的小脸上笑得眉眼弯弯，理直气也壮。
    反正她有人撑腰！
    虽然端木绯半个字没提涵星，但是杨公公立刻就明白了原委。
    宫里本来就什么秘密，再说了，五公主欲替嫁的事从礼部到后宫那么多人都亲眼目睹，自然是瞒不住的，昨晚就已经闹得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杨公公毫不犹豫地附和道：“四姑娘说得是，五公主殿下是该去北三所好好修身养性。”
    顿了一下，杨公公拔高嗓门唤道：“来人。”
    四个形容枯瘦的中年内侍立即一前一后挑帘进来了。
    “快把五公主殿下带走。”杨公公吩咐道。
    朝露的眼睛瞪得浑圆，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她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她可是公主，他们竟然这样对自己！他们这些奴才是不要命了吗？！
    “你们敢！”朝露尖声厉斥道，“你们就不怕父皇治罪你们吗？”
    杨公公躬身站在一旁，没说话，心里却是不屑：谁不知道如今皇帝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恐怕是活不过今年了。这拔了牙的老虎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几个中年内侍步步逼近，朝露怕了，对着两个大宫女吩咐道：“快，给本宫把他们拦下！来人，快来人。”
    朝露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然而，除了两个大宫女挡在她前方，没有任何人进来，外面的人像是都聋了似的，没有一点动静。
    朝露心底更凉，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两个内侍轻而易举制住自己的两个大宫女，另外两人朝自己逼得更近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殿下，得罪了。”
    其中一人没什么诚意地说道。
    几乎同时，那铁钳一般的手就钳上了朝露的双臂，一股阴冷的感觉自心底传遍她的全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恶鬼缠上了似的。
    朝露怕了，真的怕了。
    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放开本宫，快放开我！”
    她形容癫狂，挣扎间，原本梳得十分漂亮的弯月髻也散了，发钗歪斜，恍如疯妇。
    但是冷宫里的这些个内侍最明白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嫔妃，对待朝露这种小姑娘更是轻而易举，其中一个人随意地用一方帕子捂上了朝露的嘴。
    杨公公生怕朝露冲撞了端木绯，悄悄地对他带来的这几个内侍使了个手势。
    两个中年内侍自是意会，手下的动作也更利落，更不留情了，三两下就把朝露拖了出去，不仅如此，连朝露的两个大宫女也被带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空旷了不少。
    杨公公自觉自己这件差事办得十分漂亮，笑呵呵地对着端木绯道：“四姑娘放心，小的会好好‘照顾’五公主殿下的。”
    “烦扰公公了。”端木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满意地想着：唔，等见到涵星时要好好说说，她替她出气了！
    在程嬷嬷等人复杂的目光中，端木绯又回了趟钟粹宫，之后，她就出宫返回了端木府。
    等黄昏端木宪回府后，端木绯立刻跑去对着祖父好生显摆了一番。
    “……”端木宪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家小孙女，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端木纭对于妹妹所言所行一向是无条件支持，淡声道：“五公主也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她做出这样的事，该罚。”
    否则涵星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这场闹剧有惊无险，全靠李廷攸反应快，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端木宪能位列首辅，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惊愕唏嘘后，也就恢复如常。
    这一次，若非自家小孙女的后台够大，以现在皇宫的混乱，涵星就只能吃下这记闷亏，也只会让五公主越发无状！
    五公主是该受点教训，小小年纪就敢这般肆意妄为，以后还得了！


737风光（二更）
    端木绯笑嘻嘻地凑到端木宪跟前卖乖，“祖父，怎么样？我没白拿您那对镇纸吧！”
    端木宪被小丫头逗乐了，赞道：“那是！我们四丫头办事一向让人放心！”
    祖孙三人说说笑笑，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端木绯又趁机找祖父讨了一罐龙井，才美滋滋地与端木纭一起回了湛清院。
    六月十九日，是涵星和李廷攸三朝回门的日子，那之后就意味着亲戚间能够正常往来了，于是，六月二十日一早，端木绯迫不及待地去了祥云巷。
    她先去给李家的长辈请了安，李太夫人也猜到她是来找涵星玩的，稍微说了几句话，就打发表姐妹俩去玩了。
    新婚的涵星梳起了妇人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品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映得她乌黑的眼眸如宝石般明亮，那白皙的肌肤似是发着光，带着新妇特有的明艳娇媚。
    就算不问，端木绯也知道涵星这几日过得不错，没有被朝露替嫁的事坏了她的心情。
    涵星亲昵地挽着端木绯的胳膊朝小花园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娇里娇气地抱怨道：“绯表妹，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前天进宫干了这么一件‘大事’，也不跟本宫说，还是昨天母妃告诉本宫，本宫才知道的。”
    涵星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绯，与其说是在抱怨，其实更像是在夸表妹威武。
    “你新婚，这种‘小事’我怎么敢来叨扰你？”端木绯笑吟吟地挥挥手，“再说了，我今天不是来了吗？”
    涵星给了端木绯一个“算你过关”的眼神，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绯表妹，你这件事办得漂亮！”
    “本宫昨天还特意去北五所看了本宫那位五皇妹呢！”
    “北五所可真不愧是冷宫，够寒酸，本宫看着比宫女住的地方还不如，杨公公把她那两个宫女关别处去了，五皇妹现在万事只能亲力亲为，就该让她多做点事，省得心思都动到歪处去……”
    涵星撇撇嘴，乐不可支地笑了，一点也不同情朝露。
    照她看，朝露完全是罪有应得，她现在的下场那是大快人心！
    说话间，涵星挽着端木绯从花园的西侧门进去了。
    现在是六月，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是最娇艳的时候，荷香阵阵。
    表姐妹俩到了池塘边的小花厅里坐下，立刻有丫鬟婆子在小花厅里摆上了冰盆，又给主子们送上冰镇过的果子露与瓜果点心。
    果子露冰冰凉凉，从喉头灌入腹中，那种清凉的感觉一下子弥漫全身，端木绯登时觉得浑身暑气一扫而空。
    “涵星表姐，这杨梅果子露可真好喝！”端木绯赞道，又让从珍给她添了一杯。
    涵星深以为然，“这是刚从闽州那边送来的杨梅做的果子露，家里的厨娘手艺不错，据说这果子露是独家配方，待会本宫让厨娘抄一份给你。”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应下了，觉得还是涵星会过日子。
    “是贵妃姑母给你送的厨娘？”端木绯顺口问了一句。
    涵星美滋滋地一笑：“是祖父从闽州送来的厨娘，特别会做点心。”她说的祖父当然是指端木绯的外祖父李徽。
    说着，涵星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昨天母妃说，会催促内廷司尽快给本宫准备公主府，不过，本宫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啊。再说了，大皇姐也是住在简王府的。”她也不要住什么公主府。
    “住哪里都一样，高兴就好。”端木绯美滋滋地喝起了第二杯果子露。
    涵星觉得端木绯真是说什么话都深得她心，难怪她们是表姐妹，现在还亲上加亲！
    涵星软软地朝端木绯歪了过去，乐极了，“绯表妹，以后本宫就自由了，再也不用被拘在宫里上课了，明天本宫去你那里找你玩好不好？”
    端木绯抿着果子露点了点头。
    从珍听着心里又是一阵一言难尽，与一旁的璎珞交换了一个眼神：自家公主就算是嫁了人，也还是没变，一心想着玩。也难怪贵妃娘娘为她操碎了心，怕她住在李家不自在。
    不过啊，李太夫人和李二老爷夫妇估计过不久就要回闽州，其实自己公主住哪里也确实都一样……
    幸好驸马爷不嫌弃！
    自打驸马爷一眼认出五公主假扮的新娘子，从珍、玲珑等几个宫女对这位新驸马是服气了，自家公主确实是好福气！
    端木绯咽下了嘴里的果子露，忽然又摇了摇头：“这两天不行。涵星表姐，最近二叔父、三叔父他们在搬家，府里乱哄哄的，你还是过几天再来吧。”
    涵星也记起上次听端木贵妃提起过端木家分家的事，只是当时端木贵妃没多说，只是提了一句。现在听端木绯一说，涵星好奇地问道：“母妃说，外祖父前些天回老家是为了分家的事？”
    分家一事已经成了定局，端木绯也不隐瞒，一一说了，也包括端木珩过继到长房的事。
    对于过继的事，涵星也有些惊讶，连手里的果子露都一时忘了喝。
    “那以后珩表哥和表嫂就还和你们一起住了！真好！”涵星得出了结论，跟着随口又问了一句，“二叔父、三叔父他们已经开始搬了吗？”
    “四叔父他们明天就搬。二叔父、三叔父他们还在收拾，应该还要几天。”端木绯道。
    分家的事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毕竟不是把人扫地出门，所以，也没有急着催人走。
    因为端木宪交代了各房可以把自己房里的下人带走，端木纭还特意整理出了卖身契，让管事嬷嬷交给了各房，并且表示府里还有谁想要一同带走的，只要你情我愿，都成。
    其他几房看二房从老家返京这一路被折腾成那样，也都知道了厉害，回了京后，都默默地收拾起东西来。
    随着四房第一个搬出了端木家，京中的府邸也渐渐都知道端木家分家的事了，登时一片哗然。
    有道是，父母在，不分家。
    现在端木宪这一家之主还活着呢，就给儿孙们分家，说好听，是为了儿孙着想，说难听，那就是端木家怕是有不少污糟不堪、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会先休妻，后分家呢！
    也有好事者想打听，四老爷和五老爷见两个兄长都吃了亏，现在也没有首辅府可以靠，就学乖了，他们对外统一了口径，只说父亲一片苦心，希望他们能立起来啊，撑起门楣云云，只说好，不说坏。
    如此这般作风反而弄得这些好事者更好奇了，觉得其中必有猫腻。
    六月二十三日，二房一家也搬走了，立刻便有人这才注意到，二房的长子端木珩没跟着二房离开。
    也不等人探究，端木宪主动说了过继一事，在京中再次引来一片哗然。
    但涉及到端木家长房，顾及着那位“小祖宗”，大多数人在明面上也不敢多加议论，私底下在自家那是难免茶余饭后地议论几句，都越发觉得端木家几房人不和，更有人好奇本该是继承人的二房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被端木宪嫌弃得“赶出”府去。
    便有人又跑去找小贺氏打听，可是这一次小贺氏不动如山，任人怎么打听，都是一番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端木家分家的事只在京城激起些许涟漪，就烟消云散了。
    等到端木家其他几房陆续搬出去，已经是六月二十六日了。
    端木府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诺大的府邸中，住的主子一下子就少了大半，有时候，端木宪回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府邸，心里难免有些唏嘘，毕竟谁不喜欢子孙满堂，家宅兴旺。
    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说，现在只是分家，总比日后等他们惹出祸来弄得家破人亡的好！
    有舍才有得。
    连着两日，端木宪的心情都有几分抑郁，直到这一日傍晚，端木珩从国子监回来后，独自来外书房见他。
    “祖父，我仔细考虑过了，不打算去怀州了。”端木珩开门见山地说道。
    屋子里，静了一静。
    这时，黄昏的天空已经暗了大半，屋子里点起了一盏八角宫灯，灯火随风在灯罩中跳跃不已。
    端木宪不由愕然，“阿珩，你……”
    长孙的性子他了解，一向固执，之前他反复了劝了几次，长孙都决议去怀州，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
    端木珩从来不是一天一个主意的人，他也是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艰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祖父，我想过了，大姐姐和四妹妹都是要出嫁的，要是我再一走五年，府里就只有祖父你一个人了。”端木珩定定地凝视着端木宪，正色道。
    他既然是长孙，既然祖父打算把这个家交给他，那么他也得扛起他应尽的责任。
    而且……
    端木珩的目光落在了端木宪的鬓发间。
    橘黄色的烛火照耀下，端木宪鬓角的白发丝丝缕缕地夹在乌发之间，触目惊心。
    端木珩最近才忽然注意到，祖父鬓发间的白头发更多了。
    也是。这些年来，祖父作为首辅要操心朝堂政事，作为一家之主，还要独自撑起这个家，祖父也是人。
    端木珩压下心头的酸涩感，坦然地迎着端木宪睿智的眼眸，又道：“况且，祖父您也说了，现在的朝廷百废待兴，将施行一系列的新政，在京城里为官也不像过去那样多是耗日子。我想有一番作为，也并非一定要去怀州。”
    顿了一下后，端木珩又道：“祖父，您放心。我既然决定留京，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端木珩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怎么也要在下一科考中，才不负祖父多年精心的教养。
    端木宪深深地看着与他不过一案之隔的端木珩，须臾，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好好好！你想通了就好。”端木宪连声道好，捋着胡须，容光焕发。
    端木珩不去怀州，最高兴的人就是端木宪了。
    他心知肚明长孙会改变主意有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自己年岁大了，是为了孝道。
    他这个长孙啊，一向是说得少，做得多。
    因为这个喜讯，端木宪心底的那么点惆怅一扫而空，又振奋起了精神，对着长孙谆谆叮嘱道：“你读书向来不用我操心，别的祖父也不多说了，万事尽力即可，别太勉强自己。”
    “你还年轻，就算下一科不中，还有许多年……”
    “……”
    端木宪说的，端木珩全都应下了，这一日的这番长谈后，他读书更奋发了，书房的烛火经常亮到子夜才熄灭。
    府中的其他人自然都看在眼里，季兰舟、端木纭和端木绯时常让人给他送去夜宵与滋补品。
    六月剩下的日子平平静静地过去了，直到七月初一，又有御史弹劾端木宪内闱不修，其孙女在宫里肆意妄为，不分尊卑，把五公主关进了北五所。
    面对来势汹汹的弹劾，端木宪云淡风轻，根本没当回事。
    他就一小小的首辅，哪有资格给小孙女撑腰啊，小孙女的后台大着呢！
    而且，五公主差点坏了自家外孙女的婚事，四丫头干得漂亮。
    端木宪压根没理会御史的弹劾，当日下衙后，兴致勃勃地跟端木绯、端木纭姐妹俩说起了许明祯的事：“许大人今日刚刚抵京。”
    端木绯和端木纭还没反应过来，端木宪就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阿炎的外祖父。”
    “十几年不见，许大人也老了！岁月不饶人啊，想当年他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许皇后就有五六分像许大人。”
    当年许家得以安然退出朝堂已经是大幸，谁又能想到有一天许家还可以风风光光地返回京城，还有重新崛起的一天！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胡须，颇有几分感慨，眸光微闪，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无论是端木绯，还是曾经的楚青辞，都不曾见过许明祯，说句心里话，端木绯心底还是很有几分好奇的。
    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祖父，许大人和阿炎像不像？”
    说着，她又觉得不对，径自否决：“应该不像。”要是慕炎像许明祯，也许早就让皇帝看出些端倪了。
    “……”端木宪心底又升起那种“女大不中留”的唏嘘。
    端木宪只当没听到端木绯的这两句话，隐晦地又道：“许家这次回来，能帮上不少忙。”
    现在慕炎的实力都在军中，许大人进了六部，可以在文臣方面给慕炎一些助力。
    建国和御敌需要武将，但是在治国上，君主就必须倚仗文臣。
    端木绯对于端木宪后面说得这些，左耳进，右耳出，思绪还在慕炎身上，想着：许大人回京，阿炎他一定很高兴吧。
    端木绯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笑容明媚。
    “……”端木宪从小孙女笑嘻嘻的面孔上实在看不出她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小孙女一向聪明绝顶，肯定听明白了吧！
    旁边的端木纭浅啜了两口热茶后，放下茶盅，提议道：“祖父，蓁蓁，过两天，等许家安顿下来后，我们也该递张帖子过去了。”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笑道：“纭姐儿，还是你考虑周到。凭许家和阿炎的关系，四丫头确实该早些去问个安。”
    尤其慕炎父母双亡，对他而言，他的亲人除了安平外，大概也只有许家人了。
    “我明天就去拟帖子。”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就算端木纭不提，她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她还得给阿炎也捎个口信。
    端木纭想了想，又问道：“祖父，你可知道许家这次来的是什么人？”既然要登门拜访，那肯定要备些合适的礼物，不能让许家觉得他们端木家失了礼数。
    端木宪还真知道，理了理思绪，道：“许大人，许太夫人，也就是阿炎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还有他们的次子许士程和他的家眷，还有长房留下的一对儿女。”


738传闻
    端木纭听出了端木宪的言下之意，问道：“祖父，许家长房……”
    “长房许士章夫妇当年迁回老家后，听说是染了时疫，英年早逝。”端木宪说起来就有几分唏嘘。
    许家也算是时运不佳了，先是许皇后身死，后来许景思和亲蒲国换得全家全身以退，再后来许士章又早逝，世上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家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也难怪许明祯看着比他的年纪要老上了好几岁。
    端木宪随后又补充道：“许家长房留下的那对遗孤应该也就十六七岁，这一趟不远千里特意带来京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说亲……”
    本来端木宪不喜多管闲事，对于别人家的事也懒得关心，还是因为许家和慕炎的关系，他才特意打听了一番。
    他也知道京中有不少朝臣都暗暗打听、关注许家，毕竟许家的到来恐怕会在朝堂上掀起不少浪花。
    端木绯在一旁乖巧地频频点头。
    看着糯米团子一样软乎乎的小孙女，端木宪总是有几分不放心，总怕她在外被人欺负了，叮嘱道：“四丫头，你就把许家人当作普通亲戚便是，不失了礼数就好。”
    端木绯的回应是点头如捣蒜，乖巧得不得了。
    于是，次日，端木绯就亲自给许家下了帖子，七月初三一早，就去了许家在京中暂居的宅子。
    因为知道端木绯要去拜访许家人，慕炎一大早就过来端木府接她，和她同去。
    许家在京中是有宅子的，就在城西的柳叶巷。
    只是这宅子长年没有人住，在他们回京前，慕炎曾派人来稍稍收拾过一番。
    荒了这么久的宅子，恐怕是有不少地方还需要修缮，但是许家人才刚到，还来不及买新宅子，就现在这旧宅住下了。
    许家人知道端木绯和慕炎要来，因此管事嬷嬷早就等在仪门候着，礼数周到，“炎少爷，端木四姑娘。”
    慕炎笑着介绍那皮肤黝黑的管事嬷嬷：“这是我外祖母身边的柳嬷嬷。”
    许太夫人让亲信嬷嬷亲自来迎人，自然是对端木绯的重视。
    端木绯自是明白长辈的心意，对着柳嬷嬷微微一笑，点头打了招呼：“柳嬷嬷。”
    “炎少爷，端木四姑娘，里边请。老太爷，太夫人正盼着两位呢。”
    柳嬷嬷在前面给他们引路，一直领去了正堂。
    端木绯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从环境，到府中服侍的下人，看得出，许家从老家那边带来的下人不多，这么大的宅子怕是一时还照应不过来。
    进入内仪门，再绕过一道高高的照壁后，又走过一个宽敞的庭院，正堂就出现在前方。
    柳嬷嬷领着两人穿过正堂来到了东次间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与老妇正坐在一张罗汉床上，正是许明祯与其妻许太夫人。
    许明祯穿着一件天青色竹叶纹直裰，形貌儒雅，挑眉时，眼角与额头露出深深的皱纹，看着比端木宪要老上好几岁，不过，很有几分朗月清风的气质，就是神色有些严肃，看着有些不苟言笑。
    难怪祖父说许大人年轻时是出名的美男子。端木绯心想，恭恭敬敬地给二老行了礼：“许老太爷，许太夫人。”
    许明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端木绯，眼神深邃。

    他们一家人抵达京城后，许明祯特意也去找一些故交打听了一下首辅家的这位四姑娘，有些人故意打哈哈，似乎不敢说什么，但也有人悄悄地给他们透露了一些，说是这位端木四姑娘性子有些娇蛮，有些跋扈。
    许明祯再追问，才得知端木绯的义兄正是那位东厂厂督，据说，岑隐宠她如亲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在京城里几乎横着走，无人敢招惹她，比如前阵子她才刚把五公主给关进了北三所，惹来不少非议，也没见她有丝毫反省。
    许明祯和许太夫人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担心，本来也是想着要不要主动去端木家见端木绯一面，没想到端木家的这小姑娘倒是知礼数，自己主动递拜帖了。
    慕炎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说道：“蓁蓁，你叫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好。”
    “说得是，自家人还是这么叫亲昵些。”许太夫人朗声笑道。
    许太夫人穿了一件铁锈色暗纹褙子，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支竹节翠玉簪，身形略显丰腴，唇角含笑，看着比许明祯要亲和多了。
    她来回看了看慕炎和端木绯，心里有数了：今天这小丫头是阿炎亲自陪着过来，想必阿炎也是很重视这丫头的。
    许太夫人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孩子般配极了，郎才女貌。
    端木绯就乖乖地又叫了声“外祖父、外祖母”，又甜又软。
    “好孩子！”许太夫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绯姐儿，也是不巧。你二舅父和二舅母早就定了今天去你二舅母的娘家，今天不在家，只能下次在见了。”
    端木绯一向擅长讨长辈欢心，笑眯眯地说道：“外祖母，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许太夫人亲昵地拉过了端木绯的小手，慈爱地问道：“绯姐儿，你今年多大了？平日里都喜欢什么？”
    端木绯有问必答：“再过三个多月，我就十五岁了，平日里也就是摆弄些花花草草。”
    站在一旁的慕炎笑容灿烂，笑得比她还要明媚，凤眸璀璨如星辰。是啊，他的蓁蓁马上就要及笄了！
    端木绯忙着回话，没看到，许太夫人却是注意到了，心下更欢喜了：自己想得没错，阿炎果然对这个未婚妻十分喜爱。
    “乖！”许太夫人又赞了一句，从腕上拔下一个羊脂白玉镯戴到了端木绯手上，作为见面礼。
    端木绯也带了礼物过来，家里备的是一份，还有一份是她自己准备的。
    “外祖父，外祖母，我也不知道您二位的喜好，就带了些我亲手窨制而成的花茶和果酒，不成敬意。”
    端木绯说话的同时，绿萝就奉上了端木绯备的礼物。
    这丫头委实礼数周到。许太夫人越看端木绯越喜欢，这小丫头俏皮可爱，就跟只软乎乎的小奶猫似的，完全没有传闻中刁蛮的样子，看来这传闻多少有些以讹传讹。
    许太夫人对端木绯更满意了几分，与身旁的许明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明祯大概能看出许太夫人心里的想法，心里还有几分保留：空穴来巢未必无因，还得再看看。
    两人夫妻多年，许太夫人同样能猜到老头子在想些什么，她家这老头子啊，就是多疑。
    许太夫人拉着端木绯的小手，继续与她寒暄：“绯姐儿，我听说你小小年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端木绯弯唇一笑，就听许明祯突然开口说道：“少年人要懂得谦虚，样样精通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许明祯板着脸，心里其实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想看看端木绯的心性。
    “谦虚是好事。”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却也没说自己不精通。
    许明祯还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慕炎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外祖父，外祖母，蓁蓁就是样样精通。”
    “琴书画就不提了，论棋，外祖父都不一定赢得了蓁蓁。”
    这偌大的京城，除了温无宸，他的蓁蓁还没遇上过对手。
    端木绯只是抿唇笑，笑得十分可爱，也没故作谦虚。
    沉默某种程度也等于是默认。
    许明祯挑挑眉，精明的眼眸中闪现一抹锐芒，被激起了好胜心。
    许太夫人还不了解自家老头吗，知道他怕是棋瘾犯了，故意问道：“老……太爷，反正时候还早，要不你和绯姐儿下一局？”
    柳嬷嬷立刻就对着丫鬟使了个手势，让她去取棋盘。
    许明祯被许太夫人这么一说，也是心中一动。观棋风可观人品，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试探这小丫头的好法子。
    许明祯捋了捋胡须，点头应了。
    长辈都应了，端木绯自然没意见。
    丫鬟很快就把棋盘和棋盒都捧来了，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端木绯眼睛一亮，棋盘是上号的榧木棋盘，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洁白似玉，黑子乌黑透碧，而且棋盘和棋子都保养得很好，看的出它们的主人是爱棋之人。
    两人先猜了子，端木绯执白子，许明祯执黑子。
    慕炎和许太夫人在一旁观棋。
    执黑子者先行。
    许明祯的黑子率先落在了棋盘上。
    接着，端木绯拈起一枚白子，果断地落下。
    你一子，我一子，此起彼伏地落下，间隔不过一弹指的功夫。
    两人都是棋道高手，落子果决，没一会儿，棋盘上黑白棋子就星罗棋布地占据了半边棋盘，黑子与白子势均力敌。
    屋子里寂静无声，除了清脆的落子声，唯有窗外的风拂竹叶声，分明宁静祥和。
    许太夫人看得入了神，她的棋力虽然一般，不过老头子爱棋如命，她看多了，也养出了几分敏锐。
    这小丫头的棋风看着与她这个人可真是大不一样。
    怎么说呢？
    就像是那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女侠似的，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感觉，与这丫头软绵绵的外表实在是天差地别。
    许太夫人朝端木绯专注的侧脸看去，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这门婚事可能“不是皇帝做主”的。
    难道说……
    许太夫人抬眼朝慕炎看去，想问他，才张嘴，又闭上了。
    只见慕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端木绯，目光灼灼，嘴角噙着一抹傻乎乎的笑，几乎可以看到他身后有一条狗尾巴在疯狂地甩动着，想让主人看看自己。
    许太夫人不禁失笑。
    不用问了，答案显而易见。
    至于端木绯的品性，也不必再有任何怀疑了。
    京中的那些流言肯定也瞒不住外孙慕炎的耳目，他既然认同了端木绯的人品，那么这丫头的品性自是没问题的。
    许太夫人目露慈爱地看着慕炎。这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她也只希望他将来都能顺顺利利，得偿所愿，他母亲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想到早逝的长女，许太夫人眼眶微酸，胸膛起伏了两下。
    她不想让人看出异状，赶紧撇开了视线，微微垂眸，努力平稳着心绪。
    当许太夫人回过神来，发现落子声停下了。
    她再次看向了榧木棋盘，愣住了。
    不知何时，棋盘上的局势发生了变化，黑子落于下风……
    这还真是罕见。许太夫人挑了挑眉，转头朝许明祯看去。
    许明祯还是板着一张脸，乍一看，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知他如许太夫人，却能看得出自家老头子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一些。
    许明祯的手从棋盒里拈起了一枚黑子，然后又放下，再次拈起……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棋盘上，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许太夫人又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棋局，心里有数了。
    老头子是轻敌了，所以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想要力挽狂澜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端木绯笑眯眯的，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茶，碧螺春的茶香萦绕在鼻端，唇齿留香，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许明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棋盘，始终一动不动。
    慕炎在一旁话不多，其实一直在注意着三人，微微勾唇：他的蓁蓁当然是人见人爱的！
    “大公子，三姑娘。”
    紧接着，门帘掀起，一个少年与一个少女一前一后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年公子约莫十六七岁，着一袭湖蓝色直裰，身形挺拔，相貌俊雅，看着与许明祯在眉眼间有四五分相似。
    正值芳华的少女已经及笄，着一身丁香色绣着折枝绿萼梅襦裙，五官清丽，一头青丝挽了个朝云近香髻，只在鬓角簪了两支梅花簪，清雅动人。
    兄妹俩皆是气质文雅，仪态得体，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养出的孩子。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近前，先给许明祯和许太夫人见了礼：“祖父，祖母。”
    许明祯沉浸在棋局中对于他们到来恍然不觉，兄妹俩对于祖父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没在意。
    许太夫人对着兄妹俩微微一笑，含笑问了一句：“伦哥儿，玉姐儿，刘公子和刘姑娘走了？”
    许大公子点了点头，“祖母，他们知道家中有客，就没多留。我让管家替我送客了。”
    说着，许大公子看向了慕炎，歉然地拱手道：“炎表哥，我有个老家的同窗现在也在京城，今早他突然携妹来访，因此耽搁了一会儿，失礼了。”
    慕炎本就不是拘泥繁文缛节的人，爽朗地一笑，挥了挥手道：“伦表弟，不妨事。”
    许家人才刚到京城，这段时日自然是有不少亲友故交需要接待拜访。
    许三姑娘也给慕炎见了礼，跟着，她就朝坐在棋盘前的端木绯看去，温和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端木绯今天来做客，自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一件嫣红色绣海棠花的褙子，搭配一条水红色挑线长裙，百合髻上戴的海棠珠花、耳垂上的海棠耳珰、还有脖子上的璎珞显然与衣裳是一套，精致而不张扬。
    她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几缕阳光透过窗外的竹叶洒在她的柔嫩的肌肤上，那肌肤似乎晶莹剔透。
    许三姑娘朝端木绯走近了一步，优雅地福了福：“端木四姑娘。”
    少女的声音温柔如水，潺潺流淌着。
    端木绯只是抿唇浅浅一笑，笑而不语。
    “……”许三姑娘笑容一僵，有些窘迫地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秀目中荡起朦胧的涟漪。
    她又看向了许太夫人，轻声道：“祖母，端木四姑娘为何不理我？是不是我……”有什么不是的地方？
    许三姑娘没再往下说，抿了抿樱唇，神情间透着几分委屈，几分柔弱。
    慕炎皱了皱眉，目光一凛。
    他才启唇，就听许明祯不快地斥了一句：“玉姐儿，你没见我们在下棋吗？我没教过你何为棋道吗？”

    许明祯蹙眉看向了许三姑娘，目光严厉，不怒自威。
    围棋对局也叫“手谈”，因为下棋时，对弈双方皆是默不作声，仅靠手与棋子在棋盘上斗智斗勇。
    在下棋时，棋手分神与其他人说话，就是不尊重自己的对方，不尊重棋道。
    许明祯为人一向严厉，不过一般是对家中的子孙，对于几个姑娘家一向都是由许太夫人和姑娘们的母亲教导，这还是许三姑娘第一次被许明祯在外人跟前这样斥责。
    “……”许三姑娘的脸颊登时涨得通红，眼眶中泛起一层水光，泪珠在其中打滚，楚楚可怜……
    许太夫人心里暗暗叹息，笑着打圆场：“伦哥儿，玉姐儿，你们祖父和端木四姑娘在下棋，你们先到旁边小坐片刻吧。”
    许大公子心疼妹妹，立刻就替妹妹顺着台阶下了：“是，祖母。”
    他对着许三姑娘使了个眼色，兄妹俩就往东墙那边去了，在两把酸枝木圈椅上坐下。
    丫鬟连忙给两位公子姑娘也上了茶。
    许明祯也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身前那星罗棋布的棋盘上。
    被许三姑娘这一打岔，许明祯倒是冷静了下来，心知这局棋由于他开局轻敌，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信手从棋盒里拈起了两枚黑子，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
    果然——
    许明祯干脆地把这两枚黑子放在了棋盘右下角，代表他投子认负了。
    这一局以端木绯胜出结束了。
    端木绯浅笑盈盈，不骄不躁，落落大方地笑道：“承让。”
    许明祯目光锐利地盯着距离他不过一个棋盘的小姑娘，眉峰皱得更紧了，严厉地说道：“你小小年纪，棋风凌厉，争胜心这么重！”
    端木绯依旧唇角弯弯，一本正经地问道：“外祖父，您要我让您吗？”
    “……”许明祯被噎了一下，哑然无声。
    许太夫人难得看到自家老头子这副样子，一时憋不住，笑了出来，调侃道：“老太爷，你这么大人了，还要晚辈哄你？”
    屋内的气氛一松，连旁边的服侍的柳嬷嬷和丫鬟们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笑意。
    许明祯清清嗓子道：“好了，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他还是一副古板严正的模样，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与许太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经过方才几番试探，二老对端木绯这未来的外孙媳妇都十分满意。
    端木绯娴熟地收拾好了棋盘上的棋子，再盖上了棋盒。
    对她而言，至此才算是下完了这局棋。
    之后，端木绯才起身，与许大公子、许三姑娘见了礼：“许大公子，许三姑娘。”
    兄妹俩也起身回了礼。
    许三姑娘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对着端木绯柔柔地一笑，“端木四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了。”
    “听闻端木四姑娘是京中出名的才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姑娘的棋艺真是高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祖父输棋，有机会姑娘一定要指点我一下。”
    端木绯微微一笑，道：“外祖父只是开局轻敌了而已。”端木绯说完就是笑，也不接对方别的话。
    许三姑娘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祖父棋艺高超，罕逢对手，又怎么会轻易就输了呢。
    许三姑娘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手一抬，从大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海棠红的荷包，道：“端木四姑娘，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一点心意，让姑娘见笑了。”
    端木绯以一朵蝴蝶珠花作为还礼。
    这朵珠花是今年江南那边上的贡品，上个月底岑隐让人送到端木府让姐妹俩先挑了，端木绯就挑了几样，想着今天要见许家姑娘，就带了些过来。
    能够作为贡品的珠花当然是精品中的精品。
    蝴蝶珠花上的蝶翅做得精致极了，薄如蝉翼，金丝点翠，还嵌着七色宝石，流光溢彩，拈着珠花的素手一动，那轻薄的蝶翅便巍巍颤颤地扇动起来，仿佛撩在人心口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许三姑娘看着这朵蝴蝶珠花，难掩惊艳之色。
    这朵珠花相当别致，可以说，比她的所有首饰都精致华美，可是端木绯却能随随便便拿出来送人……
    许三姑娘将珠花交给了大丫鬟收好，福身谢过：“多谢端木四姑娘，这珠花委实精致。”
    她心念一动，笑着问道：“莫不是表哥送的？”
    “……”端木绯一脸莫名。
    许太夫人皱了皱眉。慕炎是端木绯的未婚夫，慕炎送的东西，但凡一个懂规矩的姑娘家都不可能拿来转送别人，端木绯又怎么可能这么做！孙女这句话未免也说得太不得体了。
    可是此刻也不是训孙女的好时候，许太夫人直接转了话题：“绯姐儿，你的棋下得这么好？是跟谁学的？”
    慕炎心里不虞，不过还是给了许太夫人几分面子，没说话，端起了茶盅。
    许三姑娘咬了咬下唇，眸子又漾起了水光。
    许大公子见状，心里叹息：他们许家避居老家多年，谨慎低调，妹妹这些年也没什么机会与大家闺秀往来，说话行事也难免欠缺几分沉稳。
    端木绯笑呵呵地对许太夫人说道：“是祖父启的蒙。”
    她这话也不算假话，只不过，她口里的祖父指的是楚老太爷，而不是端木宪。
    这里大概也唯有慕炎明白，他唇角一翘。
    许太夫人含笑道：“素闻端木首辅精通算学，原来还是棋道高手。”
    慕炎直接拆了端木宪的台：“蓁蓁的棋那可是青出于蓝，她祖父也不如她。”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指的是端木绯两个祖父的棋艺如今都不如她。


739 打走
    许明祯闻言朝端木绯看去，见端木绯没反驳，知道慕炎说得是实话。
    想着之前慕炎说端木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许太夫人更惊讶了，拉着端木绯的手赞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勤勉，小小年纪要学这么多东西，怎么学得过来啊？”
    绿萝听许太夫人夸自家姑娘勤勉，不禁有些心虚，垂眸盯着鞋尖。自家姑娘实在是当不起“勤勉”这两个字。
    端木绯也没谦虚，正色道：“所以我每天都很忙的。”
    每天还要抽时间做女红，总算那件孔雀披风还差七分之一了，嗯，这个月肯定可以完工，最迟下个月一定可以，正好赶上阿炎的生辰。她在心里美滋滋地计划着。
    当小姑娘煞有其事地这么说时，让人只觉得可爱，许太夫人又被逗笑了，连许明祯唇角都染上了一抹笑意，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板起了脸。
    这时，柳嬷嬷来请示，是否可以入席了。
    许太夫人往窗外一看，这才发现外面的太阳已经高悬正中，现在已是正午了。
    “那我们就入席吧。”
    众人纷纷起身，移步去了西偏厅。
    西偏厅已经摆好了膳，因为人不多，也就没特意男女分席，六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这间偏厅显然是重新修缮、布置过，从角落的落地花瓶到高脚花几上的那盆君子兰再到那墙上挂的画作，都十分清雅。
    端木绯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南墙上挂的那幅画作上。
    那是一幅《枯梅图》，画纸上画着一株枯梅，树干干枯，斜伸出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枝头的花朵寥寥无几，摇摇欲坠，似是饱经风霜，又宛如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
    许太夫人注意到端木绯的目光，朝许明祯看了一眼，含笑问了一句：“绯姐儿，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好画！”端木绯看着这幅画，赞道，“不假丹青笔，何以写远愁。画者虽遭受挫折，一时失意，不过却心怀期望。”
    “哦？”许太夫人微微挑眉，似乎不解。
    端木绯指了指枯梅主干上的某处绿芽，微微一笑，“枯树新芽。”
    许明祯突然道：“既然你喜欢，那就赠与你吧。”说着，他朝慕炎看了一眼绯，反正赠与端木绯，也等于是赠与了外孙。
    不过长者赐，不可辞，端木绯笑着收下了：“多谢外祖父。”
    丫鬟立刻就去把那幅画取了下来。
    许明祯率先提筷，众人也纷纷拿起了筷箸，享用起这桌色香味俱全的席宴来。
    席面直到未时才结束，宾主皆欢，相谈甚欢，连时间都似乎过得格外快。
    午膳后，端木绯和慕炎就告辞了。
    许太夫人拉着端木绯的小手，依依不舍地说道：“绯姐儿，你没事时多来陪我说说话，我们一家离京太久了，这京城天翻地覆，我都不认识了，在这里寂寞得很。”
    许太夫人说得并非是客套话，经过这大半日的相处，她发现自家外孙真是没替小丫头吹牛，端木绯真是什么都懂，自己不管说什么，小丫头都能接得下去，这份天资实在是她生平仅见，让她不禁心生一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唏嘘。
    “只要外祖母不嫌我烦就好。”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了。
    “咳咳。”许明祯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阿炎，你今天应该不是休沐吧？”
    许太夫人有些好笑地暗暗摇头：老头子如果是真的要训斥外孙，那不是应该在人刚到的时候，就把人赶走吗？这人都要走了，他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许明祯义正言辞地训道：“朝堂大事不可轻怠，你既为摄政王，就当为百官之表率！”
    “祖父，我待会就去，晚半天罢了，不妨事的。”慕炎嬉皮笑脸地说道。
    许明祯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外孙其实也难板起脸来，稍稍又训了两句，就放两个孩子走了。
    申初，端木家的马车从许府的角门驶出，慕炎亲自护送端木绯回端木家。
    马夫是个识趣的，故意把车速放慢了不少。
    端木绯坐在放了冰盆的马车里，车窗微微一挑，热气就从外面扑面而来。
    她同情地看着马车外的慕炎与奔霄，摸出一杯冰镇杨梅果子露，递给慕炎。
    奔霄跑得稳，慕炎的手也稳，这杯果子露居然一点也没洒，慕炎仰首一饮而尽，心里比嘴里还甜：他的蓁蓁对他真好！
    “好喝吧？”端木绯笑道，“这是李家外祖父从闽州送来的厨娘独有的秘方，涵星表姐送我的配方，夏天消暑最好了。”
    对于慕炎而言，端木绯给的东西哪里有不好喝的，频频点头，心里琢磨起去给端木绯弄些杨梅以及其他果子露的配方。
    蓁蓁最怕热了，今年夏天看着比去年还热，他还得给她去弄些冰来。
    慕炎正想着，就听端木绯道：“阿炎，你最近很忙吧？我每天让人给你送果子露消暑好不好？”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想着：她可以多调配几种果子露，每天给阿炎送一种。
    慕炎怔了怔，勾唇笑了，凤眸灼灼，颔首应道：“好！”
    他的心里只有蓁蓁，所以万事都想着蓁蓁，同理，现在蓁蓁也是时刻想着自己。
    所以——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蓁蓁其实比他心里以为的还要喜欢自己！
    想着，慕炎心里像灌了蜜糖似的甜丝丝的，又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快要飞起来了，这种愉悦也直接表露在他的眼角眉梢，神色间带着心满意足的畅快。
    见他笑，端木绯忍不住也笑了，大眼笑成了月牙儿。
    这么点小事就让他这么高兴吗？
    她伸出手道：“我再给你倒一杯。”
    慕炎立刻就把空杯子递还给她，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挠了一下，就像是在撒娇似的，问道：“蓁蓁，我的‘奖励’是这个吗？”
    他记得花宵节那天蓁蓁好像说“过几天”就把奖励给他的。
    奖励？！端木绯手一滑，差点没把手里的杯子给滑落了，没想到慕炎还觉得这件事。
    想着那件披风，端木绯就觉得有些心虚，摇了摇头，然后又补充道：“你再等等。”
    慕炎连忙道：“不急。你慢慢来……”
    他其实想顺势问问端木绯奖励到底是什么，可又怕端木绯觉得自己在催促她，有些纠结。
    端木绯以最快的速度又给慕炎倒了杯果子露，只希望他暂时忘了“奖励”的事。
    饶是马夫故意把一炷香的车程拖长了三倍，端木府还是到了。
    慕炎恋恋不舍地目送马车进了府，之后，他就无趣地回武英殿去处理公事，早上的公文还叠在那里，他一忙，就没停下。
    等处理完几叠折子，夕阳几乎快要彻底落下，他正好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
    当他抵达安平长公主府时，夜幕已经降临，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柔柔地洒落在中辰街上，夏日的夜晚比白日清凉许多。
    两辆陌生的马车正守在公主府外等着。
    “……”慕炎挑了挑眉，胯下的奔霄一边嘶鸣，一边缓下了速度，停在了公主府外。
    马车里的人也看到了慕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身形发福、着一袭宝蓝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慕炎跟前。
    是他！慕炎的剑眉挑得更高了。
    “阿……摄政王！”泰郡王对着马上的慕炎拱了拱手，那方正的脸庞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容，问候道，“摄政王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公务繁忙？”
    说话间，泰郡王笑得更殷勤了，一双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泰郡王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自打慕炎下令大理寺彻查梁氏的死因，泰郡王就有些慌，侧妃董氏出了个主意，想让世子慕瑾韦娶了端木家的大姑娘为续弦，如此，慕瑾韦和慕炎就成了连襟，他们泰郡王府也和慕炎拉上了关系。
    董氏还打包票说，她已经和端木家三夫人说好了，这门婚事一定能成。
    本来，泰郡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结果，那什么不靠谱的端木三夫人居然被锦衣卫给拿下了。
    泰郡王实在摸不准锦衣卫拿人到底是岑隐的意思，还是慕炎的意思，不敢再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他心里多少怀着几分侥幸，觉得彻查梁氏死因不过是慕炎在向梁思丞示好，做做表面功夫罢了。毕竟慕炎刚上位，根基尚不稳，需要仰仗他们这些宗室的地方还多着呢！
    况且，梁氏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死无对证。
    大理寺那边许久没动静，泰郡王几乎已经放心了，谁想昨日大理寺居然提出了开棺验尸的要求，而慕瑾凡这逆子居然还同意了。
    要不是自己一力反对，说不定现在已经开棺了。
    昨天，他们父子为此闹得不欢而散。
    看慕瑾凡当时的样子显然没死心，若是他来找慕炎作主，以慕炎跋扈独断的性子，若他坚持要开棺，自己能拦得住吗？！
    泰郡王越想越不安，昨夜几乎是一夜没睡，他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今天才不请自来地跑来公主府找慕炎。
    泰郡王压下心底的忐忑，笑眯眯地继续与慕炎套近乎：“这政务固然重要，摄政王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操劳了。”
    慕炎没说话，奔霄却有些不耐，猛地打了个响鼻，喷了泰郡王一脸，泰郡王差点没骂出来，但还是忍下了。
    马背上的慕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泰郡王那掩不住心虚的面庞。
    他约莫能猜到泰郡王是为何突然跑来找自己。
    大理寺昨日刚来找他禀过调查的概况，也说了最好能开棺，慕炎问过了慕瑾凡的意思后，允了。现在泰郡王这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显然是心虚了。
    梁氏之死与泰郡王肯定是撇不开关系。
    慕炎半垂眼帘，眸光微闪。
    银色的月光给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映得他俊美的面庞添了几分冷色，显得难以亲近。
    泰郡王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往下说：“摄政王怕是不久就要大婚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慕炎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这一次，慕炎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勾了勾唇，眸生异彩。
    这个话题他爱听。
    明年……明年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把蓁蓁娶回家了，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让天下女子都羡慕她！
    他俊美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不少。
    奔霄似乎也能感觉到他愉悦的心情，“恢恢”地叫了两声。
    见慕炎展颜，泰郡王也松了口气，以袖口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他心里有底了，暗道：果然，这男人啊，又有哪个不爱美人的！
    知道对方喜欢喜欢什么，那就万事好说。
    泰郡王也再兜圈子，进入了正题，连称呼也改了，亲昵地唤道：“阿炎啊，你都这个年纪了，膝下还是空空，我看着也心疼啊。”
    “我家世子比你的年岁还小些，膝下都已经有几个庶子庶女了。”
    “也是，端木家四姑娘的年纪也太小了……”
    “……”慕炎一下子从对婚礼的畅想中回过神来，动了动眉梢。
    他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听泰郡王自顾自地说着：“说来都是都是皇上乱点鸳鸯，平白耽误了你好几年。”
    慕炎眉头一皱。这人胡说八道什么，蓁蓁什么时候耽误他了。
    “阿炎，你放心，都是男人，我知你心意的，给你挑了几个好的。”泰郡王的笑容变得猥琐起来，目光灼灼地昂首看着慕炎。
    泰郡王越说越兴奋，他已经认定自己抓准了慕炎的喜好，根本就看不到慕炎的脸色变了。
    他自顾自地转身，对着第二辆马车喊道：“都快下来吧！”
    马车那边有女子娇柔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就有一个十六七岁身段玲珑、相貌秀美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跟着又是第二个，两个姑娘款款地走到了泰郡王的身后，对着马背上的慕炎屈膝行了福礼。
    这两个女子一个着红裙，一个着蓝裙，两人竟是一般无二的长相，一般无二的身形，但是气质却是迥然不同，红衣如火，蓝衣如水，各有千秋。
    这是一对娇艳的双胞胎。
    来迎慕炎入府的门房看得是目瞪口呆。
    泰郡王心里得意：这对双胞胎可是他费了重金才让人转让给他的。他也是下了血本的。
    本来，泰郡王是想着进府后再说的，但是慕炎迟迟没让他进府，才逼得泰郡王赶紧把杀手锏拿了出来！
    “……”慕炎眼角抽了一下，目光在泰郡王和双胞胎之间扫视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泰郡王的企图，看着对方的眼神骤然变冷：他还在姐姐的考察期呢，泰郡王居然这么害他！
    要是被姐姐知道了，误会自己怎么办？！
    奔霄“恢恢”地又叫了两声，仿佛在嗤笑慕炎一样。
    泰郡王把奔霄的反应当作了赞赏，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
    “阿炎，她们俩可是从江南来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红衣这个是姐姐，擅舞，身轻如燕；蓝衣这个是妹妹，擅歌，如黄莺出谷。”
    “她们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又是双生姐妹……”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淫邪起来，想再多说几句，可又怕慕炎年纪小，脸皮薄，说多了反而不美。
    泰郡王越说越心疼，这对美人他本来是留给他自己的，好享享双飞燕的福气。哎，白白送给慕炎这毛头小子真是可惜了！
    可是，有舍才有得。
    这对美人一出，就是柳下惠恐怕也得心动，事情也就解决了。
    泰郡王转身对着那对双胞胎吩咐道：“燕儿，莺儿，以后你们可要好好服侍摄……”
    他后面两个字还没出口，已经被慕炎冷声打断了：
    “打！”
    啊？！泰郡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转头朝慕炎望去。
    慕炎直接策马从泰郡王身旁走过，奔霄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角门方向去了，还用马尾在泰郡王的脸上“啪”地甩了下，甩得泰郡王脸颊发红。
    “阿炎……”泰郡王犹搞不清楚状况，想叫住慕炎，可是角门内几个拿着木棍的护卫已经出来了，又粗又结实的棍棒对准了泰郡王，一个个脸上皮笑肉不笑。
    公子有令，公主府的护卫们可不会对泰郡王客气，几根木棍同时往泰郡王身上招呼了下去，打得泰郡王抱头乱窜。
    泰郡王的下人连忙来护着主子，护卫们也不客气，直接也往那些泰郡王府的下人身上打，棍棒打在皮肉的声响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街上的好几个府邸悄悄地打开角门，往这边张望着，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炎毫不回头地进了公主府，心中愤愤：他都已经回京了，居然还有人敢害他！要是害得姐姐不让他娶蓁蓁，他哭都来不及。
    进了府后，慕炎又突然顿住了脚步，觉得光打还不够，吩咐道：“落风，传令金吾卫围住泰郡王府，谁都不许出府！”
    “是，公子。”落风连忙领命。
    他正要走，又被慕炎唤住：“再传令，让大理寺今晚，不，明早立刻开棺验尸！”
    慕炎抿了抿唇，神色冰冷，心道：泰郡王胆敢害自己，就要付出代价才行！
    落风在心里为泰郡王掬了把同情泪，再次领命，匆匆地办事去了。
    片刻后，外面的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马车远去，街道上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夜渐渐深了。
    这一夜平静地过去了。
    次日一早，慕炎又没去武英殿，而是出京去了泰郡王妃的墓前，决定亲自去盯着大理寺开棺验尸。
    平日里冷清的墓地今日多了几分人气，除了一眼望去都墓碑与坟堆，多了十几个人，守墓的人有些诚惶诚恐。
    大理寺的手脚出乎慕炎意料的快，棺材已经从梁氏的墓地中挖了出来。
    地上被掘出一个偌大的坑洞，一侧堆着湿润的坟土，另一侧放着一个沾满泥土的棺椁，棺椁中的尸体在地下掩埋了三年，早就化为白骨，早不是慕瑾凡记忆中那个雍容华贵的母亲了。
    慕瑾凡静静地站在一棵柏树下，身上散发出一种浓浓的悲伤，看来有些魂不守舍。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天空中堆满了层层叠叠的阴云，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雨降临。
    慕炎的到来惊动了不少人，大理寺卿以及其他几个官员包括仵作在内连忙给他行了礼：“参见摄政王。”
    慕炎随意地挥了挥手，问大理寺卿道：“徐大人，查得如何？”
    大理寺卿忙作揖回道：“仵作还在验尸，已经七七八八。”
    慕炎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慕瑾凡，唤了一声：“瑾凡。”
    慕瑾凡这才回过神来，过来也跟慕炎见了礼，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正在检查尸骨的仵作身上，周围静得可怕。
    天色变得更阴沉了。
    须臾，仵作就洗了手，过来向慕炎和大理寺卿回禀：“摄政王，徐大人，先泰郡王妃的尸身已经腐烂，下人检查了她的尸骨，其骨黪黑色，乃生前中毒的症状。”
    ”……“慕瑾凡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双眸瞠大，心口仿若被一记重锤击中般，耳朵嗡嗡作响。
    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自打慕炎说外祖父怀疑母妃的死有疑后，慕瑾凡心底就对他的父王产生了怀疑，这种疑心在过去的一个月不断累积，直到见昨日泰郡王坚持不肯开棺，终于攀升至最高点。
    他心里也有八九成怀疑是他的父王害死了母妃。
    不仅慕瑾凡怀疑泰郡王，大理寺卿办案无数，心里也是有数了，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慕瑾凡，心里对这位曾经的泰郡王世子多少有几分同情：他本来出身显贵，出生就没多久，就被请封为世子，可谓天之骄子。
    谁想一朝风云骤变，慕瑾凡受外祖父梁思丞所累，一下子跌落凡尘，曾经有多高，三年前他摔得就有多重。
    即便现在梁思丞风光归来，慕瑾凡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了，也绝不可能回来了！
    周围又静了片刻，空气微凝。
    慕炎看着慕瑾凡，问道：“瑾凡，你是什么打算？”
    “……”慕瑾凡沉默了。
    “把令慈安葬后，我们去一趟泰郡王府吧。”慕炎道。
    仵作收敛好尸骨，大理寺的衙差们赶忙合力把那个棺椁有重新埋了回去。
    之后，慕炎与慕瑾凡一起回京，去了泰郡王府。
    郡王府自昨晚起就被金吾卫围得好似铁桶似的，里边的人出不来，外面的闲杂人等也进不去。
    泰郡王府的人闹了一夜，可是里头那些三脚猫的护卫对上金吾卫，根本就不是对手，只能消停了。
    慕炎和慕瑾凡的到来让郡王府炸开了锅。
    “王爷，摄政王和大少爷来了！”有婆子气喘吁吁地跑去禀报了泰郡王。
    “慕炎这混账还敢来！！”
    泰郡王差点没跳起来，脸色狰狞。他正想找慕炎理论呢！
    于是，当慕炎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来到正厅时，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慕炎，本王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如此不敬长辈，以为你的位子能坐得了多久！”
    “一朝得志，就飘飘然了，连自己有几两重都不知道了吗？！”
    泰郡王越说越气，昨晚在公主府遭了一顿棍棒，到现在还浑身作痛，偏偏下人还不能出府去请大夫，只能随便先抹了点跌打酒。
    泰郡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骂完了慕炎，又去骂慕炎身后的慕瑾凡：“还有你这个逆子！”


740夺爵
    泰郡王一看到慕瑾凡，就更来气。
    董氏说得不错，慕炎无缘无故地何必针对自己，一定是梁思丞和慕瑾凡这逆子在慕炎跟前搅风搅雨，才让慕炎这般找自己的茬，让自己没脸。
    定是如此！
    泰郡王正是恨不得掴死慕瑾凡这逆子，抬手指着慕瑾凡，声音气得发颤：
    “逆子，你还记不记得本王是你爹，你现在搞出这些事来，是想报复本王夺了你的世子位吗？”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还知道不知道何为孝道？”
    泰郡王看着这个长子，心里只有嫌恶：他这个儿子不止木讷，还一点都不懂事，心胸狭隘，还敢记恨自己，自己可是他的爹！
    慕炎听着泰郡王叽叽歪歪地说个不停，只觉得他就跟蚊子嗡嗡绕着飞似的烦人，心道：金吾卫终究还是经验太少了，这封府抄家的差事做得比东厂差多了，瞧这郡王府里乱糟糟的，以后得让金吾卫跟东厂取取经才行。
    这时，侧妃董氏上前走到了泰郡王身旁，伸出染着大红寇丹的右手给他顺气，娇滴滴地安抚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
    董氏又看向了慕瑾凡，露出慈爱地笑容，扮起白脸来，“瑾凡，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给你父王赔个不是，家里的事何必闹到外头去。”
    自打梁思丞风光回京后，董氏就一会儿担心梁思丞会帮着慕瑾凡夺回世子之位，一会儿又担心慕瑾凡让慕炎给他做主，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泰郡王跟前上眼药……
    事已至此，他们父子已经彻底翻脸，慕瑾凡是别想重回郡王府了！
    想到这里，董氏的心跳就砰砰加快，压抑着要快扬起的嘴角。
    慕瑾凡没有说话，更没有赔不是。
    泰郡王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火气更旺，喋喋不休地怒斥道：“逆子，只这忤逆一条，就足以让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让你在朝堂上混不下去！”
    “你这逆子本王留你何用，还不如你一出生，就把你摔死算了！”
    中原千余年改朝换代不知凡几，但是，有一条律法一直没变：子杀父，斩首；父杀子，无罪！
    慕瑾凡定定地凝视了泰郡王许久，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他的皮相直击内心般。
    “我刚刚去了西南郊的高阳岗……”慕瑾凡突然开口道。
    泰郡王怔了怔后，面色一变，高阳岗不就是家中祖墓的所在地，梁氏死后也葬在那里，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性，泰郡王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慕瑾凡直接肯定了泰郡王心里的猜测：“大理寺的仵作已经开棺验尸了。”
    泰郡王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额角青筋乱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不已。
    董氏见状，连忙给他抚着胸口顺气，眼帘半垂，长翘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泰郡王愤然道：“本王不同意开棺，谁让他们这么干的？！本王可是堂堂郡王，他们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逆子，是不是你？你母妃都合眼了，你非要让她在泉下也不安息，非要掘她的墓，你是何居心！”
    难怪俗话说儿女是前世的债，他看他这个逆子简直就是上辈子来寻仇的！
    泰郡王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愤怒之下，又隐约藏着一抹慌乱。
    慕瑾凡将他的这抹慌乱看在了眼里，漆黑的眸子恍如一汪无底寒潭，又静又冷，再问道：“父王，母妃嫁给您十七年，把王府料理妥妥当当，可有做错过什么吗？”
    泰郡王被慕瑾凡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又斥道：“没规矩！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在质问为父，还是想训父？！”
    “父王，你不敢回答吗？”慕瑾凡的声音如腊月寒风般冰冷。
    对于他这个父王，他早就学会了不抱有希望，只是人的底线真是永无止境地低……
    想到母妃躺在棺椁中的尸骨，想到母妃曾经飒爽的笑容，慕瑾凡感觉浑身像是浸泡在冰水中般，寒意侵骨。
    他是想质问泰郡王，问他何不干脆休了母妃，为何非要杀了她！
    母妃还那么年轻……
    慕瑾凡的眼眶一阵酸涩。
    “本王有什么不敢回答的！”泰郡王在儿子逼人的目光下昂起了下巴，气势汹汹地瞪着慕瑾凡，“逆子，你这话里藏话的是想说为父毒害了你母妃吗？”
    “你好大的胆子，为了得到这郡王府，你连为父这个亲爹都敢冤枉！丧心病狂！”
    “你母妃是自缢的，关……”
    “不是自缢。”慕瑾凡果断地打断了泰郡王，“大理寺的仵作查验了母妃的尸骨，确定母妃是中毒死的！”
    泰郡王的目光游移了一下。
    跟着，他嘴角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拂袖道：“是吗？那也是你母妃治下不严，以致下人杀主。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说着，泰郡王又看向了慕炎，此刻，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了，案首挺胸地冷声道：“摄政王，既然你们觉得梁氏之死有疑，你们要查就查，但也别想随便给本王定罪。别忘了，本王可是宗室。”
    看着气定神闲的泰郡王，慕炎眯了眯眼，眸色幽深。
    其实，泰郡王的反应也是他们能够预料到的。
    泰郡王毕竟是郡王，他是这个郡王府的主人，有些事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退一步说，就算他亲自动手了，时隔三年，证据恐怕也早就没了。
    就算仵作验骨后证明了梁氏不是自杀也没用，毕竟这证明不了人是泰郡王杀的。
    泰郡王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抚了抚衣袖，带着一种难掩的得意。
    就算慕瑾凡这逆子为了爵位，要害自己又怎么样？！
    谁都拿他没辙！
    再说了……
    泰郡王眸光闪烁，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彼时，梁思丞投敌的消息刚刚传回京，在朝堂上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皇帝龙颜震怒，便是将梁家人统统下狱，都难消皇帝心头之怒。
    梁氏不死，泰郡王府在皇帝的眼里，就是一根刺。
    那段时日，泰郡王几乎是寝食难安，偏偏还让他发现，郡王妃梁氏正筹划着去找梁家的亲朋故交想给梁家求情。
    梁氏这贱人眼里只有她的娘家，根本就没有把泰郡王府的利益放在眼里，为了郡王府，他也只能这么做，断尾求生！
    慕瑾凡瞳孔微缩，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身子恍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心里什么都清楚了。
    就算他本来还有最后一点侥幸，觉得母妃之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现在看到父王的样子，他也都明白了。
    是父王，是父王害死了母妃！
    “……”慕瑾凡闭了闭眼，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泰郡王斜了慕瑾凡一眼，打算晚点再跟这逆子清算，反正有父子的名分上，这逆子怎么也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泰郡王心定了，不耐地对慕炎又道：“大理寺要查案，本王无权过问，现在本王的家务事也就不劳摄政王您费心了。你们请回吧！”
    他一副笃定的样子，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心里是恼的：本来他也不想跟慕炎弄得那么僵，但是，他美人也送了，好话也说了，慕炎居然完全不给面子，还让人痛打了自己一顿，简直是岂有此理！
    泰郡王府可是宗室，都是慕氏子孙，慕炎如果无凭无据拿宗室开刀，难免会给其他宗室一种唇亡齿寒的危机。
    慕炎现在还没上位呢，他若一意孤行，只会失了人心。
    哼，他就不信慕炎真的敢动自己！
    不仅是泰郡王这么想，侧妃董氏也是这么想的。她当然希望能讨好慕炎让泰郡王府更上一层楼，但是都闹到这个地步，显然是不可能了。
    她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好歹慕瑾凡是绝对别想再回头了。
    慕炎挑了挑右眉，朝慕瑾凡看去，用眼神询问着。
    慕瑾凡的双拳握得更紧了，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
    厅堂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空气随之越来越紧绷，厅堂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明明是七月盛夏，他们却是冷汗涔涔。
    慕瑾凡沉默了几息，郑重地对着慕炎躬身作揖：“但凭摄政王作主！”
    自古以来，有三不告：民不告官、妻不告夫，以及子不告父。
    可是杀母之仇，又岂是那么一句轻飘飘的“子不告父”可以带过的！
    母妃她死得太惨了，太冤了！
    他为人子者，明知母妃是冤死的，又岂能坐视不理！
    慕瑾凡的眼神沉淀了下来，变得坚定而锐利。
    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慕炎微微点了下头，面露赞赏之色。
    慕炎直接对着泰郡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泰郡王府夺爵，阖府上下圈禁！”
    什么？！泰郡王和董氏皆是目瞪口呆。
    董氏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晕厥过去。
    泰郡王率先反应过来，朝慕瑾凡看了过去。
    这逆子疯了吗？！
    他不想要这爵位了吗？还是说，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己得不到爵位，就想干脆夺了自家的爵位，让谁也得不到！
    疯了，这逆子真是疯了！
    慕瑾凡看出了泰郡王的心思，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大概也就是他这父王把他的爵位当成自己的命，以己度人。
    “凭什么？！”泰郡王深吸一口气，气愤地质问慕炎道，“本王可是世袭郡王，你凭什么说夺爵就夺爵！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礼法？！”
    稍稍缓过气来的董氏激动地上前了两步，站在泰郡王身旁，急忙附和道：“没错！你没资格，也没有理由夺王爷的爵位！”
    董氏简直要跟慕炎拼命了，这爵位将来是属于她儿子的，谁敢夺这爵位，谁就是要她的命！
    除了皇帝，这大盛还没有人有资格夺泰郡王的爵位，而慕炎他现在还没登基呢！皇帝还在养心殿呢！
    慕炎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
    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拂来，将他的袍裾吹起，束在脑后的马尾飘起了几缕拂上他的面颊，浑身上下透着几分桀骜不驯。
    “凭什么？”慕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勾唇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他随意地招了下手，跟在身旁的金吾卫副指挥使立刻凑了过来，躬身听命。
    “让人去请示岑督主借东厂来用用！”慕炎吩咐道，“泰郡王既要夺爵的原因，那我就只能麻烦东厂好好找找了，务必要让泰郡王心服口服。”
    慕炎其实根本不在乎先泰郡王妃梁氏的死因能不能找到证据，能找到是最好，找不到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他知道是泰郡王下的手就行了。
    金吾卫副指挥使急忙抱拳应声道：“是，摄政王！”
    说着，他用不屑的眼神瞥了泰郡王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可不就是，一旦沾上东厂，根本就不可能翻身！
    “……”泰郡王的双目几乎瞠到极致，踉跄地退了一步，心下慌乱，心跳更是砰砰加快，一声比一声响亮地回响在耳边。
    谁家没点乱七八糟的阴私，根本经不住东厂查！
    就算梁氏的死，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三年过去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不好查，但是他也不敢说郡王府立身清白，光明正大，不怕东厂查。
    再说了……
    泰郡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这几年，京城上下，但凡东厂查过的府邸，都是没好下场的，比如原庆元伯府，原宣武侯府，原承恩公府……
    这些府邸无一不是被夺爵，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
    董氏一听到东厂也怕了，花容失色，吓得差点没脚软。
    像她这样的女眷，无论是哪种，都无异于人间地狱！
    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了董氏。
    金吾卫副指挥使很快就吩咐了下去，厅堂外的守着的一个小将步履匆匆地领命而去。
    看着那快步离去的小将，泰郡王急了，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慕炎，你是不是真的要和本王作对，和整个宗室作对？”
    “你现在只是摄政王，还不是皇帝呢，你现在就要把宗室一脚踢开吗？”
    “你别忘了，我们姓的可是同一个‘慕’！”
    慕炎听泰郡王翻来覆去，都是那番话，懒得跟他再多费唇舌，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厅外的几个金吾卫小将立刻会意，进来将泰郡王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
    泰郡王拼命地挣扎着，但是他养尊处优，面对这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将根本毫无反手的余地。
    两个金吾卫小将粗鲁地拖着泰郡王往厅外去。
    眼看着自己快要被拖出去，泰郡王终于意识到慕炎炎多半是来真的，脸色更糟了，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慕炎，你欺人太甚！”
    “你以为这朝堂是你一人说了算吗？皇上还在呢！将来到底谁能登上那天子之位还指不定呢！”
    “……”
    董氏彻底慌了，也怕了。
    见慕炎说不通，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低姿态去求慕瑾凡，柔声道：“瑾凡，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父子哪有隔夜仇！你快跟摄政王说说好话，让他放了你父王吧。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好说！”
    董氏风韵犹存，苦苦相求时，泪眼朦胧，看着楚楚可怜。
    慕瑾凡还没说话，泰郡王已经又叫嚷起来了：“你求这逆子做什么？他巴不得本王去死呢！”
    “逆子，你为了攀上慕炎，连郡王府的基业都不要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重用吗？做梦！！”
    “没有了郡王府，你什么也不是！”
    “大盛宗室这么多，你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又算什么东西！！”
    他这个逆子为了夺权，联合慕炎谋害自己，一定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泰郡王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慕瑾凡和慕炎，被两个金吾卫小将拖了出去。董氏也花容失色地追了过去。
    慕炎撇了撇嘴，心道：泰郡王敢送美人来阴自己，那就打一顿，再夺爵，然后再打一顿！
    泰郡王渐渐地被拖远了，可是他还在不死心地叫嚣着，怒骂着，整个人歇斯底里得仿佛一个疯子般。
    精神这么好？！慕炎挑了挑眉，随口又对那金吾卫副指挥使吩咐道：“泰郡王太闹了，肯定是体力太好的关系，先打一顿再饿上几天吧。”
    金吾卫副指挥使唯唯应诺。
    慕炎觉得心里舒畅多了，抚了抚衣袖，又道：“瑾凡，我们走吧。”
    慕炎一撩衣袍，率先跨出了厅堂，慕瑾凡跟在他身后也出去了，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府外走去，皆是沉默。
    不知何时，阳光拨开了天上那层层叠叠的阴云，天空也随之亮了起来。
    慕瑾凡抬眼朝天空望去，那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的眼睛一阵刺痛，眼前隐约浮现一层若有似无的水光。
    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母妃在对他微笑，如往昔般温和爽朗的笑……
    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闭了闭眼，默默地调整着呼吸，当他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慕瑾凡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多谢公子。”
    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沙哑，此刻的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父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当初他嫌母妃累赘，为了保住他的爵位和荣华富贵，他就不惜害死他的结发妻子，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的女子，完全不念一点夫妻情分。
    现在，让他失去他所最重视的这一切，对他而言，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慕炎也停了下来，转身朝慕瑾凡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好好当差，爵位少不了你的。”
    阳光下，他那双凤眸异常璀璨，异常明亮。
    慕瑾凡也是一笑。
    郡王府的爵位来自祖辈的恩荫，说来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慕氏子弟罢了。
    可他还年轻，他还可以为自己挣爵位，用他的爵位来给亡母争荣添耀。
    慕炎年纪轻轻就率领南境军拿下了怀州为大盛新添一州，君然不过弱冠之年，就继承父辈的遗志在北境战场厮杀，已经连着收复了北境数城。
    既然他们可以，自己也可以。
    慕瑾凡定定地看着慕炎，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两人没再停留，又继续往前走去，离开了泰郡王府。
    上了马后，慕炎本来打算去武英殿，又忽然改变了主意。这件事他办得这么漂亮，应该赶去跟蓁蓁讨赏。
    慕炎迫不及待地打发了慕瑾凡，自己策马往权舆街那边去了。
    来到端木府后，他照旧是爬树翻墙，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屋檐与墙顶之上，走了最近的捷径来到了湛清院。
    他估摸着现在差不多是端木绯午睡的时间了，就先摸去了内室，可是端木绯不在那里。
    慕炎便又往东次间方向去了，这一次，总算找到了端木绯。
    她穿了一身鲜嫩的翠色襦裙，正坐在窗边，对着棋谱在棋盘上摆棋。
    慕炎登时眼睛一亮，从树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唤道：“蓁蓁！”
    “阿炎！”端木绯立刻闻声朝他看来，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
    慕炎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手抓在窗槛上，正打算一跃而入，身子又僵住了。
    东次间里，除了端木绯，还有两人坐在另一边的罗汉床上说话，正是端木宪和端木纭。
    这对祖孙都是同样的反应，狠狠地瞪着慕炎。
    “……”慕炎的笑容僵了一下，在心底里一算：对了，今天是端木宪休沐的日子。也难怪蓁蓁这个时间没去歇午觉，原来是在这里“陪”她祖父啊。
    端木宪一看到慕炎这臭小子，就来气。
    这是自己第几次逮到他偷偷来找小孙女了？
    一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这臭小子不知道来了多少次，端木宪就有种自家的娇花被猪拱了的郁闷。
    这外面的臭小子都不是好东西！
    想着，端木宪的眼前突然划过某张绝美的面孔，差点被口水呛到，心头复杂。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看在小孙女的面子上，终究是没赶人，只是板着脸。
    既然被逮了个正着，慕炎干脆就大大方方地进去了，还是走的窗户。
    轻巧地落地后，慕炎抚了抚衣袍，乖乖地上前给端木宪和端木纭行了礼：“祖父，姐姐。”说着，他又对着端木绯露出灿烂的笑，眨了下右眼。
    端木宪又没瞎，当然也看到了，一口气又涌了上来。
    端木宪没好气地问道：“你今日不休沐吧？来这里干什么？”
    慕炎清清嗓子，一副自己是为了正事来的样子，说道：“先泰郡王妃梁氏的案子有了些发现，我来告诉蓁蓁。”
    端木宪挑了挑眉，心知这不过是慕炎的借口罢了。
    端木绯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一边拉着慕炎坐下，一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丫鬟上茶上点心，然后问道：“案子怎么样了？”
    “今日刚刚大理寺开棺验尸，证实是他杀。”慕炎如实答道，“梁氏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他还要往下说，端木宪突然拈须插了一句：“我最近好像听人说，泰郡王从江南那边买了几个美人回来，说是要孝敬你的。怕不是为了郡王妃这件事吧？”
    什么？！端木纭瞪大了眼睛，凌厉的目光立刻朝慕炎看了过去，心里暗暗琢磨着：是扣分，还是干脆解除婚约呢？
    端木纭想的这些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她那种带着思量的神情让慕炎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有了危机感，正色道：“祖父，姐姐，我没收。”
    然而，端木纭的关注点却是另一点，“泰郡王真送了？”
    “没收没收。”慕炎义正言辞地强调道。
    他的目光瞥向端木绯，急切地以眼神表忠心。


741 加分
    端木纭的表情更严厉了。
    之前，慕炎还远在怀州时，就有人在打他的主意想送妾，现在他才刚回来，又有人送美人。这种人人觊觎的肥肉，实在不是良配！
    “……”虽然慕炎不会读心术，但也看得出端木纭此刻在想的绝对不会是什么让他高兴的事。
    慕炎又朝端木绯看去，眼神可怜巴巴的，就像是一只快被人抛弃的小奶狗似的。
    端木绯抿唇浅笑，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端木宪来回扫视着端木纭和慕炎，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很有兴致地端起茶盅，喝起茶来。好茶！
    他心里叹道：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啊！
    只不过，另一个人谁能“降”呢？
    端木宪一不小心又想到了岑隐，突然觉得茶又不香了。
    慕炎难得和端木宪心有灵犀了一回，他也想到了岑隐：他还是得找大哥出马帮他跟姐姐说说情。
    没错，等下他就找大哥去！
    慕炎心里打定了主意，赶紧又道：“姐姐，我立刻就把人乱棍打出去了，泰郡王府也已经封了，今天就夺爵！”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一副表忠心的样子。
    闻言，端木纭的眼神这才稍稍柔和了一下，微微颔首道：“这还差不多。”好吧，婚约就先不解除了，再看看。
    端木宪却是惊了，才端起的茶盅又放下，随手放在了一边，看着慕炎问道：“你说泰郡王被夺爵了？什么时候的事？”
    慕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刚刚的事。”
    “……”端木宪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言难尽。
    从他作为岳家的角度来说，慕炎这臭小子拒收外人送的美人，又打击报复一番是好事。
    但是，他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一个郡王夺爵了，可以想象到的是，宗室那边怕是要吵翻天了。

    慕炎这小子实在是太不按理出牌了！
    不过，他要是一个按理出牌的人，就不会瞒着朝廷闷不吭声就把南怀给拿下了！
    慕炎这性子实在是一把双刃刀啊！
    端木宪忽然觉得心很累，他自己家的事都操心不完，怎么就又多了一个人需要他操心呢！
    “阿炎，”端木宪深吸一口气，不抱希望地问道，“你是不是找到了泰郡王害死先郡王妃的证据？”
    正常说，一般人是会在找到证据后再行动，可是不得不说，慕炎确实不是“一般人”。
    而且，就算端木宪没查阅过此案的卷宗，也能想象到时隔三年，想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怕是很难，况且泰郡王完全可以推给下人，就像是当初三皇子把江宁妃之死推脱给宫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没。”慕炎毫不迟疑地答道，简明扼要。
    饶是端木宪早就猜到了，也被慕炎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惊住了。
    “……”
    端木宪连吸了两口气，想喝口茶定定神，但终究还是没心情喝茶。
    “你……”端木宪实在忍不下去了，严厉地训道，“你这么随随便便说夺爵就夺爵，你就不怕宗室造反吗？”
    “你是拿下了怀州，是有不世功勋，但是，你在朝堂上的根基这么浅，根本没多少助力，在这个时候树敌，只会让你以后走得更艰难。你……你这是何必呢！”
    端木宪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这些个小的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他操心。
    瞧端木宪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慕炎生怕他自己把自己气坏了，连忙出声安抚道：“祖父放心。等东厂抄完了家，保管能找到夺爵的罪名的！”
    什么跟什么？！
    一瞬间，端木宪真是连掀桌的冲动都有了。哪有人这么办事的，他怎么可能放心！
    慕炎笑呵呵地又朝端木绯看去，身后的尾巴疯狂地摇摆着，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端木绯也读懂了，十分配合地夸奖道：“办得漂亮！”
    东厂出手一定能成！
    反正用光明正大的理由达成目的就好，殊途同归。
    “不错。”端木纭也是颔首。
    这泰郡王出了事就给当权者送美人，过往怕是也没少做这种事。慕炎这次的处理方法正好可以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以后自然就没人敢给他送什么美人了
    “姐姐。”慕炎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纭秉着赏罚分明的原则松了口：“加分。”
    两个字让慕炎更乐了，心花怒放。他这趟没白跑！
    慕炎的脸上乐得开了花，端木绯也跟着他一起傻乐，用牙签插了块西瓜递给他作为奖励。
    慕炎美滋滋地吃起了甜蜜多汁的西瓜。
    “……”端木宪无力地扫视了端木纭、端木绯和慕炎一番，又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更累了。
    他叹了口气，再问道：“阿炎，那你要怎么向宗室解释？”
    慕炎咽下嘴里的西瓜，一边对着端木绯使眼色，让她再赏他一块，一边分神应付端木宪，反问道：“为什么要解释？”
    慕炎疑惑地看着端木宪，挑了挑右眉。
    端木绯抿唇笑，又用牙签插了块西瓜递给他，慕炎其实更希望她往他嘴里送的，可是端木宪和端木纭还在这里呢，只能先这样了。
    下次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凤眸更亮了。
    “……”端木宪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谁有异议，慕炎就去借东厂，这分明就是昏君的征兆吧！
    要不然，他还是告老还乡，带着小孙女一起回老家算了，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端木宪近乎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相比之下，端木纭则对慕炎更满意了，一本正经地附和道：“阿炎，你说的是，就该让东厂多去这些人家走走！”
    省得这些人没事干，总想着要给慕炎送美人。
    照她看，送美人这种陋习就该打压，杜绝！
    端木纭没注意到端木宪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端木宪时常觉得自家大孙女对于东厂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见端木纭脸色转好，慕炎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这次是不烦扰大哥帮忙了。
    他殷切地问道：“姐姐，我下次休沐时可以带蓁蓁出去玩吗？”
    “……”端木宪嘴角一抽。这个臭小子真是得寸进尺，在自己面前就敢勾搭小孙女，眼里还有没有自己了！
    端木宪觉得跟慕炎这混人待久了真的会短命，干脆就做出端茶送客的样子，然而，慕炎厚脸皮地只当没看到。
    反正他都被发现了，干脆光明正大地多留一会儿。
    这时，丫鬟端了茶和点心过来。
    端木绯想到慕炎一早去看大理寺验尸，就问了一句：“阿炎，你用过午膳没？”
    慕炎登时眼睛一亮，摇了摇头。还是蓁蓁疼他！
    “绿萝，你让小厨房去下一碗香菇鸡丝面吧。”端木绯吩咐道。
    绿萝领命下去了，端木绯又亲自给慕炎递了碟金丝枣泥糕：“你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慕炎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就像是一头得到了主人投喂的大狗，又乖又憨。
    但是，在端木宪的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头赖着不走的大尾巴狼。
    端木宪“恶狠狠”地瞪着慕炎。
    一旁的碧蝉看看慕炎，又看看端木宪，默默地垂眸，忍着笑。
    她总觉得老太爷每每遇上未来四姑爷，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咳咳，老太爷可是首辅，炸毛这个词好像不太适用。
    眼看着端木绯又给慕炎这臭小子递了枚她刚剥好的荔枝，端木宪心里更酸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吸引端木绯的注意力，笑着问道，“四丫头，你昨天去许家怎么样？”
    端木绯就从她抵达许府说起，说起她和许明祯下了一盘棋，说起许太夫人给她的见面礼，说起二老送她的一幅《枯梅图》……
    虽然端木纭昨天已经听过了一遍，但是对于妹妹的事，哪怕让她再听十遍百遍，也还是那般津津有味。
    慕炎在一旁用强调的语气补充道：“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很喜欢蓁蓁的！”
    那是！端木纭下巴微昂，勾唇笑了，笃定地说道：“蓁蓁那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对于这一点，端木宪、端木纭和慕炎都达成了一致。
    场面一度十分融洽。
    然而，当门帘打起，绿萝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进来时，端木宪一想到这碗面是给谁的，脸色又僵住了。
    鸡丝面被送到了慕炎手边的方几上，香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端木绯又跟着吩咐道：“绿萝，你去取些醋来。”阿炎喜欢在面汤里加点醋。
    慕炎闻言，心里是妥帖极了。
    其实他不挑剔，征战在外时，条件有限，也容不得他挑剔。
    不过端木绯记得他的喜好，对他而言，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慕炎笑得愉悦极了，身后的尾巴疯狂地来回甩动着。
    这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在端木宪眼里，怎么看怎么碍眼，端木宪没好气地说道：“趁热吃吧！”吃完早早滚！
    慕炎仿若全然不懂端木宪的未尽之言般，往面里加了醋后，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端木绯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慕炎三两下就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碗面，暗暗咋舌，心道：他不怕烫吗？
    见慕炎吃完了面又厚颜地继续吃起水果，端木宪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把暗示变成了明示：“阿炎，你今天不是休沐吧？”
    这句话几乎等于是在下逐客令了。
    慕炎还舍不得走，可也怕把端木宪得罪狠了，反而不利于他下次偷偷来找蓁蓁。
    他慢吞吞地又喝了两口茶，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说道：“蓁蓁，我还有事，先走了。”
    端木绯对着他挥了挥手告别。
    慕炎又与端木宪、端木纭告辞后，习惯地伸手往窗槛上一撑，就如来时般从窗口飞了出去，然后很自然地爬树翻墙，三两下就如幽灵般跑没影了，仿佛他从来就没有来过一般。
    偷香窃玉的采花贼！端木宪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脑海中浮现这个词，嘴角又抽了抽。
    见端木宪端着茶盅没动，端木绯站起身来，孝顺地说道：“祖父，我给你重新泡杯茶好不好？”
    端木宪眼睛一亮，想起他最近刚得了一罐上好的百年普洱，正好与小孙女同品。
    然而，端木宪的话还没出口，紫藤就打帘进来了，屈膝禀道：“老太爷，豫亲王求见。”
    端木宪在嘴边的那些话只能都咽了回去，心里觉得自己真是劳碌命，难得一天休沐，他怎么连和两个孙女好好喝杯茶的清净都没有，先是慕炎，现在是豫亲王。
    心里埋怨归埋怨，端木宪还是站起身来，道：“把人请到朝晖厅吧。”
    紫藤屈膝领命，出屋把话传给了来通禀的门房婆子。
    端木宪不疾不徐地朝着前院的朝晖厅去了。
    等他抵达朝晖厅时，豫亲王早已经在厅中了，他甚至没坐下，负手在厅堂内来回走动着，形容间掩不住的焦虑。
    他根本就没心思寒暄，单刀直入地道明了来意：“端木大人，你可知道泰郡王被夺爵了？”
    端木宪也知道迟早会有人为了这事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一脸沉重地点了下头：“刚知道。”

    豫亲王与端木宪相交多年，说话也就不饶圈子，沉声问道：“端木大人，你知不知道慕炎他是什么用意？”
    说着，豫亲王的神色中露出一抹犹豫之色，一咬牙，又道：“端木大人，本王就与你直说了，本王担心的是，慕炎他是不是要与宗室清算旧……”
    即便是豫亲王没再往下说，端木宪也明白他的意思，当年今上逼宫登基后，包括豫亲王在内的宗室为了自保，都很快倒向了今上，把崇明帝视作伪帝。
    说到底，这件事一直是这些宗室王爷的一个心病。
    豫亲王烦躁地又朝端木宪走近了两步，担心地又道：“梁氏的事会不会只是慕炎的一个借口？大理寺查了一个月也压根儿没查出什么，所以慕炎干脆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夺泰郡王的爵位！”
    “毕竟，毕竟……”
    豫亲王没有再说下去，泰郡王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人，当初在宗室中，他是最早向今上投诚的人，安定侯和建安伯则是勋贵之中最早跪伏称臣的，五月时，安定侯和建安伯进了养心殿就没出来过，生死不明，美其名曰给今上侍疾。
    而现在，连泰郡王也被夺了爵位，这让人实在不得不怀疑慕炎拿泰郡王开刀是有意的，不能不联想到“清算旧账”上。
    “……”端木宪的嘴巴张张合合，实在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然而，端木宪的那一点犹豫看在豫亲王眼里，只觉得端木宪也有同样的忧虑。
    豫亲王更烦躁了，又来回走动起来，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阿炎这孩子，以前本王看他只是有几分轻狂，可是这次他从怀州回京后，本王就觉得看不透这孩子了……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豫亲王就差直说慕炎为人深沉了，可是端木宪想到的却是方才慕炎那大大咧咧的样子，那种心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豫亲王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通话，觉得有些口干，这才迟钝地意识到端木宪一直没说话。
    他清清嗓子，神色郑重地看着端木宪，又道：“端木大人，本王今日特意来府上，也是想向你讨个主意。”
    豫亲王来找端木宪一方面是因为端木宪是首辅，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端木家与慕炎的关系，毕竟端木家的四姑娘可是慕炎的未婚妻。
    而且，素闻安平长公主对端木绯很是看重，而慕炎素来敬重安平。
    端木宪心念一动，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个好机会。
    “王爷，坐下说话吧。”端木宪伸手做请状，两人隔着一个如意小方几坐了下来。
    “我倒是知道缘由。”端木宪直言道。
    豫亲王眼睛一亮，急切地看着端木宪，用眼神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端木宪也不卖关子，解释道：“这件事也没有王爷想的那么复杂，阿……咳，摄政王拿泰郡王开刀，不过是因为泰郡王昨晚跑去公主府给他送了两个瘦马。”
    端木宪之所以好心与豫亲王说这些，也是担心这些宗室非要往“清算旧账”上想，平白惹出额外的事端来。
    他虽然看慕炎这臭小子不顺眼，可是他再不讨喜，也是自己的孙女婿，作为长辈总得护一二。
    “瘦马？！”豫亲王目瞪口呆地看着端木宪脱口道，差点没拧了自己一把。
    这什么跟什么啊！
    屋子里陷入一片古怪的寂静中。
    端木宪看着豫亲王震惊的神色，心里觉得舒畅多了：相比下，自己方才听说时可比豫亲王要镇定多了！
    端木宪深谙点到为止之道，知道说多了说白了，别人反而不信，不如留点余地给人。
    他不再多说，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盅，悠然饮茶，举止之间就流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气息。
    “……”豫亲王看着端木宪欲言又止，瞳孔中明明暗暗，思绪如疯长的野草般开始发散起来。
    泰郡王不过是送了两个美人向慕炎示好罢了，慕炎就算不喜，拒了便是，何至于为此要夺泰郡王府的爵位呢！
    等等！
    豫亲王忽然灵光一闪，双目瞪大，目光落在端木宪脸上。
    难道是因为那位端木四姑娘？慕炎怕自己收了美人，让四姑娘不快，进而得罪了岑隐？
    有可能！
    不，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慕炎现在才刚刚坐上摄政王的位置，地位还不稳，今后他仰仗岑隐的地方还多着呢，在这个时候，慕炎肯定不会冒险去得罪岑隐，也唯有忍辱负重了。
    泰郡王也是倒霉，恰好被慕炎拿来杀鸡儆猴了！
    定是如此。
    豫亲王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七上八下的心此刻终于定了不少。
    端木宪是聪明人，一看到豫亲王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估计是想偏了，但也没打算纠正对方，反正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就好。
    “端木大人，”豫亲王急切地朝端木宪凑了过来，追问道，“这个是不是真的？你有几分把握？”
    端木宪一派坦然地说道：“这是摄政王亲口说的，他刚刚才走。”
    慕炎才刚来过？豫亲王又是一惊，眸色变得更幽深了。莫非端木宪方才说他知道泰郡王被夺爵的事就是慕炎亲口告诉他的？
    慕炎昨晚拒了美人，今日就迫不及待地来了端木府把这件事说了，也就是说，自己方才的猜测没错，这其中的关键果然是那位端木四姑娘！
    更甚者，慕炎也许猜到了会有人来端木府试探端木宪的口风，干脆就借着端木宪的嘴把他的意图透露给自己以及其他的宗室，打算借此敲打他们？
    豫亲王眉宇深锁，又想远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豫亲王的那盅茶像是被遗忘般，从头到尾都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无人理会。
    端木宪由着豫亲王自己瞎想，自顾自地品茗，心里冷笑：他还不知道吗？不止是泰郡王，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想着要给慕炎塞人呢！
    自己当然要把他们那些个心思掐灭在萌芽时，也免得慕炎那小子被美人迷花了眼，欺负了小孙女。
    无论豫亲王信亦或是不信，在这个时候，他总也不可能应是，赔笑道：“哪里哪里。端木大人好心指点本王，本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大人的一片心意！”
    再说了，豫亲王其实已经信了。
    泰郡王若是真的给慕炎送了瘦马，京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去中辰街那边问问，肯定有人看到。
    端木宪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自己！
    这么前因后果在心中一理，豫亲王顿时悟了。
    他急切地站起身来，慎重地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道：“多谢端木大人指点。本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豫亲王没再留，匆匆告辞了。
    “王爷慢走。”端木宪笑眯眯地起身相送，又让管事替自己送客，心里却是冷笑着：哼，他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随便给慕炎塞人了！
    豫亲王忐忑而来，满意而归。
    他其实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来，是一些宗室王爷共同推出来打听消息的，那些王爷们都还候在豫亲王府等消息。
    此刻，他们正焦虑地聚集在正厅中，或是伸长脖子张望着厅外，或是焦虑地来回走动，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坐立不安，一个个都觉得度日如年。
    “回来了，他回来了！”
    豫亲王的归来让厅堂内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八个王爷全都一股脑地朝豫亲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道：
    “怎么样？端木宪他怎么说？”
    “慕炎……摄政王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会真的是要……”
    “……”
    相比这些人掩也掩不住的焦虑，豫亲王显得那么从容镇定，挥了挥手，道：“你们好歹让本王喘口气，喝口茶吧。”
    一个五十来岁、挺着将军肚的青袍男子连忙道：“老弟，你坐下说，坐下说！”
    更有人亲自把一盅茶送到豫亲王的手中。
    豫亲王还颇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地以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浅啜了两口茶，这才开始说正事。
    这里都是自己人，豫亲王也不藏着掖着，就把方才从端木宪那里探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厅堂里只剩下豫亲王一个人的声音，其他几位王爷皆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待豫亲王说完后，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
    “……”
    “……”
    静了片刻后，有人迟疑地问道：“豫亲王，真的是为了这个？”
    其他王爷们惊疑不定地面面相看，神情各异，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不以为然，更多的人都是将信将疑，毕竟谁也没想到，泰郡王府遭殃只是因为泰郡王给慕炎送美人，这听起来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742嘴硬
    怎么不是？！”
    豫亲王一听有人质疑自己，登时横眉竖目，拔高嗓门道：“泰郡王这是自己找死，你们想想，慕炎这才刚刚登上摄政王的位置呢……”
    豫亲王滔滔不绝地分析了一通利害，几位王爷们渐渐释疑。
    厅堂内，原本的压抑与焦躁顿时一扫而空，在场的王爷们都坐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那青袍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慕炎不是存心针对宗室，他们就放心了。
    另一个着宝蓝锦袍的男子此刻也多了几分事不关己的闲适，随口道：“你们说，岑隐会借人手给慕炎吗？”
    几位王爷不由面面相看，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心思，不太可能吧？
    “本王看不会。”青袍男子断然道，“岑隐此人专权，一向把东厂牢牢拿捏在他自己手心，怎么会随便借给慕炎呢！”
    着宝蓝锦袍的男子叹道：“慕炎啊，还是太年轻了，什么事都想当然！”
    其他几位王爷皆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这时，一个青衣长随疾步匆匆地走进了厅堂中，一直来到豫亲王跟前，恭敬地作揖禀道：“王爷，东厂一炷香前已经到了泰郡王府。”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青袍男子手一滑，手里的茶盅也差点没摔了。
    众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哑然无声，震惊地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所周知，岑隐一向孤高，除了他那位义妹，也从未见他对旁人释出什么善意。曾经，能差遣得动岑隐的只有皇帝；如今，皇帝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反而受制于岑隐，说难听点，怕是皇帝的生死都在岑隐一念之间。
    现在，岑隐竟然这么给慕炎面子，随叫随到？！
    某位王爷差点没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看看这是不是梦。
    厅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咳咳，”须臾，那蓝袍男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道，“只要慕炎不是清算旧账，那就行了。”

    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一个个还有几分余惊未消的感觉。
    慕炎既然能够借得来东厂，必是岑隐赞同他这么做。
    岑隐对那位四姑娘可真是宠得没边的。
    “泰郡王也真是……”又有人唏嘘地摇了摇头，觉得泰郡王心太急。
    既然东厂都出手了，众人也都歇了心思，谁也也不敢冒得罪东厂的风险。说到底，谁家没有点阴私呢！
    再说了……
    豫亲王与坐在他身旁的青袍男子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地眼神。泰郡王是为了送美人撞上去，犯了慕炎的忌讳，那他们不送美人就行了。
    众人心思各异。
    还有几个王爷心里略有些纠结：今上一向风流多情，想要讨好今上，不难，送上几个环肥燕瘦的美人就是了。
    他们本来也悄悄给慕炎备了美人，只是没寻到合适的时机，一时也就没敢贸动。
    幸好！
    他们一方面暗叹自己幸运，一方面也觉得慕炎真是没福气。也好，这美人他们就留下来自己享用好了。
    豫亲王又打发长随继续去打探泰郡王府那边的消息，跟着就对其他几位王爷道：“各位难得到本王府上，不如去戏楼听个戏怎么样？本王的戏班子最近正好排了一出新戏。”
    豫亲王府的戏班子在这京城中可是鼎鼎大名的，其他几位王爷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也就来了兴致，纷纷附和，于是乎，一众人等簇拥着豫亲王离开了正厅，说说笑笑地往戏楼方向去了。
    豫秦王府内，一片语笑喧阗；王府外，一双双眼睛此刻都已经盯上了泰郡王府。
    东厂是在午后未初冲进了泰郡王府，到下午酉末时，泰郡王府的大门上正式贴上了两道封条，封条上代表东厂的朱砂印红得好似鲜血般，触目惊心。
    次日一早，慕炎正式下了令，斥泰郡王府换地圈地，强占百姓田产，还毒打受害百姓，致使三死十伤，以及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罪不可恕，夺泰郡王爵位，并从慕氏族谱除名。
    昨天陆续就有人得知了一些消息，或是知道郡王府被东厂围了，或是消息灵通地知道泰郡王被夺了爵，所以，倒也没有太惊讶，而且，这摆在明面上的这些罪状也确实够夺爵了。
    也有一些人在观望宗室那边的动静，见那些宗室亲王郡王们都没闹，所以，除了唏嘘地同情泰郡王一番外，也没在京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虽然泰郡王被夺了爵，但是原泰郡王世子慕瑾凡并没有受到牵连，依然待在金吾卫办差，慕炎还特赐下了宅子给他。
    也有一些与那些宗室王爷们关系好的勋贵朝臣，私底下悄悄找豫亲王他们打听了一番，于是乎，接下来的几天，豫亲王府的门槛差点没被踩破
    这才知道，原来泰郡王被夺爵居然是因为给摄政王送美人。
    这个说法乍一听有些荒唐，可是联想东厂的出动，又似乎很有几分道理，在京中迅速地越传越广。
    众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觉得慕炎为了讨好端木家的那个小祖宗以巩固他与岑隐的联盟，还真是清心寡欲，不但连美人都不敢要，还兴师动众地闹了这么一出，闹得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后怕是都没人给他送美人了。
    一些原本蠢蠢欲动地想把家中闺女许给慕炎为妾的府邸也都暂时消停了，打算再观望观望，心里唏嘘慕炎真是可怜，处处受到岑隐的制肘。
    若是慕炎将来即位后也不能摆脱岑隐的掣肘，那场面就有些不好看了。
    史书上，别的皇帝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到了慕炎，就只有一个皇后，那未免也太丢脸了吧！
    此刻，京中众人同情地对象正在岑府中，乐滋滋地跟岑隐炫耀着：
    “大哥，幸亏我这次反应及时，动作迅速，处置妥当，这才化险为夷！”
    “蓁蓁夸我办得漂亮，姐姐还给我加分了呢！”
    慕炎越说越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着一袭蓝色直裰的岑隐就站在窗边的一盆君子兰，随口应了一句：“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那盆君子兰浇着水，那轻柔的动作、慎重的动作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般。
    慕炎正色道：“大哥，我的考查期还没过呢，可不能出岔子！”说着，他抬手在君子兰的一片叶片上随意地弹了一下。
    岑隐不动声色地把君子兰挪了下位置，避开慕炎的魔爪，问道：“只是因为考查期还没过？”
    “大哥，我对蓁蓁的心意日月可鉴！”慕炎就差指天誓日地发誓了，咬牙道，“谁敢害我娶不到蓁蓁，就得打，必须打，打死活该！”
    慕炎的目光又在那盆君子兰上流连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岑隐似乎对这盆君子兰尤为宝贝。
    等等！
    慕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盆君子兰的花盆似乎有些眼熟。他眯眼打量着那白底蓝纹的花盆，努力回想了一番。
    对了！他确实见过这个花盆，应该是在湛清院。
    难道说，这盆君子兰是姐姐送给大哥的？！
    也难怪大哥如此重视。
    慕炎顿时觉得自己真相，唇角一勾，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岑隐总觉得慕炎的眼神有些怪，挑了挑眉。
    慕炎一只手搭在了岑隐的肩上，挤眉弄眼地笑道：“大哥，你其实也不赖啊！”
    “上次那个谣言还没起来呢，你就直接让锦衣卫把人抓了。锦衣卫果然能干，不愧行的是监查百官之责。”慕炎摸着下巴说道。
    他说的是之前唐氏故意在皇觉寺散播谣言的那件事。
    “……”岑隐拿着水壶的手原本还十分稳健，闻言，手一抖，水壶的水差点洒出了花盆。
    岑隐把水壶放在了一边，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涟漪，心生一种撵人的冲动：难怪端木宪看阿炎这小子不顺眼！
    慕炎毫无所觉，谄媚地看着岑隐，“大哥，你叫锦衣卫替我也盯着点好不好？谁要是不长眼，先抓后打，千万别客气！一定把这种事掐死在萌芽阶段！”
    “大哥，你可不能只顾自己，也得帮帮我啊！”
    慕炎又把脸往岑隐那边凑了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岑隐平日里高深莫测的脸庞露出几分无语：阿炎这小子果然还是挺欠打的！
    慕炎见岑隐不说话，反而更来劲了，笑嘻嘻地又拍了拍他的左肩，催促道：“大哥，你快应啊！”
    “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知道投桃报李，礼尚往来的，大哥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的。”
    “姐姐的生辰不是八月吗？大哥，要不要我去让蓁蓁……”
    慕炎戏谑地对着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若是岑隐没想好送什么生辰礼物，他可以让端木绯去打探一下端木纭想要什么。
    岑隐怔了怔，抓住水壶的手又停顿下来，指腹在把手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岑隐眸光微闪，还是没说话。
    慕炎从岑隐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些端倪来，又道，“大哥，难道你已经准备好了？”
    岑隐依旧沉默。
    如慕炎所言，礼物他已经备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送……
    岑隐的思绪不禁回到了花宵节那日，端木纭熟悉明朗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这短短的九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岑隐的耳边，每个字都让岑隐心中一颤。
    即便他告诉自己别去深思，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她，想花宵节那天发生的一幕幕，尤其在午夜梦回时，这句话更是盘旋不去。
    岑隐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这盆君子兰上，碧绿的叶片把那紫红色的花朵映衬得尤为娇艳。
    那怒放的花朵化成了某人明艳的面庞……
    岑隐的眼神微微恍惚，呆立着。
    曾经，他对着姐姐的遗体发下誓言，他这辈子就是为了给镇北王府复仇而活着，他也从来不会去想以后，但是，世事难料，端木纭出现了。
    她的笑容，她的愤怒，她的温柔，她的娇媚，她的傲气……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地镌刻在他心中。
    他心底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急速地朝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就像一只蛛网将他死死地缠住一般。
    曾经，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他配不上她。
    曾经，他无数次想要对她狠下心，却一直做不到……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微风自窗外拂来，吹得那紫红色的花朵微微摇曳着，花朵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柔化了他的眼神。
    “……”岑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盆君子兰，有些茫然了。
    慕炎一看岑隐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慕炎唇角那戏谑的笑意一下子就消失了，神色庄重地看着岑隐，与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迥然不同。
    “大哥，”慕炎正色道，“姐姐很好，你也很好，你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慕炎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闪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其实从很早很早开始，慕炎就有点担心岑隐。
    岑隐太拼了！
    他把人生的全副精力与心力全都用在了复仇上，他对其它任何事几乎都是默视，默视自己的喜好，默视自己的生活，默视自己的情感，甚至于默视他自己的性命。
    为了复仇，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在大仇未报时，岑隐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任何人都好；待到有朝一日，他们大仇得报时，会不会就是他灯枯油尽的那一刻？
    这就是慕炎这么多年一直担心的事。
    他害怕在完成了一切后，岑隐会从此失去活下去的目标与动力……
    这份担忧一直藏在慕炎心中，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岑隐在面对端木纭的时候，变得不太一样，他如死水一般的眼睛有了涟漪，他的瞳孔中闪着光，他似乎又活了！
    “机会……”岑隐近乎无声地低语着，薄唇微启。
    慕炎点到为止，有些事最后还是要岑隐自己想明白，他能做的也就是适时地稍稍推一把。
    慕炎唇角一勾，俊美的脸庞上又变得吊儿郎当的，又道：“大哥，你听我的，有花堪折直须折。现在这满京城的那些府邸都想娶到姐姐，你再不行动可就迟了！”
    “不过，那些人都只是为了利益罢了。”说着，慕炎故意叹了口气，“也是，毕竟姐姐也快双十了，按照京城那些个长舌妇说来，姐姐都要到嫁不出去的年纪了。”
    慕炎作出一副漫不经意、顺口一提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是在留心岑隐的表情变化，心里窃笑不已。
    “……”岑隐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想到了那天从锦衣卫传来的皇觉寺那些妇人对端木纭的非议。
    虽然他知道端木纭不会在意这些，可是他却不得不在意。

    岑隐狭长幽邃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慕炎的唇角在岑隐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自顾自地说道：“大哥，你是不是很生气？”
    “如果是我，要是有人敢这么说蓁蓁，我肯定生气！”
    “大哥，难道你不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姐姐的身旁护卫她周全吗？”
    “大哥，你别忙着否认，我看到你眨了下眼……你想的，对不对？”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直梦想着光明正大地站在阿辞的身旁！
    听慕炎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每一句却又恰好说到了岑隐的心坎上，让岑隐有种心思被人说中的窘迫。
    岑隐的眸子里明明暗暗，身形绷得更紧了。
    慕炎自是看出岑隐的不自然，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吟吟地又道：“大哥，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是身为一个好男人，你必须听媳妇的，像我，什么都听蓁蓁的！”
    听媳妇的……岑隐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了她的那句话：“岑公子，我嫁给你可好？”
    他的耳根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没等他定神，就听慕炎好奇地问道：“大哥，你耳朵红了，你想到什么了？”
    这句话让岑隐更窘。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冷冷地斜了慕炎一眼，忍无可忍道：
    “滚！”
    岑隐冷声下了逐客令。
    慕炎还是笑呵呵的，面不改色，滚就滚呗，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赶了。
    “大哥，那我走了！”
    慕炎被小蝎送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岑隐一人。
    岑隐静静地坐在了窗边的君子兰旁，一动不动，许久都没有动静。
    “呱！”
    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黑鸟怯怯地从树叶之间探出鸟首，往屋子里张望了一番。
    确定那个讨厌的人已经走了，它放心地拍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窗槛上，“坏坏”地又叫了两声，似乎在告状一般。
    岑隐伸指在小八哥乌黑发亮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两下，小八哥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岑隐觉得手心有些痒，勾唇笑了。
    只是，这笑容中却有几分无奈，几分失落。
    他不是不知好坏的人，当然知道慕炎说这么多是为了他，但是……
    岑隐瞳孔微缩，手也顿住了。
    小八哥见他不动，振翅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他的肩头，又用小脑袋蹭了蹭岑隐的脸颊，“呱呱”叫着，似在安抚他，又好像在撒娇。
    “沙沙沙……”
    夏风习习，温柔地拂过庭院里的花木，也把小八哥活泼的叫声送入了慕炎的耳中。
    慕炎唇角微翘，眼眸璀璨。
    原来这只蠢鸟还在大哥这里啊！
    大哥还真是嘴硬，其实他心底深处早就有了选择吧……
    唔，他下次可以再敲敲边鼓，说不定大哥突然就想通了呢！
    他要不要去找蓁蓁讨赏呢？！
    慕炎一边想，一边步履轻快地从岑府的角门出来了，替岑隐送客的小蝎尽责地复述了岑隐的原话：“滚！”
    慕炎骑上奔霄，干脆利落地“滚”了。
    于是，慕炎再次被赶出岑府的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了，又引来一片暗潮汹涌，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岑隐也不是太给慕炎面子；
    有人觉得如果慕炎光靠端木绯来维系他和岑隐之间的联盟，恐怕他们之间迟早要崩塌；
    也有人觉得慕炎的脸皮真是厚，折得下腰，又屈得下膝，他这么主动到近乎卑微地和岑隐套近乎，也难怪岑隐会舍了几个皇子选择他！
    各府都派人盯住了岑府、安平府和端木府，生怕错过了什么风吹草动，以致错估了时局，如那泰郡王一般办了蠢事。
    众说纷纭，有人感慨时局莫测，前途茫茫，有人心里忐忑，也有人恼怒不已，比如三皇子慕祐景。
    “外祖父，本宫真的不知道岑隐到底是怎么想的，本宫低声下气地讨好他，又许了这么多好处，他都不肯松口，目光短浅。慕炎到底有什么好的！”
    云茶楼二楼的一间雅座里，慕祐景负手烦躁地来回走动着。
    这段时日，慕祐景可谓事事不顺，能用的手段都试了，几乎已经黔驴技穷了。
    “本宫可是真龙之子，名正言顺的皇子，慕炎那身世不明的贱种又算什么东西，岑隐居然舍本宫而就慕炎！”
    “哼，这慕炎也真是没一点骨气！”
    慕祐景嘲讽地撇了撇嘴，形容中掩不住的讥诮与不屑，声音冰冷。
    “这若是旁人，像这样连番被人从府中赶出来，要么羞得没脸见人，要么就翻脸，也就是这没脸没皮的慕炎居然还厚着脸皮缠上去，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一个阉人，也不怕人耻笑！”
    “大盛要是真出了一个像他这样的天子，简直是大盛之耻，列祖列宗都要不得安息，从皇陵中爬出来了！”
    慕祐景一会儿责怪岑隐，一会儿嘲讽慕炎，泄愤似的说个不停，心里其实有些挫败：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慕祐景心事重重，只顾着发牢骚，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圆桌旁的江德深表情微妙。
    江德深在心里默默叹气，欲言又止。
    慕祐景是他的亲外孙，一直以来，江德深并不觉得慕祐景会比慕炎差，文才武略，慕祐景在几个皇子中都可谓佼佼者。
    但现在这个时候，看着慕祐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慨，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毫无意义的牢骚，江德深心里多少有些失望。毕竟牢骚发得再多，还不是于事无补。
    况且，他们俩在宫外见上一面也不容易。
    江德深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打断了慕祐景：“殿下，我今天叫您过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慕祐景这才反应了过来，脸色僵了一瞬。
    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在江德深的对面坐下了，道：“外祖父有话直说就是。”
    “殿下，”江德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昨日得了一封信，是文永聚文公公悄悄派人送来的。”
    慕祐景动了动眉梢，眸光一亮，心跳霎时加快。
    他当然知道文永聚是在养心殿伺候皇帝的人。自打承恩公倒台后，文永聚就主动投向了自己。慕祐景虽然嫌文永聚无权无势，可是他也确实需要人在养心殿看着，万一岑隐对皇帝下手，自己也可以及时应对。
    “他怎么说？”慕祐景急切地问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德深。
    江德深微微勾唇，心情不错。
    楼下的大堂和雅座外的走廊人来人往，步履声与喧哗声隐约透过墙壁传了进来，似近还远。
    江德深朝走廊方向望了一眼，虽然此刻雅座里没有旁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殿下，文公公在信里说，皇上已经下了口谕，封您为太子。”
    慕祐景差点就脱口问了“真的吗”，心脏狂跳不已，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743拿捏
    慕祐景整个人还有些懵，有种如临梦境的不真实感。
    他是太子了？！
    父王终于封他为太子了！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就知道父皇会明白的，比起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弟他们，他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慕祐景的眼睛越来越亮，犹如瞳孔中点燃了两簇烛火般。
    他现在是太子，那么就意味着，待父皇驾崩，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大宝，成为大盛朝的下一任皇帝。
    砰砰砰！
    慕祐景的心跳更快了，脑海中不禁浮现自己身着皇帝的衮冕在众臣的跪伏中，昂首阔步地走过金銮殿，一直走上那高高在上的金銮宝座。
    从此，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以及这天下人都要对他屈膝拜伏。
    而他从此不用再向旁人屈膝，他从此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过活，他就是这大盛朝最尊贵的天子！
    慕祐景的唇角高高地翘起，压也压不下去。
    “殿下。”江德深约莫也能猜出慕祐景在想什么，心情更复杂，暗道：三皇子终究还是浮躁了点。罢了，他毕竟还年轻，以后多经些事自然也就好了，终归有自己可以提点他一二。
    慕祐景终于从畅想中回过神来，目光再次看向了江德深，急切地追问道：“外祖父，只是口谕吗？可有圣旨？”
    慕祐景一脸期盼地盯着江德深。
    江德深摇了摇头，拈须道：“文公公说，只有口谕，是皇上亲口与文公公说的。”
    “只是口谕……”慕祐景仿佛是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般，眉心微蹙，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口谕终究是口说无凭。
    “殿下，你别忘了慕炎的摄政王之位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仗着皇上的‘口谕’！”江德深安抚道。
    顿了一下后，江德深又道：“而且，您和慕炎那佞臣贼子可不一样，皇上的‘口谕’可是货真价实的。”
    慕祐景的心底又燃起希望。
    可问题是……
    “外祖父，现在是岑隐把持朝政，就算本宫说自己是太子，也肯定没用。”慕祐景一时喜，一时愁，一时躁，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江德深看着慕祐景好似无头苍蝇的样子，心里再次叹气，耐着性子又道：“所以，我们还是得设法，让皇上亲笔写下愿意立您为太子的诏书才行。”
    以前是不知道皇帝属意的是谁，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免得给他人做嫁裳。
    但是现在，既然皇帝愿意口谕立三皇子为太子，那定是愿意立下圣旨的。
    慕祐景喃喃自语道：“是的，还是要有圣旨才行……”
    只要有了圣旨，就算是岑隐也没办法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慕炎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个乱臣贼子，过去，自己的父皇可以把崇明帝拉下那至尊之位，现在自己也可以把慕炎踩在脚底。
    而这次，他可不会像父皇那样妇人之仁，他一定要斩草除根，要让安平、让慕炎他们统统付出代价。
    慕祐景心里打定了主意，大义凛然地又道：“奸臣当道，小人得志。如今父皇被奸佞挟持，本宫作为儿子，必要拨乱反正，好还大盛一片朗朗乾坤。”
    跟着，慕祐景一脸郑重地对着江德深躬身作揖，正色道：“还请外祖父替本宫谋划。”
    江德深满意捋了捋胡须，淡声道：“现在差的就是时机。”
    慕祐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外祖孙俩对视了一眼，其实都心知肚明。
    养心殿内外都是岑隐的人，里面有内侍、太医，外面有锦衣卫把手，围得好似铁桶般密不透风，唯一的缺口就是文永聚了。
    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光凭文永聚肯定不够。
    雅座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外面大堂的喧哗声变得更响亮了，慕祐景烦躁地皱了皱眉。
    自打承恩公府倒台后，皇后闭宫不出，一副要与他撇清关系的架势，他能用的人手就更少了，以致步步艰难。
    随着沉默的蔓延，雅座里的空气微微凝滞。
    “殿下，”须臾，江德深开口问道，话锋一转，“五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慕祐景闻言，脸色像是染了墨似的，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这个妹妹真是愚蠢透顶！
    她明知道自己正在筹谋太子之位，她是他的妹妹，在这个关键时刻，应该给自己出力，而不是给自己添乱，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想的，竟然背着自己闹出替嫁这种荒唐的闹剧来，不仅她丢脸，也连累自己丢了脸。
    这段时日，慕祐景在宫里也常常能听到有宫人在私下议论，说三皇子的妹妹心思阴毒，竟然想夺了自己皇姐的婚事，简直是不知礼数，不知检点，没脸没皮，连长幼有序都不知道。
    明明是朝露自己犯了错，可是别人说起来都说是他的妹妹犯了错。
    慕祐景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朝露明知自己想要娶端木绯，还非要跟自己作对，出言顶撞端木绯，还和端木绯闹得那么僵，这不是让端木绯也迁怒到自己身上吗？！
    慕祐景越想越觉得不快。
    别人的妹妹都有本事，比如涵星，就替端木家拢络住了李家，他的妹妹却半点用没有，还会给他惹事。
    慕祐景没好气地说道：“外祖父，别提了，本宫还宁可没有这样的妹妹，还来得省事些！”
    江德深也觉得朝露这事办得蠢，不过这事情总有两面性。
    “殿下，我觉得五公主殿下这件事，倒是出得正好。”江德深勾了勾唇，神色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慕祐景一头雾水地挑了挑眉，不解其意。
    朝露都被关到冷宫了，还传得京城人尽皆知，以后怕是连门好婚事都找不到了，她已经是颗废子了，还能有什么用！
    江德深扬了扬唇，气定神闲地接着道：“五公主殿下不是想从北三所出来吗？殿下可以以此劝她乖乖听话……”
    这时，雅座外又传来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以及小二热情的招呼声：“几位客官，这边请，走廊尽头的雅座正好还有间雅座空着。”
    外面的步履声和说话声渐渐临近，又渐渐远去……
    慕祐景凝神听江德深细说，神色郑重，似在思忖着什么。
    须臾，外面的走廊上又安静了下来。
    慕祐景抬起头来，直视着江德深问道：“外祖父的意思是要放弃岑隐吗？”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与茫然。
    江德深摇了摇头，叹息道：“以岑隐现在的权势，放弃他的支持，对殿下您而言不太明智了。”
    最大的问题是岑隐软硬不吃，完全不理三皇子的示好。
    其实，只要细想，就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岑隐能从一个普通的内侍爬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位置，他必然是个心志坚定的人，而且，荣华富贵、权力地位，岑隐什么都不缺，什么没见过，想要打动他，可没那么容易。
    况且，岑隐若是那么容易就会被说动的人，那么也就不是非择三皇子不可，毕竟想要讨好岑隐的人多着呢，皇帝也不是三皇子这一个皇子。
    想着，江德深的瞳孔变得更幽深了。
    慕祐景也不想就这么放弃岑隐，有了岑隐的支持，自己登上帝位的道路就会容易得多，反之，有了岑隐这个敌人，自己势必要花十倍百倍的心力才能得偿所愿。
    慕祐景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不知道第几次地抱怨道：“岑隐怎么就会挑中慕炎呢！”
    端木绯。
    江德深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答案。
    众所周知，岑隐十有八九是为了端木绯才择了慕炎。
    慕祐景紧紧地捏着空杯子，心里暗自懊恼：还是他太失策了，当年他就该把人弄到手的！又何至于到今天这个黔驴技穷的地步……
    江德深一看慕祐景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后悔了，用提点的口吻安抚道：“殿下，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牢靠。”
    江德深亲自给慕祐景添了茶。
    “外祖父说得是。”慕祐景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宇稍微舒展了一些。

    岑隐已经是第二次把慕炎扫地出门了，而且还是堂而皇之的，一点都不给慕炎面子，显然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岑隐尊而慕炎卑，主动权在岑隐身上。
    所以……
    慕祐景喃喃低语道：“看来之前岑隐把东厂借给慕炎，果然是为了端木绯的面子！”
    江德深心有同感地微微点头，慢慢地捋着胡须，“殿下莫要急躁，只要这两人之间有裂痕，裂痕很难修补，只会越来越大，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然后，才能一击即中。”
    慕炎再次被岑隐赶出来的事，不止是三皇子，全京城的府邸都在关注着。
    众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只当看好戏，有人庆幸幸好之前没站队，也有人生怕慕炎的地位不稳，慕炎与岑隐说不定很快就决裂，开始琢磨起退路。
    唯有慕炎不动如山，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仿佛对京城中的暗潮汹涌全然不知。
    众人见慕炎还是一如往常一样嚣张霸道，又迟疑了，觉得他肯定是有所倚仗的，怀疑他是不是拿捏了岑隐的把柄。
    各种揣测、各种议论传得沸沸扬扬，也难免传入端木宪的耳中，端木宪听多了，也多少有些愁眉苦脸。
    端木宪不在乎岑隐和慕炎是否决裂，只要别连累的自家孙女姐妹失和就好了。
    端木宪思来想去，越来越愁，想悄悄找端木绯问问，却见端木绯一副万事不愁、每天忙着针线活的样子，他又有些没底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虽然心里疑神疑鬼，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但是面对时不时来打听消息的同僚，端木宪还是气定神闲地保持一贯的高深莫测，用一种“尔等凡夫俗子”的眼神俯视众生。
    从端木宪身上探听不到消息，就有人把目光瞄准了许明祯。
    许明祯是正正经经的两榜进士，曾官拜两广总督，乃封疆大吏，很显然，慕炎特意把这位外祖父弄回京一来是唯亲是举，二来恐怕是为了分权，扩大他在朝堂上的势力。
    他们能想到的，岑隐肯定也能想到。
    不少人都在观望，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探到许明祯进了兵部后，会负责整治晋州。
    谁都知道晋州如今山匪为患，可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拿得下的。
    这个时候，被众人所关注的许明祯正在武英殿的书房中，目光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幅舆图。
    这是晋州的舆图。
    “外祖父，现在晋州从太康城到九河镇还有安吉城一带都被金家寨占领了。”慕炎就站在舆图边，一边说，一边以一枚枚白色的小旗子在舆图上钉下标记。
    “而章文澈和伍延平在晋南，”慕炎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地下移，停顿在大通城一带，“他们已经把周边的四五成小寨子收服、整编……”
    这些小寨子一对上朝廷军队，就怂了，终究不敢以卵击石，大都是直接投降的，但还有些寨子选择与其他寨子合作，也有些寨子投靠了晋州最大的两个山寨金家寨和泰初寨。
    金家寨嚣张地占地为王，泰初寨以怀柔政策默默发展。
    慕炎又用一枚枚蓝色小旗子标记在舆图上，标示出泰初寨的势力范围。
    白色旗子代表金家寨，红色旗子代表朝廷军，蓝色旗子代表泰初寨，三股势力一目了然。
    许明祯早知晋州乱，却是到此刻才知道乱到了这个地步，眉心微蹙。
    许明祯深深地凝视着舆图片刻，沉声道：“摄政王，如果要收复这两个寨，只能开战……”
    气氛微凝。
    “外祖父，我不想内耗。”慕炎坦然地表达了他的态度，眼神清澈明亮。
    战争就意味着伤亡，南北境战乱数年，死伤将士与百姓不计其数，到现在，北境的战事还未结束，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把兵力用在自相残杀上。
    这几年，大盛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外祖父，我希望您能制定出整顿晋州的政策。以最小的内耗，收复晋州。”慕炎神色郑重地看着许明祯道，同时，他伸手做请状，示意许明祯到窗边坐下。
    两扇窗户大敞着，照得书房里一片明亮，此刻是七月盛夏，书房内摆着冰盆，气温恰到好处，只是从窗口吹进来的夏风带着闷闷的暖意，窗外，蝉鸣不断，知了知了地叫着。
    外祖孙俩在窗边坐了下来，落风给他们上了茶。
    许明祯拈须看着慕炎，眼底露出一抹欣慰，欣慰中又有几分骄傲。
    虽然他与慕炎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出来，但是，这寥寥的几次见面已经足够许明祯对于慕炎有了不少了解。
    慕炎在孤独与仇恨中长大，背负着不可对外人语的秘密与重担，许明祯本以为这孩子的性子中多少会带上几分阴郁、孤僻、偏执。
    但是慕炎没有。
    看着眼前目光明朗的慕炎，许明祯的眼神更柔和了。
    如果长女还在世，能看到这样的慕炎，应该会很高兴吧！
    许明祯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潮，若无其事地问道：“摄政王，这两个寨子行事作风如何？”
    慕炎知无不尽地一一答了：“金家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暴戾不仁；泰初寨行事颇有几分侠风，劫富济贫，宽和治下。”
    许明祯沉吟着道：“臣觉得在对待这两者上可以‘因人而异’。”
    慕炎也是这么认为的，颔首道：“我和岑督主商议过，对泰初寨可以采取招安。但是，招安的具体条件，也要您来拟定。”
    许明祯自是一一应下。
    在他看来，大盛已经千疮百孔，晋州山匪为患，恐怕是满目疮痍，这个时候，招安可以减少折损和伤亡，于大局而言，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那金家寨……”许明祯试探地问道。
    慕炎毫不掩饰自己对金家寨的嫌恶，冷声道：“金家寨行事残暴，屡行屠村之举，罪无可赦。”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考虑招安金家寨。
    许明祯心里有数了，端起茶盅，饮了几口茶。
    说完了正事，气氛也变得闲适起来。
    许明祯笑着随口道：“摄政王，你这么久不在京城，倒是对晋州的事了然于心。”
    慕炎没打算瞒着外祖父，直言道：“都是岑督主查的。”
    对于如今的大盛，除了南北境与怀州外，最麻烦的就是晋州，慕炎回到京城后，就和岑隐商量过关于晋州的问题。
    许明祯的指尖在茶盅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眸光闪烁。
    许明祯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阿炎，你和岑督主到底……”
    他其实想问慕炎和岑隐到底是达成了什么样的利益交换，也想提醒慕炎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提防岑隐。说到底，当年崇明帝的实力并非不如今上，他就是败在了“大意”上，他没有提防他的皇弟，才会遭受灭顶之灾。
    想到过去种种，许明祯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
    虽然许明祯才说了几个字，但是慕炎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双眸微微睁大，神情有些晦涩、沉重。
    他答应过大哥不会把他的身世告诉别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别人误解大哥，却什么也不能做。
    不知者无罪，他更不能因此迁怒外祖父。
    慕炎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既然无从解释，慕炎也不想听下去，转了话题道：“外祖父，我差点忘记说了，昨天我收到了姨母的书信。”
    慕炎口中的姨母指的当然是远在蒲国的许景思。
    “……”许明祯当然知道慕炎实在故意转移话题，也就噤声，眼神复杂。
    许明祯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岑隐，但是，他回京后也听了不少关于岑隐的传闻，岑隐这个人擅权独断，心狠手辣，残害忠良，东厂和锦衣卫都是他的走狗爪牙，唯他之命是从，这些年，岑隐所行不义之举，可谓不胜枚举，罄竹难书。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相交，与他结盟，更是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步不慎，便会自伤！
    可是……
    许明祯突然又想到了端木绯，想到关乎端木绯的那些传闻，在亲眼见过那个机灵的小丫头后，他就觉得外头的那些传言实在是太过荒唐，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也许，关于岑隐的传闻也不是那么可信？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心头，又被许明祯立刻否决了。
    毕竟岑隐如今能位于高位，大权在握，全靠今上的重用，可是即便如此，他对今上也是说背叛就背叛的，可见岑隐必不是一个心慈手软、念旧情的人。
    岑隐心机深城府重，相比下，外孙实在是太实诚了。
    许明祯在心里默默叹气，欲言又止地看着慕炎，终究还是顺了慕炎的意思：“你姨母说什么了？”
    慕炎都已经快十九岁了，并非三岁小儿，他有自己的主见，自己虽是长辈，却也同时是臣。
    慕炎无视许明祯纠结的眼神，含笑道：“姨母还不知道您和外祖母来了京城，信里说得都是军情。外祖父，不如您和外祖母也写封书信，和我的信一起寄去给姨母。”
    “也好。”许明祯颔首应下，想到远在异国他乡的女儿，心里更沉重了。
    他的两个嫡女都是命运多舛，许景思更是他们夫妻心头化解不去的伤痛。
    许景思和亲后，有几年，老妻时常半夜惊醒，睁眸直到天明，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年，他们夫妻在老家，根本收不到许景思的半点消息，也就是几年前慕炎出使蒲国回来后，悄悄让人递了口信给他，说了一些许景思的现状。
    对于这个次女，许明祯有愧疚，有思念，有自责。
    次女这些年过得太艰难了！
    他是为人父者，本该由他来保护她，可是事实相反，反而要靠着女儿来护住全家。
    他实在是枉为人父。
    许明祯的眼眸中泛起浓浓的哀伤，很想问女儿还能不能还朝。
    话到唇边，终究还是没问，现在的时机不对。
    这件事至少得等慕炎的根基稳了，等他把朝局完全把控在手中，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
    只要人还活着，他们一家终有团圆的那一日。
    许明祯定了定神，又道：“你外祖母一定很高兴。”
    顿了一下，许明祯又把话锋转到了公事上，“招安的事，臣会尽快理出一个章程来让你过目。晋州之乱不能再拖了……”
    金家寨和泰初寨的势力越来越大，隐约有往秦州和冀州扩散的趋势，再这么下去，就不仅仅是“晋州之乱”了。
    许明祯越想越急，起身道：“没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趁他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精力，能替外孙和大盛再做一些事，将来九泉之下，他也不至于无颜面对崇明帝和长女。
    慕炎也没留他，笑道：“外祖父，我送送你。等下次休沐的时候，我和娘过去探望您和外祖母。”他说的娘指的自是安平。
    “好好好。”许明祯笑容满面地连连应下。
    外祖父俩说话间就出了武英殿。
    正午烈日灼灼，一股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可是慕炎毫无所觉，在心里美美地琢磨着，唔，干脆哄蓁蓁也陪他一起去。
    想到端木绯，慕炎的唇角就翘了起来，愉悦的笑意自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眉飞色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阳光与朝气。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许明祯看着慕炎这副样子，仿佛感染了他的愉悦，心情轻快了不少，眼神慈爱。
    安平长公主把阿炎教得太好了！
    许明祯含笑道：“我也早想去拜访长公主殿下了。”
    许明祯一家回京后，早就想去求见安平，但是安平之前去了净宁寺礼佛，昨天才刚回京，所以许明祯拖到现在也没拜访公主府。
    见安平一方面是为了叙旧，另一方面，许明祯也有点私心，想托她问问，京里有哪些人家适合结亲。
    他的长子与长媳早逝，长房只留下一对孙子孙女，兄妹俩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早该提上日程，男孩子也就罢了，可以先读书考功名，再考虑婚配，这姑娘家的婚事可拖不起。
    许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没什么根基，许明祯与许太夫人都有点犯愁，他们也只能找安平打探一下消息了。
    到了武英门后，许明祯就道：“阿炎，大热天的，别送了，你回去吧。”
    慕炎也就没再继续送，吩咐一个内侍领着许明祯出宫了，他自己站在武英门内，目送许明祯远去。
    许明祯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之间，慕炎本打算返回武英殿，身形又蓦地顿住了，轻声嘀咕道：“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去找蓁蓁玩吧！
    一阵暖风拂来，拂着周围的树枝发出沙沙声，仿佛在附和他一般。
    慕炎打定了主意，当即对着落风吩咐道：“快去备马。”
    落风的嘴角抽了抽，知主子如他，立刻猜到了，主子又要提前溜了，十有八九是去要找……
    “是……”落风正要领命，武英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很显然，对方是来见慕炎的。
    慕炎眯了眯眼，心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摄政王，”那小将快步穿过武英门，对着慕炎抱拳行礼，郑重地禀道，“刚刚收到飞鸽传书，晋州生乱！”
    慕炎微微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将立刻就回道：“泰初寨的寨主昨日被人行刺，失踪了，生死不明，整个泰初寨现在群龙无首，金家寨正在集结人马，想要趁乱抢占泰初寨的地盘。”
    肖天失踪了！慕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身形绷紧，恍如一张拉满的弓弦。
    他回京后，与岑隐商议晋州的情况时，难免也提起了肖天，他问过肖天的情况，也知道肖天回了晋州，泰初寨在他的主导下逐步扩张，与金家寨、朝廷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关于肖天的身世，时隔太久，线索有限，实在是不好查，至今还没有个确切的结果，但是慕炎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就算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放下的。
    为了蓁蓁，也是为了楚家。
    如果肖天真的是楚庭舒，如果他真的有个万一，蓁蓁会有多伤心……
    想起当年楚君羡夫妻过世后阿辞伤心的模样，慕炎就觉得心痛如绞，眸色变得更幽深了，不怒自威。
    他挥了挥手，把那小将打发了，再次对落风吩咐道：“备马。”
    落风不用问，也知道主子是要去办公事了。
    慕炎出了宫后，就策马前往东厂。
    他知道，岑隐派了人暗中盯着肖天，也许他那边有关于肖天的消息。


744套话
    慕炎心急如焚，将身子伏低，加快了马速，把落风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平日里，慕炎都是直接去岑府的，这个时间到东厂还是第一次，被人拦在了门外。
    “我要见你们督主。”慕炎直接对守门的东厂番子道。
    东厂的人当然认得慕炎，不过对他们而言，东厂独立于朝堂之外，他们的主子唯有岑隐，摄政王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
    即便这个所谓摄政王与督主结了盟，也是一样。
    “小人这就去通报。”一个东厂番子不冷不热地抛下去这句后，丢下慕炎在门外等着，跑去通报。
    直到去通禀的东厂番子回来请慕炎进去，落风才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摄政王，请。”
    慕炎很快就被一个东厂番子引到岑隐的书房中。
    小蝎识趣地退了出去。
    慕炎心中着急，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哥，我刚接到消息，泰初寨的人被伏击，肖天下落不明。”
    岑隐知道慕炎一直非常在意肖天，眉梢微动，叫了一声：“小蝎。”
    守在书房外的小蝎立刻又进来了。
    “去看看有没有晋州那边的飞鸽传书。”岑隐吩咐道。
    小蝎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便又回来了，呈了一个小竹筒，“督主，一刻钟前才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岑隐打开那小竹筒，从中取出折成细长条的绢纸，飞快地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跟着就把它交给了慕炎。
    慕炎那边收到的飞鸽传书说的是晋州情况，而岑隐这边刚收到的这封传书写得更多的是关于肖天。
    近来晋东泰初寨的势力范围内出现一伙流匪，冷血凶残，烧杀掳掠地干了几票大的，惊动了泰初寨，肖天带人前去剿匪，谁想在万壑山谷被金家寨的人伏击，金家寨人多势众，又占着地利，肖天带去的百来号人死伤了大半，受了伤的肖天坠入江中，江水水流踹急，人一下就没影了，肖天下落不明。
    泰初寨和岑隐的人现在都在寻找肖天的下落。
    慕炎紧紧地捏住绢纸，脸色越来越凝重，面沉如水。
    他闭了闭眼，抬眼看向了岑隐，果断地说道：“大哥，我打算去一趟晋州，京城的事只能劳大哥再管管。”
    “……”岑隐微挑右眉，难掩惊讶之色。
    他知道慕炎对肖天很关注，没想到的居然在意到了这个地步。
    这显然很不寻常。
    慕炎自然能看出岑隐的疑惑与惊讶，便直言道：“大哥，我怀疑这肖天可能是宣国公早年丢失的孙子楚庭舒。”
    关于楚庭舒的事，在没有确切证据前，慕炎一直没敢多说，他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只跟楚老太爷说，他也许有了一点关于楚庭舒的线索……
    岑隐怔了怔，也记起了宣国公确实有一个孙子不见了，“是不是楚家长房那个孩子？”
    慕炎坦然地点了点头。
    “……”岑隐略显惊讶地看了慕炎一眼。
    照理说，楚家那个孙儿丢失的时候，慕炎还不满十岁，年岁久远，照理说，他对楚庭舒的印象也不会太深，他为什么会怀疑肖天是楚庭舒呢！
    虽然心中有不少疑问，但是慕炎既然这么说了，岑隐也不多问，只是道：“阿炎，你多带些人，晋州那边还乱得很。”
    “大哥，我心里有数。”慕炎自是应下。
    慕炎没耽搁，在东厂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告辞了，当天下午就带着他从南境带回的三百火铳队精英启程前往晋州。
    他只跟端木绯说了一声，此外，无人知晓，直到第二天一早，朝臣们才知道这件事，一个个都傻眼了。

    虽然晋州内乱未平，可是伍延平和章文澈在晋州，晋州的形势也在逐步好转中，好端端地，慕炎莫名其妙地突然跑晋州去干嘛？
    众臣私下讨论了一番，皆是想不通，总觉得慕炎这摄政王的心思实在是很难琢磨。
    于是，又有人在端木宪休沐的时候找他去打探消息了，一波接着一波。
    迎来送往，忙得端木宪一午都没歇下，偏偏来访的都是他朝堂多年的同僚，他怎么也不好避而不见，只能继续扮作高深莫测的样子，用虚虚实实的话打发那些来探听消息的人。
    又送走了又一拨人后，端木宪一进书房，就忍不住跟端木绯和端木珩抱怨了几句：
    “四丫头，这些人还有完没完了，怎么就盯我了呢！”
    “我又不是慕炎这小子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啊！”
    “他现在好歹是摄政王，朝堂这么多政务要处理，他居然也不打声招呼，说走就走！”
    “……”
    端木绯只是抿嘴浅笑，又娇又憨。
    慕炎去晋州是临时起意，去得突然，也只匆匆过来告诉了她一声说要离京几天。
    他没多说，她也就没多问，只让他一路小心。
    端木宪觉得还不解气，又嘀咕了几句：“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浮躁，位者哪有像他这般说是风就是雨的，他还是得好好再历练几年才行。”
    慕炎这臭小子办的事，非要连累到他，害他都没法好好跟孙子孙女说几句话。
    端木绯瞧端木宪难得休沐还不得安宁，心里很是同情，乖巧地给端木宪亲自斟了杯花茶，又给他递了碟切好的西瓜果盆。
    端木宪觉得还颇为受用，吃了两块瓜，平静了些，目光看向了另一边的端木珩，话锋一转：“阿珩，我前两天收到了东林书院的李山长的回信，”从老家回京后，端木宪就给东林书院的李山长寄了信，说了要送家中几个孙儿去书院就读的事。
    “这件事还要你辛苦一下，你去几个叔父家里，跟他们说一下我的打算。”
    “你再看看何时向国子监那边请两天假，你亲自跑一趟东林书院，把你几个弟弟送过去。”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似有几分迟疑之色，“要是他们要死要活的，实在不愿，这件事就算了。”
    既然已经分家，总要有分家的样子。
    端木宪是有心教养几个孙辈，才打算把几个年幼的孙子接来府中开蒙，把年纪大些的几个送去东林书院读书。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端木宪的建议肯定对孩子更好，可是万事都讲究你情我愿，如果几个儿子儿媳实在蠢笨，不肯答应，端木宪也不想勉强，免得又闹得难看。
    “是，祖父。”端木珩郑重地应道。
    端木绯对着端木珩投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心道：能者多劳。
    大哥是孙辈中的长子，也只能挑起这重任了。
    还是自己好，每天只要吃了睡，睡了玩就好……不对，她还要做女红呢！
    端木绯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直到端木珩提醒道：“蓁蓁，你今天不是要陪安平长公主殿下出门吗？”
    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壶漏，发现时间差不多了，连忙起身，“祖父，大哥哥，那我先走了。”
    端木珩提醒得正是时候，端木绯还没走到仪门，就遇了来禀的婆子，说是安平已经到了。
    当端木绯抵达仪门时，安平的朱轮车刚刚停稳，安平从一侧窗户伸出手，对着她招了招手，“绯姐儿。”
    本来今天应该是慕炎陪着安平和端木绯一起去许家拜访的，因为慕炎临时离京，便少了一人，只剩下了安平和端木绯。
    端木绯了车后，朱轮车便又驶出了端木府的角门，朝着城西的柳叶巷去了。
    安平艳丽的面庞神采焕发，拉着端木绯的小手说个不停，“绯姐儿，本宫和无宸前不久去了净宁寺礼佛，那里倒是清净，不仅平安符灵验，风景好，而且啊……”
    安平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
    端木绯大眼亮晶晶的，接口道：“而且，那里的山泉水特别出名！”
    安平忍俊不禁地发出明快爽朗的笑声，道：“还是你知本宫心意，你知不知道阿炎那家伙怎么说的？”
    安平清清嗓子，学着慕炎的腔调道：“不就是水吗？家里的井水也不差！”
    这确实是阿炎会说的话。端木绯抿唇笑，眉眼和樱唇都弯成了月牙儿。
    安平叹了口气，“绯姐儿，你以前送给阿炎的那些花茶，根本就牛嚼牡丹，浪费了！”
    “殿下说得是。”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头道。
    安平笑得更愉悦了，“绯姐儿，本宫给你带了几坛泉水回来，等一会儿从许家出来后，你就和本宫回家拿。”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问道：“净宁寺好玩吗？”
    “去散散心不错。有山有水的，出京后，可以从延平驿行水路，坐画舫游游湖，赏赏景。”安平笑道，凤眸璀璨，“下次让阿炎带你去玩。”
    安平的眼睛明亮得好似映着满天繁星般，其中洋溢着毋庸置疑的喜悦。
    安平长公主长得可真像阿炎！端木绯在心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也不遑多让，两人一路说个不停，车厢内就没安静过，一直到了柳叶巷的许宅。
    许明祯和许太夫人亲自来了仪门迎安平。
    众人彼此见了礼后，许明祯夫妇俩就迎了安平和端木绯去了正厅坐下。
    再次来到许府，端木绯敏锐地感觉到这府中下安定了不少，不像她次来时，下人们有些束手束脚的，以致气氛就隐隐弥漫着那么点不安定的气息。
    不像现在，这些下人们一个个走路有风，感觉有底气了。
    端木绯朝前方的二老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二老心定，这府中下自然也就心定了。
    这时，许明祯笑着道：“长公主殿下，本来也该让我那老二来给殿下见了礼，不过他刚领了差事，今早去礼部报到了。”
    “无妨。日子还长着呢。”安平含笑道，神态温和，戏谑地说道，“阿炎那小子还不是，本来还答应陪本宫一起过来，结果随便派人回府捎了个口信，就跑了！”
    说到他们四人共同在意的那个人，四人的脸皆是染不容错失的欢喜。
    柳嬷嬷在一旁凑趣地说了一句：“表少爷那是贵人事忙。”
    寥寥数语之间，原本拘束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
    安平干脆就把话题围着慕炎说：
    “阿炎这孩子自小就是这样，想到就要去做。”
    “平日里看他笑呵呵的，其实性子执拗得很，决定的事、喜欢的东西都不会变。”
    “六岁时，他突然说要学吹箫，就在功课之外，早晚抽时间练，把嘴巴都吹得起泡了，还要练。”
    “像他九岁时非要去北境历练，本宫劝了他几回，他还是固执己见。本宫也拿他没办法……”
    “……”
    许明祯夫妇听得津津有味，端木绯也听得入了神，回想着慕炎小时候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勾唇笑。
    许太夫人感慨地说道：“阿炎这孩子，性子像他娘，都是那么倔。”她似是回想到了一些往事，眼里泛起几丝朦胧的涟漪。
    说到过世的许皇后，气氛难免又染了几分忧伤。
    许太夫人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定了定神，笑着转移了话题：“长公主殿下，我今日还有一事相求。我们家离京多年，对京中诸事不甚了解，也不知道京中有哪些门户还算清静？”
    “我有个三孙女，名叫玉姐儿，今年刚及笄，我想着也该让她多出去走动走动，交些朋友。”
    许太夫人说得隐晦，但安平听明白了，知道对方是想问京中有哪些人家是能结亲的。慕炎才刚刚位，要是许家不巧挑到了和慕炎对着干的人家就不好了。
    许太夫人强调“清静”的门户，也就意味着她和许明祯不想让许三姑娘去联姻，这也是对儿孙的一片慈爱之心了。
    “许太夫人，这事本宫记心了，回头本宫理份名单让人送来。”安平的眼底染了几分笑意。许家这样甚好，经历这些年的蛰伏，还不失本心。
    许明祯与许太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安平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如释重负。
    许家已经出了一个和亲蒲国的许景思，二老实在不想让孙女们再为了家里牺牲去联姻了，只想给她们找良配，平平顺顺地过一辈子，这就是福气。
    尤其是玉姐儿。
    许太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这个孙女一直有些愧疚，她娘去的早，那会儿自己又病了一阵，孙女就被接去了她外祖家，不是在自己的身边养大的，直到三年前才接回自家。过去这些年，对于这个孙女，自己多少还是疏于关心了，亏待了这丫头。
    “烦扰殿下了。”许太夫人客气地对着安平欠了欠身。
    他们正说着话，远远地，就看到一男一女不紧不慢地朝正厅这边走来，正是许大公子与许三姑娘。
    时间算得恰恰好。
    兄妹俩进入厅中，恭恭敬敬地先给安平行了礼，安平给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给许大公子准备的是一套笔墨纸砚，给许三姑娘准备的是一串八宝璎珞。
    “谢过殿下。”
    兄妹俩再次对着安平行了礼。
    安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对气质文雅的兄妹，随口问了许大公子一句：“你现在在何处读书？”
    许大公子看了许明祯一眼，才规规矩矩地作揖答道：“回长公主殿下，现下在家中跟着祖父读书。”
    安平见他目光清正，心里觉得这孩子尚可，只是性子偏柔，不够果决。
    安平笑着又道：“你祖父可是榜眼出身，这种好事，别人家可轮不到。”
    说话的同时，安平不动声色地瞟着许三姑娘，见她目光飘忽不定地揉着帕子，微皱眉头，对于这位许三姑娘暂时不置可否。
    许太夫人笑着在一旁道：“前些日子，老太爷还得空，尚有时间指点伦哥儿读书，接下来他忙起来，怕是也顾不着伦哥儿了，我琢磨着还是要找间书院。”
    许明祯没否认，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安平又道：“京城中最好的书院还属国子监，另外，本宫听说善道书院与问津书院也不错。”
    以许家的身份，只要许大公子的学问差不多，要进国子监也不难，因此安平也只是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几人相谈甚欢，小辈们都是乖乖地坐在一旁，当合格的陪客。
    闲聊了几句后，许太夫人的目光突然看向了端木绯和许三姑娘，笑道：“你们几个小辈陪着我们也是无趣，玉姐儿，你不如带绯姐儿在府里到处逛逛吧。”
    许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想着等端木绯嫁给慕炎，他们也都是一家人，以后时常会走动，也该让端木绯对府中各处多熟悉熟悉。
    另一方面，许太夫人故意打发走端木绯，也是想问问安平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虽然二老多少也猜到慕炎和端木绯的这桩婚事可能不单纯是皇帝擅自赐婚，并且，端木绯也和他们之前打听到的传闻不太一样，小丫头乖巧又可爱，而且才华横溢，二老都很喜欢，但还是要从安平口中亲口问问，他们才能彻底放心。
    安平如何猜不到二老想问什么，笑吟吟地看向了端木绯，温声道：“绯姐儿，你和许三姑娘自己去玩吧，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了。”
    “是，殿下。”端木绯乖顺地应下了。
    两位姑娘就站起身来，福身与长辈们告辞后，退出了正厅。
    七月的天气炎热，烈日灼灼，不过庭院里林荫密布，茂密的树冠挡住了烈日，恍若春季般舒适。
    “端木四姑娘，这边请。”许三姑娘温温柔柔地笑着，给端木绯引路，“我带姑娘去花园那边逛逛吧。”
    端木绯也是客客气气，“劳烦姑娘了。”
    两人走出庭院，漫步于林荫小径，闲庭信步。
    许三姑娘一边走，一边说：“这十几年，我们都在老家，这个宅子一直荒着，只有老仆守着，也是多年没修缮了。这次回京也匆忙，只粗粗收拾了一下，倒是让端木四姑娘见笑了。”
    许家人才刚搬回来不久，下人也不多，距离端木绯次来，也就四五天，还有不少地方没收拾，偶尔经过一个小院子，就可以看到里头的墙面斑驳，草木杂乱。
    不过，许家也曾经是望族，在先帝和崇明帝时期，都是很得圣宠，这宅子的格局恢弘而不失雅致吗，府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雕廊画栋、山石花木等等，皆是精心设计，错落有致。
    只需小小修缮一番，这栋宅子就可以恢复往日的荣光。
    “哪里，这宅子雅致得很。”端木绯浅笑盈盈。
    许三姑娘但笑不语，只当端木绯是客套。
    话语间，两人走过一段游廊，前方是一片紫薇花林，紫薇花林的尽头就是花园。
    这个时间正是紫薇花期，青石板小径两边的紫薇花开得正盛，那紫色、玫红、大红、深粉的紫薇花开遍了枝头，娇艳欲滴。
    风一吹，无数花瓣如雨般落下。
    许三姑娘随意地一抬手，一片紫色的花瓣落在她掌心，指甲盖大小的花瓣是那么柔嫩。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许三姑娘面露几分感慨，叹道，“我好些年没回京，京里的几个故友几乎都远嫁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逢。”
    端木绯随手掸了去落在肩头的落花，道：“原来许三姑娘以前也来过京城，我从前倒是没见过姑娘。”
    “也是正常。七八年前，大舅父去了秦州任，我就跟着外祖母、大舅府一家离京去了秦州。”许三姑娘含笑道，“三年前，因为我年岁大了，就回了许家。”
    端木绯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看来这位许三姑娘是在外祖家长大的，因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外祖家不好决定她的亲事，这才回了许家。
    “秦州曾是几朝古都之所在，留有不少古都遗址，有机会我也想去那里看看。”端木绯道。
    许三姑娘浅笑不语。
    两人很快穿过紫薇花林，进入了花园中。
    许三姑娘抬手指着右前方，又道：“端木四姑娘，我们去花厅里小坐如何？那边临着池塘，正好可以赏荷喂鱼？”
    端木绯点头应下，随口赞道：“这池荷花开得真好。”
    两人走过一条拱形小石桥，然后进入了小花厅，许府的婆子们在厅内的四个角落里放好了冰盆，丫鬟们给两位姑娘了茶点和鱼食。
    清雅的荷香随风拂入小花厅中，端木绯陶醉地眯了眯眼。
    许三姑娘浅啜了口茶，然后惋惜地说道：“真是可惜了。要是我在京里多留几年，早早和端木四姑娘相识就好了，那么姑娘与炎表哥订婚时，我还能来道贺。”
    端木绯随口道：“现在也不迟。”
    许三姑娘眸光一闪，唇角扬得更高了，那温婉的面孔多了一分生动，“端木四姑娘说得是，现在也不迟。”
    说着，她话锋一转，好奇地看着端木绯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和炎表哥是怎么认识的？我听说是皇下旨给你们赐的婚，当时就有些担心，哎，姑娘也知道，炎表哥他……”
    许三姑娘微咬下唇，眸光荡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端木绯脸的笑容更浓了，当作没听懂。
    这位许三姑娘倒是有意思，这话里话外好像她早就知道慕炎的身世，却又半遮半掩的不说明白，许是想套自己的话吧？
    若是这位许三姑娘坦然些，直接点，端木绯倒也不一定不答，但是对方这样弯弯绕绕的，端木绯可懒得惯着她。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是皇上赐的婚。”
    许三姑娘一脸期待地看着端木绯，指望她继续往下说，但都是端木绯已经端起茶盅，开始饮茶。
    许三姑娘唇畔的笑意僵了一瞬，实在拿不准端木绯是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装的。


745自缢
    许三姑娘用打量的目光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优雅地以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叶，每一个动作都是说不出的漂亮，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气度，仿佛优雅已经铭刻在她骨子里。
    有一瞬间，许三姑娘几乎以为这是一个世家贵女，而非端木府这等寒门养出来的姑娘。
    许三姑娘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随手从匣子里抓了把鱼食撒向窗外的池塘，立刻就有几十尾金色的鲤鱼被吸引了过来，你争我抢地吃起鱼食来，那一条条甩动的鱼尾巴在池塘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许三姑娘柔柔地又道：“端木四姑娘，其实这几年，祖父祖母一直都很担心炎表哥，怕他一个人在京城受委屈。有些话他们不好问，我才大胆多说了几句。”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端木绯，目光清澈，言下之意是，她知道自己交浅言深了，不过都是因为孝顺。
    端木绯微微一笑，“幸好，都过去了。”
    她也抓了把鱼食，朝池塘撒了下去，池塘里的那些鲤鱼更激动了，纷纷朝鱼食围了过来，有的甚至从水中飞跃而起……
    见端木绯不接自己的话，许三姑娘也就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大丫鬟就递来了一方月白色的帕子。
    许三姑娘把这方帕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道：“端木四姑娘，你上次送我的珠花精致漂亮，一看就是江南那边的贡品，可是贵妃娘娘赐的？比起我赠与姑娘那个荷包，实在是太珍贵了，让我实在有些受之有愧。”
    “这帕子是我在老家的四喜坊买的，小小心意。”
    许三姑娘之后也进宫去拜见过她的表姑母钟嫔，连钟嫔赏她的见面礼都不如端木绯那日送的蝴蝶珠花。
    有了比较，许三姑娘才确信，这位端木四姑娘确实十分受宠，不仅用的东西是最好的，比如她身上的熏香是江南品香记澧兰香，连她送人的东西也同样是最好的。
    既然许三姑娘把帕子作为回礼，端木绯也就收了，赞道：“这帕子的双面绣可真精致。”
    这方帕子素雅大方，帕子边缘绣着一圈湖蓝色的云纹，其中一角绣着朵粉色的并蒂莲，另一面则是一只活泼的喜鹊，两者皆是惟妙惟肖。
    端木绯将那方帕子赏玩了一番，就把它递给绿萝让她收好。
    “……”许三姑娘又是笑容一僵，帕子攥得更紧了。端木绯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关于珠花的那个问题。
    一次遗漏也许是无意，两次三次那就显然是敷衍了，对方在敷衍自己。
    许三姑娘眼圈微微一红，有委屈，也有不悦，抿了抿樱唇。
    许三姑娘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姑娘，还远远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端木绯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不过，她根本不在意许三姑娘高兴与否。
    端木绯继续往池塘里撒着鱼食，自得其乐。在她看来，这池塘里的鲤鱼也比某些心眼太多的人要有趣多了。
    这一池鲤鱼养得不错，且运气也好，这要是在楚家，那些鲤鱼时不时就会落入白猫雪玉的魔爪。
    许三姑娘垂首抿了几口茶，当她放下茶盅时，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温温柔柔地继续与端木绯闲聊：
    “端木四姑娘喜欢这池子里的鲤鱼？”
    “听祖父祖母说，这些鲤鱼二十几年前就在这里了，以前大姑母也喜欢来这里喂鱼。”
    “祖母也没想到这些鲤鱼居然还活着，也是这宅子里的下人照顾得好。”
    “……”
    许三姑娘说个不停，端木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说的基本上都是“哦”、“嗯”之类的词，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基本上在池塘里的荷花、蜻蜓与鲤鱼上，短短一盏茶功夫，倒是在心中勾勒了好几幅绣样，琢磨着待会回府后可以画下来。
    许三姑娘也看出端木绯的漫不经心，但是面不改色，笑语盈盈，若是不听两人在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倒让人觉得她们相谈甚欢。
    很快，那鱼食匣子就空了，许府的丫鬟本来想再去取一匣鱼食，却被端木绯拦下了：“不必。鱼食喂多了，过犹不及。”
    “还是端木四姑娘细心，炎表哥真是好福气。”许三姑娘嫣然一笑，柔声赞道，“我有个京中的故友也像姑娘这般很喜欢这池鲤鱼呢，前几天，她来府中与我叙旧，我还听她提起了端木四姑娘和炎表哥，她说，炎表哥为了姑娘，拒绝了泰郡王送的美人。”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真是让人羡慕！”
    许三姑娘一脸艳羡地看着端木绯，一双杏眸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澄净。
    “是啊。”端木绯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得意的样子。
    端木绯的反应又一次超出了许三姑娘的预料，让她再次语结，接不下话。
    许三姑娘的眼圈又开始泛红，启唇道：“端木四姑娘……”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端木绯已经不想听了。
    跟这位许三姑娘说话实在是太累了，对方说一句藏三句，十句话有九句是在打探什么，听得人烦。
    端木绯霍地站起身来，也懒得勉强自己继续应付这位心思太重的许三姑娘，淡淡道：“许三姑娘，我自己随便逛逛吧。”
    说完，她也不等许三姑娘反应，就自顾自地走了。
    端木绯这句话等于是当着许府下人的面直接打许三姑娘的脸了，花厅内的丫鬟婆子们目瞪口呆。
    端木绯走了，绿萝自然也不会留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姑娘离开了，一副云淡风轻、习以为常的样子，与周围的许府下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绿萝在心里默默叹气，觉得自家姑娘这些年真是被老太爷、大姑娘、岑督主还有未来姑爷给宠坏了，做什么事都随性得很。
    不过，姑娘本来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反正她有这么多人宠着，又何必忍气吞声地委屈自己！
    绿萝昂首挺胸地跟在端木绯身后，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许三姑娘微微睁大眼，也站起身来，樱唇微张，想唤住端木绯，但终究没唤出口。
    小花厅里，寂静无声。
    风一吹，窗外的梧桐叶微微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藏在斑驳光影中的眼眸幽深如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一旁服侍的大丫鬟默默地垂眸，不敢直视许三姑娘的脸庞。
    端木绯可不在意许三姑娘怎么想，径直地走出了小花厅，带着绿萝在许府的花园中随意地逛着。
    许府的丫鬟也不敢由着客人在府中乱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端木绯沿着池塘一路往东在花园中逛了一圈，赏赏花，散散步。
    花园中的花木最近应该都修剪过，但是园子毕竟荒废了十几年，亭台略显老旧，花木也有些单薄，但是格局雅致。
    假山，崎岖有致；凉亭，高低错落；石桥，曲径通幽。
    以水为镜，水中现景，景内有景，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也不知道是谁为这花园设计的格局。端木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描绘着花园的格局图，兴味盎然。
    要不要干脆问问这府中还有没有别的花园？端木绯正迟疑着，一个着铁锈色褙子的老嬷嬷朝她这边走来，笑眯眯地屈膝禀道：“端木四姑娘，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说话的同时，老嬷嬷不动声色地朝周围看了看，似乎有些惊讶，对着一个青衣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劳烦嬷嬷带路。”端木绯笑道。
    在那老嬷嬷的指引下，端木绯从花园返回了正厅。
    端木绯是独自回的正厅，厅堂里只有许明祯夫妇和安平，很显然，许大公子应该也是被二老随意寻了个借口打发了。
    端木绯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二老应该是有话和安平说，这才打发了自己和许三姑娘。
    许明祯夫妇见许三姑娘没和她一起回来，心里也都有几分惊讶，几分意外。
    二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太夫人正想问一句，安平已经招呼端木绯到她身旁坐下。
    这时，许三姑娘也跟着一个青衣小丫鬟回来了，与她一起的还有许大公子。
    “玉姐儿，”许太夫人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没有好好陪绯姐儿逛逛？”
    许三姑娘朝端木绯看了一眼，眸子里泛着若有似无的水光，低低地说道：“祖母，是我不会说话，才……才会……”
    她微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又委屈巴巴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好似一只受惊的白兔般，令人浮想联翩。
    安平勾了勾红艳的嘴唇。端木绯是什么样的人，安平再清楚不过，再说了，安平身为公主，在后宫中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自然看得明白这位许三姑娘在玩什么花样。
    小姑娘家家的，心眼不少啊。
    安平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端起了一旁的粉彩茶盅，姿态优雅地饮着茶。
    许太夫人又如何看不明白，心里暗暗摇头。
    这若是没有方才与安平的那一番对话，许太夫人恐怕多少会对端木绯有几分疑心，可是现在二老已经知道这个外孙媳妇到底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丫头与外孙慕炎的感情，对于她的品性，更是再没有了质疑。
    安平把慕炎养这么大，教得这么好，慕炎如今能建下这片足以流芳百世的不世功勋，他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想着方才的那番交谈，许太夫人的心柔软似水。
    至于玉姐儿……
    许太夫人看着许三姑娘的眼神有些纠结，她这个孙女的性子像她娘，总是多思多虑，行事有些小家子气。
    当年儿媳因时疫过世后，儿媳的娘家来人，提出想把三孙女接过去住些日子，言下之意就是要把她接过去抚养。
    其实，他们是不肯的，他们的孙女姓许，哪有送去外祖家抚养的道理，但是当时许家的境况十分不妙，而对方则如日中天，孙女还小，吵着闹着非要去外祖家，说是受不了老家的清苦，说是思念外祖父、外祖母。
    许家二老无奈，也只能由着对方把三孙女接走了，这一走，就是八年多，直到三年前，孙女才回了许家。
    彼时，许太夫人就注意到这个三孙女被她外祖家养得有些歪了，表面上看来，她的规矩礼数还有琴棋书画等等都很到位，任谁都要夸她外祖家教养她十分精心尽责，问题在于，她所学所行皆是浮于表面，说话行事喜欢弯弯绕绕。
    原本在老家时，三孙女与人往来应酬的机会不多，也还好，而自打到了京城后，许太夫人这些日子看下来，觉得这个孙女的心胸委实不够开阔，不适合嫁入高门大户。
    也幸好，自家没打算用这丫头来联姻。
    许太夫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许三姑娘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她本来是指望祖母替她做主，却没想到祖母根本没接话。
    厅堂内的沉默蔓延着，这种沉默让时间仿佛被拉长，也让她有些不安。
    许三姑娘眨了眨眼，眼眶内含着晶莹的泪水，楚楚可怜。
    许太夫人皱紧了眉头，今日有客，不适合教孙女。
    她正打算打发了孙子孙女，厅外又有了动静，七八丈外，一个中等身形、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许大公子忙起身见礼道：“二叔父。”
    来人正是许家二老爷许士程。
    许士程当年也是进士出身，这次回京后被安排到了礼部任正五品郎中，今早才刚去礼部报道。
    见次子在这个时间突然行色匆匆地回来了，许明祯与许太夫人皆是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许士程很快就来到正厅中，他约莫三十出头，相貌儒雅，眉眼间有几分像许太夫人，身姿笔直，形容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
    只是此刻他因为方才疾行，气息有些紊乱，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许士程先给安平、许明祯夫妇行了礼，跟着，目光就准确地落在端木绯的身上，似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安慰道：“你是端木四姑娘吧？你别慌。”
    他的开场白说得厅中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尤其是端木绯。
    “……”端木绯看着对方儒雅的面孔，疑惑地眨了眨眼，小脸上有些懵。
    安平随意地扫了许士程一眼，她更在意的是端木绯，觉得小丫头这副懵懵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端木绯压下心头的疑惑，立刻站起身来，乖乖地给对方行了礼，也不认生地随着慕炎唤道：“二舅父。”
    这还是她还是第一见到许士程。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许士程歉然道：“本来第一次见面应该给你备份见面礼的，但是今日有些匆忙，我改日再补。”
    许明祯忍不住问道：“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五公主殿下在北三所自缢了。”许士程立刻就进入了正题。
    许士程在礼部任职，相较于其他五部，礼部对于皇室的消息一向要灵通得多，礼部掌管着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并记录嫡庶、名字、生死时间等等的相关事宜。
    因此，礼部与内廷的人也走得近，五公主自缢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传到了礼部。
    厅内静了一静。
    众人神色各异，多是面有惊色，连垂眸站在一旁的许三姑娘也抬起头来，微微睁大眼。
    许大公子神情古怪地在许士程和端木绯之间看了看，心里疑惑五公主自缢与端木绯又有什么关系。
    相比下，许明祯夫妇知道得多一点，他们曾经在京中特意打听过端木绯。
    之前御史弹劾端木宪的那道折子在京中也是掀起过一些涟漪的，普通百姓也许不知道，但是京中各府却大都听说过五公主是被端木绯送进北三所的，许明祯夫妇也曾听闻。
    现在五公主在北三所自缢，难免也与端木绯扯上关系。
    二老皆是皱起了眉头，眸色幽深。
    “……”端木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还是有些懵。
    端木绯还没说什么，安平率先开口问许士程道：“人死了没有？”
    安平神色淡淡，在短暂的惊讶后，脸上再无一丝动容之色，似乎五公主是生是死，对她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许士程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摇了摇头，“没死。幸好被身边伺候的宫女及时救下来了。”
    许士程在心里暗暗叹气，忧心忡忡。
    他同样知道是端木绯把五公主送进北三所的，现在五公主自缢，事情也就闹大了，恐怕宗人府那边也不会继续装聋作哑。即便端木绯有靠山，这件事也很难善了，说不定一会儿宗人府那边就要来人叫端木绯了。
    也幸亏五公主没死，否则说出去，就等于是端木绯逼死了五公主。
    许士程心里越想越担忧，便寻了个借口请了假，赶紧回府通知，也好让端木绯有个心理准备，可以早早安排对策。
    端木绯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就像是一只任人揉搓的小奶猫似的，单纯无害。
    许士程看着几步外的小丫头，脑海里不禁想起他在礼部听闻的那些传闻，至今还无法把传闻中那个骄横跋扈的“混世小魔王”与这个天真无害的小丫头对应在一起。
    这小丫头真的有这么娇蛮、不讲道理吗？！
    心念只是一闪而过，许士程也没太纠结，毕竟事已至此，现在想这个也没用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设法解决这件事。
    许士程定了定神，对许明祯道：“阿炎现在不在京里，父亲，这件事不如由您出面吧？是不是还要派人和端木首辅说说。”
    以端木首辅的地位，想来宗人府那些王爷也要给几分脸面的。而且，五公主终究没出事，那么他们想要保下端木绯应该也不难。
    许明祯思忖地捋了捋胡须，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安平，“殿下，您觉得如何？”
    安平依旧云淡风轻，与许士程的忧心忡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平优雅地抚了抚衣袖，淡淡道：“上个吊都死不成，看来是宫里的白绫太不结实了。”
    “……”
    “……”
    “……”
    许家人闻言，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许家二老多少品出几分安平话中的意味深长。
    许三姑娘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平。
    安平展颜一笑，明艳的面庞愈发夺目，尤其是那双与慕炎相似的凤眸明亮如火。
    她笑吟吟地又道：“许士程，本宫依稀记得礼部要在玉牒记录宗室子女的生死时间、谥号、安葬事宜什么的，可要记录公主一辈子自缢了几次？”
    “……”许士程怔了怔，这才摇了摇头，“自是不用。”他心里其实一头雾水，总觉得安平语含深意，又摸不着头脑。
    听到这里，许大公子至少明白了五公主自缢与端木绯之间有着莫大的关系。
    许明祯夫妇刚听闻五公主自缢的消息时，也有些担心，此刻见安平和端木绯都是气定神闲，心绪略定，此刻是疑大于忧。
    安平似乎知道二老在想什么，唇角扬得更高。
    “绯姐儿。”她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
    端木绯召之即来，立即朝安平走近了两步，站到安平坐的太师椅旁。
    安平顺手把端木绯腰侧配的环佩正了正，语调亲昵地说道：“这小丫头的‘靠山’硬着呢！”
    安平神色坦然地迎视许家几人，透着几分傲然，“别说朝露没死，就算真死了，谁又能拿绯姐儿怎么样！谁又敢拿绯姐儿怎么样！”
    安平的眸子里精光大作，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许明祯和许太夫人对于安平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自今上登基后，安平为了慕炎这十九年来一直收敛锋芒，可是真正的安平便是如此，肆意张扬，光芒万丈，就连今上在未登基时，也惧他这位皇姐三分。
    端木绯只是抿嘴浅笑，乖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她的沉默无疑等于默认了安平的话。
    “……”许士程欲言又止，心里还有几分犹疑。
    许明祯与许太夫人又一次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知道安平口中端木绯的“靠山”指的那位威名赫赫的岑督主。
    其实，刚刚许太夫人就想问问安平关于岑隐的事，京城中都说端木绯认了岑隐为义兄，这些年在京城里作威作福，而慕炎是靠着端木绯才与岑隐结成了联盟，对抗今上。
    慕炎和岑隐之间的联盟怎么看都是岑隐强慕炎弱，二老多少担心岑隐会不会拿慕炎当作傀儡，借此把持朝政。
    方才许太夫人也试探地问了一句，然而，安平避而不答。
    安平自然没漏掉二老那复杂的表情，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究竟想问什么，可是关于岑隐的问题，实在是不好答。
    岑隐不想更多人知道他是薛家人，他宁可让世人都以为薛家早就覆灭，无一人存活。
    岑隐心底的那份痛、那份纠结，知他如安平和慕炎自然可以理解，谁又能忍心去违岑隐的意思。
    安平在心里默默叹气，再次端起了茶盅，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异样。
    岑隐的身世就能解释许家二老所有的疑惑，可是她不能说，除开这个，无论她怎么担保岑隐和慕炎之间没问题，旁人也不会全然相信，心底总会有那么一分质疑，而这种质疑只需要稍稍添油加柴，就可以如野火肆虐。
    既然说了也是白说，安平干脆就不答了。
    反正岁月终究会回答他们的质疑。


746冷宫
    厅堂内，静了片刻。
    许太夫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有些干巴巴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无论如何，要是连五公主自缢的事都能轻易地压下，端木绯在岑隐心中的地位还真是不轻。本来他们还担心慕炎不在，这件事会很难办，现在也能安心了。
    而且，若岑隐真把端木绯当亲妹妹看待，慕炎又是真心喜欢她，那么，这小丫头倒真是能成为这两人之间的一条纽带。
    一场波澜骤起，又在三言两语间骤然平息了。
    亲眼见证了这个过程的许三姑娘神色更复杂了，眸光闪烁。
    她揉了揉帕子，抬起头来，娟秀的面庞上露出几分迟疑，问道：“祖母，真的没事吗？”
    她咬了咬发白的下唇，惶惶不安地说道：“那可是公主啊！是不是还是稳妥点……”
    许太夫人斜了许三姑娘一眼，意思是，这里都是长辈，还没她说话的地方。
    “妹妹。”怕妹妹惹恼了祖母，许大公子也劝了一句。
    许三姑娘只能噤声，没敢再往下说，双手又揉起了帕子。
    许太夫人心里叹气：以前她一直心疼这个孙女在外祖家寄人篱下地住了这么多年，没舍得好好管教。
    在老家也就罢了，现在既然举家来了京城，自己也是该好好教教她了。
    许士程知道端木绯不会有事也就放心了，释然地告辞道：“那长公主殿下，父亲，母亲，我就先回礼部衙门了。”
    许士程匆匆来，又匆匆去，总共在正厅中待了也不过两盏茶功夫。
    许士程走后，许三姑娘便有几分心不在焉，她没多话，许太夫人也就没特意打发孙女，继续与安平寒暄闲聊：“长公主殿下，我家老二这一惊一乍的，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令郎也是一片好意。”安平朗朗一笑，谈笑风生。
    安平又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当然知道许士程是一片好意，说到底他在意端木绯的事是冲着慕炎的面子，只这一点，就该领了这份情。
    女眷往来难免会说些客套的场面话，许明祯多少觉得无趣，许太夫人与他夫妻多年，立刻就敏锐地觉察到了，忽然道：“老太爷，你最近不是得了一幅画，可要让绯姐儿随你去赏鉴赏鉴。”
    她这句话不仅是说进了许明祯的心坎里，也同样令端木绯精神一振。许明祯在书画上颇有几分品味，他会收藏的书画应该不错。
    安平顺水推舟，“绯姐儿，你不必在这里陪本宫，就与许大人过去赏画吧。”
    眼看着端木绯和许明祯起身，许三姑娘一脸期待地看着二老，希望也能叫上她，但是许太夫人视若无睹。
    许三姑娘只能乖乖地坐在许太夫人身旁，看着那一老一小走远了。
    安平和端木绯又多留了半个时辰，在太阳西斜时，两人就与许家二老告辞了。
    许三姑娘也被打发了，正厅里只剩下了二老。
    许太夫人故意问道：“绯姐儿怎么说？”
    “小丫头确实有几分眼光。”许明祯捋了捋胡须，带着几分沾沾自喜，“她与我一样认为这幅画是齐道之的作品。这次冯瑟那老儿可看走眼了。”
    许太夫人看着老头子神采奕奕的样子，也笑了，知道他越来越欣赏端木绯这小丫头了，又道：“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等你下次休沐，我再把她叫来玩怎么样？”
    许明祯把拳头放在唇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嘴硬道：“你喜欢叫就叫呗，拿我做借口干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琢磨起下次小丫头来了，他可以和她再下一局，这一次，他可不会再大意了。
    许明祯心底燃起了几分难得的好胜心。
    许太夫人忍着笑，知道老头子爱面子，就顺着他道：“好好好，是我想叫她来，行了吧？”许太夫人心里好笑：这老头子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大人了，还要人哄着。

    许明祯只当没看到老妻眼里的戏谑，又干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许明祯这寥寥几个字说得是语焉不详，许太夫人却知道他是在说三孙女的事，面色微凝。
    厅堂里静了几息。
    许太夫人叹了口气，道：“本来也是心疼她父母早逝，在老家时看着也还好，没想到一到京城就……”许太夫人神色复杂地停顿了一下，“是要好好教教了。”
    许明祯点了点头，心底多少也有几分后悔，又道：“也是前几年要避锋芒，亏待了孩子……”让这孙女生生被她外祖家给养歪了，现在都十五岁了，想要掰正，也没那么容易了。
    厅堂内又静了下来，唯有厅外风拂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随着太阳西下，天气也变得凉爽了不少。
    端木绯坐着安平的朱轮车去了公主府，让人把她从净宁寺求的平安符以及几坛子山泉水都给了端木绯，还让她试了一种新茶。
    “这茶怎么样？”安平随口问道。
    端木绯抿了几口，眯眼品了一番后，赞道：“好茶！汤色嫩绿澄澈，香气清香幽长，滋味鲜醇清甜。”
    “这茶是净宁寺的僧人自己种的。”安平笑吟吟地与端木绯闲聊起来，“听说十几年前，这净宁寺香火不好，还是因为当时的主持好茶，觉得那边的山泉水好，适宜泡茶；那边的土壤又适合种茶，就试着种了茶，连炒茶都是僧人亲力亲为。”
    “茶叶一部分拿来卖，一部分拿来招待寺内香客，渐渐地就有了几分佳名，吸引了一些茶客，香火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过，现在净宁寺的茶不卖，只用来招待香客。本宫得了这一罐还是因为无宸与现在的主持一见如故……”
    安平眉眼含笑，鬓角的赤金嵌红宝石飞燕钗闪着熠熠的光泽，映得她的面庞明艳非常。
    “我的运气可真好，没去净宁寺就喝到了那里的茶。”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嗯，姐姐说我一贯有口福。”
    两人正饮着茶、说着话，子月带着千颐来了。
    千颐与端木绯也很熟悉了，因此禀事也不避着她，直言道：“长公主殿下，五公主殿下的事，属下已经查清了。”
    在许府听许士程说了五公主自缢的事后，安平就用眼神示意子月让人去查了到底怎么回事。
    “北三所那边的内侍说，五公主刚被关进去时，开头几天还闹腾得厉害，一会儿绝食，一会儿叫嚷，一会儿哭闹，杨公公没理会五公主，还干脆限了她的三餐。后来五公主饿得闹不动了，就消停了。”
    “今早，五公主忽然把贴身服侍的宫女打发走了，说要一个人待着。宫女担心，一直守在屋外，后来听到了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就撞开门冲进了屋，这才发现五公主自缢了。”
    “因为白绫断裂，她才摔了下来。”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千颐的表情有些古怪，似讽非讽。
    安平的回应更为直接，一针见血地嘲讽道：“一哭二闹三上吊。”
    安平对五公主和三皇子这对兄妹真是一点也看不上，哥哥冷血无情，弑母；妹妹没脸没皮，替嫁，这对兄妹都是好的不学，学坏的，非要学他们那位父皇。
    端木绯但笑不语，心如明镜。
    五公主不想死，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五公主若是真想死，何必挑大白天，完全可以夜里悄悄投缳，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呢！
    再说了，宫里用的料子那可是贡品，再差的白绫也不至于承受不住五公主这么个体态纤细娇小的少女，哪有这么容易断的。
    从一开始，端木绯就知道像五公主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没有寻死的胆子，现在千颐的这番话让她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五公主应该是别有所图。
    端木绯又抿了口茶，小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之色。
    安平抬手做了个手势，千颐和子月就退了出去。
    虽然端木绯一直表现得十分沉着，但是安平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想着小丫头还不满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没的被这些要死要活的人吓到了。
    “绯姐儿，”安平拍拍她柔嫩的小手温声安抚道，“你不用理会这种事，就让朝露闹腾好了。这宫里，寻死觅活的人多得是，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安平这么说听着冷酷，但是她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一来她对那些个寻死觅活的人看不上，二来也是就事论事。
    她身为公主，在宫廷长大，也没少见一些妃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关进冷宫，这些妃嫔不管是为了让皇帝心疼把自己接出来，还是真心不想活了，寻死的事没少过，但是，人进了冷宫，能不能死也不是由她们说得算的。
    所以，冷宫的太监宫女都是警醒得很，不会让人真死了，说得难听点，万一皇帝真的心疼了，那么等着被迁怒的就是冷宫的太监宫女。
    北三所那位杨公公在冷宫待了十几年没挪过地，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端木绯叹了口气，正色道：“比起我，还是祖父比较可怜……”
    安平扬了扬眉。
    “祖父又要被弹劾了吧。”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头疼地说道。
    可不就是！安平没有同情心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道：“谁让他是你祖父呢！”
    端木宪连这么点小事都担不起，也不用当首辅了。安平不以为意地想着。
    安平看看夕阳落下了大半，就道：“绯姐儿，天色不早，本宫让人送你回去吧。”
    “嗯。”
    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她豁达得很，出了天大的事，还会该吃吃，该睡睡，反正天塌了有比她高的人顶着，能者多劳。
    如端木绯所料，五公主自缢的事传开后，当天端木宪就被御史弹劾了，斥他“内帷不修，家宅不宁”，说“无以治家，何以治国”云云。
    这些年，也有些朝臣看出些门道来，岑隐对端木绯疼如亲妹，谁也不能招惹端木绯，但要是弹劾端木宪，一般来说，也不会事。
    于是，各种弹劾端木宪的折子如百鸟朝凤飞了过去，心思各异。
    有人想趁此把端木宪扯下首辅和尚书的位置，这样就能给自己制造空位；
    有人是真的觉得端木宪教孙女无方，目无尊卑。
    也有三皇子的人混在其中故意搅风搅雨。
    这些折子谁也没提端木绯与五公主的名字，但是话里话外，谁都知道这些折子针对的就是五公主自缢的事。
    然而，早就习以为常的端木宪完全没理会，一样上衙下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倒是怕端木绯被吓到了，端木宪特意安慰了小孙女几句：
    “四丫头，外面的事自有祖父在呢，你别担心，也别自责，这事跟你没关系。”
    “五公主这种人才不敢死呢！她要真敢死，一次死不成，自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真要死还不容易吗？”
    “祖父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五公主也就是想用自缢来拿捏别人。堂堂公主，这么小家子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端木宪安抚端木绯的同时，心里也庆幸自家外孙女涵星可不是五公主这种动不动要死要活的。
    端木宪才刚想到涵星，涵星这个不速之客就来了。
    “外祖父，”涵星好像一阵急惊风似的冲进了书房，也不寒暄，就笑呵呵地说道，“本宫要带绯表妹进宫去看热闹。回来再细说。”
    她也不等端木宪反应，就拉着端木绯好似一阵风似的跑了。
    “……”端木宪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觉得这外孙女怎么嫁了人后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该不该为李廷攸掬一把同情泪。
    涵星拉着端木绯进宫的目的同样与五公主朝露有关，表姐妹俩一进宫，就直奔北三所。
    得知端木绯来了，北三所的总管太监杨公公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恭迎，诚惶诚恐地又是请安，又是谢罪。
    “四姑娘，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的过错！”杨公公真恨不得抬手掌掴自己几巴掌，“您放心，小人保证绝对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了！”
    杨公公的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他一个冷宫的总管太监，平日里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位小祖宗，难得小祖宗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偏偏自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这不是给小祖宗添堵吗？！
    杨公公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想说什么，涵星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杨公公说这些废话，问道：“朝露现在怎么样？”
    杨公公连忙答道：“回四公主殿下，已经让太医看过五公主殿下了，无事。”顿了一下后，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有人时刻盯着五公主殿下，保管不会再闹事。”
    杨公公脸上笑得好似弥勒佛似的亲和，心里却是恶狠狠地想着：还有力气闹腾，那就是吃太饱了，以后少吃点，他倒要看看还有没有精力折腾什么投缳。
    杨公公清清嗓子，谨慎地问端木绯道：“四姑娘，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端木绯本来也就是陪涵星来的，否则她根本就没兴趣来看五公主，就转头看向了涵星，挑了挑眉。
    “要！”涵星当然要去看，否则她又何必进宫跑这一趟。
    上次回门那日，涵星就想去北三所看看朝露的，可是端木贵妃说冷宫风水不好，怕冲撞了她的大婚，硬拉着她不让她去，只让人进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说给涵星听。
    涵星自出嫁后，还没见过朝露呢。
    杨公公连忙伸手做请状，“四公主殿下，四姑娘，里边请。”
    他恭敬地迎她们进了北三所。
    无论是涵星，还是端木绯都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传闻中的冷宫，只是一门之隔，里面仿佛另一个世界，外头的皇宫明亮、恢弘、华贵；里头的冷宫阴暗、荒凉、破败。
    瓦片残缺，墙面斑驳，门窗破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连地面的青石砖都偶有缺口，这里显然很多年都没有修缮过了。
    杨公公不时提醒两位主子小心脚下，生怕把她们的脚给绊到了。
    他们一直来到了尽头的一处屋子。
    守在屋外的两个小内侍见杨公公带了端木绯和涵星过来，赶忙殷勤地给他们推开了屋门。
    “吱呀”一声，门扇推开时发出粗噶如鸦鸣的声音。
    屋子里，原本歪在美人榻上的朝露立刻坐了起来，脸上一喜，目光急切地朝房门方向看去。
    她本以为是有人来放她出去，却看到了端木绯和涵星就站在屋外。
    朝露才刚刚扬起的唇角霎时冻结了，连身子也僵住了，那瞪得浑圆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们俩怎么来了？！
    涵星第一个进入屋中，这间屋子就像它从外面看起来的一样简陋，屋子里的各式陈设用具都老旧掉漆，只有最基本的几种家具。
    与朝露曾经的宫室相比，无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壤之别。
    涵星停在距离美人榻不过四五步外的地方，上下打量着朝露。
    如今的朝露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形容狼狈。
    在北三所住了半个多月后，她看来清瘦了很多，肌肤黯淡无光，身上的那袭紫色襦裙半新不旧，略有些不合体。
    坐在美人榻上矮了一截的朝露只觉得涵星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得她难受极了，脸色更难看了。
    涵星则是勾唇笑了，凉凉的目光落在了朝露的脖颈上，“五皇妹，瞧你脖子上连点勒痕都没有，你还真是自小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连装都装得不像样子！”
    涵星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句句带刺。
    “……”朝露紧紧地握紧了拳头，目光阴沉地瞪着涵星，“四皇姐，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
    这对姐妹俩之间火花四射，目光对撞之处，简直快要燃烧起来了。
    “是啊。”涵星昂了昂小巧的下巴，泰然一笑。既然朝露都可以给自己下迷药，意图抢自己的亲事，那么自己当然可以来痛打落水狗！
    凭什么她要憋着这口气在心里！
    涵星专捡着朝露的痛处刺：“五皇妹，本宫劝你两句，这人各有命。本宫就是比你命好，母妃比你的好，兄长比你的好，连嫁的人也好，你就算再不服，也夺不去！不属于你的就是不属于你，强求也没用，最后也就是自取其辱！”
    “……”朝露气得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目光如箭地射向了涵星，一张俏脸青青白白地变了好几变。
    她原本就因为涵星得了好亲事而不平，愤愤，嫉恨，此时此刻被涵星一通炫耀，更好像往她心口上浇了一桶热油似的，怒火在瞬间喷薄而出。
    朝露气势汹汹地朝涵星逼近了两步，声嘶力竭地说道：
    “是的，本宫没有母妃给本宫做主，本宫也没有一个好兄长。”
    “你样样都有，凭什么不把那桩亲事让给本宫！你是皇姐，难道不该谦让皇妹吗？”
    “你有你母妃宠着你，没了李廷攸，她还能给你找别的亲事，而本宫呢？谁能替本宫自作主！！”
    朝露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越说越觉得涵星自私。
    朝露抬手指向了涵星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怪你！”
    “都是你把本宫害成了这样！你不念一点姐妹之情，你为了报复本宫，就让你那个表妹把本宫关到了北三所！”
    “本宫又没把你怎么样？你也根本就没有一点损失，可是你呢？你自私自利，心胸狭隘，你想要逼死本宫！你这个毒妇！”
    说到后来，朝露几乎是有些歇斯底里，彷如一个疯妇般。
    她这一番荒唐的谬论，听得涵星目瞪口呆，都忘了反驳。
    须臾，涵星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了端木绯，正色道：“绯表妹，她还真不愧是三皇兄的嫡亲妹妹！”
    这逻辑、这思维、这口才与慕祐景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涵星又看向了朝露，“啪啪啪”地连连鼓掌：“五皇妹，说得好。”
    杨公公在一旁默默垂首，几乎以为四公主是不是被气疯了。
    朝露倒是冷静了下来，嘲讽地说道：“你何必口是心非？”
    涵星娇里娇气地说道：“其实五皇妹你眼光不错，有几分识人之明，看得出攸表哥好，也知道本宫心胸狭隘。”
    说着，涵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啊，本宫自小就是娇生惯养，吃什么，也从来不吃亏的。”
    “有人觊觎本宫的驸马，本宫当然要报复！以德报怨什么的，一点也不适合本宫。”
    “你刚刚不是说，本宫要逼死你吗？五皇妹，你要不要干脆趁本宫还在，给本宫坐实了这个罪名？”
    涵星一个招手，就有一个青衣小内侍看了杨公公一眼，杨公公又看了看端木绯，见端木绯没反对，就点了点头。
    那青衣小内侍这才放大胆地捧着一段白绫走向了朝露。
    朝露一眨不眨地瞪着那白得刺眼的白绫，感觉就像是白无常拎着锁魂链来了，朝自己逼近。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下一软，踉跄地跌坐在后方的美人榻上，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涵星“啧”了一声，眼神更为轻蔑。
    涵星觉得无趣，转过头对端木绯道：“绯表妹，我们走吧。”
    端木绯亲昵地挽住了涵星的胳膊，应了一声，然后对杨公公道：“让五公主殿下好好在这里冷静冷静吧。烦扰杨公公好好看着。”
    杨公公立刻就唯唯应诺道：“四姑娘放心，交给小人就是。”
    杨公公眼神冰冷，暗道：论“调教”人，他们北三所当然比不上东厂锦衣卫，但是一个没吃过苦的公主还会搞不定吗？！
    杨公公又亲自把端木绯与涵星送出了北三所，之后又回到了朝露的这间屋子，阴阳怪气地说着：“咱们北三所锦衣玉食没有，白绫麻绳剪子什么的可不少，五公主殿下无论需要哪样，尽管说一声，奴才这就让人去准备。”
    “殿下放心，这一次保管出不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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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公公的声音冷得快要掉出冰渣子来，意思是让朝露要么老实点，要么就死得干净点，这里没人会惯着她。
    杨公公心里犹憋着一口气，都是五公主闹腾，才害得他没能在四姑娘面前长脸。
    “……”朝露浑身发凉，又气又恼又恨，现在连一个阉人也都敢爬到她头上了。
    她心底更多的是疑惑，明明三皇兄说了，只要她照做，就能从北三所出去的，现在她都已经照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
    朝露咬了咬下唇，又想起了涵星方才说的话，想起三皇兄的冷血无情，对三皇兄而言，亲情根本不算什么，人只有有无利用价值的区别……
    而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价值吗？！
    朝露的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被击垮了似的，失魂落魄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端木绯和涵星早就把朝露抛诸脑后，她们离开北三所后，就去了钟粹宫见端木贵妃。
    自女儿三朝回门后，端木贵妃也半个月没见女儿了，见女儿来了，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宫人去备女儿喜欢的点心。
    端木贵妃亲昵地拉着女儿的手说道：“你看着胖了些！这段日子没给驸马添麻烦吧？”
    端木贵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女儿的气色，见她面色红润且眼神明亮，心里才算安心了。
    端木贵妃是高兴了，但是涵星俏丽的小脸却是皱了起来，撅着小嘴抱怨道：“母妃，哪有人像您这样的！”正常人不是应该问出嫁的女儿有没有被女婿欺负了吗？
    端木贵妃伸指在涵星的额心亲昵地点了点，“你会吃亏吗？你要是吃了亏，还不闹得全天下都知道？！”
    涵星吐吐舌头笑了，活泼俏皮。
    端木绯在一旁捂着小嘴窃笑，肩膀微微抖动着。
    旁边钟粹宫的嬷嬷宫女们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自打四公主出嫁后，这钟粹宫里就冷清了不少，贵妃娘娘也难得这么高兴。
    殿内的气氛轻快愉悦，笑声不断。
    须臾，端木贵妃嘴角的笑意一敛，眉心微蹙，看向了另一边的端木绯，问道：“绯姐儿，你祖父……最近可好？”她这句话问得语焉不详。
    端木绯却是知道端木贵妃是在问端木宪最近被弹劾的事。
    端木绯莞尔一笑，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呵呵地说道：“贵妃姑母，祖父挺好的，胃口好，睡得也好。”
    端木贵妃欲言又止，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也知道端木绯是为了给涵星出气才会让朝廷上那些个御史给盯上的。
    端木贵妃叹气道：“也是本宫想得不够周全。本宫会让人去北三所盯着朝露的，不会让她再闹腾的。”
    说着，端木贵妃的瞳孔变得犹如结了冰的湖面般。
    虽然她是妾，罚不了皇帝的女儿，但是，派个人去冷宫盯着朝露，还是可以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朝露自己作死，那么自己也不用客气！
    涵星点了点头，马后炮地说道：“母妃，早该如此了！”
    端木贵妃淡淡地斜了涵星一眼，意思是，让她少说几句。
    涵星乖乖地去喝茶。
    端木贵妃抚了抚衣袖，犹豫了一下，又道：“绯姐儿，这弹劾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让你祖父别挂心。这些个文人闲着没事就爱唧唧歪歪的，越搭理他们就越闹得欢。”
    “贵妃姑母说得是。”端木绯乖巧地点点头，正色道，“您放心，祖父最近正忙着送堂哥堂弟们去读书的事，没空理会这些个闲言碎语。”
    端木贵妃怔了怔，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祖父要把他们送去什么书院？”
    涵星同样是刚知道，从茶盅里抬起头来，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端木绯，似乎在说，绯表妹，这么大的事她也不知道早些说。
    端木绯只能对着涵星露出讨好的笑，她也是忘了嘛，毕竟她每天都那么忙。
    “冀州的东林书院。那里的山长是祖父的旧识……”端木绯如实答了，也包括端木宪打算把几个小的接到府中开蒙的事。
    端木贵妃一边听端木绯娓娓道来，一边饮着茶，心里唏嘘，觉得父亲也真是不容易，不仅要操心朝堂大事，还要为她那几个兄弟操碎了心，帮着他们操心教养孩子的事，只希望她那几个兄弟能够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
    端木贵妃抬眼看向了窗外的碧空，外面的庭院中回响着单调尖锐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无力。
    七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炎热，端木宪打算入秋就把几个年岁大的孙儿送去书院，尽快打点好了一切，之后，就让端木珩亲自登门去见几个儿子把他的计划说了。
    四房和五房的反应最快，立刻就趁着端木宪休沐的时候，亲自把几个年幼的儿子送到了端木府。
    这几个孩子最小不过四岁，最大也才八岁，都还只是孩子，不过他们对于离家来祖父这里住都表现得出奇的适应，毕竟在几房分家前，他们就已经跟着端木珩一起在外院居住、读书了，现在也就是又搬了回来而已。
    几个堂兄弟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跑去庭院里玩耍，端木宪、端木腾和端木朔父子三人则坐在正厅里，目光不时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庭院里的几个孩子。
    四老爷端木腾和五老爷端木朔对端木宪一贯是畏大于敬，正厅里，气氛略显僵硬。
    端木腾清了清嗓子，勉强找了个话题：“父亲，以后这几个孩子就要烦扰您了。”
    端木腾和端木朔当然也舍不得儿子，可是若不把孩子送过来，以后这几个孩子与端木宪、端木珩只会渐行渐远。为了几个儿子的未来，也为了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教养，也必须把孩子送来。
    端木朔连忙附和道：“要是他们几个不听话，父亲您尽管罚，千万别客气！棍棒底下出孝子！”
    端木宪淡淡地看了两个庶子一眼，“你们也不用把我当洪水猛兽，该教教，该罚罚。”
    端木腾和端木朔连声称是。
    正厅内，又静了一静。
    兄弟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端木腾迟疑地开口道：“父亲，其实前两天有人来找我，打探为什么会分家。”
    端木宪挑了挑眉，眸光锐利。
    端木腾一对上端木宪就有些心里发虚，硬着头皮往下说：“对方话里话外还暗示，说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可以升升了。”
    其实，对方一开始来找自己探口风的时候，端木腾也只以为对方是好奇，毕竟自分家以来，不乏好事者来找他打探过这件事，端木腾不敢多说，一向都是打哈哈地敷衍过去。
    但是，这一回不同。
    对方明确地暗示了，可以设法助他升迁。
    朝廷的升迁自有它的一套规矩，考评不说，还得有合适的空缺才行，他升上去，就意味着有一个官员调离他的职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升迁可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达成的！
    很明显，对方是想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对方是觉得端木宪不管他这一房了，他为了前程，必会答应。
    这么一来，端木腾反而想明白了，对方不是因为好奇随便问问，而是别有所图。
    端木腾越想越觉得如芒在背，这一次，即便不是为了送几个儿子过来，他也想跑一趟端木府来见端木宪。
    “父亲，”端木腾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端木朔，“不止是我，五弟这边也有人去找过他探口风，还许以重利。”
    端木朔连忙表忠心道：“父亲，儿子可没敢应，只说父亲您是为了让我们自己立业。”
    端木朔自小就在读书上没什么天分，所以才会管着府中的庶务，他既没功名也没官身，以后他们五房需要仰赖端木宪的地方还多着呢，说得难听点，最怕惹恼端木宪的就是他们这一房了。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问道：“老四，来找你打探消息的是何人？”
    “儿子也不知道。”端木腾有些尴尬，摇了摇头，“就是前天，儿子在九思班听戏的时候，有人过来凑了一桌，说是在一次诗会中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本来，他也只是跟我聊戏，聊着聊着，就打探上了我们家里分家的事……”
    说句实话，端木腾对于升迁也并非是不动心，可是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自打分家后，端木腾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家不易的理，行事总是谨小慎微。
    以前住在端木府中，有端木宪在，他们做事就有底气，出了事也有端木宪兜着，但是分家后，他就是一家之主，一家子都要靠他立起来，走一步想三步，生怕行差踏错，这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
    这次的事一看就不对，分明是要针对他们家，所以，他跟老五一商量，兄弟俩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跑来跟端木宪说了。
    他们再笨也知道，别看端木家几房是分家了，但只要端木宪还在朝堂上稳坐首辅的位置，他是首辅的儿子，别人就要敬他三分，只要端木宪一倒，他也会玩完！
    端木宪眯了眯眼，沉声道：“这事我知道了。”他精明的眼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又夸了一句：“老四，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心里叹道：分家后，老四倒是成长了不少。
    端木腾难得得了端木宪一句夸奖，登时喜形于色，正想谦虚几句，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父亲，当时那个人还提起了绯姐儿……”
    说到端木绯，端木腾的神色有些复杂。
    这端木家上下，他第一怕端木宪，第二怕的就是这个长房的小侄女，毕竟她现在是岑隐的义妹，将来还极有可能会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
    端木宪目光一凛，才端起的茶盅霎时又放下了，追问道：“他怎么说？”
    端木腾想了想后，道：“他说绯姐儿不仅才学出众，而且福气好，是贵人命……多有溢美之词。”
    因为端木绯有岑隐护着，又与慕炎定了亲，平日里也不是没人或羡慕或嫉妒地与他感慨几句，所以原本端木腾也没在意这事，觉得对方只是没话找话。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和人聊自己的小侄女吧，他也就是随口附和了几句，没多想，现在也就是突然想到了，谨慎起见，才与端木宪提了。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他才刚夸了老四，现在就有种想收回前言的冲动。
    这打探消息的人摆明是在套关于小孙女的事，也就是老四这个榆木脑袋听不出来，本来，明明可以趁机套套对方到底有什么意图……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心道：也罢。老四知道来告诉自己也进步多了。
    端木腾说的这些，端木宪也放在了心上。
    端木家现在在朝堂上的位置相当微妙，光凭小孙女端木绯，等于是慕炎和岑隐两边都能靠上关系，而且是两头不能得罪。
    端木宪每每想来，就感觉举家仿佛都站在两座悬崖之间的一根钢丝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他们只能一步步地往前走，一个不慎，就会摔得尸骨无存。
    这也是他执意分家的理由，生怕儿孙们仗着端木家乱来。
    端木宪觉得自己真是头发都要愁白了。
    “老四，老五，”端木宪定了定心神，正色训诫道，“虽然分了家，但是你们要记住，我们都姓端木，我们家往后是会成为世族，还是从此没落，光靠我，靠阿珩是不够的，也得靠你们。”
    端木腾和端木朔连忙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端木宪作揖道：“多谢父亲教诲。”
    端木宪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笨些无妨，别自作聪明给家里惹祸，就已经是一件好事了。
    端木宪话锋一转，道：“院子都给几个小的准备好了，你们俩去看看还有没有缺什么。”
    端木朔笑着道：“父亲，纭姐儿做事一向妥当细致，哪里会缺什么。我和四哥五大三粗的，哪有纭姐儿细心！”
    他们兄弟都把几个儿子送来了，自然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也是为此，他们才没把家里的婆娘带来，免得这妇道人家突然又舍不得，闹出笑话来。
    “过去看看，也让他们几个安顿一下。”
    端木宪一边说，一边起身朝厅外走去，端木腾和端木朔自然也跟上，也把几个儿子招了过来。
    众人朝着东北方的几处院落走去，几个孩子乖乖地跟在长辈们身后，也不敢再嬉闹，仪态端正。
    端木宪也在注意着几个孙儿的表现，还算满意，又道：“绯姐儿找阿炎借了两个武师傅，明天会来府里，老四，你明天把瑾哥儿送来。”
    端木腾怔了怔，有些意外端木宪竟有意让儿子端木瑾习武。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生怕端木宪误会自己不愿意，笑呵呵地赞道：“父亲，绯姐儿真是有心了！难怪瑾哥儿时常在我跟前夸他四姐姐好，心灵手巧。”
    端木宪对于端木腾的反应还算满意，就额外多提点了一句：“瑾哥儿的骑射功夫不错，就干脆试着练练吧，读书也不能放下。”
    端木腾连连称是，又把端木绯夸奖了一番。
    端木宪最喜欢听人家夸小孙女，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得意，心道：小孙女这么好，那也都是自己教得好。
    端木朔很会看脸色，也跟着赞道：“绯姐儿和她姐姐都是好孩子，为家里真是尽心尽力，姐妹俩都能干……”
    端木宪起初还高兴，听着听着就心塞了：这两个丫头啊，是能干，是聪慧，可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他难得休沐一天，姐妹俩一早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哪个臭小子勾搭出去了。
    慕炎现在不在京城，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想到某个不可说的人物，端木宪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又想叹气了。
    端木腾和端木朔见端木宪起初还喜形于色，忽然间又变了脸，皆是一头雾水，觉得父亲的心，海底的针，翻脸就跟翻书似的，实在是不可捉摸啊。
    被端木宪惦记着的姐妹俩今天是一早就出去了，端木纭约了岑隐去种花。
    端木纭在中辰街的那栋宅子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本来端木纭是打算在妹妹出嫁后，自己就搬过到那宅子里住的，时至今日，情况又有了变化，她恐怕是住不了这宅子了，即便如此，在端木纭心中，这还是第一栋属于她自己的宅子，她还是时不时地去那里待半天，有时候是自己去，有时候是带着端木绯一起去。
    上次端木绯说宅子里的小花园太空了，有些单薄，端木纭就买了些花种，打算自己种。
    姐妹俩算着岑隐今天应该休沐，一早就去岑府把人带上了。

    身为提议者的端木绯反而在躲懒，她坐在棚子底下，美滋滋地吃着各色冰镇果子露。
    咦，这个味道好喝！
    端木绯又喝了一杯果子露，对着带着桃香的果子露十分满意，招了招手吩咐道：“绿萝，这种果子露去多备两壶来，一会儿姐姐和岑公子要喝！”
    端木绯心里美滋滋的，暗道：还好有岑公子，自己可以偷懒了！
    而端木纭和岑隐正在树荫下种花，岑隐翻土，端木纭撒种。
    春季最宜播种，适合夏天播种的花并不多，端木纭就买了些万寿菊和雏菊的种子，又买了一些花苗，择了有树荫的阴凉处移植花苗。
    又移植好一株花苗后，蹲在地上的端木纭抬起了头，眼眸晶亮，面颊上泛着花瓣般的红晕。
    她抬眼朝前方的岑隐看去。
    着一袭竹青直裰的岑隐正在用锄头翻土，白玉般的脸庞上，长翘的眼睫微微垂下，侧脸的线条那么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动作路显生涩。
    他的鬓角渗出一层薄汗，汗滴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平日里岑隐总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还是端木纭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端木纭唇畔的笑意蔓延至她的眼角眉梢，心里更是柔软似水，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怎么有人能长得这般好看！
    微笑的时候，沉默的时候，蹙眉的时候，闪神的时候……还有现在！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那么好看！
    端木纭一瞬不瞬地盯着岑隐，舍不得眨眼。
    岑隐被她盯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停下了翻土的动作，几乎同时，蹲在地上的端木纭站起身来。
    端木纭很自然地摸出腰侧的帕子，朝他走了过去，道：“岑公子，低头。”
    岑隐下意识地低头。

    端木纭停在一步外，踮起脚，捏着帕子仔细地帮岑隐擦去了额角的汗滴，动作轻柔，又顺手替他把歪斜的腰带正了正。
    岑隐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乖乖地由着她整衣，那薄薄的衣衫似乎也隔绝不了她的手指的温度。
    端木纭唇角弯弯。
    她喜欢照顾他，喜欢为他做一些事，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端木纭替岑隐整了下衣衫后，又顺手取过一旁的水囊，递给他，笑吟吟地看着他，“喝点水吧。”
    岑隐“听话”地接过了水囊，仰首咕噜咕噜地把水囊中的水喝掉了大半，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端木纭看着他，唇角扬起，想起了小时候。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也陪母亲种过花，父亲替母亲翻土，母亲撒种，还给父亲擦汗、递水，两人不时相视一笑，而她就坐在旁边看着……
    明明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却是那般深刻地铭刻在她心中。
    这也是那日端木绯一提议种花，端木纭迫不及待就答应的原因。
    岑隐能感觉到端木纭的心情似乎很好，怔了怔。她这么喜欢种花吗？
    端木纭环视着周围已经种好了大半的花种花苗，笑道：“岑公子，等秋季，天气不冷不热，适宜种的花草就更多了，我们可以再种一些玉簪花、桂花、旱金莲什么的都不错。”
    端木纭越想越是期待，眼眸璀璨生辉，“待到明年春日，这片花园一定能开得姹紫嫣红的，小八它一定喜欢！”
    “我们可以在那个亭子里赏花喝茶，让小八自己在花园里随便玩，随便折腾。”
    “我们还可以去那片小湖上泛舟，小舟上晃晃悠悠，可适合小憩了。我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在舟上睡着了，爹爹娘亲四处找我，遍寻不着，可把他们急坏了……”
    端木纭的声音如那温泉水般汩汩而来，流淌在岑隐的心口，让他眼前也浮现出她所描绘的画面。
    砰砰砰！
    岑隐的心跳加快，心中一阵悸动。
    恍惚中，他竟有一种错觉，就仿佛她在布置着他们的家一般。
    这是一种最最普通的生活，却是他求之而不得的生活。
    他真的可以吗？
    可以……
    岑隐怔怔地看着端木纭，狭长的眸子里荡漾起些许涟漪，如春风般柔和温煦。
    “大姑娘，四姑娘！”
    就在这时，一个激动的大嗓门打破了原本温馨祥和的气氛，令得众人都是微微蹙眉。
    一个青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稳住气息，就喘着粗气禀道：“不好了，老太爷……病倒了！！”
    “……”
    “……”
    端木绯与端木纭皆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俏脸发白。
    端木绯霍地从躺椅上站起身来，端木纭手一滑，手里的水囊“啪”地掉在了地上，水囊中剩余的水汩汩地流淌了一地……


748急怒（二更）
    在端木纭刚刚抵京的那几年，对端木宪这个祖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是最近这些年，端木宪对她们姐妹一直十分关照，也十分信任，人心都是肉做的，对于端木纭而言，如今在端木家，端木宪是仅次于端木绯的亲人。
    见端木纭神色不对，岑隐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右臂，沉声问那小丫鬟道：“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的呼吸稍稍缓过来了一些，急忙答道：“刚刚游大人去了府中，老太爷把人都遣散了，和游大人单独关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没一盏茶功夫，游大人就突然冲出来，喊着要叫大夫。当时，老太爷已经昏迷过去了。现在，府里都乱成了一团。”
    岑隐抬手弹了下手指，小蝎立刻就过来了。
    岑隐简明扼要地吩咐道：“你去传太医去端木府。”
    跟着，他又对姐妹俩道：“我送你们俩回去吧。”
    端木纭和端木绯已经慌了神，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赶紧回府去。
    上了马车后，端木绯还记得小丫鬟问了一句：“可有派人去国子监通知了大哥哥？”
    小丫鬟连连点头：“大管事派人去通知大少爷了。”
    姐妹俩的马车在岑隐的护送下匆匆上路，径直返回了端木府，此刻，端木府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岑隐把端木纭和端木绯送回端木府后，也没走，随姐妹俩一起进了府。
    下午的烈日灼灼，晒得空气都闷热得似乎随时都要灼烧起来似的。
    姐妹俩此刻心急如焚，熟门熟路地朝着端木宪的外书房走去，步履如风。
    跟在两人身旁的一个管事嬷嬷连忙禀道：“大姑娘，四姑娘，回春堂的王大夫刚刚已经到了，正在给老太爷诊脉。”
    那管事嬷嬷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瞟着岑隐，心道：这莫非就是传闻中那位曾公子？未来的大姑爷？
    书房里，乱糟糟的一片，下人们都是面露惶惶之色。
    看到两位姑娘回来，这屋里屋外的下人才算有了主心骨，外书房的大丫鬟领着三人进了屋。
    着一袭天青色直裰的游君集正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形容间掩不住焦急担忧之色。
    “……”
    见端木纭和端木绯来了，游君集正想跟她们打声招呼，可嘴巴才张开，又看到了跟在姐妹俩身后的岑隐，一时把原来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面色也僵住了。
    岑隐怎么来了？！
    游君集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些许薄汗，心道：端木绯这丫头的面子委实也太大了吧，居然把岑隐也给惊动了。
    游君集心里忐忑，战战兢兢地上前给岑隐行了礼：“岑……”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屋外的另一个焦急的男音打断了：
    “祖父现在怎么样？”
    端木珩快步从书房外进来了，步履匆匆，气息也有些凌乱，与此同时，通往东稍间的门帘被人从里边打起，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衣老大夫出来了，正是回春堂的王大夫。
    这位王大夫经常来端木家出诊，对于端木绯几个也十分熟悉，给他们见了礼，然后就说起了端木宪的情况：“老夫方才给老太爷扎了几针，老太爷的病情已经稳住了。不过，人还没醒。”
    屋子里的众人都是舒了半口气。只要人没大碍就好，接下来慢慢将养着就是了。
    端木珩还是眉宇深锁，急忙问道：“王大夫，祖父为何会忽然昏迷？”
    端木绯、端木珩和端木纭三人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大夫，忧心忡忡。
    一直以来，在三个小辈心中，端木宪都是端木家的支柱，谁也没想过有一天端木宪会突然倒下，这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他们的心口，让他们胆战心惊，让他们忍不住浮想联翩……
    王大夫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连忙答道：“老太爷是因为急怒攻心，气血翻涌，才会晕厥过去。老太爷平日里身子康健，无大碍，休养几日应该就无事了。端木大少爷且宽心。”
    “劳王大夫费心了。”端木珩略略放心，拱手谢过了王大夫，跟着又吩咐管事嬷嬷道，“刘嬷嬷，你带王大夫去开方子。”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端木珩似是骤然长大了不少，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
    游君集也注意到了，满意地微微颔首，暗道：端木宪几个儿子虽然没教好，但总算这个长孙有出息，以后他也算后继有人了。
    刘嬷嬷恭声领命，把王大夫带了下去。
    之后，端木珩和端木纭、端木绯姐妹俩急忙进了东稍间去看端木宪。
    端木绯跟在兄姐的身后，眉心微蹙，小脸上绷得紧紧的，面沉如水，心里思忖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祖父这么生气？
    端木绯对于自家祖父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祖父一向想得开，否则，平日里朝堂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早就被气得堵心了，这一次会气到他气血攻心到晕厥过去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端木绯眸色幽深，宛如一汪寒潭静水。
    兄妹三人进了东稍间，而岑隐没有进去，外间只留下了他和游君集。
    游君集登时觉得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了许多，仿佛骤然从夏季进入秋风瑟瑟的秋季似的。
    “游大人，”岑隐目光淡淡地看向了游君集，单刀直入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岑隐的语气云淡风轻，似是随口一问，可是以游君集与他共事多年的经验看来，岑隐说话就从来没有“随口”一说，他行事一向都是有其目的的。
    游君集眸光微闪，飞快地朝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更没底了：端木绯这小丫头应该是知道发生什么，才去找岑隐作主吧。岑隐莫非是故意在盘问自己到底知道多少？
    游君集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轻重，伸手请岑隐到窗边坐下，“岑……公子，我们坐下说吧。”
    游君集好歹是堂堂吏部尚书，在短暂的失态后，在两人坐下时，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端木府的丫鬟也不敢怠慢贵客，赶紧给游君集和岑隐上了茶，也忍不住借着上茶去打量岑隐。
    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来，洒在岑隐的脸上、身上，他白皙无瑕的肌肤似是闪着光，高贵优雅，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冷淡疏离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就放轻了手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丫鬟上了茶后，就连忙退到了一边，与身旁的另一个丫鬟交换着眼神，意思是，这一位果然是传闻中的曾公子。
    屋子里，只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气氛微凝。
    游君集浅啜了口热茶，理了理思绪后，就如实说了经过：“今早方御史弹劾了端木大人……”
    游君集就是为此特意在午后跑来找端木宪。
    本来，弹劾什么的不要紧，一年到头的，谁没点被弹劾的事，对于端木宪这首辅而言，更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这一两年，朝堂上局势混乱，身为首辅的端木宪难免就成了出头鸟。
    这次，方御史弹劾端木宪无德无行，奴颜媚骨，为了攀附权势，苛刻继室贺氏，先软禁，后休妻，如今更是分家弃子，闹得家宅不宁，并表示如端木宪这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不堪为百官之表率。
    其实类似的弹劾，游君集也见多了，反正这些人都不敢在折子上直接提端木绯的名字，但是谁都知道所谓的“权势”指的就是端木绯身后代表的人。
    这些事听着严重，但其实又不是太严重，说来就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
    但是，游君集无意中看到了一纸调文，把端木宪的三子端木期重新任用了，放到了鸿胪寺。
    游君集觉得不太对啊，再看方御史的那纸弹劾，总觉得把两者摆在一起，彼此间似乎有种莫名的联系。
    游君集思来想去，就特意跑了这一趟，过来想要提醒端木宪一句，免得“内宅失火”。
    游君集敏锐，端木宪也不笨，尤其老四端木腾刚刚与他说过有人许以他升迁的事，略一想，就明白了。
    老四不敢收的好处，老三收了！
    也就为了那么一点好处，老三竟然目光短浅到不顾家族的荣辱，要把一家子都拖下水！
    他竟然养出了这么个不孝子！
    端木宪一时气急，一口气接不上，就晕了过去。
    面对岑隐，游君集也只能挑能说得说，有些话不能说太白，毕竟端木期再不孝，那也是端木家的家事，端木家出了一个眼皮子浅的不孝子，对端木宪而言，也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事，说出去，也不过是让外人看端木家的笑话罢了。
    岑隐那可是人精，闻一知十，自然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岑隐勾了勾唇，唇角泛出一抹似笑非笑。
    这本是端木家的家事，岑隐也没打算插手，可是……
    想起方才端木纭失魂落魄的样子，岑隐心口微紧，幽深的瞳孔眸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的亮光，一闪即逝。
    岑隐明明没说什么，游君集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默默地端起了茶盅，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岑隐不说话，游君集也就没再说话，沉默蔓延。
    一旁服侍茶水的两个丫鬟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总觉得游君集这堂堂吏部尚书似乎有些怕未来大姑爷。
    沉默蔓延着，直到外面的声响打破了沉寂：“赵太医，这边请！”
    对于游君集而言，这个时候无论谁来都是他的救星，与岑隐单独相处什么的，实在是容易得心疾。
    在游君集的翘首以待中，赵太医很快就进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赵太医一进屋，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岑隐和游君集，吓得差点没脚软，暗道：岑督主怎么也在这里。
    想着，赵太医的双脚已经自觉地朝岑隐走去，打算行礼，但是岑隐已经抢在他前面打发了他：“不必多礼，你快进去看看端木大人吧。”
    赵太医连连应下，立刻就往东稍间去了。
    游君集一脸艳羡地看着赵太医，其实也挺想跟进去的，他心里暗暗叹气：单独一个人面对岑隐的感觉真不好受！
    游君集实在是无事可做，也只能装模作样地饮着茶。
    赵太医进了东稍间后，如释重负，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端木纭和端木绯迎了上来，端木纭忙道：“劳烦赵太医给我祖父看看吧。”
    姐妹俩与赵太医也见过好些次了，算是相熟，赵太医不仅给李太夫人看了病，之前季兰舟差点滑胎，也是赵太医亲自带着擅妇科的何太医来的端木府。
    赵太医知道姐妹俩心急，也就不寒暄了，再说了，“那一位”还在外头等着呢，他要是动作慢了，让“那一位”觉得他办事不得力怎么办？


749救赎
    赵太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榻边，“老夫给首辅大人先探个脉。”
    端木宪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此刻他双眼紧闭，脸色和嘴唇都略显苍白，身上盖着薄被。
    赵太医在一把小杌子上坐下，三指轻轻地搭在端木宪的腕间。
    其他人皆是噤声，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太医，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没一会儿，赵太医就收回了手，站起身来，道：“端木大公子，大姑娘，四姑娘，老太爷是气急攻心，引发小卒中，才会晕厥过去。所幸不严重，只要好好将养上半个月，注意饮食和休息，应该就能痊愈。老夫先给端木大人行针。”
    “劳烦太医了。”端木珩郑重地揖了揖手。
    赵太医把药童招了过来，开始为端木宪施针。
    赵太医说得这些与之前王大夫所言相差不大，端木珩、端木绯与端木纭直到此刻半悬的心才算落了地。
    端木珩对着姐妹俩做了个手势，三人就走到了角落里，端木珩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可知道祖父为何会突然晕厥？”
    端木纭和端木绯互看了一眼，姐妹俩都摇了摇头，朝门帘的方向望去。这件事还是得问游君集。
    这时，大丫鬟激动地叫了起来：“老太爷……老太爷好像醒了。”她克制地压抑着自己微颤的声音，生怕惊到了端木宪。
    端木绯三人连忙朝床榻围了过去，果然，端木宪的眼帘微微颤抖着，眼帘下的眼珠似在滚动着，眼睫轻颤，慢慢地睁开了眼，只是眼底还有混沌，似乎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端木宪想要抬手，赵太医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腕，道：“端木大人，您莫要乱动，下官在为你行针。”
    端木宪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渐渐地，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低声道：“我……晕过去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端木绯接口道：“祖父，别的事以后再说，您还是好好歇息一会儿吧。”
    小卒中可大可小，现在看端木宪头脑清醒且口齿清楚，显然是好兆头，应了赵太医和王大夫的话。
    见几个小的担忧地围着自己，端木宪心中淌过一股暖流，点了下头，就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丫鬟们皆是如释重负。
    赵太医心里也松了口气，对着端木绯他们道：“端木大人需要静养，这里还是别留那么多人，免得空气不流通。”
    端木珩忙道：“我留下给祖父侍疾。四妹妹，你和你姐姐先回去吧。”
    端木宪是男子，自然是由端木珩来照顾更为合适，姐妹俩也就没坚持，先退了出去。
    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从东稍间出来了，游君集的眼睛霎时就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这下他终于不用单独面对岑隐了。
    游君集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问道：“你们祖父怎么样？”
    端木绯就把方才赵太医说得话一一转述了。
    确信端木宪确实没有大碍，游君集总算放心了，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岑隐开口道：“游大人，你也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游君集本想再多留一会儿，却也没胆子逆岑隐的意思，只得应道：“那我就先告辞了。”他琢磨着干脆明天再过来。
    端木纭歉然地对着游君集说了一些“怠慢”云云的客套话，就吩咐刘嬷嬷帮她送客。
    游君集走了，屋子里的两个丫鬟看着游君集的背影，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的感觉似乎没错，游尚书真的有些怕这位曾公子。
    “关于你祖父……”岑隐一边说，一边朝端木纭看了一眼，端木纭立刻意会，把屋子里的丫鬟遣出去守着门。
    接下来，岑隐就大致跟两姐妹说了一下方才游君集说得那些事。
    端木纭和端木绯互看了一眼，姐妹俩气得脸都青了，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端木纭咬牙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说的不仅仅是幕后算计端木家的人，更是指三叔父端木期。
    她算是知道祖父为何会气得晕厥过去了，外人的算计不算什么，来自亲生儿子的反噬才更伤人。
    “愚蠢！”
    端木纭忍不住又道，她的脸色还有些微微发白，整个人尚未完全从端木宪晕厥的事恢复过来。
    只是这么看着她，岑隐就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揪住一样，眸色渐深。
    他不喜欢看她这个样子。
    她应该永远笑着，永远无忧无虑……
    岑隐深深地看着端木纭，淡声又道：“你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语调平平的说了这么一句话，若是由别人说来，端木纭只会当作是一句安慰，但是岑隐说了，就不同。
    岑隐说交给他，那就是“交给他”的意思。
    “嗯。”端木纭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心口彷如含了蜜似的，甜甜的，她的唇角更是翘了起来，那由心而发的笑意彷如那三月春风拂过大地，令得这屋子里似乎都亮了三分。
    一旁的端木绯看看笑靥如花的端木纭，又看看岑隐，总觉得自己似乎仿佛好像有些多余。
    岑隐没注意的端木绯的眼神，目光专注地看着两步外的端木纭，眸光又柔和了下来，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他喜欢看她的笑容，灿烂而清新，飒爽且率直，温柔又和煦。
    曾经，在他人生最绝望最灰暗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笑，那是他的救赎。
    在那之后的十几年，在他每每快要熬不住的时候，他想到的还是她的笑，让他知道哪怕他沉沦在最阴暗的泥潭中，这世上也还是有最璀璨的阳光在。
    而他，至少可以为她做一些事，可以默默地守护着她……
    他希望她能永远像此刻这般笑着！
    仿佛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般，岑隐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朝端木纭走近了一步，手下移地抬了起来，朝她的脸颊碰触过去，想要撷住她唇角的笑花……
    指下传来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让岑隐浑身一震，他骤然清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僵在了半空中，指腹与她近得几乎只有一毫的距离。
    端木纭喜欢他与自己亲近，笑得更欢，嘴唇弯出愉悦的弧度。
    这一笑，她脸颊的肌肤就再次触上岑隐的指腹。
    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花香钻入他的鼻尖。
    岑隐呆若木鸡，想退，可是他的手似乎不属于自己般，根本就不听使唤，留恋那属于阳光的触感。
    她是属于阳光的，而他……
    他不该……
    岑隐的眼神一黯。
    端木绯看着这一幕傻了眼，心道：岑公子胆子真大！
    她忽然想起了花宵节时端木纭与岑隐站在柳树下系着绢花的那一幕，就像她和慕炎一样……
    再想想方才他们俩一起种花的一幕幕，端木绯忽然就心头一亮，恍然大悟。
    “岑公子。”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看着岑隐，她灼灼发亮的目光看得岑隐有些不知所措。
    “你什么时候来提亲？”端木绯正色问道。
    她口出惊人之语，把屋子里的另外两人都惊住了。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些的岑隐再一次僵住了，薄唇微启。
    岑隐狭长的眸子里明明暗暗，想说什么，可是喉咙仿佛被掐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他这辈子还从不曾这般无措过，这般窘迫过。
    岑隐的心绪混乱极了，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丫头就跟阿炎一个德性，难怪阿炎把她当命根子一样！
    对于慕炎，岑隐还能扯着嗓门，让那臭小子滚远点，可是，对上端木绯这小丫头，这些话他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岑隐清嗓子，退了一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也不等端木绯和端木纭反应过来，直接转过深，脚步匆匆地跑了。
    不知道的人只觉得青年的背影挺拔如松，可是看在端木纭和端木绯眼里，却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端木绯疑惑地歪了歪小脸，朝端木纭看去。
    端木纭还在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
    她觉得妹妹真是太可爱了！
    “蓁蓁，”端木纭抬手揉了揉端木绯柔软的发顶，笑容温和得要溢出水来，“你说，干脆我去提亲怎么样？”
    端木绯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一亮。那表情似乎在说，真是个好主意！
    知妹莫若姐，端木纭读懂了端木绯的眼神，更乐了。
    可惜了……
    端木纭面色一正，又否决道：“还是不了……”
    “现在还是别太刺激祖父了。太医说要好好静养来着，你说是不是？”
    “……”端木绯忍不住朝门帘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姐姐说得也是。
    现在是祖父最大！
    门帘再次被人掀起，赵太医从里面出来了，他已经给端木宪行好了针，开好了方子。
    姐妹俩连忙迎了上去，打算再仔细地问问赵太医，端木宪休养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和避免的忌讳等等。
    书房外，之前的骚乱已经彻底平息了，下人们又井然有序，该干什么干什么。
    岑隐被刘嬷嬷送出了端木府，一路上自是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只是岑隐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也没人敢找他搭话，也包括刘嬷嬷。
    目送人出了角门，刘嬷嬷如释重负，只觉得这未来大姑爷与未来四姑爷的性子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一个冷，一个热，以后新姑爷一起来拜年祝寿什么的，这两人能说得上话吗？
    岑隐策马出了端木家，明明他的手里抓着粗糙的马绳，可是他的掌心却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那温热细腻的触感。
    鼻端也萦绕着属于她的味道。
    心里更是盘踞着她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骗不了自己！
    “砰！”
    后方传来了角门关闭的声音，岑隐一下子被惊醒，下意识地回头朝那闭合的角门看去，恍如当头被浇下一桶冷水似的，整个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岑隐一夹马腹，策马离去，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半束半扎的乌发，透着几分冷淡与桀骜。
    岑隐的眼神冰冷如刀锋。
    慕祐景其实可有可无，留着他本来也不过是为了转移朝臣、士林和百姓的视线。
    慕炎回京后，已经大刀阔斧的地提出了几项改革，包括军饷、赋税、恩荫等，虽然也引起了朝中的一些动荡与朝臣的质疑，但是大体上，局势还是可控的。
    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有慕祐景在前面折腾，分散了部分朝臣的注意力，让他们拿不准方向，行事难免就会瞻前顾后。
    要是少了慕祐景的存在，就等于要把慕炎推到了最前面，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么，慕炎作为下一任的皇帝，他的任何改革、异动恐怕都会引来极大的反弹，那些个言官、士林，甚至百姓就能一窝蜂地攻讦他。
    像现在，不管慕炎提出什么改革，慕祐景一党的人必然要反对，要痛斥，如此一来，反倒让那些言官纠结了，如果附和慕祐景一党，那岂不是表示支持三皇子登基？！
    对于那些只想做纯臣直臣以及还在观望形势的官员而言，这就不太对了！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些朝臣一犹豫，就会错过最佳的时机，反对新政的人自然而然就少了，新政的推行就会顺利许多。
    慕炎回京也不过两个多月，军饷和赋税的改革都进展得十分顺利，要是没有慕祐景，多少会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岑隐心绪飞转，尽情地策马奔驰着，目光望着前方碧蓝通透的天空。
    这些年来，大盛内忧外患，岌岌可危，在这种特殊时刻，他为了行之有效，一直采取的是一种铁腕政策，说一不二，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可是，待到将来除外敌、平内乱后，这片万里江山渐渐稳定下来后，慕炎就不能再走他的旧路，毕竟，治理一个国家，必须有虚怀若谷、敢于纳谏的心胸，总不能谁反对就弄死谁，那就是暴君了。
    原本，按照岑隐的计划，是打算再等等，让慕祐景再当一会儿幌子的……
    可是，她不高兴了！
    岑隐的眼前又浮现端木纭那张微微发白的俏脸，心口一紧，那双狭长幽黑的眼眸中闪着微光，其中有心疼，有怜惜……最后变为慑人的冰冷。
    烈日渐渐西下，此时此刻，身在晋州的慕炎还不知道京里出的事，也不知道端木绯正为了端木宪的事闷闷不乐。
    封炎在前天中午就抵达了晋州。
    彼时，岑隐派去跟着肖天的三个东厂番子已经沿着万壑山谷旁的永江顺着水流方向找过一圈，暂时还处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
    不过，也并非是全无收获。
    他们在永江的下游找到了血迹、爬行和躲藏留下的痕迹，既然没发现尸体，那就是好消息，基本可以推断出人应该还活着，而且机警地躲过了敌人的追击，只不过，同样地，也让东厂番子失去了他的踪影。
    在慕炎抵达以前，那三个东厂番子已经在附近的几个村镇都找过了，还是没有寻到肖天的下落。
    慕炎与那三个东厂番子会合后，根据那一带的舆图，仔细分析了地形，再撇除东厂已经查看过的村镇，猜测肖天有可能去了建宁寺一带。
    于是，慕炎即刻就带人前往建宁寺。
    建宁寺位于大宁山顶，是方圆二十里最大的一座寺庙。
    想着建宁寺是佛门清净地，慕炎只带了五十精锐上山，剩下的人马则留在了大宁县附近扎营。
    既然去了建宁寺，慕炎当然要去拜会在寺中清修的简王太妃。
    简王太妃是孀居之人，又在为夫守孝，本来不便见外男，不过慕炎是舞阳的堂兄，又是相熟的晚辈，也就没太拘泥那些个繁文缛节。
    自打慕炎去岁去南境后，简王太妃、舞阳和君凌汐也近一年没见过他了，此刻她们当然也都知道了慕炎的身世，以及慕炎拿下怀州的功勋。
    如今，再见慕炎，简王太妃还颇有一种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感觉，现在的慕炎让她觉得陌生。
    慕炎现在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了，更甚者，他将来还会……
    简王太妃心里迟疑了一瞬，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姿态与态度对待慕炎。
    简王太妃还在犹豫，君凌汐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阿炎，有没有我大哥的消息？”
    舞阳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慕炎，眸生异彩。
    简王太妃心里最记挂的当然是在北境战场的儿子，此刻再也顾不上心中的纠结了。
    “阿然那边一切都好！”
    慕炎微微一笑，笑容融化了他的表情与气质，仿佛战场上的杀戮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依旧是京城中那个鲜衣怒马、桀骜轻狂的少年。
    “几天前，北境那边刚刚传来的捷报，不出意外的话，年前阿然就能凯旋回京。”慕炎坦然地说道。
    这个喜讯令得屋子里的气氛登时一松，简王太妃、舞阳和君凌汐三人的脸上都洋溢起喜悦的笑容。
    她们也知道北境那边连连有捷报，北燕人节节败退，战况于大盛有利，却也没想到今年就可以结束战事！
    “太好了！太好了！”简王太妃连声道，原本略显憔悴的面庞因为慕炎带来的这个喜讯有了光彩，容光焕发。
    她双手合十，念了声“菩萨保佑”，眼眶微微酸涩。
    她来建宁寺清修一方面是为了替亡夫守孝，另一方面也是想替远在北境的儿子君然祈福，又能避开京中的纷纷扰扰，一举三得。
    简王太妃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知道慕炎说的虽然不多，但这几句话句句推心置腹，把机密的军情告诉了她们三人。
    这是慕炎的一种表态。
    简王太妃心里松了一口气：权利熏人眼，多少人在得到权势后，忘了初心，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幸而慕炎不同，慕炎还是过去那个慕炎，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奔赴北境，助自己的儿子一臂之力……
    这样的慕炎如果登基，应该不会像今上那样吧！
    简王太妃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串，又想到了亡夫，想到那段极为艰辛的岁月……
    就坐在简王太妃身旁的舞阳一眼就看出她在想先简王君霁，舞阳若无其事地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母妃，待阿然回来，明年的浴佛节，我们再一起来这里还愿可好？”
    简王太妃连忙点头道：“舞阳还是你想得周到。是该来还愿，一定要来向菩萨还愿才行。”
    “到时候，我和小西一人抄一卷《法华经》到这里供奉着。”舞阳笑着道，君凌汐的小脸差点没垮下来，抄经书什么的实在是太挑战她的耐心了。
    知女莫若母，简王太妃当然看得出女儿的不甘愿，只当做没看到。她觉得女儿都快及笄的人，是该静下心，抄抄佛经，做做女红什么的。
    慕炎被舞阳一说，也有些心动，建宁寺一带风景不错，端木绯应该也会喜欢，也许来年的浴佛节他也可以带她一起来……
    念头一闪而过，慕炎还记得此行的正事，也不再寒暄，进入了正题：“太妃，舞阳，小西，最近寺里或者周边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什么古怪的生人？”
    “……”简王太妃一头雾水。
    舞阳怔了怔，从慕炎带来的喜讯回过神来，她就立刻想明白了。现在京中局势错综复杂，慕炎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跑来建宁寺，定是有原由的。
    “出了什么事？”舞阳直接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被人伏击，受了点伤，暂时失去了联系。我估计他可能是躲到了这附近养伤。”慕炎只捡了能说的说。
    简王太妃深居简出，每日基本上都是念佛吃素，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问舞阳和君凌汐道：“舞阳，小西，你们可知道什么？”
    君凌汐想了想，突然低呼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也许知道一点。”她不太确定地说道，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事，“三天前，我在后寺的荷花池边散步时，好像看到地上有点血迹，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还以为是香客或者僧人在寺里偷偷杀生食荤……”
    现在听慕炎这么一说，君凌汐才骤然意识到也许不太对劲。
    “……”简王太妃的眼角抽了抽，对于这个女儿实在是有些没辙，正常人会往偷吃荤食的方向想吗？
    舞阳则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容明朗。这个想法很“小西”。
    君凌汐本来就是坐不住的性子，急切地站起身来，道：“阿炎，我带你去那个地方看看。”
    简王太妃看着女儿这逃脱的样子，心里暗暗摇头，转头对舞阳道：“舞阳，你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吧。”
    三人告退后，就在君凌汐的指引下，往后寺去了。
    建宁寺浓荫密匝，郁郁葱葱，给周围的殿宇、庭院都染上了绿意，静谧而安详，置身其中，让人觉得心绪平和。
    寺内香客不多，他们这一路走来，路上只偶遇了几个僧人。
    “就在那边的荷花池！”
    君凌汐抬手指向了前方的荷花池，现在正是荷花怒绽的季节，一池荷塘绿叶田田，荷香阵阵。
    君凌汐带着慕炎和舞阳来到荷花池边的一座假山旁，指着一个黑黢黢的假山洞道：“就是这里。”
    慕炎走过去，蹲在了假山洞口，定睛一看，就发现地上的几丛野草旁果然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750找到（二更）
    时隔三天，这一带又常有人经过，血迹在多次踩踏后已经快看不到了。
    慕炎在假山洞口的周围细细观察了一番，又发现了另一滩血迹。
    慕炎抿了抿薄唇，眸光微闪。
    这次的发现验证了他的推测，肖天很有可能是躲在这建宁寺中养伤了。
    肖天绝不能有事！
    他不希望蓁蓁再伤心、再哭泣了！
    不过……
    慕炎还不敢放心，心里思忖着：肖天既没有回泰初寨，也没联系下属，而是独自躲着养伤，要么他伤得很重，要么是泰初寨中有叛徒，肖天一时没找到是谁，所以不敢回去……
    慕炎抬手做了个手势，果断地下令道：“落风，下令搜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落风立刻领命，以最快的速度下去传令。
    跟着，慕炎又转头看向了舞阳，微微一笑，道：“舞阳，劳烦你引荐一下住持大师了，我怕是要给他添一些麻烦了。”
    慕炎笑得灿烂，明亮的凤眸中掠过一抹狡黠。
    舞阳和君凌汐面面相看，总觉得慕炎似乎有什么坏主意。
    好玩！君凌汐也跟着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她陪母妃在这里每天不是礼佛，就是抄佛经，真是快无聊死了，终于可以热闹一下了。可惜涵星和绯绯她们不在，看不到热闹了。
    不过也没事，回头她给她们去信好了。君凌汐在心里美滋滋地琢磨着。
    在慕炎见了住持并道明来意后，住持就立刻下令全寺僧人配合搜查，整个建宁寺瞬间炸开了锅。
    慕炎带来建宁寺的五十精锐现在就在寺外候着，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训练有素地行动了起来，他们留了一部分人守着寺庙大门，其他人声势赫赫地进了寺，开始搜查。
    一时间，寺中喧喧嚷嚷，嘈杂不堪。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身着一色轻甲的玄衣男子，三四人为一组，以掘地三尺的架势在寺中细细地搜查着。
    那些香客们虽然不悦，但是看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也不敢以卵击石，大都避到了自己的厢房中。
    寺里一片鸡飞狗跳，而慕炎却是独自从后寺的一道后门溜出去了，在后山的那片树林中找了一棵还算顺眼的老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动作灵活娴熟。
    之后，就是守株待兔了。
    慕炎懒洋洋地斜躺在一段粗壮虬曲的树枝上，闭上眼，闭目养神。
    隔着一道墙，寺内的喧嚣显得那么遥远，周围只偶尔有雀鸟鸣叫、振翅的声音响起，微风徐徐，那草木特有的清香与淡雅的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闲适静谧。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只听“吱呀”一声，后寺那道残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谨慎地看着左右。
    慕炎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张开了眼，朝来者看去。
    一身青衣的少年略显狼狈，一头乌发只是胡乱地扎了个马尾，娃娃脸有些苍白，那身上的青衣更是残破，衣袍上留有一滩滩刺目的血迹。
    很显然，少年这一回委实遭了大罪。
    慕炎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这几日的担忧在见到少年的这一刻，一扫而空，很好，没缺胳膊少腿就好，他对蓁蓁和楚老太爷也有个交代了。
    约莫是慕炎的目光太过灼热，肖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抬眼朝树上的慕炎望了过来，整个人更是在一瞬间绷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当两人目光的对视的那一瞬，慕炎笑了，对于肖天的敏锐还颇为满意。这孩子很不错，他能让泰初寨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显然不是靠运气。
    肖天却是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幻觉了，那表情似乎在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肖天与慕炎也不过是去年在大庆镇的一面之缘，那之后，慕炎带兵去了南境，他们就再没见过。
    可是肖天至少知道对方是端木绯没过门的未婚夫，是朝廷的人，所以，他肯定不是金家寨的人。
    肖天思绪混乱，一时理不出一个头绪，只能死死地盯着慕炎。
    一身玄衣的青年悠然闲适，俊美的面庞上噙着一抹浅笑，但肖天却不敢小觑对方，对方可不是京城中那些庸庸碌碌的纨绔，他就像是一柄见过血的宝剑，即便收在剑鞘中，也掩不住他的锋芒。
    慕炎轻快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好似一只敏捷而优雅的黑猫。
    “你小子，倒是能藏，害我找了一大圈。”慕炎很自来熟地上前了两步，拍了拍肖天的肩膀，眼里笑意盈盈。
    他是故意让手下的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肖天以为是金家寨的人找过来了，事出紧急，肖天又是孤立无援，最妥当的应对方式就是先走为上，所以慕炎就来了这里等着肖天“自投罗网”。
    反正只要他人还在建宁寺是插了翅膀也别想逃走！慕炎看着肖天，笑得更亲和了。
    “……”肖天一脸莫名地动了动眉梢，觉得事情的发展实在是有些古怪。
    这位仁兄的意思是，他是特意来这里找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
    他们不过是见了一次而已，好像不是很熟吧！
    肖天嬉皮笑脸地摸了摸下巴，问道：“难不成……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肖天笑眯眯地看着慕炎，语气中一抹试探，思绪飞转地转动着：慕炎是朝廷的人，看起来他是特意来这里找自己的，莫非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来抓自己的，亦或是……
    那么，寺里的动静也是他……
    肖天微微眯眼，对方人多势众，他得小心与对方周旋。
    “没错。我是来找你的。”慕炎直言不讳地承认了。
    他本就是为了肖天而来，也没必要绕圈子，更没必要说谎。
    慕炎收回了手，鼻尖动了动，清晰地闻到手上也染上了肖天身上的血腥味。
    距离肖天被伏击也有七八天了，可是他身上还有血腥味，再加上方才看他步履虚浮，他这次果然是伤得不轻。
    “……”慕炎的坦诚反而让肖天呆住了，他原本还想继续试探个几回合，现在却是说不下去了。
    慕炎当然知道肖天心头的怀疑，也没打算解释什么，直接问道：“你伤在哪里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抛给了肖天，“接着，这是金疮药。”
    慕炎知道肖天受了伤，因此随身带了最好的金疮药。
    肖天下意识地就接住了，打开瓶塞，一股熟悉的药味自瓶中扑鼻而来……
    他以前是镖师，后来落草为寇，无论是哪样，都免不了与金疮药打交道，用过的金疮药没一百，也有几十种了。
    他可以确信这是顶尖的金疮药！
    肖天把那小巧的瓷瓶捏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娃娃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往好的想。这人还带了伤药过来，比金家寨那伙人要好，至少他应该不是打算要自己的命。
    唔，既然如此，那就先应着再说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肖天乐观地想着，反正他一向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多谢了。”
    反正都是男人，肖天也不避讳，自己动手解开了衣裳的领口，无论他再小心，还是免不了碰到伤处。
    他倒吸了一口气冷气，脸色也更白了。
    解开外袍后，就可以看到他的左肩胛骨绑着一圈圈的白布条，那些布条早就被鲜血渗透了，红得触目惊心……
    这小子果然伤得很重！慕炎皱了皱眉头，忽然上前了一步，一把又夺回了那个小瓷瓶，道：“还是我来帮你吧，别乱动。”
    肖天既然都打算用慕炎的伤药，就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
    “劳烦。”他从善如流地由着慕炎去了，有人帮忙，总比他一个人笨手笨脚要来得好。
    慕炎手脚利索地替肖天解开了白布条，布条下的伤口还没愈合，从伤口撕裂的边缘可以看出，肖天应该是中了一箭，而且这一箭还带有倒钩，拔箭时，恐怕是伤上加伤，加之他还落水过……
    伤口大致处理过，但是肖天这些天躲躲藏藏，又没人帮手，伤口处理得比较粗糙，慕炎可以看到局部伤口有化脓的症状……
    慕炎很快就给伤口上好了药，又娴熟地给肖天重新用布条包扎起来。
    肖天一动不动地由着慕炎给他，隐忍着伤口的疼痛，唇角弯弯。
    他看似漫不经意，目光却一直在观察着慕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与慕炎的差别，虽然慕炎穿着最简单的黑袍，但是料子、腰带、靴子包括中衣的材质都极好，衣袍上还带着些微的熏香味。
    这是一个出身极好的贵公子，与自己迥然不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肖天的目光落在了慕炎的手上，他们又有一个相同之处——
    他们的手。
    慕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与掌心带茧，一看就是一双武人的手，一双唯有严寒酷暑、风雨无阻才能成就的手，就与自己的手一样。
    无论出身高贵，亦或是卑微，他们都是以武谋身，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不到半盏茶功夫，肖天的衣袍就又系了回去，他一直笑嘻嘻的，看来就像是在外面泥巴地里摔了一跤回来的野孩子。
    肖天理了下自己的腰带，随口赞道：“你的手艺不错啊！我觉得你有潜力可以去当个大夫！”
    慕炎静静地看着肖天，那沉静而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人的皮相，直击内心。
    肖天面不改色，一直笑呵呵的，唇角那对浅浅的梨涡让他看来人畜无害。
    须臾，慕炎再次开口道：“小子，你还是跟我走吧。你的伤得找专门的大夫好好看看，不然你的左手只怕要废了。”
    没等肖天回答，慕炎又问：“你有没有联系过你的下属？到时候让人来接你。”
    “……”肖天再次被慕炎堵得无语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实在是太离奇，也太蹊跷了吧。
    直到现在，肖天还是搞不清楚慕炎的意图，只能大致理了一下思绪。
    慕炎方才让下属在寺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故意设计骗自己露面，还在这里守着自己，肯定不是巧合。
    他不得不大胆地假设对方十有八九是特意来这里，特意从京城来这里找自己。
    问题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虽然他和端木家那个小冤大头也算是一起套麻袋打过人的交情了，但是他们一共见的次数也不超过五个手指，他实在不觉得这点交情值得那位端木四姑娘让她的未婚夫冒险从京城跑到晋州来救他！


751做主
    肖天忽然想起在京城时他几次被人堵，当时他就怀疑有人正盯着他，彼时他还以为是因为小冤大头的缘故，之后回到晋州后，他曾经试探过几次，发现没人盯着自己了，也就放心了。
    现在，他一出事，慕炎就找到这里来了，甚至比他手下的人和金家寨还要快一步，且是有备而来，让肖天不得不怀疑确实有人从京城一路跟着他到了晋州。
    那也就意味着，慕炎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份。
    自己是匪，慕炎是官，官来救匪，怎么想都不合理啊！
    这些衙门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肖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慕炎笑呵呵地看着肖天那纠结的样子，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笑着又道：“小天，我们也这么熟了，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很够朋友的。”
    我们真的一点也不熟！肖天实在对慕炎的自来熟有些无语，对方的那一声“小天”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实在不觉得慕炎是那种会为了一面之缘的人掏心掏肺的人，暂时也只能把原因归于端木绯。
    想着，肖天脸上的那对梨涡更深了，笑着点头附和道：“炎大哥，说得是，咱们谁跟谁啊。我跟你家那位那可是一起套麻袋打过人的交情！”
    肖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心想：他应该没叫错吧，记得小冤大头好像是叫这人阿炎什么的。
    套麻袋打人？！慕炎又挑了挑眉，凤眸闪现些许笑意。
    见肖天避而不答下属的问题，慕炎也识趣地不再问了。肖天若是轻易对自己掏心掏肺，反而不合理。
    现在最重要的肖天的伤，他的伤不仅要找个好大夫，还需要好好养，就他现在这瞎凑和的样子，这伤怕是要留下隐患……他才十六岁而已。
    慕炎对着肖天勾了勾手指，又朝肖天出来的那道后门走去，“跟我来。”
    慕炎的姿态随意得很，但是说话的神态也一直是吊儿郎当的，但是，不知为何，肖天有种感觉这个人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不辞劳苦地从京城跑了这么一趟，又费了一番心力才找到了自己，肯定是不容自己拒绝他的“好意”。
    肖天笑眯眯地应了，跟了上去，目光在观察着四周，正在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找机会跑。
    进入后门后，就见落风与十几个着轻甲的男子已经候在了那里。
    “公子。”
    众人齐齐地对着慕炎行了礼，姿势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肖天飞快地扫了那些人一眼，心中一惊。他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手上都染过人血，而且看他们一个个腰杆笔直、训练有素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战场上下来的。
    慕炎淡淡地吩咐道：“收兵。”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
    慕炎抬眼朝彩霞漫天的天空望了一眼，又道：“传令下去，我们即刻启程去最近的镇子……还有，去找住持大师一辆合适的马车。”
    肖天的伤太重，现在天气又炎热，伤势拖不得，无论是去京城就医还是把太医宣来都费时间，还是要就近找个合适的擅长外伤的大夫才行。
    落风和一个方脸小将正要领命而去，忽然又一个身材高大、长眉细目的小将小跑着往这里来了。
    “公子，山下有异！”那小将郑重地对着慕炎抱拳禀道，“似是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过来了，应该是冲着建宁寺来的。”
    一直嬉皮笑脸的肖天眸光微闪，嘴唇紧抿，那张娃娃脸上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严肃，隐约猜到是谁来了。
    慕炎勾了勾唇，吩咐来传讯的细目小将道：“小蒲，你带人去探探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是，公子。”蒲姓小将立刻领命而去，只是一转瞬，神色就变得锐利如鹰。
    慕炎又吩咐落风道：“你去把住持叫到大雄宝殿。”
    落风躬身领命，也紧跟着走了。
    慕炎转头看向了神色复杂的肖天，剑眉一挑，“你还能不能走？”
    当慕炎看向自己的那一刻，肖天下意识地笑了，点头道：“走吧。”
    这个时候，肖天也知道利害，干脆利落。
    两人当下就朝大雄宝殿方向走去，其他十几人跟在两人身后。
    慕炎带来的五十精锐也聚集在了大雄宝殿前的空地，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夕阳落得更低了，在这些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一个个仿佛一杆杆长枪伫立在那里，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立着，就释放出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肖天眯了眯眼，漆黑的瞳孔中掠过一抹流光。
    这些人与他们的泰初寨的人迥然不同。
    他几乎可以想象，只要慕炎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头颅洒热血，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肖天懒懒地找了棵树歪靠着，涂了金疮药的伤口此刻传来一种清凉的感觉，折磨了他好几天的那种钻心的疼痛也因此缓解了一些。
    肖天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伤口再恶化，自己需要一个大夫，需要好的伤药，也不过是逃命要紧一时顾不上而已。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落风带着胡须雪白的老住持和几个僧人步履匆匆地来了，老住持跑得气喘吁吁。
    慕炎也顾不上寒暄了，开门见山道：“住持大师，劳烦你安排人手，把寺里的僧人以及在寺中留宿的香客都集中到一起。”
    老住持愣了愣，他方才已经听落风说了，山下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而来。
    “慕公子，”老住持行了个单手的佛礼，想问慕炎事情有没有那么严重，“山下……”
    话还没说完，方才去查看蒲姓小将已经又赶了回来，正好打断了老住持的话：
    “公子，属下查探过了，对方有上千人，已经快到山脚了，而且，每个人带着武器，手持火把。”
    “属下还听领头的人下令说，要把这建宁寺的人全部屠尽，一个不留！”
    蒲姓小将的声音掷地有声，周围的几人自然都听到了，包括肖天和老住持。
    “……”老住持登时脸色大变，血色褪去。
    虽然晋州这些年一直不太平，但是因为建宁寺是方外之地，又地处晋州与豫州的边境，而且这附近数百里都是泰初寨的地盘，也没有人敢轻易对他们动手，这两年建宁寺一带一直都很安稳，没想到竟然有流匪突然会盯上了这里。
    这百年寺庙会不会就毁在自己手里，还有这一寺的人……
    老住持越想心中越是慌乱。
    慕炎见老住持的脸色不对，又提醒了一句：“大师，还请尽快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大雄宝殿中来。”
    老住持这才回过神来，忙道：“贫僧这就让人去办。”
    老住持立刻又吩咐了他带来的那两个僧人，让他们尽快去办。
    相比老住持的慌乱，慕炎冷静多了，随口吩咐那蒲姓小将道：“再派人接着去山下探探。还有，让人尽快去驻扎在镇子上的人手调过来。”
    蒲姓小将又带着几人匆匆出寺下山，西边的太阳落得更低了，外面的山林也显得晦暗起来，黄昏的晚风习习，拂得树枝摇曳不已，似有什么妖魔鬼怪潜伏在阴暗处。
    气氛渐渐地凝固起来。
    肖天怔怔地看着寺外，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小天，山下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吧？”慕炎单刀直入地问道。
    到了这个时候，肖天自然知道坦诚才能合力对外，干脆地点头道：“应该是。”
    这时，落风已经让人给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上了茶。
    慕炎懒懒地往椅子上一歪，肖天也没客气，跟着坐下了，毕竟他是可怜的伤号。
    坐下的同时，肖天还没心没肺地问了落风一句：“有吃的吗？”吃饭皇帝大，天知道他躲了几天，都没好好吃上一顿饭。
    落风眼角抽了抽，觉得这位肖公子真是会顺杆子往上爬，不过想着对方是伤号，便找了僧人去肖天弄些吃食来。
    肖天喝了两口热茶，感觉身子随着热茶入腹变得暖和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山下的敌人眼看着就要到了，不过他倒是不着急，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肖天慢慢地饮着茶，茶汤中那沉沉浮浮的茶叶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中。
    他此刻在建宁寺的消息，其实只是透露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但是，现在消息居然外泄了，也就是说，他所信任的那几人中就有叛徒。
    肖天垂下了眼帘，注视着杯中碧绿澄澈的茶汤，又浅啜了一口茶，咽下茶水的同时，也咽下了一记无声的叹息。
    泰初寨在这两年中逐步扩张，近日却总是会有一些关键的消息泄露出去，所以，肖天很早就怀疑寨子里有了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在寨子里地位不低，才会知道那些机密的信息。
    他早就在查这个内鬼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他查得谨慎，而对方又小心谨慎，他一直抓不到明确的证据，直到这次被伏击……
    他差不多已经锁定了几个人，那个内鬼一定在这四个人之中！
    肖天半垂的眼睑下，目光清冷如水，唇角抿出一道坚毅的弧度。
    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就该要清理门户了！
    前提是，他得活着回去！！
    肖天转头正视着慕炎，叹气道：“炎大哥，我的人缘似乎不太好。”
    天色暗得极快，周围有人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火把，上方那繁茂的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阴影，火把的火光把肖天的面庞照得半明半暗，那双乌黑的眸子被火光照得尤为明亮。
    “我躲在这里的消息是我在两天前设法传出去的。”肖天摸着下巴，神态平静地说道，“我在一个来寺里上香的香客身上留下了一种特殊的花粉，我们寨子里养着一种寻香蜂，它循着香味就能找到人。”
    本来他传递消息的方式关乎到寨子里的机密，但现在形势危急，也只能说了。
    很显然，能找到这里的人应该是查到那个香客最近来过建宁寺，才锁定了这里。而肖天也是凭借这极为罕见的寻香蜂又减少了几个怀疑的对象。
    “能找到这里的人应该就是我那里的叛徒了。”肖天肯定地说道，眼角的余光又斜了慕炎一眼，也不知道这位仁兄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照理说，就算是朝廷派人跟着自己到了晋州，这次他被伏击还落了江，也该把人“甩”掉了吧？
    这时，方才去取吃食的僧人回来了，捧来了一碟热腾腾的白馒头，还冒着丝丝白气。
    肖天一点也不挑剔，咬下一口松软的白馒头，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这些天要躲着养伤，又怕惊动寺中的僧人，就是偷吃也不敢太张扬，生怕被人察觉，闹出动静来，这几天吃的那都是残羹冷饭，现在光是这热腾腾的馒头就足够让他感动了！
    唔，活着真好，他当然要活着回去！肖天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馒头。
    慕炎怔怔地看着肖天，一不小心，又把他和阿辞重叠在一起。
    这孩子若真是阿辞的弟弟，这些年，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肖天伸手去抓第二个馒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慕炎时，在对方的神态中发现了一抹莫名的慈爱，让他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肖天顺口问道：“炎大哥，你带了多少人？”看慕炎这么从容，他应该带了不少人吧？
    肖天问了，慕炎就答了：“这里有五十人，大宁县那边还有两百多人。”
    “……”肖天目瞪口呆，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滑落，幸好他反应快，牢牢地捏住了。
    肖天又咬了口温热的白馒头。
    才五十人，人也太少了！金家寨可是来了一千号人，就算慕炎这边剩下的两百援兵赶到，人数还是太少了……
    肖天的嘴没停下，一口接着一口地咬着馒头。就算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是不是？
    “要不，你还是先跑了吧？”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带着重伤，能走都有些勉强，跑就更难了，慕炎身强体壮的，还能跑一跑，而且，他似乎是特意为了救自己来的，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白白送命吧。
    慕炎唇角一勾，还是那副闲适悠然的样子，戏谑地说道：“你和我家那位那可是有套麻袋打过人的交情，你我不妨来一个一起打过仗的交情好了！”
    “……”肖天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位仁兄了，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壳坏了。
    肖天没劝慕炎，目光扫了慕炎带来人的一眼。就算慕炎任性，他手下的人也该知道轻重，应该会劝他几句吧？
    然而，他等来是一片沉默。
    周围除了火把上的火焰燃烧的声音以及风拂树叶声，别无声响。
    朝廷的人真是古怪。肖天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
    也不用慕炎吩咐，他下头的那些火铳队精锐已经行动了起来，有的加固寺门，有的防守墙头，也有的被派去了后寺以及其他寺门……
    肖天心不在焉，慕炎云淡风轻，唯有住持大师胆战心惊，手里的佛珠快速地在手中转动着，嘴巴翕动，似在念佛。
    落风觉得住持大师这把年纪还要受这种惊吓，委实可怜，吩咐人也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
    与此同时，那些香客和僧人都陆陆续续地往这边来了，男女老少，或是装扮华丽，或是衣着朴素，他们本该人生没什么交集，现在却是处于同一种境地，一个个多是神色惶惶。
    众所周知，晋州多山匪，但是这一带一向还算太平，山匪作乱在他们心目中还只是旁人口中的故事，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上。
    一支支火把的火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投下了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氛。
    “请各位随我们去大雄宝殿后的观音殿待着。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各位都不可以贸动。”
    一个方脸小将与几个僧人负责安顿这些人。
    寺中的僧人还好，全部都听住持大师的，可那些香客就没那么听话了，虽然大都对慕炎带来的人有些畏惧，但还是有人大着胆子提出质疑：“既然有山匪来了，为什么我们不赶紧逃走？”
    第一个人开了口，又有好几人也忍不住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
    “那些山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我们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留在这里，不是坐以待毙吗？”
    “……”
    不安与质疑仿佛会传染般，原本静默的一些香客也都骚动了起来，皆是胆战心惊，巴不得长了翅膀赶紧飞走才好。
    这些个小事当然用不上慕炎出马，那方脸小将“很客气”地说道：“谁想走，尽管走！从正门走，后门走，侧门走，都可以！各位请自便！”
    这些话一放出口，周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原本闹腾不休的人一个个都仿佛变成了哑巴。
    听说，山匪都到了山脚下了，他们这时候下去，要是撞上了山匪，那肯定是死定了，女子的下场就更不用了……
    方脸小将可没功夫应付这些人，又道：“谁想走，可以站出来，我这边可以安排人给各位开门的。”别人要找死，他们当然不会拦着。
    回应他的又是一片沉默。
    说到底，这些香客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些人能护送他们逃走，让他们自己逃，他们可没这个胆子。
    周遭更静了，众人屏气敛声，灰溜溜地在僧人的指引下，往观音殿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简王太妃、舞阳和君凌汐也在简王府护卫的护送下来了。
    舞阳先安顿好了简王太妃，就带着君凌汐来到了慕炎那边，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
    慕炎就把山下来了金家寨一千山匪的事说了，然后问道：“舞阳，简王府带了多少护卫？”
    简王府？！吃馒头的肖天额外地施舍了一个眼神给舞阳和君凌汐。
    简王府世代武将，为大盛戍边御敌，浴血沙场，不知道多少君家人英年早逝。像他们寨子里的人谁没骂过几句狗皇帝狗官什么的，却都对简王府的人颇为敬重。
    舞阳无奈地一笑，简明扼要地答道：“十五人。”
    简王府是带了上百护卫来建宁寺的，但是为不打扰寺里的清净，大多护卫都留在附近的大宁县，护卫们轮流值班，留在寺里的，也就这十五人而已。
    慕炎也猜到了，并不意外，道：“把人都叫来吧。”
    “好。”舞阳做主应了。
    肖天又让人给他添茶，心里默默计算着，从五十人到六十五人，人数多了三成，不错。
    君凌汐当然看到了肖天，毕竟坐在慕炎身旁的人也就他了。
    君凌汐好奇地打量着肖天，突然问了一句：“阿炎，就是这小子吧？”
    这么多人中，也就肖天最狼狈，很符合慕炎那句“被人伏击，受了伤”的描述。


752乐了（二更）
    刚接了新茶的肖天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
    慕炎点了点头，“就是他。”
    君凌汐又打量了肖天一番，正色问道：“你这两天杀过生、食过荤吗？”
    肖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想了想，道：“麻雀算不算？”
    他这两天不能偷太多吃食，只好做了个弹弓，抓了两只麻雀吃，可惜，烤麻雀虽然香，就是没几两肉。
    “算！”君凌汐乐了。
    她就知道她没猜错，就是有人在偷偷杀生食荤，哼，母妃刚才还笑她！
    舞阳也笑了，她知道君凌汐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肖天看看君凌汐，又看看舞阳，依旧一头雾水，心道：京城人果然都很怪！
    君凌汐心情不错，看着肖天吃白馒头有些点可怜，大方地说道：“你要吃点心吗？我们那里还有些金丝枣泥糕和杏仁糕。”
    “君姑娘，你真是个大好人！”肖天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连连点头。
    君凌汐吩咐丫鬟去自家住的厢房取点心，然后又看向了慕炎，挺了挺胸膛正色道：“阿炎，我从小也是跟着父王学骑马弓射的！”
    意思是，她也要一起帮着守寺。
    君凌汐本来还准备了满腹的话要用来说服慕炎，结果慕炎只给了一个字：
    “好。”
    慕炎应得这么爽快，是因为简王府知根知底，对于君凌汐的身手，他也了解，不比一般的男子差。现在也是特殊时期，能用的战力都要用上。
    君凌汐小嘴微张，愣了愣后，笑了，笑靥如花，抚掌叹道：“阿炎，要是你是我大哥就好了！绯绯真有眼光！”
    如果是大哥君然，肯定还要对着她叽叽歪歪一番，才勉强同意。
    幸好她把自己的弓箭也带来了建宁寺！
    君凌汐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说：“她们俩的弓射也不错，也能帮忙。”
    “行。”慕炎干脆地答应了，觉得君凌汐真是会说话，蓁蓁当然很有眼光。
    肖天惊讶地看了君凌汐一眼，原来她也认识端木家的那个小冤大头。

    看着正在兴头上的君凌汐，舞阳没反对，她知道慕炎不是纸上谈兵的人，既然应了，应该有把握，就由着君凌汐去了。
    “小西，本宫去陪母妃，你不用挂心，自己小心点。”舞阳一边叮嘱着，一边顺手把自己的平安符给君凌汐系上了。
    得偿所愿的君凌汐乖得不得了，无论舞阳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君凌汐早已经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骑装，背上弓箭后，英气勃勃。送走舞阳后，她就看向了慕炎，“阿炎，接下来我做什么？是不是去墙头防守？”
    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肖天已经吃上了金丝枣泥糕，瞧君凌汐很想爬墙的样子，心里再次感慨：小冤大头认识的姑娘家就是不一般啊。
    慕炎摇了摇头：“小西，你跟着我就是了！”
    君凌汐更乐了。她听大哥说过，慕炎从来不是那种干坐着的主帅，跟着他，自己肯定有用武之地！
    很快，寺门就加固完毕，所有人都各自去了自己的位置待命。
    门堵上了，所以连探子进出也只能爬墙，探子们来来回回地汇报着最新的情况，随着敌人越来越近，寺内的空气也越来越紧绷了。
    当夜幕完全降下时，探子又来了：“他们已经到寺外了。”
    肖天眯了眯眼，忽然睁眼道：“我觉得我的运气好像没倒霉到家。”
    现在吹的是南风，他们关在这建宁寺中犹如瓮中之鳖，本来最简单的方式应该是火攻，一把火烧了这里，一了百了，可以全部灭口。
    可是以现在的风向，如果纵火的话，火只会往金家寨那伙人的方向蔓延，山中多树木，这一烧起来，金家寨很有可能把自己人也给烧进去。
    这个时候，能拖一时是一时，要是能拖到慕炎的援军赶到，胜算又可以大上几分。肖天在吸金力琢磨着。
    慕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错了，是我运气好。”
    慕炎做了个手势，蒲姓小将立刻俯身听命。
    慕炎吩咐了一句：“开场别太凶了。”
    蒲姓小将跟着慕炎也有段时间了，立刻意会，领命而去，肖天却是一头雾水。
    说话间，就听寺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还有来人的火把照亮了寺外的天空……
    即便没亲眼看到，寺内众人也能判断出来人的人数果然是不少。
    对方有千人，而他们这边的武力还不到七十人，想想也知道这是一场双方实力悬殊的战斗。
    观音殿内，那些僧人都念起了佛经，神色庄严，而那些普通香客则是惶惶不安，有的姑娘家已经忍不住开始默默垂泪，甚至做好了为保清白只能自戕的心理准备。
    “砰！”
    一声如轰雷般的声响突然在墙头炸响，令得观音殿内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过，他们身在观音殿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动静，只能在心头祈求佛祖的保佑。
    紧接着，又是十数声“砰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响起……
    不仅是这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建宁寺外的山匪们亦然。
    此刻，寺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近千人举着火把与各式兵械聚集在大宁山上，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腰，他们手中的火把几乎将这座山照亮了一半。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人歪七扭八地倒在了地上，每个人都是一枪毙命，每一具尸体上都留下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地自血窟窿中流出。
    鲜血和硝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个变故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让原本冲在最前方的山匪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望着前方浓密的树冠，不敢再往前，似乎那阴暗处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我们被伏击了！”
    “陷阱，这一定是陷阱！”
    “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邪术？”
    “什么邪术？别丢人现眼了，这是火铳！”
    “……”
    前方的那些山匪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后方的山匪还看不到前面发生的一切，不知所以然。
    一个干瘦的青衣男子转头看向一个身材高大的虬髯胡，蹙眉道：“董应，肖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到了火铳，你看我们这次是不是应该撤退比较妥当？”
    董应面沉如水，眯眼盯着前方的建宁寺。
    此刻建宁寺的大门紧闭着，当火铳发射声停下后，里面就是一片死寂，若非寺内还有火把的火光透了出来，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座空寺。
    董应眯眼思忖了一下，断然道：“穆老七，我看他们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穆老七想了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不错，他们就算有火铳，应该最多也就四五杆罢了，否则又怎么会只伤了十来人就停手，他们理应乘胜追击才对。”
    董应的视线缓缓地自建宁寺方向收回，最后又落在前方那十几具死气沉沉的尸体上。
    他也是这样想的！
    董应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不过四五杆火铳，威力再强，也不足为惧，掀不起什么大的浪花。
    董应冷声道：“穆老七，我这就带先锋队冲进去！只要攻破寺门，区区几杆火铳何足为惧！今天必须拿下肖天！”
    “砰！”
    他话音才落下，后方又传来一声震耳的火铳发射声。
    三四丈外，一个灰衣青年的额心多了一个血窟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身旁的人惊得一下子倒退了好几步。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树枝随风摇曳，似乎有一道人影闪过，跟着又淹没在树影中。
    从来都是这些山匪杀人，此刻他们却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被狩猎的对象般，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丧命的对象。
    穆老七的脸色霎时就变了，道：“还是我带人进去吧，我一定拿下肖天！”
    他忽然主动请缨与董应相争，当然有自己的小算盘：进去拿下肖天，是大功一件，留在寺外守着，不但无功，现在看来，还要冒莫大的危险。
    仿佛在验证他的猜测般，又是两记“砰砰”的重响，跟着，地上又多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穆老七眯了眯眼，眸色晦暗。
    他们人多势众，就算这次会损失一些人，肖天手里这区区的四五杆火铳也不可能杀光他们所有人。而且，等他拿下肖天，这些火铳也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
    “不行！”董应立刻反对道，“穆老七，我们出发前早就说好的，这次你的人在外面守着，我带人进去。”
    穆老七嗤笑了一声：“董应，此一时彼一时。谁也没想到肖天弄到了火铳是不是？人啊，要懂得变通！”
    “规矩就是规矩！穆老七，你这是坏了规矩！”董应怒道。
    他哪里会眼睁睁地看着功劳从自己手边溜走，难得肖天落单，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了帮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帮手不会多。等肖天回了泰初寨，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规矩可不是你一人说的！”
    董应和穆老七直接吵开了，谁也不肯退。
    在这寂静的夜晚，那些吵嚷声隐约地随着夜风传进了寺庙内。
    肖天挑了挑眉，神情古怪地看着慕炎，这位仁兄好像有点阴险。
    方才看了一盏茶功夫的好戏，肖天已经看明白了，慕炎虽然只带了五十人，但是他这五十人个个都是手持火铳的精锐，每个人的杀伤力都远非普通的士兵可以相比。
    起初，肖天还以为慕炎的手下既然有火铳这种神兵利器，应该会一鼓作气地把金家寨的人吓走，没想到慕炎竟像是吊着他们似的，意图勾着他们往寺里来。
    此刻再回想之前慕炎吩咐属下“开场别太凶”的那句话，肖天就觉得慕炎这个人焉坏焉坏的，慕炎应该是在布一个局，还是一个很贪心的局。
    想着，肖天忽然就有些同情外面金家寨那些五大三粗的粗人了，他们这些人就知道直来直去，以人多取胜，不像慕炎这个京城人，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奸猾得很。
    肖天摸着下巴，一不小心又想起了端木绯。话说，那丫头知道她未婚夫是这种人吗？将来过门后，不会是羊入虎口被他欺负吧？
    肖天一不小心思绪就有些发散，就听寺外传来震天的喊叫声：
    “冲啊！”
    “兄弟们，我们一起上！”
    “谁拿下肖天，就赏黄金一千两！”
    杂乱的脚步声一起朝这边而来，数以千计的喊杀声重叠在一起，喊声震天。
    “咚！”
    寺庙的大门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与此同时，外面又响起了七八声火铳发射声。
    这时，慕炎忽然站起身来，肖天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
    慕炎笑眯眯地拍了拍肖天的肩膀，“小天，接下来，该轮到你登场了！”
    “……”以为自己只负责看戏的肖天傻乎乎地眨了下眼，总觉得对方又笑得蔫坏蔫坏的。
    肖天忍不住为端木绯掬了把同情泪，只能站了起来，谁让他现在和这位仁兄在一条船上呢！
    君凌汐目露期待之色，已经摩拳擦掌了。该轮到他们上了是不是？
    “咚！咚！咚！”
    那道红漆大门被外面的人反复撞着，一下比一下厉害，门栓在反复的冲撞下，出现了一道裂痕，岌岌可危。
    “咚！”
    又是一声巨响后，那道红漆大门被外面的山匪合力撞开了。
    门外的董应和穆老七面露喜色，彼此互看了一眼。
    他们一方面是高兴建宁寺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确认了一件事，肖天果然是在装腔作势，他手里的火铳果然只有那么几杆而已，所以到现在一共也就射杀了他们二十来号人。
    死二十来号人算什么，就算是死一百人，也不过是损失一成罢了，能拿下肖天就是大功，足以让他们在金家寨的地位再上一层楼！
    而且，火铳是好东西，得拿下。
    若是能顺便审出肖天到底在从何处弄到的火铳，说不定又是第二件大功！
    只是想想，董应和穆老七就觉得心跳砰砰加快，目光灼灼。
    “兄弟们，给我冲！”
    两人迫不及待地带着手下的山匪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大门，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入。
    此刻，大雄宝殿前的空地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下几把椅子和一张方几还放在那里，方几上摆着两盅凉茶和几个空碟，有种人走茶凉的感觉。
    董应伸手在茶盅上摸了一把，道：“茶还有些温，他们走了还不久。小的们，给我搜！”
    “是，将军！”
    一伙山匪连忙领命，却又被穆老七拦下了：“这么大的寺想找人怕是不容易，现在风向变了，干脆烧寺把人逼出来吧！”
    “你不想要火铳了？”董应嫌弃地看了穆老七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是蠢不可及。
    这要是放了火，把整个寺都烧了，火铳可就没了。
    肖天弄到的这几杆火铳看起来可比他们所知道的火铳厉害多了，轻便好用。他们金家寨也有百来把火铳，但都被分给了寨主的亲信，他们甚至没机会摸上一把，只远远地看过，金家寨的那些火铳看着沉重笨拙得很，人根本不可能带着那种火铳在树上穿行。
    要是他们能拿到肖天他们用的这种新型火铳，那以后可就发达了！
    穆老七也反应了过来，点头道：“董应，你说的是。那就搜吧！我们兵分几路搜！”
    这时，后方寺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个男音：“将军，要不要先把门关上，免得人趁乱逃了！”
    董应一想有理，立刻就应了：“快，关上大门！绝不能让人逃了，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吱呀！”
    建宁寺的大门又关上了，一个小喽啰用剑鞘替代了被撞断的门栓。
    此刻，正躲在大雄宝殿中的肖天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转头朝身旁的慕炎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慕炎像是要瓮中捉鳖？
    所以方才那个喊着要关门的声音不会是……


753确信
    慕炎显然看出了肖天的猜测，坦然地点了下头。
    之前他故意吩咐下属留一手，就是怕把这伙山匪都给吓跑了，他手头只有不足七十人，人手不够，一旦山匪流窜，根本就没法追击，只能把人都引进寺中，一次性解决。
    果然是瓮中捉鳖！肖天摸了摸下巴。他喜欢！慕炎这人果然坏得很。
    慕炎拍了拍肖天的肩膀，另一只手指了指偏殿的方向，意思是，你可以开始了。
    慕炎自己则沿着旁边的一根梁柱爬了上去，轻轻松松地就上了房梁。
    肖天觉得自己真是可怜，他可是伤患啊。
    自怜的同时，他还是乖乖地从佛像后走了出来，顺手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白馒头补充一下体力，然而，他出来了，可是殿外的人根本没看到他。
    肖天感觉自己太不容易了。
    他只能从烛架上拔了根香烛下来，然后往地上一丢，与此同时，拔腿就往东偏殿方向跑。
    “啪嗒。”
    香烛掉在地上的声响果然吸引了外面那伙山匪的注意力，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里面有人！”
    “好像是肖天！”董应眯眼道。
    说话的同时，董应做了个手势，立刻就带着一串人冲进了大雄宝殿，“王大牛，你这一队人跟我进去拿人，其他人把这大雄宝殿围起来，不能让肖天逃了！”
    穆老七也不甘落后，也率一部分属下涌入正殿。
    这个大殿当然不可能容纳他们带来的近千人，大部分人还是留在殿外，赶忙绕着大雄宝殿分散，打算把它团团围起来。
    躲在房梁上的慕炎把下方与外头的情况一览无遗，唇角微翘。
    他们人少，要以少胜多，在于一击必胜，一个都不能让敌人逃了。
    现在时机终于差不多了。
    数着差不多有六七十人涌入东偏殿后，慕炎动手了。
    “砰、砰、砰！”
    他直接就连续叩动三次扳机，殿宇中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三个人摔倒在地，捧着血流如注的腿在地上打起滚来。
    殿内霎时就乱了。
    “房梁上有人！”
    山匪们仰首朝房梁上看来，想搜寻敌人的踪影……
    他们还没看出所以然来，“砰砰砰”的火铳射击声又响了起来，殿内、殿外、偏殿中，都回响着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才没一会儿功夫，殿内就又倒下二三十人，浓重的血腥味急速地在殿内扩散开来，一阵阵痛苦的惨叫声在殿内殿外回响着。
    董应扯开嗓门喊道：“别慌！他们只有几杆火铳！”
    “没错！”穆老七附和道，“快射箭，把房梁上的人给我射下来！”
    慕炎已经给火铳重新上了弹丸，用实际行动反驳了下方的言论。
    “砰砰砰！”
    “砰砰砰！”
    那连绵不绝的火铳发射声还在殿内殿外此起彼伏地响起，如暴雨来袭般气势汹汹。
    每一声就代表着一条人命逝去。
    山匪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了，敌方手中的火铳绝对不止区区几杆，这动静也绝不是几杆火铳可以闹出来的。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穆老七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退出去！大家赶紧退出去！”他早就说了，他们应该撤退的。
    董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阴沉地看了穆老七一眼，实在不屑跟这么个爱争功的胆小鬼为伍。
    董应咬了咬牙，对着下属下令道：“不许退！他们人不多，才会躲躲藏藏的！”
    “一定要拿下肖天！黄金美人都不是问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董应一招呼，立刻就有更多的山匪涌入大雄宝殿中。
    这些山匪也大都觉得董应说得不错，这殿宇的房梁上又能藏多少人呢！
    对方这么鬼鬼祟祟，故弄玄虚的，他们人肯定不多。
    穆老七却又是另一种想法，想要领赏，那也要有命去领是不是。
    这殿内如此狭小，没准自己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今天还是先撤退，观望一下吧。
    “撤！都先撤！”
    一方人马要进，一方人马要退，反而堵住了大雄宝殿的正门。
    慕炎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个黑幽幽的火铳口瞄准了正门内外的这些山匪。
    “砰砰砰！”
    更多的山匪捂着受伤的腿脚倒在了大雄宝殿内外，局面越来越混乱。
    慕炎以及他手下的这些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精锐，与他们相比，这些看似强悍的山匪就像是七八岁的小儿般不堪一击，这些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说难听点，他们连手中的刀剑都还拿不稳呢！
    太弱了！君凌汐一边射箭，一边在心底发出感慨。
    “嗖嗖嗖！”
    她娴熟地射出一箭又一箭，例无虚发。
    这一箭射穿这人的锁骨，那一箭贯穿那人的大腿，又一箭射穿这人的脚背将之钉在地面上……
    比起周围的其他火铳兵，君凌汐的表现毫不逊色，她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灵活的身手，在东偏殿内的各处穿梭、攀爬着，房梁、柱子、佛像、帷幔等等都可以成为她掩藏身形的物件。
    同样在东偏殿中的肖天把这一幕幕收入眼内，心道：君家这丫头倒是没夸大，她的弓射确实不错，身手也跟猴子似的。
    莫非是属猴的？肖天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是伤号，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躲，只偶尔就近捅一剑，或者踩一脚没死绝的山匪。
    忙着躲的肖天可谓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又顺手捅了某人一剑后，就听一阵破空声自右前方而来，一道羽箭朝君凌汐所在的位置射了过去……
    肖天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的剑顺势挥出，利落地把那支羽箭打落了。
    哎呦！
    肖天的脸色霎时变了，痛得呲牙咧嘴。糟糕，他刚才一时忘形了，动作太大，还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伤口怕是崩裂了。
    原本蹲在佛台上的君凌汐一跃而下，手上的弓往边上一丢，随手捡起了地上的一把长剑，就提剑朝那个弓箭手冲了过去。
    “嗖！”对方又射出了一箭，君凌汐灵活地用剑挡开了。
    对方连忙再次抽箭拉弓，可是他的弓还没拉开，君凌汐已经冲到了他跟前，一剑朝对方砍了下去……
    君凌汐杀气腾腾地瞪着对方，神情凶神恶煞的，似乎在说，敢射她？！找死！
    肖天愣住了，傻傻地看着君凌汐那彪悍的身影，忍不住想到了套麻袋打人的那对冤大头表姐妹。话说，京里的姑娘原来都是这么彪悍的吗？
    但再一想，肖天又觉得好像也不对，那晚套麻袋打人的时候，两个冤大头只看热闹不出力，所以，还是眼前这位君姑娘特别彪悍？！
    “咣！”
    那弓箭手连忙用手上的弓去挡君凌汐的剑，对撞之处，火花四射。
    君凌汐怔了怔，她随手捡来的这把剑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剑也太差了！”君凌汐没好气地嘟囔道。
    肖天默默地把自己的剑递给了她，他这把剑是慕炎吩咐人给他的，是军中统一锻造的良剑，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宝剑，不过比起这些山匪不知道从哪来弄来的歪瓜裂枣可好多了。
    君凌汐接过剑，想也不想地再次对着那把弓砍了下去。
    “咣！”
    这一剑干脆利落地那把牛角弓砍成了两半。
    就仿佛那一剑砍在了自己身上，那弓箭手吓得腿一软，瘫软在地。
    “好剑法！”肖天在旁边很热情地给君凌汐鼓掌，又顺手捡了把刀抓在手上。
    东偏殿内，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伤患满地。
    肖天动作娴熟地清扫起战场，把地上的武器扫到一边，偶尔在某些人的伤处多踹一脚。
    东偏殿内只留下一个火铳队的精锐，其他人都出去帮着同袍解决外面剩下的山匪，殿外震耳的火铳射击声还在回响着……
    这边的危机暂时解除，君凌汐也放松起来，学着肖天清扫战场，随口问道：“小天，你得罪谁啦？怎么这么多人追杀你？”
    “……”肖天有些无语，这些京城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肖天半真半假地说道：“有的人就是心胸狭隘，看不得别人好。”
    君凌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你记得叫我啊。我在这里吃斋念佛简直快无聊死了。”
    “……”肖天再次语结。
    这时，外面震天的声响停止了，只剩下了阵阵哭喊声、讨饶声。
    慕炎出现在偏殿口，对着二人道：“我们走吧。”
    肖天和君凌汐都知道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君凌汐脆生生地应了，肖天的神色却有些复杂，若非亲眼目睹，他如何能相信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可以轻易拿下金家寨这么多人。
    援兵还没有来，战斗就结束了，还是以这种绝对的优势以少胜多。
    虽有实力悬殊和以逸待劳的因素，但不可否认，慕炎手下这帮精兵中所持有的火铳实在是威力太强大了，若是朝廷军人人能配备这种武器，那么晋州……
    肖天眸色幽深，唇角始终微微弯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接下来，清理战场和处理俘虏的事自然不劳慕炎费心，全都交给了火铳队和简王府的护卫来处理。
    所有的俘虏都被带去了建宁寺西北角一个废弃的僧堂圈禁起来，至于那些尸体则都拖去后山，打算统一焚烧。
    九百余山匪无一漏网之鱼。
    慕炎听了蒲姓小将的汇报后，就带着肖天和君凌汐去了后面的观音殿。
    夜更深了。
    天空中的银月洒下一片皎洁的光芒，夜晚的建宁寺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清冷，只是被那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坏了气氛。
    当观音殿的大门开启时，殿内这些僧人与香客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看到慕炎的那一瞬，他们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过去这一个多时辰，对他们而言，简直就像是过了大半辈子似的。
    这一带的人谁不知道泰初寨的人侠义，可是其他山匪那都是凶悍冷酷，杀人无数，落到山匪手里，肯定没好下场。
    方才，他们都以为这一次怕是要把命都丢在这里了，谁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几个老妇嘴里直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云云，殿内原本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原本盘腿坐在蒲团上的住持大师起身，亲自迎了上去，念了声佛。
    慕炎干脆地说道：“住持大师，已经没事了。但是，我的人还要打扫战场，请大师还有其他人先暂时留在这里吧。”
    住持大师神情庄严地又念了声佛，一手慢慢地捻动着佛珠，迟疑一下，很想问伤亡多少，但终究还是没问。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要不是寺里有这么多的香客在，他是宁愿大开寺门，也不愿意杀戮，最多就是一死罢了。
    慕炎约莫也能猜到住持大师在想什么，没多说。这里是佛门圣地，他也是尽量减少了杀孽。
    至于其他香客，还处于劫后余生的感慨中，慕炎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现在天色已晚，也不方便出寺，一切都要等天亮了再说。
    另一边，简王太正妃担心地拉着君凌汐上下看了看，君凌汐笑呵呵地说道：“母妃放心，我没事的，连小伤都没有。”
    君凌汐给了简王太妃一个安抚的笑，怕母妃不放心，她还特意转了个圈圈给她看。
    “母妃，您看，我好着呢！”君凌汐眉开眼笑地挽起了简王太妃的胳膊，“等大哥回来，您可要帮我作证，我这身功夫可不是花拳绣腿，也是能上战场的！”
    “……”简王太妃一言难尽地看着君凌汐，有种“这个女儿是不是投胎时投错了性别”的无奈。
    君凌汐过来是特意给简王太妃报个平安，眼看着慕炎和肖天又被蒲姓小将叫走，她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母妃，我去看热……咳咳，给阿炎他们帮忙，待会儿就回来了。”
    不给简王太妃阻拦的机会，君凌汐好似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下简王太妃与舞阳面面相看，简王太妃忍不住嘀咕道：“小西这丫头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舞阳抿唇微笑。
    她倒觉得小西这样挺好的，只是暂时姻缘未到罢了。
    君凌汐完全不知道简王太妃为她操碎了心，她兴致勃勃地跟着慕炎和肖天去了寺庙西北角那个关押俘虏的僧堂，浑身上下精力充沛，不见一点疲惫之色。
    她确信跟着慕炎和肖天肯定还有热闹看！
    僧堂内，除了一些旧烛架和破蒲团以外，空无一物，此刻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这数百山匪几乎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公子，人都在里面。”蒲姓小将恭敬地把慕炎三人领到了僧堂的入口。
    一时间，这些山匪的目光都朝慕炎和肖天望去，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畏惧，有的失魂落魄，更多的是惶惶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他们的下场会是怎么样。
    慕炎没进去，就站在屋檐下随意地环视了这些山匪一圈，漫不经心地问肖天道：“小天，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不用慕炎问，肖天也在看，他慢悠悠地看了大半圈后，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虬髯胡上，挑了挑眉。
    哎呦，这老熟人还活着，很好！
    肖天抬手指向了那虬髯胡，吊儿郎当地说道：“他，我认识。他叫董应，我记得他好像还被姓金的封了个什么什么将军。也是他前些日子带人在万壑山谷伏击了我。”
    “把人带去偏殿审。”慕炎吩咐道。
    “是，公子。”蒲姓小将立刻领命。
    僧堂的大门又被关闭了，留了几人看守这些俘虏，唯有董应被押到了附近的一间偏殿中。
    董应也受了伤，左小腿被射穿，只是胡乱地撕下一些袍角将伤口包扎了一番，他现在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浓密的虬髯胡也掩不住他那苍白的脸色。
    “跪下！”蒲姓小将不客气地往董应的小腿胫骨上一踢，董应就踉跄地跪在了地上。
    正前方坐着慕炎、肖天和君凌汐三人，这偌大的偏殿内，只有他们五人而已。
    董应在看肖天，那凶神恶煞的目光似乎恨不得杀了肖天。
    肖天也同样在看董应，脸上的笑容渐深，连之前崩裂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敌人的狼狈真不愧一剂良药啊。肖天在心里发出满足的感慨。
    “哎呀，这不是董将军吗？”肖天坐在一把圈椅上，乐呵呵地与对方打招呼，“别来无恙啊。”
    打金家寨的寨主自立为王后，手底下的那些人个个都“封侯拜相”，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将军元帅什么的。
    肖天的语调亲热得很，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他们两人是什么旧识呢。
    肖天心里很是畅快，他是俗人，最喜欢在丧家之犬面前显摆了，太痛快了！
    董应恶狠狠地瞪着肖天，眸光阴冷，咬牙切齿道：“肖天，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就是！别指望老子对你摇尾乞怜！”
    董应都落入了肖天的手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肖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些帮手，故意在建宁寺设下陷阱，就是为了瓮中捉鳖！
    “阴险小人！”董应咬得牙齿咯咯响，越想越觉得不对：肖天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建宁寺找他？难道说，那个给他们递消息的人背叛了他们，又或者那小子其实本来是肖天设下的反间计。
    董应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骂骂咧咧地说道：“老子不服！肖天，有本事，你就跟老子堂堂正正地再打一场！”
    肖天还是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受伤的左肩，“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管想怎么打，都是占便宜，算什么‘堂堂正正’？”
    董应冷笑，嗓门更大了，“你受了伤，老子也受了伤，老子什么时候占你便宜了！”
    肖天掏了掏耳朵，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董将军，别这么大嗓门，我没聋呢。你别不服气，我这个人睚眦必报，我都伤成这样了，总要讨点利息的。”
    顿了顿后，肖天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要把你们这么多人骗过来可不容易，你有什么好不服的！骗人这也是一种本事是不是？”
    果然！董应气得七窍生烟，暗道：他早就跟晋王说过了，那小子不可信，他可以背叛肖天，将来就可以在背叛他们金家寨。
    慕炎在一旁自顾自地喝着茶，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君凌汐也学着慕炎喝茶，默默地看好戏。
    董应深吸一口气，又道：“肖天，你们泰初寨不是一向自诩侠义吗？果然是装腔作势，假仁假义！你还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肖天还是笑眯眯的，“哎呀，董将军，我这人一向很灵活变通的，别人用手段对我，我就用什么手段回敬。怎么只许你们收买我的人，不许我回敬？”
    君凌汐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接口道：“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董应心里只觉得自己的猜测再次被验证了，心头盘踞的怒火在一瞬间仿佛火山般爆发了出来，烧掉了他的理智，怒道：“徐大坚那个龟孙王八蛋，敢骗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肖天的唇角翘得更高了，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闪着极为复杂的光芒，混杂着失望、慨叹以及尘埃落定的了然。
    他终于可以完全确信了。
    “果然是徐大坚。”肖天淡淡地说道，近乎喃喃自语。
    “……”董应也听到了肖天的低语，怔了怔，跟着双眸睁大。
    他也不算太蠢，稍稍一想，就领悟了过来，意识到原来肖天是在套话！他再次中计了！
    “肖天，你个龟孙王八蛋！”董应从地上蹿了起来，好似野兽般想朝肖天扑去，“原来你在套老子的话！阴险小人，徒有虚名，老子咒你将来生儿……”
    在董应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肖天直接伸脚在他腹部踢了一脚，笑眯眯地说道：“这里还有姑娘家呢，嘴巴干净点。”
    肖天这一脚踢得毫不留情，董应闷哼一声，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君凌汐看得津津有味，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意识到肖天说的姑娘家指的是自己，想说其实没关系的。他们简王府可是将门，军营她去的多了，那些士兵虽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说粗话荤话，但是她不小心还是听了不少的。
    想问的东西问到了，肖天也懒得再理会董应，转头对着慕炎微微一笑，“请便。”
    意思是，这人就交给慕炎随意处置了。
    慕炎就对那蒲姓小将吩咐道：“审吧。”
    蒲姓小将早就摩拳擦掌了，叫了两人过来，把董应往边上拖去。
    金家寨是晋州一害，既然逮住了寨子里的一个小头目，当然要好好审一审。
    君凌汐回味着刚才肖天和董应的那番对话，想着她和肖天也算有一起打过架的交情，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天，他说的那个徐大坚是你的朋友吗？”
    听方才董应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肖天被那个徐大坚出卖了，才会伤成这样，包括这些袭击建宁寺的人也是徐大坚引来的。
    “是。”肖天点了点头，眸光微闪，回忆起些许往事，“我和他认识也有十来年了吧。”
    曾经，他们都是振远镖局的镖师，跟着肖镖头一起护镖，一起对敌，同甘共苦，后来也是逼不得已才只能占山为王，建立了泰初寨。
    当初，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应该算是出生入死过的朋友了吧。”肖天喃喃地说道，“可惜人心易变。”


754人心
    肖天还记得很早以前，他就听肖镖头说过，有的人只能共苦，不能共富。
    那时候，他还很天真，觉得这句话不对既然都能共苦，携手度过最艰难的岁月，怎么会不能共富贵呢？！
    可现在，现实给他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这两年，泰初寨在晋州站稳了脚跟，地盘扩张得越来越快，看着渐入佳境，声势浩大，但是肖天反而觉得不安，人多了，人心也就相对复杂，更容易出乱子。
    有一次，他也跟徐大坚几人提出过他的忧虑，但是，徐大坚很乐观，他还提出让自己称王，说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就都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但是，肖天却觉得不妥。
    开国立王哪有这么简单，他们不过是一伙被逼无奈才占山为王的粗人而已。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
    自古以来，一个王朝进入衰败的末期，就难免会走到群雄四起的局面。
    要是大盛的朝政继续乱下去，民怨四起，他们说不定能够趁乱抢夺到一块地盘，甚至有趁乱争一争的可能的，曾经，肖天也是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的，可现在形势又变了。
    眼看着朝堂的局势越来越好了，朝廷不仅拿下了原南怀，还逼得北燕人节节败退，打退北燕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他们再来搞什么称王称霸，那就是犯傻了，那是自寻死路。
    他是一寨之主，他的决定会影响寨子里数以万计的人的将来，他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搏所谓的前程。
    所以，他反对了，也直言了他心里的顾忌。
    彼时，徐大坚没有再反对……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也以为他们都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右前方传来董应凄厉的惨叫声：“你们别做梦了，老子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的！有种杀了老子！”
    肖天回过神来，朝董应的方向望了一眼，董应的右肩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他的右肩被人卸了关节。
    肖天的眼神微微恍惚，收回了视线。
    徐大坚与董应之流一样，都是被荣华富贵迷了心，自己给不了他要的封侯拜相，所以，他就去投靠了那个能给他这些的人。
    肖天其实也知道，徐大坚曾在私下里跟其他人抱怨过，说自己是妇人之仁。
    那个时候，肖天也只是听过就算，并没有气恼，他们是那么多年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在他看来，他们已经近乎亲人了，他也只当对方不过是随口发发牢骚。
    原来已经到了不惜让他去死的地步了吗？
    多年的兄弟、多年的交情在荣华富贵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往事如走马灯般飞快地在眼前闪过，肖天想起了小时候他刚到振远镖局时，是比他年长四岁的徐大坚教他扎马步，练基本功……
    几曾何时，他们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肖天只觉得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拿起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唇角微弯，似乎漫不经意的样子。
    君凌汐凝神倾听着，即便肖天说得不多，但是她还是听明白了，也看出来他心里不好过。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被相交多年、深信不疑的友人背叛，又有谁能轻描淡写地放下呢！
    君凌汐拍了拍肖天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这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一些糟心事。”
    她的话起初还十分正经，可是没正经一句，就开始有走歪的趋势：“我父王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条疯狗咬了你一口，你该怎么办？”
    “当时父王说，总不能我们也趴下去反咬它一口吧。”
    君凌汐把脸凑过去，卖关子地眨了眨眼，“你猜，我怎么跟父王说的？”她一副“你快问我”的表情，漂亮的杏眼忽闪忽闪的。
    肖天很配合地问道：“君姑娘，你是怎么答的？”
    君凌汐得意洋洋地昂了昂下巴，拎着拳头道：“我说，我们还可以打回去的！”
    肖天怔了怔，忽然就想起之前在东偏殿中君凌汐提着剑砍人的彪悍样，“噗嗤”笑了出来，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
    “说得好！”
    肖天抚掌笑道。
    董应那杀猪似的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尖锐，似乎要掀翻屋顶似的。
    对此，蒲姓小将毫不动容。他们对于山匪可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
    蒲姓小将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又卸了董应右肩、右膝盖、左膝盖……
    他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快。
    被卸了四肢数个关节的董应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态倒在地上，口角因为咬破唇舌溢出鲜红的血液。
    蒲姓小将也不着急，冷笑道：“倒是条汉子，不妨事，我们有十八种酷刑，一样样来就是了。”
    说话间，就有一人蹲下身，笑呵呵地把一枚钉子钉入董应的指甲缝。
    殿内再次响起董应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紧接着，第二枚钉子也瞄准了他的食指……
    董应真的怕了，终于还是熬不住了，惊恐地大喊起来：“我招！我招！”他的脸色如白纸般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蒲姓小将耸了耸肩，笑了笑道：“早点听话不就行了，还能少吃点苦头。”
    他利落地弹了下手指，两个手下就把烂泥一般的董应拖到了慕炎的跟前。
    慕炎甚至懒得看董应一眼，直接问道：“你这次从金家寨来建宁寺一带，一共带了多少人？”
    董应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着，被卸了关节的他此刻是跪也跪不稳，姿态诡异，冷汗涔涔地自额角滑落。
    他艰难地回答道：“就这些人手，为了拿住肖天，统统都来了。”董应看了肖天一眼，心底有愤恨，也有恐惧，更多的是不解。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看着不像是肖天的属下，也不是泰初寨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慕炎抓着扶手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紧接着就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
    “……”董应眸光微闪，一时语结。
    这一次，晋王为了拿下肖天和泰初寨，下了血本，派了三千人出寨。
    方才他回答说他这次带来的人统统在这里的，就是想保留一下实力，多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另一队人马可以来救自己。
    可是慕炎一针见血地问起金家寨接下来的部署，让董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对付不乖、不听话的战俘，蒲姓小将很有经验，皮笑肉不笑地从属下手里接过一枚钉子，朝董应的右手刺了过来。
    “我说！我说！”董应慌张地大喊起来，老老实实地答了，“这次一共派了三千人。”
    三千人？！
    肖天闻言也是一惊，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价好像还挺高的。
    董应好似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地说道：“这次，晋王让我们兵分两路，剩下的那两千人现在就在清风山脚扎营。”
    “我和穆老七带队来建宁寺的任务就是杀死肖天，然后砍下肖天的头颅，把它挂在清风山下。”
    “等到泰初寨的士气大跌，三千人就趁乱拿下清风山。”
    “我说的都是实话！”董应神色惶惶，与之前的交横跋扈判若两人，此刻的他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豺狼罢了。
    肖天嘴唇紧抿，娃娃脸变得凝重起来。
    清风山位于晋州、冀州与豫州交界的地方，是泰初寨经营了很久的一块地盘，因为其天然的地形易守难攻，要是让金家寨控制了那里，就是进可攻退可守，要是再趁势进攻，说不得能一举拿下晋州近一半的地盘。
    这一点慕炎也清楚，唇角微翘。
    这金家寨的寨主倒是野心不小啊。
    只可惜，他遇上了自己。
    慕炎也没什么其他问题了，就看向了肖天，微微挑眉，意思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肖天随意地用右手摩挲着手边的茶盅，问道：“董应，你们和徐大坚是何时搭上线的？平时又是怎么联系的？”
    董应心里恨不得和肖天拼命，一对上他，一股怨气就从心底汹涌而起，然而，形势比人强，他身上那钻心的痛在提醒他，他此刻是阶下囚。
    董应压下心头的情绪，对自己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徐大坚的事，他都已经说漏嘴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董应哑着嗓子道：“徐大坚是去年十一月主动联系了晋王，以泰初寨押送的三十车粮草作为投诚的献礼。之后，晋王在泰初寨附近的漳县的一家绸缎庄子里安排了暗桩，作为联络人，徐大坚有什么事，就去那个绸缎庄子找那个暗桩送信。”
    肖天心头越发苦涩。
    董应的回答不过是验证了他的猜测，徐大坚就是在去岁十一月初与他提起了自立为王的事。
    苦涩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当初押送那三十车粮草的兄弟足足死了六十人，彼时，徐大坚还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地说要为兄弟们报仇。
    从哪个时候起，徐大坚就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徐大坚了。
    肖天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多想无益，人变了就是变了，无须在留恋。
    肖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炎大哥，我没别的问题了。”
    慕炎正要挥手示意人把董应拖下去，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方脸小将带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小将步履匆匆地进了偏殿。
    “公子恕罪，末将来迟了。”那小胡子小将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郑重地对着慕炎抱拳行礼。
    慕炎留在大宁县的两百多精锐终于赶到了。
    听来人自称末将，董应怔了怔，第一个反应就是慕炎这伙人也跟他们金家寨一样自封为王，可是，晋州还有哪个山寨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来得正好。”慕炎随意地弹了下手指，“在清风山脚有一伙金家寨的山匪，约莫两千人。郑校尉，你带人去拿下吧！”
    顿了一下后，慕炎语调冰冷地吐出四个字：“死活不论！”
    郑校尉闻言，眼睛登时就亮了，如那出鞘利剑般锐气四射。
    他本来以为这次来晋州只是松松筋骨，没想到能有仗打，兄弟们也该练练兵了！
    “是，公子。”郑校尉立刻抱拳应命，跃跃欲试。
    “你即刻去吧。”慕炎随意地挥了挥手，让郑校尉下去吧。
    清风山脚的那伙山匪虽然有两千人，但是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用慕炎亲自出面，要是三百人的火铳队精英，还收拾不了这些土匪，那他们还是找块豆腐撞死得好。
    “公子放心。”郑校尉再次行礼，转身从董应的身旁走过，从头到尾，他看也没看董应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董应忽然注意到了郑校尉脚下穿的那双靴子。
    这……这是皂靴。
    唯有官府的人才穿皂靴！
    董应的眼眸瞬间张到极致，原本觉得古怪的地方似乎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这群人训练有素，这群人持有大量的火铳，这群人来历不明，还有这自称末将的郑校尉……
    原来如此！
    这伙人竟然是朝廷的人！
    仿佛当头被倒了一通热油般，原本萎靡不堪的董应霎时就是爆发了，恶狠狠地瞪着肖天，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肖天，你……你居然投靠了朝廷，成了朝廷的走狗！”


755殷勤
    董应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又转头对着慕炎吼道：“狗官！你别以为老子会对你低头！老子与你们这些狗官势不两立！”
    狗官？！君凌汐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脑海里想到了戏文中的“狗官”，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着。
    肖天自顾自地喝着茶，甚至懒得与董应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反正董应已经认定了自己投靠了朝廷，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蒲姓小将和方脸小将皱了皱眉，面沉如水。这个土匪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公子无礼！
    慕炎冷冷地斜了董应一眼，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你说什么？”
    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清冷锐利，闪着如刀锋般尖锐的亮光，其中没有一丝温度，不怒自威。
    只这一眼，就看得董应浑身发寒，身子恍如浸泡在冰水中一般，冷得彻骨。
    “……”董应顿时变哑巴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相貌俊美的青年看着还未及弱冠之年，可是他的眼神却远比他们的晋王都要可怕多了，这是上位者的眼神！
    董应心里忽然有个感觉，这个青年在朝廷的地位怕是不低。
    对方是官，自己是匪，这土匪落入朝廷官员的手里，结局可想而知，自己怕是小命也保不住了。
    本来还以为这次出来是建功立业，没想到却是连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董应的神情有些恍惚，失魂落魄。
    慕炎看着董应，冷不防问道：“你说肖天投靠了朝廷，那你们金家寨又投靠了谁？”
    “我们可不像肖天这么没种！”董应脱口反驳道，昂了昂下巴，“我们可没有投靠朝廷，只是合作罢了！”
    肖天微微睁大了眼，先是震惊，跟着又觉得果然如此。
    这两年，金家寨扩张地盘的速度极快，快得有些不正常，他也曾经觉得金家寨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现在，才算明白了。
    金家寨原来是得到了朝廷那边什么人的暗中“支持”。
    话说，方才董应还斥自己是朝廷的走狗，这还真是——
    “恶人先告状。”君凌汐无声地用口型对肖天说道。
    肖天深以为然。
    慕炎勾了勾唇，眸光微闪，又问道：“董应，那么你们金家寨是和谁合作？”
    “……”董应沉默了，目光游移不定。
    慕炎也不着急，挑了挑眉，吩咐道：“小蒲，你来问问。”
    蒲姓小将只是朝董应走近了一步，董应就是浑身一颤，对方刚刚拷问的手段还记忆犹新，浑身上下的疼痛钻心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他算是知道了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我都说！”董应紧张地连忙道，“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在我们金家寨里，怕是也只有晋王和平安公才知道。”
    他在金家寨也不过是一个小头目，手下管着五百号人。
    去岁金寨主自封为晋王，就在寨里封赏有功之臣，二当家也就是金寨主的妹夫得封平安公，而自己也不过是被封了个小小的勇武将军。
    要是这次他拿下肖天，成功助寨子里拿下清风山，那么他就可以记首功，怎么也能封元帅或者大将军，将来等晋王占据整个晋州，封侯拜相也不是问题，可是现在再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你还知道什么？”慕炎似笑非笑地看着董应，那神态仿佛在说，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
    董应心口猛地缩了一下，慕炎转头又看向了肖天，“小天，你要不要去看看僧堂里还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肖天很配合地接口道：“炎大哥，要不把那个穆老七也叫来审审？”
    “我真的没撒谎！”董应生怕自己失去了价值，慌乱地又道，“我只是看到有一个中年男人经常来找晋王，他还弄了一批火铳给晋王。”
    “晋王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个人到底是何身份，我也是因为听他的口音是京城口音，才判断他是朝廷的人。”
    董应说得这些在金家寨也不是什么机密，基本上将军级别的人都知道晋王在京中有一个合作对象，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支援，比如火铳，比如金钱……
    “……”慕炎动了动眉梢，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意的脸庞看不出喜怒。
    董应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慕炎对于他提供的讯息满不满意。
    眼看着董应就这么被慕炎当猴子耍了，肖天在心里发出深切的感慨：小冤大头的男人真是太奸了！
    慕炎垂眸思忖着，火铳的事倒是意外的收获了。
    自他从怀州返京后，岑隐就把他离京那段时间中京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他自然也知道东厂从谢家搜到了一批火器的事。
    大盛朝对于火器监管十分严格，每一道程序都要登记在册，谢家的那批火器比现在大盛军中最常用的那种更好，当时，岑隐是交给兵部查的，可是查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果，明面上，朝廷没有丢失的火器。
    此时听董应提起了火器，慕炎难免就把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金家寨的火器与谢家的那批会不会是同一个来源呢？
    即便暂时没有证据，慕炎心里也有种直觉，恐怕是十有八九了。
    当然，也不是绝对。
    大盛现在千疮百孔的，能出问题的环节也不少，要彻底改革积弊、整顿吏治、肃清官场还有一场漫长的路要走。
    偏殿内，静了片刻。
    董应愈发不安，心如擂鼓，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仿佛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慕炎忽然又问道：“除了火器，你可知道对方还提供了什么？”
    董应还真又想起了一件事，激动地说道：“对了，舆图，除了金银财宝外，还有晋州的舆图！”
    舆图自古以来都是收于官方，民间是禁止发行、散播舆图的，此人能提供舆图给金家寨，必是朝廷的人无疑。
    慕炎挥了挥手，知道从董应身上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了，让人把拖下去。
    蒲姓小将立刻就让下属把烂泥似的的董应拖下去了。
    肖天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闹了半夜，慕炎也不急着赶路了，对肖天道：“小天，你先去歇息吧，我让人把大夫请来建宁寺吧。”
    肖天从善如流地应了，随遇而安。
    他一个伤号，又没有上天入地之能，也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了。
    “那我也回去了。”君凌汐看完了热闹，也乖乖地起身。
    两人一边往外走，还一边闲聊着：
    “小天，我差点忘了把你的剑还你了，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
    “那剑是炎大哥借我的，我这是慷他人之慨。”
    “这剑不错，我用着挺趁手的，看来我以前用的剑还是太轻了点。”
    “……”
    两人的声音随着他们的远去，渐渐地不甚清晰。
    落风神情古怪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近乎无声地嘀咕道：“君姑娘不是男儿身真是可惜了。”落风心里觉得君凌汐实在是心大，这一晚上闹得这般轰轰烈烈，她不仅没受惊吓，还安之若素得很。
    不愧是君家人啊！
    落风一不小心就闪了神，下一瞬，只听慕炎吩咐道：“你拿我的令牌从就近的卫所调些人过来，顺便借个军医过来。”
    落风立刻回过神来，接过了慕炎手中代表摄政王的金色令牌，抱拳领命道：“是，公子。”
    对于落风而言，这注定是一个忙碌的不眠之夜。他接了令，就连夜下山出发。
    不仅是他，火铳队留守在寺庙的五十精锐亦然，他们还得连夜打扫寺内血迹，清理统计损坏的物件。
    不知不觉中，圆月淡去，天空渐渐出现了鱼肚白，东边的旭日冉冉升起，阳光穿过山林间的云雾，给这片静谧的山林蒙着一层薄如轻纱的光晕。
    空气异常舒爽，雀鸟在山林间振翅，鸣叫，给人一种既生机勃勃而又恬然宁谥的感觉。
    对于不少香客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无眠之夜，即便是躺在榻上也是彻夜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阖眼过。
    眼看着天终于亮了，一些留宿的香客都迫不及待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就想离开，谁想，却被人在寺门口拦下了。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其中一个年轻人大着胆子对蒲姓小将对峙道，神情不满。
    另一个老妇眉头深锁，扯着嗓门附和道：“没错，就算你们是朝廷的官兵，我们既没杀人放火，也没犯法，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走！”
    其他七八个香客也是频频点头。
    蒲姓小将神色淡淡，随意地说道：“山下周边可能还有山匪流窜，要是你们不怕，就走了吧。”
    他一说，守在寺外的火铳队精锐就给这些香客让了路，一副“各位请自便”的做派。
    他们不拦了，香客们反而怕了，迟疑地面面相觑。
    即便周围已经被人清扫过了一遍，空气中还是隐约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仅如此，地上的石砖还有寺庙的墙面上也都留下了昨晚那一战的痕迹。
    昨晚，他们一直躲在观音殿中，从头到尾，没见到那些山匪的身影，但是，门可以挡住视线，却挡不住那些残酷的声音。
    山匪的撞门声，火铳发射声，还有山匪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就算他们没亲眼目睹，也可以想象出那残酷的一幕。
    金家寨山匪的凶名在晋州那可是三岁小儿也都知道的，几乎是老人用来吓唬小孩的绝招了。
    这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又或者金家寨又派了第二批山匪过来，那可就危险了。
    有人清了清嗓子：“军爷说得是。还是多留一会儿比较好。”
    其他人也都顺着台阶下了，乖乖地返回了自己的厢房。
    建宁寺又恢复了平静中，直到中午的时候，又是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山脚。
    其他将士都在山脚待命，落风带着一个形容矫健的中年男子以及十来个将士上山拜见慕炎。
    来人是晋州中卫指挥同知王英博。
    王英博十分郑重地对着慕炎行了礼：“参见摄政王。”
    一旁的肖天闻言有些傻眼了。慕炎的手下的人都称呼他为公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唤慕炎。
    这个蔫坏蔫坏的京城人是摄政王？
    肖天微微张嘴，目瞪口呆。
    他本来以为那对冤大头表姐妹的家世已经很吓人了，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首辅家的姑娘，现在他居然还和摄政王称兄道弟起来了？
    肖天总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玄幻。
    对于这位传闻中的摄政王，肖天也有几分听闻。
    无论是崇明帝被正名，还是崇明帝留有遗孤的事，早就公告了天下，这两件事都曾在大盛掀起一片波澜，更别说，这位崇明帝之子还拿下南怀为大盛新添疆土，建下了不世功勋。
    对于那些普通百姓而言，足以为之称道许久。
    毕竟，比起昏庸荒淫的今上，崇明帝之子慕炎更像是百姓期盼中的明君。
    肖天眼神古怪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足一丈远的慕炎，心里的疑惑更浓了：慕炎是摄政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亲自从京城到晋州走这么一趟，是专程为自己来的？
    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很难相信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肖天心底再次浮现这个疑问，眉眼挑了挑，一抹幽光在眸底流动闪烁。
    这时，慕炎的目光对上了肖天的，随手指着一旁提着药箱的大夫道：“让军医看看你的伤。”
    那大夫躬身立在一旁，打量着肖天，心中多少有些好奇肖天是何身份，能有资格与摄政王齐坐。莫非是哪位宗室勋贵家的子弟？
    肖天起身对着那大夫拱了拱手，“劳烦您了。”
    那大夫诚惶诚恐，直道“哪里哪里”，之后，就跟着肖天一起去了隔壁的次间。
    后方传来慕炎平淡的声音：“王大人，你带兵清扫一下大宁山周边几县，若是发现流匪，死活不论。”
    “末将遵命。”王英博连忙领命。
    肖天压抑住回头的冲动，心道：这被动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可他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伤患也只能先养伤了。
    别的不说，简王府的厨娘手艺可比这里的和尚好多了。事情还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是不是？
    肖天乐观地想着，走一步是一步吧。
    军医果然擅长治外伤，他给肖天刮了腐肉，处理了伤口，又重新伤药后，肖天简直是宛如新生，当晚，伤口就止血了。

    到了第二天，肖天的脸色就红润了不少。
    与此同时，捷报连连。
    王英博已经带人扫荡了周边三十里，郑校尉率领的火铳队也于正午回建宁寺复命，也是大捷。
    “两千匪徒已经全数拿下，俘虏五百，其余歼灭！”
    郑校尉都不好不意思用大捷，毕竟打几个土匪而已，这些土匪不过是一盘散沙，既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也不懂战术，就跟大人与小孩之间的差距，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而且，他们还是在知道对方部署的情况下去打，这要是再没有大捷，也太丢脸了！
    确信周边无虞，慕炎就下令香客们可自行离开。
    但这个时候，香客们已经不急着走了。
    “军爷，我们想给摄政王磕个头。”一个青衣老妇毕恭毕敬地对蒲姓小将道，“军爷放心，老婆子不敢打扰摄政王，只想在外面给他磕个头。”
    自昨日晋州中卫的指挥同知王英博赶到后，慕炎的身份就在寺中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如今大部分香客都已经知道原来这个贵公子模样的青年竟然是传闻中的摄政王。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摄政王那可真跟天上的神仙没两样了，本来是活在口耳相传中的人物，如今竟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岂不就跟神仙下凡差不多了？！
    这些香客们既惶恐，又觉得荣幸。
    “是啊是啊。”一个中年妇女两眼放光地说道，“摄政王爱民如子，我们也想表示一下我们的心意。”
    瞧瞧，他们来寺庙上香遇上了土匪，摄政王亲自带兵来剿匪，这位摄政王真是爱民如子，就与从前崇明帝一般，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香客们一个个觉得自己真是有福气的人，这些事等回去后也足够他们作为后半辈子的谈资了。
    面对这一双双熠熠生辉、目露期待的眸子，蒲姓小将有些没辙。他比较擅长对付那些个蛮横、不讲理的莽汉刁妇，对于别人的轻言软语，反而不会应对。
    方脸小将知道同袍是个面冷心热的，心里好笑，替他应下了：“我带你们去吧。你们磕个头就算了，别惊扰了贵人。”
    “那是那是。”
    几个香客连连拍胸脯赢下。
    他们也确实安分得很，只规规矩矩地在屋外磕了头。
    等香客们走的时候，慕炎特意让晋州中卫的人护送他们下山一直返回大宁县，这些香客愈发感恩戴德，一个个对摄政王是赞不绝口。
    有下山的香客，就有不急着赶回去的香客，那些乡绅人家或者小官门第的家眷干脆只派人回家送信道了平安，先留在寺中不走了。
    毕竟能见到摄政王可是福气，能与摄政王住在一个寺庙礼佛那是天大的福气，这一辈子可能只遇得上一次的好事，自然留下了蹭蹭摄政王的福气。
    建宁寺因此还得了一些额外的香火钱，更有人提议要为寺中诸菩萨重塑金身，让寺中僧人不禁感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于那些香客的小心思，慕炎一无所知，此刻他正在面会简王太妃。
    “太妃，您要不要回京？晋州毕竟还不太平。”慕炎找简王太妃的目的就是想劝对方回京城。
    “……”简王太妃沉默了，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心里还有些迟疑。
    对她而言，建宁寺自然是其特殊意义的，这里是她与君霁初遇的地方，当初她成亲后，三年无所出，也是在这里求得了长子君然……
    君霁先去后，她就立誓要在这寺中为夫守孝三年，又岂能朝令夕改！
    可是，就如慕炎所说，晋州的局势不太平，这次是有惊无险，却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出事。
    她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女儿和儿媳陪自己在这里冒险。
    见简王太妃意有所动，慕炎又劝道：“太妃，您要礼佛，也未必要在建宁寺，不如去皇觉寺如何？”
    舞阳也知道建宁寺对简王太妃的意义，沉默地坐在一旁。
    君凌汐同样没劝，以她对母妃和慕炎的了解，结果可想而知，根本没什么悬念。
    对于回京城，君凌汐还是很期待的。
    这山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回京的话，端木绯和涵星她们还可以偶尔来王府看看她，而且，她们也能第一时间得到北境的军报。
    大哥安好，她们三人才能安心。
    君凌汐压低声音问坐在身旁的肖天，“小天，你是不是也要一起回京城？”
    “……”原本正在美滋滋地吃着点心的肖天闻言差点没噎到，觉得这位君姑娘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他连灌了好几口茶，才把卡在喉咙口的点心咽了下去。
    他当然不想去京城，毕竟泰初寨那边还危机重重，谁也不知道徐大坚的下一步计划，他就像是埋在泰初寨中的火药，不知何时会爆炸。
    肖天巴不得尽快赶回泰初寨去，问题是，好像他作不了主？
    肖天下意识地朝自己的左肩看了一眼。
    君凌汐还以为肖天是在担心他的伤，目光朝他因为包扎过而显得有些臃肿的左肩看去，道：“小天，军医治疗外伤虽然尚可，不过你的伤得重，还是得找一个太医瞧瞧。不然，你这左臂就是不废，恐怕也要吃些苦头。”
    君凌汐虽然不懂医术，可她是将门子弟，无论是君霁还是君然，身上都有不少陈年旧伤，有的旧伤在风雨天就会发作，可不好受。
    “听我的，准没错。”君凌汐越过两人之间的小方几拍拍他的右肩道。
    肖天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左肩上轻轻地抚了一下，只是这么轻轻一碰，左肩上就传来刺骨的痛楚。
    他抿了抿唇，眼神恍惚了一下。
    当时，那一箭本来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也是他躲得快，那一箭才射偏了几寸，射中了他的左肩胛骨，让他死里逃生。
    但他随后又落水，那一箭又带着倒钩，拔箭时伤上加伤，他早就做好了这条胳膊会废了的打算，昨日军医看了他的伤后，就直言他的左肩以后恐怕受不得重力，无法恢复如初，阴雨天伤口更是会疼痛。
    但是，已经比他预料得要好了。
    肖天的双眸微微变深了一些。
    他还有右臂，他还留着这条命，已经是运气好了。
    窗外，微风隐约传来了喃喃的诵经声，庄重虔诚，屋里点着檀香，淡淡地飘浮在空气中，听着佛音，闻着檀香，令人心情祥和宁静。
    简王太妃闻声朝窗外看去，窗外的阳光倾泻于庭院中，外面姹紫嫣红，雀飞蝶舞，根本看不出前夜发生过什么。
    简王太妃手里捻动的佛珠串停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沉静下来，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随你回京。”
    她口中的“我们”自然包含了君凌汐和舞阳。
    君凌汐和舞阳相视一笑。
    “太妃您让人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下午我们就启程吧。”慕炎笑道。
    解决了简王太妃，慕炎的目光就看向了肖天，笑意盈盈。
    慕炎的凤眼十分漂亮，微笑时，眸子里闪着璀璨的流光，但是肖天却觉得被这双眼睛惦记上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毛。
    “小天，你也一起回京城吧。”慕炎用的是陈述的口吻，笑容和煦。
    肖天再次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倒竖。他觉得他还宁可回去和徐大坚撕破脸，也不要和这位仁兄打交道。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756不孝
   “ 炎大哥，不去行吗？”肖天笑呵呵地问，语气听着亲昵，其实疏离。
    “成。”慕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肖天差点没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么好说话，这实在不像是这位仁兄的作风啊！
    慕炎似乎看出了肖天在想什么，唇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看得舞阳和君凌汐为肖天掬了把同情泪。慕炎可从来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人。
    慕炎淡声道：“那我和你一起。”
    和他一起的意思是，这位仁兄要缠上他了？肖天被慕炎的不按理出牌弄得一个头两个大，那张娃娃脸差点没绷住。
    “咳咳。”肖天清清嗓子，垂死挣扎地拿简王太妃当幌子，“炎大哥，你不是要送太妃回京吗？”
    “不妨事。”慕炎脸上笑容更深，仿佛在应对一个顽劣的小孩般，“我手下的人会护送她们回京的。”
    君凌汐来回看着二人，心里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肖天不死心地继续挣扎道：“炎大哥贵人事忙，不要为我耽误了你的正事。”
    “不耽误。”慕炎不动如山，一副他可以配合的样子。
    “晋州还不太平，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我不是君子。”
    “……”
    “……”
    两人你来我回地道了几个来回，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知不觉中，肖天收敛了笑意，板着一张娃娃脸，不再嬉皮笑脸了。
    他睁着一双点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距离他不过丈余的慕炎，干脆地问道：“摄政王，你想干什么？”
    这是肖天第一次称呼慕炎为摄政王。
    他的语调一点也不客气，犀利、冷漠、提防，恍如一头丛林中的孤狼，与他平日里的亲和判若两人。
    周围的气温陡降，连窗外的风都停止了。
    慕炎毫不回避地直视肖天的眼睛，唇角弯出一抹愉悦的弧度。这才是谈正事的态度。
    舞阳瞧出了他们有正事要谈，对着简王太妃与君凌汐做了个手势，三人没打扰他们，默默地出去了。
    跟在最后方的君凌汐在跨出门槛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新朋友一眼。
    唔，他与绯绯、涵星处得不错，应该是个聪明人吧？
    君凌汐只停留了一瞬，就跟着简王太妃和舞阳离开了，把这里留给了慕炎和肖天。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舞阳三人的步履声渐渐远去。
    慕炎并不急着说话，气定神闲地饮了几口茶，等人都走远了，才再次看向了肖天，简明扼要地问道：“你觉得这寨主你能坐多久？”
    他的这句话极为犀利，一针见血。
    “……”肖天微微睁大眼，看着慕炎的瞳孔中闪着寒光，似利剑如寒潭，叫人不寒而栗。
    随即，他又笑了，唇角和眼眸都笑得弯弯，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肖天看着慕炎，不答反问道：“你是想招安？”
    年初，确实有朝廷的人来泰初寨求见自己，还谈到了招安的事，但是肖天没应。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慕炎自然不会顾左右而言他，又道：“你，总不能当土匪当一辈子吧！”
    肖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道不同不相为谋。
    匪与官又怎么可能是一路人！
    肖天的回应是，自顾自地拈起一块芙蓉糕吃了起来。京城有什么好的，就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也就是些吃食还不错罢了。
    从肖天的经历，慕炎约莫也能猜出肖天对朝廷恐怕没什么好的感官，他走了过来，在肖天的身旁坐下，也拈起了一块芙蓉糕。
    “好吃吗？”慕炎问道。
    肖天挑了挑眉，坦然道：“好吃！”
    他吃得满足，笑得满足，神色间却是透出一抹讥诮，仿佛在说，他不会以为用些吃食就能收买自己吧？
    慕炎并不在意，又道：“自古以来，百姓都是最容易满足的人，他们所求不过一饱。”
    “听说，你有一群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觉得他们所求为何？是如徐大坚一般封侯拜相吗？”
    “……”肖天捏着芙蓉糕的右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眼前飞快地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眸色瞬间变得幽深起来，嘴里也泛起一股苦涩。
    若非被逼到绝处，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去当土匪！他只有一个人，烂命一条，但他们不是……
    慕炎定定地凝视着肖天，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就算你不考虑你自己，也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你打算让他们还有他们的后代也当一辈子的土匪吗？！”
    “你觉得朝廷会容许晋州乱到何时？”
    慕炎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每一句都说到了肖天心中的要害。
    肖天吃了一块芙蓉糕，又吃了一块，眸光闪烁不已。
    若是朝廷腐败，民不聊生，他当然乐意带着一帮弟兄揭竿起义，哪怕再苦，他们也一定能合力撑起一片属于他们的天地。
    但是，现在朝廷的局势眼看着逐渐转好，从边境到各地都稳定下来，肖天心里也早就意识到像泰初寨这样占山为王的日子怕也是过不久了。
    现在朝廷要派人手镇住南边的怀州，还要派兵力与北燕人一战，所以暂时没有人手来收拾晋州，那么等北境平定以后呢？
    肖天清楚地知道泰初寨的前景危机重重。
    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招安，被朝廷招安犹如折断他的羽翼，一只被折断羽翼的苍鹰便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失去了自由……
    但是，经过这次徐大坚的背叛，他动摇了……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他意识到如同慕炎方才所说，人各有所求，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他的兄弟们不是，他们不想要封侯拜相，他们要的不过是最安稳的生活而已。
    难道要因为他一个人的固执，让他们也陪着他去冒险吗？！
    慕炎也同样看得出肖天动摇了，三两口就吃下了手中的这块芙蓉糕，心道：简王府的厨娘手艺不错，要不他待会儿找舞阳讨张点心方子？蓁蓁肯定喜欢。
    他出来这么多天，蓁蓁应该想他了吧？
    想着端木绯，慕炎的魂儿都快飞回京城去了。
    哎，这小子真是不好哄。慕炎斜了肖天一眼，又吃了块糕点，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指。
    “小天，你是不是在担心会被我卸磨杀驴？”慕炎又笑了，脸上带着几分戏谑，挑了挑眉，“放心，肯定不会的！”
    啊？！眼看对方突然从正儿八经变得玩世不恭的样子，肖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慕炎瞧着肖天有些懵的样子，觉得有趣，拍了拍肖天的右肩道：“我这个人是很讲义气的，一言九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总比你现在当土匪有前途！”
    “……”肖天一点也笑不出来，总觉得这位仁兄似乎颇有几分小冤大头行事的风采，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人说话行事的方式怎么就让人觉得不是很靠谱呢。
    慕炎也知道肖天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拿下主意的，又道：“你要是打算回泰初寨，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要么就你跟我一起去京城。”
    “你放心，我没有想软禁你的意思，你养好了伤，大可以回去。”
    “招安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
    慕炎越是通情达理，宽宏大量，肖天就觉得其中还藏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慕炎说得没错。
    肖天沉默了，抿唇不语。
    慕炎静静地盯着肖天的侧脸，眸光微闪。
    他抿唇思考的样真的和阿辞好像。
    他侧脸的轮廓以及唇角那浅浅的梨涡都像……
    他会是楚庭舒吗？
    这时，一阵暖暖的夏风自窗外吹来，庭院里响起树木摇曳的沙沙声，似在低语，又似在回答慕炎心中的疑问。
    外面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晋州是，京城也是。
    平日里午后是端木绯午睡的时间，但是今天例外，她此刻正在端木宪的屋子里。
    这几日，端木宪还在卧床，被太医勒令不许下榻。
    端木绯怕端木宪无聊，每天都来陪着他，给他弹弹琴、念念书，又或是像现在这样给他剥点葡萄，喂他吃。
    端木绯喂端木宪一颗，然后再自己吃一颗，满足地眯了眯眼，“祖父，这葡萄真甜，我明天让庄子里再送些过来。”
    端木宪吃着小孙女剥的葡萄，心里就跟含了蜜似的，连连道好，又顺势提出：“四丫头，你再给我酿一坛，不，三坛葡萄酒吧。”
    想到端木绯去岁给他酿的葡萄酒，端木宪就觉得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
    “我先给您酿着，不过，现在不能喝，等您养好了身子后再喝。”端木绯正色道。
    “好好好，都听你的！”端木宪心里更舒坦了，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赛神仙，不用管那些烦死人的朝廷政务，每天还有小孙女陪聊陪吃陪玩。
    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后，游君集就来了。
    也不用多问什么，瞧端木宪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游君集就知道他最近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那是，有小丫头陪着，日子多舒爽。
    他要是有小丫头陪着下棋，也不想去衙门了。
    “老哥，你这日子可真是舒服了！”游君集也不用人请，就自己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了，羡慕地说道，“还是你命好，有个好孙女，这太医都住在府上不走了！”
    在游君集的面前，端木宪也不掩饰他的得意，笑呵呵地说道：“我这是老来福！”年轻时是劳碌命，反而临老了，能享受这番待遇。
    瞧端木宪这嘚瑟的样子，游君集的眼角抽了抽，本来习惯地想与端木宪斗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就让着点病号吧。
    “老哥，”游君集迟疑着安慰道，“你家老三的事，你也想开点……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
    游君集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端木宪的脸色，生怕他又被气到了。
    “随他去。”端木宪扯了扯嘴角，神情豁达。
    游君集感觉这才几天端木宪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忍不住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端木绯，意思是，是你劝了你祖父？
    端木绯摇摇头，这事旁人劝了也没用，要祖父自己想明白。她也就是每天做她能做的事，让祖父保持心情愉悦。
    端木宪当然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交换，笑了笑，淡声道：“谁家没个不肖子孙呢！我也管不了他们一辈子。”
    他之前气是怒其不争，现在已经想开了。
    他拼了几十年，弹尽力竭，一半是因为人往高处爬，另一半就是为了儿孙，想给后辈的儿孙们提供些保障与庇佑，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三自己要作死，他也没办法。
    说到底，他总会死的，就算他活着的时候，能替子孙们挡一二，周旋一二，思虑一二，等他死了，他们再作，也就没人护着了。
    这一病，端木宪也当自己死了一回了。
    小卒中可大可小，若非大夫来得及时，后来又请太医调理，说不定，就从小卒中变成大卒中，直接瘫床上动不了了。
    这回往鬼门关这么走了一回后，端木宪倒是想开了，想透彻了。
    他都近花甲的人了，半只脚都踩进了棺材，没必要拿命跟谁较劲。
    有这功夫，他还不如跟四丫头下下棋，品品字画呢！
    还有，孙媳妇肚子里还有个曾孙，他以后还要帮着他们教曾孙呢！
    端木宪抬眼直视游君集，又道：“老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游君集见端木宪目光通透，也略略放心，捋着胡须道：“你能想通就好！”
    端木宪自这次病倒后，就请了病假，两耳不闻朝中事，小辈们即便耳闻了那么一些，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些事来烦他的心。
    “老哥，这两天，对你的弹劾更多了……”
    游君集说话的同时，又看了看坐在榻边的端木绯。
    他心知肚明，那些个弹劾表面上针对的是首辅端木宪，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都是冲着端木绯来的。
    那些折子里写得弯弯绕绕，从不提端木绯的名字与排行，说什么端木家是首辅，家中女眷本应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然端木家的家教不好，治家不严，以致家中姑娘任性妄为，行事乖违，无视规矩礼数，不成体统云云。
    “天下女子之表率”当然是皇后，明眼人都知道这言下之意就是说，端木绯无国母之风范。
    游君集含蓄地从一道折子中复述了几句，端木宪就听明白了，神情古怪微妙。
    端木绯还是笑眯眯的样子，继续剥着葡萄吃，仿佛没听懂似的。
    不过她这副样子也只能骗骗外人了，端木宪和游君集都知道小丫头精着呢，就跟小狐狸似的，心里门清。也就是她心大，什么都不放心上，这要是心胸狭隘点或者想不开的，怕不是气死就是。
    游君集叹了口气，“我还听到有人在私下议论你家小丫头。”那些人也知道他与端木家交好，没敢到他跟前说，可就是这样，他和他那口子也难免耳闻几句闲话。
    于是，端木绯又一次接收到了两位老人家慈爱怜惜的目光。
    端木绯只能笑，干脆说：“我来沏茶吧！游大人，您想喝什么？”
    游君集眼睛一亮，老听端木宪吹嘘端木绯茶沏得好，他当然不会拒绝这种的好事，点了茶：“普洱。”
    端木宪的茶收哪里，端木绯最清楚了，也不用问大丫鬟，就自己去取茶罐。
    看着小丫头优雅纤细的背影，端木宪又问：“还有呢？”
    端木绯沏茶的动作优美娴熟，自然流畅，赏心悦目。
    游君集的鼻尖动了动，似乎闻到了茶香。
    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今早我听有人说，摄政王执一国政务，应当有个贤惠之人操持内务。”
    意思是，端木绯现在配不上身为摄政王的慕炎，将来自然也不配为一国国母。
    端木宪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我还嫌慕炎那小子配不上我家四丫头呢！”
    游君集深以为然。
    在游君集看来，端木绯这小丫头是千般好，万般好。问题是她与慕炎的婚事当初毕竟是皇帝赐的婚，三人成虎，慕炎会不会因此对端木绯心生嫌隙呢？
    端木宪与游君集那是多年的交情了，一看就知道他在操心什么。
    以慕炎把自家四丫头当心尖宠的做派，他当然不可能嫌弃四丫头。
    偏偏有些话不好说啊，自己总不能说慕炎这臭小子动不动就爬墙偷偷来找小孙女吧？
    想到这事，端木宪心里就来气。
    这些个觊觎孙女的臭小子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想着另一个“臭小子”，端木宪的神情变得更古怪了，心里不知第几次地感慨两个孙女摊上的男人怎么就这么让人头疼！
    游君集顿了一下后，又道：“还有，其中不少都是从你家老三那里透出来的……”
    游君集生怕端木宪又气到，小心翼翼。
    端木宪神色平静，只是摇了摇头，“上不了台面。”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怕是都跟贺氏学的吧。老三是彻底废了。
    这时，端木绯端着沏好的茶回来了，一共三盅茶，游君集得一盅普洱，端木绯自己也得一盅普洱，轮到端木宪，就是一盅药茶。
    端木宪的脸差点没垮下来，那眼神仿佛在说，凭什么他就没普洱喝！
    端木绯耐着性子与端木宪讲道理：“祖父，您还病着。”
    游君集端起茶盅，闻了闻茶香，就算没尝，也知道这茶泡得极好。
    他垂首啜了一口，果然，茶味糯香醇厚绵长。
    可见泡茶的人心静得很。
    好茶，真是好茶！
    游君集回味了一番，又啜了一口，忍不住去看端木绯。
    端木绯也在饮茶，两眼弯弯，颇为满足。
    好吧。这丫头是真心大！游君集羡慕地心道，这真是福气啊！
    端木宪看着游君集陶醉的表情，心里酸溜溜的，想着待会儿要找太医问问，他要什么时候才能解禁。
    在端木宪艳羡的目光中，游君集美滋滋地饮了半盅茶，这才迟钝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对了，你家老三今天已经走马上任了。”
    这次，端木宪连眉毛也没抬一下，继续喝着他的苦茶，仿佛游君集说得只是不想干的人而已。
    如游君集所言，端木期今天刚刚上任。
    现在他那是春风得意了，觉得自己终于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
    自打几年前被一道圣旨调去中州汝县后，他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在汝县那穷乡僻壤，他说得好听是父母官，一县之长，可清苦得连个乡绅都不如，本来以为他回了京城能好些，没想到父亲端木宪为了讨好长房的那对姐妹，丝毫不顾父子之情，居然把自己送去庄子里软禁起来。
    后来，父亲又是休妻，又是分家的，就像是疯魔了似的，眼里只剩下长房那对姐妹，把他们这些亲儿子全都赶出了家门。
    每每想起这些事，端木期就觉得憋屈。偏偏孝道为上，他有冤也无处伸。
    幸好，苍天长眼啊！
    峰回路转，他就是不靠父亲，还不是照样得了鸿胪寺的好差事！
    端木期坐在书案后，环视着周围的环境，颇为自得地笑了。
    他一会儿伸手在新书案上摸了摸，一会儿慵懒地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心里舒畅极了。
    这笔买卖值了！
    反正他也没说错什么，每一句都是实话实说，就算父亲因此被弹劾，那也是他自己先种了因，才有如今这果。
    再说了，父亲最多就是被弹劾几次，他身为首辅时不时就会被弹劾，多这一个不多，能给自己换个差事也算值了。
    这事就算自己不干，老二、老四和老五他们也迟早会干，还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屋外，几个鸿胪寺的官员聚在一起，不时望向端木期的方向，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谈论的对象自然是端木期。
    端木期莫名地调到鸿胪寺，而且升了官，本来就容易成为京中瞩目的对象，更别说，他还姓端木了。
    “李大人，陈大人，你们听过风声没？”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压低声音对着两个同僚说道。
    两位大人立刻露出意会的表情，其中一人用下巴指指端木期的方向，“你们说‘那件事’啊？”
    “哪件事？”另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年官员好奇地凑了过来。
    那山羊胡露出神秘兮兮的笑，“黄大人，你昨天才回京，不知道也是自然。里面那位啊，他这位置是卖了他爹换来的……”
    李大人和陈大人也很殷勤地补充着，把最近端木宪被弹劾的事大致说了。
    “听说，端木首辅为了这事好像都病倒了。”陈大人唏嘘地说道，“有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为了自己的前程，把爹推出来放火上烤的，那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这教子无方，就是祸害家里啊！”
    “……”
    几个官员皆是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看他们说得热闹，又有别的官员也凑过来，说起这些天京中关于端木家的种种传闻，也难免说到此刻不在京的慕炎身上。
    “你们说，摄政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和……”
    某人做了个一刀斩的手势，点到为止地不再往下说，周围众人面面相看，浮想联翩。
    对于鸿胪寺以及外头的那些闲言碎语，端木期是没有听到的，就算听到，他也不在意。
    他们家已经分了家，各房都得为各房谋前程，他也没做错什么。说得现实点，他不为自己，也要为下头几个儿子筹谋。
    端木期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地翻起公文来，心道：这京城与汝县那等穷乡僻壤就是不同，瞧瞧，这鸿胪寺的茶都不一般，不是汝县的粗茶可以媲美的。
    “上茶！”
    这一天，端木期也不知道喝了几盅茶，公文倒是没看多少。
    眼看着下衙的时间就快到了，他正打算收拾东西走了，一个不速之客忽然来了。


757下药
    “谭侍郎，快快请坐！”
    端木期殷勤地请来人在窗边坐下，又吩咐长随去沏茶，笑容殷勤不失恭敬。
    谭侍郎看着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五官温文端正，举手投足间有种读书人的儒雅，脸上带着亲和的笑，让人观之就心生好感。
    长随给二人上了茶后，端木期就把人遣了出去，让他在门外守着。
    谭侍郎装模作样地浅啜了口热茶，放下茶盅后，才笑着问道：“端木大人，你在这里做得如何？”
    “劳谭侍郎挂心了，此处甚好。”端木期笑容满面地对着谭侍郎拱了拱手，“还多亏了谭侍郎替敝人周旋。敝人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端木期当即饮了茶。
    谭侍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端木大人满意就好。要是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本官的地方，大人别客气。”
    端木期不禁心中一动，眸光闪烁。
    这鸿胪寺右寺丞不过区区从六品，是个清闲的肥差，就是这从六品还是上不了台面，在京城实在是微不足道。
    端木期清清嗓子，亲热地改了称谓：“谭兄，小弟听说鸿胪寺右少卿要告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端木期问起这件事，当然是想顶上这个位置。
    谭侍郎如何听不明白，唇角依旧带着笑，心里却是暗讽：这个端木期心倒是大得很！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端木老弟果然消息灵通。”谭侍郎顺着端木期的话与他称兄道弟起来，“鲍大人已过花甲，精力不济，打算告老还乡，应该就是最近的事了。”
    端木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朝堂上的空缺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鲍大人辞官告老，他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有能者居之。
    端木期隐晦地说道：“谭兄，若有用的上小弟的地方，小弟自当效劳。”
    谭侍郎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拈须道：“确实有一事需要端木老弟相帮。”
    “还请谭兄赐教。”端木期急切地说道，感觉这鸿胪寺右少卿的位置似乎就在向他招手了。
    谭侍郎的眼眸中闪着精明的光芒，关切地问道：“端木老弟，令尊重病，你不去探望一下吗？”
    “……”端木期怔了怔。
    首辅告病的事在朝中无人不知，端木期当然也知道，也猜到父亲之所以抱恙与自己有关。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做错，却暂时也不敢去端木宪那里讨骂，就想着等过些时候父亲消气了再说，大不了这段时日让几个儿子多往端木家跑跑。
    反正父亲也不会给自己谋划，他生不生气对自己而言也没什么两样。
    端木期眯了眯眼，心绪飞转。
    谭侍郎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对方让自己去探望父亲端木宪，到底是要自己干什么？
    砰砰砰！
    端木期不禁心跳加快，整个人处于一种极为复杂的状态，既不安，又期待。
    周围的声音似近还远，他可以听到门外几个同僚说笑着离开，听到窗扇被吹动的吱嘎声，听到飞蛾振翅声……
    谭侍郎也不催促他，慢慢地喝着茶，气定神闲。
    端木期忽然觉得有些口干，端起茶盅时，才发现里面空了，又放下，咬了咬牙，问道：“谭兄，你的意思是……”
    谭侍郎对于端木期的回答并不意外。这人哪，只要跨出第一步，自然而然，就会跨出第二步、第三步……
    谭侍郎笑得愈发亲和，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他朝端木期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令尊也比鲍大人小不了几岁吧？”
    “……”端木期隐约猜到了什么，难道他是想……
    谭侍郎直接把话挑明：“令尊也快花甲之年了，这首辅的位子占得也够久了，该让出去给年轻人一点机会了。老弟，你说是不是？”
    果然。端木期瞳孔微缩，心头的猜测得到了肯定。谭侍郎与他背后的人原来是冲着这首辅之位来的啊。
    端木期心口一凉，直到此刻才算是想明白了。
    从对方提出可以把自己调到鸿胪寺来，为的就是首辅之位，这鸿胪寺右寺丞之位不过是对方在投石问路罢了。
    端木期嘴唇紧抿，犹豫了。
    弹劾只是小事，凭借端木宪的地位和手段，可以轻易压下，根本就不痛不痒，以此给自己换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首辅之位就不同了。
    要是端木宪没了首辅，那么端木家的地位就要受影响了，更别说，若端木宪的政敌上了位，那还不有仇报仇，肯定会趁机打压端木家。
    区区一个从五品鸿胪寺右少卿就想让他自断一臂？！
    端木期眉头紧皱在一起，眼神渐冷，身子也往后倒去，形容间露出几分疏离。
    谭侍郎如何看不出端木期在想什么，心里冷笑，脸上笑道：“端木老弟，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做事目光要放长远，你想想，就算令尊是首辅又如何？你也没占到便宜是不是？”
    话虽然说得没错，但是端木期再蠢也知道，就算是父亲没为他筹谋，旁人家也总会因为自己有个首辅父亲，说话对自己客气几分。
    再说了，端木宪要不是首辅，谭侍郎会捧着这鸿胪寺右寺丞的位置主动来找他吗？
    见端木期依旧没动容，谭侍郎依旧不急不躁，笑着继续道：“端木老弟，你再仔细想想，若是令尊退下来了，端木家必然要再扶一个能撑起家族的人……”
    听到这里，端木期终于有了些反应，原本冷淡的目光起了些许变化，面露思忖之色。
    谭侍郎说得也不无道理。
    古语有云，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问题是，端木家就算要再在朝中扶一个人，那也轮不到自己。
    端木宪最属意的继承人是端木珩，端木珩还未入朝，可端木朝还在呢！
    谭侍郎审视着端木期的面色，道：“现在端木老弟是从六品，这件事办妥后，连升三级也不是问题。太仆寺卿很快就要挪一挪位置了，这可比令兄正四品的官位还要高！”
    太仆寺卿可是从三品。端木期的心又热了起来。
    谭侍郎趁热打铁道：“令侄还小，届时，令尊就只能仰仗你了，自会设法再扶你一把。”
    “再说了，端木老弟，令尊一直不好看你吧？”
    这一句话，一下子说到了端木期的痛处，他的面色霎时变了，右手紧握成拳。
    他想起了这些年在汝县的艰辛，想起他好不容易回京端木宪对他的冷淡与嫌弃，想起端木宪一次次的痛斥……
    谭侍郎心里得意，语调也更犀利了，“令尊如此低估你，你难道就不想让令尊对你刮目相看吗？”
    “待你功成名就之时，令尊自会知道是他偏执了，是他一叶障目，才没有发现老弟你的优点。”
    谭侍郎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端木期的心坎里，让他心潮澎湃，只觉得谭侍郎真是他的知己。
    端木期长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谭兄，你这外人知我！”他当然也想在父亲跟前扬眉吐气！
    谭侍郎亲自给端木期添了茶，笑着宽慰道：“端木老弟，令尊那是望子成龙。我是外人，那是旁观者清。”
    寥寥数语让端木期心里觉得更妥帖了。
    端木期饮了口茶后，定了定神，毅然道：“我今天就去探望家父。”
    言下之意就是问谭侍郎需要他做什么。
    谭侍郎心下大定，这事成了！
    他从袖袋中摸出了一个青色小瓷瓶，放置在两人之间的如意方几上，正色道：“放到哪里都行，只要让令尊吃下去就行了。”
    这是让他给父亲下药！端木期双目瞠大，又慌了，刚端起半寸的茶盅“咚”地又落回方几上，茶汤溅出了不少。
    没出息。谭侍郎暗道，温声安抚道：“老弟别紧张。这药粉无毒，只是让人体虚罢了，不信的话，老弟尽可以喂些给畜生试试。这谋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本官不会拿身家性命开玩笑的。”
    端木期心下略定，想想也是，觉得对方没必要在这事上骗自己，毕竟找猫猫狗狗试一下药再简单不过。
    端木期小心翼翼地把那小瓷瓶收到了袖袋中。
    事情办成了，谭侍郎也没再留，起身告辞：“老弟，那我先告辞了。等老弟的好消息！”
    端木期让长随替他送客，独自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神色怔怔，直到夕阳的一抹余晖刺进他的眼睛里，他才回过神来。
    端木期又摸出袖袋中的小瓷瓶，垂眸看了看，眸子里明明暗暗。
    终于，他再次把小瓷瓶收好，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眸色越发黑沉。
    “备马！”
    端木期离开了鸿胪寺衙门，急匆匆地策马回了府。
    第二天，端木期请了假，没去鸿胪寺，在家中窝了快一天，直到太阳西斜，他才独自出了门。
    当他抵达端木府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绚烂的晚霞恍如燃烧的火焰染红天空。
    端木期没能进门，直接被门房拦在了府外。
    “三老爷，请回吧。”
    门房为难地说道，老太爷早就下令，以后端木期不准进端木家的门。
    端木期扑通一声，就在石砖地上跪下了，眼眶发红，对着府内方向高喊道：
    “父亲，儿子是来向你赔罪的！”
    “你就让儿子见一见你吧，否则儿子就跪在这里不走了！”
    端木期跪下后，还真不走了。
    门房只能由着他去，老太爷只说不让进门，没说不让跪啊。
    这一跪，就跪到了太阳彻底落下，跪到夜幕降临，夜空中出现漫天星月……
    端木期在端木府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门房也不知道该怎么般，每个半个时辰就让人去端木宪那边通禀一声。
    端木期直跪得膝盖都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也只能咬牙忍着。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一个管事嬷嬷迤迤然来了，道：“三老爷请随奴婢来吧。”意思是，端木宪愿意见他了。
    端木期登时喜形于色，在长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去了端木宪的屋子。
    一见面，他就再次跪了下去，痛哭流涕。
    “父亲，都是儿子的错！”
    端木期对着榻上的端木宪连连磕头忏悔。
    端木期对着榻上的端木宪连连磕头忏悔。
    “儿子不孝，请父亲责罚！”
    “是儿子一时想岔了，才会被人怂恿，犯下大错。父亲莫要因为儿子的愚钝气坏了身子，尽管打儿子出气就是了！”
    “这几天，儿子是彻夜难眠，悔恨，自责，真恨不得能代父亲承受病痛……”
    端木期一边说，一边以袖口抹着眼泪，一副自责万分的样子。
    榻上的端木宪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端木期，眸色幽深，一言不发。
    内室中，只有端木期一个人的声音，哭得是情真意切。
    本来端木期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端木宪就算不上家法，也会拿什么东西砸他之类的，谁想端木宪一直不说话，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端木期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只好主动说道：“父亲，儿子今天过来是想给父亲侍疾，还请父亲给儿子赎罪的机会！”
    “父亲您一日没好，儿子就一日不走！”
    “父亲，您就让儿子尽一点孝心吧！”
    “父亲不答应，儿子就不起来。”
    端木期眼眶发红地仰首看着榻上的端木宪，朝床榻的方向膝行了两步。
    “……”端木宪定定地看着端木期，眸子恍然寒潭般深不可测，既没答应，也没反对。
    端木期起初还忐忑，渐渐地，心一点点放下了，对自己说，是了，父亲既然没赶走自己，那想来还是顾念着那么点父子之情。
    不管父亲平日里多强悍，说到底他也是个人，人老了，又病了，最为脆弱，最需要亲情。
    端木期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心里嘲讽地想着：哼，他这个父亲一直偏爱端木珩这长孙，比他们几个儿子，还要高看几分，甚至于分家时，把几个儿子都赶走，也要把端木珩留在身边。
    可现在呢，端木珩在哪里？
    还有长房的那对丫头也是，还不是没在这里侍疾。
    养儿防老，经过这一回，父亲自会知道还是他这个儿子最靠得住。
    端木期的眼睛在旁边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夏季的夜晚，庭院中虫鸣声不绝于耳，衬得这夏夜尤为静谧。
    天上的星月静静地俯视着下方，将万物皆收入眼内。
    地上的人儿也同样在仰望天上的银月。
    “姐姐，今天月色真好。”端木绯挽着端木纭停在了湛清院的院口，仰首望着夜空，“我答应了祖父给他酿葡萄酒，等下月中秋节，祖父的病也该好了，我们可以对月畅饮。”
    “那我就等着你的葡萄酒了。”端木纭揉了揉端木绯的发顶，宠溺地勾了勾唇。妹妹明明酒量浅得很，偏偏爱喝酒。
    这时，张嬷嬷出院相迎，看着两个姑娘觉得心疼，“大姑娘，四姑娘，快进来吧。我让人去给你们下鸡汤面了。你们别只顾着照顾老太爷，也要顾着自己才是……”
    张嬷嬷把姐妹俩迎进了屋，絮絮叨叨地说着。
    等姐妹俩坐下后，张嬷嬷才问起了端木宪：“老太爷可好？”
    “刚刚睡下了。”端木纭笑笑道，“所以我和蓁蓁就先回来了。”
    端木绯补充道：“今天上午赵太医给祖父请过平安脉，说祖父大好，稳妥起见，可以再养上七八天。”
    张嬷嬷合掌念了声“菩萨保佑”，叹道：“也亏得两位姑娘照顾得精心，还天天给老太爷念《地藏经》。”
    这几日，两位姑娘如何用心照顾老太爷，张嬷嬷以及湛清院的几个丫鬟都是看在眼里的。
    端木绯唏嘘地说道：“祖父真是太可怜了，这都分了家都不得安宁。”
    干脆她再悄悄给祖父刻个小印，等他康复了，就送给他，他肯定高兴。端木绯在心里琢磨着。
    端木纭神色微冷，“三叔父这是没受够教训。”
    说话间，她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岑隐的话：“你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不会有事的。”
    交给他！
    每每想起当时的情景，端木纭的心就又甜又软，她微咬下唇，白皙无瑕的脸颊上泛起娇花般的红晕。
    “……”端木绯看着姐姐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奇怪了，她刚才好像没说什么吧？
    端木绯将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只说了祖父的事，没说别的啊。
    这时，东次间的门帘被人打起，有人进来了，带来一阵鲜香诱人的气味，勾得人口涎分泌。
    张嬷嬷忙过去吩咐丫鬟摆膳。
    端木绯忽然灵光一闪，把小脸往端木纭的方向凑了凑，小声问道：“姐姐，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某人’？”她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即便端木绯没有指名道姓，姐妹俩都心知肚明她说的是谁。
    端木纭抿着唇浅笑，笑容明媚如璀璨的阳光。
    端木绯还想追问，就听张嬷嬷招呼着姐妹俩过去用膳：“大姑娘，四姑娘，过来吃面吧。”
    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摆在了一张红木八仙桌上，还配了几个小菜，一道糟鹅掌，一道香油拌素丝，一道豆腐皮包子，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端木纭率先起身，朝那张八仙桌走去。
    端木绯连忙也跟上，笑嘻嘻地故意问道：“姐姐，你怎么不理我？”
    姐妹俩面向而坐，端木纭拿起筷箸，只当没听到，径自吃起面来。
    端木绯也提起了筷箸，小脸微歪，“姐姐，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得意洋洋地笑了，也吃起面来。
    张嬷嬷听得一头雾水，来回看着姐妹俩，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屋子里静了下来，姐妹俩吃着热乎乎的汤面，丫鬟在一旁给她们缓缓地打着扇。

    汤碗上方，白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腾而起，香味四溢，热气熏得两人的脸颊都泛起红晕。
    夏夜的凉风习习，从窗口吹在人身上，凉爽舒适。
    端木绯一边满足地吃着面，一边默默的打量着端木纭，思绪不一小心就跑到了岑隐身上，心想：也不知道岑公子什么时候来提亲呢……
    端木纭又不是瞎子，当然能感受到妹妹那灼热的眼神不时地往她身上飘，那眼神古怪极了，让她心中隐隐有种直觉：妹妹要说的话十有八九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两人吃完了面，又回了窗边坐下。
    生怕妹妹又语出惊人，端木纭干脆往妹妹嘴里塞了一颗玫瑰蜜饯，堵上她的嘴。
    端木绯眉眼弯弯，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这次生辰你想去哪儿过？”
    端木纭笑道：“在家吃碗长寿面就好，十九岁又不是什么大生辰。”端木纭比较在意的是十月端木绯的生辰，这可是妹妹的及笄礼，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不能这么随便！”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中辰街的宅子好不好？”
    这只是小事，端木纭以为端木绯想出府透透气，立刻就应了：“好好好，依你！”
    端木绯满意了，她浅啜了一口茶后，冷不防又道：“再把岑公子也请来玩。”
    正在喝茶的端木纭差点被“某人”这两个字呛了一下，斜了端木绯一眼，那双漂亮的柳叶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妩媚，几分娇嗔，几分无奈。
    “好不好？”端木绯笑吟吟地盯着端木纭，又补充道，“上次的花还没种完呢。”
    约岑公子一起过生辰……端木纭抿了抿唇，长翘的眼睫如蝴蝶般微微扇动了两下。不得不说，妹妹的这个主意让她心动了。
    “姐姐。”端木绯又把小脸往端木纭的那边凑了凑，笑得十分甜美，十分可爱。
    端木纭的回应是又往端木绯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唇角微翘，眸子里更亮了，恍如那漫天星辰映在她瞳孔中。
    端木绯见端木纭不应，感觉心里像是有一片羽毛在挠痒痒似的，还想再问，可是这一次话没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大姑娘，四姑娘，刚才三老爷来了，正在老太爷那里。”
    一个鹅蛋脸的蓝衣丫鬟进来禀道，神色间有些不安。
    这丫鬟是端木纭特意留在端木宪那里的，吩咐她要是端木宪出了什么事，就立刻回来禀告她们。
    蓝衣丫鬟心里其实也拿不准这算不算“出事”，犹豫再三，还是过来禀了。
    端木纭一听到端木期就来气，双眸微张，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那张明艳的脸庞瞬间冷了下来，不怒自威。
    她这些年管着府中的内务，习惯了当家做主，当她板起脸时，便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股威慑力。
    蓝衣丫鬟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怎么把他放进来了？是谁放进来的？”端木纭冷声问道，目如冷电。
    蓝衣丫鬟咽了咽了口水，微微垂眸，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回道：“大姑娘，奴婢也不知道。”
    “他倒还有脸来！”端木纭皱了皱柳眉，面沉如水，“祖父都因为他气得病倒了，现在他还要来气祖父，是想让祖父病上加病吗！”
    端木绯也皱起了秀气的眉头。
    虽然瞧端木宪昨天提起端木期的样子像是想开了，不过端木绯还是担心端木期的出现会刺激到端木宪，现在的端木宪最忌讳动气。
    端木绯连忙起身提议道：“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端木纭也有此意，姐妹俩披上披风，当即又出了湛清院，踏着月色往外院方向走去。


758设局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小丫鬟走在最前面为姐妹俩打着灯笼，远处传来了一更天的锣声。
    那蓝衣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妹俩身旁。
    端木纭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可听到三叔父跟祖父说什么了？祖父可有被气到？”
    蓝衣丫鬟如实答道：“三老爷也没说什么，就是下跪给老太爷赔罪，说是知错了，又跪又哭的。不过，老太爷一直没理会三老爷，奴婢看着老太爷似乎没动怒。”
    “三老爷还说要留下来给老太爷侍疾，说老太爷一日不好，他就一日不走。”
    “奴婢方才过来禀话时，三老爷正说要亲自服侍老太爷喝药呢。”
    习习夜风拂面而来，灯笼中的烛火摇曳不已，橘黄色的灯光明明暗暗，在姐妹俩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端木纭眯了眯眼，唇角勾出一抹了然的冷笑，断然道：“不安好心！”
    她那位三叔父要是真的挂心祖父的话，就不会做那种损人利己的事。
    而且，他要是真的自省，祖父刚病时，他又跑哪儿去了，怎么过了这么几天才突然生出良心与孝心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端木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果断地说道：“一会儿把人赶走！”鬼知道他留在府中又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端木绯一向以姐姐马首是瞻，好像一个小跟班似的频频点头。
    姐妹俩加快了脚步，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端木宪的院子。
    不想，紧闭的房门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端木宪的大丫鬟神情局促地守在房门外。
    不等大丫鬟行礼，端木纭就先一步问道：“人呢？”她问的当然是端木期。
    见端木纭面色不虞，大丫鬟连忙答道：“三老爷在里面。”
    “开门。”端木纭直接下令道。
    大丫鬟为难地说道：“大姑娘，门从里面锁上了。”
    大丫鬟心里也有些不安，方才三老爷说是有要事跟老太爷说，把她们打发了出来。因为老太爷没反对，她们只能退出来了，谁想三老爷竟然把房门也给锁上了。
    端木纭面色一沉，上前了一步，对着屋子里喊道：“三叔父，快开门！”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不知何时，银月被云层遮挡，周围变得更暗了，庭院里的树木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
    “啪！”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破了。
    在这寂静的夜晚，这声音显得尤为响亮，丫鬟们花容失色，大丫鬟慌乱地喊道：“快，快去叫几个婆子小厮来撞门。”
    端木纭的脸色更难看了，担心是端木期又气到端木宪。
    太医说了，端木宪最近绝不能再动怒。
    端木纭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半步，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见她猛然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同时，右脚猛地朝房门踹了出去，带起一阵劲风。
    周围的其他人包括端木绯都看得傻眼了。
    “咚！”
    正前方的那道房门被她一脚踹开了。
    端木纭率先冲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打帘进了内室，紧张地唤道：“祖父！”
    只见，内室中一片狼藉，光鉴如镜子的青石砖地面上无数青瓷碎片四溅开来，那褐色的汤药在地上流淌着……
    端木期直愣愣地站在榻边，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像是全然没听到端木纭制造出来的声响似的。
    他的袍角与鞋子都溅上了汤药，狼狈不堪。
    相比之下，端木宪显得从容镇定。
    他背靠着一个大迎枕坐在榻上，眼神冰冷地看着端木期，神色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气定神闲。
    父子俩彼此对峙着，气氛凝固。
    端木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端木宪当然听到了，抬眼一看，就先看到踹了门的端木纭好似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端木宪神色微妙地看着端木纭。
    他这大孙女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不过他还是低估她了，这丫头还真是彪悍！
    端木宪当然知道端木纭会这么做事因为担心自己，心里既是受用，又骄傲，此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宽心。
    以这丫头可柔可刚的性子，以后嫁了人后也吃不了亏！
    端木宪一不小心又想到了岑隐，心底再次纠结了。
    端木绯紧跟着也赶到了，看看端木宪，又看看端木期，哪怕这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端木纭也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端木期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抹惊慌，接着是不安，眼神混乱。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外强中干地挺了挺胸膛，对着端木纭和端木绯斥道：“你们俩，真是没规矩！一个姑娘家居然踹起门来，传出去这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端木家的姑娘不懂规矩礼数吗？！”
    端木期整了整袖子，然后看向了榻上的端木宪，摇头叹息道：“父亲，您也太纵着这姐妹俩了，她们这样嫁出去，只会给家里惹祸！”
    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端木绯笑眯眯地走到了端木纭的身旁，上下打量着端木期，“三叔父这样，倒是应了一句话：恶人先告状。”
    “……”端木期心虚地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嗓门拔得更高了，斥道，“端木绯，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端木纭闻言目光冷冽。她的妹妹还由不得他这么个卖父求荣的不孝子来教训！
    端木绯悄悄地在端木纭的右手上捏了一下，端木纭便没做发作，交给妹妹自己处理。
    端木绯朝端木期的方向走近了几步，绕过地上的碎片与汤药，抬手指了指端木朝的左袖口，含笑问答：“三叔父，您在袖袋里放了什么？”
    她的手指距离端木期的左袖口不过三寸，只要她再把手往前伸一些，就能触到端木期的袖口。
    端木期反射性地去捏自己的左袖袋，退了半步，“没什么。”
    他没看地，一脚踩在了地上的一滩汤药上，地上湿滑，他右脚一滑，身子就是一个踉跄，捏着左袖袋的手也松开了。
    一个青色的小瓷瓶从左袖口掉了出来……
    糟糕！端木期脸色霎时变了，双眸睁大，连忙俯身去捞，但是迟了一步。
    那小瓷瓶直直地坠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直滚到了端木绯的绣花鞋旁。
    端木绯唇角一弯，俯身去捡那小瓷瓶，眸中闪烁着幽冷的微光。
    她不过是注意到端木期似乎很小心也很在意他的袖子，又观他神色有异，才故意诈一诈他，居然还真的有收获。
    “这是我的！”端木期慌乱地厉声道，朝端木绯扑了过来想抢这个小瓷瓶。
    端木纭哪里会让端木期冲撞到妹妹，大跨步地上前，护在端木绯跟前，如同一头母豹子般蓄势待发。
    一直气定神闲的端木宪也变了脸色，喊道：“来人，拉住他！”
    下一瞬，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就飞快地从屋外冲了进来，身手矫健地拽住了端木期的领口，“呲啦”一声，领口被撕裂出一道几寸长的口子，也同时把往前冲的端木期拽住了……
    跟着，两个护卫默契地协力合作，一左一右地钳住了端木期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大胆！放开我！”端木期激动地叫了起来，挣扎着，可是护卫的手如铁钳般，端木期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完了，全完了！端木期浑身发寒，心跳砰砰加快，整个人六神无主。
    端木绯把那个小瓷瓶捏在手里随意地把玩了一番，直直地看着端木期问道：“三叔父，这是什么？”
    她的眼神清澈如镜，似乎一切阴暗的秘密在她眼前都无所遁形。
    端木期下意识地想要躲避端木绯的目光，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豁出去了，硬着头皮朝端木绯瞪了过去，狡辩道：“我最近睡得不好，这是大夫开的药。你拿我的药做什么！”
    他转头对着两个护卫斥道：“还不放开我！你们一个个都是要以下犯上吗？”
    两个护卫不动如山，他们当然选择听端木宪的。
    端木绯弯了弯唇，没与端木期争辩什么，又把手里的小瓷瓶把玩了一下，道：“正好太医也在，干脆请太医过来帮着瞧瞧吧。要是三叔父身子不适，也正好让太医给三叔父看看。”
    她也不等端木期答应，就吩咐丫鬟道：“绿萝，你去把赵太医请来。”
    端木期更慌了，语无伦次地说道：“这点小事请什么太医……”
    “是，四姑娘。”
    绿萝当然不可能听端木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步履匆匆。
    “站住！”端木期眼看着绿萝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处，声音中掩不住的颤意。
    端木绯一脸关切地又道：“三叔父，我瞧您心悸盗汗，脸色也不太好，是该请太医好好看看。您可不要讳疾忌医啊。”
    “……”端木期嘴巴微张，却说不出话来，额角急速地渗出点点冷汗。
    端木期这副心虚的做派又能瞒得过谁，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从他袖口中掉出的这个小瓷瓶有蹊跷了。
    端木纭此刻也明白了，眼中锐利而森冷。
    她原来是怕端木期会气到祖父，现在方知人性可以险恶到这个地步。端木期还真是读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全抛了！
    小小的内室中被在场众人挤得满满当当。
    端木期环视众人，觉得屋子里有些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思绪混乱，目光恶狠狠地瞪向了端木纭，恨不得要吃人。
    端木纭，这一切都怪端木纭多管闲事！
    本来他的计划明明很顺利的，父亲虽然一直没理会他，却也没有拒绝他的殷勤示好，更没有把他赶出去。说到底，他们是亲父子，血浓于水，父亲就算有一时的不满，这父子间也没有隔夜仇，说到底父亲只是拉不下脸来罢了。
    他好生地说了一通好话，又认了错，父亲自然也就心软了。
    那时，大丫鬟恰好送了汤药进来，他就趁热打铁提出亲自侍候父亲喝药，又寻了个借口把丫鬟给打发了，趁父亲没注意，悄悄把小瓷瓶中的药粉倒进了汤药中。
    眼看着父亲快要接过药碗，偏偏这个时候生了变，屋外忽然就传来了端木纭的声音，让他开门。
    他一时心急，只能催着父亲快喝下，谁想父亲莫名地问了他一声：“老三，你这是得了多大的好处？”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才不慎摔在了地上。
    然后，房门就被端木纭粗鲁地踹了开来。
    端木期眼前飞快地闪闪方才的一幕幕，要不是端木纭出现得不是时候，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端木期的心跳越来越快，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
    现在这小瓷瓶被端木绯拿走了，等赵太医来了，他会不会看出这药粉的有问题……
    想到这里，端木期脸色更白了，惨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父亲……”端木期惊慌失措，只能又一次看向榻上的端木宪，试图解释什么，试图动之以情，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端木宪平静的眼眸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端木宪漆黑的眼睛犹如一口无波的古井，漠然，幽深，森冷，而又平静。
    端木期整个人恍如被闪电劈中似的，一动不动。
    方才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端木期因为惊慌和心虚，根本就来不及多想，直到此刻再反复咀嚼父亲方才的那句话：“老三，你这是得了多大的好处？”
    他才骤然意识到父亲说的好处不是鸿胪寺右少丞之位，父亲指的是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父亲他早就知道了谭侍郎让他来……
    端木期几乎不敢想下去了，彻底呆住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父亲他怎么会知道的？！
    端木宪似乎看出了端木期的心思，扯了扯嘴角，终于开口了：“查不查，都不重要。”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洒在地上的汤药，然后又看向了端木期，把话挑明：“老三，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端木宪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嘲讽。他对这个三子实在是失望到了极点。
    端木宪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端木绯与端木纭当然也听明白了，此刻姐妹俩再看向洒在地上的汤药，神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姐妹俩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写着相同的感慨，祖父真是头老狐狸！
    可想而知，放三叔父进来的人肯定是祖父，而祖父放三叔父进府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被哄住了，而是别有所图。
    今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祖父布的一个局，三叔父主动踩进了这个局中，一步接着一步……
    三叔父这么点心眼根本就不够祖父玩的！
    “纭姐儿，”端木宪突然吩咐了端木纭一句，“明天，你对外就说我重病。”
    端木纭明白端木宪的意思，他的这个局还没完，这就是祖父的下一步棋，接下来就看对方会如何应对了。
    “祖父，您放心。”端木纭立即应下。
    端木期直愣愣地看着端木宪好一会儿，眸底晦暗不明，脸上白了青，青了紫，色彩精彩变化着。
    再回想一遍从他踏进这屋子开始的一幕幕，端木期这才恍然大悟。
    父亲在算计他！！
    端木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怒意在这一刻压过了之前的慌乱与无措，眼底燃起两簇火苗，瞪着端木宪厉声质问道：“您竟然设局害我！”
    这还是为人父者吗？
    他先是抛妻弃子，现在竟然还设局陷害自己的儿子！
    端木期感觉心如刀割，对于这个父亲，不知道是心痛多，还是失望多。
    在父亲的眼里，根本就没自己这个儿子，自己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随手可以利用，也随手可以弃。
    又开始恶人先告状了！端木绯看着叫嚣不已的端木期，无语了。
    端木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儿子，眼底微有暗影。
    的确，他设了局，在他知道老三为了私利要给自己下药时，就已经决定设下这个局。
    所以，他方才装睡把两个丫头都打发了，本来他是不想让这种腌臜事污了两个丫头的眼，只打算事后再跟她们说一下就是，不想两个丫头还是来了。
    两个丫头对自己这个祖父的一片孝心毋庸置疑，让端木宪觉得暖心，而端木期则相反，端木宪对他更失望了。
    他给端木期设了局，但同时也给他留了最后一次机会。
    他想看看端木期到底会不会这么做，要是端木期最后悔了，要是他下不去手，自己就原谅他。
    然而，端木宪等来的是又一次失望而已。
    失望了太多次，对于这个儿子，端木宪已经麻木了。
    任何的亲情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要彼此维系，彼此付出。
    但端木期这逆子只想索取而已。
    三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又如何？！血脉亲情又如何？！
    对端木期而言，这些还抵不过一点小小的利益。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而你，就为了一个小小的太仆寺卿？”
    端木宪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他不介意直白地告诉端木期，他知道他和谭侍郎的交易条件，他也知道其中的细节。
    端木期闻言又是一惊，仿佛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
    他也听明白了，心里惊疑不定：怎么会！父亲他竟然都知道了？！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想到这里，端木期的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背后的中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又慌又惊又怕，更心虚，目光游移。
    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下，他的情绪反而更激动了，神情癫狂。
    “父亲，您是故意害我！”端木期撕心裂肺地叫嚷着，气得嘴角直哆嗦，“您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说，您是故意看我出丑是不是？”
    他犹如一头困兽般挣扎着想朝榻上的端木宪扑去，可身子却被两个护卫死死地桎梏住了。
    她这三叔父给祖父下药竟然还觉得自己有理了！端木纭简直听不下去了，眉宇深锁，明艳的面庞绷得紧紧的。
    她微启红唇，正要说什么，却感觉到袖口一紧。
    端木绯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话不投机半句多。
    端木期这类人也不少见，就觉得人人都欠他，跟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把一切的过错都归结到别人的身上。
    他的庸碌是别人不给他机会。
    他的错误都是别人逼他的。
    他的失败是别人不配合他……
    多说无益，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所以，端木宪没再多说，只是平静地吩咐道：“把人拖下去，关起来。”
    端木期脸色一僵，愤然道：“父亲，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没错，父亲根本就没资格把他关起来，他可是朝廷命官，而且他们已经分家了。
    端木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端木期。
    两个护卫立刻领命，稍微一用劲，端木期双脚就离了地……
    端木期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离地的双脚在半空中来回晃荡着。
    眼看着自己要被拖走了，端木期慌了，那张外强中干的假面具瞬间被撕裂了，露出其下惶惶不安的灵魂。
    端木期连连求饶道：“父亲，我错了！”
    “那瓶子里的药粉没有毒的，儿子没打算毒害您的。”
    “您信儿子，儿子拿这药粉给猫狗试验过的，肯定没有毒。”
    “血浓于水，儿子也就是想升官而已，怎么敢弑父呢！”
    “父亲，您要是不信的话，您也可以试试看的……”
    端木期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端木宪笑了，笑容疏离，笑意不曾蔓延到眼底，点头道：“是啊，这药粉没有毒。”
    “但是，能让我瘫卧在榻，病情加重，无力起身。”
    端木宪犀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端木期，字字清晰。
    每个字都如一记重锤敲打在端木期的心口，他几乎不敢直视端木宪的眼眸。
    端木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凛冽之气。
    端木纭也是眼神冰冷。
    屋子里的气温陡然下降，端木期觉得自足底升起一股寒意。
    众人的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身上，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可那也只是一时的而已。我真没有下毒！”
    没错。
    他没有下毒，他怎么会对亲生父亲下毒呢！
    他是确认了没有毒才会这么做的。
    他不是弑父，他只是让父亲在榻上多躺几天，根本无伤大雅。
    父亲不过是会在榻上躺几天，却可以换来他的前程，他要是好了，将来端木家也会受益的。
    这笔交易是值得的！
    端木期眸放异彩，振振有词地又解释道：“父亲，我没有轻信他们的，我也是留了一手的，我从昨晚到今天都在家里试药，试了好几次，确认真的没毒。方才我又刻意只在药中下了一半的分量。您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又不是傻的，当然不会全信谭侍郎说的。
    端木宪深深地凝视着自说自话的端木期，屋子里静了下来。
    端木期见端木宪还是不说话，又道：“父亲，我可以亲自试给您看的……”
    “不必了。”端木宪打断了端木期，神情出奇得平静，挥了挥手，再次吩咐护卫道，“把他带下去吧。”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端木期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都这么解释了，父亲竟然还不谅解他。
    他又想痛斥端木宪无情，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形势比人强。
    端木期改口道：
    “父亲，我真的知错了！”
    “您绕了我了吧。”
    “您相信我……”
    端木期反复地叫喊着，求饶，认错，哀求，可是两个护卫充耳不闻，强势地把人拖了出去。


759机会
    门帘外，端木期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渐渐远去，到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声不绝于耳。
    屋子里再次归于沉寂，烛火在灯罩中微微摇曳。
    端木宪望着前方那道还在摇晃的门帘，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似是自语道：“他从来不会知道自己错了，从来不会反省……从来都是这样……”
    他已经给过这个儿子很多次机会了。
    端木宪闭了闭眼，睁眼时，眼睛已经如岩石般刚强。
    此时此刻，端木绯和端木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端木宪。端木期毕竟是端木宪的亲子，端木宪的心中肯定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端木宪自然看出两个孙女的担忧，微微一笑，笑容和煦。
    他和蔼地说道：“纭姐儿，四丫头，你们别担心。祖父不傻，同一件事吃了一次亏，就不会再吃第二次。”
    他要是会被端木期这个逆子算计两次，那干脆还是拿块豆腐撞死，或者，干脆告老还乡算了，这首辅也不用做了。
    端木宪的眸子闪着精明睿智而冷冽的光芒，他不仅是端木家的一家之主，更是掌控着朝堂风云变化的内阁首辅。
    端木绯在榻边坐了下来，正色道：“祖父，您当然不傻！”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对着端木宪摊开一只手，笑得眉眼弯如新月，他要是傻，方才怎么会装睡把她和姐姐打发了呢！她和姐姐刚才匆匆赶来时可吓得不轻！
    端木宪读懂了她的眼神，被小孙女看得有些心虚，讨好地对着她笑。他不是想着这点小事就不用惊动两丫头了吗？
    端木宪乖乖地伸出了左手，仿佛一下子从猛禽变成了家宠般，锐气全无。
    端木绯认真地开始给他按摩，从虎口附近的合谷穴沿着胳膊一路往上按，内关穴、手三里穴……
    自端木宪几日前小卒中后，端木绯特意请教了赵太医，每天都会亲自给端木宪按摩穴道。
    端木宪几乎是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丫鬟们手脚利索地收拾起凌乱的地面来，扫去碎瓷片，弄干净洒在地上的汤药，没一会儿，屋子里又整整齐齐，仿佛方才的那点动静根本就没发生过。
    收拾完后，几个丫鬟就退了出去，只留下大丫鬟候在屋子里，感慨地看着这对祖孙。这阖府上下，大概也只有四姑娘可以治得了老太爷了。
    紧接着，赵太医就随绿萝进了屋。
    这几天，赵太医就在隔壁的厢房就近住着，因此过来得很快。
    “赵太医，劳烦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端木绯直接把手里的那个青色小瓷瓶给了赵太医。
    “端木四姑娘客气了。”赵太医连忙应下，接过了那小瓷瓶，眼神复杂，不该他问的他什么也没问。
    方才他跟着绿萝从他暂住的厢房过来时，正好看到端木期被连两个护卫粗鲁地拖出了院门，也听到了端木期的叫嚷声……
    作为太医，他们太容易接触到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了，而且都是涉及位高权重的人家，赵太医只当自己瞎了聋了。
    他什么也不知道。赵太医习以为常地放空了脑袋，同时打开了手里的那个小瓷瓶。
    他先把瓶口凑到鼻下闻了下气味，跟着又用一个小银勺挑了一些出来，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榻上的端木宪又对着两个丫头一笑，“纭姐儿，四丫头，你们俩受惊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别的事你们都不用理会。”
    端木绯笑眯眯地弯了弯唇，很孝顺很体贴地说道：“祖父，时候还早，不着急。反正您还不累，我再陪您说说话。”
    这要是平时，端木宪当然巴不得小孙女多陪陪自己，可是想着自己今天犯了错，便有种生怕小孙女秋后算账的心虚。
    “天色不早了。”端木宪努力地露出慈爱的笑，心想：要是他把最近刚得的一方好砚送给小孙女可以赎过吗？
    有那么容易吗？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
    祖孙俩无声地以眼神对话着，神情亲昵而默契。
    端木纭在一旁看着二人觉得有趣，唇角微微翘起，心情变得轻快了不少。
    往好的想，就当让祖父在家里多歇一会儿吧，自打祖父任首辅后，总是早出晚归，动不动就夜宿宫中，连休沐也没怎么休过。这一次，就当一次性补回来，在家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端木纭在心中琢磨起明日找赵太医好好聊聊，看看有什么药膳方子对于适合端木宪。
    这时，一旁的赵太医又把那小瓷瓶的瓶塞塞了回去，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斜眼又看了榻上的端木宪一眼，神情更复杂。
    结合方才端木期的叫嚷声，赵太医已经可以把事情经过猜个七七八八了。
    赵太医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端木宪，肯定地说道：“端木大人，这是‘九瘫散’。服下后，会令卒中加剧，浑身虚弱乏力，瘫痪于榻，脉象与卒中所呈现的气虚血瘀无异。”
    端木宪眸光一闪，温声道：“辛苦赵太医了。这一回，恐怕还要请你在府中多留一阵子了。”
    “端木大人客气了。”赵太医连忙应承下来。
    反正他在端木家的日子也舒心得很，每天就是给端木宪诊个脉，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看看医书，散散步。他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呗。赵太医很豁达地想着。
    很快，赵太医就发现，被留在端木家的不止他一个人了。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陆续派来了三个太医，包括黄院使在内，他们四人都长住在了端木家。
    与此同时，端木宪已经分了家的次子、四子与五子也都被喊回了府里为端木宪侍疾。
    接下来，端木府的大门紧锁，一律不见客，好几个登门探病的官员都被委婉地拒之门外，也包括吏部尚书游君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京城中本来就没什么秘密，更何况端木宪是首辅，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关于他的各种流言一下子就传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都言辞凿凿地说，端木宪怕是已经命悬一线，过不了这关了。
    不仅是文武百官，包括内阁几位阁老对此也不太乐观。
    “四位太医在端木家已经住了三天了，这怕是冲着端木四姑娘的面子。”才刚上任数月的兵部尚书黄思任捋着胡须感慨地说道。
    “可不就是。”刑部尚书秦文朔神色古怪地附和一句，“四姑娘面子真大，连太医院院使都是说留下就留下。”
    “不过……”礼部尚书于秉忠叹了口气，“连黄院使都留着了，端木大人的病情来势汹汹，这次怕是真的麻烦了。”
    屋子里的众人皆是心知此言不假。
    几位阁老面面相看，神情各异，有的忧心忡忡，有的野心勃勃，有的觉得事不关己，也有的思忖衡量着这件事对于朝堂的影响……
    黄思任抿了口茶，唏嘘地又道：“端木大人毕竟也是一把年纪了，听说患的是卒中，现在看来更严重了。”
    “卒中啊……”秦文朔用复杂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一说到卒中，屋子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今上，今上自去岁卒中后，已经快一年了，虽然苏醒了，可是龙体根本没见好转，怕是下半辈子都起不了身了……
    今上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么首辅端木宪呢？
    就算端木宪能侥幸保住命，他卒中后的身体状况还足以胜任首辅吗？
    众人心中都浮现类似的疑惑，好几道目光都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游君集。
    内阁中，和端木宪的关系最好的人当然是游君集。
    黄思任清了清嗓子，问道：“游兄，你有没有去探望过端木首辅？我昨日去过，可惜没能简见到端木首辅。”
    “前天我也去过一趟，也没能进门。”游君集神色沉重地叹了口气，话说一半藏一半，只由着其他人浮想联翩。
    游君集早就去探望过端木宪，也知道他的身子没有大碍，三天前，几个太医突然被招去端木府，他也觉得奇怪，于是前天就又跑了趟端木府，不过这次没能进去。
    游君集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过对着“外人”，也不会多说。
    看游君集这副愁眉锁眼的样子，其他几个阁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估摸着端木宪怕是真得不好了，不然以端木宪说一不二的脾气，几个儿子都分家出去了，又怎么会特意叫回府去侍疾呢！
    于秉忠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月内阁还真是多灾多难，先是端木大人，后是林大人……”
    提到工部尚书兼次辅林大人，众人的神情更复杂了。
    因为端木宪重病，内阁本来是打算上折子让次辅林大人暂代首辅之责，结果林大人当天不慎骨折了。
    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林大人年岁又不小了，肯定要养上一段时日才能来内阁上班了。
    这短短几日，内阁出了两个伤病员，政务一下子就积压了下来，其他几个阁老真是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这几日大都歇在宫里。
    秦文朔揉了揉眉心，神情间难掩疲惫之色，含蓄地说道：“端木大人看来是养上些时日了，这内阁的政务等不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端木宪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不管能不能康复，可以肯定的是他肯定长时间甚至再也不能出现在文华殿了。
    户部那边自有户部左右侍郎可以代理事务，问题在于端木宪身兼内阁首辅，首辅相当于一国之宰相，事关重大，不能长期空着，而换首辅又是一件大事，关乎朝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定的。
    这一点，几个阁老都是心知肚明，各有心思。
    黄思任右手成拳，环视了众人一圈，迟疑地提议道：“是否可以和岑督主商议一下，挑一个人出来暂代首辅？”
    黄思任的这个提议其实是在场很多人的想法，只是由他们来说，未免有觊觎首辅之位的感觉，而黄思任才刚上任兵部尚书，资历最浅，这代理首辅的人选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身上，由他来提反而是最合适的。
    游君集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确实。”
    秦文朔和于秉忠也都点了点头，秦文朔的目光忍不住就朝于秉忠那边看了过去，眸光闪烁。
    黄思任也在瞥着于秉忠，道：“我看不如由于大人出任，几位大人以为如何？”
    黄思任心里多少是报着对于秉忠示好的心理，端木宪怕是回不来了，既然如此，朝中也迟早要选新的首辅，本来次辅林大人最有希望，偏偏林大人这时候骨折了，那么接下来的首选就是于秉忠了。
    虽然游君集是吏部尚书，资历也比于秉忠老，但是在大盛朝，吏部尚书很少兼任首辅，因为吏部主要职能就是任免各级官员，按照大盛朝的规矩，四品以下的官员可以由吏部自行决定。
    吏部的权力太大了，要是吏部尚书再兼任首辅，容易结党。
    而比起黄思任和秦文朔，于秉忠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曾经任过几年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天下。由他暂代首辅，可以让朝中不少官员相对更信服。
    于秉忠自己也心知自己的优势，心跳砰砰加快，面上肃然，谦虚道：“黄大人真是高看敝人了，还是由林大人出任更合适。”
    于秉忠与黄思任、秦文朔你来我回地谦虚了一番，最后几人亲自跑了一趟林府，征询了林大人的意见，这才定下了这件事。
    当日，这道关于代理首辅的折子就递了上去，岑隐很痛快地就批了，任命礼部尚书于秉忠暂代首辅之职，处理政务。
    当这个消息传到三皇子慕祐景耳中时，他悬了好些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当即让人给江德深传了口讯，两人约在清茗茶楼二楼的一间雅座密会。
    江德深比他早到了一步。
    “外祖父，端木家那边，您确认过了？”
    两人一见面，慕祐景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压抑不住声音中的激动。
    “殿下坐下说话。”江德深伸手请慕祐景坐下，脸上噙着一抹浅笑，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自得。
    慕祐景随意地撩袍坐下了。
    雅座外，传来说书人铿锵有力的声音，语调抑扬顿挫，带动众茶客的心绪越来越高昂，慕祐景的心情也是同样的亢奋，神采焕发。
    “殿下，我已经仔细打听过也确认过了，”江德深脸上的笑容更深，沉着地说道，“自那晚端木期进府后，端木宪的病情就突然加重，足不出户，这几日，除了他几个儿孙与太医，谁也没见过他……”
    “殿下请放心，不会有差错的，端木宪又怎么会想到他的亲儿子会给他下毒呢！”
    说话间，江德深扯了扯嘴角，神色中多了一抹嘲讽。任端木宪再能干又如何，儿子没养好还不是反噬到自己身上！
    这寒门就是寒门，这家人连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真真是上不了台面！
    慕祐景也是心有同感，点了点头，冷笑道：“这下，端木宪就不是问题了！”
    少了端木宪的阻挠，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一定会顺利很多。
    想着事成之时，慕祐景便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眸放异彩。
    他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江德深作揖道：“多亏外祖父为本宫筹谋！”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他们的计划终于要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了，只差这一步了！
    外面大堂中，传来一记响亮的惊堂木声，满堂寂静。
    江德深也站起身来，虚扶了一把，道：“殿下，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两人随后又坐下了。
    慕祐景定了定神，看着江德深问道：“外祖父，养心殿那边……”
    江德深知道慕祐景是在问文永聚，含笑道：“殿下放心，我已经设法和文公公联系上了，这几天找到机会就立刻动手……”
    慕祐景凝神听着，眸子一点点地变得愈来愈明亮，如燃起两簇火焰，灼灼发热。
    大堂的说书人已经说到了剧情的高潮，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满堂喝彩。
    阵阵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压过了雅座里的细语声。
    慕祐景在雅座中呆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又回了宫。

    之后的几天，他耐着性子等待着，心情越来越紧张，忍不住在脑海中展望起未来。
    在午夜梦回时，他梦到了父皇，梦到他成了太子，梦到他的登基大典……
    梦醒时，他就亢奋得难以入睡，时常从窗口望着养心殿的方向，即便从他的住处根本看不到养心殿。
    时间似乎过得尤为缓慢，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既煎熬，而又同时期待。
    这一天一早，慕祐景终于收到了一张他等了三天的小纸条。
    他反复看了几遍，把每个字都铭刻在了心中，这才把那张小纸条烧了，随后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内侍衣裳，戴上一顶五梁冠，又仔细地剃了须。
    反复确认自己的打扮没有问题后，慕祐景就带着另一个作一式打扮的小内侍从乾东五所出来了。
    烈日灼灼，慕祐景却全然不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连走路都几乎是飘的。
    机会总算来了。
    他费尽心机筹谋了这么久，才得来了这个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知道一旦错过了这次，只怕就没有机会了，他与皇位就再无可能了。
    慕祐景加快脚步，顶着盛夏的烈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养心殿外，几个锦衣卫如往常一般守在大门外，戒备森严。
    当慕祐景二人走到近前，立刻被锦衣卫拦下了，其中一个锦衣卫冷声道：“养心殿重地，闲人免进！”
    慕祐景低眉顺眼地站着，微微躬身，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身旁的那个小内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慕祐景的脸，客客气气地说道：“大人，小人是来侍候皇上的。”
    话音刚落，前面响起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费总旗，这两个奴才是咱家从内书堂调来的内侍。”
    文永聚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那费总旗揖了一礼，解释道：“这两天天气热，养心殿里好几个内侍不争气，都中了暑气，一个个上吐下泻的，里边实在人手不够，这才从内书堂调了两人过来帮忙。”
    费总旗目光淡淡地扫视了前方的这两个小内侍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做了个手势，原本拦路的两个锦衣卫就让开了。
    文永聚随意地甩了下手里的拂尘，眸光微闪，他对着费总旗态度十分客气，当对上伪装成内侍的慕祐景时，又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尖声道：“你们俩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随咱家进去！”
    慕祐景身旁的小内侍又是作揖又应声，毕恭毕敬，慕祐景只是作揖，做出畏畏缩缩的样子。
    两人随着文永聚步履匆匆地进了养心殿内。跨过门槛后，文永聚略略松了口气，只要人成功进来了，就算成了一半。
    他回头对着慕祐景歉然一笑，意思是，他方才这般无礼也是无奈。
    慕祐景飞快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文永聚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两个中年内侍望了一眼，继续朝前走去，颐指气使地对着慕祐景训着：“能照顾皇上，可是你们上辈子修的福气！”
    “待会给皇上擦身更衣时，可要小心仔细着点！”
    “还有，给皇上入口的食物，你们要先试过；茶水、汤药的温度一定要适宜；皇上醒着，你们就得醒着；皇上睡了，你们还得醒着……”
    话语间，三人就进了皇帝的寝宫，一股沉闷的气味扑鼻而来。
    “文公公，你可来了！”一个中年太医满头大汗地朝文永聚走来，脸色不太好看，“我许是吃坏肚子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中年太医拎着袍子迫不及待地走了，文永聚勾了勾唇，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程太医，你没事吧？”
    如今皇帝的日常都是由文永聚照料的，太医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慕祐景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与他随行的那个青衣小内侍立刻就意会了，忙去门帘处守着。
    慕祐景则迫不及待地随文永聚一起来到了龙榻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声喊道：“父皇！儿臣终于见到您了！”
    他的声音微微嘶哑，看着皇帝的眼睛发红，一副情真意切、忍辱负重的模样。
    当慕祐景的目光对上皇帝那枯槁如柴的面庞时，还是心中一惊。
    皇帝靠着两个大迎枕歪坐在龙榻上，身子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似的。
    他看来更憔悴也更虚弱了，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眶、脸颊都深深地凹了进去，与曾经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判若两人，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活死人，怕是胆小的女子看到他要生生吓晕过去。
    灯枯油尽。
    慕祐景心中浮现这四个字，同时，心跳砰砰加快，压抑着心中的激越。其实，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皇儿！”皇帝看到慕祐景也是欣喜若狂，就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抓住了水面上的浮木般。现在能救他的人也只有他这个三皇儿了。
    慕祐景抓住机会，又是表忠心，又是表孝心：“父皇，儿臣这段时日真是茶饭不思，辗转难眠，一直在担忧父皇您的病情……”说着，他微微哽咽，眼中溢着点点泪光。
    皇帝叹气道：“患难……见真情，还是三皇儿你……心里有朕啊！”声音还是断断续续，连话也说不利索。
    “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会设法救您出去，除奸佞，正朝纲！”慕祐景义正言辞地宣誓道。
    “好，好！”
    父子俩皆是眼圈泛红，声音一度哽咽，好一番父子情深。


760篡国
    文永聚也装模作样地以袖口擦着泪，心里其实焦急不已。
    好不容易等这对父子寒暄了几句，文永聚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了一步，提醒道：“皇上，三皇子殿下，今天的机会难得……”
    “……”慕祐景当然还记得此行的正事，眸子一亮，飞快地斜了文永聚一眼，递了个眼神。
    他想当太子，但要是他主动说自己把诏书带进来了，让父皇立太子，只会让父皇觉得他太心急，这个时候，由文永聚这外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文永聚是个聪明人，立刻意会，忙问道：“三皇子殿下，您可把皇上要的‘东西’带来了？”
    文永聚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技巧，把这件事的主动权放在了皇帝身上，表明是皇帝挑了三皇子，是皇帝打算择三皇子为太子，而不是三皇子心急。
    慕祐景心中满意，觉得这文永聚还算会说话。
    “东西带来了。”慕祐景连忙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道卷轴，正在守门的那个小内侍也走了过来，从他的袖袋里又取出了笔墨与印泥。
    文永聚接过了卷轴，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夸奖道：“皇上，三皇子殿下真是孝顺，急您之所急。”
    慕祐景的眼眸更亮了，双拳紧握着，只要皇帝写好立太子的诏书，他就可以用这道传位诏书去调禁军，届时就能拿下岑隐和慕炎治罪了！
    文永聚故意朝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紧张，隐晦地又催促了一句：“皇上，时间不多了。”
    皇帝浑浊无神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略显歪斜的唇角抿了抿。他哪里会不懂慕祐景的心思。
    自从被岑隐背叛后，皇帝变得更加多疑了。每天躺在榻上动不了，他想得也多，本来心里也明白慕祐景有自己的私心，此刻看着他眼角藏不住的喜色，心里更是一片敞亮。
    他这个三皇儿啊，救驾是假，为了太子之位才是真。
    但是无论慕祐景为的是什么，对于皇帝而言，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如果让慕炎成功上位，自己的下场只会更糟。
    与其像现在这般生不如死地被软禁在这里，与其在这里等死，他宁可搏一搏。
    只有他立了慕祐景为太子，慕祐景作为一国储君，才会有足以和慕炎抗衡的资本，才会让那部分“清高守旧”的朝臣倒向慕祐景，如此，自己才有希望从这个牢笼中出去。
    而且……
    皇帝的目光凝固在慕祐景的野心勃勃的眼睛上，心里冷笑：说到底，他这个儿子想要上位，还是要倚仗自己，没有自己的认可，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需要慕祐景，慕祐景也需要自己。
    对他们父子俩而言，这是一件共赢的事。
    唯有利益才能让他们的联盟更稳固！
    皇帝勾唇笑了。
    只不过，在他枯瘦的脸上，笑容显得有些扭曲，有些生硬。
    “好。”皇帝应了，艰难地抬手说道，“把它……拿过来。”
    慕祐景大喜过望，亲自把一个小案几放在龙榻上，又把卷轴平铺其上，那是一道空白的诏书。
    跟着，他又亲自为皇帝研墨。
    文永聚贴心地把狼毫笔送入皇帝的手中，皇帝艰难地把笔握住了，可是他的手肉眼可见地在微微颤抖着，看得慕祐景真怕他连笔都抓不住。
    在慕祐景和文永聚灼灼的目光中，皇帝艰难地开始落笔。
    沾满墨汁的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抖得更厉害了，留在上面的字一个个都是歪歪扭扭，比那三岁小儿还要不如。
    好不容易才写了七八个字，皇帝又沾了沾墨，手一颤，一团墨汁自笔尖滴落，吓得慕祐景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毁了皇帝刚写好的那几个字。
    幸而，那墨汁只是滴在了诏书边缘，留下一个龙眼大小的墨渍。
    慕祐景松了一口气，惊出不少虚汗。
    皇帝慢吞吞地继续往下写着，没写多久，已经气喘吁吁，而慕祐景也不敢催促他，只能适时地给他擦个汗，表个孝心。
    慕祐景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皇帝和那道诏书上，一颗心彷如暴风雨夜的一叶孤舟随着浪头一时起，一时落。
    文永聚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整个人屏气敛声，仔细地倾听着。
    寝宫内，寂静无声。
    文永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响亮。
    文永聚血脉偾张，瞳孔微微放大。
    只要这件事成了，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困境，重新回到高位，这一次，他势必会成为内廷十二监的第一人，他会取代岑隐的位置，成为新帝最信任的人！
    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尤为缓慢。
    终于，皇帝放下了笔。
    慕祐景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混杂着紧张、兴奋、激动等等，交织在一起。
    就算不用问，文永聚也知道，皇帝已经写好了诏书。
    接下来，还差一个步骤了。
    慕祐景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印泥罐子，送到了皇帝手边。
    写完了诏书后，皇帝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就像是上战场厮杀了一番般，精疲力尽，他颤着手用大拇指沾了些红色的印泥，然后把大拇指按在了诏书的左下方。
    成了！慕祐景与文永聚不近不远地对视了一眼，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慕祐景正要收起诏书，只听“砰”的一声，寝宫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踢开了。
    糟糕！文永聚瞳孔猛缩，面露惊恐之色。
    慕祐景也是骇然，下意识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羽林卫指挥使高则禄带着一众羽林出现在寝宫入口，声势赫赫，高则禄笑吟吟地望着寝宫内。
    还好，不是岑隐！
    皇帝、慕祐景和文永聚齐齐地都松了一口气。
    慕祐景还记得自己打扮成了内侍，连忙移开了目光，垂眸站着，拳头紧握。
    高则禄目光淡淡地扫视了里面半圈，带着两个羽林卫案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先对着龙榻上的皇帝抱拳行了礼：“参见皇上！”
    不等皇帝说平身，高则禄的目光就看向了龙榻边打扮成小内侍的慕祐景，抬手指着他下令道：“拿下三皇子！”
    “……”慕祐景被道破了身份，也就不缩着头了，抬眼朝高则禄看去，眉宇深锁，面庞上，怒气渐渐充盈。
    “放肆！”文永聚立刻拔高嗓门斥道，“高指挥使，你还懂不懂君臣尊卑了，皇上就在这里，这里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高则禄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看也没看皇帝一眼。
    “三皇子殿下逼宫谋反，罪大恶极，”他随意地对着空气拱了拱手，淡淡道，“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高则禄老神在在，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可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眼里根本没有皇帝。
    胡说八道，无中生有！皇帝、慕祐景和文永聚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
    慕祐景上前了一步，立刻反驳道：“本宫没有逼宫谋反，高则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空口白话地污蔑本宫。你是何居心！！”
    慕祐景的声音铿锵有力，正气凛然。
    皇帝气得嘴角直哆嗦，脸色铁青，对着高则禄颤声道：“是朕……宣的三皇子，你们都给朕……退下！”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皇帝喘得更厉害了，胸膛起伏不已，好像随时会接不上气似的。
    文永聚连忙去给皇帝顺气。
    高则禄微微一笑，恍若未闻，再次下令道：“还不赶紧拿人！”
    他身后的两个羽林卫立即领命上前，朝慕祐景逼近，慕祐景带来的那个小内侍连忙挡在了主子身前。
    其中一个羽林卫一脚踢开了那个小内侍，那小内侍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到了不远处的一把圈椅上，发出一记痛苦的闷哼声，摔倒在地。
    跟着，两个羽林卫三两下就制服了慕祐景。
    场面一团乱。
    这一幕看得皇帝更怒，虚弱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残叶颤抖不已。
    “高则禄，你这是要谋反吗？！”文永聚双目充血地瞪着高则禄，慷慨激昂地又斥道，“你们羽林卫隶属上十二卫，乃是皇上的侍卫禁军，理应护卫皇上。可你，你被一个阉人利用，目无君上，谋逆犯上，你们这帮乱臣贼子！”
    文永聚越来越激动，几乎喊破了音。
    高则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说来是文公公放三皇子殿下进来的吧？你与他莫非是一伙的？”
    “来人，也拿下文公公！”
    话落的同时，又有个另个羽林卫面目森冷地冲了进来，轻而易举也把文永聚给拿下了。
    皇帝只觉得浑身发寒，嘴里喃喃地叫着：“放肆……放肆……”
    慕祐景不死心地挣扎着，叫嚣着：“放开本宫！”
    “父皇已经立了本宫是太子，诏书就在此，本宫是太子，本宫没有谋反，你们才是犯上的罪臣！”
    高则禄又朝龙榻走近了两步，目光轻飘飘地在案几上的那道诏书上扫过，随手弹了下手指，再次下令道：“还不就赶紧把诏书收好！”
    羽林卫副指挥使即刻领命，上前把那道诏书收了起来。
    高则禄摇头又叹气，不敢苟同地说道：“三皇子殿下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还伪造诏书，逼迫皇上按手印，实在是罪大恶极！”
    副指挥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份诏书，点头道：“是啊。简直是胆大包天，幸而指挥使明察秋毫！”
    “你……你们这是贼喊捉贼！”慕祐景又气又急，俊逸的面庞涨得通红一片。
    皇帝更怒，双眸几乎瞠到极致，那浑浊的眼睛中布满了一道道血丝，甚是可怖。
    他人还在这里呢，他还活着呢，这些个奸佞就敢当着自己的面颠倒是非黑白了！
    “岑隐那阉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皇帝咬牙切齿地怒骂，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撕裂了，“你们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朕！谋逆……可是死罪！”
    皇帝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在场的人还是都能听明白的。
    寝宫内的空气紧绷，火花四射。
    对于皇帝的威逼恐吓，高则禄毫不动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双眸幽深如潭，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病患般。
    高则禄又叹了口气，嘲讽地摇头道：“哎，皇上都被三皇子殿下气糊涂了。还不把速速人押下去，免得皇上龙体有碍。”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连咳了数声，歪斜的身子撞到了榻上那个小案几，砚台翻倒，上面的墨汁在明黄色的薄被上流淌开来，一直蔓延到他雪白的中衣上。
    一滩滩乌黑的墨渍触目惊心。
    而这个时候，已经无人顾得上这个了，也包括皇帝自己。
    文永聚直愣愣地瞪着高则禄，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上十二卫从大盛朝建立之初，就是一支由皇帝亲自掌控的禁卫军，独立于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所管辖之外，皇帝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锦衣卫也属于上十二卫，但是锦衣卫的主要职能与其他十一位不同，除了护驾外，他们负责更多的是侦察、逮捕、审问等等，因为其职责与东厂有一定的重叠，过去皇帝时常让锦衣卫听命岑隐差遣，也因此岑隐才能完全控制住锦衣卫。
    其他十一卫就不是岑隐能轻易插手的了，没有皇帝的诏书与令牌，就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也都差遣不了上十二卫。
    羽林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围住了养心殿，还要把三皇子也拿下，不可能不惊动其他几卫的人，可是他们都毫无动静，外面一片风平浪静。
    也就说，岑隐真的把上十二卫都控制住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文永聚就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急速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掌控上十二卫意味着什么？！
    那代表着，一旦岑隐要逼宫的话，那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这个皇宫其实已经完全在岑隐的控制下。
    文永聚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粘在蛛网上的飞虫，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文永聚浑身一软，像是烂泥般瘫下，不再挣扎，也不再叫骂。
    就算他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的，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这一刻，文永聚只觉得四周都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皇帝的呼吸愈发浓重急促，双目混乱，艰难、虚弱而又愤怒地质问道：“高则……禄，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提拔他为羽林卫指挥使，明明自己对他有知遇之恩，可是高则禄居然背叛了自己，投效了岑隐这阉人！
    高则禄面无表情地看着距离他不足一丈的皇帝，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
    他看来变了，不过那只是外表，在这副丑陋的皮囊之下，他还是那个皇帝，过去的那个皇帝！
    皇帝看着高则禄的眼睛，只觉得看到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似的，寒气丝丝缕缕地自心口升腾而起。
    即便对方没有说话，皇帝也能感受到高则禄对自己的憎恶。
    须臾，高则禄平静地开口道：“七年前，两广一带，有倭寇勾结南洋海匪为患，海匪上岸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残杀了无数百姓。”
    “然而，海匪机变，一旦事成，绝不留恋，即刻逃亡海上，而信州卫的海船落后，每每让海匪逃走，甚至反被海匪追击，死伤惨重。”
    “彼时，信州总兵请求朝廷支援，照道理说，闽州距离信州最近，可是朝廷迟迟没有回应……”
    “之后，海匪报复，信州、桂州十几万将士人死伤大半！”
    他也曾经在信州卫任了四年的指挥同知，当年他们曾几度上报朝廷希望拨下新的海船，却屡屡因为国库空虚被拒。
    当初，在海匪来犯的半年前，他就被调回了京城，也因此躲过了一劫，可是信州总兵以及他军中多年的同袍，还有那么多将士都死在了海上。
    他知道朝廷没有批复闽州卫支援，不过是因为忌惮李家，怕李家继续坐大罢了。
    高则禄的眼眸如冰，定定地看着皇帝问道：“皇上，您还可记得信州总兵是何人？”
    “……”皇帝的嘴巴张张合合，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浮现一个名字，却是一时道不出来。
    高则禄并不意外，勾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皇帝自然是不会记得的，皇帝巴不得忘记他所有的耻辱，仿佛只要不去记，不去提，那就不存在似的。
    军人牺牲在战场上是为了保家卫国，护卫大盛千千万万的百姓，即便身死，那也是一种荣耀。
    但是，他们的死却不是因为与敌人作战而死，是被皇帝的忌惮与疑心害死的！
    那个时候，高则禄就觉得慕建铭这个昏君不值得自己为之卖命。
    “……”皇帝怔怔地看着高则禄，眼睛里明明暗暗。
    高则禄不欲多言，转过了身，对着下属使了个手势，意思是，把人带走。
    几个羽林卫立刻就把慕祐景和文永聚往寝宫外拖去，文永聚消停了，但是慕祐景还在不死心地叫嚣着：“放开本宫！放肆！”
    这时，皇帝回过神来，隐约想起了那件事。
    是信州卫无能，才折损了那么多兵力，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他当初没有治罪信州总兵满门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没想到他一片仁心仁德，换来的竟然是这些人的记恨。
    “高则禄，站住！”皇帝激动地对着高则禄的背影喊了起来，“朕没错，是你，是你们……谋逆犯上……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而，高则禄恍若未闻，甚至连步履也没停一下，往寝宫外走去。
    “朕……朕要让你们……都满门抄斩！！”
    被无视的皇帝恼羞成怒，激动之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朝一侧倒了下去，他周围没有一个人，自然也没人扶住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地面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皇帝惨叫着摔在了地上，身子滚了好几下，才停住，四肢与躯干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态。
    他歪斜的嘴巴正好对着地面，牙齿磕破了嘴唇，鲜血与口水自嘴角流淌下来，与他身上的墨迹交相辉映。
    皇帝哼哼唧唧地叫着，可是，依旧无人理会他。
    他就像是一个路边的乞丐般，被人遗忘了。
    前方，高则禄等人已经押着慕祐景和文永聚出了寝宫，只余下那道绣着五爪金龙的门帘还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
    “本宫一定要治你们的罪！”
    “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奸佞……”
    慕祐景早把皇帝忘得一干二净，还在叫嚣着，当他从寝宫来到正殿后，眼前的一幕让他霎时失了声。
    他嘴巴微张，再也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似的。
    外面的正殿中，此刻早不复之前的冷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济济一堂。
    一袭大红麒麟袍的岑隐就坐在正殿最前方的一把高背大椅上，绝美的面庞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似讥讽，似了然。
    除了岑隐以外，几位内阁阁老、朝中重臣等等都到了，三十几人分成两列站在两旁，神情各异地看向了慕祐景，有些人神情惶惶，有些人惊疑不定，有些人若有所思，也有些人平静冷淡地作壁上观。
    他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可顾忌岑隐就在这里，没人敢出声。
    气氛微妙。
    在众人的目光中，慕祐景心惊肉跳，一颗心急坠直下。

    他打扮成小内侍进养心殿才不到一炷香功夫，当时他进正殿时，这些人明明都不在，可是这才那么短的时间，他们居然就无声无息地聚集在这里了。
    游君集也在打量着慕祐景，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他当然是被岑隐叫来养心殿的，来之前，来传口讯的人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来。岑隐派人来叫，游君集就算再忙，再不甘愿，那也不敢不来。
    本来他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皇帝出了什么事，比如“被病重”、“被驾崩”之类的。
    但再仔细想想，游君集又觉得也不太对啊。慕炎不是去了晋州，他还没回京吗？总不会是岑隐打算要自己上位吧？
    那可绝对不行！！
    慕炎是慕氏子孙，又是崇明帝留下的遗孤，他继位也算顺理成章，但岑隐绝不行！
    即便今天要死谏在这里，自己也不能坐视这件事发生！
    游君集思绪混乱，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直到看到打扮成内侍的慕祐景被羽林卫的人押了出来，游君集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应该是想岔了。
    游君集的目光在慕祐景身上的内侍服饰上流连了一番，再往他后方的寝宫看了看，心里隐约明白了。
    岑隐突然宣他们这些进宫，看来是为了三皇子。
    那就好！
    游君集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滴，只要不是岑隐非要篡国就行了！
    别的什么的，自己也管不了，先做壁上观吧。
    不仅是游君集这么想，好几个其他官员也有类似的想法，正殿内因为三皇子的出现变得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众人都朝正前方的岑隐望去，岑隐神情淡然地坐在那里，动作优雅地饮着茶，仪态中透着几分雍容矜贵，又有几分冷魅疏离。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着静静饮茶，浑身就释放出一种“任你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高则禄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岑隐的正前方，对着岑隐抱拳行礼，然后义正言辞地禀道：“岑督主，三皇子殿下谋逆犯上，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末将方才进去的时候，三皇子殿下正在逼迫皇上写下传位诏书，这就是证据！”
    高则禄掷地有声地说着，同时从副指挥使的手中接过了方才拿到的那道诏书，双手高举，将诏书呈上。
    高则禄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殿堂，在场的众臣自然也都听到了。
    一时间，满堂哗然，众臣大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道道目光如无数利箭般射向了慕祐景。


761罪名
    慕祐景几乎是傻了，没想到岑隐的走狗竟然敢当着群臣的面颠倒黑白地捏造事实。
    “胡说八道！”慕祐景怎么可能认下这种弥天大罪，连忙否认，“这是父皇亲手写下的传位诏书，是父皇要立本宫为太子。高则禄，你想别想往本宫身上泼这种脏水！”
    慕祐景一字比一字高昂，目光环视在场的群臣，想让他们为他做主。
    “各位大人，你们可不能任由高则禄这等小人在这里空口诬陷本宫，他们分明是要陷害我慕氏子弟！！”
    慕祐景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了队列中的江德深，江德深脸色煞白，还有些浑浑噩噩，一时没接收到他的眼神。
    众臣一会儿看看高则禄，一会儿又看看慕祐景，心里是将信将疑，一时也没法判断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不过……
    三皇子身上穿着内侍的衣裳，独自偷溜进养心殿找皇帝，他行事如此鬼祟，仔细想想，确实是很可疑。
    想着，不少臣子看着慕祐景的眼神中染上了几分怀疑。
    此刻再回想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经过，一部分大臣都觉得恍然大悟，岑隐把他们聚集在这里分明就是特意为了堵三皇子。
    也就是说，岑隐他早就知道三皇子要逼迫皇帝写传位诏书，所以将计就计！
    某些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觉得自己真相了。
    站在左边队列最前方的代理首辅于秉忠心里同样惊疑不定，思忖了片刻，开口道：“高指挥使，这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江德深早就冷汗涔涔，闻言，连忙顺着于秉忠的话说道：“没错，三皇子殿下向来最是孝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对着文永聚使眼色，让他替慕祐景正名。
    失魂落魄的文永聚这才迟钝地反应了过来，双眸微张。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岑隐是肯定容不下的，慕炎亦然。
    文永聚清楚地明白，要是三皇子这次栽了，那么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现在众臣都在这里，他们虽然惧岑隐，有些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些清高的文臣最在意正统，绝不会坐视岑隐残害慕氏子弟，自己和慕祐景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次了。
    文永聚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皇上有旨，立三皇子殿下为太子！”文永聚扯着嗓门喊道，抬手指向正前方的岑隐，“是岑隐把持朝政，软禁皇上，三皇子殿下心系君父，这才会打扮成内侍冒险进了养心殿面圣。”
    “咱家可以为三皇子殿下作证，这是皇上亲笔写的诏书。”
    说话间，文永聚越来越激动，一副忠心耿耿、赤胆忠心的样子，就差血溅当场，以示忠烈。
    他的声音落下后，满堂死寂。
    大部分臣子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心道：这个文永聚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文永聚喘了几口气，接着道：“自皇上卒中后，咱家就日日伺候在皇上身侧，端茶喂药，寸步不离。也是咱家助皇上悄悄传讯给三皇子殿下。”
    有了文永聚的证言，慕祐景如蒙大赦，赶紧又道：“没错，本宫是清白的！”
    “本宫对父皇的孝心天地可鉴，本宫愿在此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即便双臂被两个羽林卫锁住，慕祐景依旧抬头挺胸，一派问心无愧的神情。
    于秉忠眸光闪烁，朝江德深的方向望了一眼，接口道：“既然皇上有诏书要立三皇子殿下为太子，那自当遵从才是。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于秉忠一边说，一边环视众臣，最后目光看向了前方的岑隐，硬着头皮与他四目对视。
    岑隐似乎挑了挑眉，狭长的眸子眼角斜飞，他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几分高深莫测。
    “……”
    “……”
    “……”
    在场的其他臣子面面相看，却是无人附和。
    好几个臣子默默垂首，嘴角抽了抽，心道：岑督主没说是，谁敢应呢！
    “……”于秉忠额头上冷汗直流，这一刻，心里不知道是犹豫多些，还是后悔多些。
    对他来说，登上首辅之位是一个难得的机遇，错过这一次，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待到将来慕炎登基，端木宪首辅的位置只会更稳，那就意味，他要熬到端木宪致仕，才有可能成为首辅，可到了那时，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他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也许错过这次，自己就再没有下次机会了。
    所以，当江德深亲自来游说他时，他心动了。
    趁着这次端木宪患病又被群臣弹劾，声名俱损的时候，自己先坐上代理首辅的位子，将来能不能长久地坐下去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当初，他也仔细衡量过，觉得这件事的风险不大，毕竟，要是三皇子无用到连养心殿都进不了，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可要是三皇子成功地进了养心殿，顺利见到皇帝并拿到传位诏书的话，那么自己只需要“公正”地处理这件事，号召群臣奉圣命而行即可。
    就算到了最后，岑隐胜出，三皇子失利了，自己也不过是说了一些公道话，最多被岑隐迁怒一点，怎么也不会有身家性命的影响。
    而这件事一旦成了，那么自己就会是内阁首辅，百官之首，有机会名垂青史！
    他觉得利益大于风险，所以考虑很久后，终于是应承了下来。
    此前，计划很顺利，他果然顺利地暂代了首辅之职。
    按他们的计划，下一步等三皇子拿到传位诏书后，就会把内阁大臣以及宗室聚集在一起，那个时候，他只需要表示奉旨就行了，然后，利用作为首辅的身份带头号召群臣认同三皇子太子的身份。
    一切都是合乎祖宗礼法，顺理成章。
    江德深向他透露过，大概就会在这两天行事，所以，这几天他看着春风满面，其实心里一直有些提心吊胆。
    今日，他被人宣到养心殿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事成了，直到看到岑隐突然出现，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三皇子被羽林卫的人押了出来，他潜入养心殿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于秉忠努力地维持着平静的外表，心里觉得觉得三皇子行事太不谨慎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多少也有点骑虎难下了。
    虽然三皇子是被岑隐发现了，但是传位诏书已经拿到了，事情也算成了一半，说不定三皇子还有机会，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许还有机会。
    只能搏一搏了。于秉忠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正殿内静了好一会儿，岑隐慢吞吞地放下了茶盅，问道：“这诏书是皇上的亲笔所书？”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可是群臣的心却都提了起来，屏气敛息。
    慕祐景理直气壮地颔首道：“正是！”
    “哦？”岑隐又吐出一个字。
    高则禄勾出一抹冷笑，将手里的诏书展开，并将之高举，神色泰然地由着在场的众臣亲眼确认这道诏书。
    众臣皆是瞪大了眼睛，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在场的人都是天子近臣，朝中重臣，他们对于皇帝的字迹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楷书，皇帝的字雄秀端庄，挺拔流畅，是楷书却带行书笔意。
    可是，这道诏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比狗爬的还不如。
    任谁都不能说这是皇帝的笔迹！
    于秉忠额角的冷汗更密集了，心沉了下去，完全没想到三皇子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弄到的竟然是这么一道诏书。
    游君集清了清嗓子，叹息道：“三皇子殿下，这字实在是……难以辨认啊。”
    其他大臣也都是心有同感地频频点头。这上面的一笔一划都太陌生了，说得难听点，他们也可以用左手写这么一道诏书，号称是皇帝亲手所书。
    也有交好的几个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神情复杂。如果说，这真是皇帝的字，那么皇帝现在的龙体只怕是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慕祐景心里也觉得不妙，立刻又道：“这诏书上有父皇留下的指印！”
    众人的目光不由随之看向了诏书左下角那个血红的指印。
    “是吗？”高则禄的唇角翘得更高了，“三皇子殿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分明就是三皇子殿下伪造传位诏书，又逼迫皇上在这份伪造的诏书上按下手印！”
    “三皇子殿下无君无父，身为人子人臣，却意图篡位犯上，当真是天理难容！”
    高则禄眼神冰冷地看着慕祐景，毫不掩饰神色间的嘲讽。
    “你……你……是你故意栽赃本宫！”慕祐景气得脸色发青，只觉得自己真是有口难辩。
    岑隐又悠哉地饮起茶来，神情惬意，仿佛全然没看到这场激烈的争执一般。
    众臣的目光一时看向高则禄，一时又看向慕祐景，大都将信将疑。
    诚如高则禄所言，皇帝卒中，龙体虚弱，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把皇帝的手指按了印泥后，把指印留在圣旨上。
    无论是诏书上的字迹还是指印，都显得太过儿戏了点。
    眼看着众臣看向自己的目光大都染上了几分怀疑，慕祐景心里更焦急，也更惶恐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一旦失败，岑隐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各位大人，父皇就在这寝宫里面，只要各位大人亲口去问问父皇，不就不知道了！”慕祐景激动地又道，犹如困兽般垂死挣扎着。
    于秉忠此刻头大如斗，只能应声道：“三皇子殿下说得不无道理。这诏书是真是假，只要问问皇上便知结果。”
    岑隐勾唇笑了，绝美的面庞上绽放出一朵妖魅的笑花。
    “行啊。”岑隐爽快地点了点头。
    周围其他大臣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岑隐，一旁的游君集却是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可不觉得岑隐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岑隐笑吟吟地伸手做请状，提议道：“不如就由于大人亲自进去问问如何？”
    “……”于秉忠哑然无声。
    不只是于秉忠，在场的众人都想到了上次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的安定侯和建安伯。
    于秉忠毫不怀疑，他要是进去了，恐怕也别想再出来，也得留在里边给皇帝“侍疾”。那么，他的代理首辅与礼部尚书之位自然也要拱手让人。
    而且，自安定侯和建安伯给皇帝“侍疾”后，安定侯府和建安伯府更是因此受牵连，一落千丈。两个府邸的爵位虽然犹在，可是府中人的差事却被夺得七七八八，一人犯事，举家受累。
    他们于家可不止他一个人，于氏满门是书香门第，在朝为官的族人至少有十数人，还有后面年轻一代的前程……
    于秉忠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岑隐没有也没再逼问于秉忠，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于秉忠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脚下一阵虚软。
    机遇往往与风险共存。
    在风险中含着机遇，与此同时，机遇中也会伴随着风险。
    但是，他也没想到的是，风险竟然会这么大。
    于秉忠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既然是高指挥使亲眼所见，想来不会有差。”
    慕祐景瞳孔猛缩，脸色难看得就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似的。
    “那就好。”岑隐微微一笑，目光又看向了另一边队列中的江德深，喊了一声，“江大人。”
    江德深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到现在，他的思绪依旧混乱如麻。
    这事的发展和他们预料的相差太远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难道是岑隐故意设下了圈套，所以，之前才会这么顺利吗？
    江德深越想越觉得理不清头绪，想不明白岑隐的意图。
    他实在不明白岑隐到底想干什么，总不至于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三皇子彻底打压下去吧！
    难道是为了给慕炎铺路，岑隐至于吗？
    江德深压下心头的疑惑，努力地冷静下来，思索着自己还能为三皇子做什么。
    这时，江德深身旁的一位大臣悄悄地扯了下他的袖子，江德深这才回过神来，就听岑隐那阴柔的声音钻入耳朵：“江大人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不知道江大人对三皇子谋逆犯上，伪造诏书，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岑隐这句话虽然针对的是江德深，可是于秉忠听了，一颗心沉得更低了，头皮发麻。岑隐的言下之意很明确了，他已经定了三皇子谋逆犯上之罪。
    其他臣子也同样明白了，看向慕祐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同情，怜悯，唏嘘，嘲讽，慨叹等等，皆而有之。
    “……”江德深双眸睁大，心下更乱了。
    答案显而易见，他怎么能认！！
    说句不好听的，江家屹立在朝上，三皇子就还有一点希望，江家一旦陷进去，他们就真的全完了。
    江德深目光复杂地看了慕祐景一眼，此刻的慕祐景狼狈不堪，衣袍上还沾在方才被皇帝倾倒的墨汁，头上的五梁冠因为挣扎而歪斜，几缕碎发从冠帽下散出，脸色惨白，眼神惶惶，哪像平日里那个高贵沉稳的三皇子，反倒更像一个犯事的内侍。
    江德深给了慕祐景一个复杂的眼神，只能艰声道：“岑督主，下官此前并不知情。”他的声音像是从上下牙齿之间挤出一般。
    “哦。”岑隐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
    江德深深吸一口气，又道：“岑督主，下官以为谋逆事关重大，不可凭一人之言，还是应该以证据论断。”
    “说得好！”岑隐轻轻地抚掌道，“是该以证据论断，好好查，细细搜，看看三皇子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又见了些什么人……”
    江德深瞳孔猛缩，汗如雨下，只觉得岑隐字字句句意有所指。
    他与三皇子在清茗茶楼见过面的事也并非是毫无痕迹，东厂真要查起来，恐怕连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那么东厂怕是要冲进江家抄家彻查了！
    届时，江家可就完了！
    江德深连忙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又何须再查。”
    岑隐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随意地点了几下，淡淡道：“看来江大人作为外祖父，也认为三皇子谋逆了？”
    江德深的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暗恨岑隐真是欺人太甚。
    他纠结地又朝慕祐景看去，慕祐景用求助的眼神殷切地看着江德深，现在能帮他的也只有外祖父了。
    江德深如何不懂慕祐景的眼神，可是他此刻已是进退两难，只能断尾求生，做出一个对三皇子和江家而言损失最小的决定。
    大局为重。
    江德深咬了咬牙，目光从慕祐景的脸上移开了，俯首应道：“是，岑督主处置甚是公正。”
    殿内的气氛更微妙了。
    其他众臣皆是噤声，谁也不会相信江德深真的不知情，这一局，江德深和三皇子满盘皆输。
    慕祐景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的耳朵。
    江德深的这句话对于慕祐景来说，几乎等于是致命一击，让他心寒如冰。
    他怔怔地凝视着江德深，十几年来，他对这个外祖父一向敬重有加，对他言听计从，可是在危机关头，外祖父却辜负了他的信任，抛弃了他！
    此时此刻，慕祐景的心里是极度的失望，也有极度的绝望，就像是深陷在一片冰冷的泥潭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岑隐根本不在意慕祐景是何反应，环视群臣，淡淡地宣布道：“三皇子伪造传位诏书，谋逆犯上，交由三司会审。带下去吧。”
    “是，岑督主。”羽林卫立刻就领命。
    既然要三司会审，那么三皇子当然是要被下天牢了。
    江德深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对于三皇子来说，下天牢总比送去东厂的诏狱好，在天牢里至少性命无虞，而且，既然要三司会审，就意味着在那之前，也不会有人对三皇子用私刑。
    至于其他大臣，神情更复杂了，心里都是一头雾水，摸不透岑隐真正的意图。
    岑隐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显然是有意要治罪三皇子，可是，他为何不干脆把他下东厂的诏狱，反而要让三司会审。
    游君集此刻真是想念端木宪，要是端木宪，或者，端木家的那个小丫头，应该能猜出岑隐的意图吧？
    在众臣各异的目光中，慕祐景被两个羽林卫往殿外拖去。
    “……”慕祐景这才回过神来，更慌了。
    他自出生就是皇子，生活在皇宫中，锦衣玉食，除了帝后，不需对任何人下跪、折腰，他这辈子还不曾受过什么苦，此刻听闻自己竟然要沦为阶下之囚，根本就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放开本宫！”慕祐景拼命地挣扎了起来，挣扎间，五梁冠从头上掉落，头发凌乱不堪，然而，他毫无所觉，恍若疯妇般叫嚣着，“本宫是太子，有诏书为证。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本宫！本宫是皇子，除了父皇，谁也无权这般对待本宫！”
    不少臣子皆是暗暗摇头。
    这位三皇子殿下别的不说，真是没什么储君风范！
    像这样一个人，够格成为他们大盛的太子，甚至是未来的天子吗？！
    这个疑问浮现在众人的心中，殿内只有慕祐景一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尖锐。
    任由慕祐景如何叫骂，岑隐始终不动如山，目光幽幽，云淡风轻。
    对他而言，慕祐景本来微不足道，之前不弄死他，也不过是为了留着给慕炎当个挡箭牌罢了。只可惜，慕祐景既无审时度势之能，也无自知之明，非要作死，留不得了。
    不过，慕祐景终究有个皇子的身份在，若是无缘无故就将其处置了，即便是自己下的手，旁人怕也只会联想到慕炎身上，觉得是慕炎借刀杀人，是慕炎为了皇位，更为了父辈的恩怨所以容不下堂兄弟，影响的只会是慕炎的名声。
    自己早就恶名在外，再多一桩让那些个文人墨士口诛笔伐的罪名，根本无关紧要，可阿炎不同，阿炎可是要君临天下的人，还不值得因为慕祐景这种跳梁小丑而染上污点。
    所以岑隐耐着性子一步步地来，一步步地诱，然后在这个时候收网，让慕祐景辨无可辨。
    这一次，慕祐景不止会翻不了身，还会背负上谋逆的罪名，跌至尘埃，再也不会有机会兴风作浪了。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谋逆犯上的奸佞！”
    “岑隐，你不得好死！”
    “父皇，父皇……”
    慕祐景还在嘶吼着，叫嚣着，但还是被羽林卫拖出了高高的门槛。
    慕祐景此刻已经压抑不住声音中的颤意，语调零落，心寒彻骨。
    江德深对慕祐景投以安抚的眼神，想告诉他，自己会想办法，但是慕祐景早就对他绝望了，根本就没看他。
    江德深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策，岑隐还在一旁盯着呢，他这个时候只会说多错多。
    慕祐景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众臣始终默然，无人吭声。大部分人都觉得既然岑隐敢光明正大地让三司会审，那么三皇子怕是没那么清白……
    还有于秉忠，又在这件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好几道目光都悄悄地投向了汗如雨下的于秉忠，眼神中带着思忖。
    明明殿内摆着数个冰盆，众人却觉得空气闷热得很，像是有什么压在心口，喘不过气来。
    文永聚瘫软在地，望着慕祐景离开的方向，一动也动弹不得。
    文永聚心如擂鼓，又怕又惧，头脑一片混乱，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他至今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岑隐竟胆大至此！
    三皇子可是天子血脉，龙子龙孙，岑隐居然也说拿下就拿下，说关天牢就关天牢。
    他是疯了吗？！


762利诱
    文永聚的目光又慢慢地移向了前方的岑隐，只看了一眼，立刻垂眸。
    岑隐连三皇子都敢说拿下就拿下，那么他想要弄死自己，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般轻而易举！
    自己一次次地跟岑隐作对，岑隐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文永聚面如死灰，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着，浑浊的眼眸中弥漫着一种对死亡的恐惧。
    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吧……
    文永聚又怯怯地朝岑隐看去，然而，岑隐根本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
    “于大人，”岑隐淡淡一笑，看着几步外的于秉忠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的年纪也大了，这些年也操劳不少，该回去享享儿孙的清福了。”
    任人都知道岑隐这句话是睁眼说瞎话，于秉忠的年纪比端木宪还小上了好几岁，身子也一向康健硬朗，离致仕还远着呢。
    也就是说，如同他们所猜测的那般，于秉忠与今日的事果然也有莫大的关联……
    众臣心下了然，看向于秉忠的眼神中都涌起异常复杂的情绪。古语说的好，名利危中来，富贵险中求啊！
    “……”于秉忠双眸瞠大，心里泛起浓浓的苦涩，随即是无力：果然，岑隐果然都知道了。
    而且岑隐的意思很清楚了，看在自己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了自己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要是自己不识趣，非要赖着不走，那么以岑隐说一不二的脾气，接下来怕是要牵连儿孙和家族了……
    想他二十八岁中了榜眼，之后入翰林院为编修，在朝中兢兢业业几十年，一步步稳扎稳打，才走到了如今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只贪心了这么一回，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局！
    一失足成千古恨。
    于秉忠的心中不由浮现了这句话，心潮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现在后悔也迟了，覆水难收。
    于秉忠面色灰败，两眼无神，一动不动地静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对着前方的岑隐俯首作揖，咬牙应下：“岑督主，说得是。”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代表着于秉忠的结局。
    话落之后，殿堂内又归于沉寂，尘埃落定。
    众臣的神情更复杂了，有惋惜，有同情，有唏嘘，有幸灾乐祸，也有的人因此看到了希望，露出了野心勃勃的光芒。
    现在于秉忠主动致仕，那就代表着礼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这可是一个入阁的大好机会！
    在场的不少大臣都目露异彩，在心里琢磨起到底谁会下一任的礼部尚书。
    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胆战心惊，只觉得这朝中的任何一件事都瞒不过岑隐的火眼金睛，根本别想有人在岑隐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大臣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件事未必是岑隐在为慕炎铺路，也许岑隐是在借着这件事敲打他们呢！
    没错，一定是这样！
    几个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这些人看向岑隐的目光中浮现浓浓的敬畏，殿内更静了，似乎连风都停止了。
    岑隐对于秉忠的识相还算满意，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一个个如释重负，皆是作揖应下：“是，岑督主。”
    跟着，包括于秉忠、江德深在内的众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养心殿，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正殿内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几个羽林卫和文永聚。
    文永聚一动也不敢动，身子还在瑟瑟发抖着，战战兢兢，生怕下一刻岑隐就会提起他的名字。
    岑隐依旧没有看文永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随意地抚了抚衣袖，抛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自己朝皇帝的寝宫方向走了过去。
    那道明黄色的门帘被掀起而又落下，在半空中簌簌地抖动着。
    文永聚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心还是悬在半空中，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更是浮想联翩，想象着自己的种种下场……
    高则禄目露轻蔑地斜了文永聚一眼，约莫也能猜出他的心思，心道：这位文公公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足以入督主的眼。
    门帘的另一边，岑隐已经停下了脚步，俯视着一丈外倒在地上的皇帝。
    穿着白色中衣的皇帝好像一条蠕动的虫子般歪在地上，他夹着银丝的头发凌乱地散开，下巴布满了胡渣，中衣上沾了不少墨渍与血渍，衣衫不整。
    皇帝一次次挣扎着想爬起来，都只是徒劳，只能勉强往前挪动了几寸，形容更加狼狈不堪。
    “岑……隐。”皇帝也看到了岑隐，努力地昂起头，双眼的瞳仁猛缩，冰冷的视线狠狠地盯在岑隐的脸上，问道，“朕的……三皇儿呢？！”
    两个人，一个不修边幅，形容憔悴；一个衣着光鲜，高贵优雅。
    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幅风格完全不同的画摆在了一起。
    岑隐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淡淡道：“三皇子逆谋犯上，伪装传位诏书，罪证确凿，已被押下，将由三司会审后定罪。”
    “胡说……”皇帝恨不得一口把岑隐吞了，眸子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艰难地说道，“这诏书是朕亲手写的。”
    “那又如何？”岑隐微一挑眉，只给了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他负手而立，微微地扬起了下巴，看向窗外。
    “你……”皇帝咬着牙，眼眸明明暗暗地变化着。
    当岑隐俯视着自己时，皇帝觉得愤恨，觉得羞恼，可是当岑隐把目光移开时，皇帝又觉得恐慌，就似乎他已经没有一点价值了。
    皇帝自今年二月从昏迷中苏醒，被困在养心殿里已经快半年了。
    一开始他还抱有诸多期望，期望那些朝臣忠君爱国，期望岑隐和慕炎翻脸，期望自己能够好起来……但是，慢慢地，这些期望一样样地都没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皇帝越来越不安，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光这么在养心殿里等待是没用的。
    当文永聚提起慕祐景时，皇帝把慕祐景当作了最后一根浮木，他需要人勤王救驾，慕祐景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只要他把慕祐景立为太子，那么慕祐景自然就名正言顺地成了皇位的继承人，慕炎这个贱种讨不了好。
    岑隐此人一向见风使舵，唯利是图，说不定会“顺势”放弃慕炎，只要慕炎失势，慕祐景上位，那么自己就能出去了。
    但是，没想到慕祐景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竟然让岑隐逮了个正着。
    哎，他这个三皇儿还真是不会办事！！
    皇帝在心里嫌弃地想着，此刻多少后悔自己选了老三，也许老大、老四他们会是更合适的救驾人选。
    可是现在他后悔也迟了，有了今天的这一出，今后养心殿内外的守卫只会变得更森严，更密不透风。
    他想再找人勤王救驾怕是不太可能了，岑隐是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的。
    想着，皇帝心中更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要咬碎般。
    “这是……朕亲笔……写的诏书。”皇帝仰首瞪着岑隐，心绪混乱，再次强调道。这一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重复这句话到底有何意义。
    微风徐徐，从窗口刮来，把龙榻四周的月白色纱账吹拂了起来，幔纱轻舞，沙沙作响。
    岑隐终于又看向了皇帝，唇角轻微上扬，带着几分邪魅，几分狂傲，淡声道：“我说真的就是真的，我说假的就是假的。”
    这是何等的狂妄！
    皇帝双眸瞪得更大，即便是他龙体康健时，也不敢说出口这样的话。毕竟国有国法，他还想要当个名垂青史的盛世明君。
    皇帝本以为他已经彻底看透了岑隐这个两面三刀的奸佞，可现在却仿佛又觉得不认识他了。
    “岑隐，为什么？”皇帝凝视着眼前这个既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唇角绷紧，心头疑云笼罩。
    “朕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朕，慕炎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皇帝断断续续地再次问道。
    半年过去了，皇帝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已经给了岑隐无上的权力与信任，岑隐还能要什么，爵位吗？他不是已经答应可以封岑隐为九千岁吗？！
    慕炎还能给岑隐什么？！
    岑隐静默不语，唇角似乎又微微上扬了些许，似深沉，似嘲讽，不可捉摸。
    皇帝吃力地接着道：“现在慕炎……依靠你，万事顺着你，是因为他……用得上你。等到日后，他一旦登基……站稳脚跟，他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就是你。”
    “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慕炎野心勃勃，年富力强，一山难容二虎，你们俩……迟早会一争。”
    “朕现在重病，膝下几个儿子……也不争气，以后朝政依然……交给你。朕可以答应你，立七皇子……为储君，七皇子才不足三岁，日后，你一样可以……把控朝政。”
    “还有，朕上次……说过的条件，依然有效。朕可以封你……为九千岁，兼摄政王。朕还可以……即刻立下诏书，以后由你辅助幼主。”
    皇帝自觉已经展现了他最大的诚意，连他自己都差点心动了。
    日后的事，皇帝现在也管不上了，现在他只想尽快从这个牢笼里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阶下囚般被软禁着。
    他想要这天下最好的名医来治疗他，而不是听那些个无用的太医废话。
    岑隐一直但笑不语，由着皇帝一个人唱独角戏似的说了好一会儿。
    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岑隐，又道：“你还想……要什么？朕甚至可以……把内库……也交给你。”
    内库可是皇帝自己的金库，供历任皇帝自己驱使，大盛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曾把内库的所有权交出去过。
    他已经开出了这样的条件，几乎等于把大盛的半壁江山拱手让给岑隐把控，岑隐会不答应吗？！
    皇帝的目光炽热无比，心跳砰砰加快。
    这一次，岑隐终于有了反应，迈步朝皇帝走去，在距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了。
    岑隐的影子在皇帝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条件不错。”岑隐随口叹道，唇角掀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帝黯淡的眸子一亮，下巴昂得更高了，就像是一个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般。
    他就知道岑隐会心动的！
    他提出的条件肯定比慕炎能给出的要好太多了，而且，对于岑隐而言，也少了很多不确定因素，岑隐至少能保住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岑隐还能求什么？！
    趁现在慕炎不在京，只要他即刻下诏封七皇子为太子，那么一切就成了定局。等到慕炎回京，一切就都晚了，等待他的只会是来自岑隐的屠刀。
    皇帝的眼前仿佛看到了慕炎卑微地跪在他跟前求饶的样子，心中一阵快意，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眸这一刻精光大作，眸底闪着兴奋的光。
    这一回，他一定要将安平和慕炎千刀万剐！皇帝在心里暗暗发誓。
    生怕岑隐后悔，皇帝连忙又道：“朕现在就……写诏书，封你为九千岁……”
    皇帝为表自己的诚意，直接就在地上蠕动起来，挣扎着去摸掉落在不远处的那支狼毫笔，早就没有了身为帝王的骄傲与仪态。
    皇帝用尽全身的力气地把右手往前伸着，两寸、一寸、半寸……好不容易才终于抓住笔管，却感觉到自己的右腕上传来一阵压迫感。
    岑隐一脚踩在了皇帝的右腕上，也没怎么用力，皇帝却已经受不住了，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被踩断了似的，发出难耐的痛呼声。
    “……”皇帝心里又惊又疑，不明白岑隐又是怎么了。
    他们不是谈得好好的吗？！他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你……你干什么？！”皇帝的五官因为右腕的痛楚微微扭曲，质问道，痛苦地喊了出来。
    岑隐毫不动容，妖艳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叹道：“真是可惜了。皇上，您的手怕是写不了字了。”
    他嘴里说着可惜，但声音中却丝毫不见一丝惋惜，如腊月的冰霜般清冷。
    岑隐脚下微微用力，皇帝如杀猪叫得更凄厉了，脸色发白，手里的那支狼毫笔脱手而出，笔管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看着皇帝这副丑态毕露的样子，岑隐心里只有嫌恶。
    “岑隐……”皇帝愤然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朕的手……放开朕的手！”
    “来人，快救驾！”
    皇帝浑身乏力，根本就反抗无能，只能惨叫着，痛斥着，额头冷汗涔涔。
    然而，无人理会。
    寝宫内只有他们两人，外面的羽林卫与内侍们一个个都像是聋了似的。
    瘫在地上的文永聚自然也听到了，可是他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管皇帝。连禁军都把控在岑隐手里，现在岑隐想让皇帝死就死，活就活，就算岑隐今天弄死了皇帝，这里的人也会当做没看到。
    随着皇帝的喊叫声，文永聚额角、脖颈的冷汗更密集了，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时，通往寝宫的那道门帘被人掀起，文永聚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就见岑隐信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文永聚不敢直视岑隐的眼睛，又立刻俯首盯着地面，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大太监袁直连忙带着两个小内侍给岑隐见礼，殷勤地问候道：“没惊着督主吧？”
    岑隐淡淡道：“皇上让三皇子气病了，让皇上好好休息吧。”
    他说话的同时，后方传来皇帝痛苦的呻吟声与喘息声。
    袁直是个机灵人，既然岑隐吩咐让皇帝好好休息，那就是不用管皇帝的手了，无论断了还是折了都不妨事。
    袁直飞快地朝门帘那边瞥了一眼，心里不屑：都到这个地步了，皇帝还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活该！
    “督主说得是，是该让皇上一个人好生休息一下。”袁直毕恭毕敬地作揖领命。
    文永聚也同样听出了岑隐的言下之意，岑隐暂时没要皇帝的命，那么自己是不是也……
    岑隐慢慢地背手，继续往前走去，“袁直，你们这段时日也辛苦了，那些伺候皇上的活，该由谁来就由谁来吧。”
    “属下遵命。”袁直站在原地再次领命。
    岑隐没再多说，毫不留恋地跨出了养心殿，沿着汉白玉石阶往下走去。
    高则禄也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两个羽林卫随手把文永聚往地上一丢，也走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更灼热了，灼灼地炙烤着大地，这个皇宫就仿佛一个火炉似的，随时都要燃烧起来。
    岑隐的周身却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额头上光洁如玉，不见一滴汗珠。
    岑隐那双狭长的乌眸犹如一片深深的寒潭，清冷、平静而又深邃。
    踩下最后一阶石阶后，岑隐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腰侧的绣着云纹的荷包上，他修长的手指在荷包上的云纹上微微摩挲了两下，那沉静的眸子也随着他的动作荡起了朦胧的涟漪。
    岑隐只停留了一瞬，就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袁直站在屋檐下，恭送岑隐离开。
    直到岑隐的背影消失，袁直才回过了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斜了角落里的文永聚一眼。
    袁直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也同样在看文永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督主还真是体贴。
    谁都知道伺候一个瘫在床上、出恭完全不能自理的病患有多麻烦，多辛苦，每天把屎把尿，屋子里动不动就是些腌臜物，让人不忍直视。
    督主这是特意留着文永聚给他们分担呢！
    两个小内侍心里都是感恩戴德，琢磨着一定要把皇帝看好了，给督主分忧。
    寝宫的方向，皇帝还在反复地叫着，隐隐约约地有“来人”、“朕的手”、“传太医”之类的词从门帘后飘出。
    袁直只是一个细微的眼色，一个圆脸小内侍立刻就意会，打起了那道明黄色门帘，皇帝狼狈蠕动的身形立刻映入他们几人的眼帘。
    袁直皱了皱眉，没有进去，毫不掩饰脸上的冷漠与嫌恶。
    袁直嫌弃地甩了下袖子，阴阳怪气地吩咐那圆脸小内侍道：“小唐子，还不赶紧让文公公去伺候皇上。没看到皇上摔了吗？！哎，领着伺候人的活，还尽偷懒！”
    明明文永聚就在不到三丈的地方，明明文永聚也能听到袁直的声音，可是袁直却偏偏没有直接跟文永聚说话，反而让人去给他传话，就仿佛文永聚根本就不够资格跟他说话。
    “是，袁公公。”小唐子连忙领命，跟着昂首挺胸地走到了文永聚，颐指气使地说道，“文公公，你还傻愣在这里做什么！”
    小唐子的声音尖锐如针，傻愣愣的文永聚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
    “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皇上！”小唐子指着寝宫的方向斥道，“别想偷懒！”
    文永聚神情木讷，失魂落魄。
    过去这半年来，这种类似的使唤、辱骂他没少听过，起初他还会愤怒，渐渐地，他就学会了忍耐，他告诉自己等到皇帝重握大权的那一刻，他自然可以重回高位，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是经过今天后，文永聚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浇熄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比岑隐差，只是岑隐一次次地打压自己，他这几年的境遇才会每况愈下。
    岑隐忌惮他，所以一直不敢动他，所以他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养心殿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年，岑隐不是不敢动自己，实际上，自己根本从来没有入过岑隐的眼。
    岑隐现在留自己苟延活着，也只是为了伺候皇帝吃喝拉撒而已。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而已！
    文永聚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心中的一座大厦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了，就像他曾经坚信的信念被人击垮了……
    自己费尽心机谋划了那么久，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一场笑话而已。
    小唐子看文永聚一动不动，心中不耐，抬手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催促道：“你还不赶紧去！”
    文永聚冷不防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没摔倒，目光正好与寝宫内的皇帝四目对视。
    瘫在地上的皇帝一看到文永聚，就仿佛看到了救星般，断断续续地喊着：“永聚……快，快来扶朕。”
    文永聚却是心如死灰，皇帝现在是废人，只能求着自己，他以前风光无限时，又何尝想起过了自己！
    一股不甘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腾而起……
    见文永聚好似木头人似的，小唐子正要再推他一把，文永聚终于自己动了，姿态僵硬地朝寝宫内叫嚣不已的皇帝走去。
    这一刻，文永聚竟然有一种非常复杂而微妙的感觉，他突然觉得当初与其为皇帝效命，他还不如向岑隐投诚呢，至少岑隐赏罚分明，对他手底下的人都不错。
    投效了岑隐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都官运亨通……
    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怕是晚了！
    文永聚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寝宫，那道门帘再次落了下来，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犹如一潭死水般，再无波澜。
    曾经这里是整个皇宫最受人关注的地方，而如今这里却几乎与冷宫无异，无论是后宫的后妃还是宫人，都仿佛遗忘了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提起……


763流放
    当日，三皇子慕祐景逼迫皇帝写传位诏书的事就传了出去，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到了次日，上至朝臣勋贵，下至平民百姓，从街头巷尾，到茶馆酒楼，已经人尽皆知，众人议论纷纷。
    “难怪俗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那一位’的儿子与他真真是父子连心，一脉相传。”
    “说得是。当年‘那一位’逼宫弑兄，谋朝篡位，现在他的儿子有样学样，有其父必有其子！”
    “照我说，这就是报应！”
    “是啊是啊，‘那一位’自去岁卒中后，身子就没养好过，天家无父子，恐怕他的儿子们都一个个都盯着他的位置呢！”
    “……”
    外面的各种议论声越传越热闹，喧喧嚷嚷。
    相比之下，端木府很是平静。
    这一日正午，闭门好几日的端木府终于又一次大开府门，迎客入府。
    游君集被引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他今日造访不仅是为了探望端木宪，也是为了昨日的事。
    游君集也不藏着掖着，把昨日发生在养心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也包括岑隐下令三司会审的事。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端木宪红光满面的脸庞上流连着，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思忖。
    好好休养了几天后，端木宪不仅面色大好，人看着也胖了些，显然这几日在家里过得甚是舒心。
    游君集说完后，有些口干，浅啜了一口手边的酸梅汤。
    他平日里也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觉得是小姑娘家家喝的，不过这端木家的酸梅汤却是不太一样，味道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特别的花香味，而且不仅仅生津止渴，而且还挺开胃的。
    游君集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迟疑地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哥，这次的事，你原本到底知道几分？”
    昨天游君集从养心殿回府后，仔细回想过这几日的事，总觉得端木宪与岑隐隐隐有“一唱一和”的架势，心里便有些好奇端木宪对于岑隐的计划究竟知道多少。
    端木宪眸光闪烁，慢慢地捋了捋胡须。
    本来时机未到，端木宪不欲多言，现在游君集问起了，端木宪略有迟疑地想了想后，终究还是说了：“老弟，说来家门不幸。是三皇子让人买通了我家老三那个不孝子，在我的药里下了药，想加重我的病情。”
    此前，端木宪只知道他家老三是被三皇子利用，既然如此，端木宪干脆就顺水推舟顺着对方的意，先“病”着，以静制动，借此看看三皇子到底想图谋些什么。
    现在看来，三皇子买通老三让自己重病应该是为了给于秉忠制造上位的机会，便于于秉忠以内阁首辅的身份认同那道传位诏书。
    三皇子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可惜啊，他算得再精、再多，也算不过岑隐。
    “……”游君集双眸睁大，手里的瓷杯差点没滑落。此刻他再回想端木宪此前把几个分家的儿子都招来府中侍疾的事，这才明白了端木宪为何这么做。
    端木宪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后面的事，我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对于岑隐暗地里的计划，端木宪起先是一无所知，不过，岑隐十有八九对于端木府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更甚者，岑隐怕是连自己的反应也提前料到了，走一步看十步，才会一环扣一环安排得如此巧妙，最后请君入瓮，让三皇子再也翻不了身。
    端木宪也是在几个太医被“强留”在府的时候，也隐约明白了岑隐的意图，所以，他之后也只能继续病着。
    游君集自然听明白了端木宪的言下之意，端起瓷杯，慢慢地饮着杯中之物，好一会儿，没说话，脑子里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书房里静了下来，大丫鬟都被端木宪遣了出去，只有他们两人在。
    虽然屋子里放了好几个冰盆，但是游君集还是觉得热得慌，利索地打开了折扇，慢慢地扇着风。
    过了好一会儿，游君集才犹豫地看向了端木宪。
    既然端木宪把家丑都说了，游君集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哥，岑督主现在把三皇子押下了，那就代表着，他应该没打算用三皇子来制肘摄政王。”
    游君集顿了一下，又道：“老哥，你觉得他这是对摄政王特别放心，还是有别的……”
    企图。
    游君集咽了下最后这两个字没说出口。
    端木宪也听懂了，也有点犯愁了。
    岑隐的心思恐怕不是那么好猜测的，况且，这件事本来也不该由自己来烦恼。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想到此刻不在京城的某人，有些无语，嘀咕道：“这个慕炎也不知道跑晋州去干什么了，也不怕等他回来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慕炎那臭小子倒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心也太大了吧。
    想到自家那个同样心大的小孙女，端木宪的神色更古怪了，这两孩子算不算一个锅配一个盖呢！
    游君集慢慢地扇动着手里的折扇，面露沉吟之色。
    其实不仅是端木宪，朝中的其他朝臣们也都在琢磨着慕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十万火急地赶去晋州。
    游君集一边思索，一边道：“晋州虽乱，但还是在可控的范围内，而且情况在缓步地好转中，照理说，摄政王犯不着放下京城跑去晋州主持大局……”
    游君集越说越觉得想不通。
    非要说乱，北境岂不是比晋州更乱！
    端木宪也是同样的想法，随口问了一句：“前些天，伍总兵那边来了军报吧？”
    “不错。”游君集好笑地斜了端木宪一眼，心道：他就知道这个老儿根本没法真的放下朝事，安心休养。
    “伍总兵在军报上说，这一个月来，他们又剿灭了晋南三城一些零散的小山寨。”游君集回忆着军报上的内容，“好像还提起金家寨最近有些闹腾，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面面相看，一时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
    既然想不通，端木宪也就不再多想了，反正慕炎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小子。
    游君集又饮了几口杯中的酸梅汤，忍不住赞道：“老哥，你家这酸梅汤味道真是不错。”
    端木宪得意洋洋地笑了，“这是我家四丫头改良过的，是不是有种特别的荷香？我家四丫头啊，就是孝顺，最近不仅天天给我按摩穴道，还捣腾了不少解暑的吃食。你要是喜欢，我每天让人给你往吏部衙门送一壶。”
    游君集看着端木宪那洋洋得意的样子，算是彻底明白了，端木宪这老儿分明是在家住得乐不思蜀了。
    既然有好处，他当然是从善如流，应下了：“那我就谢过老哥了。”
    顿了一下后，游君集故意问道：“老哥，你的身子养得如何？打算何时回来办差？你也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林大人又恰好摔了腿，现在礼部尚书的位置刚空了出来，现在就我们三个实在是不过来啊。”
    游君集现在是觉得三头六臂都不够用了，今日也是趁着午休跑来探望端木宪。
    这时，旁边的西洋钟忽然敲响，一只鸟儿从西洋钟中走出，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开始报时。
    游君集看了眼西洋钟，头也大了。他也就跑来跟端木宪说了几句话而已，这怎么就未时过半了呢！
    想到堆砌在案头的那些公文，游君集的额头隐隐作痛。
    端木宪含糊地打哈哈道：“老弟，等我休养好了身子，就回去。”
    他难得忙里偷闲地休息了几日，日子过得正舒爽呢，当然要借这个机会多休息一会儿。
    他心里觉得游君集真是不知道何为吃人嘴软，自己都答应天天给他送好吃的还堵不上他的嘴！
    生怕游君集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端木宪干脆就话锋一转：“三皇子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判下来？”
    游君集也知道端木宪是在转移话题，顺着他的话道：“应该快了吧。”他手里的折扇停顿了一下，语速变得更缓慢，“毕竟罪证确凿。”
    如同游君集所言，这桩谋逆案确实审理得很快，在岑隐的示意下，于七月二十五日进行三司会审，由大理寺卿主审，当日允许一些百姓和学子围观审案的过程。
    羽林卫指挥使高则禄作为证人也出现在大理寺公堂上，当一桩桩证据在公堂上摆开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和学子发出一阵阵哗然声，就算是原本心底有那么一点疑惑的人看着那道字迹歪歪扭扭的诏书以及慕祐景身上的内侍服也都相信了。
    慕祐景当然不可能认罪，在公堂上反复地叫嚣着那些陈词滥调：
    “你们颠倒黑白，污蔑本宫，分明是父皇要立本宫为太子的！”
    “只要请出父皇，一问便知！”
    “本宫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
    慕祐景声嘶力竭地叫着，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
    他已经在天牢中被关了好几日，此刻形容疯癫而又憔悴，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像是疯魔了一般。
    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他不会是犯了臆症吧？”
    “我看着也像！”一个青衣老妇连连点头，“以前我隔壁的老王媳妇犯了臆症时，就是他这副样子，神神道道，疯疯癫癫，非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另一个中年男子摸着人中的胡须，也是心有戚戚焉，“就是。不是说皇上去年就卒中了吗？这卒中的人不就是瘫在床上动不了吗？还能写什么诏书吗？！”
    “你们看，这三皇子三角眼，长着一个剑锋鼻，脸上无肉，这种面相的人都是自私刻薄，最喜欢在明里暗里算计别人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的，就跟他……”
    一个算命先生模样的老者言辞凿凿地说个不停，差点就脱口说把皇帝的名讳也说了出来。
    其他百姓也是心有同感，想着皇帝办的那些事，一个个都恨不得往迁怒到三皇子的身上。
    这个案子已经是大势所趋了，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派来审案的官吏都心里有数了。
    当天，三皇子谋逆案行之有效地定了罪，由主审官大理寺卿判决：
    “三皇子慕祐景谋逆犯上，罪证确凿，夺其宗室身份，从此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什么？！
    当这个判决下来的时候，慕祐景整个人都懵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着前方的三个主审官：
    “本宫不服！”
    慕祐景不满地大吼道，外强中干，那看似强悍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忐忑无措的灵魂。
    “你们没有资格审讯本宫，没资格夺本宫皇子的身份！”
    没错，他们没有资格！
    他可是龙子龙孙，是慕氏血脉，拥有这世上最尊贵的血统，他怎么能沦落到和那些贱民一样流放的下场！
    他原本是皇子，即便是在公堂上受审也不用跪，而现在，他的宗室身份被夺，衙差们也就不客气了，直接往他小腿上一踢。
    慕祐景闷哼着跪在地上，膝盖吃痛。
    慕祐景身为皇子，哪里有给臣子下跪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气血翻涌。
    “放肆！”他想要起身，想要狠狠地教训这些个不长眼的人，可是起身的同时，眼前一黑，头上一阵晕眩感霎时将他笼罩，意识被吞没……
    他两眼一翻，往后倒了下去，就这么晕厥在了公堂上，一动不动。
    对于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的三个主审而言，慕祐景是否晕厥已经无关紧要。
    大理寺卿直接拍响了惊堂木，用“退堂”这两个字结束了今日的审讯。
    之后，围观审讯的百姓作鸟兽散，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半个月，京中都不愁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当日，京城中再起风云。
    午后，端木宪命人把三子端木期送进了京兆府，随同的还有那个装着“九瘫散”的青色小瓷瓶，罪名是谋害亲父。
    中原数千年来一贯重孝道，大盛朝亦然，百善孝为先，不孝是大罪，更何况是儿子给亲父下毒，京兆尹何于申接了这个案子后也是吓了一跳，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忐忑，干脆亲自跑了一趟端木家。
    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
    虽然不孝是重罪，但一般来说，就算儿孙媳妇真的不孝，大部分的人家也鲜少会主动让外人知道，免得让人看了自家的笑话，更不用说，做父亲的亲自把儿子送上公堂，状告儿子了。
    而且，这个原告还是堂堂的当朝首辅。
    这个官司一旦审讯起来，势必会成为朝堂以及整个京城的焦点，弄不好还会有损端木家的声誉。
    何于申头大如斗，暗叹京兆尹难为。
    端木家可不仅仅是有首辅，还有那个小祖宗呢，这件案子自己必须谨慎再谨慎。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谨慎起见，何于申才亲自跑了趟端木府，目的并不是为了劝说端木宪，而是想想探探口风，打听一下端木宪到底是何态度，他只是想吓吓端木期，还是真的决定弃了这个儿子。
    毕竟这关系到他如何判这个案子，要是端木宪只想吓唬一下端木期，自己判得太重，到头来，倒霉的是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人，只会两头讨不了好。
    端木宪对于现任京兆尹何于申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此人一向圆滑谨慎，也猜到了对方此行的目的，笑着请对方坐下了。
    何于申反倒是更摸不准端木宪的态度了，端木宪看着红光满面，实在是不像是被儿子气得卒中的病人。
    “听闻端木大人身子不适，一直未曾来探望，下官实在是失礼”何于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近来身子可好？”
    端木宪客套地回了句“挺好”，就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何大人，你今日造访可是为了我那个不孝子？”
    何于申清清嗓子，点头应了：“正是如此。”
    端木宪也不绕圈子，干脆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何大人无须多想，此案你尽管秉公处置就是。”
    瞧着端木宪既不像赌气，也不像是因为愤怒而一时冲动，何于申心里略略有数了，客套地与端木宪寒暄起来：“端木大人乃是朝之重臣，国之栋梁，为大盛为百姓鞠躬尽瘁，一向是我辈之楷模，下官对大人敬仰有加。”
    “端木大人，千万要保重身子！”
    “……”
    等何于申从端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来的时候，他惊疑不定；走的时候，他气定神闲。
    虽然已经是下衙的时间，但是何于申还是又回了一趟京兆府，招来班头吩咐了下去。
    于是乎，端木期原本的优待全都没有了。
    本来端木期刚被押到京兆府的时候，何于申因为心里没底，自然就礼遇了端木期几分，没有直接把他关进京兆府大牢，而是暂时安置在一间厢房中，让衙差们在屋外看守着，等于只能算是软禁。
    现在有了端木宪那边的准信，何于申就放大了胆子，直接让人把端木期下了狱。
    “就是这里！”
    两个狱卒粗鲁地把端木期拖到了一间阴暗的牢房前。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狱卒手里的那个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臭味。
    其中一个狱卒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的铜锁，锁链与锁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端木期呆若木鸡，他去过汝县这种穷乡僻壤当过县令，却从不曾亲自去过牢房这等腌臜地，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来到府衙的大牢。
    隔着木栅栏，可以清晰地看到里边那间牢房的地上只胡乱地铺了些干稻草，一个粪桶放在一侧角落里，两边靠墙的地方坐着三四个囚犯，每一个都是脏兮兮的，头发胡乱地披散在身上，不修边幅。
    黑暗中，他们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端木期，似乎想揣测他到底是什么人，又犯了什么罪。
    这些人都是犯了事才会被关进来，一个个都是目露凶光，就像是丛林中的豺狼虎豹似的。
    这一刻，端木期怕了，脚下一片虚软。
    之前，端木期在汤药里下药的事被端木宪叫破的时候，他也没有怕，更多的是惊慌，是挫败。
    在他看来，他是父亲的儿子，血浓于水，无论如何，都是自家人，就算自己做了什么不符父亲心意的事，父亲总不可能对他要打要杀的。
    而且，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只是为自己考虑，难道错了吗？！
    父亲不为他考虑，他还不能为自己考虑吗？！
    端木期一直以为端木宪是在吓唬自己，哪怕他被带到了京兆府，他也是这么想的，最多关个几天，迟早会放他走的。
    没想到父亲竟然来真的了！
    端木期环视着牢房周围，脸色瞬间变得死白。
    他连忙挣扎了起来，激动地喊道：“你们快放我出去！我可是首辅的儿子，你们不能把我关起来！”
    两个狱卒早就得了上头的提醒，根本无动于衷。再说了，首辅的儿子又怎么了，这年头，连皇帝的儿子也是说流放就流放。
    “咔哒。”
    门锁打开了，牢门“吱呀”地被人拉开。
    狱卒嘲讽地说道：“摊上这么一个好爹，却把自己作到了牢里，还敢吵！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说话的同时，狱卒又猛地从背后推了端木期一把，把他推进了前方的牢房里。
    另一个狱卒立刻关上了栅栏式的牢门，然后再熟练地上了锁。
    端木期转过身，死死地抓住了牢房的木栅栏，扯着嗓门高喊道：“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爹！”
    然而，任他怎么叫唤，都唤不回两个狱卒。

    狱卒提着灯笼走远，周围也渐渐地暗了下来，漆黑如墨。
    可是，端木期还在不死心地叫唤着，声音喊得微微嘶哑。
    他身后的那几个狱友不屑地嗤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大胡子掏了掏耳朵，粗声道：“什么首辅的儿子？！依老子看，这就是因为诈骗被关进来的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三角眼往地上呸了一口，点头附和道，“首辅哪里可能有这种下大狱的儿子！”
    “也难怪会被抓到牢里来，要骗人，那也不编个可信点的身份！”
    几个狱友发出哄堂大笑，笑得是前俯后仰。

    看着眼前这些粗鄙强壮的汉子，端木期心里既愤怒，又有些发虚，但还是扯着嗓子辩解道：“放肆！我当然是首辅的儿子！”
    “我看他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得了癔症，脑子坏了！”三角眼不屑地撇了撇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上下打量着端木期，“不过这身衣裳看着还不错，装得人模狗样的！”
    大胡子轻蔑地冷哼道：“要是老子的爹是首辅，那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着！哪里会混成你这副德行！”
    “他要是首辅的儿子，我还是首辅的爹呢！”
    “……”
    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与哄笑声，端木期脸色发青。
    这些粗鄙的粗人与他平日里打交道的人有天壤之别。
    他在汝县时，开堂审案时，当然难免也与那些个普通百姓打教道，可是哪个人不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叫他青天大老爷，何曾被这些平头百姓这般对待过！
    汝县虽然清苦偏僻，端木期身为县令其实也没受什么大罪，也就是县里县外荒凉一点，远不比京城繁华似锦。
    而这里……
    端木期再次环视他所在的这间牢房。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床榻，没桌椅，没茶没点心，连马桶都没盖子，就这么随便地放在角落里。现在是七月盛夏，马桶里发出的臭味让人闻之欲呕，许多苍蝇蚊子嗡嗡地被吸引了过来，绕着马桶直打转。
    端木期在这里简直一刻也待不下去。
    父亲真是好狠的心啊，竟然把他关到这种地方来了！


764论罪
    端木期紧紧地握着拳，根本就没法在这种地方坐下，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父亲一定只是吓吓自己的。没错，一定是的。
    端木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一天，两天……

    到了第三天，端木期曾经坚定的心动摇了。
    在牢房里吃得是馊饭馊菜，睡的是干稻草，牢房里还不乏各种蛇虫鼠蚁，端木期在这里根本就没法安眠，多少次被老鼠的吱吱声吵醒，之后就惊魂未定地无法入睡。
    这才两天多，端木期就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地凹了进去。
    牢房里每天都无事可做，难免就会胡思乱想，端木期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不安。
    难道父亲不是在吓唬自己，是真要状告自己？
    难道父亲真的这么心狠，打算弃了他这个儿子了？！
    父亲就不怕这件事传扬出去，让端木家成为京中的笑柄吗？！
    即便端木期每天都反复地告诉自己端木宪是在吓他，也压不住他心底的恐惧。
    就在这种坐立不安的情绪中，升堂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这一天一大早，端木期被衙差从大狱押上了京兆府的公堂，周围的衙差们以风火棍敲击着地面，声音洪亮地喊着“威武”。
    端木宪没有来，代替他出现在公堂上的是端木珩。
    除了端木珩以外，其他端木家的人也都没有出现，端木期更不安了，问道：“阿珩，你祖父呢？”
    端木期神色惶惶，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儿女都没来，孤家寡人一个。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父亲他怕是来真的！
    端木珩没理会端木期，亲自向京兆尹陈述了当日的经过，斥端木期借着探望端木宪的机会在汤药中下了药，幸好家中两位姐妹及时赶到，而端木期作贼心虚，不慎从袖口中掉出了装着“九瘫散”的小瓷瓶。
    京兆尹何于申还特意请了一个京中的名医到场，当堂让那位大夫检查了那个青色小瓷瓶中的药粉，确认是“九瘫散”。
    “啪！”
    何于申重重地敲响了手中的惊堂木，义正言辞地说道：“端木期，你以‘九瘫散’谋害亲父，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响亮的惊堂木声仿佛敲击在心口时，端木期心跳漏了几拍。
    他怎么会承认自己谋害亲父，反复地强调道：“何大人，我只是想让家父在家多休息几日，我没打算害他！”
    “‘九瘫散’又毒不死人，就是让人多躺几日而已。”
    “我不认罪，你们别想把谋害亲父的罪名加到我身上！”
    端木期神情癫狂地对着何于申叫嚣了一番，何于申再次敲响惊堂木，“肃静，这里是公堂！”
    端木期心里觉得京兆尹也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芝麻官罢了，转头看向了端木珩，又道：“阿珩，我要见你祖父！”只要父亲出面，撤销了罪状，这些都不是什么事！
    “三叔父，祖父不想见你。”端木珩冷冷地拒绝了端木期，“祖父因为三叔父你已经重病卧床，上次见你一面，你就要下毒，以后哪里敢再见！”
    对于他这个三叔父，端木珩早就没有了一丝对于长辈的敬重，看着对方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般，平静无波。
    看着端木珩这个态度，端坐于公案后的何于申心里更有底气了，第三次拍响了惊堂木，也不管端木期认不认罪，就直接定了他的罪：“罪证确凿，也不容你不认。子害父，罪无可恕，本官就判你三十大板，流放三千里！”
    听京兆尹下了判决，端木期双眸瞬间瞠到极致，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烟消云散。
    原来父亲不是在吓唬自己的，原来父亲是真的无情到不要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了！
    端木期浑身一阵无力，脑子里纷纷乱乱。
    惶恐与绝望之中，他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眼睛一亮。
    对了，就算父亲不认他，他也还有别的靠山。
    “你敢！”端木期外强中干地对着何于申叫嚣道，“我可是贵妃娘娘的亲兄弟，是大皇子的舅父！”
    何于申根本就懒得与端木期废话，只是道：“还不赶紧把人押下去！”他心里唏嘘：就端木期这种脑子，也难怪会做出给生父下药的蠢事了！
    两个衙差连忙应命，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钳住了端木期的双臂，强势地把人往外拖。
    眼看着局势再无转圜的余地，端木期彻底怕了，身子吓得瑟瑟发抖。
    他再也不敢叫嚣，对着端木珩求饶道：“我错了！阿珩，我知道错了！你去给你祖父说，我知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端木期慌了，乱了，更惧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先度过这一关，只要能顺利脱身，就是让他给端木珩下跪也行。
    短短几句话间，端木期的眼眶都红了一圈，看来情真意切。
    端木珩定定地看着端木期，俊逸的面庞上面无表情，毫不动容。
    三叔父现在又哭又认错的，又有何用？！
    这一次要不是祖父警醒，三叔父恐怕已经得逞了，那么祖父现在的病情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再后悔再认错，那也是徒劳！
    不。
    端木珩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心里一片敞亮：以他这位三叔父的性子，应该不会后悔的。
    他这位三叔父一贯自私，行事只想到他自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干出那等不入流的事，挑战祖父的底线。三叔父现在认错，也不过是不想被流放而已。
    “阿珩！阿珩！”
    端木期还在叫着，五官扭曲，神情癫狂。
    然而，任他再挣扎再嘶吼也是徒劳，很快，两个衙差就粗鲁地把他拖到了公堂外趴着。
    端木期的裤子被人扒了下来，衙差们手里的风火棍高高地举起，然后重重地打下……
    “啪！啪！啪！”
    一棍接着一棍粗鲁地打在了端木期光裸的臀部上，没几下，就留下了一道道红肿青紫的痕迹……
    端木期又是惨叫，又是痛呼，连连求饶：
    “哎呦！”
    “阿珩，我真的知错了！”
    端木珩没有去看端木期，也没有心软。他这位三叔父是说不好了，祖父一直在为三叔父他们考虑，但是三叔父已经魔障了，在端木期看来，祖父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啪！啪！啪！”
    衙差们一边打，一边数着数，一直打了足足三十大板，才停下。
    端木期已经喊得声嘶力竭，似乎连命都去了半条，好像一条死鱼般瘫在地上。
    衙差们可不会心慈手软，直接就把半死不活的端木期拖回了原本的那间牢房中。
    他们粗鲁地把端木期往地上一丢，没好气地说道：“过几天就流放了，你好好待着！”
    警告了一句后，狱卒就关上了牢门，毫不留恋地走了。
    端木期倒在牢房冷硬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在京兆尹宣判前，端木期心里始终怀着一线希望，但是现在那一线希望已经被彻底扯断了。
    端木期更害怕了，脸色惨白如纸，臀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遭过这样的罪。
    而接下来，他马上就要被流放到岭南那种不毛之地，怕是还要受更大的罪……
    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
    端木期惶恐地想着，已经不知道还有谁能帮他，他只觉得浑身像是泡在冰水中一般，寒意浸透了骨髓。
    原本坐在角落的那个大胡子见衙差和狱卒走远，站了起来，走到端木期的身旁，抬脚就往他的腰部踢了一脚，嘲笑道：“你不是说你是首辅的儿子呢，这首辅的儿子哪有被打板子，还要被流放的！”
    “就是就是！”那三角眼也走了过来，狐假虎威地往端木期的腿上也踢了一脚，“想要骗人也不说个可信点的！”
    他们这两脚虽然没踢在端木期的臀部，却牵动了他臀部的伤处，端木期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色更难看了，心里又羞又恨，暗道：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大胡子看着端木期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就觉得来气，都是阶下之囚，这个人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大胡子正想再踢端木期一脚，忽然听到了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昏黄的灯光朝这边移动。
    猜测是狱卒来了，大胡子和三角眼不敢再对端木期下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赶忙又坐回了地上。
    步履声渐近，来的人不仅是狱卒，还有一个五十几岁、穿了一件铁锈色褙子的老妇。
    那老妇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端木期，蹲下身子，激动地喊了出来：“老三！老三，你怎么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端木期这才有了反应，抓头看向了牢房外的老妇，双目瞠大。
    “母亲！”端木期不顾身上的疼痛朝牢房外的贺氏扑去，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牢房的木栏杆，泪水自眼角滑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贺氏看着端木期这副样子，心疼极了：她的儿子何曾受过这种苦！
    贺氏的眼圈也红了，怒道：“老三，你受苦了！你父亲真是好狠的心！”
    说到端木宪，贺氏就是一阵咬牙切齿，眸子里迸射出愤恨的光芒。
    贺氏一早前知道端木期被端木宪送来京兆府的事，她也以为只是端木宪要吓吓他，直到刚刚端木缘哭着跑去找她，她才知道儿子谋害亲父的罪名定了，才知道端木宪是来真的了。贺氏立刻就赶来京兆府大牢探监。
    “母亲，您救救我吧！”端木期对着贺氏苦苦哀求道，“父亲的心太狠了，完全不念一点父子之情，不但让人杖责儿子三十大板，还要把儿子流放到岭南去！”
    “母亲，您说的对，父亲的心早就偏了，都让长房勾走了。现在，他竟然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母亲，要是连你都不肯帮我，儿子就死定了！”
    端木期哭得更凄惨了，声音微微哽咽。
    现在贺氏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老三，你别急，我一定会帮你的！”贺氏更心疼了，拿出一方帕子给端木期擦去了脸上的泪水，跟着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老三，这是伤药，你待会记得给自己上药。”
    “虎毒不食子，你父亲心狠至此，但你还有我，我一定会设法帮你的……”
    贺氏好生安抚了端木期一番。
    端木期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眸中又浮现了希望的火花，“母亲，儿子就全靠你了！”
    “老三，你先仔细和娘说说这回的事……”
    “……”
    母子俩隔着牢门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一炷香后，贺氏才在狱卒不耐的催促声中终于离开了京兆府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外面阳光灿烂，刺眼的阳光直刺进贺氏的眼眸，贺氏觉得眼眶一阵酸涩，不适地眯了眯眼。
    贺氏的马车就停在京兆府外，婆子见贺氏出来了，连忙为她打帘。
    贺氏却没有立刻上马车，似是心事重重，回头又朝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忧心忡忡。
    端木期被打成这样，伤得不轻，要是再流放的话，他这条命怕是都要葬送在路上，而且岭南乃是蛮荒不毛之地，清苦得很，而且还有瘴气为患，她的儿子自小就是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住这个苦！
    端木宪让京兆尹判了三子流放，分明就是要让他去死！
    贺氏越想越恨，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晦暗如渊。
    说来说去，都是端木宪和长房那对姐妹的错。
    是端木宪的偏心，还有长房那对姐妹居心不良，一直撺掇端木宪，不但教唆端木宪休妻，还抢走了她的亲孙子端木珩，现在连她的儿子都不放过。
    真真是其心可诛！
    现在是老三，那么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老二和自己了！
    婆子见贺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太夫人，您可要回去？”
    贺氏恍若未闻，又朝京兆府的正门口望去，视线落在那大门口的鸣冤鼓上，目光微凝。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戾芒，瞳孔越来越深邃，幽暗，寒意森森。
    婆子不敢直视贺氏的眼睛，默默地垂眸。
    贺氏忽然就动了，大步流星地朝鸣冤鼓的方向走去。
    她是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她要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既然他们让她不好过，她也要让端木宪颜面失尽！
    反正她都被休了，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贺氏神情决绝地走到鸣冤鼓前，毅然拿起了鸣冤鼓旁的鼓槌，高高地将之举起，正要捶下，这时，后方传来一个焦急的男音：
    “母亲，住手！”
    贺氏怔了怔，下意识地停了手，回头望去。
    两丈外，着一袭竹叶青直裰的端木朝拉着马绳停下了马，然后他急匆匆地翻身下马，朝贺氏这边跑了过来。
    他急得是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母亲，你这是要干什么！”端木朝一边说，一边一把夺过贺氏手里的鼓槌，直到此刻，才算是松了口气。
    端木朝听闻贺氏过来京兆府探监，所以才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就怕贺氏一时气愤，或者被端木朝撺掇，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一幕，端木朝就是一阵胆战心惊，幸好自己来得及时，这要是真的让母亲敲响了京兆府的鸣冤鼓，那恐怕就闹得更不好看了。
    端木朝赶忙把鼓槌放了回去，另一只手拉着贺氏的手腕就要走人，道：“母亲，您先跟我回去。”
    贺氏哪里看不出端木朝不赞同自己的行为，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怒声骂道：“老二，老三可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还管不管他了？！”
    “你不管，我管！”
    这一刻，贺氏心里失望极了，觉得连端木朝心里都向着端木宪，没有自己和他三弟了。
    守在京兆府大门口的衙差看着这一幕闹剧，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还敲不敲鼓了？”
    端木朝生怕把事情闹大，连忙对衙差道：“不敲了，不敲了。”
    端木朝心里很是无力，赶紧把贺氏拉远了一些，放柔音调，安抚道：“母亲，你也说老三是我亲弟弟，要是能帮我怎么会不帮！”
    “老三这次太蠢了，居然和三皇子搅和在一起。”端木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又道，“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啊。”
    贺氏皱了皱眉，“老二，你从哪里听来的？老三方才都跟我说了，找他的人谭侍郎，怎么跟三皇子扯上关系了？”
    端木朝心里又是一阵无力，觉得端木期真是蠢到家了，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三皇子当枪使了，真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以端木期这性子，就算这次不出事，也迟早会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端木朝看了看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母亲，这件事绝对不会有错的。三皇子逼宫谋反已经由三司会审定罪了。老三这次以不孝罪被流放，总好过于被当作三皇子的同党处置要好！您说是不是？”
    端木朝神色肃然庄重地看着贺氏。
    逼宫谋反那可是祸及满门的大罪！贺氏咽了咽口水，心惊不已。
    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冷静了下来，忍不住再次问道：“老二，你有没有弄错？老三和三皇子真的……”
    面对贺氏惊魂未定的眼神，端木朝郑重地点了点头：“母亲，是真的。事关重大，这种事儿子又怎么会骗你呢。”
    回想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端木朝心里也是唏嘘。
    那一日，他和端木朔、端木腾他们一起被叫去端木府去侍疾，闻讯时，他也以为父亲是真的不好了，心里还担忧要是父亲有个万一，那么他们就必须丁忧三年。不想他们一到府里，兄弟三人就被变相地软禁了起来，也见不到父亲。
    这一关就是好几天。
    一直到七月二十五日端木期被端木宪送去京兆府，他们三人才被“放了出来”，端木朝才知道端木宪的身子根本不像传言那么差。
    这件事实在是疑点重重，端木朝自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劲，他被放出来后，就立刻找人打听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才得知了三皇子逼宫谋反的事。端木朝稍稍一想，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猜测端木期多半是为了些蝇头小利被三皇子利用了。
    他这个三弟真真蠢不可及。端木朝心里嫌弃地想着，生怕贺氏又冲动，好声好气地又道：“母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车说话吧。”
    贺氏又朝京兆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接着就在婆子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见贺氏被自己劝下了，端木朝总算是彻底放心了，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离了京兆府，一路往南。
    贺氏慢慢地捻动起手里的佛珠，又道：“老二，老三固然有错，但你们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你可不能学你父亲……”
    “那是当然。”端木朝也知道贺氏不可能完全不管端木期，连忙安抚道，“老三的事，儿子心里有数。”
    “母亲，您听儿子一句，这段日子，您还是别再生事了。您要是担心老三，我们就找人沿途好好照应老三，先把他好好送到岭南。”
    “老三的罪状说大不大，日后父亲气消了，老三自然还有回来的机会。”
    “可要是老三被当作三皇子同党处置，那可就不止是流放了！”
    “我们亲兄弟，我还会害他吗？！”
    端木朝和颜悦色地与贺氏讲道理，可是，贺氏一听到端木朝提起端木宪，整个人就跟被点着的炮仗似的炸了。
    贺氏摸着后槽牙，恨恨道：“端木宪他真是欺人太甚！”
    有的话贺氏可以说，端木朝却不能说，毕竟子不言父过。
    端木朝给自己和贺氏都倒了杯茶，只当做没听到。
    贺氏心里是希望儿子与自己一起同仇敌忾，见他不说话，一股心火就从心底猛地蹿了上来，迁怒到了端木朝身上。
    贺氏冷冷地一笑，嘲讽道：“老二，你倒是好脾气，人家都把你的儿子抢走了，你还能忍得下！”
    贺氏只要一想到长孙端木珩被记到了长房，从此要认宁氏为祖母，就觉得心中憋屈，觉得烧心得很，又嫌弃端木朝无用，竟然连亲儿子都保不住。
    端木朝仿佛被贺氏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一阵青一阵白。
    要是贺氏不是他的生母，此刻端木朝恐怕已经不管不顾地下车走人了。
    端木朝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一些，暗道：母亲也好，小贺氏也罢，一个个都是头发长见识短。还有老三，他也是被母亲给教坏了，才会这般目光短浅，犯下弥天大错！
    现在还要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
    “母亲，儿子自然是有儿子的打算。”端木朝虽然心里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跟贺氏解释道，“以现在的局势看，慕炎有岑隐的支持，十有八九能上位，待他登基，那么端木绯那丫头就是未来的皇后。到时候，阿珩身为皇后的兄长，就能得封国公，您说是不是？”
    贺氏一听到端木绯要成为皇后，连自己都要对她屈膝，心里又是一阵憋屈，手里的佛珠攥得更紧了，差点没捏碎。
    端木朝知道贺氏对于长房有心结，亲自把茶杯送入贺氏的手中，继续道：“母亲，我们要往长远了看。”
    “端木绯要是有这个福气能做皇后，对我们端木家，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阿珩将来能得国公的爵位，我们二房也是与有荣焉，以后儿子好了，难道还能不照应自己的亲弟弟吗？老三也能早点从流放地回来。”
    “现在这个时候，不宜和长房闹开，母亲，您也别在这个时候再去招惹父亲了，不然，这吃苦头只会是老三。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765 邀请
    “……”贺氏沉默了，虽然她心里还是不服气，却也知道端木朝说得没错，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山似的。
    她的儿孙居然只能靠长房那个小丫头才能出头，真是讽刺至极！
    可是形势比人强，就算她心里再不甘，也只能先忍下，这也是为了老三。
    俗话说，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
    老三再不是，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为他考虑还有谁呢！
    他们的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越驶越快。
    端木朝一边浅啜着茶水，一边观察着贺氏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贺氏听进去了，心又放下了一些，总算母亲还是知轻重好歹的，不似老三……
    想着端木朝，端木期就有些头疼。他打听过了，今天是端木珩替父亲上的堂，以老三的性子，今天十有八九还会记恨上端木珩。
    长子夹在他祖父与三叔父之间也是不容易。
    此刻，端木珩已经回了端木府，正在向端木宪回禀今日的判决结果，他也没多说，只说了京兆尹判端木期三十三板加流放岭南。
    “我知道了。”端木宪简洁地说道，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与起伏。
    子弑父是死罪，自己没死，那么按律就是流放，京兆尹的这个判决完全是从律法上来的，不偏不倚。
    端木宪朝窗外摇曳的绿竹看了一眼，叹道：“只希望你三叔父能吸取这次的教训。”
    “……”端木珩没说话，脑海中浮现方才在京兆府的大堂上端木期那副见风使舵的样子，不置可否。
    端木宪也就随口一声感慨，也没指望端木珩会回应什么。
    “阿珩，你陪我下一盘棋吧。”
    端木宪开口，端木珩也就应了。
    祖孙俩摆好了棋盘，还没开始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来了，与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端木绯亲自把药碗端到了端木宪跟前，“祖父，该喝药了。”
    姐妹俩是特意来监督端木宪喝药的。
    端木宪一口气把碗里的汤药都喝了，皱了皱眉。
    端木绯眼明手快地往端木宪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又从食盒里拿出了今天份的果子露，谆谆叮嘱道：“祖父，您可别贪凉，每天只能喝这一杯。”
    端木宪就喜欢小孙女管着自己，心里十分受用，却还故意问道：“再多半杯也不行？”
    端木绯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不行。”她又转头叮嘱了端木宪的大丫鬟好好看着他。
    端木纭在一旁看得有趣，难怪俗话说，老人就跟小孩似的，祖父跟妹妹相处时，还真是跟个孩子似的。
    端木纭与端木珩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眸中皆是笑意盈盈。
    端木珩笑着提议道：“四妹妹，干脆还是你陪祖父下一局吧。”
    “今儿可不行。”端木绯笑眯眯地拒了，“祖父，大哥哥，我马上要出门一趟。”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安抚地又道：“祖父，你在家里乖乖的，等我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
    端木绯三言两语就把端木宪给哄好了，端木宪欣慰地暗道：还是孙女好，哪像长孙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无趣得很。
    端木宪笑着挥挥手，道：“四丫头，你去玩吧。要是银子不够花，尽管找祖父要。”
    端木绯慧黠一笑，“祖父放心，我一定不跟祖父客气。”
    端木绯在书房里待了不足一盏茶功夫，就离开了，径直去了仪门处，不一会儿，马车就载着她从西侧角门驶出，沿着权舆街走远了。
    马车驶过七八条街道，便来到了目的地——岑府。
    岑府的门房一见是四姑娘来了，立刻点头哈腰地把人迎了进去。
    岑隐不在府中，不过，也没关系，对于岑府的下人而言，四姑娘就是这里的半个主子，一个小內侍直接把端木绯引去了花园的小花厅。
    又有人很主动地把小八哥给招来了。
    “真、真。”
    小八哥扑棱着翅膀愉快地朝端木绯飞了过来，端木绯嫌弃地伸指在它额心弹了一下，“你又胖了！再胖下去，小心被人抓去煮八哥汤！”
    比起端木绯上一次见到小八哥，它又胖了一圈，这要是飞出去，端木绯怕是不敢认这只又胖又圆的蠢鸟了。
    就算是小八哥听不懂端木绯的话，也能从她的动作中感受到她的嫌弃，小八哥气坏了，绕着端木绯飞了好几圈，嘴里叫着：“坏！坏！”
    两个小內侍殷勤地给端木绯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蜜饯与瓜果，摆了满满一桌，又叫了丫鬟给端木绯扇风。
    其中一个圆脸小內侍笑呵呵地解释道：“四姑娘，您放心，小的去请了养鸟人看过小八的，小八它现在正好，不算胖……它这是结实。”
    小內侍一脸郑重地表忠心，小八哥可是四姑娘的鸟，他们可不敢大意。
    小八哥似乎知道他在帮自己辩解，鸟心大悦地停在了那圆脸小內侍的肩膀上，又是跳，又是叫。
    瞧这只蠢鸟在这里活成了一只鸟大爷，端木绯笑得乐不可支。
    “小八！”端木绯随手朝它丢了颗葡萄。
    小八哥立刻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准确地叼住了半空中那颗拇指头大小的葡萄。
    以前在端木府时，小八哥经常与端木绯这么玩，毽子、花朵、枣子、果子什么的全都可以丢来玩，一个丢，一个接，默契得很。
    端木绯自己吃一颗，再投喂小八哥一颗，连喂了七八颗葡萄，小八哥都稳稳地用嘴接住了。
    端木绯自在得很，就当自己家似的，想玩就玩，想吃就吃，想要什么就直说。
    半个时辰后，岑隐才回了府，远远地，就听到了端木绯清脆的笑声与小八哥粗嘎的叫声交错着响起。
    “呱呱！”
    还是眼尖的小八哥率先发现了岑隐，热情地拍着翅膀朝岑隐飞去，欢迎他归府。
    岑隐一边走，小八哥就一边绕着它飞，一会儿叫“呱呱”，一会儿叫“真真”，似乎在告诉他端木绯来了。
    端木绯也看到了岑隐，欢乐地对着他招了招手，洁白无瑕的小脸上晕染着娇艳的红晕，很热情地招呼岑隐坐下，又吩咐人给他上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般。
    “岑公子，你试试这葡萄，酸酸甜甜的，恰到好处。小八也喜欢。”
    “还有这水蜜桃也不错，又甜又多汁，我估摸着用来做果脯蜜饯应该也不错。”
    “……”
    在端木绯的诱哄、推荐下，岑隐一不下心就吃了不少果子，一旁的两个小內侍心里佩服不已：大概也只有四姑娘能有这种本事了！
    两人闲话家常了一会儿，端木绯才想起了此行的正事，笑眯眯地说道：“岑公子，过几天是姐姐的生辰，我想请公子那日去姐姐的宅子里玩。”
    “……”岑隐没想到端木绯突然把话题转到了端木纭身上，怔了怔。
    也不等岑隐答应，端木绯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我们就说好了啊，岑公子，你可要记得给姐姐带礼物哦。”端木绯笑得十分愉快，眉眼弯弯。
    “……”岑隐缓缓地眨了眨眼。他好像什么也没说吧？怎么就变成他们说好了呢？
    端木绯笑眯眯地把脸往岑隐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岑公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姐姐喜欢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呀。”
    岑隐一不小心就把端木绯与慕炎的脸重叠在了一起：这两个家伙啊，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端木绯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岑公子，你想不想知道？”
    岑隐被小丫头步步紧逼，只能实话实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呱？”
    此刻就停在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的小八哥突然叫了一声，歪着小脑袋看着岑隐，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好与端木绯此刻的神情动作十分神似，一人一鸟看来可爱极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期待地看着岑隐，等着岑隐自己主动说他到底准备了什么，心里琢磨着回头她可以找姐姐讨赏。
    小丫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直白地表现出她在想些什么。
    这丫头！岑隐实在拿端木绯没辙，现在慕炎不在京，也不能让他把这丫头打包走了。
    他只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捧起了茶盅，避而不谈。
    端木绯默默地伸出指头，往小八哥的腹部戳了一下，小八哥“呱”地又叫了一声，仿佛在替端木绯追问一般。
    一人一鸟继续盯着岑隐看。
    岑隐眼角抽了抽，做了个手势，原本避得远远的圆脸小內侍立刻就凑了过来。
    “你去把我最近得得那件小玩意拿来。”岑隐吩咐道。
    小八哥是个好奇的鸟，立刻就拍着翅膀跟着那圆脸小內侍飞走了，“呱呱”的叫声渐渐远去……
    须臾，熟悉粗嘎的叫声又渐渐临近，小八哥又跟着小內侍回了小花厅，小內侍的手里多了一个精美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就露出一个表面画有各种精美图案的圆筒状的小玩意，乍一看，有几分像千里眼。
    但是端木绯却立刻看出端倪来，眼睛一亮，惊喜道：“这个是不是西洋来的万花筒？”
    岑隐惊讶地微微挑眉，点了点头。这玩意他也是前两日才刚入手，没想到端木绯居然知道。
    岑隐从匣子里把万花筒取了出来，递给端木绯道：“你可知道该怎么玩？”
    端木绯点了点头，把万花筒凑到了右眼上，一边转动着万花筒的末端，一边往里边看，“我是之前在一本西洋的书籍上看到过这万花筒。”
    说着，端木绯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这东西还真是跟书里面说的一样有趣。”
    小八哥好奇极了，绕着端木绯打转，鸟喙偶尔往万花筒上啄一下，仿佛在问，你在看什么。
    端木绯看得津津有味，哪里有空理会小八哥。
    “小八。”岑隐叫了一声，随手从水果盘上捡了一颗葡萄丢向小八哥，小八哥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改而追逐起葡萄来。
    岑隐看看小八哥，又看看端木绯，唇角微翘。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宠。这小丫头就跟她的鸟一样好哄得很。
    两个小內侍也都把这一幕收入眼内，觉得这一幕真是眼熟极了，心里感慨地想着：督主和四姑娘真不愧是义兄妹啊。
    端木绯没注意周围其他人，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万花筒吸引了。
    万花筒里的世界五彩缤纷，每一下转动，眼前就会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图案，形形色色，花团锦簇，端木绯玩了一盏茶功夫，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万花筒。
    “西洋还真是有不少我们大盛没有的东西。”端木绯感慨地说道，眼中流露出一抹神往之色。
    岑隐接触过的西洋玩意远比端木绯要更多，感触也远比端木绯更深。他和慕炎曾经讨论过一次，待到将来大盛安稳下来，要派一批学生去西洋求学……
    这事还得再等等。他们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岑隐微微闪神，俊美的侧脸沉静安宁，仿如一尊玉雕般。
    端木绯难得看岑隐闪神，惊讶地眨了眨眼，突然想起，对了，她刚刚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到答案呢！
    “岑公子，你到底准备了什么？”端木绯一脸认真地看着岑隐，笑得甜糯可爱，让人不忍对她说不。
    岑隐答非所问：“你看得懂西洋的文字吧，正好我最近又得了几箱西洋的书籍，干脆都送给你吧？”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看得岑隐一头雾水。
    “从我看的西洋书籍来看，西洋那边也有很多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语言，我只是略通了其中一两种。不过据我的研究，有几种语言似乎有共通之处，学会了其中一种，再学其他几种也会容易不少……”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端木绯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一不小心就暂时又把她的“正事”给忘记了。
    端木绯是在一个时辰后离开了岑府，走的时候，她大包小包地带走了不少东西，岑隐还专门派了一辆马车捎她的东西。
    端木绯一直到马车走了一半，才突然惊呼了起来：“啊！”
    碧蝉被吓了一跳，“四姑娘，怎么了？”
    端木绯露出微妙的表情，道：“我忘了。”
    她把她本来要问的事全给忘了，一不小心就被岑公子转移了注意力，正事没干多少，反而带回一大堆无关紧要的物件。端木绯在心里反省地想着。
    碧蝉眨了眨眼，神情古怪地看着端木绯，以为她是在说忘记把小八带回来了，心想：小八都已经离家出走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了。
    算了。端木绯只反省了一会儿，就美滋滋地拿着万花筒又玩了起来。
    回府后，她没急着回湛清院，而是先提着一个食盒去了端木宪的外书房。
    这个时候，端木珩和端木纭早就离开了，只有端木宪一人坐在窗边看书品茗，惬意得很。
    “祖父，”端木绯笑吟吟地卖乖道，“岑公子家的桂花莲藕糕和银耳莲藕汁味道很好，我特意带回来给祖父吃吃看。我看着，应该不难做，如果祖父喜欢，我们以后可以让厨娘也学着做。”
    什么？！端木宪手一抖，书页上就多出了一道半寸长的撕裂痕，眼神复杂地看着一脸天真的小孙女。
    也就是说，小孙女方才说要出门，就是去了岑隐那里？
    端木宪嘴巴张张合合，心突然觉得很累。
    端木绯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把点心从食盒里取了出来，送到了端木宪跟前。
    “祖父，你快试试味道！”端木绯眨巴着大眼，期待地看着端木宪，让端木宪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端木宪从碟子上捻起了一块夹着红豆的桂花莲藕糕，咬了一口，入口便是一股香甜软糯的味道，他一吃就知道这是小姑娘们喜欢的口味，尤其是两个孙女都会喜欢。
    虽然岑隐很少在吃食上露出他的喜好，但是端木宪也确定这怎么也不可能是岑隐会喜欢的，一定是给小孙女准备的，不……
    端木宪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说不定，是为了自家……
    端木绯也捻起一块桂花莲藕糕，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还顺口安抚了端木宪一句：“祖父，这份是给您的，姐姐那边，我已经让人又送了一份过去。”
    “……”端木宪差点没噎住，食不知味。
    端木绯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家祖父的纠结，三两口就吃完了手中的那块糕点。
    等她用帕子拭干净了手指，才发现端木宪的神情有些古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本被撕破的书册上，还以为祖父是心疼这本字帖，安慰道：“祖父，正好今天岑公子送了我一本李知微的字帖，我待会儿让人送来给您吧。”
    “祖父是打算练字吗？趁着您现在在家休息没事干，写写字、作作画也不错。”
    “我最近给您刻的那方小印快刻好了，刻的是您的自号‘九思居士’，等您完成了字画，正好可以用上。”
    端木宪本来没打算写字，只是闲着无聊，又不想动脑子，随便翻翻字帖而已，被端木绯这么一说，倒是挑起了几分兴致来，招呼大丫鬟笔墨伺候。
    端木绯也来劲了，招来碧蝉道：“碧蝉，你去把我给祖父刻的那方小印拿来，把我的刻刀也拿来。”
    碧蝉领命而去，端木绯又对端木宪道：“祖父，这小印就差几刀了，您画画，我正好把小印刻好了。”
    不一会儿，书房里就弥漫起了一阵淡淡的墨香。
    碧蝉还没回来，就有别人先进来了，禀道：“老太爷，二老爷求见。”
    端木宪才刚执起笔，还没沾墨，淡淡道：“不见。”
    端木宪沾了沾墨，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笔下如行云流水，寥寥几笔就是几座山脉出现在画纸上……
    端木宪垂眸看着画，眼帘下，眸光闪烁。
    上次为了老三的事，他把另外三个儿子都叫来了府里，老四老五倒还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们以前的院子里，就是老二见谁都要打听几句，还把大管家叫去好几回，威逼利诱，各种打探的手段都用上了，说不定老二当时心里还以为自己要把他怎么样呢！
    既然如此，老二又何必回来！
    端木宪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其实他约莫也能猜到老二今天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打听老三的事。
    他又沾了沾墨，笔势愈发粗犷，画起滚滚乌云……
    轰隆隆！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阴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天际，震耳的雷声连绵不绝，一下又一下地炸响。
    端木朝看了看来传口训的门房婆子，又看了看上方的天空，心里不太痛快。
    端木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抬眼朝外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本是他家，可是现在他却要被挡在门外，没父亲的恩准，他竟然连端木家的大门也跨不进去了。
    端木朝越想越恼，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怕是为了老三的事还恼着，自己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非要上杆子找骂，干脆再等几天。
    端木朝翻身上了马，打算趁着还没下雨，先赶紧回府，谁想这才刚上马，又被人叫住了：
    “父亲。”
    一辆马车沿着权舆街朝这边驶来，马车一侧的窗口探出半张熟悉的面庞。
    “阿绮。”端木朝拉住了马绳，跨下的棕马踏着马蹄。
    来的是杨府的马车，马车里坐得正是端木绮和杨旭尧夫妻俩。
    杨家的马车很快就停在了端木朝身旁，端木绮和杨旭尧从窗口对着端木朝颔首致意，端木绮道：“父亲，我和夫君是来探望祖父的，倒是巧了，正好遇上了您。”
    端木绮看来气色不错，人比以前圆润了一圈，身上那袭嫣红色褙子衬得她肌肤如玉般莹润。
    杨旭尧微微一笑，道：“岳父，我正好今天休沐，就陪着绮儿过来看看祖父。”
    杨旭尧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让端木绮十分受用。
    自打端木宪放言从此不许端木绮再进端木家的大门，起初端木绮是慌的，但是渐渐地，见杨家包括杨旭尧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没有任何改变，才渐渐地放下了心。
    现在端木绮只想早日为杨旭尧生下一儿半女，偏偏她的肚皮不争气，到现在都还没动静……
    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俩，端木朝也颇觉欣慰。这门婚事固然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是女儿都嫁到了杨家，木已成舟，他现在也只求他们小夫妻俩能好好过日子。
    端木朝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俩也有心了。”
    “你们祖父正在休养，我看你们也别进去打扰他老人家了。”端木朝委婉地说道，“你们的一片孝心，你们祖父会知道的。”
    当着女儿和女婿的面，端木朝也没好意思说自己被拒之门外，根本就没见到父亲。而且，父亲既然连自己都不让进门，恐怕也不会让女儿女婿进去的，只会吃个闭门羹。
    “父亲说得是。”端木绮迫不及待地附和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端木绮根本没多想，对她来说，不去就不去呗，也不是她自己想来的。
    若非是杨旭尧非说要来看望祖父，端木绮也没想过来，她还巴不得不用进去用自己的热脸贴祖父的冷屁股。反正祖父也没把她当亲孙女，在祖父心里，怕是唯有长房那对姐妹才是他的心头肉！！
    端木绮不屑地撇了撇嘴。
    精明如杨旭尧，却是听明白了端木朝的言下之意，眸光一闪，俊朗的脸庞上还是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端木朝道：“岳父，难得遇上，不如我们一起去华庭酒楼喝一杯吧。”
    端木朝想着贺氏还在等他的消息，脸上略有迟疑。
    杨旭尧似乎看出了端木朝的迟疑，又道：“岳父，小婿方才听说三叔父的案子已经判了……”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端木绮面色微沉，觉得这三叔父真是给他们端木家丢脸。还有祖父也是，非要家丑外扬，弄得端木家成了京中的笑话。
    听杨旭尧提起端木期，端木朝下定了决心，应了：“好，旭尧，我们喝一杯去，有话慢慢说。”话落之后，他招来小厮，附耳叮嘱了小厮几句，小厮匆匆而去。
    之后，杨家的马车就调转了方向，从来时的路离开了，与马车一起离开的还有端木朝。
    杨旭尧回首朝端木府望了一眼，深邃如潭的眼眸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眼眸伸出蕴藏的情绪难以捉摸……


766生辰
    接下来的几天，为着三皇子逼宫谋反的事，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办着差，生怕岑隐会趁机清算。
    至于民间，则对三皇子的下场拍掌叫好，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三皇子是自作自受，那一位现在瘫痪在榻也是应了这句话，更有说书人把三皇子逼供谋反的事换了个朝代与背景，编成了一个故事，成了近来京中最受人追捧的故事。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七月很快过去了，端木纭的生辰在端木绯的翘首以待中来临了。
    八月初三一大早，端木纭就和端木绯一起出了门，直接去了中辰街上的那个小宅子。
    花园里，还维持着上次他们离开时的样子，花只种到了一半。
    上次因为端木宪突然病倒，她们匆匆回了端木府，后来因为端木宪要养病，姐妹俩就再没来过，只是遣人来此把剩下的花种都收了起来。
    一眼望去，这块还没种完的花田就像是一个满头秀发的人秃了一块似的，显得有些突兀。
    “姐姐，我们先把花草一点点种好，等来年，这个花园就大变样了！”端木绯一脸期待地环视着花园说道。
    想到“来年”，端木纭长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漂亮明媚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待到来年，妹妹应该也要出嫁了吧！
    届时小侄子也已经出生了，她可以把府中的中馈交给季兰舟，而她自己可以搬到这个宅子来。
    这时，一阵暖暖的微风拂过，几只雀鸟振翅飞过，翅膀擦过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几片树叶夹着残花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端木纭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就见阳光下一道着靛蓝直裰的身影这时走进了花园中，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行来。
    容姿绝色的青年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姿态优雅矜贵，就这么信步走来，就美好得如同一幅画般，让人移不开眼。
    “岑公子！”端木绯愉悦地从窗口探出头，对着岑隐招了招手，笑容灿烂如花。
    岑公子来了就好，他来了，自己就可以躲懒了！端木绯美滋滋地想着，笑得更甜美可爱了。
    以前岑隐觉得小丫头的笑很可爱，可是最近，他每每看到小丫头笑成这样，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哎，阿炎还是早点回来，管管他的小丫头吧！
    岑隐随手掸去了落在肩头的树叶，走进了花厅中。
    花厅中自然是摆着冰盆，带着丝丝凉意，角落里的盆景与插在花瓶中的鲜花散发出淡淡的花香，温馨祥和。
    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几丈外的那个紫衣少女，岑隐的心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宁静下来，仿佛尘世间的喧嚣都离他远去。
    “岑公子。”端木纭对着岑隐嫣然一笑，精致的面庞随着笑容的绽放愈发明艳夺目。
    “快坐吧，岑公子。”
    端木绯很热情地招呼岑隐坐下，又请他喝了消暑的酸梅汤，之后指着桌上的几样点心，热情地告诉他哪几样是端木纭做的，哪几样又是自己做的。
    岑隐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匣子，对着端木纭道：“这是生辰礼。”
    姐妹俩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小匣子上，眸子都亮如星辰，只不过一个是单纯的好奇，另一个是复杂的甜蜜。
    端木绯比端木纭还要着急，催促道：“姐姐，打开看看！”
    说话的同时，端木绯对着岑隐慧黠一笑，仿佛在说，上次他怎么也不肯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瞒不了自己！
    “……”岑隐登时就再次升起一种“要把这小丫头打包给某人”的冲动。
    端木纭动作轻柔地打开了那小匣子，匣子里的红丝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翡翠玉簪。
    端木纭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玉簪捏在指间，这支玉簪并不复杂，线条简练明快，簪首微微弯曲，雕刻成一朵小小的莲花，周围辅以细腻的云纹，整支簪子给人一种素雅清丽的美感。
    端木纭一看到这支玉簪，脑海中立刻浮现起另一支竹簪，勾唇笑了，那笑容如获至宝。
    “岑公子，这是不是你亲手做的？”端木纭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是神情却十分肯定。
    二月时，她曾经让岑隐给她削了一支竹簪，别人也许不知道，可她当时是亲眼看着岑隐雕的竹簪，而且，那支竹簪她平日里就算不戴，也会日日把玩，对它的每一个细节再了解不过，她一看就知道岑隐这次送她的这支碧玉簪是脱胎于那支竹簪。
    这是岑隐亲手做的吗？端木绯也凑过来看，好奇地眨了眨眼。
    照她看，这簪子的刀工也没什么明显的个人特色，簪子上也没有留下印记，奇怪，姐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嗯。”岑隐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风中……
    “我就知道！”端木纭笑得更愉悦了，清亮的眸子中，写着甜蜜与喜悦，一派坦然。
    端木绯来回看着二人，捏着下巴想道：肯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等端木绯回过神再朝二人看去时，就见岑隐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碧玉簪插到端木纭的发髻间。
    从端木绯的角度，恰好能看到端木纭的唇畔那抹明艳的笑花。
    姐姐可真漂亮！
    端木绯看呆了，岑隐也同样看呆了。
    厅堂里寂静无声，缕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花厅的地面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微微摇曳起来。
    端木纭抚了抚鬓发间的那支玉簪，一脸殷切地看着他问道：“岑公子，我还想要一样礼物，可以吗？”
    “……”岑隐怔了怔，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岑公子，生辰就该吃长寿面是不是？”端木纭的眼睛更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岑隐。
    端木绯在一旁默默地吃着桂花莲藕糕，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
    反正她是妹妹，就等着吃姐姐的长寿面就好。
    顿了一下后，端木纭又特意补充道：“从前，娘生辰的时候，爹爹都会给她做一碗长寿面；爹爹生辰时，娘也是亦然。”
    “你要是不会做，我教你！”
    端木纭落落大方地迎视着岑隐的眼眸，当她这样一眨不眨地凝视人时，双眸显得格外的璀璨，格外的澄净。
    岑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还没反应回来，嘴里已经答应了：“好。”
    姐姐威武！端木绯默默地在心里给姐姐鼓劲，没一会儿，又吃了一块芙蓉糕。
    于是乎，端木纭和岑隐就移步厨房，端木绯如影随形地跟上，乖巧地当他们的小尾巴。
    这栋宅子平日里基本上都空着，厨房里也没有厨娘，也就是端木纭隔三差五派人来这边洒扫，今天端木纭也是提前备好了一些食材。
    端木纭和岑隐进了厨房去揉面，端木绯乐呵呵地找了把椅子坐，把她的小篮子也拎了过来，一边喝果子露，一边编络子，一边看戏。
    端木纭算着分量往面粉里加了水……
    “够了。”
    耳边突然响起岑隐的声音，端木纭感觉手一空，岑隐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装水的碗。
    实际上，端木纭也就是往面粉里倒了水而已，接下来就被岑隐接手了，“我来吧。”
    岑隐已经挽起了袖子，净了手后，就开始揉面。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发现岑隐居然会揉面，而且动作还娴熟得很。
    没一会儿，面团就成型了，岑隐没停下，还在一下接着一下地揉着，每揉一下，就在面团上留下一个手印，那看似简单的动作中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节奏。
    端木绯轻声嘀咕了一句：“姐姐，岑公子居然会做面！”
    端木纭眉眼含笑地看着岑隐揉面，心底流淌着一股暖流，让她恍如置身温泉之中，暖烘烘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满足，几分甜蜜。
    岑公子可真厉害！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端木纭唇角翘得更高了，心里更甜了。
    端木绯的目光又移向了端木纭，赞赏地想着：姐姐的刀工真是出神入化，瞧瞧，这萝卜切得厚薄均匀，这笋丁一个个都是小指头大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当端木纭切好了食材，岑隐也差不多揉好了面。
    端木纭顺手就把擀面杖递给了岑隐，岑隐接过擀面杖，正要开始擀面，却被端木纭叫住了：“等等！”
    岑隐怔了怔，转头朝端木纭看去。
    岑隐自己看不到，端木纭却是能看到他的下巴处沾染了指甲盖大小的面粉，平日里的他像是画上的人儿，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雍容矜贵，此刻就像是从画上走下来一般，多了几分柔和。
    端木纭从腰侧摸出一方帕子，自然地给他擦去下巴上的面粉，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替他掸去了肩头的面粉，然后满意地笑了，“好了。”
    她仰首望着他，笑得纯粹，那双明亮如宝石的眸子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仿佛只是这样，她就很开心了。
    岑隐也同样看着她，呼吸间，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那股熟悉的香味，如兰似莲，暖暖的，他的心口一片柔软。
    忽然间，岑隐就觉得那些曾经困扰的痛苦仇恨都离他远去，仿佛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不共戴天的新仇旧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见岑隐看着自己，端木纭还以为自己脸上也沾了什么东西，直觉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是不是也……”
    岑隐眼尖地注意到她的指尖沾了些面粉，想也不想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别动。”
    指下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折断似的。
    岑隐此刻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子微僵。
    “……”端木纭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的手指沾了面粉……”岑隐松开了她的手腕，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明明是事实，不知为何，他却有种莫名的心虚。
    端木纭愉悦地笑了，随手把帕子塞到了岑隐手里。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里熠熠生辉。
    她没说，他也做了，就仿佛他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扯线木偶似的，被另一个人操纵了身体。
    岑隐隔着帕子在她右脸颊上轻轻地拭了一下，拭去了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狭长的眸子深处藏着一抹唯有他自己知道的柔软。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子里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与暖意，岁月静好。
    在一旁编络子的端木绯听厨房里没动静，就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歪了歪小脸，莫名地觉得自己要吃上寿面恐怕是要多等上一些时间了。
    反正她现在也不饿！
    端木绯垂下头，继续编起络子来。
    当他们吃上热腾腾的寿面，那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了。
    端木绯笑呵呵地在一旁监督端木纭道：“姐姐，你是寿星，这碗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你可不能弄断了！”
    长寿面整碗只有一根面条，从一头吃到另一头，说简单简单，说难嘛，有时候吃起来难免有那么一些不文雅。
    端木纭咽下最后一口面时，嘴角沾染上了一些汤汁。
    端木绯下意识地拿帕子替端木纭擦掉了嘴角的汤汁，顺口安慰了一句：“姐姐，没关系，反正没外人！”
    这丫头！正在吃面的岑隐差点被呛了一口，忍不住又开始想念起慕炎来。
    端木纭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听端木绯这么一说，灿然一笑。妹妹说的是！反正这里没外人！
    端木纭的眸子荡起一圈圈朦胧的涟漪，流光四溢。
    等端木绯与岑隐也吃完了面，端木纭就取出了一张图纸，将之平铺在桌面上，含笑看着岑隐道：“岑公子，不如你也给我出出主意吧？”
    岑隐飞快地扫了图纸一眼，立刻就看出这是外面这片花园的图纸。
    图纸上，细致地将花园里的主要景物都一一描绘了出来，比如他们所在的这个花厅、荷花池、石桥、几个凉亭、假山等等，园子各处的花林、花坛标注着各种花卉的名称。
    “这是我和妹妹最近改的。”端木纭一边说，纤长的手指一边在图纸上移动，“这里我们想种一些菊花，还有这里打算种茶花，茶花的花期长……”
    端木纭说得认真，岑隐也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他的建议：
    “这里干脆建一条花廊如何？从这个凉亭连接到花厅，春天细雨绵绵时，这花廊既可以避雨，又可以赏花。”
    “竹林里可以种些喜阴的花卉，像是四季海棠、一叶兰、海桐什么的。”
    “……”
    他们俩说得投入，就像是在布置新家一样，全然忘记了在场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
    端木绯看看端木纭，又看看岑隐，又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清了清嗓子，干脆举手提议道：“姐姐，我们上次准备的花种，好像没有茶花和四季海棠，我现在去买吧。”
    端木绯也不等他们答应，就带着碧蝉出了门，去了城南的花鸟市场。
    这个花鸟市场端木绯此前也来过好几回了，对这里熟悉得很，也没瞎逛，直接就光顾了一家熟悉的老店，把她缺的花种、花苗都说了。
    老板很是热情，两人一来一去，端木绯一不小心就多买了一些，琢磨着要是买多了，可以把院子里的一些花木也重新整整。
    端木绯买得多，她自己肯定是拿不过来，干脆就让老板帮她把货送去中辰街的那个宅子。
    买了东西，花了银子，端木绯心情很是畅快地回去了。
    她走了仅仅一个时辰，但是花园里已经又变了一番模样，岑隐和端木纭又种了一部分花，新的花园初见雏形。
    “姐姐，你和岑公子手脚可真利索！”端木绯毫不吝啬地赞道，又顺便表了功，“花种和花苗我都买好了，还特意多买了一点，一炷香后就会送过来。”
    想着今天是姐姐的生辰，端木绯很是乖巧地问道：“姐姐，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端木纭随意地挥了挥手，“蓁蓁，你歇着就好，有我和岑公子就够了。”
    “……”明明巴不得去躲懒的端木绯忽然就有种自己被嫌弃的感觉。
    小丫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目了然。
    岑隐停了下来，清清嗓子，提议道：“端木四姑娘，不如你在图纸上添上那个花廊看看吧？”
    端木纭连忙直点头：“这个主意好！”
    不知为何，端木绯总有种他们在一唱一和的感觉。
    莫非……自己真的被姐姐嫌弃了？！
    端木绯绞了绞白嫩的手指头，只纠结了一会儿功夫，就乐呵呵地画图去了。
    端木绯干脆重新画了一整份新图纸，她记性好，过目不忘，甚至也不用看那份原来的图纸，就把新的图纸画了出来，也不再标注花卉的名称，而是直接把花鲜活地画了上去，应该说，她画的不是现在的这个花园，而是，它明年的样子。
    等那时候，今年种下的花也都该盛开了！
    “真漂亮！”
    当端木绯收笔时，身后响起端木纭满意的赞叹声。
    岑隐轻轻地“嗯”了一声。
    端木纭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柔和明媚的笑容，比这画上的花园还要娇艳。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她与他的家，他们能像今天一样过最普通的日子。
    “蓁蓁，回去后，把这幅画裱起来吧！”端木纭突然道。
    端木绯对于姐姐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
    直到太阳西斜，彩霞满天，岑隐把她们姐妹俩送回了府。
    虽然种了半天花，端木纭还是神采奕奕，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看着比端木绯的精神还好。
    姐妹俩回湛清院沐浴更衣，又换了一身新衣，晚膳时，便去外院和端木宪、端木珩一起吃了长寿面。
    厨娘的手艺很好，长寿面做得自然远比岑隐要好多了，面条劲道，汤水鲜美，食材新鲜。
    端木纭一边吃，一边还在回味着中午吃到的那碗长寿面，唇角一直弯着柔和的弧度。
    比起及笄礼的隆重，她更喜欢今天的生辰。
    端木绯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端木宪也在吃面，一会儿看看小孙女，一会儿又看看大孙女，心里有些发愁。
    今天是大孙女十九岁的生辰。
    大盛女子普遍出嫁的年纪在十四岁到十六岁，普通百姓可能会更早，以端木纭的年纪早就已经过了花期了。
    不过，首辅家的姑娘不愁嫁，若是端木纭肯松口，端木宪有自信可以在一个月内找到合适的孙女婿人选，然后在三个月内把大孙女嫁出去。
    偏偏啊……
    端木宪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大孙女实在是太有主见了。
    以前是不肯嫁，非要招赘立女户，后来总算肯嫁了，却非偏偏瞧上了“那个人”。
    这可怎么办啊？
    端木宪越想越是发愁，连嘴里的长寿面也都不香了。
    端木宪放下筷箸，抬头以帕子拭嘴时，正好看到端木绯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满足地抿着小嘴，脸颊鼓鼓的，就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儿般。
    这丫头真是心大，完全不知愁滋味！
    端木宪一不小心就联想到了另一个心大的丫头，放下帕子，对端木纭道：“纭姐儿，下午涵星来找过你们，还给你送来了一份寿礼，让我转交给你。”
    说话间，大丫鬟就捧着一个描金的松木匣子来了，呈给了端木纭。
    匣子里是一对碧玉镯子，成色很好。
    端木绯赞赏地点了点头：“涵星表姐的眼光不错，这镯子碧绿通透，很映姐姐的肤色，姐姐戴肯定好看！”
    在端木宪和端木珩看来，这也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翡翠镯子，不置可否。
    端木宪正要端茶漱口，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转而对端木绯道：“对了，四丫头，你涵星表姐还说，要约你过两天一起去看热闹。”
    想起涵星当时兴冲冲的样子，端木宪就有些无语。
    他这个外孙女啊，一直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本来还以为嫁了人后能懂事些，谁想性子一点没变，成天就知道玩和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端木绯一听说有热闹可看，就来劲了，眸子发亮。
    端木宪眸光闪烁，拈须道：“慕祐景已经定下三天后启程前往岭南流放地。”
    端木宪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那么，老三估计也快了。
    想到端木期，端木宪的心中多少有些沉重。人非草木，他又怎么可能不念父子之情！
    但是做错了就是错了。
    老三必须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流放是苦了一点，但是至少他的命还在，若是由着他在京城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命怕也是保不住的，说不定还要牵连三房的几个孙子。
    端木绯就没想那么多了，兴致勃勃地对端木纭说道：“姐姐，那天肯定很多人出来看热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端木纭笑笑道：“你和涵星去吧，我这些天要看上半年的账册，就不去凑热闹了。”
    听到账册，端木绯就头疼，她喜欢算学，但是对于算账，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端木绯一脸同情地看着端木纭，“姐姐，你慢慢看，要不要我把锦瑟借给你？”
    端木纭笑着应了。
    端木宪在一旁看着姐妹俩，欲言又止。
    他其实是想打听一下姐妹俩今天到底是去了哪里，可是纠结了半天，还是没问出口。
    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会包含着一部分他不想听到的事实。
    哎！
    端木宪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觉得真是为这对宝贝孙女操碎了心。
    自己还真是劳碌命！
    端木宪朝窗外看去，天色渐暗，夕阳只余下了天际的最后一抹橘红，代表着又是一天结束了。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中平静无波，没再出什么事，大部分人也就是炒冷饭地在说原三皇子的事。
    八月初六一早，慕祐景所乘坐的囚车就从刑部天牢中驶出。


767报应
    囚车里，除了慕祐景外，还有原三皇子妃谢向菱。
    慕祐景犯的是谋逆大罪，按律法，就是满门抄斩也不稀奇，但是慕祐景姓慕，皇家又有皇家的算法，慕祐景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被牵扯进去，但谢向菱作为他的嫡妻，却是逃不脱的，此外，还有他的妾室通房也都得跟着。
    此刻，夫妻俩都是身着白色囚衣，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再不复曾经的光鲜亮丽，夫妻俩皆是一言不发，一个神色惶惶，一个面带快意。
    天牢外，早有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地聚集在那里，看到囚车出来，那些百姓一下子骚动了起来，恍若一锅煮沸的开水般沸腾起来，一个个对着囚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逼宫谋反的三皇子啊。”
    “我看着长得人模狗样的啊！真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哪有什么？官家还不是也长得人模狗样的，这就叫其父必有其子！”
    “说的是，当爹的还躺在病榻上动不了，这儿子就急着夺位了！”
    “哼，照我看，官家那就是活该！因果报应啊！”
    “……”
    街上的百姓越说越热闹，那些议论声也难免传到了囚车中。
    愚民，都是些愚民！慕祐景咬牙切齿地嘀咕着，脸色阴沉，神情复杂，惶惶有之，羞窘有之，后悔有之，愤恨亦有之。
    这若是以前，他早就令人把这些胡说八道的愚民给抓起来了。
    谢向菱嘲讽地笑了，兴灾乐祸地看着外面的那些百姓，道：“瞧瞧！这天下的百姓都看出了你虚伪的假面具！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谢向菱心里颇为快意，即便她也要被慕祐景牵连而流放，她还是觉得自己胜利了。
    慕祐景不是要让自己暴毙吗？！
    可是结果呢？！
    她好好地活了下来，可是慕祐景却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慕祐景闻言脸色更阴沉，狠狠地朝谢向菱瞪去，“你很得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还不是要跟着我一起流放！”
    谢向菱莫非以为到了岭南，他就不能让她“暴毙”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谢向菱整了整衣襟，手上的镣铐因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我总要亲眼看着你到底会有多惨！”
    谢向菱当然也害怕，她曾听过很多对岭南的描述，蛮荒之地，多瘴气沼泽，一些小族茹毛饮血……可是只要一想到慕祐景这个曾经的皇子马上要沦落到那个境地，就生出一种快意，把其他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你……”
    慕祐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他气极地扬手想要甩谢向菱一掌，可是手才甩出一些就被手上的镣铐拉住了，手掌停在距离谢向菱不到两寸的地方。
    谢向菱见慕祐景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又哈哈大笑，讽刺道：“慕祐景，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谢向菱心里更痛快了。
    慕祐景双目喷火，一字一顿，“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你来啊！”谢向菱昂起了下巴，声音尖锐，当然也不会傻得把脸凑过去。
    慕祐景要是敢打她，她就敢打回去！她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夫妻俩好似仇人般彼此对骂着，彼此瞪视着，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囚车内，火花四射。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看到了慕祐景方才想要打人的那一幕，又引来一阵激烈的议论声：
    “你们看到没？这个三皇子还要打老婆呢！”
    “会打女人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连女人都下得去手，真不是东西！”
    “……”
    好几个妇人都同仇敌忾地对着囚车方向不屑地“呸”了一声，面露嫌恶鄙夷之色。
    其他旁观者也多是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或怒骂，或轻鄙，或看戏，或唏嘘……
    刁妇！慕祐景的脸色更难看了，面黑如锅底，脖颈间根根青筋时隐时现，怒气充盈。他对自己说，这些羞辱有一半是谢向菱带给他的，他会记住的！
    他当然恨不得当场杀了谢向菱，可是瓷器不与烂瓦碰，谢向菱不过是烂瓦，而自己不同，自己还有机会。
    慕祐景垂下了眼睑，眼神晦暗不明，思绪飘远。
    两天前，外祖父江德深曾悄悄来天牢找过他，避开旁人，与他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殿下，您还有机会的，我们手里有岑隐的把柄，现在只要让它在适合的时机发挥作用，到时候，必能把殿下您顺利弄回京来。”
    “殿下，您先忍耐一下。往长远看，这次流放也并非是完全没有益处的。来日岑隐为了助您顺理成章地回京，就必须洗清您逼宫谋反的罪名，也就意味着，他势必要认可那道传位诏书。”
    江德深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回响在慕祐景耳边，这几天，慕祐景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咀嚼过这几句话，如此，他才撑了下来。
    没错，外祖父说得不错，他还有希望的，他不能因为谢向菱这贱人背上杀妻的恶名。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他现在所受的磨难只是成功路上的一些小挫折罢了。
    慕祐景将心底的怒意压了下去，精神一振。
    慕祐景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谢向菱那刻薄丑陋的嘴脸，告诉自己，且让这贱人再嚣张一会儿，将来等时机到了，他非要她死得很难看！
    之后，任谢向菱怎么出言挑衅，慕祐景都咬紧牙关不再理会她。
    渐渐地，谢向菱这独角戏也唱得有些无趣，也闭上了嘴，囚车里陷入了沉寂，街道上依旧喧嚣嘈杂，囚车和押送的队伍所到之处都引来一片喧哗。
    半个时辰后，囚车就来到了南城门附近。
    城门内外同样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人从街道两边的酒楼、铺子里探出头来，翘首以待，其中也包括端木绯和涵星。
    为了看热闹，涵星早就提前在南城门口的一家酒楼订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座。
    从雅座的窗口俯视着坐在囚车中的慕祐景，涵星只给了四个字：“自作自受。”
    在涵星看来，她这位三皇兄既然能为了皇位不惜弑母，抛下了为人的底线，他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报应不爽。
    端木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她今天一大早被涵星从榻上拉起来，还没睡足呢。
    她捂着小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很快，下方的那辆囚车就穿过了南城门。
    热闹看完了，街道上那些围观的百姓也就一哄而散，还在意犹未尽地议论着。
    涵星毫不留恋地收回了视线，正要端起茶盅，忽然听到隔壁的雅座传来一个高昂的叫好声：“少了三皇子这毒瘤，这朝堂上也可以清净一会儿了！”
    “说得是！此前三皇子一党一直上蹿下跳的，折腾出不少事！听说礼部尚书之所以致仕也与此有关。”
    “……”
    “没的清净多久。”涵星一边嘀咕，一边关上了雅座的窗户，跟着就娇里娇气地对着端木绯抱怨道，“绯表妹，本宫跟你说，那些个什么朝臣其实一个个也都是墙头草，特别会折腾！”
    端木绯立刻就听出涵星似乎知道些什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眸子里闪闪发亮，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涵星对于端木绯的眼神十分受用，慢腾腾地喝了口茶，皱了皱眉。
    这家酒楼的茶水实在是太差了一点。
    涵星嫌弃地放下了茶盅，从珍立刻看出自家公主对这茶不满意，赶紧去泡了自己带的铁观音，给两位主子重新上了茶。
    涵星抿了抿唇，继续道：“前天，本宫进了一趟宫探望母妃，正巧遇上了大皇兄也在。大皇兄跟母妃说，有人在暗地里怂恿他争位。”
    “绯表妹，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大皇兄要不要皇位，他自己有主意，他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吧！你说是不是？”
    “说不准，他们中有的人之前还怂恿过三皇兄争位呢！”
    涵星不屑地撇了撇嘴。
    “有可能！”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下头。
    得到了端木绯的认可，涵星心里十分舒畅，暗道：果然，跟她最合得来的就是绯表妹了！
    涵星喝了口从珍刚泡好的铁观音，眉头舒展。
    唔，还是自家的茶好！
    涵星又抿了一口，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小脸上露出贼兮兮的微笑，压低声音说：“绯表妹，本宫还有一件喜事，你想不想知道？”
    那是当然！端木绯大力地直点头，“什么喜事？”
    涵星笑得神秘兮兮，把脸凑了过去一点，端木绯十分配合地也把脸凑了一些过去。
    “章五姑娘怕是要成为本宫的大嫂，你的表嫂了！”涵星眉眼绽放，笑吟吟地说道，“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端木绯的眼睛更亮了，追问道：“真的吗？”
    她的小表妹要成为她的表嫂了。只是想想，端木绯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涵星越说越乐，精致俏丽的小脸上笑开了花，“前天母妃请了章二夫人和章五姑娘进宫，相谈甚欢。她们走后，母妃说，今年一定要设法把大皇兄的婚事定下来。”
    说着，她忽然收敛了笑意，右手成拳，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叹道：“本宫都成亲了，大皇兄的婚事再不定，多让人犯愁啊！”
    端木绯被涵星这样子逗乐，捂嘴笑个不停，随口应和道：“你放心，贵妃姑母想做的事，就没做不成的！”
    那是！涵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喝了几口茶。
    等她再次看向端木绯时，话锋一转：“绯表妹，你知道炎表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端木绯诚实地摇了摇头。
    想到慕炎，端木绯弯了弯唇角。她给慕炎绣的那孔雀披风终于绣完了，其实本来上个月她可以绣完那件孔雀披风的，谁想祖父突然病了，她为了照顾祖父，也只能把披风又搁下了一段时日，幸好，这几天她赶赶工总算是完成了。
    涵星撅了噘小嘴，嘀咕着抱怨道：“绯表妹，炎表哥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本来本宫还想找他去打马球呢！”
    端木绯还在想披风的事，心不在焉地安抚了一句：“应该快回来了吧。”
    涵星本来还打算在这家酒楼吃点东西，但是想着这里的茶这么难喝，就觉得没什么食欲，起身道：“绯表妹，本宫还是跟你去看看外祖父吧。”
    表姐妹俩结了账后，就离开了酒楼。
    端木家的马车就停在酒楼大门口，涵星率先上了马车。
    端木绯拎着裙裾，一手搀着碧蝉的手，正要上马车，就听城门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马儿欢快而高亢的嘶鸣声。
    这马儿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端木绯下意识地循声朝城门方向望去，这一望，她呆住了，双眸微微睁大。
    四五丈外，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撒着马蹄奔驰而来，马背上跨坐着一个俊美的玄衣青年，风尘仆仆，紧抿的薄唇带着一丝冷峻。
    果然是奔霄的声音！端木绯的眼睛如同宝石般亮了起来，喊道：“阿炎！”
    马上的慕炎也看到了酒楼门口的端木绯，俊美的面庞上仿佛阴转晴似的霎时绽放出璀璨的笑靥。
    “蓁蓁！”
    也不用他吩咐，奔霄就自己朝端木绯飞奔了过去，在距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两条前蹄蹬得高高。
    “奔霄！”端木绯抬手温柔地在奔霄的脖颈上摸了两下，奔霄发出满足的咴咴声。
    她一边摸着奔霄，一边上下打量了慕炎一番，见他一身掩不住的风尘可精神不错，放下了心。
    慕炎翻身下了马，笑容变得傻乎乎的，“蓁蓁！”
    慕炎漂亮的凤眼灼灼发亮，心中暗呼自己运气真好，竟然一进城就遇上了蓁蓁。
    他伸手想要抓住端木绯的手，可这时，端木绯恰好上前了一步，让慕炎的手落了个空。
    慕炎唇角的笑意一僵，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大狗似的垂下了尾巴。
    端木绯毫无所觉，惊讶地看着不远处另外两道眼熟的身影，“小西……肖天！”
    跟在慕炎身后进城的还有一个车队，一众护卫与火铳队精锐护送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南城门进了京，引来路上不少行人的围观。
    马车旁，一个着柳色骑装的少女与一个娃娃脸的青衣少年齐头并进地策马而来，言笑晏晏，神采飞扬。
    正是君凌汐和肖天。
    “绯绯！”
    君凌汐一夹马腹，也朝端木绯这边跑来，肖天乐呵呵地紧随其后，顺口喊道：“冤……这不是端木姑娘吗？”他语调生硬地改了称呼。
    涵星也从马车里探出了头，笑呵呵地与慕炎、君凌汐几人打了招呼。
    “炎表哥，肖天，你们回来得正好，刚才本……我还和绯表妹说起要找人打马球呢，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涵星乐得笑眯了眼，“有了你们两个，我的马球队肯定赢。”
    说着，涵星有些惋惜地扫视了君凌汐一眼，可惜君凌汐还在守孝，否则再加上她，胜算就更大了。
    “……”肖天一脸莫名地看着马车里的涵星，不由又想起了去年自己被抓回京打马球的事。
    肖天的眼角抽了抽，看了看端木绯与慕炎，暗道：果然，京城人就是莫名其妙！
    这时，那辆黑漆平顶马车也驶近了，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挑开，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庞，浅笑盈盈。
    因为守孝，舞阳穿得十分素净，一身月白暗纹衣裙，只挽了个纂儿的发髻上斜插着一对白玉梅花簪，戴着一对白玉梅花耳珰，此外就不着一点首饰。
    她含笑对着涵星和端木绯打了招呼：“四妹妹，绯妹妹！”
    虽然在看到君凌汐回京的那一瞬，端木绯与涵星就猜到了马车里坐的十有八九是舞阳和简王太妃，但亲眼看到舞阳，表姐妹俩还是喜出望外。
    几个姑娘家寒暄了一番后，涵星就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一拍大腿提议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大姐姐，干脆我和绯表妹先送你们回府吧。”
    姑娘们纷纷附和，唯有慕炎眼巴巴地看着端木绯，其实他更想和蓁蓁单独说说话。
    根本没人在意慕炎怎么想，君凌汐干脆下了马，随着端木绯上了端木家的马车。
    众人继续上路了，目的地自然是简王府。
    三个小姑娘坐在马车里，如几只麻雀般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君凌汐。
    君凌汐口若悬河地说起了金家寨的山匪攻击建宁寺的事，说得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些个山匪全都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一股脑儿地冲进了大雄宝殿，想要拿下肖天。我们就守株待兔地在偏殿内守着。”
    “他们一进来，我第一个射箭，一箭双雕，就拿下了两个山匪，把后面的山匪们都吓得屁滚尿流！”
    “这就叫先发制人，挫其锐气！”
    君凌汐握着小拳头，说得十分投入，一旁的端木绯和涵星听得入了神，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目露钦佩之色，让君凌汐很是受用。
    马车外的慕炎也听到了，他自然知道君凌汐说得有些夸张，也不在意，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绯，目光贪婪地在她精致的面庞上流连着。
    马车另一边的肖天却是很不给面子，直接拆穿了君凌汐：“君姑娘，你就别吹了！你射箭的速度快得过火铳吗？”
    别说是第一个出手拿下山匪了，君凌汐估计连前十都排不上。
    君凌汐浑不在意，笑呵呵地挥挥手道：“你一个大男人，别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我一箭双雕，难道是假的？”
    “……”肖天眼角抽了抽，一言难尽。
    君凌汐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涵星在一旁乐呵呵地给君凌汐鼓掌：“小西，你的箭法真好！”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肖天的眼角又抽了抽。这三位还真是不是家人不进一家人！
    三个姑娘笑作一团，更乐了。
    她们清脆的笑声也传到了舞阳的马车里，连简王太妃也是翘了翘唇角，与舞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简王太妃也知道以女儿的性子跟着她在建宁寺住了那么久，怕是闷坏了。
    回京也好。简王太妃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睑微垂，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近乡情怯。
    涵星笑了一会儿，目光看向了马车外的肖天，随口问道：“肖天，你怎么又来京城了？”
    端木绯也有些好奇地看向了肖天，眸光微闪。这个时候，他难道不应该待在晋州主持大局吗？
    涵星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肖天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可爱的娃娃脸上写满了哀怨。
    他也不想来京城啊！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慕炎根本就不给他别的选择。
    启程来京前，慕炎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他跟慕炎回京，要么就是慕炎跟他回泰初寨。
    可想而知，如果是慕炎跟自己回寨子，那么去的肯定不会是慕炎一个人，指不定还要带上这么一支三百人的火铳队，这支火铳队的战力有多强，肖天亲眼见证过，再清楚不过，又怎么敢引狼入室！
    所以，他也只能跟慕炎回京城了。
    现在先养好伤再说吧。
    肖天当然不会把心中的顾忌如实说出来，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现在是伤号，肩膀受了点伤，这晋州哪有什么名医，我只好进京来求医了。”
    “那是，京城的名医不少！我记得济世堂就有一位大夫擅长看外伤。”涵星好心地说道。
    肖天正要谢过，就听涵星失望地又道：“可惜了，你受了伤，就不能打马球了！”
    “……”肖天无语地把“谢”字咽了回去。
    君凌汐凑过来给涵星出主意：“涵星，要是人手实在不够，干脆你找阿炎借人啊！我看他下头有几个人骑术好，身手也不错，就算是不会打马球，训练一下也能用得上。”
    涵星眼睛一亮，抚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等我回去先把人选仔细算一算，捋一捋，看看还缺不缺人。”
    那是，也不想想这是谁出的主意！君凌汐更得意了，笑吟吟地自夸道：“连大哥都夸我的眼光很好的！相人相马都有一套！”
    涵星很捧场地吹捧了君凌汐一番，随即就看向了端木绯，拉了拉她的袖子，撒娇道：“绯表妹，要是马球队人手不够，你可要帮我去找炎表哥借人啊！”
    涵星的话是对着端木绯说的，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是瞥着马车外的慕炎。
    “……”端木绯一脸莫名，也朝马车外的慕炎看去，心想：阿炎不是在吗？
    慕炎觉得涵星真是会说话，龙心大悦，爽快地说道：“有需要的话，你让蓁蓁跟我说！”等于是应下了。
    “谢谢炎表哥。”涵星嘴甜地说道。
    君凌汐也是一脸莫名，与端木绯面面相看，完全不知道涵星在玩什么把戏。
    君凌汐还来不及说什么，忽然发现马车拐入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两边的香樟树密密匝匝，挡住了炎炎烈日，周围一下子变得清凉了不少。
    简王府到了！
    简王府的朱漆正门在关闭数月后再次开启了，一众下人井然有序地出府，欢迎主人的回归。
    考虑到简王太妃这一路舟车劳顿，端木绯和涵星也没进去叨扰，只把人送到了王府外，表姐妹俩就告辞了。
    慕炎也离开了，他打发了火铳队后，亲自护送端木绯和涵星的马车回了权舆街。
    这时，还不过是正午，烈日灼灼。
    “阿炎，你快回去吧，好好歇一歇。”端木绯有些心疼地看着慕炎，他看着瘦了些，也黑了些。
    “嗯。”慕炎的心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既甜蜜，又依依不舍，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回去给娘亲请安后，再悄悄来端木府找她。
    涵星笑嘻嘻地说道：“炎表哥，下次你再跟我们细说说建宁寺的事吧，我琢磨着我的新戏本子干脆就写这个好了！”
    “涵星表姐，我倒觉得这个故事更适合说书……”端木绯正色道，说着，她想起了一件事，又蓦地话锋一转，“阿炎，等你有空时来一趟吧，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有些心虚：在花宵节时就说要给他奖励，结果足足晚了两个多月。


768嘚瑟
    慕炎很想说自己现在就有空，但是涵星抢在他之前拉住了端木绯：“绯表妹，你说得有理，这故事人物太多了，要在戏台上演出来好像不容易。不过用来说书，本宫总觉得有些可惜……”
    表姐妹俩自顾自地说着话，根本就顾不上理会慕炎。
    慕炎默默地瞪了涵星的背影一会儿，收回前言，这个堂妹一点也不识趣！
    马车很快被门房婆子迎进了端木府，跟着角门就关闭了。
    慕炎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先带着肖天回了中辰街的公主府。
    当肖天看到公主府的匾额时，已经不想说话了。
    “……”肖天抚了抚额。
    难怪人家说京城随便撞到一个人那就是皇亲国戚！
    肖天隐约记得他曾听说过，这摄政王是崇明帝的遗孤，自小被安平长公主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长大，所以，慕炎这是把自己带回他家了？
    肖天眸光闪烁，心里愈发觉得京城人难以理解，正常人会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带回自己家吗？
    两人在公主府的仪门处下了马，肖天的马被下人接手，而奔霄却是自己朝着马棚方向去了，公主府的下人们早就习以为常。
    “……”肖天默默腹诽：何止是人不正常，连马也一样。
    “跟我来。”
    慕炎丢下一句话，肖天只能乖乖地跟上，一直来到了正院，一路上，不时可见下人们停下给慕炎行礼，口称“公子”。
    肖天本来以为自己会被丢到某间客院去，没想到却被带到了一个与慕炎有五六分相似的女子跟前。
    女子看来三十余岁，容貌艳丽夺目，着一袭海棠红菊花缠枝纹洒金褙子，雍容华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来时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
    就算没人介绍，肖天也能一眼就猜到对方肯定是慕炎的养母兼姑母，当朝的安平长公主。
    “娘，”慕炎笑呵呵地给安平行了礼，跟着就指了指身后的肖天介绍道，“这是肖天。他受了点伤，会在家里住上几天。”
    肖天笑容可掬地对着安平揖了揖手，“长公主殿下，叨扰了。”
    他长着一张占便宜的娃娃脸，笑起来时特别可爱，也特别讨长辈欢心。
    安平身为公主府的一家之主，当然早就知道儿子带了一个客人回来，从肖天的气质与打扮，她大致也能看出对方出身不高，心里略有些疑惑。
    不过既然这是儿子带回公主府的客人，安平自然也不会多问。
    十九年来，儿子带回公主府的客人寥寥无几，自然都有他的道理。
    安平微微一笑，温声道：“肖公子多礼了，尽管住下养伤便是。”神情礼貌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肖天抿着嘴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反而心定了。瞧，这才是正常人的态度是不是！
    肖天眼角的余光瞟了慕炎一眼，不像这个慕炎，太不正常了！
    慕炎没在意肖天的眼神，吩咐子月去替他请几个擅外科的太医来，又对安平道：“娘，您上次不是说晋州的汾酒不错吗？我这次顺道从晋州又给您捎了几坛。”
    安平红艳的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斜了慕炎一眼，“算你孝顺！”
    顿了一下后，安平想到了什么，不放心地问道：“阿炎，你没忘记给绯儿带礼物吧？”
    说到这个话题，慕炎来劲了，兴致勃勃地说：“我给蓁蓁还带了澄泥砚、平定砂器和山楂糕。”
    安平满意地点了点头，提醒了一句：“酒就别送了。前不久，端木首辅病了，现在还在休养。”
    母子俩道着家常，肖天默默地坐在一旁，自顾自地饮茶，脑子放空，心道：这公主府的茶倒是不错。
    说来，既然简王府的厨娘手艺那么好，这公主府的厨娘手艺应该也不会差吧？
    肖天有的没的地胡思乱想着，直到子月来报说，黄院使带着两个太医来了。
    于是，慕炎就带着肖天告退，二人又去了外院的正厅。
    三个老太医带着药童已经候在了正厅中。
    一见慕炎来了，三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礼：“参见摄政王。”
    慕炎淡淡一笑，指着肖天的左肩道：“黄院使，他的左肩受了点伤，你们先看看吧。”
    黄院使立刻应声。
    虽然慕炎说“受了点伤”，可是黄院使和两个太医却不敢轻慢，想想也知道，若是普通的外伤，慕炎何须特意把他们叫来此。
    肖天很自觉地松开了衣襟，露出抱着白色纱布的左肩。
    一个身材矮胖、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亲自替肖天解开了纱布，露出了其下的伤口……
    三个太医皆是微微皱眉，神色凝重。
    黄院使作为太医的代表问肖天道：“这位公子，你这是箭伤？”
    肖天点了点头，把自己何时被射伤又落水以及耽搁了几天伤势的事全数都说了。
    他的伤在晋州时已经由军医处理过了，但军医的医术有限，他们虽然擅长外伤，却是以保命为优先。
    三个太医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了一会儿话，须臾，黄院使便来到了慕炎跟前，再次作揖：“摄政王。”他脸上略有迟疑之色。
    慕炎看得出黄院使在犹豫什么，直接道：“你直说就是！”关于肖天的伤势，慕炎没打算瞒着他。
    既然慕炎这么说了，黄院使也就如实说了：“摄政王，这位公子伤得不轻，箭矢带着倒钩，拔出时撕扯了伤口，当时又落水又耽误伤势，之后军医治得也不够精细，这左肩以后想要恢复如初怕是难了，约莫只能恢复六七成。而且，以后逢风雨天，伤口恐怕难免作痛。”
    对于太医说的，肖天并不意外，豁达地笑了笑。对他来说，保住这条命而且左臂还能动，没有影响到日常，就已经很幸运了。
    慕炎眉心微蹙，沉声道：“黄院使，你们尽力吧，能恢复几成是几成。”
    之后，三个太医就围着肖天给他处理起伤口来，厅堂中弥漫起一股血腥味，丫鬟们几乎不敢直视这一幕，默默地移开了眼睛，垂眸盯着鞋尖。
    可是这也阻止不了血腥味钻入她们的鼻尖，和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传入耳中，令人浮想联翩。
    三个太医本来也想过让肖天闭眼，却没想到这个看着彷如邻家少年的小公子从头到尾都是气定神闲，若非他额角沁出了些许冷汗，黄院使几乎要以为他感受不到痛意。
    一个时辰后，三个太医终于处理好了肖天的伤口，肖天把衣裳重新穿回去后，又是一副人模狗样、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伤患般。
    然而，空气里那残余的血腥味在提醒着丫鬟们方才堪称“血腥”的一幕幕是真实存在的，她们看向肖天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古怪，既钦佩又敬畏。
    公子带回府的客人果然不一般！
    黄院使叮嘱了肖天一番养伤时的忌讳后，就告辞了，只留了擅外伤的厉太医暂居公主府继续给肖天治疗。
    管事嬷嬷带着厉太医去客院安置，厅堂里只剩下慕炎和肖天，其他人都被打发了。
    庭院的风吹过树梢与花丛，也吹进了厅堂里。
    周围静悄悄的，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庭院中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属于它们的时节就快要过去了。
    单调的蝉鸣声让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小天，”忽然，慕炎抬手越过两人之间的如意小方几，在肖天的右肩上亲昵地拍了两下，“你安心在这里待着，我说话算话，等你的伤好了，你想回晋州大可以回去。”
    “……”肖天还在笑，背后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来了，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又来了！
    慕炎知道肖天对于自己一直是有防备心的，但并不在意，漫不经心地又道：“你想要联系下属也可自便，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了。”
    肖天怎么可能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还是笑呵呵地点头道：“炎大哥，你放心，我这个人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己的。”
    乍一看，两个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融洽得很。
    “这就对了，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慕炎意味深长地笑道。肖天要是够聪明，要是知道对他自己好，就该明白现在先留在这里养精蓄锐才是最好的方式。
    不过有些话由他来说，说再多也不顶用，慕炎也就点到为止。
    他急着要走，就把守在檐下的落风招了进来，吩咐他带着肖天下去安顿，然后又急匆匆地抛下两句：“小天，你先去休息吧，当然想出去玩也成。”
    “对了，要是有谁不长眼敢欺负你，你报我的名字！”
    这一回，慕炎没等肖天回应，人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只留下肖天与落风面面对视，肖天觉得对方真是不容易，跟着这么一个看着就不太靠谱的主子。
    肖天一边喝茶，一边默默地发出一声长叹，似感慨，又似无病呻吟。
    喝了茶后，肖天就负手慢悠悠地从厅堂出去了，不过他没去客院休息，而是去了仪门处，又一路晃到了正门处。
    落风客客气气地询问道：“肖公子，可要备马，或备车？”
    肖天摸了摸下巴，想说备车，恰好一阵倦意上来，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转过身，又改变了主意：“带我去休息吧。”
    于是，落风就带着肖天去了给他安排的客院。
    安顿好了肖天后，落风又去见慕炎。
    慕炎刚刚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紫棠色绣竹叶直裰，腰环碧玉带，头发上还散发着浓浓的水汽。
    他正咬着一根同色发带，随意地把头发束起，梳成了马尾。
    “公子。”落风行了礼后，就把方才肖天去了一趟正门但又最后没出门的事如实禀了。
    慕炎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勾唇笑了，“这小子就是多疑！”
    肖天必须多疑，以他的处境，不多疑压根活不长。
    慕炎梳好了头，本想出门，又转了回来，在腰侧配了个荷包和小印，右手一撑窗槛，就飞出了窗户。
    “落风，你叮嘱府中，这位是贵客，别怠慢了……”
    话音未落，慕炎的身形已经又跃上了树梢，没两下，他就没影了。
    慕炎急着要去端木家，从方才和端木绯分开起，他就在惦记着端木绯说要给他的东西。
    他猜，这定是上次她说的“奖励”！
    只是想想，慕炎就心跳加快，目露异彩。
    半个时辰后，慕炎就出现在了端木府的大门口，此时也还不到申时，这一回，慕炎难得老老实实地走了正门。
    未来姑爷登门，门房一边让人去端木宪那边通报，一边就殷勤地把人给请进了门。
    等慕炎在仪门处下了马，就有丫鬟过来引他往端木宪的外书房去了。
    如同慕炎所料，外书房里不仅是端木宪在，端木绯和涵星也在。
    慕炎规规矩矩地给端木宪行了礼后，就飞快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身后的尾巴疯狂地来回摇晃着。
    他果然聪明！慕炎在心里暗暗自夸着。
    他想着他正午刚把涵星和端木绯送过来，涵星既然来探望端木宪，那么多半也还在端木府，他就是翻墙去湛清院恐怕也不能和端木绯独单相处，没准还会被三言两语给打发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循规蹈矩地走正门，还能名正言顺地说上几句话。
    端木宪又没瞎，当然看到了慕炎对着小孙女抛的那个媚眼，眼角抽了抽，一瞬间，就有种把这臭小子赶出去的冲动。
    涵星也同样看到了，看看端木绯，看看慕炎，再看看端木宪，努力地忍着笑，肩膀疯狂地抖动着。
    端木宪已经从端木绯和涵星口中知道慕炎与简王太妃他们回京的消息，心里还以为慕炎这一趟去晋州是为了简王太妃一家，便问候了一句：“阿炎，简王太妃和大公主殿下她们可好？”
    “尚可。”慕炎面对端木宪时，又是正儿八经的，“我方才回府，听母亲说祖父之前身子不适，所以特意过来探望祖父。”
    涵星唯恐天下不乱，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问道：“炎堂哥，你来探望外祖父，没带礼物吗？”
    “当然有。”慕炎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我从晋州带了些东西回来，刚刚让人送湛清院去了。”
    说着，他看向了端木绯，笑吟吟地说道：“蓁蓁，你待会替我把祖父的那一份给祖父送来吧。”他一副“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
    在场的几人都是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慕炎是从晋州给端木绯捎了些特产回来，现在是临时匀了一分给端木宪。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又想下逐客令了，这小子拿自己当借口也这么没诚意，好歹带份像样的礼吧！
    “炎堂哥，你真是厚脸皮！”涵星再也忍不住，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溢出了眼角。
    “……”
    “……”
    “……”
    厚脸皮的慕炎浑不在意，笑吟吟地又道：“祖父，您的身子休养得如何？我记得我家里应该还有些百年人参，回头我回府再好好找找，让人给您送来。”
    当慕炎决心做个合格的姑爷时，言行举止都得体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只可惜看在端木宪眼里，慕炎就是个要抢走小孙女的臭小子，就是没不是也能鸡蛋里挑骨头地挑出不是来。
    端木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阿炎，你有心了，祖父身子休养得差不多了。你不是刚回京吗？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端木宪委婉地打发慕炎。
    慕炎只当没听懂，正色道：“祖父，您放心，我们昨晚是在驿站歇息的，我精神着呢。”
    慕炎心里记着端木绯要给他的奖励，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像是一只讨赏的大狗。
    “啊！”端木绯捂着小嘴低呼了一声，终于想了起来，“阿炎，你等等我！”
    她也忘了跟端木宪解释，就拎着裙裾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身形如小鹿般轻盈，留下端木宪与涵星疑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端木宪给涵星递了个疑惑的眼神，意思是怎么回事。
    涵星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之前慕炎送涵星和端木绯回府时，涵星脑子里想着她的戏本子，根本没留心听端木绯的话。
    端木绯匆匆跑去湛清院，又匆匆地跑了回来，现在的天气还热着，她回来时，白皙的额头上香汗淋漓，手里多了一个装着披风的竹篮。
    “阿炎，你看！”端木绯迫不及待地献宝，眉眼弯弯地笑，灵动而又俏皮，“这是我给你做的披风。”
    慕炎微微睁大眼，乐坏了，若非还有端木宪在，他现在已经上前握住端木绯的小手了。
    涵星早就知道端木绯在做披风，而且在披风上绣孔雀也是她的提议，可还是第一次见，赶紧道：“绯表妹，快给本宫看看！”
    涵星的眼眸灼灼发亮，孔雀表哥披上孔雀披风什么的，真是太有趣了！
    端木绯就把篮子递给了涵星。
    慕炎见状，俊脸上委屈巴巴的。
    他后悔了，自己应该晚点来的，偷偷地来找蓁蓁，那披风就只有他一个人能看了。
    端木宪同样不太痛快。自己的孙女还没进他慕家的门呢，凭什么要给这臭小子做披风来着！不行，他以后要多劝劝四丫头，姑娘家还是少做些女红，伤眼！
    闲暇时，弹弹琴，写写字，作作画，下下棋什么的，多好！
    涵星可不在意慕炎乐不乐意，兴致勃勃地拿起了篮子中那件青莲色的披风，让披风倾泻而下，露出披风上绣的那只开屏孔雀。
    整个屋子都似乎随之亮了一亮。
    华丽的孔雀骄傲地昂首而立，后方开屏的尾羽如一把巨大的扇子般，色彩绚丽，栩栩如生。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披风上，映得那精致繁复的孔雀闪闪发亮，似乎在发光似的。
    端木宪看着这件披风，心里更酸了，愈发坚定了劝说孙女的心。
    “绯表妹，你绣得可真好！”涵星发出由衷的赞叹声，眸子更亮了。
    涵星的目光慢慢地移向了慕炎，心里再次为自己的好运喝彩，她可真会挑时候正好选了今天来看外祖父。
    “绯表妹，”涵星笑眯了眼，一本正经地对着端木绯说道，“这件披风果然和炎堂哥很般配呢！”说着，她还飞快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眼，意思是，这多亏了她的提议是不是？
    “嗯！”端木绯用力地点了点头，笑靥如花，心口溢满了一种自得的满足感。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绣好的，当然好。
    慕炎同样觉得好，凤眸璀璨如星辰。
    他的蓁蓁给他绣的披风，能不好吗？！
    而且，就算慕炎不懂绣花，光看披风上的这只孔雀绚烂的尾羽与细密的针脚，他就可以猜到端木绯为了绣这件披风费了很大的精力与心力。
    涵星努力忍着笑，把手中的这件孔雀披风递给了慕炎，又提议道：“炎堂哥，要不你试试这件披风吧？”
    涵星心里几乎有一种使人去叫李廷攸过俩看热闹的冲动了，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慕炎迫不及待地从涵星手里接过了自己的披风，应下了。
    慕炎不在意试一试，端木绯也同意，然而，端木宪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不是让慕炎这臭小子在自己跟前炫耀吗？！
    端木宪这次也懒得委婉了，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阿炎，东西你也拿了，该回去了吧！”
    慕炎纠结了一下，决定见好就收，免得把端木宪气急了，下次不让自己进门。
    他乖乖起身，告辞了：“祖父，蓁蓁，那我先走了。”反正也拿了奖励，慕炎乐极了，眉眼间弯出愉悦的弧度。
    趁端木宪没留意时，慕炎飞快地给端木绯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他下次再来看她。
    端木绯抿着唇笑，笑得又甜又糯，心口涌动着一股喜悦之情。阿炎回来了，真好！
    涵星却是一脸惋惜地看着慕炎，在心里劝自己：算了，反正错过这次，还有下次呢！她迟早会看到炎堂哥穿这件斗篷的……
    端木宪令人把慕炎送走了，就好像送瘟神似的。
    他又怕慕炎没真走，回头悄悄溜去湛清院，干脆留着端木绯下棋，琢磨着用了晚膳后再放她走。
    被端木宪忌惮不已的慕炎出了端木府后，就乖乖地策马离开了，只不过他没回公主府，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独自去了岑府。
    慕炎回京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护送简王太妃一行人进京时更是声势赫赫，早就有人注意到了，毕竟三皇子今天才刚被流放，当时盯着南城门那边的人不少，都看到了慕炎进城。
    便有人干脆在后头跟着了，也看到了几个太医被召进了公主府，有心人就琢磨起慕炎此行去晋州是不是生病或受伤了，然而，不等他们去找太医探听消息，又见慕炎堂而皇之地去了趟端木府，再之后又去了岑府。
    消息传开后，盯着岑府的人就更多了，一个个都想看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更有好事者暗自想着，慕炎这次会不会又被岑隐给赶出来？！
    慕炎自然是见到了岑隐，而且，还特意披着他刚刚新得的那件孔雀披风，连进屋都没解下。
    “大哥，你看我这件披风怎么样？”
    两人一见面，慕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还特意背过身，让岑隐细看披风上绣的那只开屏孔雀。
    “……”岑隐无语地看着披风上的孔雀，觉得慕炎此刻的样子看着与这只开屏孔雀简直一般无二。
    瞧慕炎那嘚瑟的样子，岑隐就算不问，也能猜到慕炎这件披风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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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隐不问，慕炎却耐不住想炫耀，又道：“大哥，是不是很好看？这是蓁蓁特意给我绣的，说是给我的‘奖励’。”
    慕炎特意在“奖励”两个字上加重音量，得意得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
    小蝎过来给慕炎上茶，正好听到这句话，无语地嘴角抽了抽。
    即便岑隐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慕炎却是兴致不减，继续滔滔不绝地唱着独角戏：
    “是我对蓁蓁好，蓁蓁才会给我奖励。”
    “你仔细看看这件披风，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蓁蓁的心意！”
    “大哥，你也要跟我多学学才是，好好努力！”
    岑隐本来不想理会慕炎，可是慕炎说着说着就绕到了自己身上，打断了他：“最近京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岑隐“嫌弃”地扫了慕炎一眼，觉得他真是大惊小怪，不就一件披风吗，至于他这么招摇吗？自己也有！
    想着端木纭给他绣的那件麒麟披风，岑隐眸光潋滟，神色间显得柔和了不少。
    慕炎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披风，坐了下来，心里觉得岑隐是羡慕自己有披风。
    “听说了。”慕炎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我上午进城时刚好看到慕祐景出城。”他伸手又仔细地把放在一旁披风抚平了，才算是满意了。
    虽然一开始他们打算把慕祐景再留一留，让他再发挥些最后的作用，不过既然岑隐动了他，自然是有岑隐的道理，对于慕炎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炎没多问，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大哥，”慕炎很快话锋一转，与岑隐说起正事来，“我这趟去晋州，还有别的收获。”
    岑隐挑了挑眉。
    慕炎理了理思绪，就把在建宁寺拿下金家寨一伙，并从审讯中窥知的线索都一一说了，最后道：“朝中有人在扶持金家寨，金家寨所以才能在晋州扩张如此之快，而且，十有八九和上次从谢家抄出来的火铳有关联。”
    岑隐眸底掠过一道冷芒，眉宇间多了一抹凌厉，淡淡道：“这件事得再好好查查。”
    以晋州的地理位置，得晋州，进可攻，退可守，怕是有人不安份了。
    事情交给岑隐查，慕炎当然放心。无论这个人藏得多深，只要对方还有所图谋，有所动作，就自然会露出马脚来。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西洋钟发出单调的嘀哒声。
    慕炎率先打破了沉寂：“大哥，我把肖天带回来了，暂时安置在公主府里。”
    京畿一带的事又怎么瞒得过岑隐的耳目，早在慕炎进京前，岑隐已经得了消息，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岑隐心里是多少有些惊讶的。
    慕炎的身世必然地影响了他的性格，他平日里虽然看着轻狂，却从来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就算慕炎怀疑肖天是楚庭舒，岑隐也没想到慕炎会把肖天带回公主府，看来慕炎对这个少年的印象不错……
    岑隐慢慢地喝着茶，思绪飞转，带着几分赞赏地说道：“肖天小小年纪，能以一己之力一手撑起泰初寨，并不容易。”
    撇开肖天的身世不提，这个漂泊在外的少年能靠的也只有他自己，他也算是个人物了。
    岑隐接着道：“若是能招安肖天，就等于是拿下了泰初寨，剩下的金家寨不足为惧，朝廷平定晋州之危应能事半功倍。”
    退一万步说，无论他们能不能招安肖天，就现在来看，肖天还活着，对于晋州的大局，是个好消息。
    只要肖天活着，金家寨就会心有忌惮，必须顾忌会不会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自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可以给晋州、给朝廷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一点，岑隐和慕炎都是心知肚明，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岑隐又啜了口热茶，记起了另一件事，道：“阿炎，关于肖天的身世，前两天又查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慕炎登时眼睛一亮，连茶也顾不上喝了，急切地追问道：“大哥，怎么样？”
    不知为何，岑隐时常会觉得慕炎对于楚庭舒的这件事关注得有些超乎寻常。
    “我把人叫来，你自己听听吧。”
    岑隐抬手做了个手势，小蝎立刻就意会，退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小蝎就带着一个身形干瘦的褐衣老妇进来了，那老妇皮肤粗糙，花白的头发梳了一个圆髻，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那游移不定的眼眸透着惶惶不安的情绪，两条腿一边走，一边抖得跟筛糠似的，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也不用小蝎吩咐，老妇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根本就不敢抬眼看岑隐和慕炎，只是颤颤巍巍地给两人磕头：“民……民妇见过两位……青天大老爷！”
    她的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颤音。
    “……”慕炎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青天大老爷，无语地挑了挑眉。
    小蝎简明扼要地介绍道：“慕公子，这婆子就是当年把肖天卖到振远镖局的人牙子。”
    人牙子闻言头伏得更低了，干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本是晋州人，在晋州、陇州一带做人牙子，因为这两年晋州山匪为患，她举家逃难到了陇州舅家。一个月前，她被官府的人找到，他们找她打听一个十年前被卖到华汶镇振远镖局的小子。
    她自是如实说了，可还是被千里迢迢地带来了京城。
    过去这一个月，她每天都想东想西，寝食难安，生怕下一刻就是大刑伺候，没人理睬她的时候，她怕，现在有人来审她，她更怕，脸色越来越苍白，心里默默地念着阿弥陀佛。
    她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菩萨应该会保佑她的吧？！人牙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慕炎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人牙子一眼，也不赘言，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还记得肖天？”
    人牙子连忙点了点头：“记得记得！”
    人牙子怎么会不记得，就算是她原来忘了，经过过去这一个月的反复回忆，那也是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
    小蝎瞅着这人牙子魂都快吓没了，生怕她浪费了自家督主的时间，就提醒了一句：“细说。”
    人牙子听小蝎说细说，那就尽量往细里说：“肖天本来是陇州人，他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疯子，听说丈夫在战乱中没了，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他娘身子不好，眼瞅着快要病死了，就想把肖天卖了，当时就是托人来找的民妇。”
    “民妇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私牙，做买卖公道得很，从来不干那等把人推火坑里的缺德事。”
    说着，人牙子的老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之色，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被旁边的小蝎冷睨了一眼，吓得她打了个激灵。
    人牙子深吸一口气，连忙把偏移的话题又转了回来：“民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肖天那个疯子娘时，她已经病入膏肓，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不过神志倒还算清楚。她说，她不要儿子的卖身钱，只求给他寻个好去处。”
    说话间，人牙子神色中也有几分唏嘘，几分感慨。
    她做了几十年的人牙子，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人、不少事，这但凡不是家中揭不开锅，实在走投无路，谁也不会想到卖儿卖女，肖天娘也不例外。
    肖天家除了这对母子外，已经没有别人了，当时肖天才五岁而已，等肖天娘一去，肖天一个五岁的孩子十有八九只会活活饿死。肖天娘找个人牙子把儿子卖了至少能给孩子找一条活路，得一线生机。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给人当奴才，也总比死了好。
    人牙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民妇应了，收下了肖天，后来一路从陇州到晋州，足足养了他一个多月，才在晋州把他卖给了振远镖局。那家镖局的镖头是远近闻名的好人，买下的小孩都收作徒弟在镖局里当镖师。镖局里虽然是在刀口上讨口饭吃，可也是正儿八经的营生是不是？”
    “后来，民妇又返回陇州时，正好经过肖天老家，也是想积点德，就想回去告诉一声肖天娘她儿子的下落，不过没见到人，村子里的人说是民妇把她儿子接走后第二天，她就断气了，许是把儿子托付了出去，就没牵挂了。”
    人牙子说话没什么条理，唠唠叨叨，细细碎碎，一不小心还会跑题，但是慕炎还是耐着性子全神贯注地听完了，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对方的每一个字。
    慕炎修长的手指在手边的白瓷浮纹茶盅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紧接着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肖天的老家在哪里？”
    “陇州楠康城附近的肖家村。”人牙子用最快的速度答道。
    楠康城？！慕炎双眸微张，瞳孔中顿时迸射出希望的火花，与身旁的岑隐对视了一眼。
    慕炎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
    当年，年仅三岁的楚庭舒是在陇州临泽城附近走失的，而楠康城就在距离临泽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说不定楚庭舒就是被肖天的母亲捡了回去当作儿子抚养，这也不是没可能的。
    如果说，原来慕炎对于肖天的身份只有五成把握，经过方才人牙子的这番话，他对这件事的把握上升到了七成。
    砰砰砰！
    慕炎心跳砰砰加快，眉眼间露出几分罕见的紧张。
    慕炎又握了握拳，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平静地又问那人牙子道：“你……对肖天娘知道多少？”
    事情都过了十年了，人牙子对于肖天家的事其实也记得不多了，但也只能拼命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把知道的都说了：“肖天娘是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的疯婆子，大部分时间都疯疯癫癫的，常对着空气说话，就像是她男人还活着似的，偶尔又会清醒那么一会儿。”
    “听说她以前不是疯的，还能干得很，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哎，那几年不是蒲国来犯陇州吗？她也是命苦，她男人死在了战乱中，就剩他们孤儿寡母两个，肖天娘起初寻死觅活的，后来就疯了，独自带着肖天生活在破庙里，靠着捡破烂和村里人的施舍过日子。”
    “民妇记得当时带民妇去见肖天娘的村人说过，肖天娘疯是疯，可对她儿子非常好，自己不舍得吃用，全都给了儿子。当年，民妇刚看到肖天时，他虽然称不上白白胖胖，但也健康活泼，小小年纪就会照顾他娘了。”
    人牙子又咽了咽口水，说了这么多话，觉得口唇发干。
    她并不知道慕炎他们打听肖天到底是为什么，可不妨碍她拐外抹角地帮自己说一些好话：“民妇那会儿一看到他就喜欢，所以给他挑人家时那也是千挑万选才挑了华汶镇的振远镖局。”
    岑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饮着茶，似是专心品茗，又似也在倾听。
    人牙子大着胆子看了慕炎和岑隐一眼，只觉得这两位年轻公子都好看得跟画上的人似的，她自觉走南闯北也算见过那么一些贵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贵气的公子，就好像他们是天，她是地……不对，她最多就是泥巴。
    小蝎自然注意到了人牙子在偷瞄慕炎和岑隐，轻轻地咳了一声。
    人牙子赶紧又低下头，不过，身子总算是不抖了。
    一时间，屋子里极其安静，跪在地上的人牙子凝神屏气，大气也不敢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心如擂鼓，忍不住回想着自己方才说的话。
    应该没问题吧？
    好一会儿，人牙子才听到慕炎的声音又从头顶上方传来：“你还能不能找到认得肖天娘的人？”
    这可麻烦了。人牙子的眉心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拧成了麻花，心里发愁。
    算算日子，这都整整十年了。
    她还记得当年她去肖家村时，肖家村因为十二年前蒲国来犯的那场战乱已经是人丁单薄，何止是肖天娘卖了儿子，村子卖儿卖女的人家不在少数。
    村子里穷，渐渐地，很多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一户户地都搬走了，过去这十年，走的走，死的死……现在的肖家村早就没几个人姓肖了，大部分都是一些后来搬进去的村人。
    当初带她去见肖天娘的那户人家也早就不在肖家村了。
    人牙子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更静了，悄无声息。
    她越着急就越想不出来，脑子里就跟生锈似的，须臾，额头冷汗涔涔。
    慕炎自然也看到了，他觉得今天的收获还不错，就笑呵呵地提议道：“要不，你回去慢慢想？”
    慕炎是真心的，没有威逼利诱的意思，然而，这百姓天性就怕当官的，人牙子听慕炎这么一说，只觉得像是有一把铡刀悬在自己的脖子上，脖子后寒意森森，汗毛全都倒竖了起来。
    这人一被逼急，就爆发出巨大的潜能，突然间，人牙子就在千头万绪中寻到了一丝头绪，登时眼睛一亮。
    “对了！”她一拍大腿，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激动地说道，“我……老爷，民妇想起来了！”
    “肖家村长的大女儿嫁到了楠康城，应该是一户蒋姓大夫，没错，就是姓蒋。”
    “那个蒋肖氏肯定认识肖天娘！”
    人牙子一脸希冀地看着慕炎，她可是把她知道的全说了。
    慕炎薄唇翘起，凤眸璀璨生辉，含笑道：“很好。”
    看得出人牙子心头的忐忑与恐惧，慕炎额外叮嘱了小蝎一句：“小蝎，把人带下去吧，好生招待。”
    小蝎只看岑隐，见他点头，才对人牙子说道：“起来吧。随我来。”
    人牙子唯唯应诺，整个人依旧诚惶诚恐，但是至少能感觉到两位贵人应该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心里松了半口气。
    她很想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另一方面又怕自己问多了，又激怒了贵人，只好憋着，低眉顺眼地跟着小蝎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慕炎和岑隐，窗外郁郁葱葱的翠竹林随风婆娑起舞。
    慕炎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淡淡竹叶香的空气萦绕鼻端。
    “大哥，”慕炎目光明亮地看向岑隐，含笑道，“麻烦大哥继续查。”他心中一片明朗，犹如六月的阳光拂照大地。
    岑隐颔首应下了，又浅啜了口热茶，随口问道：“可要告诉楚家？”
    慕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也只有七成的把握，楚庭舒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现在这个时候告诉了楚家，万一是我弄错了，只会让二老再空欢喜一场。”
    又一阵暖暖的微风拂来，吹得慕炎高高束起的马尾也随风舞动，几缕碎发凌乱地拂上他俊美的面庞，透着几分放任不羁。
    顿了顿后，慕炎又道：“大哥，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反正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先往下查吧，也不差这几天的。”
    不仅是楚家二老，他也同样不想让端木绯再失望。
    慕炎转头望向了被他仔细放在一旁的那件孔雀披风，楚庭舒是阿辞唯一的弟弟，爱之深，忧之切。
    岑隐望着窗外摇曳的竹林，低低地说道：“也好。”
    “沙沙沙……”
    他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眨眼就被那细细的风拂竹叶声压了过去……
    慕炎的惆怅只是一闪而逝，把肖天的事先放下了，且静待佳音吧。
    “大哥，”慕炎再次展颜，笑呵呵地看着岑隐，“我这次从晋州也给你捎了些礼物过来。五坛汾酒，那还是我誓死捍卫住，才没被我娘全抢走了。”
    慕炎一副“我够意思吧”的样子，笑容更深，然而，只换来了岑隐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
    慕炎犹不死心，清了清嗓子，把脸往岑隐那边又凑了凑，又道：“大哥，你不送我点回礼吗？”
    岑隐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右眉，直言道：“你看上了什么？”
    慕炎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涎着脸道：“我听说最近闽州、信州又上贡了一些西洋玩意，你知道的，蓁蓁最喜欢新鲜玩意了。”他眨巴眨巴地看着岑隐，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狗。
    岑隐眼底浮现浓浓的笑意，柔化了冷魅的五官，“等东西到了，我先通知你去挑。”
    得了岑隐这句准信，慕炎放心了，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那多谢大哥了。我先回去了。”
    慕炎披上了他的宝贝披风，施施然地走了，临走时，还故意朝窗外的某棵梧桐树看了一眼，树冠的某处立刻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隐约夹着“呱”的一声。


770狂妄（二更）
    吓完了鸟，慕炎感觉该做的都做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炎离开岑府的这一幕同样被许多双眼睛看在了眼里，消息急速地在各府之间扩散了开去，又在看似平静的京城中引来一阵暗潮汹涌。
    眼看着慕炎与岑隐两人并没有因为三皇子的问题闹出不愉快，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觉得还需要观望，也有人心里很是失望，比如江德深。
    “啪嗒”一声，江德深手里的棋子滑落在棋盘上，一下子把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局搅乱了，黑白棋子胡乱地混在一起。
    江德深闭了闭眼，略显烦躁地抬手挥退了来报信的下人，“下去吧。”
    “是，老爷。”那青衣小厮立刻就轻手轻脚地躬身退了出去。
    江德深也没心情再继续摆棋了，随手把另一只手中的棋谱往边上一放，然后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眉宇深锁。
    虽然两天前江德深曾悄悄潜入天牢劝三皇子安心，让他静心等待，但是江德深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怕没有那么容易成。
    他的手上是有岑隐的把柄，问题是，这个把柄说重是重，说轻也可能根本不值一提，无足轻重，一切端看岑隐自己的态度。
    要是岑隐对端木纭根本不在意的话，那么他也完全可以不用在乎，可自己一旦祭出这招，就必然会得罪岑隐，江家恐怕会步上三皇子的后尘。
    江德深停下了脚步，揉了揉眉心，朝窗外碧蓝的天空望去。
    其实，他更期望岑隐与慕炎这次会闹翻，期望慕炎不满岑隐背着他处置了三皇子，期望这两人因此起些龃龉，自己才有机会再添油加柴……
    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
    江德深长叹了口气，近乎无声地低语道：“难道又是一条死路……”
    三皇子现在完了，江家也已经没指望了。
    问题是，就算是江德深在这个时候放弃，也晚了，岑隐这个人心胸狭隘，就算江家现在蛰伏不动，以岑隐的行事风格，他也不会放过江家的。
    岑隐留江家苟延残喘着，也不过是因为三皇子才刚被定罪，又是自己在养心殿亲口指认了三皇子谋逆，要是岑隐现在对江家动手的话，难免会被人质疑“狡兔死、走狗烹”，或者“三皇子的谋逆案有疑”之类的。
    岑隐暂时还不能对江家动手，但是以他的权势，以后想随便弄个罪名出来实在太容易了，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江德深在心里对自己说，眸色更幽深更晦暗了。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一个青衣丫鬟进来了，恭恭敬敬地禀道：“老爷，五姑奶奶来了。”
    江德深闻声朝那青衣丫鬟看去，眸底掠过一抹不虞。
    他直觉地想说不见，话到嘴边，又改口了：“让她进来吧。”
    青衣丫鬟领命退了出去，江德深则又来到窗边坐下，慢慢地捋着山羊胡，思绪纷乱。
    须臾，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帘再次被掀起，一个三十五六岁、肌肤白皙的美妇进来了。
    那美妇身穿一件柳色海棠缠枝纹刻丝褙子，下头一条月华裙，一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个坠马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嵌八宝步摇，款款走来，步摇摇曳生姿，气质娴静如水。
    “父亲。”江氏走到近前，对着江德深屈膝行礼。
    江德深看着这个女儿，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右手在棋盒中一会儿抓起一颗棋子，一会儿又放下。
    江氏嫁进封家这么多年，可说是一无所成。
    要是江氏能拢络住慕炎，或者她能早早查明慕炎的身份，把他弄死，局势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要是没有慕炎，岑隐大可以来扶持三皇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沉默静静地蔓延。
    微风通过窗户吹进了屋里，江德深手边的那本棋谱被封吹得哗哗直响。
    江氏本就心里忐忑，江德深深沉的目光看得她越发不安了。
    “父亲，”江氏眸光微闪，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干脆主动开口问道，“您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江氏秀气的眉头微拧，细看就会发现脂粉下眼窝处掩不住的青影。
    这些日子以来，江氏的日子不好过。
    自打封预之被下狱，封炎又正了名，入玉牃改名为慕炎后，整个封家就成了京里的一个笑话。
    本来慕炎上位，封家对其有“养育和庇护之恩”，封家可以鸡犬升天，结果却弄成了如今这副难看的境地，彻底和安平、慕炎母子翻了脸。
    封家已经彻底落到了尘埃里。
    想着，江氏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心里颇为不平。

    当初三皇子还曾许诺娶自己的女儿，结果在封家失势后他就当做没这回事，江氏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气愤，也是很久没回过娘家了。
    江德深当然听出了女儿语气中的怨怼，心下更为不快，目光也变得更冷厉了，淡声道：“五娘，你是出嫁女，别管娘家的事。”
    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警告，不怒自威。
    江德深在江家一向积威甚重，一家之主的权威无人敢质疑，江氏纤细的身形绷紧，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江德深现在心里正烦着，也没空应付这个女儿，正想打发了，却听江氏又道：“父亲，女儿今天来是想和您说一件事，这关系到我们江家能不能保住。”
    江氏故意说“我们江家”，委婉地向江德深表明她心里始终是向着江家的。
    事实上，她不向着江家，又能向着谁呢！封家已经彻底没救了。
    江氏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江德深本来漫不经心的，听到这里，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肃然地朝江氏看去，问道：“你知道了什么？”语气亲和了一分。
    江氏不答反问：“父亲，您对三皇子可有打算？”
    她幽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德深，神态温婉而坚定。
    江德深沉默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同江氏了解他，他对江氏这个女儿也有几分了解，知道想要撬开她的嘴，自己必须拿出诚意来。
    静了片刻后，江德深终于开口了：“五娘，坐下说话吧。”
    江氏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表面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去，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了。
    西斜的阳光洒在黑白棋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窗外一丛丛怒放的玉簪花在阳光的抚触下显得明丽动人，风一吹，洁白如玉的玉簪花微微摇曳着，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夕阳在西边的天空一点点地落了下去，又是一天结束了。
    随着三皇子被流放，正如最初岑隐所预料的，京中各府以及朝堂文武百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慕炎一人的身上。
    有人斥慕炎这摄政王毫无担当，说出京就出京，置朝廷政务于不顾；也有人嘲讽慕炎故意选这个时机出京，等到三皇子的事尘埃落定后才回京，是为了避开这件事，让岑隐担着恶名。
    这番说辞多少自是带着挑拨的意味，却是没掀起什么风浪，传到过慕炎的耳中，也就是一笑了之而已。
    紧接着，便又有一件事令得满朝哗然。
    慕炎在回京后的次日，就下令加快审理原南怀的征北大元帅历熙宁。
    这一道令一下，李御史立刻就提出了质疑，既然南怀已经归顺大盛，大盛就该有泱泱大国的风度，免了历熙宁之罪，显我大盛以德化人、以理服人的风范。
    李御史还引经据典地引用了孟子的话，说什么“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劝诫慕炎要以“德”、以“理”治理怀州，不能让怀州民心不稳，引得怀州动荡，反而毁了根基云云。
    长长的一道折子写的是洋洋洒洒，有理有据。
    不少朝臣都心有同感，觉得李御史这道折子说得有理，纷纷上折要求慕炎能接纳降将，各抒己见。
    “历熙宁固然有错，可两国开战各为其主，其情可悯。”
    “下官附议。”
    “不错，历熙宁征战沙场几十年，颇有将才，孔明尚且有七擒七纵之举，被传为美谈，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不如给其机会戴罪立功。”
    一时间，殿内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人心所向。
    武英殿内，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热闹，坐在前方的慕炎却是一直沉默不语，反而让群臣觉得慕炎是无话可说。
    又是一个老臣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说道：
    “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自古以来，闭目塞听、一意孤行者难以得民心，重则动摇江山……”
    “历熙宁在怀州民间甚有威望，若是将其斩杀，恐怕令怀州百姓寒心，怀州迟早会再乱。”
    他这番话说得就有些重了，等于是在暗示慕炎若不纳谏，那就是暴君了。
    在场的大臣们神色微妙，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却是无人反驳。
    说到底，这些大臣其实都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想看看慕炎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大部分的目光都在明里暗里地瞅着慕炎，殿内静了下来。
    寂静无声的殿内，能听到远处单调的蝉鸣声，气氛压抑至极。
    慕炎随手把手里的茶盅放在一边，那不算响亮的“咯噔”声在此刻寂静的殿内分外清晰。
    慕炎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几步外的那老臣，问道：“唐大人，怀州是谁打下来的？”
    “……”唐大人双目微张，一时哑然。
    众所周知，是慕炎带兵打下了南怀，将怀州纳入大盛的版图。
    慕炎也根本不指望唐大人回答，目光缓缓地扫视在场众人，笑吟吟地说道：“既然我能打下一次怀州，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怀州若是不听话，就打到它听话！”
    他们不是说杀了历熙宁，怀州迟早会乱吗？
    这就是自己的答复！
    慕炎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狂与随意，可是这话由他说来，却是掷地有声，任谁也不敢说他这是狂言妄语。
    毕竟就是慕炎拿下了南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唯有他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不仅是唐大人，其他大臣也完全反驳不了慕炎的话，可是心里却是憋着一口气。
    慕炎可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要是没别的事，就散了吧。”
    “……”
    “……”
    “……”
    哑口无语的群臣只得都乖乖告退。
    从武英殿出来时，憋了好久的大臣们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中年大臣对着身旁的同僚愤然道：“莽夫，真是一介莽夫！”
    “不错。”同僚不满地一甩袖，回头朝武英殿方向望了一眼，“一介莽夫，何以治国！”
    “不行，我要立刻去写道折子！”
    这些大臣们当着慕炎的面说不上话，可回去后，一个个都不消停，一道道折子持续不断地送了上去，堆满了案头。
    对于这些情况，慕炎也是早有预料，君弱臣强，君强臣弱，君臣之间便是一场又一场的博弈，现在就是他与他们在彼此一步步的试探过程。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慕炎把这些折子都看了，心知有些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如此不对，有的人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有的人是在结党罢了……
    这一回，慕炎也没有如从前一味蛮横地驳了，干脆摆事实说话，例举了这些年来南境的战事中，历熙宁率南怀大军杀了多少大盛百姓，又有多少大盛将士战死。

    不仅如此，慕炎还以两年前的咸奉城举例，彼时历熙宁下令屠城三日，咸奉城十五万百姓死无葬身之地，鸡犬不留。
    之后，光是焚烧尸体产生的烟雾就在咸奉城的上空笼罩了三日三晚。
    难道大盛百姓的性命还比不上区区一个历熙宁？！
    也就是这些文臣对于如何处置历熙宁一直在叽叽歪歪，争执不休，那些武将们早就耐不住了，一个个都觉得慕炎果然是行伍出身的，行事够爽快。
    以命换命，就该如此。
    在下一次朝会中，忠勇大将军当众上折，义正言辞地痛斥了一番历熙宁的罪状，并表达了对其的深恶痛绝。
    最后，他提出：“摄政王，若是有人觉得我大盛要表现大国风度的话，南境是来不及了，但还有北境，不如去向北燕表示何为‘以理服人、以德化人’！”
    要是谁觉得历熙宁这样杀孽深重的人都不能处死，那么就让谁去前方和那些将士说吧！
    在场的武将们一个个在心中叫好，频频点头。哼，他们倒要看看到底谁能以德和理让北燕人退兵。
    慕炎觉得此话甚得他心，他们大盛的武将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慕炎环视众人，不疾不徐地把那些上折为历熙宁请命的名字一个个地报了出来：
    “李御史，唐大人，王大人，程大人，徐侍郎……”
    他每报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僵直地钉在原地，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一层薄汗，谁也不敢直视慕炎的眼睛。
    慕炎很好说话地询问在场众臣道：“你们谁谁愿意去北境？”他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
    然而，谁敢回答，谁又敢答应！
    此前又不是没有文臣去过北境战场，两个尚书就是把命丢在了北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这个时候去北境，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
    “……”
    “……”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被慕炎报到名字的大臣都是冷汗涔涔，心都提了起来，生怕慕炎干脆不管不顾地直接点名“送”他们往北境。
    武将们见这些叽歪的文臣终于消停了，心里更痛快了。


771死了
    “没人愿意吗？”慕炎笑眯眯地再问道。
    得到的又是沉默，依旧无人敢应声。
    慕炎唇角一勾，眉宇间露出如刀锋般的凌厉，声音渐冷，又道：“历熙宁的手上既然沾着数十万大盛无辜百姓的血，那就该死！”
    他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宣布。
    众臣还是默然。
    慕炎“啪”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又一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慕炎气定神闲地摇着折扇，又道：“说起来，原南怀之前还特意派人来了大盛，想要劫走历熙宁……”
    什么？！
    众臣一听，皆是一惊。
    他们也都想到了不久前曾在京畿大肆搜捕南怀余孽的事。
    聪明人已经听出了慕炎的言下之意，也就是他在质疑，反对杀历熙宁的人是不是收了那些南怀余孽的好处呢！
    这句话可就诛心了！
    众臣皆是心惊肉跳，尤其是方才被慕炎报到名字的文臣，差点没撞柱以自证清白。
    好几人都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人后怕，有人忐忑，也有人心里恨恨，谁说慕炎是莽夫了，这说起话来，玩弄起权术来，简直一套一套的，真是头小狐狸！
    无论心里再不服气，这些文臣也不敢再反对慕炎治罪历熙宁。
    自古文臣最爱惜羽毛，谁不想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干吏，这要是和南怀余孽扯上关系，那可就如同染了墨的白纸般，再也洗不清了！
    一个中年文臣在万众瞩目中站了出来，垂首道：“摄政王说得是！”
    于是，这件事一锤定音。
    到了八月初九，历熙宁经三司会审，正式定了罪，次日于午门行斩刑。
    这个宣判当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们无一不拍手叫好。
    八月初十行刑当日，不少百姓都去午门围观行刑，不仅是京城的百姓，连京城周边几县都有人不辞辛苦地跑来观刑。
    这么大的热闹端木绯如何舍得错过，她本来也想去午门看热闹的，可是人才到仪门，就被端木宪派人拦下了，被叫去了外书房。
    “四丫头，快过来！”
    满头大汗的端木宪直到看到端木绯的那一瞬，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丫头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小丫头片子竟然要去看别人砍头，就不怕被吓出病来吗？
    端木宪可不舍得骂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四丫头，来陪祖父下棋！”
    端木宪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大丫鬟连忙去泡茶，备端木绯喜欢吃的点心。
    端木绯约莫也能猜出端木宪为何把自己叫回来，有些可惜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其实端木绯对看砍头兴趣不大，主要是今天有热闹看，她反正也闲着，所以就去凑个热闹。
    算了，谁让祖父还病着呢。
    端木绯闷闷地抿了抿唇，随即就乖巧地应了：“好，我陪祖父下棋。”说着，端木绯在端木宪的对面坐了下来，又贴心地替他打开了棋盒。
    也不用猜子，祖孙俩下棋一向是端木绯执白子，让端木宪执黑子先行。
    外书房中一片静谧祥和，只有清脆的落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气氛温馨。
    端木绯下下棋，喝喝茶，吃吃点心，过得很是悠闲。
    端木宪就没孙女那么闲适了，随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他的黑子下得越来越慢……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端木宪就有投子认负的冲动了。
    行刑应该结束了吧？
    端木宪有些心不在焉地朝不远处的西洋钟望了一眼，正迟疑着，大丫鬟这时进来禀报：“老太爷，游大人来了。”
    “快把人请进来！”端木宪登时如蒙大赦。
    游君集来得匆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一边用帕子擦了擦额角、脖颈的汗，一边对端木宪说道：“老哥，你还不知道吧？方才历熙宁在午门行刑时出了大事。”
    “出了什么事？”端木宪挑了挑右眉，随口问了一句。
    “历熙宁被劫走了。”也不用人请，游君集就自己坐下了。
    “什么？！”端木宪大惊失色，才刚端起的茶盅差点没手滑。
    端木绯在一旁默默地吃着点心，长翘的眼睫如蝶翅般轻轻地扇动了两下。
    游君集也还沉浸在震惊中，一口气饮了半杯温茶水后，就细细地与端木宪说起了这件事的经过。
    历熙宁是在行刑前被人劫走的，囚车从刑部天牢出来，就在快抵达午门时，一伙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掷下了许多个释放烟雾的物件，弄得整条街烟雾蒙蒙，街上一片混乱。
    等烟雾散开时，押送囚车的禁军就发现囚车空了，历熙宁和劫囚的人都不翼而飞。
    “……现在金吾卫在街上四处搜查历熙宁的下落。”游君集眉头深锁，带着几分不安、几分试探地问道，“老哥，你觉得这事……”
    “……”端木宪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眼角的余光瞟见小孙女正美滋滋地吃着点心，他忽然心念一动，再回想之前小孙女被自己叫来书房时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
    四丫头该不会早就知道了什么吧？
    一瞬间，端木宪思绪转得飞快，心头仿佛一下子把许多断开的珠子串在了一起，彻底悟了。
    原来是这样。
    想着，端木宪的神情也变得从容起来，安抚游君集道：“老弟，此事你不用担心。”
    “……”游君集却没法像端木宪这么乐观，眉心微蹙。
    端木宪干脆又提点了一句：“老弟，你还记得上次那些南怀人试图绑架四丫头的事。”
    于是乎，游君集的目光也投向了正要咬着一块绿豆糕的端木绯，立刻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记得当时那伙南怀人逃走了几个，莫不是……
    “老哥，你觉得是为了引蛇出洞？”游君集脱口问道，心里略有些膈应：这种事非同小可，慕炎都没有提前跟内阁交代一声，未免也太自作主张了。
    游君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摄政王行事还是有些太任性了。”他目露希冀地看着端木宪，指望他能说说慕炎。
    端木宪自然读懂了他的眼神，只当没看到，心道：慕炎岂止是任性，简直是随心所欲！自己可劝不动他。
    非要说有什么人能劝得动慕炎的话，那大概唯有自己的小孙女了。
    不过端木宪可不会给自家小孙女没事找事，笑呵呵地和稀泥：“依我看，阿……摄政王虽然有时会乱来，但还是知分寸的。”
    端木宪其实还藏了一句没说，慕炎没有提前知会内阁，多半是他怀疑朝中有人和原南怀余孽勾结，但又暂时没查到是谁。
    比起朝中文臣，慕炎以军功立身，军中武将才是他的直系，对他而言，更可信。
    也确实是这样，慕炎的班底都在军中。
    而且，因为之前要不要定历熙宁死罪的事，一干文臣叽叽歪歪了很久，现在慕炎要设伏，为保计划万无一失，消息肯定不能泄露出去一星半点，他也没空和文臣花时间说，干脆就不说了。
    端木宪想了想，还是又隐晦地提点了游君集一句：“信任也是双向的。”
    要慕炎信任内阁，那么内阁能信任慕炎吗？
    游君集是聪明人，一点即通，也想明白了。
    他面色复杂地长叹了口气，“老哥，你说的是。”
    说到底，就是慕炎对文臣并不放心。
    也确实该不放心。
    大盛朝的文臣和武将不同，武将中，就算是这两年常年在京城的将士，也许前几年是在地方各处调转，多少都下过几次战场，或许是对外敌，或许是对内剿匪平乱。
    最近这十年，大盛各处时有战乱，武将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安逸。
    相反，不少文臣都被今上惯坏了，乐于享受安逸。
    自打皇帝卒中后，岑隐当政，文臣们被岑隐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换了慕炎上位，这些文臣当然想要强硬一波，试图从慕炎这边夺回对朝政的控制权。
    对于慕炎来说，和文臣们耗太费时间了。
    端木宪又安抚游君集道：“老弟，你也不用担心，摄政王既然做了这样的决策与安排，肯定有万全的准备，我们就静待佳音便是。”
    游君集只能顺着端木宪的话应了：“老哥说得是。”
    实际上，游君集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
    游君集也没急着回衙门，干脆就留在了端木家，目光往那下了一半的棋盘上去了，心思被棋局吸引了过去，随口道：“你放心，我来之前就交代过了，有什么消息让人来这里禀。”
    “……”端木宪眼角抽了抽，一言难尽。这老游还真是见不得自己闲！
    游君集厚颜地把端木宪从棋盘边给赶走了，道：“老哥，我瞧着你快输了，干脆我替你接着下吧。”
    端木宪更无语了，“你有本事力挽狂澜？”
    游君集的棋艺是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但是比起小孙女，那是差远了。现在黑子已经落了下风，游君集想要反败为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看着不就知道了！”游君集故作神秘地捋着胡须。
    端木宪很快就有了答案，游君集这个不要脸的，占了自己的位置后，却没继承自己的黑子，反而和端木绯互换了棋子，端木绯执黑子，他则堂而皇之地执了白子。
    端木宪干脆就把腰侧配得玉佩给押了，“四丫头，祖父赌你赢！”
    游君集幽怨地斜了端木宪一眼，意思是，他也太看轻自己了！
    他解下了挂在扇子上的络子，也往棋盘边一放，毅然道：“小丫头，我也赌你赢！”
    “……”
    “……”
    屋子里静了一静，一旁的碧蝉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又连忙闭嘴噤声，可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着。
    紧接着，端木宪也哈哈地笑了
    出来，抚掌道：“老游，算你有自知之明！”
    端木绯也抿着唇笑，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可爱，她率先拈了枚黑子落下了。
    屋子里又响起了清脆爽利的落子声。
    “啪哒、啪哒、啪哒……”
    渐渐地，白子的落子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到最后，游君集几乎每一子都要想上半盏茶功夫，端木宪的茶都不知道换过多少盅了。
    西洋钟发出的报时声提醒众人已经申时了，这局棋不知不觉就下了一个多时辰。
    游君集终于死心地投子认负了，可他棋性大发，还有几分意犹未尽，道：“小丫头，再陪我……”
    话还未说话，端木宪的大丫鬟打帘进来了，身后跟着着一个着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面色古怪地对着端木宪和游君集行了礼，对着游君集禀道：“老爷，三皇……慕祐景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三人惊诧地面面相觑，他们本来都以为是历熙宁被劫的事有了消息，结果来的却是慕祐景的死讯，游君集差点没问了一句“真的吗”。
    短短半天之中，连着两道足以令朝堂震上一震的消息接踵而来。
    端木宪皱了皱眉头，再次惊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三皇子八月初六就启程离京被押往岭南流放地，现在才没过多少天，人却死在了路上，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连端木宪闻讯的第一反应，也忍不住去猜测是否慕炎容不下人，派人在路上把三皇子给了结了。
    这个时机实在太差了。
    先是历熙宁在行刑前被人劫走，慕炎出动了金吾卫去抓拿历熙宁，这件事才刚闹开，而三皇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等三皇子的死讯传开时，可想而知，届时京中肯定会有各种猜测泛滥开来，比如，怕是会有人怀疑慕炎故意放任南怀余孽劫走历熙宁，再借着追捕的名义杀死三皇子，只为了不留后患。
    游君集眸光闪烁，抓着折扇在掌心反复地敲了好几下，他的第一反应同样怀疑凶嫌是慕炎，但随即他又自言自语地否认了：“不对，应该不是他。”
    游君集的声音轻若蚊吟，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到。
    说话的同时，他忍不住朝端木宪看去，端木宪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也觉得不是慕炎所为。
    游君集心定了不少，思绪飞转。
    是了，他与慕炎虽然共事不久，但也能看出慕炎不是那等小心眼的。
    况且三皇子已经被除了皇子的身份，还要流放到三千里外，三皇子都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根本不可能翻身，也不可能威胁不了慕炎的地位，慕炎又何必再弄脏自己的手呢！
    那么，到底是谁呢？
    三皇子的死会对谁有好处呢？！
    游君集越想越乱，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捏着扇子霍地起身，告辞道：“老哥，我还是先回内阁了。”
    游君集才刚转身，又顿住，转头对着端木宪埋怨道：“老哥，我说你也歇得够久了，别就知道在家闲着，现在朝上的事情多着呢！”
    “我先走了。”
    也不等端木宪回应，游君集就匆匆地跑了，当然留下了他之前押的那个络子。
    端木宪心里稍稍内疚了一会儿，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功夫而已，随即就安之若素地噙了口茶。
    他如今在家日子舒服着呢，能歇就多歇几天吧！
    “四丫头，”端木宪起身到了游君集的座位坐下，看向端木绯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说句实话，端木绯在听闻慕祐景死的时候，也惊了一下，只不过，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慕炎而已。
    此刻，她已经平静了下来。
    聪慧如端木绯自然也能联想到一些事，明白慕祐景的死会让朝中与百姓产生什么样的误会，不得不说，下手之人选的这个时机真好。
    关键是……
    端木绯随意地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着，眸光微闪。
    关键是，这两件事是一路人马所为，还是两路不同人马？
    这时机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倘若是故意的，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今天的安排？
    面对端木宪，端木绯也不需要藏着掖着，这样想了，也这样说了。
    端木宪的面色渐渐地凝重起来，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四丫头，这事有些麻烦，我担心阿炎一个人恐怕不能面面俱到地处置妥当。要不然，我还是销假吧？”
    端木宪虽然看慕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慕炎好歹是未来的孙女婿，能帮自然还是要帮一把的。谁让他是长辈呢！
    端木宪心里不由琢磨起来。
    事实上，慕炎并没有端木宪想的那般焦头烂额，虽然乍一听闻三皇子的死讯时，他也惊讶了一下，但是现在，慕炎的全副心力都放在追捕历熙宁的身上。
    这次的行动，慕炎全权交给了金吾卫，当作一场实训。
    金吾卫能不能抓回历熙宁，慕炎并不十分在意，只在意金吾卫能不能在实训中有所长进。
    就算金吾卫弄丢了人，他也有别的方案可以把历熙宁一伙抓回来，只是要稍微麻烦点……
    慕炎右手成拳，拳头在手边的如意小方几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凤眸中闪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来禀报的方脸小将见慕炎久久没有动静，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摄政王，慕祐景的事……”他有些紧张地盯着慕炎，察言观色。
    慕炎这才回过神来，随口吩咐对方道：“查。”
    看慕炎如此平静，方脸小将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冷静了下来，感觉慕祐景的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摄政王。”方脸小将郑重地领命退下。
    这小将前脚走，后脚又有人来报说：“礼亲王来了！”
    礼亲王是宗令，又是慕炎的皇叔祖，慕炎怎么也要给几分颜面，只能道：“有请。”
    不一会儿，落风就领着着一袭太师青锦袍的礼亲王进了慕炎在武英殿的书房。
    礼亲王神色复杂地看着慕炎，慕炎依旧神色平静，眉眼含笑，他从书案后起身，“皇叔祖，这边坐吧。”
    慕炎请礼亲王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自己也与他相邻着坐下了。
    礼亲王淡淡地看了落风一眼，慕炎就抬手把落风打发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静了几息后，礼亲王单刀直入地问道：“阿炎，你给本王透个底，三……慕祐景的事到底是不是你让人干的？”
    礼亲王目光锐利地与慕炎四目对视。
    其实，就算慕炎真的杀了慕祐景，礼亲王也不在乎。
    毕竟皇家不同于普通人家，亲情淡薄得很，自古以来，在皇家，子杀父，父杀子，兄弟相残的事多着呢，远的不说，比如当年饮剑自刎的崇明帝其实就是死在亲兄弟的手中。
    鉴于父辈的恩怨，慕炎杀了今上以及今上这一脉的子孙，其实礼亲王也可以理解，只要慕炎有分寸，不对宗室下手就好。
    现在慕炎是大势所驱，无论是礼亲王还是宗室其他人都不愿意得罪慕炎，礼亲王嘴上说是过来让慕炎透个底，实际上，他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是来投诚的。
    只不过，礼亲王还摸不准慕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这才先借着“透底”这个话题试探一下慕炎。
    慕炎勾了下唇，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轻笑出了声。
    他这一声短促的轻笑在空气中立即就消散了。
    礼亲王听着觉得心里越发没底了，眉头锁得更紧。
    书房内静悄悄的，整个武英殿似乎都没什么人，只有庭院里传来阵阵蝉鸣声，衬得这屋里更安静了。
    慕炎漫不经心地信手接住了窗口飞进来的一片竹叶，反问道：“皇叔祖，我杀他干吗？”
    “……”礼亲王怔了怔。
    慕炎随意地把玩着这片竹叶，唇角翘得更高了，“他是能威胁我，还是能率兵杀回京城来？”
    慕炎这句话说得是没错。礼亲王仔细打量着慕炎的神情，心里其实还有些将信将疑。
    不过，礼亲王本来就不是为了真相来的，既然慕炎这么表态了，他就立刻做出了释然的样子，含笑道：“阿炎，你放心，本王还有宗室都是相信你的。”
    这些日子以来，宗室大都已经看清楚了，尤其是在泰郡王的事后，几个从太祖、太宗皇帝时期就存在的宗室王府都在私下里讨论过，很显然，今上是翻不了身了。除非岑隐要自立为帝，不然慕炎即位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慕祐景的死讯传来时，那些王爷非但不觉得义愤，反而觉得这机会来得正好，他们可以借此向慕炎示好，于是他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去了礼亲王府，请了礼亲王出面来找慕炎。
    慕炎定定地看着礼亲王，当然明白他们的小心思，笑着道：“皇叔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这一笑又与之前说起慕祐景时那带着一点轻狂的笑不同，多了一点柔和，一点亲厚。
    礼亲王闻言心下松了口气，知道慕炎这是接受了自己与宗室的示好。
    慕炎的性子自小就有人几分轻狂与放任不羁，礼亲王就怕他软硬不吃，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礼亲王的老脸上笑得更亲切了，眼角眉梢露出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心里再次庆幸自己这些年来不曾与安平、慕炎母子结仇。
    他浅啜了一口热茶，笑呵呵地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神态亲和地又道：“阿炎，你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地方，可千万不要和本王客气。”
    “皇叔祖放心，我这个人素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慕炎半真半假地说道，“不信您去问我娘。”
    礼亲王呵呵一笑。
    慕炎耐着性子与礼亲王寒暄了几句，心里琢磨着他这次应付好了礼亲王，可以一了百了，避免再有其他宗室登门，浪费他的时间。


772 行刑（二更）
    慕炎的运气不错，两人也没寒暄太久，很快，落风就来禀说：“公子，慕指挥佥事与刘千户求见。”
    虽然落风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礼亲王一听就知道慕指挥佥事指的是原泰郡王世子慕瑾凡。
    礼亲王猜到他们是来回禀历熙宁的事，识趣地起身告辞道：“阿炎，你这里有正事，那本王就不打扰你了，咱们有空再聊。”
    “那我下回再配皇叔祖喝一杯。”慕炎笑道，跟着就吩咐落风道，“落风，你帮我送客。”
    “王爷，请。”
    落风亲自替礼亲王打帘，礼亲王与慕瑾凡二人正好交错而过。
    礼亲王的目光难免落在了慕瑾凡身上，年方弱冠的青年容貌俊逸，气质清冷，只是这么昂首阔步地走来，浑身就释放着一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即便在看到礼亲王时，慕瑾凡也不过是微微颔首，冷淡得很。
    礼亲王并不意外，毕竟当年慕瑾凡被夺了泰郡王世子之位时，宗室这边因为梁思丞叛国的事也无人替他出头，慕瑾凡心里有几分怨艾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礼亲王迈出了书房，就听身后传来慕瑾凡熟悉的声音：“摄政王，历熙宁已经生擒……”青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清冷，几分肃然。
    礼亲王不禁回头朝书房看了一眼，眸光一闪。
    无论如何，慕炎愿意重用慕瑾凡是一件好事，一来代表他念旧情，二来也意味着他对宗室子弟并不排斥。若是慕炎上位后，能提拔一些宗室子弟，宗室这边也能放心了，不用再怕慕炎清算“旧账”，双方才能相安无事。
    礼亲王只停顿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书房里，慕瑾凡还在郑重其事地禀着正事情：“今天来劫囚的那批南怀余孽，共五十人，活捉一半，另一半当场诛杀，无人逃亡。”
    慕炎微微一笑，满意地赞道：“很好！”
    慕瑾凡眼眸明亮，神采飞扬，细细地说起部署和追捕的经过。
    历熙宁的这件事，慕炎是全权交给了他们金吾卫来负责的，金吾卫为此已经仔仔细细地部署很久了。
    自打慕炎下令将历熙宁交由三司会审，他们金吾卫就在各个城门口布了人手，盯着进出京城的人员，发现了几拨可疑的人，慕瑾凡就派人手一直暗中盯着这些人。
    这伙南怀余孽非常谨慎，三五人地分批进城，之后，他们在京中也不曾碰头，各自行走于各自的位置上，模样、口音等看着与普通的大盛人都没什么两样，他们或是乔装成行商，或是打扮成商贩货郎，或是装作普通的农户等等。
    到了今天正午，押解历熙宁去刑场的囚车从刑部大牢驶出，沿途由金吾卫护送、防卫，金吾卫内紧外松，故意在防备上露出空隙，给那伙南怀余孽潜伏在峰迎街的机会。
    当时机来临时，他们又任由对方借着烟雾弹把历熙宁劫走。那之后，金吾卫的人就远远地盯着这伙人，让对方给他们领路，一路从京中追到了京外，才找到了那伙南怀余孽藏匿的窝点，将其包围，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说来简单，实行时，必须环环相扣，小心谨慎，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贼人得偿所愿地逃出生天。
    总算，计划成功了。
    慕瑾凡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为了这个局，他们金吾卫上下可不轻松，他这些日子都没好好休息过。
    慕炎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悠闲地喝着茶，看似心不在焉，等慕瑾凡说完后，才问了一句：“对于南怀人的烟雾弹，你们事先知道多少？”
    “……”慕瑾凡一时哑然。
    他们约莫能猜到南怀余孽会在峰迎街动手，但是对方具体用什么手段劫囚却是一无所知。若是南怀余孽使用的烟雾弹所释放的烟雾有毒的话，街上那么多平民百姓，那么造成的影响不堪设想，连他们金吾卫怕也会折损一些。
    慕瑾凡与刘千户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惊不已，郑重地俯首抱拳道：“这是末将的纰漏。”他们需要考虑的还有更多。
    慕炎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任何人也不是天生会打胜仗，谁不是在一次次的浴血中逐步成长，以鲜血与危机换来成长。
    再说，就结果而言，总是好的。
    慕炎眸光闪了闪，又道：“瑾凡，刘千户，这件差事你们办得不错，你们让大家回去好好歇一歇。”
    “三天后，会有一批火铳要从京城送去晋州，就交给你们金吾卫护送。”
    说话的同时，慕炎不动声色地给慕瑾凡使了个眼色。
    慕瑾凡与慕炎相识已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立刻就明白了。

    他规规矩矩地抱拳领了命：“摄政王，末将遵命。”他身旁的刘千户也是俯首应命。
    慕瑾凡一回来就听说了三皇子在流放途中被杀的事，而今天关于历熙宁的行动，慕炎是全权交给金吾卫的，具体的部署，连慕炎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金吾卫的内部说不定有问题。
    慕瑾凡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慕炎特意挑现在这个时候说起押送火铳的事，是想确认这一点吧。
    也许三皇子的事只是单纯的巧合，可若不是巧合，火铳应该是一个足够的诱饵，可以把潜伏在金吾卫的钉子揪出来。
    慕炎勾了勾唇，知道慕瑾凡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悠然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转着手里的那片竹叶，大方地允诺道：“瑾凡，这次的差事，要是你做得好，我就给你一个爵位。”
    表面上，慕炎是在说押送火铳的差事，但是慕瑾凡知道慕炎允诺的爵位针对内应的事说的。
    “谢摄政王。”慕瑾凡再次郑重地应下。
    慕炎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去吧。
    这一天，京城中颇有种风起云涌的感觉。
    历熙宁被劫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扩散，他已经又被金吾卫生擒，抓了回来。
    紧接着，三皇子的死讯就一下子把历熙宁的事压了过去，在京城各府之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众臣心底疑云丛生，猜测纷纷，大部分人的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摄政王慕炎。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都不太平，不时有朝臣为三皇子上折请命：
    “请摄政王彻查皇三子慕祐景的死因！”
    “慕氏血脉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摄政王，皇三子慕祐景之死有蹊跷，必须彻查此案，令凶嫌绳之於法，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
    这些人说着什么“死得不明不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云云，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慕炎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谋害堂兄弟。
    当一位老臣说完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众朝臣都在看着慕炎，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结果，慕炎还没有反应，礼亲王就先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各位大人所言差矣。慕祐景谋逆犯上，罪无可恕，已经从皇室除名。如今他在流放途中被袭击而死，按照大盛律法，此案应当交由当地官府处置。”
    礼亲王的话代表着宗室的意思。
    而且，很显然，宗室是站在慕炎这边的。
    他这番话简直就是在打朝臣们的脸，意思是，连宗室都不管慕祐景，还要他们来叽叽歪歪！
    殿内的气氛变得很是微妙。
    方才还在义愤填膺地叫嚣不已的朝臣们哑口无言。
    他们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暗示慕祐景的死有疑而已，没打算明晃晃地和慕炎对上，毕竟为了一个死人，对上未来的天子不值。
    可是，礼亲王现在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是再为慕祐景说话，就难免给人落下“三皇子党”的印象。
    就算是真的要为慕祐景伸冤，这件事也得由江德深来做比较合适。

    众臣神色微妙地交换着眼神。
    慕炎懒得理会他们，直接站起身来，只抛下一句：“要是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他毫不回头地迈步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殿内又炸开了锅。
    慕炎径直去了午门，今日是历熙宁再次处刑的日子。
    这一波三折的行刑给这件事染上了几分传奇的色彩，今日来观刑的百姓反而比上次还要更多了。
    午门刑场外，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部分人其实根本看不到行刑，也就是来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罢了。
    身为摄政王的慕炎自然是轻易地进入了午门刑场，也进入了历熙宁的视野中。
    烈日当空，灼灼地炙烤着大地。
    跪在地上、手脚戴着镣铐的历熙宁形容狼狈地跪在刑台上，肮脏的头发胡乱地披散下来，那凌乱的虬髯胡更是几乎遮住了半边面孔。
    一看到慕炎出现，历熙宁的双眼登时变得如野兽般血红，面庞狰狞。
    “卑鄙小人！”历熙宁激动地以怀语对着慕炎嘶吼着，“慕炎，有本事你就与本帅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用这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
    其实历熙宁在被救走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但是当时的情况等于弦上之箭已经射出，没有回头路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逃，一路上，他也安排过，试图混淆追兵的视线，可是绕了一个圈子，他们还是没能甩掉追兵。
    后来，等他被抓住时，更是明白了，慕炎是拿他们练兵呢！
    历熙宁狠狠地瞪着慕炎，真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慕炎气定神闲地走到了历熙宁身旁，历熙宁跪着，慕炎站着，低头俯视历熙宁时，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较量？”慕炎嘲讽地勾唇地笑了，也以怀语道，“我们不是已经较量过了吗？”
    他们是将帅，那么他们较量的地方就是战场，对于他们而言，哪有什么一对一，只有国对国。
    成王败寇，现在是他赢了，是大盛赢了！
    “……”历熙宁眼睛瞪得浑圆，无言以对，脸色难看至极。
    慕炎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继续往前走，淡声宣布道：“行刑。”
    话音落下的同时，行刑官就抽出一支令签重重地扔在了刑台上，紧接着，刽子手高高地举起了屠刀，将那寒气四溢的刀口对准了历熙宁的脖颈，重重地挥下……
    一刀魂断。
    历熙宁的头颅好像一颗皮鞠似的掉落，鲜血猛然间自脖颈上的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刽子手的刀与脸。
    这血腥的一幕引得午门刑场周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
    百姓们激动地欢呼着，呐喊着。
    “杀得好！”
    “这历熙宁害死了多少南境的百姓，就算是死一万次，那也是便宜他了！”
    “是啊。等我回南境，一定要告诉家里人，让他们也跟着痛快一下！”
    “……”
    此刻围观的那么多百姓里不仅有京城人，也有其他来自大江南北的人，其中也包括一些来自南境的百姓，他们或是来京做生意的，或是特意来京城看历熙宁处决的，此刻看着历熙宁被斩首，一个个情绪都很是激动。
    过去这些年，南境的百姓太苦了，无数百姓死在南怀大军的屠刀下，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那一桩桩人间惨剧数之不尽。
    直到此刻，这些南境人才算是找到了一个仇恨的宣泄口，有人狂喜地仰天大笑，有人痛哭流涕。
    行刑结束了，可是那些围观的百姓却没有离开，恍如那波涛起伏的海面似的，掀起了一浪又一浪，久久没有平复。
    慕炎环视着刑场周围的那些百姓，突然下令道：“把历熙宁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暴晒三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引来又一阵如雷的掌声与叫好声。
    在这个关口，这道令更是振奋民心。
    不仅如此，慕炎当日还令人贴了布告，一来是为了历熙宁被斩首示众的事，二来也向百姓公告金吾卫抓获了原南怀探子的事。
    这些消息在京里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地传开了，到处都有百姓在赞颂摄政王的种种壮举：
    “摄政王真是英明神武！有他在，不论是南怀人还是其他蛮夷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没错没错！瞧瞧，摄政王那真是火眼金睛，那些潜伏在京城的南怀探子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有摄政王在，我们大盛的百姓可就安心了……”
    “……”
    一片赞誉声中，偶然也有人说起三皇子在流放途中被杀身亡的事，试图把舆论引到慕炎身上，暗指慕炎铲除异己，谋害堂弟，可是对于慕炎而言，现在正是他最得民心的时候，这些个不入流的阴谋诡计根本没掀起什么波澜，就平息了。
    八月十四日一早，江德深进了宫，跪在武英殿外，哭求摄政王一定要彻查三皇子被害一事。
    他声泪俱下地表示，三皇子虽然被贬为了庶民，但也是皇帝的亲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江德深跪地不起，也没有直说凶手是慕炎，只是哭求彻查。
    这一闹，自然也引来了路过的一些官员异样的目光，一个个远远地驻足，对着江德深指指点点，私议纷纷。
    江德深这一跪就是一炷香功夫没起身，又哭又嚎，令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武英殿内，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摄政王，求求您了……”
    江德深的声音都喊得哑了，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这不是江大人吗？”
    这个男音气定神闲，对于江德深而言，太熟悉了。
    江德深身子一僵，感觉眼前一暗，一道朝这边缓步而来的影子将他笼罩在其中，来者很快就走到了他身旁。


773 护短
    江德深转头朝对方看去，语调僵硬地唤道：“端木大人。”
    端木宪就站在距离江德深仅仅两步的地方，微微一笑，看来雍容儒雅，人也略略胖了一圈，神采奕奕。
    自七月中旬端木宪小卒中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至今也足足一个月了，不少朝臣都猜测着端木宪的身子就算没那么差，恐怕也没那么好。
    可现在看来，端木宪这老东西好着呢！
    这个老狐狸！江德深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有种不妙的预感。
    端木宪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德深，问道：“江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德深可不信端木宪不知道三皇子的死，不过对方既然问了，他也不怕多复述一遍。
    然而，端木宪根本没打算给江德深说话的机会，抢在他之前斥道：“你这样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你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三皇子英年早逝，你悲痛欲绝，本官也是可以理解。”
    “可是，你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不是无知妇孺，莫要在此无理取闹！”
    “也没人说不让查三皇子的死因吧？当地官府已经在查了，难道还要事无巨细地跟江大人来禀报？”
    “哎，江大人，你要真那么不放心，当初怎么不跟着三皇子去岭南呢？”
    “三皇子现在虽然死了，不过家眷还没死，还要去岭南的，江大人要不要一起‘上路’？”
    端木宪故意在“上路”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让人觉得他这个词用得意味深长，好像是上黄泉路似的。
    论起耍嘴皮子，端木宪可从来没有输过人，噼里啪啦地对着江德深就是一通炮轰，说得江德深根本就没有插嘴的余地，面庞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时隐时现。
    “端木大人，你未免欺人太甚！”江德深咬牙道，怒气在皮肤下汹涌地起伏着，“下官只是在为冤死的三皇子请命而已。”
    “我欺人太甚？在这里‘跪谏’的难道不是大人吗？”端木宪嘲讽地勾了勾唇，“大人莫非是想仗着自己是老臣，就要以老卖老？江大人贵庚？要真这么老了，不如致仕好了。”
    “端木大人还真是巧舌如簧！”江德深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官何曾说过要致仕了！下官只是想求见摄政王，请他还三皇子一个明白而已！”
    “看来江大人决心不走了！”端木宪叹息地摇了摇头，慢慢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难道大人跪谏不成，还想要死谏不成？”
    端木宪挑眉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江德深，就差挑衅说，你有种就死死看！
    后方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官员，亲眼看着端木宪三言两语间把江德深逼到了死谏，心里都是复杂，暗叹道：这首辅还是首辅！
    “……”江德深则是面黑如锅底，短短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被端木宪逼得进退两难。
    现在，他要是“进”就得死谏，而他还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要是“退”，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闹事，不仅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十有八九还会被端木宪逼得致仕。
    老狐狸，端木宪这个阴险的老狐狸！江德深在心里恨恨地暗骂着，他不觉得自己不如端木宪，也不过是对方占着首辅的高位咄咄逼人罢了。
    端木宪也不再说话，就是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江德深，江德深的额角渐渐地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气氛凝固。
    后方的几个官员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也是头大。
    须臾，一个中年官员从廊下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赔着笑脸，先给端木宪行了礼：“端木大人，您看着精神不错，想来身子大好了吧。”
    跟着，他就又看向了江德深，俯身将其搀了起来，“江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跪着？三皇子的事，小弟也听说了，江大人你节哀顺变吧。江大人，你看着憔悴得很，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中年官员给了江德深一个台阶下，半是拖半是拉地把人给拽走了。
    端木宪也没拦着这两人，把双手背在了身后，慢慢悠悠地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至此，端木宪正式结束了休养，重返朝堂。
    八月十三日，经由内阁提议，任原吏部左侍郎范培中为新任礼部尚书。
    八月十四日，由慕瑾凡率领三百金吾卫护送一批火铳前往晋州。
    之后几天，朝廷上就有些不太平，一干文臣们接连称病，提出休假。
    休假是假，他们话里话外表达出来的意思只有一个，既然慕炎做事如此自说自话，不顾群臣的意见，那就表示他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干脆就请假回家歇着好了。
    这些朝臣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才短短四五天，就有近三分之一的文臣休了假，朝廷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运作。
    谁都知道慕炎的人大多在军方，这些文臣就是想要看看慕炎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让他知道这朝堂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想让他对着他们服软。
    这是一场摄政王或者说是新君与朝臣之间的博弈，现在就看谁先退一步了。
    除了这些文臣外，其他人也都在观望着，想看看慕炎会如何化解这次的危机。
    慕炎却是没心没肺，像是完全不知道着急似的，这一天一早，他就独自兴冲冲地跑去了东厂。
    “大哥，跟我一起去看马球吧！”
    慕炎一进门，开口就是这句话。
    “……”岑隐恰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眼看向正前方嬉皮笑脸的慕炎。
    他本来以为慕炎突然跑来东厂找自己是有什么急事，没想到居然是为了马球。
    不仅是岑隐觉得无语，小蝎亦然，默默地等着岑隐发话让慕炎滚。
    也不用人请，慕炎就自己在书案的另一边坐下了。
    他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笑呵呵地对着书案后的岑隐挤眉弄眼，贼兮兮地说道：“今天蓁蓁和姐姐都会去，大哥，你就不想去吗？”
    “……”岑隐合上了手边的公文，薄唇微抿，没说话。
    慕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大哥，你这样不好哦！”
    就算没人理他，慕炎一个人还是自顾自地说得欢乐：“大哥，不是我说你，这些个公务是永远做不完的，明天做还不是一样！”
    “做人啊，要劳逸结合。该紧紧，该松松，你在该紧的地方这么拖拖拉拉的，磨磨唧唧的，我看姐姐肯定也烦你了，不然怎么连打马球都没告诉你？”
    慕炎说话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岑隐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不小心就被慕炎的话牵动了心绪。诚如慕炎所言，姐妹俩都没有与他说过打马球的这件事……
    慕炎在心里暗自窃笑，脸上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谆谆相劝道：“大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再不主动点，小心后悔莫及哦。”

    “……”岑隐的失态只是短短眨眼间的事，不过转瞬，他就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岑隐觉得由着慕炎瞎说只会越来越不像样，他干脆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阿炎，上次金吾卫生擒的几个南怀探子，东厂已经审了……”
    岑隐说得是上次来救历熙宁的那几个南怀探子，本来慕炎是交给金吾卫的，可是金吾卫在审讯上委实太弱了，审了两天，也没审到什么，后来慕炎干脆就拜托了岑隐让东厂审。
    东厂出手，就是铁打的筋骨也熬不住，很快就撬开了这些南怀探子的嘴巴，审出了一些东西来。
    然而，岑隐想说正事，慕炎却一点也不想听，直接打断了他：“这事不急，一会儿再说也一样。反正人跑不了。”
    慕炎嫌岑隐墨迹，干脆站起身来，他绕过书案，一把拉起了岑隐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算了，大哥，别说废话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晚了，就赶不上马球比赛了。”
    慕炎也不给岑隐反对的机会，就拖着他兴冲冲地往屋外走。
    “……”小蝎眼角抽了抽，只能跟了上去。
    慕炎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嘀咕着：“都这个时候了，比赛估计都开始了吧，都怪你磨磨蹭蹭的……”
    于是乎，屋子外的东厂番子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傻眼了，僵立在原地。
    有人暗暗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想看看这是不是一个梦。
    慕炎对于其他人古怪的面色毫不在意，一边拉着岑隐往前走，一边扯着嗓门喊了起来：“备马！”
    几个东厂番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胡子不确定地以眼神询问身旁的三角眼同僚，要不要拦？
    三角眼不太确定地又去看另一边的一个青衣小內侍，以眼神表示，他瞧着督主好像也没不乐意，所以应该不用拦吧？
    那青衣小內侍眉心微蹙，看了看跟在岑隐身后出来的小蝎，最终没敢上去拦，轻声嘀咕道：“这摄政王也太放肆了……”
    他身旁的两个东厂番子也都听到了，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没错，这个什么摄政王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就在一众东厂番子灼灼的目光中，慕炎和岑隐各自上了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东厂。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正是适合打马球的日子。
    马球赛安排在了谨郡王府，也就是蓝庭筠的府中。
    当慕炎和岑隐抵达郡王府时，才刚刚巳时而已。
    不等二人敲门，王府的一侧角门已经打开了，从府中策马而出的中年男子正巧与慕炎、岑隐撞了个正着。
    “……”
    中年男子也就是谨郡王，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几步外的岑隐，几乎傻了。
    虽然岑隐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但是谨郡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岑隐，脸色难看至极，第一反应就是，岑隐毫无预警地突然登门，不会是抄家来的吧？
    “岑督主，摄政王。”
    谨郡王一时忘了下马，复杂的目光在岑隐和慕炎之间来回扫视着，第二个反应是，这两人怎么会在一块儿？！
    谨郡王觉得这世界似乎有些玄妙了。
    这两人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画面实在是怎么看，怎么怪。
    接下来他的第三个反应是，难道是因为自己故意“抱病”没去当差，所以慕炎就向岑隐告状，岑隐这才跑来郡王府抄家？
    砰砰砰！
    谨郡王的心跳砰砰加快，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以慕炎一贯轻狂肆意的性子，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谨郡王越想越慌，差点脱口骂慕炎卑鄙。
    他总算还有几分理智，咬着牙关把话咽了回去，眸子里闪闪烁烁的。
    谨郡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小心翼翼、客客气气地说道：“不知道两位造访寒舍，本王都没好好招呼两位，真是失礼了。”
    说话间，谨郡王还是一不小心露了怯，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连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安，焦虑地踱着马蹄。
    谨郡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既想问这两尊大佛到底是不是来抄家的，又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把人请进去说话更合礼数。
    慕炎根本就不耐烦应付谨郡王，他急着去见端木绯，漫不经心地笑道：“王爷是要出门吧？请王爷自便就是。我们是来看马球的。”
    “……”谨郡王皱了皱眉头，差点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当然知道四公主、端木绯等人来自己家打马球的事，可这也不过是小辈们一起玩玩而已。
    如果说慕炎是为了未婚妻跑来看马球，那岑隐呢？可从没听过岑隐莫名其妙地跑别人府上看马球的！
    谨郡王眼角抽了抽，多看了慕炎一眼，总觉得慕炎没说真话。
    没错，来看马球什么的，怎么听都有些儿戏。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说的，那还差不多，由慕炎和岑隐到来，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谨郡王果断地下了马，若无其事地笑道：“反正本王也没什么事，干脆与岑督主、摄政王一道吧。”
    谨郡王对着身后的长随使了一个眼色，长随立即意会，连忙去通知了门房。
    有贵客登门，谨郡王的朱漆大门大敞了开来，门房以及丫鬟婆子站在两边恭迎贵客。
    “两位请。”
    谨郡王伸手做请状，亲自迎了他们进去，在心里对自己说，慕炎他肯定是记恨自己借病告假，不给他面子，所以假借看马球为借口，过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病了。
    偏偏自己也是倒霉，正好让慕炎撞上自己要出门，被抓了个正着。
    这下麻烦了，他装病的罪名肯定是脱不开了。
    谨郡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沉甸甸的，暗骂慕炎卑鄙，自己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拉着岑隐一起来。
    是不是只要今天自己没有应对好，接下来东厂就要来抄家啊，拿自己来杀鸡儆猴？
    谨郡王越想越觉得是如此，越想越慌。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一边迎着两人往里边走，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本王一早起来时人还有些不太舒坦，现在倒是好了一点，本来想出去骑马透透风。”
    话语间，三人走过大门后的庭院，一路朝着郡王府的东北角而去。
    慕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慢慢地摇着手里的折扇，转头对岑隐赞了一句：“这郡王府的格局、景致还不错。”
    岑隐颔首道：“错落有致，藏露得当。”
    一路看来，这郡王府布置得华贵雅致，四周的亭台楼阁、廊榭桥舫、山石花木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庭院里，满庭花开，争妍斗丽，建筑与周围的草木花卉彼此映衬，恰到好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慕炎赞王府的这句话根本就不是说给谨郡王听的，可是谨郡王却是惊得差点没瘫软下去，琢磨起慕炎的言下之意。
    “哪里哪里！摄政王和岑督主谬赞了。”谨郡王僵硬地赔笑道，右眼皮直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安平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那公主府也是精挑细选的，比郡王府占地更广，也更恢弘华丽，他这郡王府哪里入得了慕炎的眼。
    除非……
    谨郡王心里咯噔一下，想到某种可能性。
    等等！
    慕炎他该不会是想要抄了自家，然后把这府邸给充公了，作为他登基前的潜邸吧？
    谨郡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
    他后悔了！
    哎！谨郡王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他何必要从众告假呢，反正他的差事不上不下的，何必要跟着那伙人一块儿闹呢！闹了本来也得不了什么好，现在反而还要给自己惹祸！
    谨郡王心里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覆水难收，现在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这两尊大佛给伺候好了。
    前方传来的马蹄声与欢呼声把谨郡王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跑马场道：“摄政王，岑督主，四公主、端木四姑娘还有小女他们应该就在前面打马球。”
    跑马场里，此刻很是热闹，一众人等已经玩开了。
    场上，十来个年轻的男男女女以绑在额头的红、蓝抹额为区分，正策马在场中追逐着同一个皮鞠，皮鞠随着一杆杆鞠杖的挥出，在场中飞来又飞去……
    场下的几间竹棚中，不时有观赛的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打得漂亮！”
    随着某人一声高呼，就见那皮鞠“嗖”地在半空中飞了出去，准确地飞入球门，又引来一阵如海浪般的叫好声。
    谨郡王的目光往球场上扫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今日来府中的不仅是四公主涵星，大皇子慕祐显也来了。
    谨郡王额头冷汗涔涔，大皇子可是当今的皇长子，当然现在是慕炎的胜算大多了，可是大皇子出现在自己府里，会不会让慕炎以为自己是支持大皇子的？
    谨郡王心里觉得女儿也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只听她随口说四公主和端木绯等人要来府中打马球，可没说大皇子也会来啊！
    慕炎可没在意谨郡王在想什么，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第一个竹棚中的端木绯，一双漂亮的凤眼登时就亮了。
    “蓁蓁！”慕炎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立刻屁颠屁颠地朝端木绯走了过去。
    端木绯对于自己打马球的本事很有自知之明，没跟涵星、端木纭下场，和章岚一起坐在竹棚里看看球赛，作作画，喝喝茶，吃吃点心。
    章岚正在聚精会神地作画，画的正是前方的马球图，端木绯闲着无聊就坐在旁边看章岚作画，偶尔看看比赛，也颇为惬意。
    慕炎一叫唤，端木绯立刻就循声看了过去，对着慕炎和岑隐笑了，那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愉悦的月牙。
    端木绯正要对着慕炎和岑隐招手，又想到了什么，临时转头朝着场中望去，“姐姐！”她对着球场上的端木纭愉悦地挥了挥手，提醒她某人来了。
    骑在霜纨背上的端木纭似乎从端木绯的这一声唤中感应到了什么，一回头，也看到了入口处的岑隐，那明艳的脸庞上绽放出比花还要娇艳的笑容，眸子璀璨。
    端木纭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蜻蜓戏荷的骑装，英气勃勃，一头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只斜插了一支翡翠梅花簪。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岑隐一眼就看出端木纭头上的这支翡翠发簪是自己那日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狭长的眸子里荡漾着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其他人此刻当然也看到了岑隐，其中不乏认识岑隐的人，那些人登时像哑巴似的噤了声，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阿炎。”端木绯毫无所觉，乐呵呵地招呼慕炎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来了？”
    端木绯也是好几天没见慕炎了，不过从端木宪那里听说了不少，知道最近朝堂事多，就没叫慕炎一起过来玩。
    岑隐微微挑眉，听出了端木绯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她根本就没约慕炎。
    岑隐冷冷地看向了慕炎，眼神中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在东厂时，这臭小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慕炎毫不心虚地笑了，耸耸肩，意思是，瞧，大哥，我对你多好。
    “岑公子。”端木绯来回看看慕炎和岑隐，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但也没在意，也招呼岑隐过来坐下。
    有客到此，谨郡王府的丫鬟们连忙给客人上了茶。
    端木绯含笑道：“阿炎，岑公子，你们试试这普洱，五十年的普洱呢，这可是庭筠的私藏。”
    普洱茶汤色清亮，香气清纯，带着淡淡的兰香。
    岑隐端起茶盅，嗅了嗅茶香，赞了一句：“香于九畹之兰，好茶。”
    岑隐还在嗅茶香，慕炎已经牛饮地喝了好几口。
    端木绯斜了慕炎一眼，调侃地说道：“岑公子还是你懂茶，瞧他，牛嚼牡丹！”
    慕炎耸耸肩，他会不会品茶不妨事，会“送茶”就行了。
    他们三人处得随意自然，相比之下，快被人遗忘的谨郡王却是慌得感觉心口被挖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
    他忍不住就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方才慕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总觉得他说的话都含着有深意。
    他现在赶紧去销假还来得及吗？
    谨郡王纠结地想着，在心里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再次暗骂慕炎卑鄙，他自己搞不定就祭出岑隐出面！
    哎，岑隐和慕炎之间莫非真的也好成了“亲兄弟”？他怎么随随便便就替慕炎出面呢？！
    谨郡王的目光来回地在慕炎、岑隐和端木绯三人之间扫视着，心绪更乱了。


774 吓到
    慕炎眼角的余光看到谨郡王一直杵在那里不走，随口打发了谨郡王道：“王爷，你自己忙去吧。”
    慕炎只是顺口这么一说，可是这句话听在谨郡王耳里，却是意味深长，有种要清算旧账的感觉。
    谨郡王一颗心恍如自悬崖高处坠落般急坠直下，更慌了。
    果然！慕炎是盯上自己了，这句话肯定是在嘲讽自己装病的事吧。
    谨郡王觉得头皮发麻，把拳头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连忙道：“摄政王，本王的病已经好了，刚才正要去衙门销假呢。”
    慕炎不置可否，嫌谨郡王在这里碍眼，挥了挥手，又给了两个字：“去吧。”
    这两个字让谨郡王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走出跑马场后，谨郡王停下了脚步，又用袖口擦了擦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捡回了一条命。
    方才，他都以“销假”对慕炎表了忠心，那么自家应该不会被抄家，不会被慕炎“杀鸡儆猴”了吧？
    这时，后方的跑马场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不知道是谁又进了一球。
    年轻的公子姑娘们鼓掌，欢呼，庆贺，与战战兢兢的谨郡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谨郡王心里把自己那个不着调的长女叨念了一番，抬脚继续往前走去，可才走了两步，又一惊一乍地骤然停下了。
    “怎么给忘了！”谨郡王轻声低呼了一句，脸色有些僵硬，转头朝跑马场那边望去。
    岑隐还在府中呢，自己作为主人就这么跑了好像不太好，会不会让岑隐觉得受到了怠慢？
    谨郡王不免有些纠结，在原地打了个转儿。
    “王爷？”长随疑惑地唤了谨郡王一声，看着自家王爷一时走、一时停又一时打转的，心里有些担忧，总觉得王爷不太对劲。
    谨郡王又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有了决定。他还是赶紧先去销假！
    走之前，他吩咐了长随一句：“你去跟大管家说，让他务必要好好招呼‘贵客’。”
    长随唯唯应诺，一主一仆皆是飞奔而去，只是去的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跑马场中，马蹄声、击球声、欢呼声等等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端木绯根本就没在意谨郡王的去留，欢乐地给涵星鼓着掌：“涵星表姐，这一球漂亮！”
    涵星美滋滋地骑在飞翩上，高举着手里的鞠杖与李廷攸、慕祐景互击了一下，神采飞扬。
    比赛又继续进行中，红队与蓝队的比分咬得死紧，你领先一分，我就紧追一分，比分间拉开的差距最多也不过两球。
    球场内，两队人马打得热闹，双方之间火花四射，相比之下，周围的那几个竹棚里则是静得有些出奇。
    观众们的目光都不时地朝岑隐和慕炎的方向瞥着，一个个表情古怪，偶尔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声音低若蚊吟。
    有人认识岑隐，就有人不认识岑隐，但是即便是不认识岑隐的人也会看脸色、看气氛，感觉到这个俊美的青年似乎有几分来历。
    便有人悄悄地找他人打听着岑隐的来历，这一打听，也吓坏了。
    几个竹棚内的气氛变得更怪异了。
    谁也没想到慕炎和岑隐会突然过来，慕炎还好，在他的身世没揭开前，他与在场公子姑娘们年纪相仿，大都曾一块儿玩过，因此他们也不算太拘束，可岑隐就不一样了。
    这京中谁不惧岑隐如虎呢？！
    那些公子姑娘全都小心翼翼的，连喝茶时，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地往岑隐的方向瞟。
    原本与端木绯在同一个竹棚中的好几个人都默默地挪了位子，移到别的竹棚去了。
    没一会儿，这个竹棚中就只剩下了慕炎、端木绯、岑隐，以及还在几步外的一张大案前作画的章岚，章岚全神贯注地画着画，对于周围的异变毫无所觉，更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正对她投以同情的眼神。
    慕炎如何没看到他们的周围空了，凑过去对着岑隐挤眉弄眼，低声取笑道：“瞧瞧，你就跟洪水猛兽一样。”
    岑隐既没看慕炎，也没理会慕炎，目光一直看着场中策马疾驰的端木纭。
    端木纭的骑术相当精湛，便是与在场的几个男儿相比，也毫不逊色，身形与胯下的霜纨仿佛融合成一体般，英姿飒爽。
    她与涵星经常一起打球，表姐妹俩配合得十分默契，其中一人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声喊叫，另一个人就可以明白对方的意思，彼此传球，互相助攻……
    少女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在球场上宛如一颗最璀璨的明珠散发出璀璨而莹润的光芒。
    岑隐定定地凝视着端木纭，在他眼里，唯有她一人，周围的其他人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纭表姐！”
    随着涵星的一声喊叫，端木纭猛地挥出了手中的鞠杖。
    “啪！”
    白色的皮鞠被高高地击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飞出去的皮鞠，唯有岑隐的视线还是看着端木纭，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眸子。
    “进了！进了！”
    进球的喜悦让竹棚中的这些人一时忘了岑隐的存在，欢呼、鼓掌起来。
    端木纭红艳的唇角翘了起来，转头朝岑隐看来，那如玉的脸颊因为打马球泛出健康的红晕，娇嫩红润的樱唇好似那等人采撷的娇花似的。
    在目光对上岑隐的那一瞬，端木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眉眼生花。
    “姐姐真美！”端木绯也同样看着端木纭，黑白分明的大眼如宝石般明亮，发出痴痴的感叹声。
    “嗯。”岑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舍不得移开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唯有他自己以及与他同桌的两人能听到。
    岑隐很快就发现不对，感觉到有灼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转头看去，就见两双闪闪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端木绯俏皮地眨了下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们都知道的。
    慕炎也眨了下眼，仿佛在说，大哥，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岑隐心中骤然就升起之前那种“想让慕炎滚”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毕竟这里是谨郡王府。
    岑隐偏开了目光，借着端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干得不错！端木绯给了慕炎一个赞赏的眼神。
    慕炎身后的狗尾巴疯狂地摇摆着，那眼神似乎在说，他可以再要“奖励”吗？
    慕炎引着端木绯的目光去看落风手里捧的孔雀披风，表忠心。
    端木绯一看到那件披风就觉得眼睛疼，她再也不要绣什么孔雀了！
    “炎表哥。”
    这时，一个温婉的女音从右后方响起。
    三个花季年华的少女朝慕炎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三个少女一个文雅，一个秀丽，一个活泼，各有风采。
    在众人的目光中，三个少女款款地走入竹棚中，一直来到慕炎跟前，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许三姑娘。
    今日来谨郡王府做客，许三姑娘自然是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袭湖蓝色绣水莲的襦裙，一头乌黑的青丝挽着弯月髻，斜插了一支赤金衔珠飞燕钗，既精致又清雅。
    许三姑娘其实早就来了，只是方才和谨郡王府的二位姑娘一起去更衣，离开了一会儿。
    “端木四姑娘。”许三姑娘笑盈盈地又跟端木绯打了招呼，接着视线不免就落在了慕炎身旁的岑隐身上，目光微微凝滞，似有几分惊艳。
    她秀气的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之色，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是炎表哥的朋友吗？”
    周围静了一静，知道岑隐身份的人都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许三姑娘，心里浮现一句话：无知者无惧。
    慕炎还没开口，端木绯先一步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是啊。”
    话落之后，几个竹棚中霎时更静了，似乎连风都停止了，唯有球场上还有马蹄声、击球声与马匹的嘶鸣声似近还远地传来。
    众人神情各异地看着笑意盈盈的端木绯，不知道她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示慕炎和岑隐之间的关系。
    许三姑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抿了抿唇。
    以她与端木绯相处过几次的经验来看，这位端木四姑娘奸猾得很，她说出来的话怕是半真半假，不能全信。
    许三姑娘心里暗恼，眸底荡漾起几抹恰到好处的水光，显得委屈巴巴，柔弱可怜地看向了慕炎。
    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慕炎看都没看许三姑娘，把手边的一碟切好的桃块递给了端木绯。
    “……”许三姑娘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落后了许三姑娘一步的两位蓝家姑娘已经得了自家丫鬟的提点，知道那位慕炎的“朋友”其实是岑隐，脸色古怪。
    蓝二姑娘忍不住抓头朝场中的蓝庭筠望去，有些纠结。
    旁人可以假作不知道岑隐的身份，避开了去，可是她们姐妹今日是主人，按礼数怎么也该给慕炎和岑隐行个礼。
    偏偏对方是岑隐啊，蓝二姑娘只是想想岑隐的名字，就有几分胆战心惊，与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岑隐既然是微服出游，也许他不想被人打扰呢？
    端木绯用牙签插了一块桃块送入口中，软糯多汁口感以及满口的桃香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许三姑娘很快重振旗鼓，又道：“炎表哥，我听长公主殿下说你的马球也打得很好，今天表哥不下场玩玩吗？”
    端木绯又把那碟桃子递回给了慕炎，示意他也吃，嘴上又把话题接了过去：“阿炎要陪我看球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慕炎听了眸子一亮，心里像是吃了蜜糖似的。那是，什么事都比不上陪蓁蓁重要！
    许三姑娘好不容易才挑起的话题又被端木绯给堵住了，唇角微僵，眸底掠过一抹不虞，一闪而逝。
    “炎……”
    她又要再开口，但是这一次却被人出声打断了：“许三姑娘。”
    着一袭水绿色骑装的蓝三姑娘上前了一步，看似亲昵地挽住了许三姑娘。
    蓝三姑娘脸上笑容可掬，心里却是有几分不屑，觉得这位许三姑娘真是上不了台面。就算她是摄政王的亲表妹，这般上杆子献殷勤未免有失许家嫡女的身份。
    蓝三姑娘其实不屑与许三姑娘这等人为伍，却不妨碍她抓住这个机会向端木绯示好。哼，真是没眼色，没看到端木四姑娘都嫌她烦了嘛。
    “方才姑娘不是说要去花园游船赏荷吗？”蓝三姑娘紧紧地挽着许三姑娘的胳膊，“我已经让人备好小舟了，赶紧走吧。”
    “……”许三姑娘方才是顺口赞了一句谨郡王府的荷花湖，可那也不过是客套，顺口一提的场面话罢了。
    许三姑娘想推拒，但是蓝家姑娘没给她机会，蓝二姑娘亲昵地挽住了许三姑娘的另一边胳膊，笑着赔了罪：“端木四姑娘，我们要去泛舟，失礼了。”
    端木绯勾唇笑了，觉得蓝庭筠的这两个妹妹也有趣得紧，笑眯眯地说道：“三位姑娘请自便就是。”
    蓝家两位姑娘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雀跃：说来这也不过是个简单的顺水人情。
    “许三姑娘，我们走吧。”
    蓝家姐妹俩齐心协力，轻轻松松地就把许三姑娘硬扯走了。
    这是别人的府上，闹得僵了难看的也只会是自己。许三姑娘眼帘半垂，眸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终究是应了：“劳烦两位姑娘了。”
    三个姑娘家看似亲亲热热地走了，好得好似亲姐妹似的。
    方才这暗潮汹涌的一幕幕也被周围的公子姑娘看在了眼里，心思各异。
    机灵人自是从方才的三言两语之间瞅出了一些端倪，想着慕炎应该是要抬举许明祯，偏偏这位许三姑娘似乎不太争气，某些人的神色间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还有某些愚钝的人却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有几位姑娘傻乎乎地也站起身来，道：“蓝二姑娘，蓝三姑娘，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泛舟吧。”
    “也不知道马球有什么好玩的，这么多人追着一颗球跑……”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此刻大部分的人目光又投诸到了场中，上半场就快结束了，众人一会儿看看那高飞的皮鞠，一会儿看看旁边计时的沙漏，一个个屏息以待。
    “铛！”
    响亮的击锣声代表着上半场结束了。
    几乎同时，场中的好几个骑士都勒住了马绳，马儿们高高地抬起了两只前蹄，鼻孔喷着粗气，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十分激动。
    上半场红队以一球的优势险胜。
    涵星喜气洋洋地策马下了场，嘴里没停歇：“大家下半场可不能松懈，继续努力，本宫非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蓝庭筠不服气，习惯地与涵星斗嘴：“你们才领先一球而已，说什么大话，没准下半场，我们就扳回一局了！”
    “……”
    姑娘们一个个都是香汗淋漓的，却是不觉疲乏，神采奕奕，丫鬟们连忙给下场的公子姑娘们都送上了解渴生津的酸梅汤。
    端木纭勾了勾唇，策马来到了第一个竹棚旁，翻身下了马，笑着唤道：“蓁蓁。”
    端木绯亲自给端木纭送上了酸梅汤，嘘寒问暖，紫藤则接手了霜纨，带它去吃草喝水。
    端木绯亲自给端木纭送上了酸梅汤，眉开眼笑地赞道：“姐姐，你真厉害！上半场你进了两球，还有两球是你和涵星表姐合力进的。”
    “姐姐，我发现你的直觉特别灵，常常提前就知道球会往哪儿飞……”
    端木绯挽着端木纭的胳膊返回了她们的座位。
    后方大皇子慕祐显默默地看着端木纭的背影，神色怔怔，直到他胯下的红马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慕祐显心底泛起些许苦涩，毅然地收回了目光。
    他一夹马腹，也下了场，把自己的马交给了贴身小內侍后，就朝章岚的方向走去。

    章岚自然听到了方才上半场结束的锣声，收了笔，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慕祐显温润儒雅的面庞，微微一笑。
    慕祐显很快就来到章岚的身旁，含笑问道：“章五姑娘，你的画画得怎么样？”
    “还没上色。”章岚放下笔，落落大方地让他看她的画。
    这幅马球图画得生动而细致，以球鞠为中心，场上的众骑士动作与神情各异，即便凭着这幅没上色的图分不清红、蓝抹额，但是从人物的动作与神情，却能轻易地区分两队人马，尤其是马画得最为生动。
    章岚最满意的也是自己画的马，觉得端木绯说得没错，要把动物画好，确实要自己养，现在她不止鸟画得好，马画得也进步了许多。
    “这马画得真好！”
    涵星也乐呵呵地凑过去看章岚的话，围过去赏画的公子姑娘越来越多，好不热闹。
    相比之下，端木绯、端木纭这边还是冷清得很，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敢过去，都努力地避得远远的。
    对于端木纭而言，如此甚好。
    “岑公子，”端木纭的眉眼都在笑，精致的五官更加夺目，“我打得怎么样？”
    她也听端木宪提过，知道最近朝堂上忙，不想打扰岑隐，所以这次没有去找他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只是这么看着他，端木纭就觉得一颗心变得柔软而又甜蜜。
    他来了，真好！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爽朗，几分明艳，如灿烂的阳光般照亮了岑隐的心，让他眼前一亮，似乎走出了一片狭隘阴郁的山谷，瞬间周围变得豁然开朗。
    她一笑，岑隐也忍不住跟着笑，笑容让他绝美冷魅的眉眼变得柔和了几分。
    岑隐颔首赞道：“很好。你和霜纨配合得很默契。”
    端木纭笑容更盛，如那月下昙花倏然怒放，“霜纨虽然不是跑得最快的马，却是最听话、最知我心意的。”
    “而且，霜纨的耐力也很好。”岑隐认真地与端木纭讨论起马球来，“马球比赛经常要急停、急走、急转，也就要求马匹相对灵活，霜纨的个头不大，打马球是恰到好处。”
    一旁的端木绯听岑隐说得头头是道，颇为受教地微微点头，忽然心念一动，提议道：“岑公子，要不你也上场吧？”
    “……”岑隐被端木绯冷不防的这个提议一惊，没反应过来。
    端木纭眼睛一亮，一脸希冀地看着岑隐。
    端木绯说出口后，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直接拍板道：“岑公子，我去和涵星表姐商量一下，你等等……”
    话音未落，端木绯就一把拉起慕炎跑了。
    慕炎自是完全听端木绯的。
    “涵星表姐。”端木绯兴奋地冲到了涵星身旁，兴致勃勃地说道，“下半场让岑公子也上场怎么样？他的马球也打得好。”
    “……”
    “……”
    “……”
    他们所在的竹棚和周围的其他几个竹棚都霎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吸走似的，寂静无声。
    涵星傻了，同队的李廷攸、慕祐显、丹桂等其他人也都傻了。
    静了片刻后，一个着青色骑装的公子哥主动地举起右手退位让贤：“我正好有些累了，可能是中了暑气，下半场就不上了。”
    他根本就不敢提“岑”字。
    同队的其他公子姑娘神色变得更古怪了，纷纷对着那个青衣公子投以鄙夷的眼神。
    奸滑，太没义气了！居然一个人先溜了！
    他跑了，那么他们其他人自然得上场，否则要是让岑隐以为他们不愿意和他打马球那可怎么办？
    众人看着那青衣公子的眼神更幽怨了，一个个觉得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似的。
    跟岑隐一起打马球，万一打得不好，会不会让岑隐嫌弃了？
    下半场必须严阵以待，决不能输了！
    每个人都是提心吊胆，感觉就像是要上秋闱考场的举子似的。
    某些胆子小的额角都渗出了些许冷汗。
    相比之下，涵星还算是镇定的，惊讶之后，就缓了过来，瞧某位公子冷汗涔涔，就奇怪地问了一句：“沈四公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会是身子不适吧？”
    “……”沈四公子紧张地朝岑隐的方向望了一眼，完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幸而，涵星已经自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要是不舒服，可别强撑着，炎堂哥，反正你没事，干脆下半场你替沈四公子上场吧。”
    涵星这么一提议，原本还游移不决的沈四公子登时就有了答案，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我方才好像崴了脚了，让摄政王替我上吧。”
    沈四公子心里如释重负，感觉自己逃过了一劫。
    于是，他也收到了队友们鄙视的眼神，鄙视他骑马还好意思装崴了脚。
    沈四公子只当做没看到，一拐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演戏演全套。
    慕炎也有意想在端木绯面前显摆一下，好让她看看自己的马球打得不比岑隐差，转头问端木绯的意思：“蓁蓁？”
    端木绯也想看慕炎与岑隐上场比赛，乐呵呵地直点头：“阿炎，奔霄来了吗？”
    不等慕炎回答，后方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嘶鸣声回应了端木绯的疑问，奔霄撒着马蹄朝这边跑来，油光发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光。
    落风机灵极了，一看慕炎打算打马球，立刻就让人把奔霄牵来了。
    奔霄一来，飞翩可乐坏了，也顾不上吃草了，撒欢地围着奔霄转，一会儿撒娇，一会儿咴咴地叫着，一会儿又调皮地引着奔霄去追它。
    父女俩都是罕见的骏马，在场的公子姑娘们也不乏懂马之人，对着这两匹骏马赞不绝口。
    想着待会可以看到奔霄在球场中的英姿，端木绯的心情更好了，步履轻快地拉着慕炎的手返回了端木纭与岑隐那边。


775 默契
    “岑公子，我和涵星表姐说好了，待会你和阿炎一起上场。”端木绯看着比谁都要兴奋，眸子里亮晶晶的。
    “……”岑隐面无表情地看着端木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这小丫头越来越自说自话了……不对，是得寸进尺！就跟阿炎一个德行！
    岑隐还没说话，端木纭已经笑吟吟地说道：“岑公子，待会儿，我们可以相互配合，我和你先预定几个暗号吧。”
    端木纭对着岑隐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
    于是，岑隐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出来。
    端木纭以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上涂涂画画起来，讨论起传球、假动作、突围等的手势与暗号。
    一个说，一个听，皆是聚精会神。
    端木绯眉眼含笑，悄悄地从桌面下拉了拉慕炎的袖子，乐不可支地想着：姐姐一定很高兴吧。对她来说，姐姐高兴是最重要的！
    慕炎刚剥好了一个葡萄，以为端木绯想吃，就直接把葡萄塞进了她嘴中。
    冰镇过的葡萄又冰又酸又甜，吃起来很是爽口，端木绯满足地眯了眯眼，把她吃了一半的那碗冰镇糖蒸酥酪推给了慕炎。
    他们四人说的说，吃的吃，对于周围其他人的目光浑不在意。
    其他竹棚的公子姑娘们也不敢一直盯着端木绯他们看，只敢偶尔往他们这边望一眼，很快就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收回视线。
    此刻正在湖上泛舟的许三姑娘也在往端木绯他们所在的竹棚张望着，同船的姑娘们彼此说笑笑，说湖光，说荷花，说琴棋书画，唯有她仿佛失魂落魄似的，半晌没吭声。
    蓝二姑娘与蓝三姑娘自然看到了许三姑娘的异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许三姑娘又在看摄政王了！蓝三姑娘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对于这种觊觎别人未婚夫的行径实在是看不上。
    蓝三姑娘眸光一闪，故意用艳羡的口吻说道：“二姐姐，摄政王对端木四姑娘真是一心一意。”
    “是啊。”蓝二姑娘意会，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任凭旁人怎么作妖献媚都没用。”
    撑船的婆子一下接着一下地划着桨，小舟划破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周围只剩下那单调的划桨声。
    许三姑娘听明白了蓝家姐妹是在针对自己，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却是什么也没说。
    蓝三姑娘最不耐烦许三姑娘动不动就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她们欺负了她似的。
    蓝三姑娘撇了撇嘴，笑吟吟地抚掌道：“岑督主对端木四姑娘也好。端木四姑娘真是好福气。”
    “那是。”旁边的另一位翠衣姑娘发出单纯的叹息声，羡慕地说道，“有摄政王宠着，又有岑督主宠着，而且她还是首辅家的嫡女，这女子能活成她那样，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的福气还不够吗？”蓝三姑娘笑眯眯地伸手在翠衣姑娘肉乎乎的脸颊上拧了一把，“你爹你娘就差把你掬掌心里了！人啊，要懂得惜福！”
    “好了好了，我惜福还不行吗？”翠衣姑娘偏过身躲蓝三姑娘的手，两个姑娘家说笑着闹成一团。
    许三姑娘听着，只觉得同舟的几人说得每个字都带着刺，句句意有所指，她重重地揉着自己的帕子，眸色更幽深了。
    撑船的婆子继续划着桨，小舟沿着湖岸缓缓地驶远了……
    “铛！”
    球场的方向再次响起了震耳的敲锣声，代表着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场中的红蓝两队的队员纷纷上马来到场中待命，其中也包括慕炎和岑隐。
    当他们两人出现在球场中央时，不止是对手，连红队的几个队友都傻了，其中几人上半场后跑去更衣了，直到现在才知道慕炎和岑隐竟然也要参赛。
    满场寂静，从球场中到旁边的几个竹棚都静了下来，只有马儿们全然不知道厉害，或踱步，或嘶鸣。
    不会吧！某个靛衣公子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头皮发麻地朝着身侧的李廷攸望去，意思是，他怎么不早说！！
    李廷攸从容得很，对着那靛衣公子飞快地眨了下眼，安抚对方，反正早知道晚知道他都改变不了现状。
    靛衣公子嘴角抽了抽，很想踹李廷攸一脚，不过当他的目光看向蓝队时，又突然镇定了下来。
    他怕什么啊，该怕的是对方才是！
    靛衣公子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蓝队的成员一番，“幸灾乐祸”地笑了。
    不仅靛衣公子这么想，方才主动退出的沈四公子也是同样的想法，对着蓝队的几人投以同情的眼神。
    几个蓝队成员的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着，心底升起一种装病退场的冲动。
    明明烈日炎炎，他们却是手脚发寒。
    有人惊惧，就有人心大，想着能与摄政王、岑督主打马球那也是难得的经历了，等回去后，一定要和家里人好好炫耀一下。
    “摄政王，岑督主，还请两位手下留情了。”一个绑着蓝色抹额的紫衣公子笑呵呵地对着慕炎和岑隐拱了拱手，落落大方。
    他身后的几个公子姑娘简直要晕过去了，心里混乱地想着：明目张胆地让岑督主“放水”合适吗？
    “不用留情，不用留情。”一个褐衣公子慌乱地想要救场。
    话出口后，他又觉得自己这番话似乎更不对。
    “噗嗤！”
    涵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般随风响彻整个跑马场。
    她胯下的飞翩并不知道她在乐些什么，但不妨碍它也愉悦地发出咴咴声。
    涵星抬手扯了下李廷攸的袖子，得意洋洋地抿唇笑了，意思是，瞧蓝队这副怂样，下半场他们这队赢定了。
    端木绯在一旁为红队摇旗呐喊，小脸红彤彤的，不仅是为慕炎等人，也同时为奔霄、飞翩它们鼓劲。
    少了岑隐在观众席，其他观赛的公子姑娘们也如释重负，一个个都开始为自己的友人鼓劲。
    很快，那白色的皮鞠就被人高高地往上抛了出去，慕炎手里的鞠杖立刻就朝那皮鞠挥了出去……
    “啪！”
    皮鞠急速地飞出，紧接着又被另一支鞠杖击中，继续往前飞去，如流星般划过球场……
    比赛开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留不留情了，全都全力以赴地追逐着那颗小小的皮鞠。
    端木绯坐在竹棚中专注地看着比赛，目光灼灼。
    时间悄悄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纤细的倩影忽然就在她身旁坐下了。
    端木绯只顾着看比赛，没在意，可是对方却容不得自己被无视，开口道：“端木四姑娘。”
    端木绯听着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方才与两位蓝家姑娘去泛舟游湖的许三姑娘不知何时回来了。
    “希望姑娘不要误解我。”许三姑娘目光清澈地看着端木绯，正色道，“我对炎表哥无意。”
    “……”端木绯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许三姑娘似乎觉得端木绯不信，继续说道：“炎表哥已经与姑娘定了亲，还是圣旨钦赐的婚事。我是许家姑娘，也是知礼义廉耻的，我怎么会想去当妾呢！”
    “……”端木绯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对方觉得自己误解了她？
    端木绯心中觉得莫名，她是不爱理会这位许三姑娘，但是从没往对方说的方面想，她只是不喜欢这位许三姑娘话里话外总是带着几分试探，觉得与对方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她每天忙得不得了，事情那么多，哪有空应付这种说一句藏十句的人。
    虽然如此，但是端木绯也没打算回应什么，浅笑盈盈，笑得天真无邪。
    这时，在众人高亢的欢呼声中，场中的慕炎又进了一球，端木绯便热烈地鼓起掌来。
    慕炎高举着鞠杖对着端木绯挥了挥，神采焕发，让涵星一不小心就联想到了开屏的孔雀，“噗嗤”又笑了。
    “炎堂哥，漂亮！”涵星扯着嗓门毫不吝啬地夸奖着，巴不得慕炎这孔雀在表妹跟前多开几次屏。
    场中的比赛继续进行着，红队多了慕炎和岑隐上场后，如虎添翼，此刻已经领先了三球。
    许三姑娘也望着慕炎，温声赞道：“炎表哥对姑娘真是好，以后你们一定会很好的。”她转头对着端木绯温温柔柔地笑着，一副真挚的样子。
    也不待端木绯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从小是在外祖家长大的，三年前才被接回许家，也因此与过去的闺中密友分开了。”
    说话间，许三姑娘似乎回忆起往昔，脸上流露出几分伤感，神情间看着楚楚可怜。
    “自从这次进京见到姑娘，姑娘与我年纪相近，又是炎表哥未来的妻子，以后我们也是一家人，我就想和姑娘好好相处。”
    “端木四姑娘，你可千万莫要误会，其实……”她似是迟疑了一下，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长翘的眼睫羞赧地颤了颤，“有些事，我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本来不该挂在嘴上，其实最近家里已经在为我商谈婚事了，我把炎表哥视作兄长，绝对没有别的心思，若是姑娘不信，我可以对天起誓。”
    许三姑娘再次抬眼与端木绯四目直视，看来推心置腹。
    端木绯一向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许三姑娘跑去找她说话的这一幕自有不少人看在眼里，周围的其他人不时往端木绯与许三姑娘那边望去。
    端木绯抿唇笑了，笑眯眯地说道：“许三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姑娘可莫要动不动就把发誓挂在嘴边。”
    她言语中带着一抹戏谑，乍一听，谈笑风生，细细一品，就会发现她话中半句应承也没有。
    许三姑娘似是松了口气，继续与端木绯闲聊起来：
    “端木四姑娘，今天的天气真好，正适合打马球。”
    “这天气泛舟也不错，我刚刚跟蓝二姑娘、蓝三姑娘一起去泛舟了，湖上吹着风比这里凉爽许多。”
    “端木四姑娘，这石榴榨的石榴汁不错，姑娘且试试？里面好像还加了些蜂蜜，味道恰到好处……”
    许三姑娘说，端木绯偶尔应一句，说着说着，话题就又转到了场上：“端木四姑娘，你看，炎表哥抢到球了……”
    端木绯自然已经看到了，奔霄载着慕炎突围，慕炎一招俯击就敏捷地把球截下了，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迅如闪电。
    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蓝庭筠紧张地叫了起来：“快截住！”
    话音还未落下，一匹白马从另一个方向驶出，与此同时，另一支鞠杖对着球鞠击出……
    是岑隐！
    原本要上前截球的几个蓝队队员又僵住了，面面相觑，于是动作便慢了一拍。
    只这一个停顿，慕炎已经策马飞驰而出，再次出手，接住了岑隐击出的皮鞠。
    接下来，就看这两人如入无人之境，没有言语，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眼神对视，对方便能意会，只是三四下传球，就见慕炎一记漂亮的仰击球，那皮鞠准确地飞入了球门正中。
    十比六。
    红队远远领先于蓝队。
    涵星更乐了，容光焕发地欢呼不已。
    场外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
    “啪啪啪……”
    许三姑娘也轻轻地击掌几下，眸光闪烁。
    她又喝了口石榴汁，很随意地说道：“炎表哥和他这位朋友配合得可真好！就算我和哥哥一起下场，恐怕也不会像他们配合得这么好。”
    她似有些钦佩，又有些羡慕。
    “是啊。”端木绯只应了这两个字，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许三姑娘唇角的笑意微僵，眸色幽深，樱唇渐渐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静默了片刻后，许三姑娘突然问道：“端木四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在一旁服侍茶水的碧蝉也听到了，神色复杂地撇了下嘴，觉得这位许三姑娘委实有些不识相。
    端木绯终于回过头来了，依旧眉眼弯弯地笑着，看着她干脆地点了下头。
    “是啊。”
    她又给了这两个字，同样的两个字语调听来与上一次一般无异，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许三姑娘的面庞。
    “……”许三姑娘樱唇微张，再也说不出话来，瞳孔中明明暗暗。
    她方才是故意这么问的，只是为了引个话头往下说，却没想到端木绯竟然会这么回答，就像是一巴掌直接往自己脸上招呼。
    这位端木四姑娘未免也太不按理出牌了吧！
    许三姑娘微咬下唇，眸子里又荡起了涟涟水光，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一动不动地静坐了片刻，恍如石雕般。
    端木绯也不理她，自顾自地看着比赛，不时抚掌呐喊。
    须臾，许三姑娘再一次开口了，声音柔柔弱弱，委委屈屈：“端木四姑娘，你是不是不信我？”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风一吹，带着些许颤音，犹如那风雨中的一朵娇花般。
    “我真的对炎表哥没有什么，我……我可以……”她又想发誓，想到方才端木绯说不要动不动就把发誓挂在嘴边，又噤声，委屈得仿佛随时要哭出来似的。
    端木绯毫不动容，还是笑眯眯的，声音清澈如水，这一次，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道：“不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就算姑娘是阿炎的表妹也一样。”
    碧蝉默默地给自家姑娘添了些冰镇石榴汁。
    端木绯执起那杯石榴汁美滋滋地喝了起来。不喜就是不喜，她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许三姑娘再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眨了两下眼，泪水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连那纤长的眼睫都沾上了几滴泪珠，眸中晶莹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要滚下来。
    端木绯早就把目光从许三姑娘身上移开了，一边喝着石榴汁，一边看着比赛。
    “炎堂哥！”
    随着涵星激动的一声高喊，她准确地把皮鞠传给了慕炎。
    见慕炎掌控了皮鞠，蓝队的其他人登时严阵以待，把防守的目标瞄准了慕炎最常传球的岑隐、李廷攸以及涵星。
    慕炎环视四周，对着端木绯的方向自信地勾唇一笑，奔霄招摇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声。
    蓁蓁，快看他！
    慕炎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策马疾驰，与奔霄几乎化为一体，同时，毫不迟疑地挥杖将皮鞠击出。
    那皮鞠时而旋空飞越，时而滚地疾走，灵活得仿佛有生命般。
    慕炎身手敏捷地独自运球突围，似乎能预测般，每一次都准确地预料到了皮鞠的落点，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皮鞠射入了球门的右下角。
    “阿炎！”端木绯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鼓掌叫好。
    慕炎更嘚瑟了，他胯下的奔霄高高地抬起两条前腿，几乎垂直着站了起来，打了个响鼻。
    一人一马成为场中的焦点。
    “啪嗒。”
    旁边传来椅子腿撞击地面的声响，许三姑娘也站起了身，可端木绯依旧看也没看她。

    许三姑娘目光微凝地盯着端木绯的侧脸，静了几息，突然就转身跑了，一侧眼角滑下了一行泪珠。
    她闹出的动静却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朝许三姑娘看去，疑惑地面面相看，不知道是怎么了。
    许三姑娘步履匆匆地返回了旁边的另一个竹棚。
    与她同桌的一个黄衣姑娘注意到她眼角的泪光，便关心地问了一句：“许三姑娘，你没事吧？”
    说话间，那黄衣姑娘忍不住朝端木绯的方向望了一眼。
    许三姑娘没说话，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眼角又划下了一行晶莹的泪珠，我见犹怜。
    有时候，沉默反而更令人浮想联翩。
    许三姑娘与端木绯说了话后，回来就哭了，自是与端木绯有那么一点干系。
    黄衣姑娘忍不住又看了不远处的端木绯一眼，问道：“可是与……”与端木四姑娘有什么误会。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旁边的一个粉衣姑娘拦下了：“婳妹妹，你的马球不是也打得不错吗？今天怎么没上场？”
    粉衣姑娘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端木绯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端木四姑娘的闲事是她们能管的吗？
    黄衣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是啊，涉及端木四姑娘，还是少说少问，才少麻烦。
    她只当什么也没看到，若无其事地与友人搭话：“我本来也是打算上场的，不过我的马病了，临时换一匹马怕是只会蓝大姑娘他们添乱。”
    “婳妹妹，你那匹大宛宝马那可是难得的好马！”
    “与摄政王还有四公主这匹马可不能比！我记得四公主殿下这匹马是端木四姑娘的马吧？”
    “……”
    两位姑娘也忘了看比赛，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说起马来。
    许三姑娘僵坐在一旁，无人理她，她也只能捏着帕子默默地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她像是被遗忘了似的，众人都看着场中。
    两队的比分拉到了十二比七，这场比赛的胜负也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有岑隐在场上，两方人马多少都有那么点束手束脚，比如蓝队，他们进攻时倒还好，一鼓作气地往前冲，可是一旦皮鞠落入岑隐手中，根本没人敢去跟他抢。
    同样地，红队中除了慕炎和端木纭，也没人敢给岑隐传球。
    慕炎的球倒是有人敢抢，这不，球一落入慕炎手中，蓝队的几个队员就立刻一哄而上，堵住了慕炎的前路，同时巧妙地挡住了他能传球的几个方向。
    慕炎早就心里有数，在对方围得近时，突然出手，把皮鞠传给了无人看顾的端木纭。
    这还是慕炎第一次传球给端木纭，蓝队几人根本猝不及防。
    等他们又调转方向去围端木纭时，已经晚了，端木纭策马突破了四五名蓝队成员，喊了一声：“岑公子！”
    端木纭这一声喊，又让好几个蓝队队员一怔，再次错过了拦截的最佳时机。
    皮鞠猛地朝岑隐的方向飞去。
    蓝庭筠瞥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端木纭这一球打得太近了，至少偏了一尺，岑隐应该接不到。
    她连忙对着一个蓝衣公子喊了一声：“三哥！”
    那蓝衣公子立刻意会，从后方策马追了过去，棕马猛然加速……
    两丈，一丈，两尺……
    眼看着蓝衣公子右臂往前一伸，手里的鞠杖就要碰到前面的皮鞠，却见岑隐突然一记漂亮的背身击球，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就击中了皮鞠。
    这一记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连观众席的好几个公子姑娘都忘了自己的立场，大声地叫了声“好”。
    球进了！
    端木绯激动地再次连连鼓掌，拍得小手都红了。
    “姐姐，打得好！”
    端木绯简直比自己进球了还要高兴，一双眼睛亮得好似映着漫天星辰似的，小脸上像是发着光。
    她的心情完全没有被许三姑娘影响。
    这时，跑马场的入口有了动静，谨郡王去衙门销了假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打算来找慕炎和岑隐表表功。
    谁想他往几个竹棚的方向看了一圈，却没看到慕炎和岑隐，只看到了端木绯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谨郡王随手拉住了王府的一个丫鬟，直接问道：“岑督主和摄政王走了？”
    那丫鬟诚实地摇了摇头，“回王爷，不曾。”
    谨郡王还以为他们两人去更衣或者去别处走动了，干脆就朝端木绯那边走去，笑呵呵地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态度和语气客气得不得了，“端木四姑娘，不知岑督主和摄政王……”
    端木绯用动作给了他答案，白生生的手指随意地往场中那么一指。


776 放纵
    谨郡王傻乎乎地顺着端木绯的手指往球场方向看去，这一看，他傻眼了，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了他的鞋面上。
    “……”谨郡王的脸上登时就有种扭曲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惊的，还是疼的。
    谨郡王看着在场中策马飞驰的慕炎和岑隐，整个人几乎是懵了。
    这是怎么了？！这两位祖宗怎么都上场了？
    慕炎也就罢了，毕竟他年轻气盛，一向肆意惯了，可怎么连岑隐都上场了？也没听说过岑隐喜欢打马球啊……
    谨郡王正胡思乱想着，球场边再次响起了一记震耳的锣声，将他骤然从思绪中惊醒。
    下半场比赛结束了。
    慕炎悠然地策马与岑隐并行，笑嘻嘻地说道：“我还没玩够呢！要不要下次去蹴鞠？我们比一场？”
    岑隐淡淡地斜了慕炎一眼，还记得自己今天是被他“骗”来的，没理他。
    “那就说定了。”慕炎一向擅长自说自话，不等岑隐答应，他就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找端木绯讨赏，“蓁蓁，我表现得怎么样？”
    这一幕看在谨郡王眼里，神情有些复杂，他只看到慕炎频频向岑隐示好，而岑隐却一点也不给面子，以致慕炎只能跑去讨好端木绯。
    慕炎与岑隐之间联盟的关键人物果然是端木绯。谨郡王觉得自己真相了，暗道：慕炎的运气也实在是好。
    端木绯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无出其右。”顺便又给他递上了一杯石榴汁作为奖励。
    比赛结束了，可是红队这里却没什么胜利的气氛，周围的观众顾忌岑隐都不敢围上去恭贺，包括红队的大部分队员也没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
    刚才的这一场比赛，他们与蓝队那边都是胆战心惊的，现在比赛终于结束，众人只觉得如释重负，一个个口干舌燥地连连灌水。
    这大概是他们打得最艰难的一场比赛了！
    方才参赛的公子姑娘们心有戚戚焉地交换着眼神，大概也唯有涵星这种心大的人享受到了比赛的乐趣。
    这也是一种福气！李廷攸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眉飞色舞的涵星，看得涵星差点以为自己的脸是不是花了，把帕子递给了李廷攸，示意他给自己擦擦。
    李廷攸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发现涵星狠狠地瞪着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一旁服侍的从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唏嘘地叹着气：这驸马爷也太不解风情了。
    另一边，谨郡王已经回过神来，赶紧拉过长女和三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也跟你们打起马球了？”一想到岑隐居然在自家打马球，谨郡王就觉得心脏有点受不了。
    蓝庭筠当然知道自家父王是在问岑隐，就如实答了。
    谨郡王一边听，一边思绪又忍不住发散开来，琢磨着岑隐在自家打马球到底是什么意图。他与自己的儿女处于敌我两队，莫非是借着马球敲打自己？又或者，他是想暗示自己什么？
    谨郡王越想越觉得岑隐的意图不可捉摸，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既然暂时想不明白，他干脆先不想了，赶紧冲过去，赞道：“佩服！摄政王与岑督主真真文武双全，马球打得好，令本王真是自愧不如啊。”
    谨郡王笑容满面地恭维了慕炎、岑隐一番，然后才生硬地转到了正题：“本王身子大好，刚刚已经去销了假了，明儿，不，下午就立刻去衙门。”
    顿了一下后，他生怕二人对他的诚意犹有疑虑，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本王一定小心谨慎，决不生病。”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保证自己不生病的。
    她转头朝蓝庭筠望去，眨了下眼，意思是你父王这是怎么了？
    蓝庭筠完全不知道自家父王在想什么，耸了耸肩。
    慕炎嫌谨郡王打扰自己与端木绯说话，挥了挥手，不耐地把人给打发了：“王爷不必招呼我们了，请自便吧。”
    谨郡王当然听得懂人话，识趣地赶紧退开了，但是也没离开，就站得远远的。
    谨郡王默默地给三子递着眼神，让他赶紧去凑凑近乎，刚刚好歹还一起打过马球……虽然是作为对手。
    蓝三公子移开了目光，当做没看到，他可没胆子跟岑隐去凑近乎。
    蓝三公子生怕谨郡王又找自己说悄悄话，干脆就拉着几人没话找话地提议道：“玩不玩投壶？马球我是差了点，投壶我可是个中高手！”
    其他公子姑娘也纷纷附和：
    “说得我们好像不会投壶似的！”
    “比就比！”
    “谁输了，谁就自饮一杯！”
    “……”
    谨郡王哪里看不出儿子的心思，狠狠地瞪着他，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教子，也只能晚上再找他算账了。
    一众公子姑娘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好不热闹。
    他们虽不至于到落荒而逃的地步，却也不会主动往岑隐、慕炎那边靠，一个个全都避得远远的，自己玩自己的，投壶、赛马、射覆等等，玩得不亦乐乎。
    明明他们在赛前说好了，赢了的那队要在云庭酒楼请客，可此时此刻，众人却仿佛都失忆了一般，没人敢提这回事。
    数个着一式衣裙的王府丫鬟在众人之间穿梭不绝，奉上酒水、瓜果与点心。
    几个竹棚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和慕炎相继站起身来。
    看他们似乎要走，立刻就有不少目光朝他们的方向望了过去，某个公子因此手一歪，投出的竹矢也偏了好几寸，“咚”的一声，竹矢撞在铁壶的壶身上，发出的声响格外响亮。
    落风眼明手快地给慕炎披上那件孔雀披风，绣着开屏孔雀的披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外行人看新鲜，内行人看门道。
    那些公子最多觉得慕炎这件披风上的孔雀漂亮，可是这些擅女红的姑娘们却是能看出这件披风上绣的孔雀难度有多高，怕是连京城最好的绣坊锦绣坊也做不出这等手艺。
    姑娘们自是喜欢漂亮的衣裳，丹桂和蓝庭筠忍不住去找涵星打听消息。
    “涵星，这件孔雀披风可真好看！”丹桂试探道，想着最爱漂亮的涵星肯定也对这件披风感兴趣，没准知道什么。
    “好看！”涵星用力地点点头。
    一看到端木绯绣的这件孔雀披风，她就联想到慕炎对着端木绯“开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件披风可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的，是她出的主意哦，能不好看吗？！
    不仅绣得好，这只孔雀的图稿画得也是活灵活现。章岚神情专注地盯着慕炎的披风，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梢。
    “涵星，你知不……”蓝庭筠还想再问，才说了两个字，就看到端木纭突然站了起来，很随意地抬手给岑隐整了下右肩不太平服的披风。
    蓝庭筠顿时就把后面的话给忘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
    “……”
    “……”
    在场的其他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有的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端木纭自然地给岑隐整了披风后，又顺手替他掸去了肩头的一片残花。
    岑隐早就习惯了端木纭偶尔的亲近，起初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端木纭的动作过于亲昵时，其实已经迟了。
    岑隐神色复杂地看着与他不过两步之隔的端木纭，狭长的眸子里暗潮汹涌，似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所畏惧，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可这一刻，岑隐怕了。
    他体会了许多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恐惧……与后悔。
    他后悔了，他不该放纵自己的。
    他一直希望她能永远像以前那样坦然地笑着，她应该活在最灿烂的阳光下，不像他注定在阴暗中负重前行。
    他不想因为他让她吃苦，让她受委屈。
    想着，岑隐的眸子更幽深了，颀长的身形僵直如一杆长枪。
    端木纭笑吟吟地与岑隐四目对视，目光清亮，神色坦荡地微微笑着。
    她知道岑隐的顾虑，但是她不怕旁人的目光，她不在乎别人说闲话，所以她毫无顾忌。
    在她看来，她对他的心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需躲躲藏藏，无需畏畏缩缩。
    “……”岑隐自然能看出端木纭在想什么，心情更复杂了，欲言又止。
    他闭了闭眼，终究没有说什么，或者说，说什么他根本不舍对她说任何重话。
    “走吧。”他对着慕炎道，两人一起离开了。
    站得远的谨郡王根本没看到刚才的那一幕，急匆匆地跑过来送客，诚惶诚恐地说道：“本王送送两位。”
    慕炎嫌谨郡王烦，直言道：“不用送了。”
    两人并肩前行，离开了跑马场，也把那些审视打量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声抛在了后方。
    有人在看岑隐，有人在看端木纭，也有人在交头接耳，神情各异，多是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揣测，几分思忖。
    “这件披风上的孔雀是不是端木四姑娘绣的？”章岚紧紧地盯着慕炎披风上的那只开屏孔雀道。
    章岚就站在丹桂的身旁，与涵星也不过隔着两步而已，涵星也听到了，登时眼睛就亮了。
    涵星兴致勃勃地问道：“章五姑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涵星心里觉得未来大皇嫂真是有眼光。
    说话间，慕炎出了跑马场，消失在外面的花木之间，那件孔雀披风自然也就看不到了。
    “直觉。”章岚惋惜地收回了目光，感慨端木绯的画技果然卓绝，自己还有的练呢。
    章岚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方才画的那幅跑马图，想着可以让端木绯给她提一些建议。
    唯有心神不宁的谨郡王还在伸长脖子张望着慕炎和岑隐离开的方向，心里还在琢磨着自己今天到底算不算过了关？应该算吧？
    出了跑马场的慕炎和岑隐不疾不徐地往郡王府的大门方向走去。
    岑隐沉默不语地负手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绝美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深邃分明的五官显得更为冷峻，一双仿若寒潭般幽深的眸子隐隐流露出生人勿进的疏离。
    一路走来，那些郡王府的下人皆是噤若寒蝉，远远地就站在路边，一动不敢动。
    大概也唯有慕炎可以这般闲庭信步地走在岑隐身旁。
    两个青年，一个月冷霜寒，一个云淡风轻。
    岑隐心事重重。
    他只担心端木纭。
    他早就声名狼藉了，这大盛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士对他口诛笔伐，多少人咒他会遗臭万年。
    这一些，他都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所谓的虚名，反正不痛不痒，但是，端木纭不行。
    他不能让她被人非议，被人指指点点……这是他的逆鳞！
    岑隐背在身后的双手握了握。
    慕炎欲言又止地看着岑隐，他也知道岑隐一直在顾虑着什么。
    设身处地想，要是他处于岑隐的位置上，他也是舍不得端木绯受半点委屈和私议的。
    突然，慕炎停下了脚步，岑隐转头朝他看来。
    “大哥，人生也就区区几十年。”慕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往前走去。
    慕炎没有往下说，但是他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他的父皇、岑隐的父王……君然的父王，他们都没能活过不惑之年！
    人生似乎很漫长，也其实短暂得很，不知道何时就会有天灾人祸，像阿辞没能活过及笄，若非她又回来了……等待自己的也唯有无尽的孤独。
    慕炎的这一眼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想要倾诉什么。
    “……”岑隐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停在了原地，神情怔怔地望着走在他前面的慕炎。
    习习微风迎面拂来，把慕炎的披风往后吹去，猎猎作响。
    岑隐的目光落在慕炎的披风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方才端木纭替自己整披风时手掌的余温似乎还铭刻在那里……
    他忍不住想着端木纭，心口生疼。
    他怕，怕端木纭被人议论，怕她被人笑话，怕她被人轻视……现在她无所畏惧，可是将来呢？
    方才，慕炎说，人生也就区区几十年。
    应该说，人生有几十年呢！
    且不说几十年后，万一几年后，她就后悔了呢？
    女子最璀璨的年华也不过这几年，将来她若是后悔了，会不会怨上自己？
    他更怕这一天的到来。
    岑隐攥紧了拳头，在停留了片刻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慕炎跟着岑隐离开谨郡王府后，又原路返回了东厂。
    岑隐让小蝎招了王百户过来问话。
    王百户直到进屋，才知道慕炎也在，先是惊讶，跟着就平静了下来，想着这件事与慕炎有关，他在场也是理所当然。
    慕炎就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玩起岑隐养的那缸金鱼。
    那白底蓝花的鱼缸中，七八尾红金相间的金鱼在几片碧绿的莲叶与水草之间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参见督主。”王百户恭恭敬敬地给岑隐行了礼，直接开始禀正事，“属下审了那几个南怀余孽，用了些刑，他们就招了。”
    “现在怀州那边虽大局已定，但还有一些怀人不服大盛，他们想要接历熙宁回去怀州主持大局，甚至复辟王室。”
    慕炎一边听，一边随意地往鱼缸中撒着鱼食。
    芝麻大小的鱼食落入清澈的水中，立刻荡起些许涟漪，那些金鱼摇曳着朝鱼食围了过来，一个个吐着泡泡，贪婪地吃了起来。
    岑隐也朝鱼缸斜了一眼，看着那摇曳的鱼尾，游动的金鱼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瞳孔随之闪烁了两下。
    王百户禀话的同时，悄悄地瞥着岑隐的面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
    “上次劫持四姑娘的也是这伙人，当初他们逃到京郊的八万镇，被人给救了，对方把他们藏了几天，等风声过去后，就把他们安置在京郊李家村附近的一处庄子里。不过他们也不知道救他们的是谁，只知道对方是大盛人，是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子，自称姓徐。”
    “也是那个徐姓男子把历熙宁被处决的时间与囚车的路线告诉了他们的，此人还助他们买通了城门守门，让他们混进了京城。”
    “属下派人查了那处庄子，是兵部郎中王清励名下的庄子。”
    王百户有条不紊地禀着，思路清晰。
    慕炎又从装鱼食的匣子里随手抓了把鱼食撒进鱼缸里，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对王清励有几分印象，这人应该是隆治六年的进士，去年才刚升的兵部郎中，一个区区正五品郎中在朝中不算高位，这些年也算是安份守己。
    “还有，”王百户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像，展开后，双手呈了上去，“这是属下让画师画的那徐姓男子的画像。”
    小蝎接过那幅画像，将画像平铺在岑隐手边的如意小方几。
    岑隐和慕炎都对着那画像扫了一眼，宣纸上画着一个相貌平凡的方脸男子，头发在头顶束了最简单的发髻，人中留着短须。
    这种人就是那种丢在人群中立刻会被淹没的普通人，看一眼，也不会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岑隐和慕炎都可以确定此人不是王清励。
    岑隐右手成拳，在方几上随意叩动了两下，淡淡地吩咐道：“依着画像去找人，把被买通的城门守卫带回来审审。还有，把王清励也找来问话。”
    “是，督主。”王百户郑重地应道。他听岑隐说的是“问话”，就知道岑隐没打算为难王清励，只是想从他那边寻些线索，看看这幕后之人怎么会盯上王家的庄子。
    岑隐抿了抿薄唇，正要去端茶，眼角的余光就瞟到慕炎又要去抓鱼食，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够了没，是想撑死这些金鱼吗？
    慕炎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喂这些金鱼吃了不少鱼食，只好灰溜溜地把抓起的鱼食放回了匣子里。他也就是看这缸金鱼想起了端木绯养的那缸鱼，一不小心就多喂了一些。
    不过这缸金鱼看着模样不错，要不他也去弄几尾，给蓁蓁的鱼缸再添几尾鱼？
    王百户恰好把方才岑隐与慕炎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换看在眼里，联想之前在东厂听到的某些传闻，对这两人到底关系如何是愈发没底了。
    算了，反正他们只要听督主的吩咐就是了！王百户在心里对自己说。
    岑隐沉吟了一下，又道：“可有审出这伙南怀余孽在怀州的同伙现在如何？”
    王百户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差点忘了一件事，额头渗出些许冷汗，忙回道：“回督主，这伙南怀余孽现在是由原南怀王室的大公主苏娜做主，苏娜是以南怀王室的名义将这些不服大盛的怀人集结在一起，并策划了这次来京城营救历熙宁的行动。”
    “不过，这批南怀人来大盛已经好几个月，对于现在的情况知道得也不多。”
    王百户心中忐忑，头伏得更低了，不敢再看岑隐。
    岑隐挑了挑眉，想着慕炎在怀州也待了一段时日，就问道：“你对这个大公主苏娜可有了解？”
    “苏娜？”慕炎用一方帕子慢慢地擦拭着指尖，一头雾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落风一看公子这副这样，就知道他怕是早把那什么苏娜忘得一干二净，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句：“公子，就是那位随南怀使臣一起来营帐议和的南怀大公主……”
    慕炎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回想着在南怀都城发生的事，好一会儿，脑海中终于模模糊糊地浮现了一道身影，恍然大悟道：“对了，原来是‘她’啊！”
    想起苏娜是谁后，关于她的记忆就汹涌地在心头涌现，慕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岑隐的眉头挑得更高了，从慕炎和落风的这两句话中听出几分意味深长。
    慕炎清了清嗓子，神色间露出些欲言又止。
    岑隐罕少看到慕炎这副样子，挥手就把王百户打发了。
    王百户一颗心不上不下地吊着，对自己说，既然督主没问罪自己，那自己应该没事吧。接下来的差事，他得好好办，将功折罪才行！
    王百户匆匆退了出去，走下台阶后，才敢以袖口擦擦额角的汗。
    见屋子里没外人，慕炎这才把关于苏娜的事一一说了，包括她曾经自荐枕席，包括她圣火教圣女的身份……也包括那日祈福仪式上发生的事。
    说话间，慕炎的眼角抽了抽，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脸往岑隐的方向凑了一尺，十分郑重地盯着岑隐道：“大哥，关于苏娜的事，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姐姐，不然我的考察期又要延长了！”
    “大哥，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说啊！”
    慕炎不放心地再三叮嘱着岑隐，生怕岑隐嘴不牢靠，告诉端木纭。要是端木纭对他产生什么误解，以为他对蓁蓁有二心，那么他和蓁蓁的婚期可就不知道要延到什么时候了……
    慕炎越想越怕，可怜巴巴地盯着岑隐，就想一只可怜的小奶狗。
    “……”岑隐懒得理会慕炎，理着思绪。
    这个苏娜是原南怀王室，又曾经是圣火教的圣女，还能参与国事……发生了这么多事，让她从高处摔至尘埃，可想而知，他对慕炎以及大盛肯定是心怀仇恨的。


777弟弟
    咕噜，咕噜……”
    鱼缸里的金鱼们还在欢快地吐着泡泡，见慕炎这边没吃的，就甩着尾巴往岑隐那边游。
    岑隐垂眸看着鱼缸里的那几尾金鱼，眸光闪烁，淡声道：“看来这个苏娜在怀州民间还是颇有几分威望。由她来牵头复辟，在怀州的确能召集到不少怀人，包括圣火教的信众……毕竟大盛占领怀州的时日尚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中原，也同样适用于其他各族。
    大盛想要同化怀州还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点地鲸吞蚕食，潜移默化。
    岑隐想到的，慕炎同样也能想到。
    慕炎眯了眯眼，随手在鱼缸中拨了一下水，几尾金鱼立刻被吸引了过来，阳光下，鱼缸中荡漾着水波的清水似是揉着碎金般，映得慕炎的瞳孔更为璀璨。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
    “大哥，你说，这徐姓之人背后的推手会不会和扶持金家寨的是同一个人？”慕炎猜测道，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
    岑隐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抬眼与慕炎四目对视。
    以两人多年的默契，不需言语，就可以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然慕炎的这个推测暂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但是他们俩都觉得大有可能，就这两伙人的意图来看，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都是希望大盛越乱越好。
    阿炎这家伙的直觉还是这般敏锐。岑隐薄唇微翘，眉宇间却是凝聚出剑锋般的锐利来。
    慕炎与岑隐相视一笑，唇角露出一抹兴味，含笑道：“正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等于他们又多了一条线索来调查与金家寨勾结的人，可就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
    慕炎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本来打算告辞，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岑隐出声叫住了：“阿炎，先等等。”
    慕炎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同时，顺着岑隐的目光往外看去，就见庭院中一个面目清秀的青衣小內侍快步朝这边走来。
    小蝎出屋与对方说了几句话，跟着就带着那青衣小內侍进来了。
    青衣小內侍进了屋后，见慕炎也在，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岑隐一眼。直到岑隐点了下头，他才放心地禀道：“督主，陇州那边来了飞鸽传书，说是楠康城的那个蒋肖氏已经死了。”
    慕炎当然还记得人牙子说得那什么蒋肖氏，眉心微蹙。
    青衣小內侍继续禀着：“四年前，楠康城那边有一场疫病，蒋肖氏也感染了疫病，那年冬天人就没了。不仅是她，蒋家医馆的一家子也都死得七七八八了。”
    也就是说，关于肖天身世的线索断了。
    岑隐挥了挥手，把那个青衣小內侍打发了，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慕炎抿唇沉默了。
    尽管慕炎心中对肖天的身份已经有七成的肯定，但只要没有确实的证据，那就只能算是推测。
    他总不能带一个不确定是不是楚庭舒的人去楚家认祖归宗吧。
    问题是，楚庭舒也没有胎记什么的……
    等等！
    慕炎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楚青语曾说过，楚家上一世找到了楚庭舒时，楚庭舒已经死了，只找到了他自小身上带的一块玉锁。
    无论楚青语说得再玄乎，那也是一条线索，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也想试试，也想继续追查下去。
    慕炎利索地收起了折扇，正色道：“大哥，我想见见楚青语。”
    一片黄绿的残叶随风从窗口吹进了屋子里，慢悠悠地打着转儿落在了鱼缸里，缺了一个口的残叶在那清澈的水面上显得尤为醒目。
    岑隐思绪转得飞快，立刻也想到了当初他们从楚青语那里审到的那番言辞，起身道：“走吧。”
    若非慕炎提起，岑隐已经把这个自称重活了一世的楚青语忘记了。
    小蝎闻言，赶紧让人去安排。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着东厂的地牢走去。
    微风阵阵，庭院里回想着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此起彼伏。
    岑隐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后来又让人审过楚青语。”
    当初也是因为对楚青语自称重生一世有点兴趣，岑隐就吩咐下头的人又审了审楚青语，但审出来的结果却有点可笑。
    “不过，楚青语说的一些事，与事实并不相同。”岑隐淡淡地道，似乎对这件事并没有特别在意。
    “怎么说？”慕炎顺口问道。
    岑隐回忆着道：“她说，去年十月，被贬到豫州颍阳镇当县令的刘治平会被召回京，在翰林院任职，编修《群书总目》，今年元月，他会与韩樵、范效臣等人推行革新，提出改革吏治，可是在守旧派的阻挠下，新政实行不到半年就惨遭失败。”
    “她还说，三月初晋州一伙山匪会攻入冀州，占领冀州大信城与昌繁城，两城知县都被诛杀，逃难的流民涌至京城。”
    “……”
    楚青语说的几件事全都没有实现，与真实的情况大不相同，不，应该说，她说的根本是大错特错。
    比方说刘治平，他根本就不在豫州颍阳镇任职，而是在湘州任知府，此后他也没有被调回京城，韩樵、范效臣这些人更不曾提出什么革新。
    再说冀州也是，到现在为止，冀州大信城与昌繁城都安然无恙，这两城的知县也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岑隐觉得楚青语自称重生什么的大概就是癔症发作，她所说的全都是凭空臆想出来的她自以为的真相，之后，岑隐就对她全然不感兴趣了。
    因为岑隐失去了兴趣，所以，楚青语就被扔在了地牢里，也没人再理会她，底下人只要保证她活着就行了，反正东厂也不在意多养着一个楚青语。
    话语间，地牢出现在了前方。
    两个东厂番子就守在地牢门口，一见岑隐来了，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地牢的大门。
    “吱！”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地牢中扑鼻而来，通道两边墙壁上装有油灯，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前路。
    几人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去，小蝎拎着一个灯笼走在前头带路，后方跟着两个东厂番子。
    走下几十阶石阶后，他们又沿着狭道在地牢中转了几个弯。
    “督主，人就关在这一间。”
    在小蝎恭敬的声音中，他们来到了尽头的一间牢房前，小蝎亲自开锁开了牢门。
    他手中的灯笼发出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前方那间阴暗的地牢。
    狭小的牢房不足两丈宽，没有窗户，浑浊的空气夹杂着腥臭的气味，令人不适。
    靠墙坐在地上的女子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头朝牢门方向看了过来，因为久不见灯光，眼睛不适地眯了眯。
    女子脏污的头发梳了个松松的纂儿，发丝凌乱，形容枯槁，面色蜡黄，脸颊明显地凹了进去，她明明还未及双十，但此刻看来，她的模样却是比她的年纪足足苍老了十几岁，神情木然呆滞，就像是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傀儡娃娃般。
    楚青语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牢已经被关了快一年了，足足三百多个日夜，这间地牢永远是一片漆黑，暗无天日，这一年，她是依靠每日送来的两顿饭来判断时间，用那刻在墙壁上的记号来数着日子。
    随着时间过去，偶尔她会觉得计时根本毫无意义，她似乎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她似乎会在这里度过她的余生，那么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才她听到牢房外的动静时，还以为是午饭时间到了，却没想到牢门被打开了，更没想到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视野中。
    是他！
    慕炎竟然出现了！
    一瞬间，楚青语黯淡浑浊的眼睛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两簇火苗一般，瞳孔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慕炎。
    岑隐跟在慕炎身后也进了牢房。
    楚青语来回看着二人，眸子更亮了，她冰凉的心渐渐地热了起来，感觉自己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慕炎和岑隐既然一起出现了，那就意味着一定是她上次说的事得到了验证，他们相信自己是重生的。
    所以，慕炎一定是觉得自己比端木绯更好，能帮到他，所以才来的！
    这是她的希望，更是她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会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
    楚青语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两个东厂番子手脚利索地搬来了两把太师椅，并排放在牢房中。
    慕炎和岑隐各自坐了下来。
    从头到尾，楚青语的眼睛一直盯着两人，一眨不眨，好像生怕她眨一下眼，他们就会消失似的。
    牢房中，寂静无声，唯有那火把燃烧的滋滋声回响在空气中。
    楚青语紧张极了，心脏砰砰地跳着，越来越快，那心跳声重重地在耳边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敲击着耳膜似的。
    砰砰！
    砰砰砰！
    楚青语下意识地敛气屏息，感觉时间似乎放慢了。
    慕炎看着坐在地上的楚青语，率先开口道：“你上次说的关于楚庭舒的事，再详细说说！”
    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直入正题。
    楚青语震惊地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以为慕炎来见她一定是想问关于未来的事，她以为以慕炎的野心，他一定会想知道大盛将来的发展，他一定会想提前把朝局把控在他手中……
    为什么时隔一年，他再次见到自己时，第一句问的还是楚庭舒！
    “为什么又是楚庭舒？”楚青语脱口问道，她的声音因为一年前被烫坏了，变得沙哑含糊，就好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墙面般，既难听，又不好辨认。
    楚青语感觉心头仿佛又被扎了一刀似的，压抑了近一年，不，是自重生以来这些年的挫败感在这一瞬堆砌到了最高点。
    她的心头复杂极了，泛着一种酸酸、涩涩、苦苦的滋味，迷茫而又愤怒，嫉妒而又不甘。
    “为什么？！”她失魂落魄地又道，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是火烧得疼，却抵不过她的心痛。
    她忍不住想往下说，忍不住想要宣泄心头的愤懑与妒火，“你不是不喜欢楚青辞那个短命鬼了吗？你不是喜欢了别人吗？为什么你还要惦记着楚青辞的弟弟？”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楚青辞提前死了，慕炎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喜欢上楚青辞，他恋上了端木绯，他为何还要寻楚庭舒！
    就算是为了楚家和祖父，慕炎也不至于过了一年还念念不忘，甚至还跑来这个地方见自己吧！
    楚青语的声音虽然含糊艰涩，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慕炎听懂了楚青语的话，眸色变得异常深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右手下意识地紧握着手里的扇柄。
    这件事似乎是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自小就偷偷喜欢着阿辞的事，他谁也没有告诉过，也包括母亲安平，虽然母亲似乎是看出来了一些……
    那么，楚青语又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方才岑隐说楚青语说的一些事与事实不同，但是这一刻，慕炎还是忍不住去假设楚青语真的是重活了一世。
    假若如此，楚青语方才这句话的话言下之意是不是在说，在她所知道上一世，他的阿辞也没了……
    而且，上一世他的阿辞并没有得到机缘重生为端木绯。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慕炎就觉得心痛，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口般疼痛。
    他几乎不敢想象，要是楚青语说她重生的事是真的，那么自己的上一世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在一个没有阿辞的世界度过余生！
    那会是何等绝望的一个世界！
    慕炎半垂着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距离他不足一丈远的楚青语，抿紧了嘴唇，整个人隐隐透出一丝丝深邃的苍凉与悲怆。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慕炎就像是往前世走了一回，经历了一番人生的酸甜苦辣。
    如果说，原来慕炎对楚青语说她是重生的事是半信半疑，此时此刻，他又多信了几分，从五成上升到了七成。
    其实楚青语说错了一些事也未必不能解释，楚青语一看就蠢不可及，她一个目光短浅的闺阁女子，对于朝堂又知道多少！
    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楚青语的重生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同时也必然会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慕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楚青语，再次道：“说说楚庭舒的事！”
    “……”楚青语闻言双眸睁得更大，简直要疯了。
    重生一世，她没能凤临天下，反而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她重活这一世只是为了给端木绯做嫁衣吗？！
    楚青语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咽喉似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到了端木绯，想着将来端木绯会成为大盛的皇后，想着慕炎会对端木绯一心一意，心口的妒火与怒火就像那草原上的野火似的急速疯狂地蔓延开来，燃烧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都像是快要炸开似的难受，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着：
    天道不公！
    她不服，她明明不比端木绯差，她怎么能让端木绯轻而易举地坐享其成呢！
    楚青语眼底掠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她要让慕炎和端木绯离心，她要在他们之间制造无可弥补的裂痕。
    她要把端木绯也拖到泥潭里，再也爬不起来！
    楚青语的脑子里轰轰作响，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只想凭本能行动，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反正她已经废了，反正她已经无所顾忌了。
    她决不能让端木绯好过！
    “慕炎，你醒醒吧……”楚青语又开口了，只是半个字不说楚庭舒。
    “你喜欢的人明明就应该是楚青辞！”
    “前世，你对楚青辞一直一心一意，你的心里只有她，旁人都入不了你的眼。等你将来登基为帝，你的后位也一直空着，为了楚青辞而留。”
    “端木绯不过是楚青辞的替身罢了，出身、才学、相貌、性情全都不如楚青辞。”
    “要是楚青辞还活着，你根本就不会去看那个厚颜往你跟前凑的端木绯……”
    楚青语声音嘶哑地喊着。
    没错，是端木绯东施效颦学楚青辞卖弄琴棋书画，才引起了慕炎的注意力。
    没错，都是端木绯勾引了慕炎。
    楚青语的模样越来越癫狂，越来越歇斯底里，发髻上的竹簪被甩落，凌乱不堪的长发随之飘落下来，恍如疯妇
    随着楚青语的倾诉，慕炎的心更痛了，表情凝然不动，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溢满了悲痛。
    对于楚青语重生的事，他又多信了一成。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如果阿辞没有得到这份机缘重生为端木绯的话，他确实会和楚青语说的一样，这辈子也不会娶妻，他的后位会一直空悬。
    慕炎神情怔怔地坐在那里，此刻，耳朵已经听不进楚青语的话了。
    他想着楚青辞，想着端木绯，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浮现，两人都对着他微微笑着，然后，两张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他喜欢的人只有她，也唯有她而已。
    无论这个世界是否有前生今世，他能确信的是现在的他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找到了他最喜欢的人，他与她定下了婚约，他们即将携手度过余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说不定是上天可怜他，才把阿辞还给了他。
    想着，慕炎的心变得无比的柔软，而又甜蜜。
    楚青语以为慕炎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被她说动了，还在激动地说着：“端木绯根本就是一个小偷！”
    “她本不该活着的，她的这条命是偷来的，你也是他偷来的……”
    楚青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疯疯癫癫。
    慕炎没有理楚青语，还是岑隐听不下去了，喊了一声：“阿炎。”
    岑隐微微蹙眉，一头雾水地看着慕炎，心中也有许多疑惑。
    凭他对慕炎的了解，以慕炎的心性，他可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旁人一些神神道道的话给蛊惑的人。
    这些年来，慕炎对端木家那个小丫头的心意做不了假，岑隐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如果端木绯让慕炎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他怕是也不会说一个“不”字，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小丫头好。
    慕炎被岑隐这一唤，回过神来，转头对着岑隐微微一笑。
    他心底那些复杂的心思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不再纠结了。
    他何必想那么多，何必想什么前生今世，他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上天给了他机会，上天让阿辞回来了，而他只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珍惜他的阿辞就行了。
    慕炎再一次看向了楚青语，冷声道：“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旁的，我只想知道关乎楚庭舒的事。”
    楚青语仿佛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有些拿不准了。她说了那么多，慕炎难道还是不信？可他若是不信，又何必问她楚庭舒的事。
    “慕炎，你听我……”
    楚青语还想再说楚青辞的事，慕炎直接打断了她：“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让东厂再好好问问。”
    楚青语好像哑巴似的，霎时噤声，脸色刷的白了下来，毫无血色。
    她怯怯地看了岑隐一眼，身子一颤，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她想到了刚刚被送到这里时，东厂的人对她日夜审问，她才知道像祖父烫坏她的嗓子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她根本无法想象的手段，可以让人生不如死，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以让人变成猪狗不如的东西……
    明明已经过了近一年，她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浑身发凉，觉得恐惧，就像是被猛兽盯上似的……
    楚青语怕了。
    燃烧的火把滋滋作响，那跳跃的火光映衬下，她的瞳孔中明明暗暗，藏着一抹受惊的灵魂。
    “我说！我说！”她急切地说道，嗓音更沙哑难听了，“上一世，楚家在明年于陇州找到了楚庭舒当年的奶娘马氏，马氏当年弄丢了楚庭舒，所以不敢回京。楚家循马氏给的线索找了几个月，才周折地一路找到了川北，但是楚庭舒已经死了，只找到那个玉锁。”
    楚青语一口气说完，气息微喘，胸膛也随之微微起伏着，仿佛赶了半天的路似的。
    玉锁。慕炎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扇柄，理了理思绪，眸光闪烁。
    楚青语所说的这玉锁就是关键。
    问题是，慕炎曾经特意找楚老太爷夫妇俩问过，问他们当年楚庭舒失踪时他的身上有没有戴什么特别的首饰配件，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胎痣、疤痕之类的特征，可是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的答案是否定的。
    也正因为如此，为寻人增加了不少难度，楚家寻了这么多年一直一无所获。
    慕炎紧紧地盯着楚青语，眉宇间冷冽锋利起来。
    “令祖父可没说过楚庭舒有玉锁的事。”他直接把话说白，与楚青语对质。
    他的意思是，她在说慌。
    小蝎轻轻地咳了一声，吓得楚青语的娇躯又是剧烈地一颤，差点没瘫软下去。
    她脸色更白了，连忙解释道：“那是因为祖父不知道！那块玉锁……”
    她顿了一下，神情很是微妙，立刻就继续道：“那块玉锁是楚青辞的！”
    “他们找到楚庭舒时，楚庭舒已经落下悬崖死了，尸首无存，只发现了那枚玉锁。也是因为玉锁是楚青辞的，才肯定了楚庭舒的身份。”
    “后来，祖父祖母说，想必是当年大伯母与楚庭舒临行前，楚青辞偷偷地把玉锁给了楚庭舒，因为那枚观音玉锁是祖母在楚青辞三岁时特意千里迢迢地从江南的真元观给她求来的。楚青辞自小就贴身佩戴着，不曾离身。”


778想你
    阿辞的玉锁！
    慕炎的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端木绯的小脸，右手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扇柄。
    慕炎漆黑的眼珠微微一动，追问道：“那个玉锁是什么样的？”
    “比婴儿拳头还要小，上面雕着尊观音，边缘刻有柳叶纹。”楚青语努力回忆着描述了两句。
    岑隐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小蝎立刻意会，让人取来了笔墨以及一张长桌。
    “画！”
    小蝎把狼毫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冷声对楚青语道。
    楚青语连连应诺，粗嘎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长桌前，然后手指发颤地拿起那支狼毫笔，笔在她手中不住地抖着。
    笔尖沾了墨后，手一颤，墨汁就自笔尖滴落，在宣纸上留下一滴触目惊心的墨渍。
    明明没有人斥责，可是楚青语还是心口一紧，生怕激怒了东厂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赶紧落笔画了起来。
    楚青语身为楚家嫡女，琴棋书画自是样样精通，画一个玉锁那是不在话下，此刻她浑身紧绷，落笔难免就有些僵硬，缓慢。
    磨蹭了半盏茶功夫，她总算把玉锁画好了，放下了笔，又退了两步，僵立在一旁。
    原本她坐在地上还不显，现在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白色的囚衣空荡荡的，身子看着更纤瘦了，骨瘦如柴。
    小蝎从桌上拿起了那张画纸，吹干了墨迹后，恭恭敬敬地把它呈到了岑隐跟前。
    岑隐只是随意地往画纸上扫了一眼，连眉梢也没抬一下。在他看来，这块玉锁的样子寻常得很，黑色的墨线也看不出玉质。
    慕炎目光微凝，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幅画。
    直到看着这幅画，他才隐约地想了起来，好几年前，在他五六岁时，曾偶然见过当时才八岁的楚青辞摸出这枚玉锁给舞阳看……
    记忆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定格在楚青辞微笑的面庞上。
    慕炎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神情专注，而又柔和。
    楚青语一直在注意着慕炎的表情变化，一颗心似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似的，她不擅掩藏情绪，神情间露出几分嫉妒，几分怨恨。
    自她重生以来，她为了慕炎做了这么多，但是慕炎像是迷了心窍似的，对于她的付出视若无睹。
    前世，他的心里只有楚青辞；今世，他的眼里只有端木绯。
    慕炎的一心一意、慕炎的尊荣富贵都不属于自己！
    自己再到这世上走一回，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楚青语心里更恨，恨之外，更多的是迷茫，她已经不知道她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恍神之时，她就听到慕炎再问道：“楚庭舒为什么会在川北？”
    楚青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当时她已经出嫁，只是在回娘家时，听祖父母与母亲稍微提过几句，因为楚庭舒都死了，楚家长房彻底绝了后，这是楚家的伤心事，楚家所有人都不欲多言。
    慕炎沉吟一下，换了个角度再问道：“那楚家是在陇州何处找到那个奶娘？她给了什么线索，楚家才会寻到川北？”
    “我不知道。”楚青语缓缓地又摇了摇头，半垂的眼帘下，眼神飘忽了一下。
    慕炎敏锐地注意到了，眯了眯眼，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不止是慕炎，岑隐也发现了。
    岑隐根本就没把楚青语看在眼里，也懒得与楚青语说废话，神色淡淡地抬手又做了个手势。
    意思是，既然她不听话，那就好好“问问”。
    “啪啪！”
    小蝎干脆地击掌两下。
    下一瞬，两个东厂番子立刻从牢房外进来了。
    两人那高大健壮的身形让这间狭小的牢房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连火把的火光都被挡住了不少，牢房中倏然暗了下来。
    “……”楚青语犹如惊弓之鸟，吓得连退了好几步，直到不能再退，后背抵上了后方斑驳粗糙的墙壁，裙下的两腿如筛糠般直发抖。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几乎能听到她的牙齿在咯咯打战的声音。
    小蝎不屑地撇了撇嘴，就这麻雀胆子还敢在督主跟前玩花样，真是不知死活！
    “我说！我说！”楚青语立即就弃械投降，瞳孔猛然一缩，屏住了呼吸。
    两个东厂番子就停在了距离她不过三步的地步，他们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是你。”楚青语看着慕炎颤声道，“上一世，是你找到了马氏，是你的人在川北找到了楚庭舒的下落。”
    想着前世种种，楚青语只觉得恍如昨日，眸子里纷纷乱乱。
    无论前世今生，慕炎都在坚持不懈地寻找楚庭舒的下落，明明很多事都不同了……可是，有很多事还是殊途同归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小蝎挥了下右手，那两个东厂番子便意会，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楚青语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道：“我其实知道得不多，只是事后听祖父母提过一些……”
    当年，慕炎找到了楚庭舒的奶娘马氏，马氏招认说，当初在陇州楠康城外，她带着楚庭舒身无分文，四下又有蒲国人的搜查，她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把楚庭舒送给了一个年轻女人。
    慕炎后来又派人在楠康城一带四处搜寻，可是时隔十几年，又岂是那么好查的，费了月余才找到了一些线索。那之后，慕炎辗转数地，才终于寻到了楚庭舒的下落，只是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楚庭舒已经死了！
    楚青语攥紧了拳头，脸颊绷得紧梆梆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中的细节我真的不知道。”
    她没去问，也没人告诉她。
    她只知道明年的十月，楚家给楚庭舒举办了葬礼，彼时，慕炎也来了，神情看着和祖父母一样悲痛。
    前世的那个时候，慕炎还仅仅只是安平长公主之子封炎。
    当时，她心里还奇怪祖父为什么要托他帮楚家找楚庭舒，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悲痛。
    直到后来慕炎登基为帝，还坚持要娶楚青辞的牌位，她才知道慕炎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楚青辞。
    他费尽心力地寻找楚庭舒不是因为楚家所托，他的悲痛与懊恼是因为没有帮楚青辞找到弟弟。
    那时候，她羡慕，羡慕楚青辞明明死了，却还一直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活在祖父母心中，活在慕炎的心中……
    不像她，嫁给了表兄，一辈子庸庸碌碌，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成楚氏而已。
    当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就想拼力一搏，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结果怎么会现在这样呢？！
    到底哪一步错了，是不是当初她要是没有杀了楚青辞，现在又会是另一番局面？！
    楚青语脚下的一软，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似的，身子沿着那粗糙的墙壁往下滑，又跌坐在了地上。
    她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了一团，明明现在是炎炎八月，可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慕炎早就顾不上楚青语，心底惊得仿佛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如果肖天真是楚庭舒。
    那么，奶娘马氏所说的年轻女人是不是就是人牙子口中疯了的肖天娘？
    “关于马氏说的年轻女人，你还知道什么？”慕炎逼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楚青语更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声音含糊不清，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看着可怜兮兮。
    然而，在场的人都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毫不动容。
    慕炎淡淡道：“是吗？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免得又遗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知道得都已经说了……”楚青语反复地喃喃说着。
    慕炎一次次的逼问犹如火上浇油般，让楚青语的情绪又开始失控，惊恐、愤愤、不甘、妒恨皆而有之。
    她实在不懂，慕炎明明没有喜欢上楚青辞，为什么还对楚青辞的弟弟这么上心，为什么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慕炎打开手里的折扇，慢慢地摇着折扇，薄唇紧抿。
    陇州楠康城一带的范围也还是有些大，恐怕又要费些时间才能找到马氏。
    不过，不妨事，他有的是耐心。
    既然从楚青语身上也问不出别的了，慕炎就不再多费唇舌，转头对着岑隐微微点头，意思是，他问完了，他们可以走了。
    岑隐本就是陪慕炎来的，也没什么要问的，也点了下头，与慕炎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两人的动作已经很明确了，他们打算走了。
    楚青语一看他们要走，急了，一时把心底的恐惧、忐忑、不甘云云的全都抛下了，着急地朝慕炎飞扑过去，嘴里喊着：“别走！”
    小蝎怎么会让楚青语在岑隐跟前放肆，一脚踢在了楚青语的腹部。
    楚青语闷哼一声，狼狈地一屁股摔在地上，激动地又道：
    “我知道很多未来的事，相信我，我一定能够帮上你的！”
    “对了，三皇子他和谢家勾结在了一起，他们很快就会起事。”
    “我还知道关于西洋的事，西洋的火铳、火炮远比我们大盛要厉害多了！”
    “还有北燕，还有晋州……这些我都知道！”
    楚青语一鼓作气地说了好几件事，想让慕炎看到她的价值，想让慕炎知道他以前低估了她，想让慕炎明白她远比端木绯对他更有用。
    慕炎淡淡地瞥了楚青语一眼，似笑非笑地勾唇笑了，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轻蔑。
    “你真以为你知道的事很有价值吗？”慕炎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青语，打破了她的幻想，“慕祐景已经死了，他还怎么起事？！”
    什么？！楚青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干燥起皮的嘴巴微张，嘀咕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三皇子怎么可能死了呢！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似的，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慕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楚青语的外表般，又道：“就算你重活过一世又怎么样！”
    以她的脑子就算重生一百次也没用！
    话音未落，慕炎已经转身出了牢房，没有再施舍楚青语一个眼神。
    岑隐看着慕炎的背影，眸光微闪。他是聪明人，能听出慕炎的言下之意，别的不说，慕炎显然有七八分信了楚青语的话。
    两人出去后，小蝎也跟在他们身后出了牢房，灯笼被他拿走，失去灯光的牢房内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了，然后上锁声响起，楚青语仿若未闻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着了魔似的，嘴里还在反复地喃喃说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慕炎和岑隐沿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地牢的入口走去，一路沉默。
    这时才刚申初而已，外面阳光灼灼，从阴暗的地牢出来，刺眼的阳光直刺着眼睛而来，慕炎只觉眼眶一阵酸涩，眯了眯眼。
    慕炎在树荫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的身子一半在树荫中，一半在阳光下，让他看来矜贵倨傲，冷漠疏离，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岑隐走到了慕炎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皆是微微仰着头，望着前方。
    两人上方的树冠簌簌摇曳，静谧安然。
    岑隐背手而立，突然道：“重活一世到底是真是假，还不好说，重要的是，现在。”
    “我知道。”慕炎转头朝岑隐看来，微微一笑，笑容璀璨。
    他一笑，浑身就染上了阳光的气息，透着一种恣意的飞扬。
    “大哥，我不傻。”
    他不傻，当然能听得出来，楚青语刚刚说到他前世喜欢楚青辞的时候，说归说，字字句句都带着挑拨的成份，一方面把楚青辞夸到云端，另一方面又把端木绯贬到尘埃里。
    他不懂楚青语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至少看得出来她是要挑拨自己和端木绯，想让他对端木绯心生芥蒂，想在他心里留一根刺。
    很显然，她是不安好心，而且是损人不利己。
    这个女人果然是愚蠢自私得可以！
    慕炎眸光一闪，唇角翘得更高，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
    他惬意地又扇起了手中的折扇，含笑道：“大哥，上一世是什么样的，和我没关系，这一世才是属于我的。”
    上一世是否存在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没有阿辞的上一世，他根本想也不愿去想，现在的他有阿辞，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重要！
    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周围的花木婆婆起舞，气氛一松。
    “你明白就好。”岑隐释然地笑了，抬手拍了拍慕炎的肩膀。
    岑隐也听明白了楚青语的挑拨。
    他看得出来，慕炎似乎很相信楚青语关于重活一世的言论，哪怕楚青语预知的事情明明大都错得离谱……
    岑隐隐约能感觉到应该是某个原因才会让慕炎选择相信楚青语，不过，既然慕炎不打算说，岑隐也就没打算问。
    他怕的是慕炎会钻牛角尖，毕竟楚家的大姑娘早就死了好几年了。
    人死不能复生，楚青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亦或是，慕炎如果先遇上楚青辞，会不会就因此与端木绯无缘，这些都只能成为无意义的假设。
    总不能因为楚青语那席异想天开的鬼话，就让慕炎和小丫头离心吧。
    见慕炎看得明白，岑隐点到为止，也就不多说了。
    顿了一下后，慕炎又道：“大哥，还要扰烦你帮我找找奶娘马氏。”
    岑隐干脆地应下了。
    既然慕炎对楚庭舒的事这么上心，那就继续找呗，反正不过是费些人手与时间找人罢了。
    回想着方才楚青语说的那些话，慕炎的心绪还有些混乱，他心底升起一股冲动，想现在就去找端木绯，想立刻看到她。
    算算时间，这时候，蓁蓁也该从谨郡王府回去了吧。
    想着端木绯，慕炎的心情就变得雀跃起来，笑眯眯地对岑隐拱手告辞：“大哥，那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慕炎一溜烟地就跑了，急切地策马离开了东厂。
    从他今早到东厂，到后来他和岑隐一起去谨郡王府，再到他们正午又一次返回东厂……这一幕幕都被不少有心人看在眼里，一个个都揣测起这二位爷今天去谨郡王府的目的。
    慕炎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根本就毫不在意，径自从东厂去了权舆街。
    慕炎娴熟地翻墙进了端木府，府中静悄悄的，只有那初秋的残蝉嘶鸣着。
    他一路避人耳目，翻了八九道墙就来到了湛清院的后院。
    唔，他的运气真是不错！
    蹲在墙头的慕炎俯视着下方的院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端木绯果然已经回来了，此刻她正在庭院里修剪一盆万年青。
    桂花树下的少女换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娉婷而立，那纤细窈窕的背影优雅如兰。
    只是这么看着她的背影，慕炎的心就平静了下来。
    他在墙头蹲了一会儿，犹如一只大猫般优雅地从墙头跳下，鞋子踩上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端木绯放下剪子转头看了过来，在看到慕炎的那一瞬，小脸上灿然一笑。
    “阿炎！”
    一阵微风拂来，吹得旁边的金桂花摇曳不已，一朵朵浅黄色的小花如雨般洒下，馥郁的桂香弥漫在空气中……
    慕炎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抱住了端木绯纤细的腰身，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沙沙沙……”
    风在他耳边轻轻拂过，将她身上的香味送入他鼻尖。
    甜甜的，暖暖的。
    他的血液一点点地热了起来，一颗心彷如泡在蜜罐子里，心口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是暖的，她是活的！
    他的阿辞还在，他的蓁蓁还在，真好。
    “阿炎？”端木绯由着他抱着，在他怀中仰起头看他，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以慕炎的身手，他要是想偷鸡摸狗，又怎么会被自己发现，他方才分明是故意的。
    “我想你了！”
    慕炎理直气壮地说道，仿佛全然忘了他们上午才刚见过。
    他垂眸凝视着端木绯的小脸，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细碎的阳光下，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清晰得根根能数，睫毛忽闪忽闪地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肌肤细致如玉，恍如一尊精致的玉娃娃。
    他的蓁蓁可真漂亮，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慕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如阳光般炙热地望着她，手从她纤细的腰部往上移，亲昵地捧着她的脸庞，似乎想把她的脸深深地铭刻在眼中、心中。
    他呼出的气息亲昵地喷上了她的面颊，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他的气息干净清爽，带着点衣裳散发的熏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端木绯觉得自己的耳根微微烫了起来。
    她的反应是直接把她的头埋进了慕炎的怀中，然后，用她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身，紧紧地。
    慕炎微微俯首，又把脸往她的发顶凑近了一些。
    两人离得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耳根红红的，那如花瓣般娇艳的颜色从耳根往下巴与脖颈蔓延，一直延伸到衣领中……
    呼——
    慕炎呼出的气息又灼热了一分，浑身如火般烧了起来……
    一种幸福、舒畅而又满足的感觉弥漫在心中，心脏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他的眉眼舒展，神情放松，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甜蜜。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蓁蓁，蓁蓁的心里也有他！
    直到从端木府出来时，慕炎的脚下还如同腾云驾雾般轻快，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看着傻乎乎的。
    夕阳刚刚落下了一半，想着反正时候也不早了，慕炎干脆直接返回了公主府。
    在仪门下了马，慕炎这才魂魄归位，想起了一个人，让人招来了大管家，问道：“肖天这几天怎么样？”
    大管家知道肖天是贵客，自是不敢怠慢，也一直留心他的动静，立刻就答道：“公子，肖公子这几天都没出门，今天也就在院子里和花园里随便逛了逛，好吃好喝的。”
    慕炎朝肖天住的院子望去，本想去找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以肖天的多疑，恐怕就算他真有玉锁，也不会承认的，甚至他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编了个故事，想要哄住他同意招安。
    那小子啊，要让他放下戒心，总得摆出些真凭实据来。
    不然，指不定他会连自己的肩伤也不顾，干脆偷跑了。
    以肖天的身手，除非自己把他当重犯关押起来，否则想要把人看住可不容易。
    说句实话，要关住肖天也不难，问题是，如果肖天真的是楚庭舒，那么自然就不能把他当作一个囚犯来对待。
    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
    慕炎默默地叹了口气，心道：姐夫难为啊！
    为了未来的小舅子，他也只好多费点心了。
    “……”大管家也隐约听过最近朝堂上是多事之秋，还以为慕炎是在为此担忧，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想安慰慕炎几句，但想着慕炎在安平跟前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自己似乎不该把话给说破了。
    大管家忧心忡忡地给一旁的落风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要好好替公子分忧啊！
    “……”落风一脸莫名地看着大管家。
    接下来的几天，大管家一直留心关注着朝堂上的动静，知道那些朝臣还在闹腾着，请假的文臣们继续闭门不出，一副“要慕炎低头给个说法”的做派。
    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谨郡王居然销假了，他规规矩矩地开始准时上衙下衙，一点也不敢偷懒。


779撑腰
    起初，不少人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谨郡王当时可是口口声声地号称要给慕炎一个教训，说什么必须让慕炎知道天高地厚，这才过去几天，他突然就改弦易辙了，变就变了，还不提前跟别人通个气。
    于是，就有人去四处打听消息，更有交好的勋贵官员干脆三三两两地结伴直接去了谨郡王府。
    谨郡王也知道他们想打听什么，他早就积累了一肚子的苦水。
    友人们一来，他就像是打开了阀门的堤坝似的，滔滔不绝地抱怨了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前天岑督主和摄政王两人亲自来了一趟本王的府上，话里话外都是意有所指的。”
    “本王要是不销假，难道还等着东厂来抄家吗？”
    “这要是你们，还敢继续请假吗？”
    “……”
    谨郡王心里苦啊，不仅抱怨，还拉着他们一起喝了不少酒，几个友人喝得酩酊大醉，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从谨郡王府出来后，几个没醉倒的人面面相觑，心里唏嘘不已。
    静了片刻后，一个着宝蓝直裰的中年男子迟疑地嗫嚅问道：“几位老哥，你们说我们要不要也销假？”
    其他几人再次互看了一眼，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褐衣老者第一个开口表态：“冯老弟，就这么认输，那也太窝囊了吧？”
    好几人也是频频点头，心有同感，打算豁出去地耗到底。
    另一个着天青直裰的年轻男子愤愤地说道：“卑鄙！”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众人都是心知肚明，他说的人是慕炎。
    那褐衣老者可不像这年轻人这般畏首畏尾，直言道：“就算摄政王让岑督主替他出了头又怎么样？！他总不能带着岑督主一家家走下去，这也太没品、太难看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觉得很是有理，纷纷附和着：
    “柳大人说的有理。”
    “就是摄政王真有这个意思，怕是岑督主也不可能配合他！”
    “我看啊，摄政王是故意拿谨郡王杀鸡儆猴，想要以此吓唬我们呢。”
    “不能低头。要是不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地把摄政王压下去，以后这朝堂上就更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
    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也唯有那冯姓官员目光闪烁，没应声。

    次日一早，冯姓官员就灰溜溜地回衙门销了假。
    与此同时，谨郡王销假的“真相”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官员之间传开了，陆续有人撑不住去销了假，但是更多的朝臣们还在死撑着，要与慕炎斗到底。
    慕炎对此全然没理会，他正忙着准备九月祭祀的事。
    今日已经是八月十八日，距离九月初九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九月初九是慕炎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慕炎正名后的第一个九月初九，又是崇明帝后的死祭，这一次是一定要大办的。
    对此，慕炎也没意见。
    新任的礼部尚书范培中这才刚上任就遇上了这样的大事，自是一点也不敢轻慢，事事亲力亲为。
    这一日，范培中亲自来了武英殿见慕炎，与他核对祭祀太庙的事宜。
    “摄政王，祭祀当日的礼服已经在赶制中，再过五日应该可以完成。”
    “这次的祭祀是大祀，程序比较复杂。下官已经把祭祀的程序都写到了这份折子上，还请摄政王过目。”
    “九月初六到初八，摄政王您需要到斋宫斋戒三日。”
    “……”
    这次的太庙祭祀，范培中以及礼部其他官员十分重视，一切仪程都是严格地按祖制来的。
    慕炎虽然还没有皇帝的名份，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登基是早晚的事，所以，礼部在安排的时候，直接是以储君的规制来进行。
    好一会儿，武英殿内都只有范培中一人的声音。
    “范大人，”沉默许久的慕炎突然出声打断了范培中，“祭祀当日，我想让端木四姑娘与我一起进殿祭拜。”
    “……”范培中与身旁的礼部左右侍郎面面相看，眼里写着同样的意思。
    殿内静了一静。
    虽然说端木绯与慕炎定了亲，但是毕竟还没成亲，那她就不算是慕家人，让她进太庙参与祭拜，不合祖制啊！
    范培中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道：“摄政王，这怕是不妥，不合规矩。”
    礼部左右侍郎默默垂首盯着鞋尖，只当自己不存在。
    慕炎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地又道：“规矩都是人定的。”
    言下之意是他坚持己见。
    “……”范培中眼角抽了抽，开始理解那些闹着不来上班的朝臣了。
    偏偏他是礼部尚书，别人敢请假，他可不敢。他敢说，他要是今天敢请假，明天慕炎就敢找人顶替他礼部尚书的位置。
    慕炎随手把那份写着祭祀程序的折子打了过去，“范大人，拿回去改改吧。”
    他用的是吩咐的语气，不是询问，等于是不给范培中反对的余地。
    “……”范培中眼角又抽了抽，欲言又止。
    虽然慕炎以摄政王的身份上朝也不过短短数月，但是众朝臣都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一点，慕炎和今上不同，他意志坚定，可不是那等耳根子软到能够随便被说动的人。
    对于岌岌可危的大盛，有这样坚韧的新君，许是福气，可以为大盛带来一种新气象。
    但对于朝臣而言，遇上这样固执的天子，就意味着他们要被逼得一退再退，日子自是不好过。
    范培中在心里暗暗地长叹了一口气，只能接过了慕炎打回的那道折子，作揖领命道：
    “是，摄政王。”
    话是这么说了，范培中的头隐隐作痛。
    慕炎实在太不按理出牌了！
    他突发奇想地说要让端木四姑娘随他一起进太庙前殿进行祭拜，不过随口一句话的事，可是对于礼部来说，这件事远非那么简单，一整套的仪式流程可能都随之改变。
    而且，影响的不仅仅是这一次，将来的祭祀是否也该让端木四姑娘加入呢？
    范培中虽然现在应了，心里却是在琢磨着打算回内阁后和其他阁老再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慕炎不是一个轻易动摇的人，不过，只要有理有据，他也不是一意孤行的人……至少，他还是比岑隐要好说话多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范培中也没久留，立刻就行礼告退了。
    从武英殿出来后，他当下便打发了礼部左右侍郎，自己则步履匆匆地去了文华殿。
    午后的文华殿慵懒而闲适，端木宪和其他阁老刚用了午膳，此刻都在文华殿，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
    “端木大人！”范培中一看到端木宪，就犹如看到了救星似的，眼睛发亮。
    端木宪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对方没什么好事。
    范培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慕炎提出要和端木绯一起祭祀的事如实说了，目露期待地看着端木宪，指望端木宪能给个章程，心里叹道：幸好首辅销假了，否则他就是想商议，也无人可找啊……总不能让他去找岑隐吧？！
    “……”
    “……”
    “……”
    端木宪和几个阁老闻言全都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一时间，殿内谁也没有说话，一片死寂。
    端木宪的第一念头就是，慕炎做事未免太乱来了。
    这是他作为首辅的想法。
    紧接着，他就把自己摆到了未来岳家的立场上，心里还颇为满意：慕炎这臭小子乱来归乱来，对自家小孙女那是真上心。
    端木宪慢慢地捋着山羊胡，面露思忖之色。
    自从老三端木期起了头后，朝堂里就有不少针对端木绯的言论，他们的话虽然说得没那么直白，但话里话外就是质疑端木家的家教，斥端木绯不堪为一国之后。
    便是后来三皇子被治了罪，三皇子一党如今都夹着尾巴做人，这些关于端木绯的言论也没有平息，不时传入端木宪耳中。
    对此，端木宪也是恼的。
    只不过，就算他是首辅，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而且，这些人也没当着他的面说，他们上的折子也特意避了端木绯的名字，若是端木宪自己往上凑，“莫名其妙”地怼人，在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是端木家心虚。
    这些个纷纷扰扰也已经持续很久了。
    如今朝堂上这么多朝臣借着病假拒不上衙，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端木宪心里清楚得很，一旦慕炎要是对这些朝臣服了软，接下来，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下一步，怕是又有人胆大包天地想要干涉慕炎的婚事了。
    端木宪眸光微闪，眸底闪过一抹恼色。
    这已经是亏得自家小孙女有岑隐撑腰了，他们多少要忌惮几分，就算对小孙女有诸多不满，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敢这般弯弯绕绕地试探，千回百转地行事，生怕言行过激会招惹了岑隐。
    秦文朔等其他阁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文朔试探道：“端木大人，您怎么看？”
    端木宪还没说话，游君集已经抢着开口了：“依我看，这不过是小事，依了摄政王就是。”游君集笑得好似弥勒佛般，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秦文朔也是笑呵呵的，不置可否。
    端木宪斜了秦文朔一眼，心里不太痛快。秦文朔这些人在想什么，端木宪都知道，还不是觉得自家小孙女不够“恭顺”，不适合当国母吗！
    真是没长眼！
    自家小孙女那么好，不仅琴棋书画、星相算经样样精通，而且聪慧、机敏、贴心……
    在端木宪心中，端木绯是有千万般的好，她许给慕炎，那是慕炎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些人还叽叽歪歪个没完没了，还敢嫌弃，真真白长了一双眼睛！
    不过……
    端木宪端起了手边的茶盅，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很显然，慕炎肯定也听说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言论，现在是变着法子给小孙女撑腰呢！
    端木宪约莫可以猜到慕炎的心思。
    一旦小孙女和慕炎一起去了这次的祭祀，进了唯有慕氏可以进的太庙前殿，就与两人礼成无异，那么从此以后，谁都不能再对这桩婚事提出任何的异议。
    就如同要废后，必须有大错为依据，即便是皇帝对皇后不满，也不是空口白话说废就能废的。
    这就是名分，这就是规矩！
    想着，端木宪心里略有几分复杂与纠结。
    他既高兴慕炎维护小孙女，这孙女婿勉强算是合格，另一方面，他又矛盾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委屈了小孙女，哎，她都还没过门呢，就要陪着慕炎这臭小子为慕氏祭祀，这什么跟什么啊！
    想归想，气归气，端木宪还是开口道：“范大人，这件事倒是有先例。”
    短短八个字其实已经明确地表明了端木宪的态度，他不反对慕炎的这个提议。
    那也正常。范培中与兵部尚书黄思任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慕炎现在摆明是要给端木绯撑腰做脸，端木宪又不是那等二愣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慕炎的脸呢！
    端木宪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睿宗皇帝还是太子时，就曾与当时还没有过门的太子妃一起祭天。”
    端木宪这一提，其他阁老都沉默了。
    在场的几位阁老对于大盛朝诸位皇帝的生平都是了如指掌，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有名的明君睿宗皇帝。
    六十年前，年仅三十的成宗皇帝突然重病，不过短短几天就驾崩了，彼时还是太子的睿宗皇帝才不过十四岁，与其后来的皇后唐氏才刚刚定下亲事。
    本来太子应该在次年清明后登基，再与唐氏大婚，偏偏在三个月国丧期间，大盛东北一带恰逢十年难得一遇的干旱。
    为了替大盛祈福，太子决定祭天，当时还未过门的唐氏也以太子妃的身份参加了祭天仪式。
    这也是为了祭祀上天、安抚百姓的无奈之举。
    祭天仪式之后，不过短短三天，就迎来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雨，也因此这场祭天仪式一直为百姓所津津乐道。后来，那位唐皇后也是有名的贤后，深明大义，还曾在睿宗皇帝年老力衰、身患重病时，两次垂帘听政，稳固大盛的形势，说是名垂青史也不为过。
    端木宪说是“先例”，其实也不确切，唐皇后参加的是祭天仪式，而不是太庙祭祀，可是非要论一论的话，祭天那可是比太庙祭祀还要重要的祭祀仪式。
    争论起来，也不过是一场口水仗，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都知道端木宪提这个“先例”是有他的私心，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有这个“先例”为凭据，其他人就算想要质疑，礼部也可以以此应对过去，而且，对朝臣、对百姓也有了一个说法，不至于太过特立独行。
    不过是弹指间，范培中已经审时度势地有了计较。
    形势比人强。
    别说慕炎现在的地位稳稳的，就算是看在岑隐的面子，他们对端木四姑娘也只有敬着的份。
    范培中心定了，含笑附和道：“端木大人说的是，有先例就好办了，仪制就参考着来吧。我立刻去拟一个新的章程出来。”
    范培中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仿佛他来询问端木宪不是为了端木绯该不该参加太庙祭祀，只是担心仪制罢了。
    久闻这位范大人长袖善舞，还真是名副其实！秦文朔心道，慢慢地用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的浮叶，嘴角抿了抿。这本就是礼部的事，既然端木宪、范培中以及游君集都觉得没问题，他也没必要上杆子去得罪人。
    秦文朔随口敷衍了一句：“距离九月初九也不远了，这段日子怕是要辛苦范大人了。”
    “能者多劳嘛。”端木宪只能一脸欣慰地笑，心里更复杂了：哎！这件事其实是双刃刀。
    往好处看，自家小孙女算是彻底正了名，提前有了名分，也同时让人看到了慕炎对她的重视，但是，往坏处想，小孙女等于是被提前拱了上去，估计以后盯着她、针对她的人只会更多。
    想着小丫头没心没肺就知道逗猫遛鸟的样子，端木宪就替她发愁。
    本来对于姑娘家而言，闺中的生活是人生最惬意的时光了，无忧无虑，不用相夫教子，不用主持中馈，不用伺候公婆……
    现在倒好了，小孙女好好的日子凭添了一些不必要的膈应。
    这么一想，端木宪对于慕炎又多了几分嫌弃，不知道第几次地在心里怨起皇帝来，都怪皇帝魔障了，乱点鸳鸯谱！
    范培中可不知道端木宪在想什么，客气地说着“哪里哪里”、“这是应尽的本分”云云的客套话。他与几位阁老又寒暄了几句后，就又匆匆地回礼部衙门去了。
    既然都决定要做了，他当然要做到尽善尽美，也好借此在礼部站稳脚跟。
    范培中一夜没睡，连夜赶工把新的仪程大致拟好了，于次日一早亲自进宫呈上去给了慕炎。
    这一次，慕炎十分满意，当场就批复了，交由礼部继续跟进、安排。
    礼部本来就因为有几个郎中、主事请假而人力匮乏，如今为了太庙祭祀，一个个都更忙了，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为了这件事再次闹开了，闹得沸沸扬扬。
    朝臣们众口一致地提出反对，觉得这简直是不合礼数、不可理喻，也不用慕炎开口，礼部尚书范培中就直接用睿宗皇帝的“先例”怼了回去。
    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吵了两天也没吵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八月二十日一早，就有十来个朝臣气势汹汹地一起进宫去了武英殿，向慕炎提出抗议。
    “摄政王，此事不妥！”
    “太庙重地，非慕氏族人不可踏入！端木四姑娘还未过门，更无子嗣之功，于礼不合！”
    “摄政王，太庙前殿乃是供奉历代帝后牌位的重地，您就不怕激怒了列祖列宗吗？”
    “……”
    那些朝臣一个个慷慨激昂，觉得慕炎简直就跟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昏君似的。
    他也不想想，这普通人家的宗祠，在祭祀时，外人尚不可入内，更别说，太庙是皇家宗祠了！
    慕炎实在是太儿戏了，一切只凭他个人的喜好。
    荒唐，太荒唐了！
    众臣目光灼灼地谴责着正前方的慕炎，恨不得血溅当场来唤醒慕炎。
    慕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耐心地等他们说完了，这才悠然放下茶盅。
    他目光淡淡地环视众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要是谁不服的话，不如休个长假，好好在家里闭门想想怎么样？”
    “……”
    “……”
    “……”
    众人瞠目结舌，仿佛是满腔热血被人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殿内鸦雀无声。
    在场的众臣神情各异，眸子里纷纷乱乱。
    这些日子来，朝堂上至少有三十几人陆陆续续地告病在家，对此，慕炎从来没说过什么，也就是前几天曾经和岑隐一起去过一趟谨郡王府，把谨郡王吓得当日就销了假，之后就再无动静。
    大部分朝臣都在私下揣测着，拿不准慕炎到底是不是拿谨郡王杀鸡儆猴，干脆就先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
    现在听慕炎这语气，在场的几个大臣心里有数了。
    原来，慕炎的心里根本不在意那些抱病的朝臣是否继续“告病”，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着慕炎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什么打算……
    众人越想越觉得是如此，有人惊诧，有人心虚，有人愤然，也有人不置可否。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突然，一个矮胖的中年大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昂着头看着前方的慕炎，朗声道：“摄政王，古有商纣王宠信妲己，祸国殃民；后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终至亡国。”
    “自古红颜多祸水，近色远贤者昏，多少明君因贪恋女色导致江山难保，可谓罄竹难书。”
    那中年大臣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可又不敢直接拿端木绯说事，只能拐弯抹角，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只差没说慕炎有亡国之相。
    好几个大臣也是深以为然，仿佛被他感染了情绪一般，陆陆续续地跪在了这个中年大臣的身后，俱是跪地不起。
    慕炎毫不理会，他们想跪就跪着呗。
    他该喝茶就喝茶，该批折子就批折子，该见臣下就见臣下……
    一旁的落风默默地把在场这些朝臣的相貌、名字记了下来。
    次日，这些朝臣就被逼“告病”了。
    这件事又引来另一波喧嚣，朝堂上吵吵闹闹，喧喧嚷嚷。
    在喧嚣中，八月二十二日下午，礼部和尚衣监的人毫无预警地突然登门给端木绯量尺寸，说是要给她制作九月初九参加太庙祭祀穿的大礼服。
    这两天端木绯躲懒没出门，端木宪又没来得及和她说这件事，对于太庙祭祀的事，她还一无所知。
    “我要参加下月初九的太庙祭祀？”
    面对礼部和尚衣监的来人，端木绯懵了，小嘴微张。
    尚衣监的掌印太监吴公公笑呵呵地看着端木绯，抢着说道：“四姑娘，这是摄政王的意思！也是摄政王对姑娘的一片心意。咱家今天是特意来给四姑娘量身的。”
    吴公公的态度亲昵殷勤得不得了，几乎要把端木绯当祖宗给供起来，完全不给礼部官员说话的机会。
    九月初九是崇明帝后的死祭，端木绯自然明白这次的祭祀对于慕炎而言，意义重大。
    端木绯配合地说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哪里哪里。”吴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这内廷十二监这么多人，谁不想在四姑娘跟前露脸，给四姑娘办差啊，这可是他的福分！


780告状
    吴公公对着一个丰腴的老嬷嬷招了招手，用尖细的声音趾高气昂地吩咐道：“包嬷嬷，你小心给四姑娘量身！”
    包嬷嬷恭敬地唯唯应诺，带着一个宫女随端木绯去了隔壁的次间给她量身。
    吴公公和礼部的人自是不方便进去，在外面的堂屋候着。
    “端木四姑娘，奴婢给您量身，请姑娘先直立站好。”
    包嬷嬷仔细地给端木绯量起身来，好像她是什么娇贵的稀世珍宝会碰坏似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心里羡慕不己。
    端木四姑娘那简直就是上天的宠儿，没出嫁时，被岑督主当亲妹妹宠着，日后这一出嫁就是一国之后，天下女子中，还有谁的福气能比得上端木四姑娘！
    思绪间，包嬷嬷很快就给端木绯量了身长与肩宽，吩咐宫女一一记下。
    “请姑娘朝两边稍稍抬起双臂来，奴婢给姑娘量腰身和胯围。”
    “奴婢现在给姑娘量臂长。”
    “……”
    包嬷嬷说，端木绯动，两人几乎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这次要量的尺寸不少，不止要给端木绯做大礼服，还有配套的九翬四凤冠等首饰，一切都必须按照太子妃的仪制来准备，再说，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决不能出一点差错，因此包嬷嬷十分慎重，每一次都是反复确认，生怕出差错。
    碧蝉和绿萝也是兴致勃勃，她们是端木绯的贴身丫鬟，对于她的尺寸了解得很，也凑在记录的宫女身边帮着查漏补缺。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连小狐狸都好奇地闻声而来，躲在窗外看热闹。
    量了身后，包嬷嬷就恭请端木绯坐下：“四姑娘，奴婢给您量一下头围。”
    说话间，门帘外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大姑娘。”
    端木纭回来了。
    堂屋里的吴公公和礼部员外郎也看到了端木纭，两人齐齐地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对着刚刚进屋的端木纭拱了拱手，“端木大姑娘。”
    端木纭穿着一件嫣红宝瓶牡丹刻丝褙子，下头搭配一条水红色挑线长裙，浓密的青丝梳了个百合髻，斜插一支翡翠莲花簪。
    她走得也不快，步履优雅，而又带着几分飒爽，落落大方。
    “吴公公，陈大人。”端木纭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浅笑盈盈。
    她刚刚从祥云巷那边回来。
    李廷攸和涵星的婚礼已经成了，李传庭夫妇俩在京城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准备过几日就启程回闽州，所以端木纭今天特意带了些京城的特产过去，想带给闽州的外祖父以及其他几位舅父、表兄弟们。
    端木纭抿了抿唇角，她这趟去李宅，才听说了妹妹会和慕炎一起去太庙祭祀，不仅如此，还得知了这段时间来朝中对妹妹的种种质疑。
    李太夫人对慕炎的态度颇为满意，赞不绝口：
    “纭姐儿，本来我还担心阿炎一朝得势，忘了初心，怕绯姐儿受委屈……”
    “阿炎能顶着压力让绯姐儿去太庙祭祀，也是有心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至少现在，他能全心全意地维护绯姐儿。”
    “有了这次的事，绯姐儿的地位也就稳固了。”
    虽然李太夫人话中半个字没提登基、妃嫔之类的词，但是端木纭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是在说慕炎登基后肯定会纳妃嫔以阔充后宫，开枝散叶，不过，端木绯作为皇后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
    端木纭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头憋着一口气，不太痛快。
    她的妹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夫婿。
    慕炎是否合格还有待观望，妹妹要是随慕炎去太庙祭祀，就等于提前定下了名分，那岂不是说，就算慕炎不合格，妹妹也不能退亲了？
    还有，等将来慕炎登基，广纳妃嫔，妹妹肯定会受委屈……
    端木纭越想越觉得这实在不是一门好亲事，要不，她劝妹妹再考虑一下吧？
    端木纭当然不至于迁怒到吴公公二人身上，心不在焉地与二人寒暄几句后，就进了次间。
    “姐姐！”
    正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绯愉悦地对着端木纭挥了挥手，笑靥如花。
    看到妹妹，端木纭就忍不住被传染了笑意，也跟着笑了。
    包嬷嬷已经给端木绯量好了头围，确认了宫女记录的数据后，又道：“接下来，奴婢给姑娘量足长，请姑娘先脱了鞋袜。”与此同时，她示意宫女在地上铺了两张白纸。
    也不用端木绯动手，碧蝉就蹲下身，动作娴熟地替端木绯脱了鞋袜，露出她白生生的赤足。
    端木绯身量小，脚也小，洁白，细腻，如羊脂玉雕琢而成般，脚踝非常纤细，骨节分明，一个个脚指甲圆润饱满，精致漂亮得如扇贝般。
    包嬷嬷笑眯眯地赞了一句：“看四姑娘的脚，就知道四姑娘是有福气的人。”跟着，她就让端木绯双脚平行地在纸上站好。
    碧蝉一边扶着端木绯站到那两张白纸上，一边笑眯眯地与那包嬷嬷闲聊：“嬷嬷，我只听说过面相和手相，这脚也有‘脚相’吗？”
    这女子大都对面相、手相什么的感兴趣，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那是当然。人的全身上下在相术中那都是有说法的……”包嬷嬷说起相术来，滔滔不绝，“像四姑娘这般，脚趾头生得圆润饱满，脚指甲呈圆形，表面滑溜，那就是命好。一辈子衣禄充足，受宠又享福。”

    包嬷嬷自是捡着好听的说，她心里也是真这么觉得，这未来的皇后命能不好吗？！
    她的妹妹自然是命好！端木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还在想李太夫人说的话，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包嬷嬷动作娴熟地在白纸上做了好几个记号，给端木绯量好了脚。
    量好了所有尺寸，包嬷嬷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四姑娘，等礼服的初样好了，奴婢就送来给您试穿。”
    大礼服从里到外要做好几件，时间又很紧，还得留些时间修改，包嬷嬷此刻真是恨不得插翅飞回去赶工。
    外间的吴公公二人进来与端木绯告辞后，他们一行人就匆匆告辞了，在端木府总共也不过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方才这一番折腾，虽然端木绯只要抬抬手，偶尔站一下，但还是觉得有些累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端木纭正要劝端木绯去歇个觉，这时，紫藤挑帘进来了，屈膝禀道：“大姑娘，四姑娘，老太爷刚才回来了，请两位姑娘去外书房。”
    好几天没回府的端木宪今天是提早回来了，他不止叫了姐妹俩，连刚从国子监归来的端木珩也一并都叫到了外书房。
    最近这段日子，端木宪刚回朝，每天都忙，也好些日子没能与孙子孙女好好说说话了。
    空了好几天的外书房今天难得多了几分人气。
    端木宪知道端木纭下午刚去过祥云巷，就问道：“纭姐儿，你二舅父、二舅母何时启程回闽州？”
    “祖父，二舅父说，他们三天后就启程。”想着舅父舅母马上要走，端木纭神色间略有几分伤感。闽州在数千里之外，下次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
    端木宪拈须点了下头，又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的端木珩，吩咐道：“阿珩，到时候你也一起去送送。”端木珩过继到长房后，那么李家就是他正经的舅家了。
    端木珩本就有这个打算，正色应下了。
    端木宪拈须又道：“最近朝中政务繁忙，那天我怕是去不了，阿珩，纭姐儿，这事就交给你们了，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端木珩在国子监读书，消息远比端木纭和端木绯灵通，早就听说最近朝中不少文臣告病的事，自然也知道祖父为何忙碌，劝了几句，让端木宪注意身子。
    端木绯在一旁掩着小嘴又打了一个哈欠，小丫头看着睡眼惺忪，就像是一朵蔫哒哒的小花似的。
    端木宪知道小孙女下午向来都是要歇午觉的，随口问了一句：“四丫头，下午没睡好？”
    端木绯噘了噘小嘴，娇里娇气地抱怨道：“方才礼部和尚衣监的人过来给我量尺寸，就没睡。”
    在场的人都知道礼部和尚衣监的人为何登门，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外书房内静了一静。
    端木宪心底又升起一种“宝贝孙女被人抢走”的心痛与纠结，嘴上叹道：“阿炎也是有心了。”
    端木宪一边说，一边端起了一旁热腾腾的茶盅。
    不舍归不舍，但是端木宪心里也知道，端木绯与慕炎的这门婚事当初是今上所赐，慕炎和今上之间有杀父杀母之仇，这不共戴天之仇摆在眼前，决不可能化解。
    可想而知，日后端木绯难免会让人置喙，岑隐在还好，若是有朝一日，岑隐被打压下去，慕炎坐稳了这江山，那么端木绯的地位就悬了。
    现在就不一样了，这次太庙祭祀的事是慕炎开的口，这代表着慕炎自己在向群臣宣示，他认可这门婚事。
    他不惜与群臣对抗，也要为端木绯撑腰！
    “……”端木绯眯着眼睛笑，就像是一只毛绒绒、娇憨憨的小兔子，可爱得不得了。
    端木纭也同样没说话，默默地饮着茶，心里更不开心了。
    不行，她还是应该跟岑公子告一状，让他好好训训慕炎！端木纭暗自琢磨着。
    茶水中升起的热气熏得她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清澈的眸子亮得惊人，波光潋滟。
    端木宪没注意端木纭，他正忙着安抚端木绯：“四丫头，你放心。我会盯着礼部那边，既然要做，就不能敷衍。”更不能让那些反对的人看了笑话！
    端木宪好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整个人精神奕奕，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端木绯就负责点头。
    有没有端木宪盯着，礼部都不敢敷衍，祭祀的一项项仪程都安排得极其郑重，依着古礼反复修改，但是折子呈到慕炎跟前后，慕炎还是觉得不够，几次打回去让范培中再修改。
    一次。
    两次。
    三次。
    如此反复了三次后，礼部上下也明白了，摄政王这是嫌弃他们对四姑娘还不够郑重呢。
    礼部尚书范培中才刚上任，自是谨言慎行，不敢在明面上多说什么，但是下头的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一些礼部的官员都在私下议论着：
    “摄政王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吧！”
    “是啊，这还只是一个祭祀，摄政王都这样，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我看怕是再隆重，摄政王都会嫌不够呢！”
    慕炎的确是嫌仪程不够郑重，总觉得还没到十全十美，当他遇上岑隐时，忍不住就抱怨了几句：“大哥，礼部的人做事真不用心，这都改了好几次了，还是不能用！”
    落风这几天已经听慕炎抱怨了很多次，两耳放空，默默给岑隐上茶。
    “……”岑隐随手拿起了书案上那本礼部刚呈上的折子。
    慕炎的目光突然落在岑隐左肩的褶皱上，挑了挑眉。一看这褶皱的样子，他就知道是鸟爪子攥的，大哥对于那只蠢八哥还真是惯得厉害。
    岑隐也顺着慕炎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漫不经意地抬手抚平了肩头的褶皱，跟着就打开了手中的那道折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两人相隔一案面对而坐，岑隐看着折子，慕炎一边灵活地转着手里那把收拢的折扇，一边还在嘀嘀咕咕地发牢骚：
    “这范培中啊，还是差了那么点。”
    “时间不等人，这都只剩半个月了……”
    这时，岑隐利落地合拢了折子，淡淡地打断了慕炎的唠叨：“若是这祭礼再提高规格，那你打算大婚时怎么样？”
    “……”慕炎微微张大眼，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两个字：大婚。
    慕炎的嘴角慢慢地咧了开来，笑得合不拢嘴，看来就像是一只咧着嘴吐舌头的大狗似的。
    蓁蓁十月就及笄了，来年……等来年他们就可以大婚了！
    他俊美的面庞上傻乎乎的，眼前浮现出端木绯穿着大红嫁衣、蒙着大红盖头坐在榻边的样子，笑得更傻了。
    “……”看着慕炎这副又傻又憨的样子，岑隐又想起之前他还担心慕炎受楚青语的影响而对端木绯生分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啊，一旦涉及到端木家那个小丫头，就犯二。
    岑隐又把礼部的那道折子放回了案头，淡淡地提醒道：“阿炎，帝后大婚的仪制肯定会比祭礼更高，国库能撑得住吗？”
    岑隐这么一说，原本头脑发热的慕炎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慕炎下意识地又转起了手里的那把折扇，一圈又一圈，思绪转得飞快。
    少了皇帝的挥霍，加上南境的战事结束了，这大半年来，国库充足了很多。大婚一辈子只有一次而已，哪怕再隆重，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现在的国库银足以应付。
    只不过，他们也不能只看眼前。
    大盛如今百废待兴，要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比如北境、民生、改革等等，而且，这世道对女子一向严苛，要是他与端木绯的大婚太过隆重，恐怕难免会让端木绯被人非议。
    慕炎手里的折扇突然停了下来，不禁想起那日在武英殿内某个大臣口口声声地拿妲己、褒姒为例，眸光幽深。
    以他对端木绯的了解，端木绯对于那些繁文缛节以及外人的评价一向不在意，不过她不在意，不代表他也可以不在意，他一直想给她最好的，此刻仔细想想，他倒是有些一叶障目了。
    慕炎若有所思地抿了抿薄唇。
    不止是岑隐，连落风也能看出慕炎动摇了，心里叹道：不愧是岑督主！
    岑隐抿了口茶，又道：“阿炎，我看这次祭祀的规制照这道折子就够了。不如再额外拨些银子出来，在祭祀当天以你们两人的名义在京畿一带施粮，你觉得如何？”
    “大哥，就依你的意思。”慕炎颔首应了，心里琢磨起既然在仪制上简化了，他要在什么地方弥补蓁蓁呢。
    慕炎正想着，就听岑隐冷不丁地话锋一转：“阿炎，这件事你办得不妥。”
    “……”慕炎傻傻地眨了眨眼。他哪里办的不妥了？
    岑隐似是看懂了慕炎的眼神，又道：“你有没有问过端木大姑娘？”
    慕炎现在“最怕”的人大概就是端木纭了，闻言，手一抖，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案上。
    他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岑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说，慕炎认真地思忖起来，立刻就想到了端木纭明确说过，他现在还在考查期呢。
    也就是说，端木纭对他这次的安排感到不满了？
    也就是说，端木纭跑去向大哥告状了？
    “大哥，我怎么了？”慕炎一脸无辜地看着岑隐，委屈巴巴，可怜兮兮。
    岑隐看着慕炎这副样子，脑子里浮现端木纭愤愤然的神情，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故意板着脸训道：“你的那点小心思，难道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你们的婚期都还没定，你就背着未来岳家提前把人家姑娘给定下了，我说你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好了点！”
    岑隐嘴上训着，声音清冷如水，狭长的眸子里却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慕炎只能正襟危坐地乖乖听训，看着岑隐的表情更可怜了，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连大哥都不帮自己在姐姐跟前说些好话。
    好不容易等岑隐训完了，慕炎不依地说道：“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明明说好的，大哥帮我去跟姐姐求情的！”
    “……”岑隐无语地掀了掀眼皮，觉得慕炎这小子确实欠训。
    他什么时候和这小子说好的？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慕炎注意到岑隐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闻弦歌而知雅意，很识趣地抬手指着自己道：“大哥，你又想让我‘滚’？”
    岑隐眼角抽了抽，似乎在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慕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愉悦地站起身来，正儿八经地对着岑隐拱了拱手。
    “大哥，我一向很听话的，这就‘滚’！”
    他涎着脸，笑呵呵地看着岑隐，用下巴顶了顶那书案上摞得高高的那些折子，“能者多劳，这些折子就劳烦大哥了！”
    也不等岑隐答应，慕炎顺手抄起一本折子，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岑隐与这满满堆了半书案的折子。
    一阵微风自东侧敞开的窗口吹来，风吹得那案头的两本书册“刷刷”地自己翻起页来……
    这小子！岑隐失笑出声，唇角勾出一抹愉悦的弧度，认命地替慕炎翻阅起案头的那些折子来。
    就算不问，岑隐也能猜到慕炎是去了哪里。
    这小子还能去哪里呢？！
    又是一阵风拂来，窗外的枝叶沙沙作响，似乎在附和岑隐一般。
    如同岑隐所料，慕炎出了宫后，就乖乖地去了权舆街。
    既然是来认错的，慕炎当然没敢翻墙，规规矩矩地走了端木家的正门。
    门房笑眯了眼，很殷勤地招呼慕炎：“四姑爷，里边请。四姑娘现在不在，出去九思班看戏了，不过想来也快回来了。要不要小的派人去九思班传话？”
    慕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了，问道：“姐……大姑娘在不在？”
    “在在在。”门房连连点头，“小的这就让人去通传。”
    门房一边让人去湛清院通传，一边又找了个婆子领着慕炎去了朝晖厅小坐。
    慕炎在厅里等了近一炷香功夫，着一袭碧色襦裙的端木纭才姗姗来迟地进了厅。
    慕炎赶忙起身相迎，摆出一副恭敬乖顺的样子，揖了揖手，二话不说就直接认了错：“姐姐，是我的不是。”
    端木纭停在距离慕炎三步的地方，上下打量着他，对他这副诚恳的样子还算满意。
    瞧慕炎这态度，一看就是被人训过的。
    到底是谁训了他，不言而喻。
    还是岑公子靠得住！端木纭红润的唇角翘了翘，眼神柔和了几分，心里打定了主意。
    嗯！要是慕炎以后像外祖母他们说的那样敢动纳妃嫔的心思，自己就再让岑公子去管教他！
    “坐吧。”端木纭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面上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打算让慕炎以为他这么简答的一句话就可以过关。
    慕炎是个会看脸色的，知道自己成功地跨出了第一步，心底略略松了一口气，哀叹着：在姐姐跟前，连大哥都靠不住，都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想归想，没敢说，慕炎继续第二步，很自觉地从袖袋里掏了一道折子出来，又规规矩矩地把它递给了端木纭。
    “姐姐，你看看，这是礼部今天刚刚呈上来的折子，写的是九月初九祭祀的仪程，这是第六版了。”
    “哎，其实我觉得还不够隆重，但是大哥说了，将来大婚的仪制是不能低于祭礼的……”
    慕炎表忠心地把岑隐的话全都如实复述了，也包括岑隐提议当日施粮的事。
    皇家的那些大礼礼制一向繁琐复杂，端木纭其实也不太懂，应该说，除了相关的官员们外，大部分勋贵官员怕也只知道个大体，朝中民间也流传着不少与这些礼制相关的轶事，比如太祖皇帝祭祀的故事。
    太祖皇帝乃是平民出身，他登基后第一次到太庙举行祭祀仪式也是力不从心，连放置在祭祀台的那些器皿都不认识，只能询问礼官们，在礼官们的指示下，一步步完成。
    端木纭本来是打算细细把仪程看一看的，但听慕炎说岑隐看过了，眼神就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既然岑隐说可以，那应该是可以了，端木纭很开就合上折子，递还给慕炎道：“安排得不错，那就照这个来吧。”
    成了。慕炎的心彻底放下了，收好了折子坐了下来。
    气氛顿时一松，连厅堂里侍候茶水的丫鬟们也是松了一口气。


781认错
    事情办好了，但是慕炎没急着走，想着方才门房说过端木绯应该快回来了，他决定厚着脸皮多赖一会儿。
    慕炎笑眯眯地没话找话道：“姐姐，我听说李家二舅父、二舅母后天就要启程回闽州了吧？”
    “后天一早。”端木纭点头答道，下一句就把话挑明，“蓁蓁现在不在家。”
    慕炎对于端木纭的冷淡全不在意，继续厚着脸皮与她搭话：
    “那我后天一早也一起跟你们送送二舅父和二舅母。”
    “我这边也给闽州的外祖父他们备了些节礼，到时候我让我的人护送这些节礼一起跟他们上路吧。”
    “姐姐，我最近得了几盆菊花，品相不错，有‘紫龙卧雪’、‘朱砂红霜’、‘玉翎管’、‘瑶台玉凤’，我让我家的花匠先养几天看看，没问题的话，过两天，我让人送来你和蓁蓁品品。”
    “……”
    哪怕端木纭不说话，慕炎一个人也能自己把话题往下接，从李家说到菊花说到端木绯的及笄礼。
    听到后来，端木纭的神色略略缓和了一些，觉得慕炎也算有心了。
    很显然，他派人护送节礼是借口，一路护送李传庭夫妇回闽州才是真，毕竟，李家是武将，顾忌也多，李传庭夫妇根本没从闽州带多少人手来京城。
    慕炎一坐就是近半个时辰，不仅把端木绯等回来了，连端木宪和端木珩也回来了，于是，他最终还是没找到机会与端木绯私下说话，只能过了一把“眼福”，最后被端木宪嫌弃地赶走了。
    既然端木纭已经认可了，慕炎也就没再为难礼部，九月初九太庙祭祀的具体仪制终于定了下来。
    礼部本来还以为这件事还得折腾好些天，得到消息时，简直是喜极而泣。
    礼部尚书范培中惊喜之余，觉得奇怪，便特意去打听了，这才知道原来慕炎昨日去了一趟端木家才定下的，心里猜测肯定是端木四姑娘劝了，感慨她真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礼部这边更忙碌了，继续准备着太庙祭祀的事宜，与此同时，朝中的那些抗议声就没停止过，更有人劝不了慕炎，干脆就直接冲去文华殿门口把端木宪给拦下了，还一副苦口婆心地劝了端木宪一番。
    “端木大人，摄政王年纪轻，难免意气用事，您既是首辅，又是长辈，也该看顾提点着一些。”
    “九月初九太庙祭祀，不仅是皇家祭礼，也涉及朝堂，关乎皇家威仪，应当遵从祖制、礼法，谨言慎行，谦逊礼让，才能为天下百姓之表率。”
    年逾古稀的官员委婉地提出建议，希望端木宪主动去和慕炎说，这件事不和祖制。
    与他随行的还有另外两位官员，在后方频频点头，觉得他所言甚是。
    端木宪的脸一下子就青了，憋了满肚子的火。
    这些人又来了，又是这样弯弯绕绕的，虽然半个字没提小孙女的名字，可说什么自己是慕炎的“长辈”，还说什么“谦逊礼让”、“表率”云云，话里话外全都是往小孙女端木绯身上指。
    自家小孙女哪里不好啦，要他们这些外人啰里啰嗦的，自己还没嫌弃慕炎那臭小子呢！
    端木宪先随手掸了掸衣袍，这才慢悠悠地说道：“素闻曹家乃是诗书礼仪之家，谦逊礼让，不骄不躁……”
    曹大人自得地微微昂起了下巴，面露一丝傲然之色。他们曹家可与端木家这等寒门不同，是出了五代进士的书香世家。
    端木宪继续说着：“听闻曹大人最近家中有喜，刚抱了曾长孙，四代同堂，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曹大人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霎时僵住了。
    他的二孙子上个月刚有了庶长子，只不过，他这二孙子还没娶妻。没娶妻先有了庶长子，这种事传出去可不好听，不仅坏曹家的名声，也有违礼法。端木宪显然是在嘲讽自己连自家都管不住，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祖制礼法。
    端木宪根本就不在意对方怎么想，别人当面跑来打他的脸，他当然也不会跟对方客气。
    “满月宴时，可别忘了给本官送帖子。”端木宪丢下一句后，就施施然地走了，只留下一道闲云野鹤般的背影。
    留在原地的曹大人脸上青了又紫，紫了又红，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
    与他一起来的两个官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中一人道：“曹大人，时候不早，不如……”
    他想给曹大人一个台阶下，可是正窝火的曹大人恍若未闻，大步地往前走去，嘴里道：“我要去见皇上！”
    另外两个官员傻眼了，他们敢来劝端木宪，但求见皇帝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是摆明和岑隐对着干吗？！
    两个官员面面相看，谁也没有追上去，只觉得曹大人真是疯魔了。
    曹大人正在气头上，也没管那两人是否跟上，闷头就从文华殿门口一直冲到了养心殿外。
    养心殿外，如同平日里一般，有七八个锦衣卫把守着。
    曹大人自是不敢硬闯，扑通一声就在养心殿外跪了下去，一派英勇无畏、正气凛然的样子。
    大盛朝，重文轻武，对于言官一向宽泛，也给予他们跪谏的权力，当然，为君者接不接受那是另一说。
    几个锦衣卫见他没硬闯，也就没理会他。
    曹大人昂着头跪在地上，扯着嗓门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高喊起来：
    “皇上，摄政王不顾祖制，一意孤行，这是乱国之相！”
    “皇上，您让摄政王监朝，实在是所托非人啊！”
    “现在朝廷人心涣散，百官相继告病，政务积压，长此下去，实在不堪设想！大盛危矣！”
    “……”
    曹大人越喊越大声，呼天喊地，真恨不得整个皇宫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哭诉。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也同时传到了身处寝宫的皇帝耳中。
    躺在龙榻上的皇帝猛地睁开了眼，一双布满血色的眼睛更浑浊了，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瘦得皮包骨头。
    自从“那天”以后，皇帝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了。
    三皇子救驾失败了，这也意味着他脱困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皇帝只觉得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阴冷的泥潭中，他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如今，养心殿的內侍与太医们都明目张胆地开始无视他，他身边只剩下了文永聚一人服侍。
    “哗啦啦……”
    一旁的文永聚正俯身在铜盆中清洗着巾帕，然后将其绞干，水声让外面的声音不甚清晰。
    皇帝皱了皱眉，侧耳倾听着外面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太庙”、“祭祀”、“端木”之类的词。
    文永聚绞干了巾帕，仔细地给皇帝擦着脸。
    皇帝抬手想示意文永聚先停下，可是他的肢体不听使唤，右手只抬起了不到一尺。
    皇帝艰难地说道：“永聚，怎……怎么了？”
    他一说话，嘴巴就歪斜了，口水自嘴角淌下，形容狼狈。
    文永聚眸光一闪，又替皇帝擦掉了唇角的口水，也侧耳听了一番。
    曹大人还在养心殿外嘶吼着，几堵墙壁隔着，文永聚听得也不甚清晰，但是他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几个关键词就明白曹大人到底在说什么了。
    文永聚立刻就恭敬地答了：“皇上，外面这位大人应该是在说九月初九太庙祭祀的事。”
    太庙祭祀！皇帝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怎么不知道？！太庙祭祀那可是要由皇帝亲祭的，唯有皇帝重病时，才可以由太子代为主持。
    也就说……
    皇帝额角的青筋乱跳，怒气似乎要冲破他的皮肤。
    文永聚还在说着：“当日，摄……慕炎想让端木四姑娘也参加，朝廷上下都觉得他们两人还未大婚，于礼不合。”
    文永聚和皇帝一样被困在养心殿中，一步也不得离开，但是他比皇帝好，好歹还能四处行走。他不时找养心殿的一些小內侍打探朝野的动向，即便那些小內侍不耐烦理会他，可是他们私下闲聊时，还是难免会让文永聚偷听到一些。
    皇帝听到这里，转怒为笑，可是他脸上的五官不受控制，眼斜嘴歪，面庞看着狰狞扭曲。
    这慕炎真真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黄毛小子！
    他为了讨好岑隐，竟然如此奴颜媚骨地去讨一个小丫头的欢心，把祖宗规矩视为无物，不要脸面，简直丢尽了慕氏的脸面！
    可笑！真真可笑！
    皇帝幸灾乐祸地笑着，等着看好戏。
    慕炎做事肆意妄为，胡作胡为，这下可好了，引得朝臣都不满了，这下可有的闹了！
    皇帝最了解朝中这些个文臣，全都自诩清高，对于所谓的规矩礼数以及气节什么的，尤为看重。
    慕炎这回犯了这些文臣的逆鳞，这下场面恐怕不好收拾，到养心殿外哭诉的此刻不过外头这一人，可是这朝中其大的大臣怕也都是蠢蠢欲动……
    “永聚，你还……知道什么？”皇帝艰难地又问。
    皇帝这一问，文永聚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来，道：“皇上，最近还有不少朝臣都告病在家，没有去上衙。”
    果然！皇帝闻言，心中更喜，觉得痛快了不少。
    皇帝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自喉底深处发出，胸膛随之起伏不已。
    “就慕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德性，还想执掌朝政，简直笑话！”
    “岑隐也是个……眼瞎的，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个刺头！”
    “闹吧！都闹吧！朕就等着……看他们狗咬狗！”
    皇帝痛快地发泄着心头的沉郁，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几分。
    文永聚没有接口，默默地用巾帕继续给皇帝擦拭起来，擦完脸，再擦拭下巴和脖颈……
    皇帝还在口齿不清地继续骂着：“岑隐一定……会后悔的！慕炎这臭小子……迟早要犯众怒，这朝堂可不是……”
    皇帝骂着骂着，突然噤声，眉峰之间变得凌厉起来，似是若有所思，又似是在冷笑，晦暗的眸底又略略有了一丝光彩。
    文永聚以为皇帝身子不适，放下巾帕，躬身紧张地朝榻上的皇帝看去。
    他现在和皇帝是绑在一起的，要是皇帝有个万一，那么他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岑隐会如何处置他？！他的死活对于岑隐而言，无足轻重，也就是对方一句话的事。
    文永聚的眼睛一对上皇帝的，就听皇帝冷冷地吩咐道：“来人！”
    皇帝这两个字的吐字倒还算清晰。
    “皇上……”文永聚又朝皇帝凑过去了一些。
    皇帝不耐地又叫了一遍：“来人！”
    文永聚终于意识到皇帝不是找他，试探地说道：“皇上，奴才这就去叫袁公公？”
    皇帝没否认，文永聚就知道自己的理解没错，赶忙从寝宫出去了。问了外面的小內侍后，他去了西偏殿求见袁直。
    “袁公公，皇上叫公公过去。”文永聚客客气气地说道，脸上赔着笑。形势比人强，他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人人都能踩一脚，对上袁直也只能恭恭敬敬。
    袁直悠然地喝了好几口茶水，这才慢悠悠地起了身，跟着文永聚去了皇帝所在的寝宫。
    皇帝目光灼灼地看着袁直朝自己走近。
    “参见皇上。”袁直随意地对着龙榻上的皇帝拱了拱手，态度轻慢。
    皇帝也懒得跟这逢高踩低的阉人计较，直接问道：“九月初九是不是……要祭奠伪……崇明帝？”
    最后三个字，皇帝说得是咬牙切齿。
    “回皇上，正是如此。”袁直应声的同时，淡淡地斜了旁边的文永聚一眼。皇帝是从何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不言而喻。
    他们说话的同时，曹大人呼天叫地的呐喊声还在时隐时现地传来：
    “皇上，群臣离心，朝廷岌岌可危，臣实在不忍啊！”
    “皇上，您要是听到了……”
    风一吹，树枝摇曳作响，外面的声音就含糊不清了。
    袁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看着皇帝问道：“皇上可有什么事？”
    皇帝眸底掠过一道阴霾，一闪而逝，握了握手，才徐徐道：“朕这些日子来……日思夜想，觉得愧对皇兄。”
    “事情都过去十九年了，朕也该在皇兄的灵前……去祭祀一番。”
    既然去祭祀，那就意味着皇帝要对着崇明帝的牌位下跪。
    垂眸立在一旁的文永聚一惊，飞快地朝皇帝看了一眼，心道：皇帝还真是能屈能伸了。皇帝虽然没直说，但是他的意思显然是表示他要去崇明帝的牌位前谢罪。
    袁直静静地凝视着榻上的皇帝。
    寝宫内陷入一片沉寂。
    皇帝有些不安，心一点点地提了上去，要是袁直这狗奴才不肯替他传话的话，那他也没别的法子了。
    袁直随意地甩了下手里的拂尘，声音平平地应道：“奴才这就去禀岑督主。”
    “……”皇帝眸光一闪，薄被下的手握得更紧了。
    袁直的这句话让皇帝明白，现在慕炎和岑隐之间还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不然，这个时候，袁直就应该去禀慕炎才对。
    也是，这两人都是野心勃勃，他们的联盟也只是一时，将来必然会有一伤！
    皇帝压抑着心头的喜意，脸上还是一副真挚的样子。
    “皇上没旁的事，那奴才就先告退了。”袁直又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就退了出去。
    皇帝努力昂起脖子，没看袁直，而是朝窗外哭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可是皇帝的眼睛却是又亮了一些……
    文永聚静静地看着皇帝，心里不太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慕炎是决不可能因为皇帝去祭祀就原谅他的。
    莫非是皇帝终于放弃了？
    不对。以皇帝的为人，应该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文永聚又朝门帘的方向望去，门帘在半空中微微地摇晃着，袁直已经出去了。
    出了寝宫的袁直直接出了养心殿。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
    曹大人还跪在石阶下方，干嚎得声音都嘶哑了，眼睛通红一片，偶尔用袖口擦着眼角，其实眼眶根本不见半点水光。
    曹大人当然认得袁直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见他从养心殿出来，就“哭”得更大声了。
    他又是捶胸，又是哭喊，一副为国为民为君忧心忡忡的样子。
    袁直什么阵仗没见过，曹大人这些花样把式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他看也没看曹大人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曹大人身旁走过，连停顿也不曾停顿一下，仿佛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袁直离开养心殿后，就去司礼监求见岑隐。
    袁直一五一十地把皇帝提出要参加太庙祭祀以及曹大人去养心殿外跪着又哭又喊的都事说了，“……曹大人现在还在养心殿外跪着。”
    “督主，您看……”袁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岑隐的脸色。
    岑隐正坐在窗边，一手拿着一方鲜红如血的鸡血石小印，一手拿着刻刀，在印钮上细细地雕琢着。
    屋子一侧开着好几扇窗户，却还是有些暗，小蝎走过来用火寸条点亮了一盏八角宫灯。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鸡血石小印上，给它镀上一层莹润的光晕。
    岑隐手中的刻刀停顿了下来，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这方鸡血石小印。
    岑隐淡淡道：“他若想去，就去吧。”
    岑隐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袁直自然明白岑隐是在说皇帝，先是一惊，随即就平静下来。
    “是，督主。”袁直应下的同时，又看了岑隐一眼。
    印钮的轮廓已成，那是一头慵懒的麒麟，微微张嘴，似在咆哮，又似在打哈欠，麒麟旁还靠着一朵似花非花的东西。
    督主最近似乎醉心雕刻，自己是不是该设法寻些印石或者核雕之类的物件来？袁直在心里琢磨着，迟疑了一下，想问曹大人该如何处置，但最后还是咽下了。
    既然督主没提曹大人，那就代表此人微不足道，他这么想跪，那就继续跪着呗。
    虽然禀完了正事，但是袁直却没急着走，嘴上笑呵呵地又道：“督主，小的前不久看那些上贡的西洋物件中有西洋的镜子，比咱们大盛的铜镜照人要清晰多了。不仅如此，把那西洋镜子往烛火灯笼旁边一放，光线就更亮了。”
    岑隐又执起了刻刀，闻言又多看了袁直一眼，赞了一句：“你倒是机灵。”
    袁直心下得意，笑眯眯地谢过岑隐的夸奖。
    小蝎立刻去取了两面西洋镜子放在灯笼边，屋子里果然更亮了，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色却是更暗了，天空中的阴云层层叠叠，好像夜晚提前降临似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又湿又闷。
    袁直透过敞开的窗户朝外面的天空看去，就算他不懂天相，也能看出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来临。
    袁直嘲讽地勾了勾唇，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跪就尽管跪吧，自以为是的东西！
    “轰隆隆！”
    天际很快传来了闷雷声，如同万马奔腾般。
    那厚厚的阴云笼罩在天空中，越来越浓，连天空仿佛被压得低低的……
    “隆隆，轰隆隆。”
    闷雷声一声比一声响亮，震耳欲聋地回响在耳边。
    曹大人还跪在养心殿门口，自然也听到了雷鸣声，微微蹙眉，但仍旧跪着没动。
    他一会儿仰首看看天空，一会儿看看前方的养心殿，一会儿又看看之前袁直离开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他跪了快半个时辰了，膝盖又僵又疼。
    这是值得的！曹大人在心里对自己说，若非他来这里跪着，袁直实在拿他没辙，也不会跑去找人做主。
    看袁直方才离开的方向，他肯定是去找岑隐了。
    以岑隐的脾性，一定会有所反应的，岑隐待人一向是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他不会看着慕炎坐大，这次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而且，还一举两得！
    曹大人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这慕炎因为当年崇明帝被推翻的事，怕是至今对群臣有几分怨艾几分迁怒，他说话行事总是带着挑衅的意味，委实太过出格，也太过随心所欲。
    要是不借着这个机会压一压慕炎，可想而知，以后慕炎只会更嚣张更荒唐，恐怕也更不会把他们这些臣下放在眼里了。
    自己能想明白的道理，岑隐肯定也能想到。
    这是自己给岑隐递的一个机会，让岑隐能够名正言顺地打压慕炎，岑隐定会记得自己的功劳。
    退一步来说，慕炎为了他的名声也得纳谏。
    “轰隆隆！”
    雷声此起彼伏地炸响着，与此同时，天空中劈下一道亮白色的闪电，劈开那沉甸甸的阴云，把周围照得亮了一亮。
    跟着，天色更暗了，如墨染般，那厚厚的云层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曹大人神情笃定地跪在原地，腰杆如松柏般挺得笔直。
    他只差这一个机会就能一飞冲天，从此平步青云，名留青史。
    上方的雷声不止，闪电不绝，闪电发出的白光把曹大人的面庞照得有些诡异，眼眸中闪着异常明亮的光彩。
    须臾，袁直便再次进入曹大人的视野，如同之前离开时那样，他看也没看曹大人一眼，就径直地返回了养心殿。
    眼看着袁直沿着石阶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曹大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袁公公！”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袁直，眼神中露出一丝冀望，希望袁直能透露一点岑隐的意思。
    袁直走上了最后一级石阶，这才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曹大人，幽幽叹了口气。
    “呦，曹大人还跪着呢！”袁直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仿佛他此刻才看到曹大人般，“大人慢慢跪。这眼看着都快下雨了，咱家就先进去了。”
    袁直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地，形容间看不出喜怒，话一说完，他也不待曹大人回答，就径直进了养心殿。
    “……”曹大人的脸色登时僵住了，原本笃定的心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难道说，他估计错了？


782 告别
    “隆隆！”
    随着又是一声响亮的雷鸣声，那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自天空中砸了下来，密密麻麻，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大雨如帘，连绵不止。
    整个皇宫都沐浴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水汽朦胧。
    那些守在檐下的锦衣卫早就在下雨的那一刻就躲到屋檐下，只剩下曹大人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雨中。
    没一会儿功夫，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成了一个落汤鸡，雨水顺着湿哒哒的头发往下淌，在他脸上肆意纵横，模糊了他的视线。
    守门的锦衣卫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由着曹大人跪在那里，根本没有人给他台阶下。
    这场暴雨一下就从下午一直下到了深夜，雷鸣声几乎没怎么停过，到雨停时，曹大人已经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袁公公，曹大人晕在外头了，看着不省人事。”一个青衣小內侍立即就跑去通禀了袁直。
    袁直正在西偏殿里喝茶，闻言皱了皱眉，没好气地吩咐道：“还不赶紧把人给送出宫去，免得死在宫里了，真是晦气。”袁直嫌弃地撇了撇嘴。
    那小內侍连连附和：“袁公公说得是！”可不正是晦气得很！
    小內侍又叫了两个內侍，粗鲁地把昏迷不醒的曹大人拖走了，养心殿外终于清静了。
    对于养心殿内外的锦衣卫和内侍们而言，这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曲，大部分人甚至连曹大人姓什么、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

    等到了次日一早，曹大人就主动向工部递了辞呈。
    曹大人在工部多年，这要是照常理，工部尚书怎么也要亲自劝对方一番，让他仔细考虑考虑。这朝中可没什么秘密，曹大人昨天在养心殿外跪了大半天的事早就在朝臣之间传开了，工部尚书也不想得罪了慕炎，干脆就把这道辞呈递了上去。
    当天，曹大人的辞呈就被慕炎做主批了。
    朝中不少双眼睛都盯着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又引来无数议论与揣测。
    黄昏，曹大人在工部的一个同僚下了衙后，就亲自造访了曹府探望曹大人。
    “曹兄，你也太冲动了！”四十来岁的同僚唏嘘不已地看着曹大人，“你可知道摄政王已经吩咐吏部尚书从候缺的官员中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替上你这个空缺。”
    “……”曹大人闻言，傻眼了。
    曹大人昨晚淋了半天雨，感染了风寒，昨夜又发了一夜的烧，到今早烧才退，此刻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还下不了榻，连那封辞呈都是他让长子送去工部的。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辞官，说穿了，那道辞呈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他昨晚在养心殿前跪到昏倒，现在又提了辞官，如今朝堂上那么多官员告病在家，正是用人之际，按常理来说，慕炎不是应该亲自上门来探病，再安抚自己一番吗？！
    “而且，我还听说……”同僚欲言又止。
    曹大人急切地追问道：“你还听说什么？”
    “你可知道大理寺卿下午找过你那长子？”同僚一边看着曹大人的脸色，一边问道。
    曹大人面色一沉，摇了摇头。他的长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卿那就是长子的顶头上司。看同僚这副难言的样子，对方要说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同僚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我也是听说，说是大理寺卿对令郎说，百善孝为先，劝令郎回来给你侍疾……”
    曹大人的脸霎时像泼了墨似的黑了下来，一时气极，愤愤地抱怨道：“摄政王夺了我的差事也就罢了，竟然连我儿的差事也想夺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曹大人越说越气，已经全然忘了是他自己主动递出的辞呈。
    同僚也不好应话。有道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一个人的行为本就会牵连整个家族，否则又怎么会有“满门抄斩，祸及九族”的罪状呢！
    曹大人还在恨恨地发泄着心头的愤懑：“摄政王这么肆意妄为，不肯纳谏，连今上都不如，这大盛到他手里，恐危矣。”
    “我倒要看看那个顶我那个缺的人当不当得起这个差事！”
    “哼，端木首辅也是不知礼数，真真有其祖必有其孙！”
    曹大人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
    同僚没敢附和，曹大人这几句话等于是把皇帝、摄政王和首辅全都给骂了进去。
    他也只能宽慰了曹大人几句：“曹兄，待会儿令郎回来，你再仔细问问就是。依我之见，大理寺卿应该也只是‘警告’一下令郎，小惩大诫。”
    “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把夺了令郎的差事。”
    “事已至此，曹兄你且宽心，先把身子养好。”
    同僚嘴上说得好听，心中其实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对于慕炎的心思实在是捉摸不定。
    照理说，朝中现在有这么多人请告病，对朝廷的运作影响肯定不小，可这都十来天了，慕炎居然还没有服软。
    慕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不止是他，朝中的其他人也开始有些摸不透了，一个个在私底下揣测着慕炎的意图，看似平静的朝堂暗潮汹涌。
    而让人捉摸不透的慕炎，这一天，愉快地翘了班，陪着端木绯一起送别李传庭夫妇。
    这次返回闽州的只有李传庭夫妇。
    端木绯、慕炎一行人把李传庭夫妇送出了南城门，车队浩浩荡荡，装了七八个马车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了端木纭和慕炎送的节礼，以及慕炎派来护送节礼的二十来个精兵。
    一行人一直送到三里亭都没停下。
    现在才不到辰时，清晨的郊外空气清新，露珠在花朵与枝叶上滚动着，雀鸟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着，一派生机勃勃。
    今天来相送的人不少，除了李太夫人、李廷攸和涵星外，还有端木绯、端木纭、端木珩以及慕炎，一行队伍好生热闹。
    一路上，就听涵星好似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策马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跟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倒也没冷过场。
    几个小辈时常玩在一起，相熟自在得很，最拘束的人反而是身为长辈的李传庭夫妇。
    面对慕炎这个未来的外甥女婿兼摄政王，李传庭多少有些拘谨，不知道与他说什么好，尤其慕炎还会是未来的大盛天子，手上还拿捏着李家的把柄。
    李传庭在京中待了数月，对于现在朝堂上的情况，也还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的，包括那些个文臣以“告病”相胁的事。
    本来他以为慕炎正焦头烂额，今天应该没空来了，谁想慕炎不止来了，而且还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呵样儿，一点也不愁。
    “蓁蓁，我昨天派人送去的几盆菊花你喜欢吗？”慕炎策马与端木绯并行，这一路就没离开她超过三尺。
    “喜欢！”端木绯连连点头，“尤其是那盆‘瑶台玉凤’，洁白如雪，雍容华贵，宛如瑶台仙子。连团子都喜欢，我还给它和那盆‘瑶台玉凤’画了一幅画，回去后，你去我那里，我给你看好不好？”
    慕炎凤眼一亮，频频点头，继续哄着端木绯道：“我娘最近找了个新花匠，说是擅长培育茶花牡丹，还会培育‘十八学士’呢……”
    这一路上，李传庭时不时地回头去看慕炎，就见他乐呵呵地哄着端木绯，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根本就不似伪装出来的。
    一路送到五里亭时，李传庭拉了拉马绳停下马，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般，李家车队中的马车都停了下来。
    “母亲，廷攸……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李传庭含笑看着众人道。
    李二夫人辛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露出豁达的笑，附和道：“是啊，还是那句老话，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说着，她看向李太夫人，额外叮嘱了一句：“母亲，您在京城千万要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这身子硬朗着呢。等过了绯姐儿的及笄礼，我就回去。”李太夫人笑道。
    明面上，她对外的说辞是她要留京参加端木绯的及笄礼，其实她心里对两个外孙女都放不下心来。好事多磨，两个外孙女偏偏就在婚事上这么周折。
    李廷攸看着双亲，神色间难免露出几分伤感与不舍，拱手道：“父亲，母亲，你们一路小心！”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别离的时刻，便是李廷攸，也忍不住眼圈微微一红。
    涵星伸手牵住了李廷攸的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李廷攸回握住她的小手。
    李传庭和辛氏见他们小夫妻感情和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又放心了不少。
    有端木家看顾着几分，次子想来出不了什么大事。再说了，次子如今也是成家立业了，李家男儿并非是暖房中养的娇花，总要放手让他独自成长。
    端木珩、端木绯和端木纭三人也都上前，一一与李传庭夫妇告别。
    离别之际，众人皆是感慨万千，依依惜别。
    李传庭叮嘱了两个外甥女一番后，目光突然越过两个丫头看向了后方的慕炎。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唤了一声：“阿炎。”
    这两个字代表着李传庭是以端木绯舅父的身份与慕炎说话。
    慕炎立即策马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传庭，亲热地唤道：“二舅父。”
    李传庭看着慕炎，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沉声道：“我们李家只有纭姐儿和绯姐儿这两个外甥女，两个丫头年幼就痛失双亲，可我与她们其他几个舅父都是把这两个丫头视作亲闺女的。”
    “要是她们受了什么委屈，我们李家即便再没能耐，也是会给两个丫头做主的。”
    李传庭从头到尾都没特意提端木绯的名字，但是他话中之意已经很明确了，如果慕炎亏待了端木绯，李家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太夫人在一旁微微颔首，对李传庭的表现还算满意。他们李家可不是什么怕事的人家！
    慕炎当然能听明白李传庭的意思。
    事关端木绯，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而且还很高兴。
    “二舅父，我明白。”慕炎郑重其事地对着李传庭揖了揖手，目光清亮，一派泰然地迎视李传庭锐利的眸光。
    “好好！”李传庭笑了，眉宇也随之舒展开来，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慕炎当下有这个心就好。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自古君王无情！
    官道上，越来越热闹了，人来人往。
    他们这群人皆是人中龙凤，难免引来一些过往路人行商好奇的目光。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随之炎热起来。
    李传庭又拉了拉马绳，朝太阳升起的方向望了一眼，眸光闪烁。
    突然，他又转过头，以提点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炎，你要谨记，你的根基是在军中。”
    他的意思是提醒慕炎不需要去刻意迁就那些文臣。
    李传庭深深地凝视着慕炎，眸色幽深。
    他担心的是，那些“告病”的文臣不会善罢甘休，事情都闹到这个局面，他们也有些下不来台了，恐怕还会闹下去，而慕炎年纪轻，经历的事也少，现在慕炎还稳得住，可若是那些文臣继续节节逼近，慕炎又还能“稳”多久呢？！
    要是慕炎乱了阵脚，迁就了文臣，而忽视了他原本的倚仗与根基，对他而言，反而不利。
    臣强则君弱，君强则臣弱。君臣之间就是一场此消彼长的博弈。
    “二舅父，我明白。”慕炎脸上笑容更深，知道李传庭这句话已经算是推心置腹了。
    于是，慕炎也多说了一句：“那些人啊，都是让养心殿的那位给宠坏了，还以为朝廷缺了他们就不行了。”
    慕炎简单地一句带过，并没有解释得很明确，但是他这么说，李传庭也明白了，慕炎心里自有分寸。
    那就好。李传庭神情豁达地笑了，再次环视李太夫人与几个晚辈，又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启程了。你们也都别送了！”
    “驾！”
    在端木绯等人的目送中，车队上路了，速度一点点地加快，马蹄声与车轱辘声隆隆地远去，在官道上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望着前往远去的车队，周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是默然，一种伤感的气氛弥漫在周围。
    京城与闽州相隔数千里之远，他们这一走，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逢。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的情绪有些低落。
    慕炎看着端木绯这副样子，心疼极了，他驱使胯下的奔霄朝端木绯又走近了一尺，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
    “蓁蓁，等明年你们就能再见了，到时候把你外祖父也一块儿请来！”慕炎讨好地看着端木绯，柔声道。
    端木绯眼睛一亮，原本紧抿的唇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小脸上又有了神采。
    马车里的李太夫人也听到了慕炎的这句话，再次挑开窗帘，眼神古怪地朝慕炎看去，挑了挑眉。慕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年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家老太爷也一起来京城的，就算小外孙女的大婚应该也用不着才是……
    等等。
    李太夫人突然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立后大典。
    李太夫人的手攥紧了窗帘，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这对言笑晏晏的璧人，两人目光交集之处，弥漫着脉脉温情。
    她想起了女儿和女婿，想起当年女婿亲自来登门求亲时的一幕幕……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当下，慕炎对小外孙女是一心一意的。
    李太夫人唏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见端木绯转头朝自己看了过来，乖巧地说道：“外祖母，我们先送您回去吧。您昨晚没睡好吧？”
    看着贴心的小孙女，李太夫人心里暖烘烘的，笑道：“外祖母年纪大了，夜里时常睡不安稳，不妨事。”昨天她上半夜一直在做梦，半夜醒来后，几乎就没怎么睡着过。
    “祖母，我那里有一张安神汤的方子，是徐太医开的，母妃说管用得很，您不妨喝一剂试试。”涵星也凑了过来。
    之后，几个小辈就一起把李太夫人先送回了祥云巷。
    待李太夫人喝了安神汤歇下后，几个小辈们就去了九思班看戏。
    九思班又出了新戏，今天几乎是座无虚席，热闹得很。
    涵星一边看着下方戏台，一边凑到端木绯耳边小声地点评着这出新戏：
    “这花旦是唱得不错，可是这剧情也太不合理了，她相公都在外面养外室了，她干嘛不休了他？”
    “没良心的男人，他夫人陪着他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他居然忍心下毒把她给毒死了！”
    “……”
    “这戏也太憋屈了！还不如我写的戏本子呢！”
    涵星撅着小嘴总结道，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
    端木珩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廷攸凑到他耳边小声地告诉他，九思班的班主没用涵星写的戏本子。
    “……”端木珩默然地喝着茶。
    慕炎没好气地对着涵星说道：“既然不好看，就别看了呗。”
    慕炎一脸嫌弃地盯着涵星，觉得涵星这家伙真是话太多了，害得他根本没机会和蓁蓁好好说话。
    涵星斜了慕炎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你知道什么？看戏的乐趣就是一边看，一边骂！”
    “……”慕炎被她的歪理堵得无语了。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掩嘴笑。她知道慕炎其实不喜欢看戏，也就是愿意陪着自己罢了，她把刚剥好的一小碟小核桃肉递给了慕炎，作为安抚。
    慕炎爱吃这个，平时却很少吃，他不耐烦剥，吃东西一向是囫囵吞枣，只求快。
    被顺毛的慕炎乐了，美滋滋地吃起了端木绯给的小核桃肉，小口小口的，吃相斯文得紧。
    “……”涵星看不下去了，悄悄地从桌子下拉了拉端木绯配在腰际的络子，觉得表妹也太宠着炎堂哥了，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还要人哄！
    端木绯继续剥着小核桃，笑得眉眼弯弯，又甜又糯。
    慕炎愿意用各种法子哄着她，找些她喜欢的东西给她，陪她做她喜欢做的事，同样地，她也愿意哄着他。
    对她来说，哄他开心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时，上半场结束了，戏台上的那些戏子款款地下了台。
    大堂里的观众们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才的戏。
    慕炎嫌这里吵，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拉着端木绯去戏班的后园子逛一圈，然而，这个念头才起，就被打断了。
    落风硬着头皮进了雅座，走到慕炎跟前禀道：“公子，怀州那边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慕炎的俊脸差点没垮下来，后悔自己出门前没看黄历。他难得和蓁蓁出来玩，怎么就偏偏这么倒霉！
    端木绯体贴地说道：“阿炎，你去吧。”
    顿了一下后，她又笑吟吟地补充道：“等你得空了，再去我那里看画吧。我这两天再多画几幅，到时候，你挑幅你喜欢的。”
    慕炎被哄好了，比了个“二”的手势，意思是他要两幅。
    等端木绯点了头，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就算慕炎心里再不甘愿，也只能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意味着“十万火急”，怀州那边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这事还不小。
    怀州初定，慕炎和岑隐也早就预料到那里迟早会出现乱子……
    慕炎从九思班出来后，就与落风一起策马前往皇宫。
    正午的烈日灼灼，街上的人不多，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慕炎箭步如飞地赶到了武英殿，正殿中，一个风尘仆仆的方脸小将正候在那里，焦急地来回走动着。
    小将自数千里外的怀州而来，这一路，日夜兼程，已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了，整个人不止是狼狈，而且憔悴，眼圈微微凹了进去。
    见慕炎来了，那满脸胡渣子的方脸小将立刻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地对着慕炎抱拳行了礼：“参见摄政王！这是怀州军报！”
    慕炎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方脸小将恭敬地双手把军报呈上，落风也没闲下，端茶倒水。
    慕炎打开军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幽深如渊。
    殿内气氛凝重。
    那小将神情肃然地在一旁禀着：“原南怀的大公主苏娜已经在一些南怀余孽的拥护下自立为王，定都怀州南部的舜桦城，并招了桑家的桑维帕为王夫。”
    慕炎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军报上微微地摩挲了一下，脸上平静无波，毫不见惊色。
    自金吾卫拿下那些营救历熙宁的怀人后，东厂仔细地审了那些怀人，也约莫知道这些事。当下，慕炎就派了一队人快马加鞭地前往怀州。按时间来算，他派去的人应该还没到怀州。
    那小将以眼角的余光瞥着慕炎的神色，心里叹道：摄政王果然不愧是摄政王，年纪轻轻，却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方脸小将的神色间愈发恭敬了，有条不紊地继续禀着：“苏娜是在六月初从桑府逃走的，桑家却隐瞒不报，一直到八月初舜桦城出了‘圣女下降’的神迹，桑家实在瞒不过去了，这才来禀了。”
    “当即骆总兵就派了三千人前去舜桦城平乱，结果大越城出了岔子，桑家反了，与舜桦城那边里应外和，两头一乱，让南怀余孽还趁机拿下了舜桦城旁的广义城。”

    话语之间，气氛更为压抑。
    方脸小将下意识地屏息，头伏得更低了，不敢再看慕炎，心底有忐忑，也有惭愧：摄政王把怀州交给了他们，可是他们却不顶事，让局面闹得这般乱。


783绯闻
    慕炎在军报的最后一个字上停顿了一瞬，就漫不经心地合上了军报，问道：“现在怀州的形势怎么样？”
    方脸小将抬头看向慕炎，急忙回道：“摄政王，骆总兵已经派了人去平乱了。局势还能控制。”
    现在的怀州南部虽然有些乱，但是也只有两城随苏娜自立罢了，暂时还成不了大气候。而且，大盛有十几万大军驻守在怀州，还有火铳火炮这神兵利器，两军对垒，肯定是大盛更占优势。
    只不过，怀州毕竟是怀人的地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就添了一些不可控因素。
    慕炎拿着合拢的折扇在左掌心轻轻地敲击了两下，垂眸思索着。
    当初他能拿下南怀是从黑水沼泽直入南怀腹地，一路急攻，没给怀王从南境召回大军的机会，以快取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都城大越城，从内部一举击溃了南怀。
    都城沦陷后，其他城池群龙无首，才会向大盛军投降，其实南怀的内部本身就还存在一些不安定因素，待到一定的时机，就有可能突然爆发出来。
    苏娜的事就是一个引子，又有所谓的“神迹”为她助阵，确实能够哄住不少早就蠢蠢欲动的怀人。
    慕炎眸光一闪，吩咐道：“落风，你去把这份军报拿去给岑督主。”
    落风接过那道军报，领命退下。
    那方脸小将闻言，惊讶地朝前方的慕炎瞥了一眼，心道：公子待人未免也太实诚了。
    慕炎沉吟片刻，又问那小将道：“除了桑家外，其他家族可有动向？”
    落风退下后，武英殿中就只剩下了慕炎和那方脸小将两人，一问一答。
    慕炎又细细地问了几件事后，就打发了那小将：“你这一路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方脸小将应声后，快步退了下去。
    慕炎站起身来，随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一边慢慢地扇着，一边朝书房那边走去。
    他和岑隐早就从那几个南怀探子的审讯中推断出怀州生了些变故，从现在的军报来看，苏娜这伙人一时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慕炎此刻倒也没太着急，心里琢磨起是不是可以借此来练练兵。京城的禁军常年驻守京畿一带，也很久没好好活动过筋骨了。
    士兵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地练十年，都抵不上上战场实战一个月。
    思绪间，慕炎缓步走入了书房，停在书案前。
    书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折子，分门别类地安置着，还有笔墨纸砚、镇纸、印玺等等的东西，乱中有序。
    慕炎的目光缓缓前移，看向了其中最高的那摞折子，那叠是那些文臣告病的折子。
    慕炎眸光闪烁，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仅是武将需要练兵，文臣同样也是。
    “来人。”
    慕炎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刚刚出去给岑隐送军报的落风就进来了。

    “落风，你去把游大人叫来。”慕炎淡淡吩咐道。
    才刚回来的落风没待上一会儿就又退了出去，他也朝案头那摞叠得最高的折子瞥了一眼，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想着：某些人怕是要倒霉了。
    游君集就在宫里的文华殿办公，因此人来得很快，形容之间略有几分忐忑，不知道慕炎怎么会突然召自己过来。
    慕炎示意游君集坐下，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游大人，大盛律例明文规定，官员若是因病不能办差的，可以提早致仕，太祖当年定下的是十日。我记得没错吧？”
    “……”游君集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最近朝中陆续有官员告病的事，神色变得极为微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慕炎也不指望对方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又扫了一眼案头那摞最高的折子，又道：“这些人请病假也有些时日了，既然他们重病，那朝廷也不能勉强他们办差了，就致仕吧。”
    落风就把那摞高高的折子捧到了游君集旁边的如意小方几上。
    微风自窗口拂来，吹在那摞折子上，叠得足足有一尺半高的折子瞧着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似的。
    “……”游君集的神色更微妙了。
    当年，太祖皇帝时确实提出这条律例，但当时情况特殊。
    大盛朝初立时，武将凭借军功地位远高于文臣，一些武将仗着军功骄横跋扈，对上对下都失了分寸，后来，太祖皇帝试图收回兵权，便有部分武将干脆告病在家，避而不见。
    太组皇帝便以这道律例来治这些武将，当时武将反对，那些文臣对武将早有积怨，纷纷附和，于是这道律例便成功地加入到大盛律例中。
    后面，这道律例早就名存实亡了，打个比方说，上次端木宪得了小卒中，就不只休了十天病假。
    这道律例最初是在文臣的支持下产生，而现在慕炎却反过来以此来做文章掣肘文臣，仔细想想，这件事还真是极具讽刺。
    游君集不得不怀疑慕炎是不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之前慕炎一直放任那些告病的官员，不闻不问，也就可以解释了，慕炎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但是，这件事实在是干系重大。
    游君集难免心中打鼓，踌躇了一下，才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摄政王，这一下子免了这么多官员，那朝廷岂不是要乱了？”
    这可是关于到三分之一的在京文官啊，大盛历史上从不曾有过这么大的人员变动！
    一瞬间，游君集十分想念端木宪，想让他帮着劝一劝这位不按理出牌的摄政王。
    慕炎挑了挑眉，神色淡淡地反问道：“游大人，那现在乱没乱？”
    “……”游君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再次答不上来。
    细细回想过去这十来天，当值的官员是变得忙碌了一些，可好像确实没怎么乱。明明有三分之一的人请了假。
    慕炎还在悠闲地扇着手里的那把画着孔雀的折扇，一派潇洒狂放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说道：“朝廷上占着位子不干活的人太多了，不过是白领俸禄。”
    游君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眸色渐渐转为幽深。
    他终于明白慕炎的目的了，慕炎这是想要借此来改革吏治，精减人员了。
    游君集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惊不已，看着慕炎的眼神变得更郑重了。
    大盛朝绵延了百余年，从一开始上下一心励精图治，到历经几帝后，朝堂一点点地变得腐朽起来……崇明帝在位不过三年，试图改革吏治，可惜才初见成效，今上就逼宫上位，朝廷上下又翻了个天。
    过去这七八年，今上是越来越荒唐，骄奢淫逸，用所谓的“宣隆盛世”欺骗自己，也欺骗世人，于是上行下效，这朝堂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早就木朽蛀生。
    想要改变现状，就必须大刀阔斧，雷厉风行。
    有其父必有其子，慕炎的“野心”不小！
    对于大盛而言，这也许就是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了！
    游君集的心口微微热了起来，眼眸也随之发亮，炯炯有神。
    慕炎勾了勾唇，气定神闲地又道：“游大人，你回去让吏部好好理理朝堂这些官员的职责，然后按照现在当值的人员查漏补缺，再重新拟一份出来。”
    慕炎并非是简简单单地直接罢免这些告病的官员，他是让游君集以此为基础重新弄个章程出来。
    这件事也是慕炎和岑隐早就商量过的。
    他们想要精简人员，可若是无缘无故地开口要罢免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在京文官，容易在朝中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混乱，导致人心动荡，朝局不稳。
    所以，在这些人闹着告病在家后，慕炎就顺水推舟，由得这些人闹腾。
    他们既然闹得告病在家这么久都不去上衙，那就说明是真有病，以后就回家歇着吧。
    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削减不少人，之后吏部再进行改革，也可以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阻碍。
    “是，摄政王。”游君集站起身来，作揖领命。
    他一方面为慕炎的老谋深算感到心惊，另一方面也忍不住同情起那些闹事的官员。
    现在有律可循，起因又是他们主动告病在家，这一次，他们怕是要偷鸡不着蚀把米，悔得肠子也青了。
    这也是他们自己作的。
    要不是他们意图以这种方式来威胁慕炎，也不至于落到这种下场。
    在游君集看来，君臣之间意见相违是常有的事，为臣者可以规劝，可以上谏，却不能以“告病”作为威胁的武器，此例一开，以后君主有什么地方不和臣下的心意，难不成臣下要次次以告病威逼吗？！
    游君集退下了，当然也带走了这厚厚的一摞折子。
    接下来，吏部可有的忙了。
    当天下午，吏部就陆续派人去请了那些抱病的官员，通知他们提前致仕的事，还给了吏部出具的文书。
    “什么？！让我提前致仕？！”
    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不敢置信地拔高了嗓门，傻眼了。
    他告病在家歇了十二天了，今天吏部派人叫他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慕炎服了软，让吏部出面让他回去上衙，没想到收到的是要他致仕的文书。
    那中年官员差点没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如丧考妣。
    十年寒窗苦读，他三十岁才中了一甲进士，又花了十几年才从地方官一路混到了四品京官，这其中花费的心力不足对外人语，怎么能说致仕就致仕呢！
    中年官员不服气，脱口道：“凭什么！”
    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吏部哪有这权利！
    负责此事的一个吏部郎中心里其实多少也有些同情对方，可是他领了这个差事，也就只能认命地扮黑脸了。
    在这关口上，他可不想因为办事不利也被迫“提前致仕”。
    “司大人，你不是病了吗？”
    “既然病了，就在家好好歇着，闹什么闹，闹得病再严重，可就麻烦了！”
    说完，这吏部郎中也不给司大人说话的机会，拔高嗓门道：“来人，还不把司大人
‘送’回去！”吏部这边早就猜到会有人来闹事，立刻就有几个衙差蜂拥而入。
     司大人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又岂是这些孔武有力的衙差的对手，他几乎是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就半拉半拖地被衙差给拖走了。
    “放肆！放开本官！”
    “你们胆敢以下犯上……”
    司大人不甘的嘶吼声一下子就远了。
    吏部郎中揉了揉眉心，又继续让人传下一人进来……
    吏部其他官员都是充耳不闻，只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现在人人已自顾不暇，可管不了别人的闲事了。
    对于吏部而言，今天注定是忙碌而热闹的一天。
    也有官员消息十分灵通，一听说司大人等人被迫提前致仕，再也没法安然呆在家中，急匆匆地跑去衙门想销假。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吏部的动作很快，有一个算一个，把告病十天以上的官员全数罢免了。
    这些官员都觉得心肝像是被剜了个洞似的，他们知道吏部都是听从慕炎的指示，一个个都对慕炎恨得牙痒痒。
    有的人怕牵连家人不敢闹，也有人不肯吃下这记闷亏，仗着是三朝老臣，冲去了宫门口，又是下跪，又是哭喊的，哭先帝，哭崇明帝。
    然而，慕炎根本就没理会他，由着他跪了近一天，最后还是家人和同僚把他给带走了。
    这么多文官被罢免的事在朝堂上闹得是沸沸扬扬，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人有心思去质疑端木绯去太庙祭祀是否违和祖制了。
    就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气氛中，八月在晚蝉的嘶鸣声中结束了，进入九月金秋，桂花开得更盛，红枫渐渐染红，京城仿佛换了新衣般，又是一番新景象。
    九月初九重阳节在万众期待中来临了，往年的重阳节，京中百姓都会出城踏秋，登高“避灾”，可是今年的重阳节不同，人人都知道崇明帝之子要在太庙为崇明帝后举行祭祀大礼，不少百姓都起了个大早，聚集在从皇宫到太庙的街道两边。
    端木绯同样起了个大早，几乎是鸡鸣时就起身了。
    她今天要穿繁复的大礼服参加祭祀，礼服、首饰、配件十分繁复，头戴珠光宝气的九翬四凤冠，身穿翟衣搭配玉色中衣，还有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等等，手里还要再捧上一块玉圭。光穿衣、梳头、打扮就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算完成。
    这一身大礼服确实雍容华贵，可是端木绯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压得直不起来了，还是婆子用轿椅把她抬到了仪门处。
    端木府的正门大开，端木绯坐上了礼部备好的马车，先去了宫门外与慕炎会和，跟着他们才率领群臣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随行的还有数以千计的禁军，声势浩大，威风凛凛。
    队伍从皇城端门出发，一路往东，在百姓的欢呼与围观中来到太庙外，接着众人或是下了轿辇或是下马，步行往太庙里走去，穿过重重围墙。
    今天的祭祀非常慎重，不仅他们启程的时间是由钦天监择了吉时，而且每过一道门都是有讲究的，由礼部、太常寺和鸿胪寺官员指导。
    众人簇拥着慕炎、端木绯和安平三人往前走去，气氛一片庄严肃穆，只偶尔听到雀鸟鸣叫着飞过枝叶的声响。
    跟在后方的百官大多低眉顺目，但也有不少人悄悄地抬头望着端木绯纤细的背影，心头复杂。
    这些日子来，朝上大量官员被罢免的事闹得是轰轰烈烈，雷声大，雨点更大。
    起初大部分人都觉得慕炎简直是疯了，等渐渐地冷静下来，便开始揣测起慕炎真正的目的。
    随着今天太庙祭祀的到来，不少人都自觉自己找到了真相。
    端木绯！
    慕炎一定是为了让百官无心去管端木绯参与太庙祭祀的事，才会声东击西，抛了这么一个大招！
    慕炎这一招太狠了，简直一举两得，还借此给了文臣一个下马威。
    今日端木绯参加了这个祭礼，等于是慕氏的列祖列宗都承认了她的身份，日后她皇后的位置将稳如泰山，不可能动摇了。
    即便现在慕炎是为了岑隐，不敢动摇端木绯的地位，就算日后，慕炎和岑隐之间的联盟破裂了，慕炎拿回了主政权，他也必须敬端木绯这元后几分，否则他就等于是自打嘴巴，毁的是他自己的威信。
    说来说去，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也唯有端木绯而已。
    队伍的后方，几个交好的大臣暗暗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轻声道：“端木家那位四姑娘还真是好福气。”
    另一个鹰钩鼻的官员也点了点头，低低地说了三个字：“岑督主。”
    周围听到的三人皆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慕炎坚持让端木绯参加太庙祭祀多半是岑隐的要求。岑隐为了这个义妹，还真是用心良苦！
    “也不一定。”旁边的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也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声，忍不住插嘴说道，神色间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方才窃窃低语的几个官员又彼此看了看，其中一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余大人，你知道什么？”
    余大人看了看前方的端木绯，他们处于队伍的后方，前方的慕炎、端木绯、端木宪等人与他们至少相距三四十丈远，他们肯定是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的。
    余大人收回了视线，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听说过，前些日子岑督主和摄政王一起去谨郡王府打马球的事？”
    其中两个官员点了点头，这件事在朝中几乎传遍了。
    余大人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当日有人瞧见，岑督主和端木家的大姑娘神态亲昵，看着就跟……”
    周围的几人听得目瞪口呆，那鹰钩鼻的官员忍不住问道：“就跟什么？”
    因为惊讶，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引来前后好几个官员的注意力，朝他们这边望来，打破了原本肃穆的气氛。
    余大人一下子就后悔自己刚才嘴快了。
    他不敢再多说，只答非所问地说道：“反正当日在郡王府打马球的有不少人。”
    诚如余大人所说，当日有不少公子姑娘应邀去了谨郡王府，或是去打马球，或是去玩的，再加上岑隐当日下场打了马球，还有后来谨郡王销假的事在朝臣之间也掀起过一些波澜，京中不少人都知道那场特别的马球赛，只是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但是，余大人刚刚这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几个官员都觉得心里痒痒，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挠着心口似的，有人已经琢磨起等今天回去后要问问自家儿子女儿当日在谨郡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有人多多少少地听到了一些，神情各异。
    有人听得瞠目结舌；有人恨不得离这些长舌之人远远的，觉得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连岑隐也敢非议；也有人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非此刻的场合不合适，早就拉着那余大人打听起来。
    以这些人为中心，周围的十来人都骚动了起来，犹如湖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般。
    就走在那鹰钩鼻官员前方的许明祯同样也听到了一点，眸光闪烁。
    对于谨郡王府的事，许明祯也知道一些。
    当天，长孙和三孙女也受邀去了谨郡王府做客，回来后，三孙女就曾说，她发现端木家的大姑娘有些品行不端，与人勾勾搭搭，许明祯并没有理会，只叮嘱孙女不要到外头乱说。
    今天再次听人提起这件事，许明祯才又想了起来。
    难道说，那天真发生了什么吗？
    思绪间，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太庙中央的前殿到了。
    此时才辰时过半，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得屋檐上的黄色琉璃瓦闪闪发光，恍若明珠。
    众人垂手站立在前殿前方的空地上，排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突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岑督主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周围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众臣都悄悄地以眼角的余光往岑隐的方向瞥去，就见着一袭大红麒麟袍外披一件玄色绣麒麟披风的岑隐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迎面而来的秋风轻轻地拂起他的披风，披风的一角翻飞如蝶。
    岑隐随意地朝周围扫视了一眼，不少朝臣都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赶紧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垂眸看着鞋尖。
    典仪恭敬地迎了上去，请示了岑隐后，这才朗声宣布“迎神”，乐工乐师奏响了《贻平之章》，代表着祭礼开始了。
    在庄严而不失优雅的乐声中，文武百官都矮了一截，屈膝跪在了前殿外的汉白玉地面上。
    紧接着，一众宗室亲王郡王拥着慕炎、端木绯和安平三人进了前殿，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而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几位皇子却被拦在殿外，与群臣跪在一起。
    曾今，几位皇子也是有资格随皇帝一起进太庙前殿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自打慕炎得势，他们这些皇子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们都还没有封王，也没有爵位，礼部干脆以此为借口让他们也和群臣一起跪在外面。
    前殿内，慕炎、端木绯、安平以及一众亲王郡王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纷纷下跪，上香，三跪九叩，每一个步骤都庄严肃穆。
    行初献礼后，乐师就奏响了《敕平之章》，司帛、司爵和司祝各司其职，司祝双手捧着祝版读起祝文来。
    一系列的仪式繁琐枯燥，不仅是前殿内的慕炎等人要执行每个步骤，殿外的文武百官也是亦然。
    须臾，一个相貌英武的锦衣卫快步从后方走了过来，附耳对着岑隐禀了一句。
    岑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锦衣卫来了又走了，来去匆匆，不少官员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疑惑地交换着眼神，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那个锦衣卫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又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顶两人抬的轿椅，那轿椅的周围照着一层青色的薄纱，朦朦胧胧，隐约可以看到薄纱之后的轿椅上坐着一个男子。


784败了
    轿椅在群臣边上慢悠悠地抬过，一摇一摆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秋风习习，把轿椅周围青色的薄纱掀了起来，也让那藏在薄纱后的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无力地斜歪在轿椅上，那张蜡黄消瘦的脸庞上，嘴歪眼也歪，两眼无神，骨瘦如柴的身子随着轿椅的摇晃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会从上面摔下来似的。
    此刻的皇帝哪里还像三十几岁的人，至少比他的年纪老了十几岁，既憔悴，又苍老，没一点精气神。
    风一停，轿椅周围那薄薄的轻纱就又落了下来，挡住了皇帝的身形。
    几个跪在边上的朝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轿椅上的皇帝，甚至没注意到司祝已经念完了祝文。
    除了宗室亲王以及一些重臣外，大部分的朝臣自从皇帝去岁八月“卒中”后，就再也没见过皇帝，直到今日。
    整整一年过去了，即便如今的皇帝看着与曾经那个风流倜傥的皇帝判若两人，这些大臣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皇帝。
    皇帝竟然也来了太庙！！
    皇帝在养心殿已经足不出户地养了一年病，无论朝中出了什么事，都不曾现身，那么今日为何是例外呢？
    那几个朝臣心里惊疑不定，傻乎乎地目送那轿椅慢悠悠地抬着皇帝往前殿方向而去。
    “咯吱咯吱……”
    有人看到了皇帝，也有人没看到，看到的人忍不住去扯身旁其他人的袖子提醒他们，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朝轿椅上的皇帝看了过去。
    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抬轿椅的人把轿椅放下了，停在前殿前方。
    两个中年內侍手脚利索地撩起轻纱，一左一右地搀住皇帝的双臂，把他从轿椅上“扶”了出来。
    皇帝四肢瘫痪，手脚不听使唤，根本走不了路，其实他是被人架着胳膊拉出来的，头颅朝一侧歪斜过去，彷如那断了线的扯线木偶般。
    这一下，跪在最前方的皇子、朝臣以及勋贵看得更清楚了，直愣愣地看着皇帝，还有几分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真的是皇帝御驾亲临！
    慕祐显、慕祐易等几个皇子的目光在皇帝的脸上流连了一番，便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谁也没有上前给皇帝行礼。
    周遭的众臣不禁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神情各异。
    某些敏锐的人已经看了出来，皇帝的龙体根本没有一点康复的迹象，他就像是一棵被虫蚁蛀空的老树，连根部都已经被蚀空了。皇帝这样子怕是活不久了……
    有人往前殿方向看了看殿内的慕炎，有人看向了站在典仪身旁的岑隐，一个朝臣轻声嘀咕道：“皇上怎么来了？”
    这也是其他朝臣心里的疑问。
    看岑隐的样子，显然早就知道皇帝会来，那么慕炎呢？！
    “莫不是因为祭礼，特意请皇上前来？”另一个朝臣不确定地低声说道。
    跪在最前面一排的端木宪也听到了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声，一脸复杂。
    很多朝臣都不知道皇帝今天会来的事，但端木宪却是早就知道的。慕炎提前就告知了礼部，皇帝的出现势必会影响今日祭祀的仪程，所以端木宪作为首辅也听说了。
    端木宪只以为让皇帝前来是慕炎的主意，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慕炎这件事办得鲁莽，皇帝毕竟是在岑隐的掌控下，想让皇帝出养心殿势必要经过岑隐的同意。
    说句实话，端木宪也没想到岑隐居然会同意，往岑隐那边望去，神色更复杂了。
    不止是端木宪，其他几个内阁阁老也是这么想着，彼此无声地对视着，猜测慕炎让皇帝来可定是带着泄愤的意思，心里都觉得慕炎为了争一时之气，未免也太鲁莽了。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着皇帝和岑隐的方向，四周除了回响在空气中的乐声外，没有一点其他声音。
    岑隐自然也注意到了众臣的目光，一个淡淡的眼风扫了过去，众臣吓得打了个激灵，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了。
    “簌簌簌……”
    习习秋风吹着几片落叶打着转儿飘了过来，落在几个大臣的肩头、发顶，却是无人敢动，无人敢拂。
    前方传来了岑隐阴柔的声音：“皇上自知罪孽深重，今日来太庙向列祖列宗和崇明帝谢罪。”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群臣皆是一动不动，低眉顺眼。
    岑隐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有谁敢说不是！
    岑隐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抚了抚衣袖，转头看向了皇帝，问道：“皇上，是与不是？”
    “……”皇帝握了握拳头，眸底幽深，心口更是恨意翻涌。
    他艰难地环视着跪在地上的那些朝臣，这些人平日里叽叽歪歪的，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其实一个个都畏岑隐如虎。
    他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些软骨头上。
    禁军，禁军只听命于皇帝，他们才是他真正的倚仗！
    待到祭祀进行到最后焚化祝、帛的步骤时，今日随行的禁军就会进来行三拜礼，然后护送众人离开太庙，这就是他让禁军救驾的机会！
    皇帝在心里告诉自己，唯有有了禁军的支持，这些早就对岑隐和慕炎心怀不满的朝臣们才敢站出来支持自己。
    这时，岑隐语气淡淡地又重复问了一遍：“皇上，是与不是？”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语调舒缓随意，仿佛他面对的人不是大盛皇帝，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如果是过去的皇帝，此刻已经失态地翻脸了。
    可是自从他从昏迷中苏醒过，一次次地遭受挫折，让他开始认清了现状。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虽有皇帝的名分，但也仅此而已。
    想要从困境中解脱，他必须静待时机，一击即中。
    皇帝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是恨不得撕了岑隐，但终究还是忍下了，他艰难地从牙齿之间挤出了一个字：“是。”
    皇帝像是大着舌头似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是在场的人都是听到了。
    周围又静了一静。
    臣子们面面相觑，神情更古怪了，若非他们今天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他们也不敢相信皇帝会这么说。
    莫非是皇帝卒中后，连脑子都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完全不知道皇帝和岑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能肯定的是，今天的太庙祭祀怕是没他们之前以为的那么平顺。
    有人放大胆地抬头瞥向了前方的皇帝，只见皇帝在那两个中年內侍的“搀扶”进了前殿，与此同时，小蝎解下了岑隐的披风，岑隐也进去了。
    岑隐一走，所有朝臣都觉得空气一松，长吐了一口气，一个个脖颈后早就出了一片冷汗。
    现在风一吹，众人都觉得凉飕飕的，觉得自己简直是要吓出心疾来了。
    被架进了前殿的皇帝心里多少有些紧张。胜败在此一举。
    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终于离开了养心殿那个牢笼，这一路上，皇帝是忐忑的，就怕功亏一篑，也预想过各种变数，比如岑隐临时反悔了，或者慕炎反对。
    幸好，一切顺利，他终于还是来到太庙了。
    皇帝的眸底掠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压抑着快要翘起的嘴角。
    礼亲王作为宗令自然也在，看着皇帝被人“扶”了进来，心里又惊又疑：慕炎和岑隐的葫芦里到底埋的是什么药？！
    其他几位宗室王爷们都默默地看向了礼亲王，想看看他到底事先知不知情。
    气氛微凝，所有王爷们都是敛气屏息。
    这时，庄严的乐声再次停止，典仪宣布“奉祝、帛送燎”，司祝、司帛立刻就请祝、帛出前殿，恭敬地送至燎炉焚化。
    见状，皇帝眼睛的更亮了，暗道：快了。
    礼毕，慕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神情冷淡地看向了皇帝。
    自皇帝瘫痪在榻后，每次见到慕炎，都不得不屈辱地仰视对方，此刻终于能与他面对面地平视，却也没觉得痛快。
    他骤然间发现，不知何时，慕炎长得比自己要高了大半个头。
    俊美的青年身形颀长挺拔，目光明亮锐利，他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恍如一把鞘中的名剑，散发出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连站都站不稳的皇帝立于他身旁，显得如同垂暮之年的老者。
    慕炎冷声道：“既然皇叔是来此谢罪的，那就跪下吧，为十九年前犯下的杀戮，为这些年的祸国殃民，向列祖列宗谢罪。”
    “……”皇帝瞪大眼睛看着慕炎和他身旁的安平，心里再次后悔自己当年没有斩草除根。
    安平嫌恶地瞥了皇帝一眼，觉得多看他一眼都脏，催促道：“还不让他跪下！”
    两个中年內侍立即就领命，强势地把皇帝往蒲团上压了下去……
    皇帝想要挣扎，可是他的四肢都不听使唤，他的挣扎就像婴儿似的无力，目光不甘地看着前方崇明帝的牌位。
    他不想跪，也不愿跪！
    “踏踏踏……”
    后方突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整齐得仿佛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一般。
    来了！终于来了！皇帝急切地转头往殿外看去，对他而言，连扭头这个动作都那般吃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把头转过去一些。
    殿外，近百名旗手卫的禁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前殿方向而来，两列禁军士兵十步一岗地在殿外两边站好。
    旗手卫指挥使则带着两个亲兵大步流星地一直走到了前殿的正门外，双手抱拳，正要行礼，就被皇帝打断了：
    “张勉华，快！快救驾！”
    “他们……慕炎，岑隐，安平……他们都是乱臣贼子！”
    被內侍押着跪在蒲团上的皇帝犹如看到了救星似的，吃力地高喊着。
    然而，即便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也不过是常人说话的音量，最多也就是前殿中的几人听到而已。
    一众亲王郡王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根本没听到。
    皇帝又看向了礼亲王，再道：“皇叔，慕炎谋害朕，是弑叔……也是弑君！”
    只是说了几句话，皇帝已经是气喘吁吁。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礼亲王，现在有了旗手卫的支持，又有礼亲王出面，外面还有文武百官作为见证，这可是一个名正言顺治罪慕炎的大好机会！
    慕炎如此肆意妄为，搅乱朝纲，自己现在也是顺应民心！
    这一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礼亲王是一个头两个大，一会儿看看皇帝，一会儿看看张勉华，一会儿又看看慕炎，脑子一时有些混乱。
    其他亲王郡王们全都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心里多少有几分同情礼亲王。这宗令可不好做啊！
    须臾，礼亲王把拳头放在唇畔，清了清嗓子，迟疑地看着慕炎问道：“阿炎，这是怎么了？”礼亲王勉强挤出一个笑，语气好生好气的。
    皇帝没想到礼亲王会是这番表现，心中一冷。
    慕炎又斜了皇帝一眼，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说道：“皇叔，您可是亲口说要来谢罪的，君无戏言，这才不到半盏茶功夫就不认了吗？”
    皇帝脸色铁青，觉得礼亲王是不能指望了。
    他恨恨地再次下令道：“慕炎和岑隐……勾结成党，以下犯上，胆敢软禁朕，罪无可恕！”
    “张勉华，给朕拿下……这两个逆贼！谁敢违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皇帝说得是杀气腾腾，可他现在跪在蒲团上，说话时，又含糊不清，气势总是少了几分。
    然而，张勉华依旧站在前殿的正门口，一动不动，既没有进殿，也没有退下。
    慕炎勾唇笑了，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皇帝，摇头叹气道：“果然是不认账了啊！”
    “也是，皇叔从来就是这样，无论是十九年前，还是现在。”
    “一个弑兄夺位、荒淫奢靡、差点就让大盛国破家亡之人，又怎么懂得反省什么是错呢？”
    随着慕炎的一句句，皇帝气得嘴角直哆嗦，颊侧的肌肉颤抖不已，连胸膛也随之剧烈起伏着。
    慕炎背手朝皇帝走近了两步，皇帝下意识地想要退，但是他的身体被两个內侍紧紧地桎梏住，根本就动弹不得。
    慕炎长长的影子投在皇帝歪斜狰狞的五官上，映得皇帝越发猥琐。
    “那就让我这个做侄儿的来教教您吧！”慕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皇帝，仿佛在看一个蝼蚁般。
    “你在位十九年，大盛人口锐减五千万，还不足盛时的一半。曾经，你继位时，国库丰盈，足足有六千万两白银，可是此后财政每况愈下，到了最近这几年，国库年年都入不敷出。”
    “南境一度沦陷两州，北境连年战乱，至今未平，还有，这几年大盛境内更是内乱频发……”
    “你可知错？！”
    慕炎盯着距离他不足三尺的皇帝，质问道。
    在场的诸位亲王郡王们自然也听到了，神色复杂，脸上有惭愧，有思忖，有恍惚，也有追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大盛垮了，他们这些个慕氏子弟也得不了好。
    只有大盛昌盛，才有他们这些宗室的好日子，他们才能是高人一等的亲王郡王，子孙以恩荫。
    殿内的气氛越发凝滞。
    皇帝又羞又愤又恨，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紫，紫了青，色彩精彩变化着。
    他昂着头，怒声质问礼亲王等宗室王爷们：“朕一贯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不护驾？！”
    “张勉华，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拿下……这两个奸佞！”
    然而，无论是那些宗室王爷们，还是张勉华都没动，张勉华高大健壮的身影仿佛一座小山似的矗立在前殿的大门外。
    众人的静默让皇帝开始有些慌了，眼眸中的血丝更密集了。
    皇帝不禁想起了羽林卫指挥使高则禄。
    他一直以为是高则禄这乱臣贼子趋炎附势，投效了岑隐，直到此刻，他才开始设想另一种可能性——
    难道说不只是锦衣卫、金吾卫和羽林卫，而是说，所有上十二卫都被收买了？！
    不，不可能！
    上十二卫可是皇帝的亲卫，大盛百余年来，上十二卫一向是只忠于皇帝的。
    皇帝想要说服自己，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比如耿家。
    曾经崇明帝恐怕也像自己信任上十二卫般信任着耿海，耿海背叛了崇明帝，投效了自己。
    也曾经他也信任耿海如心腹，但后来呢？！
    皇帝的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想到耿海意图谋反最后被岑隐所诛的事，想到耿家被自己夺了权……
    一瞬间，心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下，皇帝突然就明白了。
    他是不是错了？！
    是岑隐说耿海谋反，是岑隐令人杀了耿海，是岑隐让袁惟刚顶替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后来连魏永信也死了。
    他身边的亲信一个个被除掉，渐渐地，他身边就只剩下了岑隐，以致他对岑隐深信不疑。
    是不是很久以前，岑隐就和慕炎暗中勾结在一起了？！
    所以，岑隐在很久以前就背叛自己了？
    皇帝的脸色刷白，冷汗急速地从额角、颈后、背后渗出，身子摇摇欲坠。
    这一刻，皇帝后悔了，他应该相信耿海的。
    如果耿海还活着的话，耿海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孤立无援的地步！
    现在的他还能冀望谁呢？！
    皇帝吃力地再次环视那些怯懦的宗室亲王郡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皇叔，”皇帝缓缓地说道，“朕是皇帝，你……你们宗室应该知道，朕在位上，比慕炎更好！”
    “还有你们……你们要小心，以后慕炎迟早会清算旧账！”
    在皇帝逼人的视线下，那些宗室王爷们都缩了缩脖子，依旧没人敢吭声，也包括礼亲王。
    他们有的在瞥着慕炎，有的在瞥着岑隐。
    自打进入前殿后，岑隐还不曾说过一句话，任皇帝谩骂，他却不动如山，似乎根本就没把皇帝看在眼里。
    皇帝对着礼亲王等人再次喊道：“快，拿下慕炎和岑隐，把他们碎尸万断！”
    皇帝的心里更慌了，心里的忐忑如野火般肆意蔓延开去。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觉得慕炎年轻气盛，为了替崇明帝出那口气，就把自己放出来“谢罪”，他必须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
    偶尔，他也怀疑过，慕炎是否认定自己已经翻不了盘，所以完全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又立即否认了这种想法。
    就像那天到养心殿外哭诉的曹爱卿一样，大部分的朝臣还是忠君的，只是这些文臣趋吉避凶，不敢轻易与慕炎、岑隐硬碰硬罢了。
    他相信只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朝臣宗室勋贵一定会选择效忠自己这个“正统”皇帝。
    即便崇明帝已经正名，慕炎也还是一个身世有疑的乱臣贼子，他是成不了气候的！
    这几天，皇帝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现在却发现事情和他所预想的不一样。
    他与世隔绝了一年，朝堂的变化太大了！
    皇帝的心凉了。
    慕炎轻蔑地又看了皇帝一眼，转头问礼亲王道：“皇叔祖，您觉得如何？”
    慕炎的神情和语气都极为平静，仿佛在问对方喝不喝水一样。
    但是听在礼亲王和其他王爷们的耳中，慕炎的这句话却是带着深意。
    慕炎这是在逼他们在他和皇帝之间做出选择。
    礼亲王心头像是压着一座小山似的，喘不过气来。
    他看看皇帝，看看慕炎，又忍不住再去看站在那里的岑隐，瞳孔中明明暗暗。
    其他的宗室三三两两地面面相觑，依旧沉默。
    皇帝自然能看出礼亲王的踌躇，脸色更难看了，咄咄逼人地又道：“皇叔，你为什么……不遵旨？！”
    他们一个个都不怕狡兔死，走狗烹吗？！
    他当年没有斩草除根，才落得这个下场，慕炎还会重蹈覆辙吗？！慕炎迟早会把他们都给清算了！
    “……”礼亲王攥紧了拳头，觉得喉头微微发紧。
    成王败寇。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皇帝在这场权利的博弈中，彻底败了。
    现在已经是慕炎要皇帝生就生，慕炎要他死就死，皇帝的命就握在慕炎手中，殿外的旗手卫也同样在慕炎和岑隐的掌控中。
    局势不可逆转。
    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连站都站不住的废人而已，无兵无权，除了皇帝这个名号，他一无所有。
    旁边有一个亲王大着胆子悄悄地拉了拉礼亲王的衣袖，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这个时候，为了皇帝去得罪慕炎与岑隐，根本不值得！
    再说了，这些宗室王爷们本就在担心慕炎会不会因为崇明帝的事清算，现在正是他们投诚表态的大好时机。
    礼亲王其实心里也有了计较，飞快地看了一眼扯他袖子的那位亲王，对方也有数了。
    礼亲王朝皇帝走近了一步，把平日和善的面庞板了起来，语气冰冷地说道：“皇上，你弑兄逼宫，有罪在先。今天你既然主动要求来此请罪，那必是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了。”
    “慕氏列祖列宗在上，你今天就有好好跟你皇兄赔个不是！”
    礼亲王身后的其他宗室王爷们也此起彼伏地频频点头，唯恐自己落后一步会引来慕炎的不满。
    皇帝瞳孔猛缩，心头最后一簇火苗被掐灭了，狠狠地瞪着礼亲王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宗室王爷们。
    自他登基后，待这些慕氏族人不薄，可是这些人全都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皇帝目露怨毒之色，就像是淬了毒似的。


785 报应
    “……”皇帝的嘴巴微张，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此刻恨极，却又同时惶惶不安。
    他和慕炎已经彻底撕破脸，今日等他再回养心殿后，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甚至于……
    他很想冲出前殿，很想去告诉外面的那些文武百官，让他们救驾，可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别说挣脱两个钳制住他的内侍，他连挪动一下也做不到。
    “让他请罪吧。”慕炎徐徐地又道，神色间平静如水。
    但是，端木绯、安平和岑隐都知道慕炎的心里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端木绯默默地往前移动了一步，握住了慕炎的手，礼服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掩住了她和他交握的双手。
    安平注意到了这一幕，红艳的唇角微微翘起，原本沉郁的心口一松：幸好老天爷待阿炎不薄，又让他遇上了这个小丫头！
    礼亲王以及在场的宗室王爷们心里还有些紧张，有些忐忑，皆是神色肃然。
    两个中年內侍立刻调转了皇帝的方向，让他面向前方历代皇帝的的牌位跪着。
    皇帝的身体太虚弱了，尤其四肢都是皮包骨头，显得有些畸形，若非是有人扶着，皇帝连跪都跪不住，怕是要像烂泥一样直接瘫倒在地上。
    皇帝整个人失魂落魄，怔怔地仰望着前方的那些牌位。
    对于皇帝而言，太庙太熟悉了，每年他都至少要来此这里一次举行祭祀，曾经，这个地方代表着他的荣耀，因为他是以皇帝的身份主持祭祀。
    皇帝不由想到了十九年前，眸光闪烁。
    当年宫变后，他在正式登基前，也曾来到太庙的前殿，也曾跪在这个位置，向着列祖列宗发誓。
    此刻再回想起来，往事还是那般清晰，恍如昨日。
    包括他当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忆犹新。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心怀大志，打算一展抱负，让天下百姓、让列祖列宗都看到他的功绩。
    他并不是为了皇位才发动那场宫变的。
    他只是觉得他比皇兄更加合适当这个天下之主，过去这十九年，他把大盛治理成了一片盛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盛。
    什么外族来犯，什么天灾人祸，什么内乱……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
    不说大盛，中原数千年来，四方蛮夷一直对大盛虎视眈眈，中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外族侵略的战事，这些又不是他能左右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慕炎也不过是想把这些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他不过是想掩盖他是个乱臣贼子的事实。
    可是慕炎他是骗不了世人的，历史会还自己清白，还自己公正！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形容中透着一丝癫狂，嘴里像着了魔似的反复地喃喃道：“朕没错，朕没错……”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服他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慕炎并不意外，皇帝从来不知反省，否则大盛又怎么会被他治理成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
    慕炎也不打算再与皇帝多费唇舌，冷冷道：“既然如此，皇叔就在这里跪着吧，说不定跪着跪着就知道自己的罪在哪里了。”
    “说不定列祖列宗就原谅你了！”
    话音还未落下，慕炎已经转过身，对着安平道：“娘，我们走吧。”
    他的手还是牵着端木绯的手没有松开，一起迈出了前殿。
    大门口的张勉华立刻就侧身退开了，躬身让慕炎他们先走。

    皇帝恍若未闻，还在对着牌位念着同样的三个字：“朕没错，朕没错……”
    而礼亲王和一众宗室王爷们则是如释重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他们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赶忙也跟在慕炎和岑隐几人身后也出了前殿。
    跪在殿外的文武百官已经等了很久了，眼看着祝、帛都焚烧完了，但前殿这边却久久没有动静。
    他们也不敢动，只好继续跪在原处，也有人好奇地往前殿张望过，偏偏张勉华就像一尊石像似的挡着大门，他们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到。
    见慕炎、端木绯、岑隐他们从前殿中出来了，典仪再次宣布奏乐，乐师便奏响了《佑平之章》。
    众臣恭敬地给慕炎行了礼，口呼“摄政王千岁”，也有人大胆地往后方的张望着，然而，那些宗室王爷们都出来了，却不见皇帝出来。
    端木宪根本没注意皇帝，他只顾着看慕炎身旁的端木绯，目光发亮。
    瞧瞧，这太子妃的大礼服、这九翬四凤冠可真是衬小孙女，雍容华贵而不失端庄，气度不凡。
    那些人还说小孙女无国母的风范，他看来可没人比小孙女更贵气，更有福相的了！
    端木宪越看越移不开眼，心中涌现了各种赞美之词，直到他注意到慕炎这个臭小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下牵着小孙女的手。
    他记得祭礼的仪程中可没有这个步骤！
    端木宪的眼睛差点没喷出火来，他没注意皇帝，可在场的其他朝臣却是注意到了，一个个有些望眼欲穿，神色复杂。
    他身旁的刑部尚书秦文朔拉了端木宪的袖口一把，对着他使了一个眼色，用口型说，皇上呢？
    不仅是秦文朔，左右好几个官员都是一脸期待地望着端木宪。
    端木宪愣了一下，又朝前殿方向望去，这才迟钝地意识到皇帝没从前殿出来。
    端木宪心一沉，暗暗叹气，只能硬着头皮仰首看向了慕炎，客客气气地问道：“摄政王，皇上呢？”
    其实端木宪是一点也不想管慕炎和皇帝之间的闲事，偏偏他是首辅，百官之首，在这个时候是避不开的。
    皇帝今天在众目睽睽下进了太庙，却没有出来，这么多双眼睛亲眼看到的，自己总要代表文武百官问一句才合乎情理。
    端木宪后方的群臣皆是屏息以待，一眨不眨地盯着慕炎。
    典仪头疼得很，仪程中可没有这一步。这下可怎么办？
    他想了又想，还是示意乐师暂停奏乐。
    《佑平之章》戛然而止，周围鸦雀无声，两边种的两排松柏在秋风中摇曳不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微风把燎炉中的焚烧祝、帛的气味吹了过来，萦绕在众臣的鼻端。
    时间仿佛被拉长般，过得尤为缓慢。
    慕炎看着几步外的端木宪和群臣，目光坦然地勾唇一笑，姿态从容。
    他爽快地说道：“皇叔自觉罪孽深重，从今天起，他会日日夜夜地在太庙谢罪，直到列祖列宗原谅了他。”
    礼亲王等宗室王爷们想着方才的一幕幕，神色复杂，却是无人反驳。
    那就等于默认了慕炎的说法。
    “……”端木宪也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
    慕炎的意思是，皇帝被“软禁”的地方，从养心殿变成太庙了？
    这算是什么意思呢？！
    端木宪有些摸不透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慕炎、安平和岑隐三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又看向了后方神情复杂的宗室王爷们。
    他可以肯定，刚才前殿内肯定发生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端木宪只觉得脑门发疼。
    问题是，方才自家小孙女也在前殿中，对于刚才发生的事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慕炎没有瞒着自家小孙女……
    哎！
    端木宪忍不住又在心中叹了口气：小孙女知道的这么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端木宪越想越愁。
    在场的众臣自然也都听到了，神色古怪地噤了声。
    他们同样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皇帝不可能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但是，方才岑隐问皇帝是否要向列祖列宗请罪，皇帝应了。
    而且刚刚在太庙前殿中，有礼亲王等宗室在，后来又有旗手卫指挥使赶到，现在无人提出异议，等于是都默认了慕炎的话。
    所以慕炎说得是实话？！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呢。
    皇帝都是卒中的人了，瞧他刚才的样子，连自己走路都不行，他在养心殿好吃好喝的养病不好吗，还偏要待在太庙。太庙再好，也没养心殿舒坦啊！
    众臣皆是百思不解。
    大部分的朝臣都是以为皇帝是在养心殿养病，可是，几个内阁阁老和重臣却是都清楚皇帝早就被软禁了，他们自然不会信慕炎的话，心里觉得这件事古怪。
    秦文朔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岑隐，见岑隐都没说话，识时务地闭上了嘴巴，默默地垂眸盯着地面。反正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典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自己简直快去了半条命，他再次宣布奏乐。
    《佑平之章》再次徐徐奏响，但庄严的气氛早就不复存在，群臣都巴望着赶紧离开。
    慕炎、端木绯、安平等人在旗手卫的护送下，往太庙正门方向行去。
    端木宪等群臣也纷纷站起身来，一个个都跪得膝盖发疼。
    端木宪也顾不上这些了，抬眼朝前殿方向望去，目光幽深。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皇帝的背影，皇帝被两个內侍架着“跪”在蒲团上，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连脑袋都在哆哆嗦嗦地摇晃着，似乎在嘀咕着什么。
    只是，他与皇帝相距至少有十五六丈远，根本就什么也听不到。
    “吱呀——”
    前殿中的一个內侍走上前把两扇门合拢。
    前殿的大门紧紧地闭合，连一丝缝隙也没有，再也看不到皇帝那明黄色的背影。
    端木宪心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闪了神，直到游君集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衣袖，也朝太庙外走去。
    众臣跟在端木宪和几个内阁阁老身后，也都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有人一边走，还一边回首望后方的前殿望了一眼，但大部分人已经把皇帝抛诸脑后。
    不一会儿，前殿前方的空地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稀疏的几片落叶还在随风飘荡……
    对于群臣而言，祭礼结束了，但是对于皇帝而言，才刚刚开始。
    一盏茶后，袁直就率领一众內侍来到了太庙，美曰其名，“伺候”皇帝的起居。
    “袁公公，请！”
    太庙前殿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个青衣小內侍殷勤地引着袁直进了前殿。
    前殿内，除了皇帝外，只有几个內侍而已。
    “袁公公安。”之前架着皇帝的那两个中年内侍连忙上前给袁直行礼。
    至于皇帝，早就无人理会，由着他自己歪斜地趴伏在蒲团上，姿态扭曲。
    皇帝不死心地蠕动着身体，然而，四肢、躯体全不听使唤，犹如一条丑陋的蠕虫般。
    袁直漫不经意地扫了皇帝一眼，叹了口气，用尖细的声音谴责几个內侍：“你们几个是怎么伺候皇上的！怎么让皇上这么趴着？！万一受凉怎么办！”
    “是小的不是！”
    两个中年內侍唯唯应诺，赶紧又把皇帝的上半身给架了起来，依旧让他维持着“跪”的姿态。
    袁直走到皇帝近前，甩了下手里的拂尘，冠冕堂皇地说道：“皇上在此向列祖列宗谢罪，但摄政王仁慈，体恤皇上年纪大了，也不忍皇上太过操劳，每天跪个六个时辰就够了。”
    那青衣小內侍连连点头，附和道：“摄政王真是仁心慈意！”
    “你……”皇帝昂着头恨恨地瞪着袁直。
    他方才趴伏在地上，连嘴唇都被蹭破了，鼻尖上还沾着些灰尘，狼狈不堪。
    袁直满不在意，阴阳怪气地吩咐那两个中年内侍道：“你们可要把皇上给扶好了。既然要跪，就要跪得端正，别让历代皇帝看了笑话。”
    说着，他又转头再次俯视着跪地的皇帝，煞有其事地说道：“皇上，您只要真心悔过，好好忏悔，历代皇帝在天有灵，肯定会听到的，也会宽恕您的。”
    此时此刻，皇帝连“朕没错”这三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的生路已经全部被慕炎和岑隐这两个奸佞堵上了！
    皇帝神情惶惶，感觉到自己犹如深陷一片阴冷无底的沼泽中，他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现在他周围的泥潭水已经上升到了唇边鼻下，眼看着泥潭就要将他淹没了……
    他真的是真命天子吗？！
    这一刻，皇帝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这点。
    在他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时候，他觉得他既然苏醒了，那便是上天的旨意，是上天让他拨乱反正，上天看不惯慕炎这乱臣贼子，要借自己的手让慕炎去死。
    之后的数月，他都是靠这个信念支撑着自己坚持下去，一天又一天地熬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终于等到了祐景愿意救驾。
    他还以为他在磨难之后，又迎来了新生，只要祐景能把自己救出去，自己就能脱困，依然是皇帝。
    然而，祐景失败了。
    皇帝也又消沉了一段时日，直到那日他听到曹大人的哭诉，得知今日要举行祭礼的事，才又燃起了希望。
    他以为朝臣中如曹大人一般忠君爱国之人肯定不少，只是因为他被软禁，那些忠心的朝臣不明真相，而且光凭文臣也不够，他需要文臣、宗室与禁军的共同支持才能拨乱反正。
    没想到万事俱备，他却还是失败了，又一次失败了！
    他再不可能制造比今日更好的时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他已经没希望了。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生活不能自理，手脚都不听使唤，可以说，他活着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但是，他又舍不得去死。
    他明明是皇帝，是真命天子。
    没错，他怎么可能不是真命天子呢！
    皇帝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可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那么空乏无力。
    绝望、不甘、愤怒、后悔等等的情绪如汹涌的浪潮般在他心口起伏着，脑子里纷纷乱乱，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呼——呼——”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抬眼看向了前方历代皇帝的牌位，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恍如鲜血般红得刺眼。
    那一道道牌位似乎都在俯视着他，看得他浑身发寒。
    皇帝的目光停顿在其中某一道牌位上，那是崇明帝的牌位。
    皇帝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针了一下的疼。
    他怕了。
    他的脑海中又想到了十九年前的事，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
    彼时，他带着大军冲进了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乾清宫前，意气风发。
    皇兄众叛亲离，只能饮剑自刎……
    剑锋割在皇兄的脖颈上，鲜血如喷泉般喷射而出，甚至还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热热的，咸咸的。
    “吱呀！”
    一阵风猛地吹来，吹得门扇摇曳着发出重重的声响，刺耳难听，把皇帝一下子从恍惚中惊醒。
    秋风瑟瑟不止，差点没把殿内点的香烛吹熄，一簇簇火苗在那些香烛跳跃不已，火光在众人以及周围的牌位、香案、帷幕上投下了诡异的阴影。
    那些內侍的面庞都显得有些诡谲，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阴森感。
    皇帝更害怕了，觉得周围似乎有一双双看不到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再次喃喃自语起来：“朕没错，朕没错，朕是明君。”
    他看来三魂七魄似是丢了一半，疯疯癫癫的。
    袁直淡淡地斜了皇帝一眼，根本懒得理会他，又甩了下拂尘，吩咐內侍道：“你们都好好看着他！”
    袁直匆匆来，又匆匆走。
    之后，前殿的正门就再次关闭了。
    今天来祭祀的人已经都离开了，随后，太庙的大门也关上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太庙之外，京城之中却并不平静。
    随着祭礼的结束，一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中上下，人人皆知今上自知罪孽深重，要长留太庙给列祖列宗谢罪。
    得知消息后的百姓们可比那些朝臣要激动兴奋多了，议论纷纷，一个个都连声叫好，说理当如此。
    自打去岁皇帝卒中过去一年了，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年中，朝臣勋贵们本就锦衣玉食，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但是，那些普通百姓都真切地体会到他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最安天乐命的就是这些平凡的百姓，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他们就会安安分分的。
    如今日子蒸蒸日上，他们自然不想回到今上执政时的光景。
    “皇上是该好好谢罪！”
    “没错，要不是他，也不会连年征战，那么青壮丁战死沙场！”
    “就是就是。多少人家因为少了当家的人支撑不下去啊，我表姐的岳母的外甥女的夫婿就是去年战死北境，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最大的那个还不满十一岁呢。”
    “……”
    茶楼酒馆，街头巷尾，到处都有百姓们在议论这件事，越说越热闹，连不认识的人都要凑过去说上几句。
    “得得得……”
    突然，西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背上的小将高举着一只手，高喊着：“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百姓们都惊得连忙退到街道两边，惊疑不定地面面相看，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这不会是北境来的军报吧？”
    那些百姓都望着马匹飞驰而去的方向，有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几分好奇。
    他们的疑惑当日下午就有了答案——
    简王先后收复了北境计恺城、湖延城与响山城三城！
    北境大捷！
    大盛与北燕交战已经超过一年半了，起初边境履履失守，甚至于先简王君霁战死沙场，弄得百姓人心惶惶，生怕北燕大军会突破关口长驱直入，那么中原将岌岌可危。
    现在北境终于是转危为安。
    也不知道是谁大着胆子嘀咕了一句：“果然，只要‘那一位’别捣乱，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得是。”
    不少百姓深以为然，又忍不住说起皇帝去太庙谢罪的事，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越发唏嘘感慨。
    因为北境大捷，整个京城都振奋起来，上至朝臣勋贵，下至平民百姓，喜气洋洋，就像过年一样，甚至还有百姓自发地去简王府的大门口磕头。
    连着几日，京城上下都沉浸在这个天大的喜报中，人人都对大盛的未来充满了憧憬，不少人都盼望着摄政王可以早日登基。
    就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九月十一日一早，第一批从京城派往怀州的举子出发了，当日，慕炎以摄政王的身份亲自为他们送行。
    这五十来个举子年岁不一，出身不一，气质容貌也是大不相同，他们不仅是来自京城，也有一些来自京城周边几州，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我敬各位一杯，一路顺风！”
    慕炎环视这些举子，高举着一个白瓷小酒杯，含笑敬了这些举子们一杯，然后将空酒杯朝下，表示滴酒不剩，就如同君王为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士践行一般。
    对于这些举子们而言，这可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举子们一个个眼眸更亮了，目光灼灼。
    “定不负摄政王所托！”
    五十来个举子的声音整齐划一，也都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全都仰首将杯中的酒水一口饮尽。
    饮了别离酒后，这些举子没再久留，在百来名禁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偌大的车队很快就变成了官道上的一片滚滚沙尘。
    慕炎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勾唇笑了，那双漂亮的凤眸在晨曦的照耀下，显得更明亮，更清澈了。
    在这些举子之前，慕炎已经以朝廷的名义送了一批僧侣和道士去怀州，这些僧侣、道士会逐步在怀州各城修建寺庙道观。
    而今天这些举子过去后，会在新修建的私塾里教导怀州的孩子们，教他们识文断字，当然，慕炎并不是让举子以科举的标准来教，而是教导这些孩子们“礼义廉耻”以及大盛文化。
    等将来这些怀州的孩子长大了，怀州才能算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必然会是漫长的一个过程，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炎眯了眯眼，又想到了那个意图复辟的南怀原王室，嘴角勾唇一道讥诮的弧度。


786 作践
    慕炎拉了拉马绳，奔霄知主人的心意，立即就调转了方向，朝着南城门的方向原路返回，马蹄飞扬。
    他带的十来个亲兵紧随其后，也都策马跟在后方。
    一路上，那些普通的行商与路人自是避让。
    他们一路顺畅的来到了南城门外，南城门内外，如同平常般候了不少要进出城的人，排成两条长长的队伍。
    那些等着进城的百姓纷纷避让，让慕炎一行人先进。
    慕炎与那些举子早上就是从这道城门出去的，城门守卫知道慕炎会再原路返回，早就在张望着。
    一看慕炎回来，城门守卫连忙清道，并退到城门两边，躬身抱拳道：“参见摄政王！”
    两边的几个城门守卫皆是恭敬地微微垂首，不敢抬头看慕炎。
    奔霄毫不停留地载着慕炎从城门穿过，英姿飒爽，沿着南大街远去。
    等在城门处的那些行商百姓都伸长脖子望着慕炎，目露异彩，想看看传说中的摄政王到底是何模样。
    慕炎一行人驶过城门后，几个城门守卫就吆喝起来：“要进城的人赶紧排队，这里一队，那边一队……”
    那些等候的人都是普通百姓，自是不敢吭声，赶紧各归各位，又排好了两条长长的队伍。
    进城的继续进城，出城的出城，井然有序。
    进城的队伍中，一支有七八辆马车的商队排在队伍的中后方，随着前面的人蜿蜒前行。
    那商队的头领一边走，一边抬手拍了拍前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笑呵呵地与对方搭话：“这位老弟，刚才是哪来的贵人啊？我瞧着英武不凡，贵气逼人啊！”
    那年轻人回头斜了那商队头领一眼，拧了拧眉，觉得这人怕是耳朵不太好，随口道：“你没听到刚才城门官喊他摄政王吗？”
    说着，那年轻人脸上泛着异样的光彩，又翘首往慕炎离开的方向望了望，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运气好，偶尔进一趟城，他居然还能遇到摄政王。
    商队头领笑呵呵地说道：“老弟，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没想到难得来一趟京城行商，居然就见到摄政王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那是。”那年轻人也是心有同感，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想着：没准今天是个大吉之日，要不他待会儿去试试手气？
    商队头领朝年轻人走近了一步，好奇地又问道：“老弟，我看摄政王刚从城外回来，你可知道他方才是去哪里了？”
    “这我知道！”年轻人前面的一个青衣老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兴致勃勃地转头加入他们的谈话，“摄政王刚才是送了一些举人去怀州呢，说是要让那些举人去教化蛮夷呢。”
    “是这么回事！”那年轻人点头应和道，不屑地撇了撇嘴，“照我看，那些个蛮夷要是能教化，猪也能上树了！”
    “说的是。那些南怀蛮子茹毛饮血，能识字吗？”
    前后的几个百姓哄堂大笑，引得周围更多人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那商队头领抓紧了手里的马鞭，眸色幽深，“我还听说，南怀的那个什么元帅前些日子被处刑了？”
    知道这件事的百姓就更多了，行刑当日那可是盛况，去午门刑场围观的人可不少。
    更多人饶有兴致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那天我也去了！”
    “哎呀，那个什么南怀元帅真是凶神恶煞啊。”
    “是啊，长得足足有八尺高，虎背熊腰，眼似铜铃，口似血盆，这要是胆小的人看一眼，就要吓晕过去。”
    “听说他当时头掉下来后，居然还死不瞑目地说了一句话呢！”
    “……”
    这些人越说越热闹，也引来几个城门守卫的注意力。
    一个高大健硕的城门守卫朝他们走了过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该进城就进城，别聚着。还不往前走！”
    几个百姓唯唯应诺，赶紧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百姓们依次进了城，一盏茶功夫后，就轮到了那个商队。
    城门守卫漫不经心地将商队的几辆马车扫了一眼，伸出手道：“你们从哪里来的？路引呢？”
    商队头领恭敬地以标准的京话答道：“差爷，我们是从湘州来的。这是我们的路引。”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路引，递给那城门守卫。
    那城门守卫仔细地看着手里的路引，同时抬手做了个手势，另一个三角眼的城门守卫就去看了看马车里的货物。
    商队头领规规矩矩地说道：“这些都是我们从湘州带来的特产，头两车是茶叶干果，中间两车是腊肉板鸭，后面一车是绣品，还有最后两车……”
    “我们是过来京城做生意的，打算在京城盘个小铺子。”
    那城门守卫确认了商队的路引没错，就把路引还给了对方，挥了挥手，道：“进去吧。动作快点！”
    “是是。多谢差爷。”商队头领连连应诺，对着手下的人招呼了一声，商队的那些马车就依次进了城。
    一股热闹喧阗的气氛扑面而来。
    现在才巳时过半，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店铺的伙计、小贩们在街道两边叫卖着各自的货品，琳琅满目，让人看不过眼来。
    商队的车马慢悠悠地在京城的街道之间穿行，一直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街道，最前方的商队头领突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随行的那几辆马车就都停了下来。
    最后一辆马车中走下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衣妇人，身形略显丰腴，动作却麻利得很。
    “当家的。”蓝衣妇人快步走到了商队头领的身旁，她的京话就没那么标准，带着些异域口音。
    商队头领朝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道：“……你去和‘他’联系上。”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当家的，你就放心吧。”蓝衣妇人郑重地应了一声，匆匆地走了。
    她往回走了两条街，去了刚才经过的一家糕点铺子买了两盒点心。
    她又买了个红漆描金的食盒，把两个点心盒子都装进了食盒中，跟着找人打听了一番，就去了城西的柳叶巷。
    “笃笃笃。”
    蓝衣妇人抬手叩响了许府的角门。
    “来了来了。”许家的门房很快就打开了角门，从门后探出半边脑袋来，他看着蓝衣妇人眼生得很，挑眉问道，“你是……”
    蓝衣妇人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了门房，“这位爷，我是华上街香氏点心铺的人，府上的三姑娘在我家铺子里订了糕点，我特意给她送来了，劳烦这位爷帮我转交。”
    顿了一下后，蓝衣妇人又补充了一句：“已经付过钱了。”
    许家门房一听点心是付过银子的，就放心地收下了，笑着应道：“老板娘放心，我会把点心转交给我家三姑娘的。”
    随着“吱呀”一声，许府的角门又关上了。
    蓝衣妇人走了，而她送入许家的那个食盒被门房交由了一个门房婆子，那婆子又将食盒送去了内院，交给了许三姑娘许夕玉的贴身丫鬟。
    “姑娘，这是香氏点心铺送来的点心。”鹅蛋脸的大丫鬟把食盒送到了许夕玉身旁的小方几上。

    许夕玉放下茶盅，唇角微微一翘，“可算来了！”
    旁边一个粉衣丫鬟凑趣地说道：“三姑娘，这香氏点心铺的点心有那么好吃吗？奴婢倒还不曾听说过这家铺子。”
    许夕玉淡淡地斜了她一眼，打发了对方：“菡萏，你替我去花园折几支桂花来插瓶。”
    粉衣丫鬟自是领命退下。
    屋子里只留下许夕玉和两个大丫鬟，两个大丫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大丫鬟便去了屋外守着。
    许夕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把放在里面的两盒糕点都取了出来，看也没看，就随意地搁置在一旁。
    她伸手又在食盒里摩挲了一番，掀起了底部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下赫然是一张折好的字条。
    许夕玉眼睛一亮，飞快地把那字条打开了。
    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她扫了一眼就看完了。
    许夕玉流连地将字条上的那行字又反复看了两遍，眸色幽深，恍若两汪深潭。
    鹅蛋脸的大丫鬟立即就捧了一支点燃的蜡烛过来，许夕玉将字条一角放在火苗上。
    金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将那纸条吞噬了，将之变为灰烬。
    许夕玉把右手往窗外一抖，那些灰烬就随风散去，不曾留下一点痕迹。
    蜡烛的烛火将许夕玉的眼睛映得更亮了，似有两簇火苗在她的瞳孔中燃烧。
    许夕玉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鹅蛋脸的大丫鬟则又将蜡烛吹熄了。
    许夕玉咬着下唇，略显烦躁地自语道：“这端木绯委实奸猾，说起话来，十句话一句真、九句假，什么都打听不到。”
    回想着进京后与端木绯的几次交锋，许夕玉又咬了咬下唇，神色间更恼了。
    她每次想要套话，都被端木绯轻描淡写地堵上了。
    更麻烦的是，也不知道端木绯私下和祖父母说了什么，现在祖父和祖母都盯她盯得特别严，连她出门一趟，他们都问东问西的。
    鹅蛋脸的大丫鬟安抚了她一句：“姑娘，以后您在京中有了帮手，行事一定会更顺利的。”
    许夕玉又来回走了一圈，就朝内室去了，径直地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她把一个大漆描金梳妆盒捧到了身前，娴熟地打开了梳妆盒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白纸。
    那鹅蛋脸的丫鬟递来了笔墨。
    许夕玉接过一支细狼毫，沾了些墨，沉吟一下后，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仔细地把墨吹干，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折了起来。
    “百灵，你把它递出去。”许夕玉对着那鹅蛋脸丫鬟招了招手，又附耳对着她说了一句。
    百灵点了点头，接过那张字条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许夕玉独自坐在内室中沉思了片刻，又唤了一声：“云雁。”
    另一个大丫鬟云雁立刻就从外间进来了，屈膝行了礼。
    “云雁，你去祖母那里候着，等祖父回来就立刻告诉我。”许夕玉吩咐道。
    许老太爷每日从衙门回府后，总是先回正院见许太夫人。
    领了命的云雁也退了出去，内室中又只剩下许夕玉一人。
    许夕玉还是对镜而坐，眼帘微微下垂。
    麻烦的不仅仅是端木绯，还有祖父母……
    她静默不语的样子看着温婉娴静，浓密的眼睫微微颤了两下，眼睫下，那双平日里如秋水般的眸子变得深不可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骤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內室里静悄悄，一点声音也没有。
    外面的太阳西斜，一点点地往西边的天空下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门帘被人从外打起，丫鬟云雁又回来了，屈膝禀道：“三姑娘，老太爷回来了。”
    原本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许夕玉终于有了些许反应，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道：“是该去晨昏定省了。”
    说话的同时，她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样子。
    许夕玉带着云雁离开了自己的院子，往正院方向去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庭院里点起一盏盏大红灯笼，如点点萤火般照亮四周。
    许家上下皆知三姑娘孝顺，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正院给两位长辈请安，因此正院的丫鬟也没特意去通禀，就引着她们进了东次间。
    许明祯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就坐在罗汉床上，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只插了一根竹节碧玉簪，气度温文儒雅，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许太夫人就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容温煦。
    夫妻俩言笑晏晏地道着家常。
    “祖父，祖母。”许夕玉款款走来，屈膝给祖父母行了礼。
    许太夫人温声道：“玉姐儿，坐下吧。”
    许夕玉乖巧地在一旁坐了下来，丫鬟立刻给她上茶。
    许夕玉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跟着就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祖父，上次我说的事，祖父大概不信，但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妥……”
    许夕玉说得语焉不详，但是许明祯知道她是在说谨郡王府的事。
    许明祯慢慢地捋着山羊胡，没有说话，他也想起了初九那日在太庙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许夕玉微微拧着眉头，继续说道：“祖父，炎表哥身份尊贵，我们许家离开京城也久了，如今在京里也帮不上表哥的忙，但是，也不能看着表哥被人作践。”
    她目露担忧地看着许明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许明祯依旧沉默，三孙女的话多少也说中了他心底的一些担忧。
    太庙祭礼后，许明祯就想着是不是该找慕炎说说这件事，但是朝中不少官员提前“致仕”，衙门里人手紧缺，琐事繁多，他就又忽略了，此刻听三孙女说怕慕炎“被人作践”，又让他记起了这件事。
    许明祯面露思忖之色，在心里琢磨着。
    许夕玉一直注意着许明祯的神色变化，意识到他有所动容，正欲再言，就听门帘外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二夫人，四姑娘，五姑娘。”
    许二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进了东次间，也打断了这个话题。
    许二夫人母女几人笑吟吟地给二老行礼问安，彼此寒暄着。许二夫人还给二老带来了娘家人送来的一筐石榴。
    许夕玉眸光微闪，知道过犹不及，也不再说这件事，她优雅地端起了茶盅喝着茶。
    随着许家晚辈的陆续到来，正院里变得越来越热闹，一片语笑喧阗声。
    许家的晚辈们都在正院里用了晚膳后，才一起离开了。
    当他们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浑圆的明月高悬在夜空中，初秋的夜晚显得尤为静谧。
    许明祯夫妻俩又坐回到了罗汉床上，少了这些晚辈，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冷清不少。
    二老用着消食的热茶，淡雅的茶香萦绕在空气中。
    许明祯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心事重重。
    许太夫人只是一个简单的眼色，屋子里服侍的下人就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老太爷，”许太夫人心底的话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担忧地问道，“方才我看你和玉姐儿说话时神色有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夫妻几十年，感情笃深，彼此之间一向知无不言。许明祯稍稍抬抬眉毛，许太夫人就知道他的情绪不太对。
    许明祯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目光幽深。
    面对老妻，他也就如实说了：“这个月初九在太庙祭礼时，我偶尔听到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私议，说是端木家的大姑娘和岑隐，太过亲密。”
    说到后来，许明祯的声音带着些许艰涩，音调放低了一些。这件事无论真假，传扬开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听。
    许太夫人瞳孔微缩。
    许明祯握了握拳，抬眼往窗外那如白玉般的圆月望去，“那之前，玉姐儿也来和我说过，她受邀去谨郡王府那日，看到他们二人举止亲昵……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不想……”
    许明祯的眉峰拢了起来，眉宇间难掩忧色。
    他说完后，东次间中就又安静了下来，灯笼里的烛火随着夜风微微摇曳。
    “……”许太夫人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也是皱眉。
    她这才明白了许明祯在担心什么，心微微地沉了下去。
    端木纭是端木绯的嫡长姐，而端木绯又是慕炎的未婚妻，两人还一起祭过太庙，他们的名分已经落到了实处。
    这件事落在旁人的眼里、嘴里，那就是慕炎毫无节操，为了巴上岑隐，连妻姐都能送出去。
    如此，慕炎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慕炎是未来的天子，他的名声不容有瑕，他们作为长辈也不忍看他名声有瑕，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许明祯夫妇最了解这一点。
    当初，他们的女儿许景思为了大盛和亲蒲国，既是为了保许家，也是为了大义。
    然而，当年蒲王仙逝的消息传到大盛后，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士最在意的却是蒲国“父死子继妻”的传统，彼时，还有人登门许府，话里话外地劝诫了许明祯一番，这些人一个个巴不得女儿自尽以保清白，就好像女儿活下去就是不知廉耻、不守妇道。
    对于世人而言，事实的真相是如何并不重要，他们想要的是借题发挥的机会，他们并不在意以讹传讹，只想要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而从不在意他们嘴里的恶语会对别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许太夫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夫妻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夜风猛然刮来，吹熄了窗边的一盏八角宫灯，屋子里登时暗了些许。
    许明祯看着那盏熄灭的宫灯，眯了眯眼，又道：“阿炎怕是还不知道外面在这样胡说八道呢。”
    如今朝堂上下盯着慕炎的人太多了，尤其最近这么多人被迫提前“致仕”，怕是更加恨上了慕炎，这些人都巴不得抓到慕炎的错处，在私下作践慕炎的名声。
    许明祯知道最近慕炎实在是太忙了，恐怕也没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得赶紧提醒一下他，该查就查，该拿人就拿人，不能让这些个谣言再扩散，把假的也说成了真的。
    许太夫人点头应了一声，慢慢地捻动起手里的佛珠串。
    “老太爷，玉姐儿这丫头也真是……”许太夫人叹了口气，“她一个还没出阁的丫头，这种事也能放在嘴里乱说。”
    对于这个三孙女，许太夫人也是头疼。这丫头心里弯弯绕绕的，想要掰过来怕是没那么容易，而自己也不可能时时盯着她。
    这段日子，她也仔细想过该拿这丫头怎么办……
    许太夫人沉吟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许明祯提议道：“老太爷，我最近在琢磨着，是不是找安平长公主殿下借个教养嬷嬷来，你觉得这事成不成？”
    男主外女主内，许家也不例外，教养家中这些姑娘的事一向是由许太夫人做主的。
    许明祯颔首道：“就依你的意思吧。”
    顿了一下后，许明祯的眼神有些复杂，又道：“这丫头确实少了分寸。”
    “那我明天就去一趟公主府。”许太夫人当机立断道。既然自己不能时刻盯着，就只能找人管教这丫头了。
    许明祯又端起了茶盅，当茶盅端到胸口时，他想起了一件事，顺口道：“你去公主府的时候，顺便给长公主殿下递个话，让阿炎从西山大营回来后过来一趟。”
    许太夫人又应下了。
    之后，夫妻俩话锋一转，随意地道起家常来。
    夜渐渐深了，秋日的夜晚带着丝丝凉意，一夜弹指间就过去了。
    次日一早，许太夫人就去了一趟安平长公主府，还被留着用了午膳，午后，她回府时身边就多了一个教养嬷嬷，并吩咐大丫鬟亲自把人送到了许夕玉那里。
    “三姑娘，这位是孙嬷嬷。是太夫人找安平长公主殿下借的教养嬷嬷。”大丫鬟笑呵呵地介绍身旁的教养嬷嬷，“孙嬷嬷可是从宫里出来的，最知规矩礼数。姑娘可切莫辜负了太夫人一片爱孙之心。”
    “三姑娘。”孙嬷嬷对着许夕玉屈膝福了福，仪态仿佛像是尺子量出来似的。
    孙嬷嬷看来约莫五十来岁，中等身量，身形微胖，穿着一件酱紫色暗纹褙子，花白的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圆髻，浑身素净，那张圆圆的面庞上，嘴角紧抿，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苟言笑的威仪，让人看着她就不由肃然起敬。
    许夕玉也知道今早许太夫人出门去了公主府。
    昨日和祖父说了那件事后，她瞧着祖父不像上次那样完全没放在心上，就估摸着，祖父母这两日多半会去找慕炎问问。
    因而，今早许太夫人一出门，她就让人在仪门处留意着，没想到竟等来了一个教养嬷嬷。


787 不满
    许夕玉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纤细的身形紧绷，眸色幽深如墨。
    她深吸一口气，问大丫鬟道：“祖母可回来了？我要见祖母。”
    说着，她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出屋，却被孙嬷嬷拦住了去路。
    “三姑娘不妥。”孙嬷嬷皱眉斥道。
    许夕玉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就客客气气地笑了：“孙嬷嬷，我只是想去见祖母，错在何处？”
    孙嬷嬷一板一眼地说道：“既然姑娘问了，那我就与姑娘说说道理。”
    “姑娘去找太夫人可有急事？”孙嬷嬷问道。
    “……”许夕玉抿了抿唇，一时语结。她总不能当面对孙嬷嬷说，她要去打听一下慕炎跟祖母说了什么吧。
    孙嬷嬷继续道：“三姑娘，太夫人是你的长辈，她才刚回府，没有召姑娘过去说话，现在也不是晨昏定省的时辰，姑娘更没有什么急事，如此这般贸贸然地冲过去，打扰长辈休息，未免也太没有规矩了。”
    孙嬷嬷板着一张脸，以训斥的口吻说道，一点也没给许夕玉留情面。
    “……”许夕玉仿佛被她当面打了一巴掌似的，哑口无言。
    许夕玉心里不太痛快，莫名其妙地，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对她指手画脚的人，太妨碍她了。以后她行事只会更不方便。
    许夕玉半垂眼眸，神色间似是有几分游移。
    这时，许太夫人的大丫鬟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道：“三姑娘，太夫人今日乏了，让奴婢告诉三姑娘，今日就不必过去请安了。”看着许夕玉被孙嬷嬷训斥，大丫鬟的脸上也有几分尴尬，觉得她还是赶紧走人的好。
    许夕玉的脸色微微一变，急了。
    不用去请安，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她今天见不到祖母了！？
    许夕玉眸光微闪，连忙又道：“孙嬷嬷，你误会了，其实我是有事找祖母，得亲口与祖母说才行……是、是关于炎表哥的。”她想着，这孙嬷嬷是公主府的嬷嬷，关系到慕炎，孙嬷嬷应该会放行的。
    孙嬷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露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心道：这位许三姑娘不但不知礼，言行还轻狂得很！
    他们家公子都与端木家的四姑娘定亲了，她还敢觊觎公子，也难怪许太夫人被逼无奈跑去公主府借人。
    孙嬷嬷心底有几分不屑，板着脸再次斥道：“三姑娘又错了！”
    “……”许夕玉一头雾水地看着孙嬷嬷，自觉自己没说什么不对的话啊。
    孙嬷嬷正色道：“太夫人请我来教养姑娘，那我就要尽我的本分，指出姑娘的不是。”
    “三姑娘，你也有你的本分，你现在的本分就是学好规矩礼数，等太夫人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好好待嫁。其他旁的人、旁的事别多想，也别多问。”
    “这人人都有自己的本分，唯有认清自己，才不会逾越了礼数。”
    孙嬷嬷半个字没提慕炎，但是任何人都能听出，她是在警告许夕玉不要“逾越”，不要觊觎不属于她的人。
    许夕玉当然也听明白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说“我没有”，可是这个时候，这三个字听来怎么都有种恼羞成怒、欲盖弥彰的嫌疑。
    “三姑娘，你分不清轻重，今天我就罚你抄五遍《女训》。”孙嬷嬷又道。
    许夕玉自从被接回许家后，还从不曾被人这般轻慢过，又恼又羞。
    许夕玉抬眼与孙嬷嬷四目对视，倔强道：“我没错，为何要受罚！”
    孙嬷嬷面不改色地看着许夕玉。
    她抬了下右手，身后的一个圆脸丫鬟立刻就上前一步，将一把戒尺送到了她手中。
    那厚厚的戒尺足足有半寸厚，可想而知，谁要是挨上一尺，怕是要疼上好几天，更别说小姑娘家细皮嫩肉的。
    许夕玉的两个大丫环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孙嬷嬷硬声道：“三姑娘，我得了太夫人的允许，让我‘管教’姑娘。姑娘如果不服我的管教，我也只好上戒尺了。”
    孙嬷嬷压根不在乎会不会得罪许夕玉，她是公主府的人，不是许家的下人，也不靠许家吃饭。
    便是许夕玉去找许太夫人告状，许太夫人心生不满，自己最多也就是回公主府去，不痛不痒，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嬷嬷自是拎得清轻重，人有亲疏远近，对她来说，端木四姑娘才是他们公主府的小主子，这许三姑娘算什么东西！
    孙嬷嬷是最懂规矩的，再说了，长公主将她外借，那么她此刻代表的也是公主府的脸面，就算她心里再不屑，面上也没表现出一丝一毫，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人简直是软硬不吃！许夕玉在羞恼之余，又多了几分焦急。
    她院子里要是有这么一个人盯着，她以后要怎么才能把消息递出去？
    她得想想别的法子，必须把这孙嬷嬷弄走才行。许夕玉在心里琢磨着。
    她有些心不在焉，就听孙嬷嬷冷声又道：“三姑娘，把手伸出来！”
    许夕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孙嬷嬷拿着戒尺朝她逼近了两步。
    不仅如此，孙嬷嬷带来的两个丫鬟也朝许夕玉走近，透着些许威逼。
    很显然，如果许夕玉不伸手，这两个丫鬟就会帮着孙嬷嬷让她伸手挨罚。
    许夕玉恼怒之余，却是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着急，孙嬷嬷是祖母送来的，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走了，那就只有先稳住她再说！
    许夕玉眸底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
    “孙嬷嬷。我错了。”许夕玉低头认了错，乖乖地伸出了双手。
    孙嬷嬷意外的多看了她一眼，举起了手上的戒尺。
    “啪！啪！啪！”
    戒尺重重地打在许夕玉柔嫩的掌心，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脆响，每打一下，她的身子就会轻颤一下。
    许夕玉咬牙忍耐着，但是她也知道如今想要弄走孙嬷嬷，就必须从祖母身上下手，毕竟这许家的后宅祖母说了算。
    许夕玉的两个大丫鬟根本就不忍直视。
    不一会儿，空气中又多了许夕玉吃痛的闷哼声，时重时轻。
    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屋里屋外的下人，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夹起尾巴做人，生怕也被牵连进去。
    许夕玉足足挨了三十下戒尺，连手都被打得肿了起来。
    可饶是如此，孙嬷嬷也没松口让她去见太夫人。
    但是许夕玉被孙嬷嬷用戒尺罚了的事，却很快就传到了许太夫人耳中。
    管事嬷嬷脸上有几分犹豫，“太夫人，要不要给三姑娘送点伤药？”
    许太夫人垂眸看着手里的佛珠，摇了摇手示意不必了。
    她既然是亲自去公主府求的孙嬷嬷，当然不会随意干涉孙嬷嬷要怎么教导孙女。
    许太夫人沉吟一下后，吩咐道：“你让三姑娘明日也不用过来晨昏定省了。”
    说话间，许太夫人的心思已经转到别处去了，眸色又深了三分。
    相比之下，她更担心的是外孙慕炎。
    接下来的几天，许老太爷在朝中并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岑隐和端木家大姑娘的风声。
    也是，岑隐在朝中积威甚重，东厂和锦衣卫在京中更是耳目众多，这件事牵涉到岑隐，谁敢随意乱嚼舌根，这不是不要命吗？！
    外头这些个风言风语也没有传到端木家，对端木纭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妹妹的笄礼。
    距离妹妹的生辰，只有短短一个月了。
    端木绯当日要穿的礼服、首饰、鞋子等等已经都备好了，这几日，端木纭在忙着确认当天的仪程、厅堂的布置以及宾客的名单等等，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端木绯则闲了下来，端木纭事事亲力亲为，半点都不让妹妹插手，力求及笄礼当日一切都尽善尽美。
    忙碌之余，端木纭还不忘给许太夫人递了张拜帖，并带着端木绯一起去了一趟许家。
    许太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端木纭，忍不住就多打量了她几眼。
    端木纭今日与端木绯穿了姐妹装，姐妹俩都穿着一袭嫣红色褙子，只是绣花的纹样不同，姐姐的衣摆绣着折枝菊花，妹妹的衣摆则绣着蜻蜓戏粉莲。
    端木纭今天梳了一个弯月髻，插了支赤金飞燕步摇，步摇垂下的三缕流苏摇曳地垂在她颊畔，映得她的柳叶眼比宝石还要熠熠生辉。
    她款款走来时，身姿笔挺，神态举止落落大方，步履轻盈而不失优雅。
    十九岁的少女犹如那怒放的牡丹般雍容明艳，透着几分普通姑娘家没有的大气与飒爽。
    与她的妹妹容貌、气质皆是大不相同，姐妹俩可说是各有千秋。
    许太夫人暗暗地在心里赞了一句，此刻再想到许明祯说得那些闲言碎语，不禁心生义愤，那些人还真是不知所谓，这般乱嚼舌根，害人不浅！
    “许太夫人。”
    “外祖母。”
    姐妹俩给许太夫人行了礼，端木绯嘴甜地唤着外祖母。
    许太夫人一看到这聪慧机敏又可爱的小丫头，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笑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姐妹俩坐下后，端木纭就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许太夫人，下个月舍妹及笄，这张是笄礼的请帖。”
    她说话的同时，紫藤就把一张大红洒金帖子递给了许太夫人的大丫鬟，帖子上撒发着幽幽的兰香，很是雅致。
    许家是慕炎的外祖家，所以端木纭特意带着端木绯亲自跑了这一趟，以示郑重。
    许太夫人也知道端木绯快及笄了，却没想到端木家会亲自送来请柬，心里暗赞端木纭做事妥帖，也难怪小小年纪就能把首辅府的中馈管得妥妥当当。
    也是，妹妹这般出挑，姐姐又能差到哪里去！
    许太夫人看着姐妹俩的神情更温和了。
    “端木大姑娘，”许太夫人笑着与端木纭寒暄，“绯姐儿的笄礼安排得如何？要是有用的上我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客气。”
    许太夫人微微笑着，眸底掠过一道流光，心里迟疑地想着：她要不要提醒一下端木纭呢？
    念头才浮现，又被她自己否决了：算了！端木纭为人处事确实爽利，但是毕竟只是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没的让那些污糟的传言弄脏她的耳朵。
    端木纭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太夫人。笄礼的事已经安排得七七八八了，左右还有一个月可以查漏补缺。我已经想好了，请安平长公主当正宾，四公主给妹妹当赞者，丹桂县主当司者。”
    笄礼除了端木绯这个主角外，最受关注的大概就是正宾、赞者与司者的人选，这也代表着及笄者的身份与地位。
    安平长公主既是慕炎的养母，又是姑母，更是堂堂的长公主殿下，由她出任正宾，那自是最合适不过了。
    待小丫头及笄，她和外孙的亲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外孙都十九岁了，是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
    许太夫人连连道好，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看着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神采焕发。
    端木绯在一旁笑呵呵地说道：“这几天我和姐姐忙着备请柬呢。别的事我都没帮上忙，就这请柬是我亲手写的。”
    许太夫人本来不急着看请柬，听端木绯这么一说，被挑起了几分兴趣，从大丫鬟手里接过那张帖子，打开一看。
    一手漂亮绝顶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这手字一看没十几年的功力怕是练不成。
    “好字。”许太夫人勾唇赞道，“字如其人。”许太夫人惊叹不已地看着帖子上的字，反倒忽略了帖子的内容。
    端木绯把最后四个字当作对她本人的赞美，笑得眉眼弯弯。
    端木纭与有荣焉地笑道：“妹妹的字便是蕙兰苑的戚先生也是赞不绝口的。”
    许太夫人也听过戚氏的才名，其实她也曾经打算把许夕玉送去蕙兰苑读书的，希望她的婚事可以因此顺利些，只可惜啊……
    许太夫人压下心头的复杂，含笑道：“正好我收藏了几本前朝名家的字帖，在我这里不过蒙尘，干脆就给了绯姐儿吧。”
    说话间，一个着青蓝色褙子的鹅蛋脸丫鬟打帘进来了。
    许太夫人动了动眉梢，她当然认得这个丫鬟是三孙女的大丫鬟百灵。
    “太夫人，三姑娘病了。”百灵快步走到许太夫人跟前，屈膝禀道。
    百灵当然也看到了一旁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二人一眼。
    她低眉顺眼地继续禀道：“太夫人，三姑娘一早起身时就说身子不适，可是孙嬷嬷还非要勉强三姑娘练站姿、坐姿，三姑娘实在熬不住，方才晕了过去。”
    百灵说着，眼圈泛红，眼眶中闪着雾蒙蒙的水光，乍一听是为主子叫屈，其实根本就是在告孙嬷嬷的状。
    端木绯和端木纭默默地端起茶喝了起来，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许太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暗赞道：端木家这对姐妹教养真是不错。
    京中人多说端木家是寒门，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家中子孙没规没矩，上不了台面，可是，就她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只觉得这传言真是不靠谱。
    百灵说完后，屋子里就陷入一片寂静。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许太夫人也端起了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拨去茶汤上的浮叶，一下又一下。
    那沉沉浮浮的茶叶映在许太夫人瞳孔中，映得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纷纷乱乱。
    从安平那里求了孙嬷嬷来后，许太夫人也并非就全然当了甩手掌柜，毕竟那终究是她的亲孙女。
    过去这几天，她悄悄留意过，孙女也没有再闹了，本来她还想着能把孙女的性子扭过来就好，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又装起病来了？
    许太夫人饮了口茶后，这才看向了百灵，眸光变得锐利起来，百灵与她对视了一瞬，吓得连忙低头。
    许太夫人淡淡道：“三姑娘已经交给了孙嬷嬷教养，若三姑娘真有不适，孙嬷嬷自会让人去请大夫。”
    “是谁让你这么没规矩，随便跑来告状！”
    许太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轻不重，却又不怒自威。
    “……”百灵的脸色不太好看，头垂得更低了。
    孙嬷嬷不但把三姑娘管得紧，连她们这些丫鬟也管得很紧，本来她昨天就该设法跟外面递信的，却没有找到机会。
    实在不得已，三姑娘才会装病，她也是借着去提膳的功夫溜过来告状的。
    百灵只能乖乖地认了错：“太夫人，是奴婢的不是。”半垂的眼帘下，隐隐浮现阴霾。
    许太夫人淡淡地扫了百灵一眼，也懒得与她多说，打发道：“你退下吧。”现在有客人在，也不是处罚下人的好时机。
    “是，太夫人。”百灵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乖顺地退出了屋子。打帘的同时，她又飞快地往端木绯的方向瞥了一眼。
    百灵出去了，许太夫人的大丫鬟又进来了，捧来了一个木匣子。
    在许太夫人的示意下，大丫鬟把匣子中的几张字帖捧到端木绯跟前。
    这是……端木绯登时眼睛发亮，彷如满天星辰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中，熠熠生辉。
    “这是颜孟真的字帖！”
    “我以为这张《流觞序》失传了呢！”
    “这个是《龙藏寺碑》的拓本吧？”
    端木绯的眼睛牢牢地黏在了字帖上，舍不得移开目光。
    看着小丫头欢喜的样子，许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笑着道：“绯姐儿，阿炎的外祖父那里收藏着不少字画，下次等他休沐时，你再来，我让他把他那些宝贝都拿出来，你也一起品品。”
    屋子里，三人言笑晏晏，天南海北地聊了一番，宾主皆欢。
    姐妹俩在许家待了一个时辰后，就告辞了。
    现在还不过巳时过半，姐妹俩的马车慢吞吞地从许家的角门驶出。
    端木绯小心翼翼地把刚得的字帖收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姐姐，我们绕道去一趟香酥记吧，我许久没吃香酥记的点心了，听出香酥记又出了一款新点心。”
    端木纭对于妹妹的要求一向是有求必应，笑着道：“蓁蓁，既然去了香酥记，干脆去西洋街那边逛逛。”
    说话间，马车外传来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货郎，你这脂粉卖多少钱？”
    “只要五个铜板。”货郎笑呵呵地说道，“比这铺子里卖的脂粉可便宜多了。要是你连着这口脂一起买，我就算你便宜一点。”
    端木绯信手挑开马车的一侧窗帘，往马车外看去。
    只见柳叶巷的巷子底，一个三十几岁、着青色短打的货郎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围着他身边的两三个女子，他的脚边放着两担货物。
    “还有我这梳子、发簪，可都是从江南来的，你们看雕工可好了。”
    “大姐，你可真有眼光。这黛粉的颜色多好看！”
    “……”
    货郎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货品，舌灿莲花。
    端木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这个相貌平凡的货郎上，挑了挑眉。
    她记得这个货郎，之前她和姐姐抵达许家时，刚巧看到这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许家。当时，绿萝还赞这货郎担子里挑的梳子很是精致。
    所以，进门时，连端木绯也多看了这货郎两眼。
    当时端木绯也没多想，只当这个货郎是想做许家的生意。
    毕竟像许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手头有些银钱的丫鬟仆妇不少，这些下人平日有差事在不方便出门，再说，铺子卖的东西往往要更贵一些，她们更喜欢光顾这些挑着担子、走街过巷的货郎，这些货郎卖的东西样子新颖又便宜。
    问题在于，她和姐姐在许家已经待了一个时辰，现在出来，这货郎居然还没走，这就不太对了。
    货郎卖货自是走街串巷，到处吆喝。总待在同一个地方，又算是什么“货郎”呢？
    这附近的高门大府又不止许家一个。
    端木绯白皙的手指在窗槛上微微摩挲了两下。
    马车在出了角门后，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转过了弯，与此同时，巷子底的那货郎也做成了两笔生意，围在他身旁的那几个女人也散去了。
    货郎动作娴熟地又挑起了货担，往巷子口走来，左手摇着一个货郎鼓，嘴里扯着嗓门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胭脂水粉，针头线脑，梳篦铜镜……应有尽有。”
    货郎吆喝着走来，在靠近许宅时，步伐明显放缓了，好似龟爬似的挪着步，硬是把一步走成了三步。
    这些货郎为了招揽生意走路经常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许家的门房也没在意。
    货郎一边走，一边往许宅角门的方向打量着。
    一眼，两眼，三眼……
    端木绯默默地替他数着，这短短也不过五六丈的距离，这货郎的眼睛往许宅至少瞥了五次。
    端木绯兴味地弯了弯唇角，暗道：有意思。
    她突然开口道：“绿萝，我看刚才那个叫晴空的丫鬟戴的抹额绣功很不错，似乎是蜀绣。你替我去问问她，她的抹额是何处得来的。”
    绿萝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多问，立即就应下了，匆匆地下了马车。
    端木家的马车暂时停在了许宅的大门口。
    端木绯大大方方地挑开窗帘一角，直视着马车外的那个货郎，眸底闪着兴味的光芒。
    货郎路过马车时，也难免朝马车看了两眼，他并没有停留，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去，嘴里还在吆喝着千篇一律的话：“瞧一瞧，看一看……”
    “……”端木纭看着妹妹，疑惑地挑了挑眉。
    端木绯笑眯眯地对着端木纭眨了眨眼。
    以姐妹俩的默契，端木纭立刻就心领神会，什么也没问。


788 发现
    很快，绿萝就从许家出来了，又上了马车。
    马夫挥着马鞭甩了个鞭花，拉车的两匹棕马拖着马车往巷子口驶去。
    马车里，绿萝如实对着端木绯禀道：“四姑娘，那晴空说，她那方抹额是许二夫人赏的，出自中盛街的绮秀坊。”
    绿萝一点也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关心那个抹额，照她看，那抹额上的蜀绣虽然绣功还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对于端木家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端木绯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了一声，抹额的话题至此为止。
    不同于绿萝，端木纭约莫可以猜出妹妹提这个抹额只是顺口，妹妹在意的应该是外头这个货郎。
    诚如端木纭猜测的，端木绯在意的确是那个古怪的货郎，思绪转得飞快。
    很显然，这货郎应该是冲着许家，或者说，许家的某人来的，所以才会在柳叶巷这一带流连了一个时辰都没走。
    而他在走之前又往许宅张望了那么多次，看来他应该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这就有两种可能性，或者，他要见的人不知道他会来，他这趟过来只是为了碰碰运气；又或者，他要见的人因为某个原因在过去一个时辰中抽不出时间来见他。
    十有八九，他要见的是一个女人。
    来找货郎买东西的多是女客，偶尔出现一个给家里女人孩子买东西的男人混在女人堆里太过招眼，难免会被人在茶余饭后戏谑几句。
    端木绯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个货郎的背影上，眸子亮晶晶的，彷如夜空中闪烁的星子般明亮。
    更令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个货郎应该不是一个真正的货郎。
    常挑担的人肩膀上会被扁担磨出茧来，有固定的挑担的姿势，可是这货郎显然对挑担不太适应，频频地挪着扁担在肩膀上的位置。
    当然，也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他是个刚开始在京中做生意的“新”货郎。
    不过，端木绯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古怪的货郎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端木绯兴味地勾了勾唇，微微一笑，招来绿萝附耳吩咐了她一句。
    绿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狭窄的柳叶巷只够让一辆马车单向行驶，马蹄声与车轱辘声交杂在一起，清晰地回响在巷子里。
    马车的速度自然比两条腿要快，很快就在巷子口附近赶上了那个货郎。
    货郎又见到这辆马车，身子不由一僵，脚下缓了下来，再次朝马车看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觉。
    “啪！”
    驾车的马夫看也没看货郎，他再次挥了下马鞭，驾着马车不疾不徐地从货郎身边经过，一点也没有停顿。
    青篷马车在前面的巷子口往右转了个弯，拐上梅竹街。
    从柳叶巷出来，便是与它垂直的梅竹街，横跨过梅竹街，与柳叶巷正对的是宝瓶巷。这一带住了不少官宦人家，街头巷尾都颇为热闹。
    货郎看着离去的马车松了一口气，随即也往右拐弯，沿着梅竹街朝西而行，嘴里还在拖着长调吆喝着，继续招揽着客人。
    马车里的端木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边的那些店铺，目光不经意地也扫过后方的那个货郎，唇角翘得更高了。
    方才她看那货郎把肩上挑的扁担微微朝右转去，就猜到对方会走这个方向，因此才故意让绿萝吩咐马夫加快速度，抢在货郎前面右转，就是让货郎放下警惕心。
    端木绯两世都生活在京中，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对于京城，她可说是了然于心，再熟不过了。
    从这梅竹街尽头出去，右转就是西城的嘉和街，西城一带多是客商；左转则是京城最热闹街道之一，海天街。
    端木绯约莫也能猜到那货郎接下来要去哪里，眯了眯大眼，心里像是有一只麻雀在飞似的，雀跃不已。
    在家闷了那么多天，难得出门就碰到这么有趣的事，运气真不错。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以手指卷着帕子，笑得眉眼弯如月牙。
    “货郎！”
    前方的一家铺子里，一个身形丰腴的蓝衣妇人探出半边身子对着那货郎招了招手，“你这里有梳篦吗？”
    货郎嘴里大声应道：“有有有。”
    他一边说，一边听到前方一丈外的那辆马车里传来一个小姑娘撒娇的声音：“姐姐，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先别回家了，去沁香茶楼听琵琶说书吧。”
    “我听说，沁香茶楼新来的女先生琵琶说书可是一绝，听过的人都是赞不绝口。”
    另一个女音宠溺地笑着应道：“依你就是了！”
    “姐姐，你最近这么忙，正好趁今天出来，忙里偷个闲。”
    “……”
    马车与货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之后姐妹俩又说了什么，货郎就听不到了。
    货郎低着头，连忙加快脚步朝那蓝衣妇人走去，肩上的扁担随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扁担两头挑的箱子也微微摇晃着。
    端木家的马车沿着梅竹街继续前行，在前方的路口再次右拐去了嘉和街，然后停在了街尾的沁香茶楼。
    茶楼的大堂很是热闹，端木绯在马车里就听到茶楼里了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琵琶声。
    “姑娘，小心。”绿萝搀扶着端木绯下了马车。
    端木绯在落地的那一瞬，抬手在马车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她半垂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亲昵地挽着端木纭的胳膊进了茶楼。
    “两位姑娘里边请。”茶楼的小二利落地把一根白巾甩在肩上，殷勤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二楼的雅座没了，不知道姑娘们介不介意坐一楼或二楼的大堂？”
    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二楼可有临街靠窗、视野好些的位置？”
    “有有有。”小二哥连声应道。
    蒙着面纱的女先生坐在一楼大堂中央，手里抱着一个琵琶，琵琶声悠扬婉转，说唱声清亮婉约，情真意切。
    大堂中的茶客都听得如痴如醉。
    “两位姑娘这边请。”小二领着端木绯和端木纭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大堂还空了不少桌椅，姐妹俩选了角落里一个清静的位置坐下，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的视野好，透过临街的窗口，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下方的嘉和街。
    端木绯对这个位置十分满意，俯视着下方繁华的街道，端木纭则跟小二点了茶和点心。
    小二哥前脚一走，后脚另一道身影很自然地在桌边空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其他茶客只是朝这边随意地望了一眼，都没太在意。
    出现在端木绯身旁的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身形挺拔，五官清秀。
    “四姑娘。”墨酉笑呵呵地对着端木绯直笑。
    端木纭也不是第一次见墨酉，气定神闲。
    端木绯压低声音问墨酉：“方才在许家门口那个货郎，你可有看见？”
    “看到了。”墨酉忙不迭点头。
    那货郎这么大个人，他要是没看到，那可就是不合格的暗卫了，公子还不把他给撤了啊！
    端木绯抿唇一笑，接着道：“我估计那货郎应当是住在附近的两条‘客商街’上，待会儿他过来了，你跟着去看看。”
    嘉和街旁有两条街住的大部分是往来的客商，因此也被京人称为“客商街”。
    端木绯话音刚落，墨酉已经不见影了。
    “……”
    “……”
    一旁的绿萝惊叹地眨了眨眼，暗叹未来姑爷的这些个暗卫还真是神出鬼没。
    端木绯早就习惯了，有其主必有其仆，慕炎也是这个样子，以前吓了她好几回。
    “蓁蓁。”
    端木纭唤了一声，端木绯顺着姐姐的目光往下方的嘉和街望去，就见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慢悠悠地朝茶楼方向走来。
    当他走过茶楼的正门口时，转头往茶楼的大堂望了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在了端木家停在茶楼门前的马车上。
    端木纭眼底闪着一抹兴味，隐约猜到了一些。妹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暗卫去查一个货郎。
    端木绯凑到端木纭耳边，小声地说道：“姐姐，那个货郎不太对劲。”
    “刚刚我在许家门口发现他鬼鬼祟祟的，就让暗卫去瞧瞧。”
    其实，这朝野上下的，不少朝臣之间都是相互盯着的，因此要是某个府邸出了什么明面上的大事往往都瞒不过其他府邸的耳目，但是一般来说，都是派小厮、随从之类的盯着，各府之间也都心照不宣。
    但是，下面那个货郎，他特意假扮成货郎，装得还煞有其事的，行事实在是太过隐蔽，且神情警惕。
    这就不太对了。
    反正查查就知道了。
    端木绯看着那货郎挑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漫不经心地拈起了一块桂花糕，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楼梯的方向又传来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
    “公子，楼上请。”小二熟悉的声音自楼梯方向传来，“楼上还有好几个位置，虽然不是雅座，但视野好得很。”
    说话间，小二先走上二楼，对着后方的客人伸手做请状。
    紧跟着，就见一道颀长劲瘦的身影也上了二楼，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清秀的娃娃脸上，嘴角微微弯起，看来笑吟吟的，模样十分讨喜。
    咦？这倒是巧了！端木绯挑了挑眉，愉悦地对着对方挥了挥手。“肖公子。”
    肖天闻声望了过来，与端木绯四目对视，缓缓地眨了眨眼，“小冤大头”这四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这也太巧了吧！肖天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来京城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今天以前，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公主府里养伤，没离开过，结果一回过神，慕炎居然出京了，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公主府。
    今早得知这个消息时，肖天一时都没回过神来，更想不通慕炎这个人了。
    这段日子，他住在公主府中，被奉为上宾，公主府上下对他可说是无微不至，不止如此，今天一早，还有大管事给他送来了月例，足足五十两。
    据说，这月例是和慕炎一个份例的。
    肖天几乎怀疑慕炎这摄政王是不是脑子坏了，让这种人管朝政真的没问题吗？
    肖天窝在他的院子里想了一个时辰，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拿上银子试探地出门，结果发现根本就没人管他，他在公主府来去自由。
    反正是别人的银子，肖天花着也不心疼，先跑去看了一出戏，看完戏后，听戏班的客人说这家茶楼的琵琶说书不错，就又跑来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小冤大头和她姐姐。
    若非来这里是他临时起意，若非端木绯比他早一步到，肖天几乎要怀疑端木绯是不是在跟踪他了。
    小二看了看端木绯，又看了看肖天，也乐了，问道：“公子，你跟这两位姑娘认识？既然如此，干脆你们拼一桌怎么样？”
    肖天还没应，端木绯已经替他应了：“肖公子，你跟我们一起坐吧。”她还替肖天也叫了一盅茶。
    肖天从善如流地过去坐下了。
    不一会儿，小二把肖天的茶也送了上来。
    茶香袅袅，下方大堂的女先生还在弹唱着，琵琶声越来越走，一路走到高潮，然后又缓下，跟着女先生按住了琵琶弦，琵琶声倏然而止。
    女先生抱着琵琶给茶客们行了礼，下方的大堂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肖天也是连连鼓掌。
    须臾，如雷的掌声停下，女先生抱着琵琶退了下去，接下来便是中场休息。
    周围的茶客们还在议论、点评着：
    “这位女先生的琵琶说书还真是名不虚传！”
    “是啊，我也是听表兄提起，今日过来看看。方才这出《牡丹亭》唱得真是妙！”
    “这位兄台，她的《紫钗记》唱得更好。”
    “……”

    肖天喝着花茶，随口感慨道：“这京城真是好，衣食住行玩，样样都好。”
    “那你就别走啊。”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
    “……”肖天一时语结，看着端木绯的眼神有些微妙。
    小冤大头的意思是要替她那口子“招安”？
    肖天假装没听懂，笑呵呵地敷衍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说得也是。”端木绯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道。
    江南虽好，她也同样觉得不如京城。
    端木绯笑道：“除了戏楼茶楼外，京城好玩好吃的地方可多了。”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数着手指道：“冯家班的百戏表演得特别好；在半月湖租个画舫游湖听曲也不错；西洋街整条街卖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西洋货；对了，城北还有赫家赌坊，听说啊，那家赌坊里至少有二三十种赌法，可惜我没去过……”
    端木绯还颇有几分惋惜的样子，说着说这，话题又说到了吃上，“京城人对吃就更讲究了，各大菜系在京中都能找到顶尖的酒楼菜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有的小店铺虽然不大，可是做的菜地道，像是城西有一家卖鱼丸面的，叫……”
    “王婆鱼丸。”肖天默契地接口道。
    端木绯惊讶地说道：“你也知道？”
    肖天耸了耸肩，“上次来京城时，瞎逛时无意间发现的。”说着，他的嘴中开始分泌口涎，有些馋了。
    这京城啊，也就这点吃食让人惦记。
    端木绯笑眯眯地问道：“那晋州有什么好玩？”
    肖天来劲了，仰着下巴说道：“京城不过弹丸之地，晋州可比京城辽阔多了，风景名胜数不胜数，壶口瀑布、恒山悬空寺、云冈石窟、五台山……”
    “还有，我们晋州的各种面食也是大名鼎鼎的，拉面、揪片、焖面、蘸片子、猫耳朵等等，至少可以玩出百来种做法……”
    肖天说得认真，姐妹俩听得认真。
    端木绯还从不曾去过晋州，除了跟随皇帝出京狩猎、避暑以及南巡外，她两世也没离开过京城。
    每次随驾出京，规矩也多，也不方便到处玩。
    端木纭也听得入了神，惋惜地叹道：“可惜晋州最近太乱了。”
    想到现在的晋州，肖天嘴角一僵，眸色一点点地变得幽深起来。
    晋州是他的家乡，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点地腐朽到这个地步，他又何尝不心痛！
    “从前的晋州不是这样的……”肖天清朗的声音隐约透着沙哑。
    从前的晋州虽然比不上京城、江南繁华似锦，但是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彼时晋州的百姓最是好客，像他这种走镖的，每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多是在外头护镖，路上经常有人请他们镖师喝个茶，吃个馒头什么的。
    可是后来，晋州却渐渐地变了……
    这时，下方又传来了清脆不失圆润的琵琶声，跟着是女子清亮的说唱声。
    肖天回过神来，循声朝一楼大堂望去，不知何时，那个蒙着面纱、抱着琵琶的女先生又回来了，轻拢慢捻地弹起琵琶来。
    这一出唱得是《木兰从军》。
    端木绯最喜欢的戏目之一就是《木兰从军》，百看不厌，百听不厌，戏文、杂书、说书、书画等等，不知道看过多少。
    端木绯津津有味地听着，听到花木兰穿上男装，替父奔赴战场时，第一话也接近了尾声，女先生以《木兰诗》的两句作为第一话的收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端木绯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了下一句：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想着那着盔甲的少女在月光下昂首而立的样子，端木绯画性大发，手指在方几上描摹了几笔，耳边突然听到后方的一张桌子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男音：“我瞧这什么琵琶说书无趣得很，这茶楼的酒也不过尔尔，我们还是去牡丹楼吧。今天我心情好，我请客。”
    “张兄，这个时间牡丹楼还没开门呢。”另一个男音笑道，“不过你既然说了，可不能赖账。”
    这些人说话完全没放低音量，端木绯皱了皱眉，闻声看去，就见与她们相隔两桌的位置上，坐了四个年轻的公子哥。
    他们显然是喝了酒，其中两人脸颊泛红，带着几分醉意。
    一个着蓝袍的公子哥笑呵呵地对着一个青袍公子道：“张兄，小弟看你今天心情不错，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另一个紫袍公子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张兄昨天刚定下了亲事吧？据说，还是伯府千金呢！”
    着青袍的张公子仰首饮了半杯酒水，得意地笑道：“家父家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想着年底最好把婚事给办了。”
    另外三位公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以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这桩婚事其实有些急，但是他们也都可以理解。自从太庙祭祀后，京中各府心里都怕皇帝不知何时会驾崩，皇帝一旦去了，在国丧期间就不可以论婚嫁，还不如早早把婚事给办了。
    “那真是恭贺张兄了。”另外三位公子都对着那张公子拱了拱手。
    张公子又饮了口酒水，脸上因为醉酒泛着不自然的红晕，道：“这男人啊，想娶妻还怕娶不上吗？”
    “又不是姑娘家芳华有限，可经不起耗！”
    说着，他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讥诮地说道：“那位大姑娘眼高手低，看着高不可攀的样子，其实那就是看不上咱们。”
    那紫袍公子显然知道张公子在说什么，亲自给张公子斟酒，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可不是吗？咱们哪里比得上别人‘有权有势’！”
    说到“有权有势”这四个字，紫袍公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他这番话颇合张公子的心意，张公子又执起了酒杯，嗤笑道：“我以前还当她是想嫁个紫微星下凡呢。呵，一个姑娘家眼高手低的，还当自己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呢！”
    “哎，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与人如此这般……这私底下，怕是更放肆呢！”
    四个公子彼此对视了一眼，嗤之以鼻地笑了。
    二楼的其他茶客们也听到了这些污言秽语。
    有人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也有人蹙眉不悦地说道：“要说话，就去酒楼、花楼便是，闹哄哄的，妨碍别人听书。”
    同桌的友人连忙压低声音劝道：“算了。他们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咱们得罪不起。”
    那四个公子哥正说在兴头上，根本就不在意周围其他人的目光。
    那紫袍公子又道：“张兄，左右你现在也得了一门好亲事，过去这些不痛快的事就别想了。我看啊，那位大姑娘以后只会悔之不及！”
    “那是！”张公子唇角翘起，听着十分受用。
    那蓝袍公子神情轻蔑地插了一句：“要我说啊，这寒门就是寒门，上不了台面。这端木家啊，就是自以为出了一个凤凰，就愈发轻狂了。”
    倒是另一位褐衣公子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道：“你们就少说几句吧。”
    “既然牡丹楼现在还没开门，干脆我们去半月湖那边找艘画舫听小曲游湖吧！”褐衣公子提议道。
    “王兄这个主意好！”张公子立刻抚掌附和道。
    端木绯本来只是嫌这些人聒噪又嘴臭，对方没有指名道姓，她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说谁。
    直到刚才“端木”这两个字钻入耳朵，她才意识他们口中的那位“大姑娘”指的竟然是姐姐。
    端木绯皱起了小脸，再次朝这四个公子看了过去，脸色一凝。
    端木纭也听到了这些公子哥方才的那番交谈，眉宇深锁。
    她把这些人的对话上下一想，就明白了。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有权有势”的别人，原来是在暗指岑公子。
    端木纭也恼了，明艳的脸庞上瞬间沉了下来。


789 相护
　　“啪！”
　　一记清脆的拍案声清晰地回响在二楼的大堂，此刻一楼的琵琶声与说书声早就停下，这一记拍案声显得尤为响亮。
　　那四个原本打算结账离开的公子哥也听到了声响，下意识地转头朝姐妹俩这桌看了过来。
　　紫袍公子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端木绯置于桌面的右手上。很显然，方才的拍桌声是这个小姑娘弄出来的。
　　小姑娘清澈而凌厉的目光朝他们射来，那张精致的小脸板了起来。
　　这丫头似乎是冲他们几个来的。紫袍公子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小姑娘家家，心气还大得很！”
　　“脾气这么大，小心嫁不出去！”
　　几个公子哄笑出声，手里摇着折扇，一派风流倜傥的样子。
　　“几个大男人，舌头这么长。”肖天摇头叹息道，“真是投错胎了！”
　　端木绯抚掌，一唱一搭道：“可不就是！”
　　“你……你们说什么！！”
　　紫袍公子以及另外三位公子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极了，对方就差是在骂他们是长舌妇了！
　　蓝袍公子朝端木绯他们那桌大跨步地走近了三步，羞怒交加，气势凛然地说道：“你们是存心找茬是不是！”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其他茶客的目光大都朝他们这帮人投了过来，神情各异，有的人不想招惹麻烦，干脆就提前结账离开；有的人兴致勃勃地作壁上观；有的人皱了皱眉头。
　　“程兄，赵兄，切莫冲动，只是口角小事。”比二人落后了一步的张公子此刻才看清了端木绯与端木纭的面庞，就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原本脸上的三分醉意霎时间消失殆尽，浑身发冷。
　　张公子认识端木绯与端木纭，顿时面如土色，心里暗道倒霉。
　　他家曾经为他去端木家向端木纭提亲，门第自然也不低，他的祖父是正二品的龙虎将军。
　　当日谨郡王府的马球比赛，受邀前往观赛的公子姑娘不少，张公子也在其列。
　　也是因为那日亲眼看到端木纭为岑隐整披风，张公子心里多少有几分憋屈，今天趁着酒兴，便一时有些忘形，多嘴说了几句闲话。
　　这下可不妙了，居然如此不巧说到了正主的头上，而且还被当场抓了正着！
　　张公子冷汗直流，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不过是短短几息时间，中衣湿了大半。
　　那位着紫袍的程公子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劝，昂着下巴道：“什么小事！他们这巴掌都往本公子脸上招呼了！”
　　程公子怒气上涌，又有几分酒意，不管不顾地拎着拳头往前冲去，“你们俩是找打是不是！”
　　他打算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有肖天在，当然不可能让程公子得逞。
　　当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时，肖天猛地一脚踹了出去，这一脚准确地踢在了对方不可言说的部位。
　　“啊！”
　　程公子发出凄厉如杀猪的惨叫声，躬下身抱着裤裆，眼睛都红了。
　　“臭小子，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伤人！”蓝袍公子和褐袍公子见友人被肖天所伤，更怒。
　　他们好歹是勋贵子弟，平日里何曾被人这般轻慢过，也是怒气冲天。
　　两人对看了一眼，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肖天还是笑眯眯的，下三滥的人也只配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谁让他们的嘴这么臭！
　　“赵兄，王兄，你们冷静点。”张公子还想拦，但是他一个人如何拦得住两个正在气头上的大男人。
　　赵公子与王公子左右夹击地朝肖天逼近。
　　肖天气定神闲，右手挡下了赵公子的一拳，同时一脚扫向了王公子的下盘。
　　那王公子虽然是纨绔，但多少也练过武，一个闪身，勉勉强强地避了开去，然后又是一拳朝肖天打了过去。
　　这两位公子哥平日里自有一众随从跟着，出了事，也有护卫什么的冲在前方，很少有机会亲自动手，此刻两人对上肖天打起来，就知道拳打脚踢地一通乱打，根本毫无章法，也完全不懂何为配合。
　　这两位公子哥是打架的生手，肖天在镖局长大，却是自小打架打大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的破绽。
　　这要是他没受伤的时候，三四个这样的公子哥，他也不放在眼里。
　　可是肖天左肩上有伤，也就导致他的左臂不太能动，对他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三人打得半斤八两，一时没分出胜负。
　　一旁的张公子看着这一幕，脚下发软，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嘴里还在不死心地叫着：“赵兄，王兄，你们冷静点！”
　　他心里暗道自己这次肯定完蛋了。
　　就算他没跟端木四姑娘的朋友动手，可是这件事的起因是他，是他一时飘飘然，没管住自己的嘴巴。
　　现在他该怎么办？
　　他干脆一走了之，还是装晕得好？
　　张公子冷汗涔涔，鬓角已经被汗液浸湿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肖天与那两位公子的身上，谁也没留意到程公子不知何时停止了哀嚎。
　　他悄悄地从旁边的抡起了一把圆凳，从后方朝肖天横冲直撞过来，朝着他的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肖公子，小心！”端木绯和端木纭紧张地叫了起来。
　　围观的茶客们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个目露紧张之色，生怕下一幕就会看到有人血溅当场。
　　肖天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连忙闪身避开，可是他的左侧，那赵公子如猛虎般扑了过来，想要拉住他的左臂。
　　肖天的左臂还不甚灵活，被赵公子拉住了左衣袖，“嘶拉”一声，衣袖被扯出了一道口子，也同时让肖天的动作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就在这时，抡着圆凳的程公子身旁出现了一道如幽灵般的黑色身影，墨戌准确地攥住了程公子的右上臂，先是一扯，然后又是一脚踢在了他的腹部。
　　程公子再次惨叫了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手里的圆凳重重地坠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紧接着，他自己也一屁股摔倒了在地。
　　圆凳落地声可谓惊天动地，不仅是二楼的茶客们心肝颤了一颤，连楼下的大堂都因为这一声巨响而被惊动了。
　　肖天浑不在意，他正心疼地看着自己被扯烂的左袖。
　　方才被赵公子这一撕扯，左手肘的位置被扯出一道至少有三四寸长的口子，连他的领口都被拉歪了，露出左侧的锁骨，一块以红线串着的玉锁从领口滑了出来……
　　他这件衣裳才穿了第三回！
　　肖天眯了眯眼，朝赵公子看了过去，那张娃娃脸上，神情肃然，目光凌烈，闪着杀伐之气。
　　赵公子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感觉眼前这个少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就像是丛林中的孤狼，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断挡在他前方的阻碍！
　　“咯嗒，咯嗒。”
　　肖天随意地活动了两下拳头，赵公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一步，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没听张公子的了。
　　有了肖天和墨戌一起出手，这几个公子哥根本不够看，一片哀嚎声中，这四个公子哥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至于那位张公子，干脆假装被王公子撞得晕了过去，两眼紧闭地歪倒在地。
　　墨戌往倒在地板上的四人扫了一眼，上前一步，抱拳请示端木绯道：“四姑娘，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而端木绯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肖天脖子上戴的那个玉锁。
　　那是一个小巧的观音玉锁，边缘雕着柳叶纹，白玉雕成的观音盘腿坐在莲花座上，法相庄严，只见那玉锁的左下角磕了一个鱼目大小的缺口，一道细细的裂痕从那个缺口延伸至玉锁右上角。
　　端木纭淡淡道：“扔下池塘醒醒酒吧。”
　　端木纭上楼的时候看到了，这茶楼的后院有个池塘，正合适给这几个醉鬼醒醒酒。
　　“是，大姑娘。”墨戌抱拳领命，随手拎起某人的领口就把他往茶楼的另一侧拖去，动作粗鲁，一路上也不管对方磕磕碰碰地撞在旁边的桌椅、扶手上。
　　“扑通！”
　　第一个人从窗口坠入下方的池塘中，溅起一片高高的水花。
　　落水之后，原本晕厥的公子哥就苏醒了过来，在池塘中扑通了好几下，才爬上了岸。
　　“扑通！”
　　紧接着，又是一声落水声，第二人被丢下了池塘，那飞溅而起的水花甚至透过窗口洒进了二楼的地板上。
　　旁边的那些茶客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却是无人出声阻拦。一部分人猜测到那四个公子哥身世不凡，生怕惹上麻烦，就默默地下楼走了。
　　这些茶客可以走人，可茶楼的掌柜却是走不了。
　　掌柜满头大汗，这京城中到处是达官显贵，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是个个都得罪不起啊，无论是这四个落水的纨绔公子哥，还是这伙打人的公子姑娘。
　　“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公子，方才没惊着几位吧。”掌柜低声下气地赔不是，“都是小人招待不周。”
　　掌柜目露希冀地看着端木绯几人，端木绯还在看肖天，毫无所觉。
　　聪慧如端木纭自是意会了掌柜的意思，含笑道：“掌柜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几人知道去哪里找我们！”
　　掌柜松了口气，连连说了几声“哪里”。
　　端木纭抬手对着紫藤做了一个手势，紫藤就从钱袋里掏出一个银锭子递给了掌柜的，“掌柜，今天扰了你做生意，这是我家姑娘的一点补偿。”
　　掌柜登时眉开眼笑，词穷地又说了好几句“哪里”，乐呵呵地收下了，又吩咐小二给端木纭他们重新上茶。
　　跟着，他又招呼起在场其他客人来，说今日免费多送他们一壶茶。
　　这些茶客也乐得占个便宜，大部分人都留了下来。
　　端木绯依旧盯着肖天，一瞬不瞬。
　　她的目光如此明目张胆，肖天自然也注意到了，疑惑地挑了挑眉。
　　他顺着端木绯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歪斜的领口，这才发现他的玉锁掉了出来。
　　他理了理歪斜的领口，打算把玉锁放回去，就在这时，端木绯突然开口了：“肖公子，你这块玉锁是从哪儿来的？”
　　肖天抓着那观音玉锁随意地把玩了一下，笑呵呵地说道：“这玉锁是我一次出镖，在晋州的一家当铺买的。当时，托镖人付不齐银子，就拿了一些货物作为抵偿，我把那些货物送去当铺典当时，恰好看到了这块玉锁，本来它的样子很好，我一看就喜欢，立刻买了。可惜啊，后来被我不小心给磕坏了，不过我觉得它是替我挡灾，所以一直戴着。”
　　“……”端木绯神情怔怔，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她的目光还是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被肖天抓在手里的那个观音玉锁，眼眶微微发酸。
　　这个玉锁她太熟悉了，她可以凭记忆雕一个与此一模一样但完好无损的玉锁。
　　这是她的玉锁，或者说，这是楚青辞的玉锁，是祖母楚太夫人从江南的真元观给她求来的，她从三岁起佩戴在身上，不曾离身，直到那一年，母亲叶氏带着弟弟楚庭舒前往陇州看望父亲，临行前，她私下把这块玉锁给了弟弟，让弟弟别告诉母亲悄悄佩戴在身上。
　　弟弟起初还不肯收……
　　当时她和弟弟说的话，至今还记忆犹新。
　　“舒哥儿，你乖乖戴着。等你从陇州回来，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这次就让它代替我陪你去陇州看爹爹。”
　　她又哄又劝，总算让弟弟收下了这块玉锁。
　　自从弟弟失踪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玉锁……
　　哪怕这块玉锁如今残缺不齐，她还是可以肯定这就是那块她亲手戴在弟弟脖子上的玉锁。
　　端木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目光从玉锁缓缓上移，落在了肖天的娃娃脸上，眸光闪烁。
　　还有他的年纪，他的玉锁，难道说……
　　砰砰砰！
　　端木绯的心跳砰砰加快，如擂鼓般回响在她耳边。
　　“这个玉锁是在哪里买的？”端木绯再问道，喉头微微发紧。
　　肖天挑了挑剑眉，摇摇头道：“都这么久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说着，肖天抓着那玉锁往端木绯的方向挪了半寸，问道：“你喜欢？”
　　“喜欢。”端木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
　　短短两个字，又有许许多多往事在她眼前快速地闪过……
　　“哦。”肖天随口应了一声，跟着，他当着端木绯的面就把那个玉锁塞进了衣领里，然后又理了理领口，把玉锁连带红绳都挡得严严实实。
　　他痞里痞气地对着端木绯笑，那神情、那动作就像是在说，就算她喜欢，他也不会把这块玉锁让给她的！
　　“……”端木绯眨了眨眼，心潮翻涌。
　　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肖天了，这小子嘴里说的话一向真假掺半。他说的话压根儿不能全信。
　　端木纭看看肖天，又看看端木绯，她方才因为端木绯额外关注肖天的这块玉锁，也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那玉锁虽然有些破损，但是上面雕的观音法相庄严，慈悲不失威仪，雕工不错。
　　莫非妹妹喜欢这玉锁上的观音？要不要借肖公子的玉锁，去给妹妹打一个一样的？端木纭在心里琢磨着。
　　这时，第四声落水声响起。
　　墨戌办完了差事，拍了拍手，回来禀道：“大姑娘，办妥了。”
　　端木纭只微微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即便教训了这四个嘴臭的公子哥一通，她心里还是不太痛快。她不喜欢岑公子被人非议……明明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闹了这么一出，掌柜为了息事宁人，干脆缩短了中场休息，让那女先生出来提前唱《木兰从军》的第二场。
　　犹如明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再次回响在茶楼中，伴着女先生婉约的说唱声，只是这一次，端木绯再没心思听书，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时在想着那个玉锁。
　　也唯有肖天没心没肺，一边听书，一边吃着点心。
　　等女先生唱完了第三场《木兰从军》，桌上的那些瓜果点心碟子也空了。
　　肖天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心道：这家茶楼的点心也不错，可以再来。唔，五十两银子的月例也够他在京城的茶楼、酒楼每天吃饱喝足，还有剩了。
　　想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肖天对着端木绯的笑容就真挚了几分，很热情地把姐妹俩送上了马车，这才与她们分道扬镳。
　　端木府与公主府是两个方向，姐妹俩与肖天沿着梅竹街分别往两个方向而去，彼此渐行渐远。
　　直到肖天策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端木绯才收回了目光，依旧神情怔怔。
　　姐妹俩都有心事，一路无语，马车里静悄悄的。
　　端木绯想着肖天，想着玉锁，然后又想到了此刻身处西山大营的慕炎。
　　要是慕炎此刻在京城的话，就能帮她查查了……
　　端木绯垂着眸子，看着手里的帕子，心口的浪潮久久不能平复。
　　肖天会不会是弟弟楚庭舒呢？！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现在端木绯的脑海中。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绯一遍遍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于是，丫鬟们发现自家姑娘动不动就闪神，看书时、写字时、摆棋时、赏花时、逗狐时……
　　端木绯也惦记着慕炎，每天数着日子等慕炎回京，接下来的三天，她每天都要问同一个问题：“今天是几日了？”
　　“姑娘，今天是九月十五了。”碧蝉回禀道。
　　端木绯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轻声自语道：“阿炎也该回来了吧……”
　　她的声音低若蚊吟，但是碧蝉却是隐约听到了“阿炎”这两个字，恍然大悟。
　　原来姑娘这几天是惦记未来姑爷了啊，也难怪姑娘这几天一直失魂落魄的。碧蝉觉得自己真相了。
　　端木绯又垂眸去看趴在膝头的小狐狸，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它柔顺的白毛。
　　碧蝉看着茶水冷了，正要去给端木绯换一盅茶，绿萝打帘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姑娘，姑爷来了。”绿萝屈膝禀道。
　　碧蝉闻言唇角一翘，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炎回来了！端木绯面上一喜，把膝头的小狐狸抱到了一边铺着干草的狐狸窝，站起身来。
　　绿萝的话还没说完，接着道：“姑娘，姑爷说，要接您去一趟宣国公府。”
　　端木绯正要跨出的步子停顿了下来，惊讶地看向了绿萝。
　　绿萝心里同样有些惊讶，但是来传话的小丫鬟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碧蝉问道：“姑娘可要换一身衣裳？”
　　端木绯现在穿的是一身常服，一头青丝梳了一个最简单的纂儿，本来这样去见慕炎是无妨，可是去宣国公府就有些不够庄重。
　　“给我取一对蝴蝶点翠珠花吧。”端木绯想了想后，吩咐道。
　　等丫鬟给她戴好了蝴蝶珠花又整好了衣裙，她这才从湛清院出发，径直地去往仪门。
　　端木家的马车已经候在了仪门外，马车旁，风尘仆仆的慕炎垂手立在一旁，奔霄也在，咴咴地对着端木绯打招呼。
　　“蓁蓁！”慕炎大步上前，也不避讳周围下人的目光，直接抓住了端木绯温暖细腻的小手。
　　“阿炎，”端木绯抬手替他掸去了肩头的一片残叶，“你是刚回来吧？要不要喝杯茶水？”
　　慕炎摇了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端木绯，斟酌了一下言语后，含混着就道，“宣国公府丢了的那个孩子有下落了，我这么突然过去，怕宣国公夫妇太激动，所以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慕炎也没蓄意压低声音，端木绯身后的碧蝉和绿萝也听到了，两个丫鬟面面相看，皆是一头雾水。宣国公府寻回了被拐的孩子固然是好事，可是这关自家姑娘什么事？
　　端木绯瞪圆了眼睛，完全没觉得慕炎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而慕炎也知道她此刻心头的震惊，只当做什么没看到，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就从西角门驶出。
　　端木绯独自坐在车厢里，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弟弟有下落了！
　　除此之外，脑海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思考，心头似有千言万语要问，又不知道何从问起。
　　端木绯恍恍惚惚，这个时候，她觉得时间很慢，一路上好几次挑开窗帘去看窗外，看看马车到了哪里。
　　时间又似乎过得很快，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宣国公府的仪门处。
　　楚家的管事嬷嬷早就候在了那里，领着两人去了正院。
　　慕炎提前派人来楚家传过讯，所以楚老太爷在，楚太夫人也在。
　　慕炎和端木绯给二老行了礼后，就坐了下来。
　　慕炎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楚老太爷，楚太夫人，有庭舒的消息了。”
　　楚太夫人失态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帕子从指间滑落。大丫鬟杜鹃连忙替她捡起了帕子，暂时先收着。
　　楚太夫人也顾不上帕子，转头看向楚老太爷，那神情既震惊，又带着惶恐，似乎在问，她没有听错吧？
　　去年九月，慕炎从府中接走楚青语的时候，曾经说过：“关于庭舒，我有了一点线索，但是我还不能肯定……若是能验证的话，我一定立刻来告诉您。”
　　那之后，慕炎就去了南境……
　　楚老太爷从来没有主动询问过慕炎查得如何，他心里其实觉得希望渺茫，时间隔得太久，又恰逢战乱，想找到楚庭舒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年过去了，老两口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没想到慕炎这里竟然有了突破。
　　老两口的眼眶皆是微酸，又惊又喜，眼里都写着同样的想法：真找到舒哥儿了？！


790 确定
    看着二老这副样子，端木绯的心头更复杂了，像是有什么揪着她的心口似的。
    她对自己说，能找到弟弟，对祖父祖母也是一个安慰，毕竟她已经不能承欢二老膝下。
    端木绯默默地垂眸，遮掩微微发红的眼圈，不想让旁人看出异状。
    慕炎一直在留心端木绯的一举一动，自然是看到了，感同身受。
    楚老太爷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平静了一些，问道：“阿炎，舒哥儿现在怎么样？”他的声音透着艰涩。
    慕炎正色道：“请两位再稍等，还有人没有到。”
    二老虽然不解，但也没再追问。这十几年都等了，又岂会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会儿。
    不多时，就有两个身形干练、着青色劲装的女子押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来了。
    那老妇皮肤黝黑粗糙，身形干瘦，额头、眼角都刻着如刀刻般的皱纹，身形畏畏缩缩的。
    老妇看了坐在罗汉床上的楚老太爷夫妇一眼，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收回了目光，然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脸上写满了惊惧与惶恐。
    “是你，马氏。”楚太夫人第一个脱口而出，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这粗鄙的婆子是当年那个马氏。
    马氏是楚庭舒的奶娘，他们上一次见到她时，她才三十出头，是个面容清秀、身段丰腴的少妇。
    可是现在的马氏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过去这十几年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极其残酷的痕迹，她看来至少有五十几岁，只能从那眉目中依稀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
    若非是慕炎直接把马氏送到他们跟前，楚老太爷夫妇肯定认不出这老妇就是当年三孙楚庭舒的乳娘马氏。
    端木绯也同样记得这个马氏。
    当年和母亲、弟弟一起去陇州的下人、护卫足有几十人，但都死在战乱中了，端木绯本来以为马氏也早就死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
    端木绯把手里的帕子攥得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漆黑的瞳孔越来越幽深。
    “正是……奴婢。”跪地的马氏把头伏在地面上，浑身如筛糠般瑟瑟发抖，声音中掩不住的颤意。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当初，陇州战乱，兵荒马乱，世子夫人被蒲人抓走，其他人全都死了，唯有她带着三少爷躲在一个草垛里侥幸躲过一劫。
    她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带着一个孩子根本活不下去，实在没办法，只能弃了楚庭舒。
    再后来，她在陇州很快就找了一个鳏夫嫁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她曾经内疚过，惶恐过，不安过，怕自己会被楚家人找到，随着岁月的过去，这些曾经的担忧终究是一点点地淡化了。
    最近这几年，她已经很少再想起这些旧事。
    对她而言，京城的这段过往就像是前世的事一般，这都整整十三年了，她竟然会被人找到了！
    想着，马氏伏在地上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果然是她！楚老太爷置于膝头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身子绷紧，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着。
    场面微凝，连气温似乎都陡然下降了不少。
    慕炎冷冷地扫了马氏一眼，眼神清冷。
    东厂办事一向行之有效，有了楚青语提供的一点线索，他们很快就在陇州楠康城找到人了。
    慕炎今天刚从西山大营返京，就得了消息说找到了马氏，所以，他就让人直接把马氏带来了楚家，而他自己则跑了一趟端木府，把端木绯也带来了。
    “楚老太爷，”慕炎转头看向了楚老太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楚老太爷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还是没办法冷静下来，沙哑着声音问道：“马氏，舒哥儿在哪里？”
    “……”马氏怯怯地仰首看了楚老太爷一眼，目光对上他急切的眼眸时，吓得身子又是一颤，再次把上半身伏低。
    马氏心如擂鼓，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惶惶不安。
    从陇州到京城的这一路上，马氏曾经想过，只要她咬死说和三少爷不慎失散了，她怕被责罚不敢回京，只能隐姓埋名地留在了陇州。再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办法从陇州回京城，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毕竟那会儿陇州兵荒马乱的，与三少爷失散也不完全是她的责任，最多当作护主不利被打上几十板子而已。
    她还是可以保住这条命，她还是可以回陇州……
    然而，她被带到京城后，直接就被押去了东厂。
    东厂和锦衣卫的大名，在大盛谁人不知，一旦进了东厂和锦衣卫的诏狱，那就是竖着进去，横的出来，不死也会让你生不如死！
    马氏怕了，她不仅怕自己会丢了性命，更怕会连累她现在的丈夫以及后来生的一双儿女。
    要是她不说真话，要是让东厂发现她说了谎，恐怕不仅她自己是死路一条，连她的家人也是难逃。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实话实说，她一个人死，总好过全家死！
    马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一记比一记响亮。
    仅仅磕了这三下，她的额头已经肿了起来，青青紫紫的一片。
    “老太爷，太夫人。”马氏的声音艰难地从牙齿之间挤了出来，“奴婢认罪，都是奴婢的错。”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就算早知道从马氏嘴里听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消息，但二老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端木绯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她柔嫩的掌心里，只是手上的疼痛却赶不上心里的痛楚。

    屋子里似乎更冷了。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连吹进屋子的秋风都带着瘆人的寒意。
    “还不赶紧说！”楚太夫人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手边的方几上。
    “啪！”
    方几上的两个茶盅都随之震了一震，吓得马氏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奴婢说，奴婢这就说。”马氏战战兢兢地仰起了头，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当年的事，“十三年前，奴婢随世子夫人去往陇州。直到进了陇州后，我们才得知蒲军来犯，已经打到了陇州西境。”
    “世子夫人就带着我们在肃东城的驿站暂住，本打算次日就暂且留开陇州，先把三少爷安置好了再说。”
    “谁想，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变故……”
    想到当时的一幕幕，马氏瞳孔微缩，面露惶恐之色，连打几个寒颤。
    连带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的心也被揪住。
    马氏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当夜，一支蒲军潜入了肃东城，包围了驿站。”
    “这些蒲人也不知怎么得知了世子夫人就在这里，派了大军来捉人。蒲军人多势众，护卫们不敌，为了护主而身死。驿站里血流成河。”
    彼时，马氏也以为自己死定了，谁想叶氏把她叫了过去。
    “世子夫人把三少爷交托给了奴婢，让我们悄悄躲在驿站柴房的一个干草垛里，而世子夫人……世子夫人自己不惜以身作饵吸引蒲人的注意力。”
    “后来，世子夫人被蒲人抓走了，奴婢与三少爷侥幸逃过一劫。”
    “外面兵荒马乱，奴婢带着三少爷躲在驿站的后院里不敢出去。直到后来我们的干粮吃完了，奴婢探听到消息，说蒲人把世子夫人押送到了阵前逼迫世子爷开城门，世子夫人为了大义自尽于临泽城前。”
    这些事是楚家人心口的伤痛，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道伤痕至今没有痊愈。
    如今听马氏这般娓娓道来，那结疤多年的伤口仿佛再次被狠狠地撕开了，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楚太夫人的眼圈更红了，心头一阵绞痛。
    马氏的头又伏了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颤颤巍巍地接着道：“本来奴婢想带着三少爷逃回京城的，但是奴婢身上的银子被那些流民抢走了，就算是把身上能当的物件都当了，那个光景，也当不了多少银子。这一路上，奴婢只能带着三少爷跟随一群流民四处乞讨。”
    “那时陇州太乱了，路上不时有蒲军经过，那些蒲人凶残成性，杀人不眨眼，见人就杀，奴婢又带着个小孩，实在是逃不走，避不开……”
    马氏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身子又开始瑟瑟发抖。
    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苦伶仃，无人庇佑，继续带着楚庭舒只会两个人一起死而已。她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楚太夫人与楚老太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隐约猜到了马氏后面做了什么。
    楚太夫人的眼眶浮现了一层水光，闭了闭眼，又被她强行忍下。
    “然后呢？”楚老太爷厉声质问道，锐利的眼神如利箭一般射向了马氏，“你把舒哥儿扔到哪儿了？”
    楚老太爷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虽然马氏没说她扔了楚庭舒，但是从她心虚的神情，从她话语中句句强调自己走投无路，她当时的选择显而易见。
    楚庭舒那个时候才三岁啊！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丢弃在兵荒马乱的陇州，楚老太爷简直不敢想象孙儿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
    “奴婢没扔！”马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再次昂起了头，浑浊的眼眸几乎瞠到极致，“老太爷，奴婢不会把三少爷扔了的。”
    “奴婢把三少爷交给了一个刚丧子的女人，那个女人一定会把三少爷当成亲儿子的。”马氏的眼睛闪着异常明亮的光芒，也不知道是在说服楚家二老，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楚老太爷的神情更冷峻了。
    没等二老回应，马氏又迫不及待地为自己辩解起来：“老太爷，太夫人，当年奴婢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
    “当时，蒲人还在四处搜索三少爷的下落，奴婢一个京城口音的外地女人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实在是太招眼了，走到哪里也避不开旁人的耳目。奴婢根本无处可逃。”
    “奴婢是为了三少爷好，才把他交托给那个女人，不然，三少爷肯定逃不过蒲人的耳目，只会落得和世子夫人一样的下场……”
    马氏神情激动地说着，那张黝黑的脸颊微微涨红，五官显得有些扭曲。
    楚老太爷阅人无数，看着马氏那仓皇不安的眼眸，如何不知道她是在托辞狡辩而已。
    楚老太爷懒得与她争辩，语调犀利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马氏：“那个女人是谁？你把舒哥儿交给了谁？”
    马氏不敢直视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又缩了缩身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答道：“那个女人叫朱小莲。”
    朱小莲这个名字铭刻在马氏心中十几年，就算是努力遗忘也忘不了。
    说句心里话，马氏是同情朱小莲的，朱小莲是个苦命人。
    十三年前，蒲人在陇州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朱小莲的丈夫与孩子就是被蒲人所杀，而朱小莲自己也被蒲人糟蹋了，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当时马氏就躲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可是她一个弱女子，也帮不了朱小莲，就算她出去，也不过是多一个人被糟蹋而已。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蒲人离开后，给浑浑噩噩的朱小莲穿上了衣裳，还把她带回了暂居之地。
    等朱小莲再次醒来后，就把之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疯疯颠颠的，她以为她的丈夫与孩子还活着，起初非要去寻他们的下落，还是楚庭舒的存在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朱小莲把楚庭舒误认为是她的孩子，对他体贴入微。
    马氏当下心念一动，她带着一个孩子恐怕避不开蒲人的耳目，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各得其所，她干脆就把楚庭舒“送”给了朱小莲，自己趁夜悄悄地跑了。
    那之后，马氏就再也没见过朱小莲和楚庭舒，一眨眼，就整整十三年了。
    这时，沉默许久的楚太夫人问道：“你可知道那个朱小莲住在哪里？”她的声音已有些喑哑，上半身绷直。
    “她夫家姓肖，当年，住在楠康城附近的肖家村里。”马氏立刻答道。
    肖？！一直垂眸的端木绯猛地抬起头来，双眸微微睁大。
    马氏说的话与人牙子的供词对上了，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肖天果然就是楚庭舒！慕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折扇。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楚老太爷瞪着马氏，拳头握得更紧了，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怒意翻涌。
    又是一阵秋风自窗外吹来，带着几分寒意的微风抚在他额头鬓角，让楚老太爷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楚老太爷淡淡地又道：“马氏，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事后为何不回京来禀明？”
    如果真如马氏所说，那么在临泽城破后，蒲人肯定就放弃楚庭舒了，马氏完全可以回头去把楚庭舒找回来了。就算是她找不到了她说的那个朱小莲，她也可以来京城，把她所知告诉楚家，那么凭借楚家的能力，何至于让楚庭舒流落在外十几年……
    马氏连忙为自己辩解道：“老太爷，奴婢没有路引，又是一个妇道人家，京城千里迢迢，奴婢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一个逃奴，还弃了小主子，又怎么敢回来！”慕炎突然开口道，语气冷冰如寒霜。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当年真是迫不得已的话，事后就该回京告知楚家，那个时候，只要楚家拼尽全力去找的话，一定能够找到楚庭舒的，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拖得线索全断了。
    慕炎的语气、眼神宛如寒潭，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令得马氏胆战心惊，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楚老太爷盯着马氏，又逼问道：“马氏，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奴婢都说了！”马氏再次对着地面重重地连连磕头，咚咚作响，“老太爷，奴婢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后面的事，奴婢真不知道了。”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闪现希望的火苗，就彷如在黑暗中迷途的旅人在精疲力尽之际看到了温暖的灯光。
    对于二老而言，今天能从马氏嘴里得到这个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这么多年来，虽然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孙儿楚庭舒，但是理智告诉他们，以当时的情况，兵荒马乱，死在蒲人手下的大盛百姓数不胜数，年仅三岁的楚庭舒不可能还活得下来，但是现在，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孙儿没有死在蒲军的手里。
    而且，他们又有了关于孙儿下落的线索。
    楚老太爷定了定神，心里琢磨着，今天就派出些人快马加鞭地赶去陇州楠康城。
    这次真是多亏慕炎了！
    楚老太爷再次看向了慕炎，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慕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马氏。
    莫非马氏有什么不对？
    这个念头才浮现楚老太爷心头，就听慕炎淡淡地开口问道：“马氏，当年你家三少爷身上可留有什么可辨认的信物？”
    马氏抬起头来，红肿的额头上磕了出血，鲜血从眉心淌下，衬得她的脸分外狼狈狰狞，可是马氏却顾不上去擦了。
    她皱眉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脱口道：“有！”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尤其是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
    马氏急切地往下说：“有一样，是一块羊脂白玉的观音玉锁，那是临行前，大姑娘悄悄给三少爷的。”
    楚庭舒身上多了一块观音玉锁，是瞒不住贴身照顾他的乳娘。
    马氏也是从楚庭舒口中知道是楚青辞给了他那块玉锁。
    当年，马氏抛下楚庭舒逃走时，也曾想过把那块玉锁拿走的，可是那块玉锁被楚庭舒不小心磕坏了，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瑕疵，就是拿去卖估计也卖不了多少银子了。那会儿，她也担心走晚了，惊醒了朱小莲和楚庭舒就走不了，匆匆地落荒而逃。
    “玉锁。”楚太夫人低声自语，激动地瞪大了眼，她当然知道这块玉锁，这是她送给大孙女楚青辞的玉锁。
    “肖天。”
    一个清脆的女音紧接着在空气中响起。
    屋子里静了一静，楚老太爷、楚太夫人和慕炎都惊讶地看向了端木绯。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都不认识肖天，一头雾水。
    慕炎眨了眨眼，眸光一闪，唇角若有似无地翘了翘。
    “肖天有一块玉锁。”端木绯接着道，目光明亮地看着前方的二老，双手紧紧地捏着帕子。
    她没注意慕炎的眼神，她的心思都在肖天和那块玉锁上，拼命压抑着自己激荡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也失言了，照理说，端木绯不该知道唯有楚青辞才知道的玉锁，所以此刻她也只能努力地亡羊补牢。
    “前几天，我偶然看到肖公子的脖子里掉出了一块观音玉锁，上面刻着一个盘腿坐于莲花座上的观音，旁边还有柳叶纹。玉锁大概这么大小……”端木绯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了个大小，“只可惜，他的玉锁磕坏了一些。”
    听着端木绯的一句句，楚太夫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喃喃地接口道：“辞姐儿的玉锁就是这个样的。”
    五年前，辞姐儿落水身亡，在她的遗物里没有发现玉锁，当时楚太夫人悲痛过度，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不是她落水时掉进了湖中，却没想到辞姐儿早在十三年前就把那块玉锁给了舒哥儿。
    “肖天是谁？”楚太夫人急切地问道。肖天姓“肖”，马氏方才说朱小莲夫家姓肖，难道说……
    慕炎伸手拉住了端木绯，抢在她之前说道：“朱小莲把孩子带回了肖家村，她神志异于常人，把那个孩子当做了她的亲生儿子，一直抚养到了五岁。肖家村的其他人都以为那就是朱小莲的孩子。”
    慕炎能清晰地感受到端木绯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慕炎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马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没想到慕炎竟然早就查到了朱小莲身上，心底又是一阵后怕：幸好她方才没说谎，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慕炎还在往下说：“那孩子五岁时，朱小莲病重，无力再抚养这个孩子，在临终前，她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点。为了给孩子找到一条活路，她找了一个可靠的人牙子，把孩子托付给了那人牙子，后来人牙子把孩子从陇州带到了晋州华汶镇，卖到了当地的一个镖局。”
    楚太夫人的眼眶早就又湿了，眸中含泪，喉头哽咽。
    二老与端木绯皆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炎，慕炎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个着劲装的女子就钳制住马氏的双臂。
    马氏惶恐不安地看向了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垂死挣扎地叫着：“老太爷，太夫人，奴婢没丢下小少爷，饶了奴婢吧！”
    那两个女子根本不理会马氏的叫喊，直接把人拖了下去。
    马氏不敢挣扎，但还在回头叫着：“奴婢知错了！绕了奴婢吧！”
    通往堂屋的门帘被打起又落下，马氏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楚老太爷夫妇、慕炎与端木绯四人。
    慕炎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那孩子与镖局里其他被收养的孩子们一起长大，跟随镖头四处护镖……直到隆治十六年三月，镖局被当地县令所抄，还杀了镖头和不少镖师，几乎满门尽灭。”
    门帘微微摇晃着，簌簌作响，衬得慕炎的声音愈发清越。


791认了
    “那孩子很幸运，当时他去了外地护镖，不在华汶镇，等他次日回镖局，惨剧已经发生。那孩子干脆就带着镖局剩下的人愤而反击，杀了县令和当地县衙的衙差。”
    慕炎从头到尾都没提名字，但是端木绯已经听了出来，慕炎说得“那孩子”是肖天。
    只是想想肖天这些年的遭遇，她就觉得心痛。
    她的弟弟在外头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却还是长成了一个爱笑的少年。
    端木绯眼前不禁浮现肖天灿烂的笑容，与三岁时楚庭舒乖巧的微笑重叠在一起……
    端木绯紧紧地握住了慕炎的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而干燥，带着粗糙的薄茧，却让端木绯感觉安心。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心头一阵激荡，神情紧张。
    晋州山匪为患的事早就传遍了大盛，二老当然也知道。
    听慕炎这么一说，他们都怕了，心中自然而然地怀疑，那孩子会不会加入了什么山寨……
    楚太夫人的眼圈更红了。
    慕炎继续道：“之后，他在走投无路之下，带着一帮子人占山为王，在泰初山上建了个泰初寨。”
    楚太夫人是个内宅妇人，她不知道泰初寨，但楚老太爷却是知道的。
    晋州现在有三股势力三足鼎立，朝廷军、金家寨和泰初寨。
    他的孙儿竟然是泰初寨的寨主？！
    楚老太爷心头更复杂了，就听慕炎又道：“那孩子现在的名字叫肖天。”
    顿了一下后，慕炎正色看着二老，问道：“你们可要见见他？”
    二老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神来，楚老太爷连忙点头道：“要！他现在在哪里？可是在晋州，我们立刻就出发……”
    说话间，楚老太爷也忍不住湿了眼眶，情绪高昂，双眼闪闪发亮。
    楚太夫人在一旁连连点头。
    “您别急。肖天现在不在晋州……”说话的同时，慕炎轻轻地在端木绯柔嫩的掌心挠了一下。
    “……”端木绯怔了一下，猛地想起，慕炎今天特意带她过来，是为了安慰楚太夫人的。
    端木绯连忙起身走向了罗汉床上的楚太夫人。
    楚太夫人的情绪十分激动，乍闻这件事，在短短一盏茶功夫内，一时怒，一时惊，一时恨，又一时喜，心情乍变，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脸色微微发白。
    “太夫人，您宽心，别太激动。”端木绯摸出一方帕子，亲昵地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花，又安抚地轻抚着她的背，柔声说道，“这是喜事。人既然找到了，终归能见上的。”
    她的语气中透着唯有慕炎能听懂的意味深长。
    安抚楚太夫人的同时，端木绯激荡的情绪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肖天果然就是弟弟！
    她的弟弟楚庭舒！
    慕炎一直关注着端木绯的一举一动，见她神色缓和，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的眉宇舒展，看着端木绯的凤眼中荡漾着温和的笑意。
    端木绯的在场不仅可以缓解楚家二老的情绪，同样地，她也能从二老身上得到抚慰。
    而且，他相信她会想第一时间得知关于楚庭舒的消息。
    想到他们与肖天的相遇，慕炎的唇角翘得更高了。
    也许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们姐弟相逢，也许上天是想弥补楚青辞前世的遗憾。
    慕炎又道：“肖天他此刻就在京城。”
    京城？！楚家二老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头干涩。
    “他最近暂时住在公主府养伤，他的伤没有大碍。不过，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两位若是想见他，怕是得去一趟公主府。”慕炎平静如水地说道。
    话落之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楚太夫人转头看向了端木绯，急切地握住了端木绯的手，那紧张的神情似乎在问，她没听错吧？
    端木绯抿着唇，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弟弟他现在就在安平长公主府！
    楚家二老在极致的震惊之后，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随着心绪的平静，很多现实的问题也在楚老太爷的心头浮现，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哀伤，有恐惧，也有忐忑……
    楚老太爷并不是一个会逃避问题的人，抬眼看向了慕炎，深深地凝视着他道：“阿炎，晋州匪乱成患，泰初寨又是当地两个最大的山寨之一。”
    楚老太爷眉峰隆起，面露凝重之色，喉头更是泛起浓浓的苦涩，急速地蔓延全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舒哥儿会怎么样？”
    他想问的是朝廷会如何治罪泰初寨，作为寨主匪首的肖天又会被如何处置。
    楚老太爷并不怕因此被牵连，此时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自责与懊恼。
    错都在他们，不在那孩子。
    古语有云：官逼民反。
    要是他们能再早点找到那孩子，就不会让他受这么多的苦，他更不至于杀了朝廷命官，又落草为寇，背上“谋反”的罪名。
    他们是他的亲人，本该护着他长大，本该好好教养他，可是他们没有做到，让他只能用自己的刀来捍卫他自己。
    按照大盛律例规定：凡谋反及谋大逆者不分
    首从皆斩；其父亲和十六岁以上的儿子皆绞；伯叔父、侄子无论是否同居，皆流三千里……
    谋反是死罪，为匪首作乱是死罪，杀朝廷命官也是死罪，孙子可说是三条都占了。
    只是想想，楚老太爷就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十三年前，长子一家一下子去了三个，他与老妻白发人送黑发人，每每想来两人都是夜不成寐……
    再后来，连辞姐儿也走了！
    楚老太爷眼眶一酸，眸中也泛起点点泪光，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哀伤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屋内的空气一沉。
    楚太夫人刚才沉浸在找到孙子楚庭舒的喜悦中，根本就没多想，现在听楚老太爷这么一说，浑身一颤，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更是煞白。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孙儿，难道说，结果却是永别吗？！
    不！
    “老太爷。”楚太夫人急切地看向了楚老太爷，想说什么，却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夫妻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道：“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是朝廷赐予功臣的免罪免死金牌，可世相传袭。
    在如今的大盛，拥有丹书铁券的家族也不超过五个手指，无一不是为大盛立下过不世功勋的，比如楚家，比如简王府。
    如果能够用楚家传袭百年的丹书铁券保楚庭舒一命，那么，那份丹书铁券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没事的。”端木绯知道慕炎的打算，反握住楚太夫人的手，安抚二老道，“阿炎是打算对泰初寨招安的。”
    “……”二老怔了怔。
    楚太夫人忍不住问道：“真的吗？”
    “蓁蓁说得没错。”慕炎忙不迭点头应了，“楚老太爷，楚太夫人，这泰初寨行事颇有侠义之风，从不滥杀无辜，也不行不义之举，而且，他们在晋州当地还庇佑了不少普通的百姓，在晋州也是风评颇佳，百姓对他们赞不绝口。”
    慕炎的意思就是他早就打算招安的，并不是因为顾及楚家才临时萌生的念头。
    二老神色稍缓，连带屋内的气氛也松快了起来。
    慕炎微微一笑，有条不紊地继续道：“现在，晋州三足鼎立，暂时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大盛这些年连年征战，死伤无数，即便北境安定后，大盛也需要用数年的时间来休养生息，这时候，对晋州大动干戈，只会伤了晋州的筋骨。”
    “招安泰初寨，对于稳定晋州更好。”慕炎正色道。
    楚老太爷慢慢地捋着胡须，冷静了下来。
    慕炎分析得不错。
    从大局来看，为了晋州百姓，为了减少晋州的伤亡，招安泰初寨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伤亡最小的方案。
    一旦泰初寨被招安，那么现在三足鼎立的均衡自然也就破裂了，剩下的金家寨不足为惧。
    站在楚家的立场，若是朝廷招安的话，按律例是可以免除前罪的，楚庭舒就没事了。
    而且，老两口深知慕炎的为人，慕炎一言九鼎，他也不是那种卸磨杀驴之人，他既然说了招安，日后就不会再清算。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又对视了一眼，夫妻俩皆是如释重负。
    楚老太爷突然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袖，然后郑重地对着慕炎俯身作长揖：“摄政王……”
    慕炎哪里受得起老人家这个礼，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双手搀住了楚老太爷，也同时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在慕炎心中，他不仅是端木家的姑爷，也是楚家的姑爷。
    况且，招安泰初寨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何乐而不为！
    楚老太爷也没再多礼，在他心目中，他们楚家记下慕炎的好就是了，以后他们还有的是机会还。
    这时，楚太夫人也在端木绯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嘶哑着声音说道：“阿炎，我想见见他。”
    他们都想见见楚庭舒。
    慕炎的回应是伸手做请状。
    于是，慕炎和端木绯离开楚家时，马车里又多了楚家二老，一行人一起去了中辰街的公主府。
    此时是正午，本是用午膳的时间，可是一行人都惦记着楚庭舒的事，根本没人想起来。
    一炷香后，他们就抵达了公主府。
    落风连忙下马，正要抬手敲响角门，角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落风挑挑眉，还以为是府中下人得知公子回来了，但下一刻就知道他错了。
    角门后，走出一个牵着一匹黑马的青衣少年。
    “是肖公子！”落风惊讶地喊道。
    从角门中走出来的青衣少年正是肖天。
    自从三天前溜出门还偶然遇上了端木绯后，肖天这三天都没闲着，天天都出门。他也是在试探，想看看有没有人暗中跟着他。
    确定没人管他后，他的心就不安分了，开始琢磨起要怎么跑，不止是要收拾包袱，尤其是要从太医那里多骗点药膏与方子。
    他已经准备了七七八八了，现在也是打算出门再备些东西，不想就被刚刚抵达的慕炎、端木绯一行人堵在了门口。
    “……”肖天望着落风后方的慕炎，不知为何，有种被逮了个正着的心虚。
    不对！
    他现在又还没拎着包袱走人，干嘛要心虚，他是出门去看戏！
    肖天在心里对自己说，娃娃脸上又挂上了没心没肺的笑。
    马车里的二老本来就心急如焚地想见孙儿，听落风一喊肖公子，二老皆是迫不及待地挑开马车一侧的窗帘往外看去。
    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就搜索到了角门外的青衣少年。
    他，就是肖天……就是他们的舒哥儿！
    二老目光灼灼地盯着肖天，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一些记忆中的痕迹。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那么陌生，细观之下，又似乎隐约能发现一些年幼时的痕迹，他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又黑又亮，像辞姐儿……
    他们姐弟的眼睛生的一模一样！
    二老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灼热，肖天本就是一个警觉的人，如何没看到一对老夫妇从马车的窗口探出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肖天心里疑惑，嘴上笑呵呵地对慕炎道：“你有客人啊，那我不打搅你们了，我出门看戏去。”
    肖天正要翻身上马，却被另一个女音拦下了：“肖公子，今天九思班唱的戏是《桃花扇》，悲悲切切的，你一定不喜欢。”
    端木绯笑眯眯地从马车的另一侧窗口探出头看着肖天，眸生异彩。
    小冤大头也来了。肖天眨了眨眼。
    慕炎看着这对姐弟，对着肖天伸手做请状，“小天，我有话跟你说，咱们进去说话吧。”
    “……”肖天耸耸肩，乖乖地牵着马又回去了，心里叹道：哎，谁让他寄人篱下，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呢。
    五人就一起去了公主府外院的正厅，各自坐下了。
    从大门到厅堂的这一路，楚家二老与端木绯一直盯着肖天，盯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待丫鬟上了茶后，慕炎就把闲杂人等就遣散了，又让落风在檐下候着，跟着，他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天，你是不是有块观音玉锁？”
    观音玉锁？！肖天直觉地看向了端木绯，显而易见地，慕炎肯定是从小冤大头这里听说玉锁的事。
    莫非小冤大头真瞧中了自己的玉锁，还让她男人来找自己讨，不至于吧？
    这就算要讨，也不用带了两个老人家一起来啊。
    肖天又朝楚家二老扫了一眼，有些懵了，搞不明白这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慕炎又道：“可否一观？”
    肖天心中依旧不解，但是想着慕炎说“一观”，意思应该不是要明抢了。
    他犹豫了一下后，点头道：“就借你们看看哦！”
    他从领口掏出了那个羊脂白玉的观音玉锁，楚太夫人激动地瞪大了眼睛。
    慕炎干脆就走到了肖天身旁，对着他伸出了右手，“可否解下来一观？”
    “你别想昧了我的东西哦。”肖天玩笑地说道，心中的古怪感更浓了，但还是依言把玉锁解了下来。
    慕炎接过那观音玉锁后，就走向了楚家二老，把玉锁递给了楚太夫人。
    肖天惊讶地挑眉，本来以为慕炎借玉锁是为了端木绯，不想，他却给了这对老人家。
    楚家二老眼神炽热地看着这个玉锁，尤其是楚太夫人激动得眼睛再一次红了。
    她记得这个玉锁，这玉锁是她亲自从江南求来给辞姐儿的，当年，从江南到京城的路途上，她曾抓在手里反复地把玩过。
    这个玉锁，她记得太清楚了。
    即便玉锁有了瑕疵，可是玉锁上那坐莲观音的样子，还有那玉锁的形状全都一模一样。
    楚太夫人的手指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玉锁上犹带着少年暖暖的体温。
    那暖暖的手感仿佛在宣示着，他们的孙儿还活着。
    楚太夫人再次看向了肖天，止不住的泪如泉涌，泪水溢满了眼眶。
    楚老太爷还能克制，但楚太夫人已经忍不住了，她拿着玉锁上前了几步，伸手摸向了肖天的脸颊。
    肖天的脸可不是寻常人能摸的，他当然能躲，问题是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足以当他祖母的老太太，拍掉对方的手似乎不太尊老，躲开嘛，又显得他像是一个被人轻薄的小姑娘。
    犹豫之间，他就感觉到楚太夫人温暖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脸颊，对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肖天僵住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自己是长得俊，可也不至于迷倒老太太吧？而且，老太太的男人还在场呢！
    端木绯也从最初的激动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肖天，对于他此刻的心思可以猜到十之八九，忍俊不禁地笑了。
    “舒哥儿。”楚太夫人哽咽地喊道，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了。
    “……”肖天更懵了。这老太太是在叫自己？
    一旁的慕炎回答了肖天心中的疑问：“你本名叫楚庭舒，三岁时从京城随母去陇州探亲，彼时蒲国来犯，陇州大乱，你在战场上走失了，因为一些缘由被你的养母误认为是她的儿子带回了肖家村。”
    “这两位是宣国公府的楚老太爷夫妇，他们是你的嫡亲祖父母。”
    慕炎说话的同时，楚太夫人就在一旁频频点头，泪如雨下。
    “……”肖天来回看着在场众人，这简直比戏本子还戏本子。
    慕炎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为了让自己同意招安，给自己编了个家世，试图用亲情来软化自己？
    宣国公府，这还是个国公府？
    这位摄政王玩得未免也太大了吧！
    肖天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忍。
    “几位怕是误会了。”肖天一边说，一边从楚太夫人的手里接过了那个观音玉锁，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这玉锁啊，这是我在晋州的一家当铺买的。”
    “我记得，这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当时我恰好路过那家当铺，有一个年轻的穷书生拿着这枚玉锁去当，可那当铺的老板只肯给二两银子，书生不肯答应，说是家中老母重病，急需药钱。”
    “我看着这玉锁品相不错……对了，那会儿这玉锁还没磕坏。我就跟那穷书生说，我愿意出十两银子……”
    “咦？不对啊。”端木绯突然插嘴打断了肖天，皱了皱小脸。
    肖天心里咯噔一下，眼角抽了抽。
    端木绯歪着螓首道：“肖公子，我怎么记得三天前在沁香茶楼时，你跟我和姐姐说，是因为托镖人付不齐银子，就拿了一些货物给你作为抵偿，你把那些货物送去当铺典当的时候买的这块玉锁吗？”
    屋子里静了一静。
    端木绯这几句话就差是直说肖天在撒谎了。
    “……”肖天一时语结，再也编不下去了。
    他默默地瞪着端木绯，觉得小冤大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咳咳。”肖天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说道，“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啦。那么久远的事，难免记忆模糊，反正就是我在一家当铺买的就对了。”
    他右手收拢，就把那块观音玉锁收在了掌心，紧紧地握住。
    慕炎知道肖天对外人戒备心很重，也知道他肯定没那么容易相信这件事。
    这一点，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自然也看明白了。
    二老面面相看，眼底的悲伤与自责更浓了，是他们对不起这孩子，就是他不想认他们，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慕炎眸色幽深，正要说什么，端木绯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对着他眨了下右眼，意思是让祖父祖母自己和肖天说吧。
    对于端木绯的要求，慕炎一向是有求必应，乖乖地点了下头，跟着他就对楚家二老道：“楚老太爷，楚太夫人，你们三个慢慢聊，我和蓁蓁先出去了。”
    楚老太爷点头应了一声。
    慕炎和端木绯就退出了正厅，慕炎还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两人站在屋檐下，没有离开。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听得几声雀鸟飞过的振翅声。
    庭院两边种着几棵桂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着，郁郁葱葱的桂树之间夹着细细碎碎的淡黄色小花，看上去生机勃勃。
    隔着一道门，厅内的声音不甚清晰。
    端木绯半垂下眼睫，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处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沉静而温婉，只是身形略略紧绷。
    端木绯的心中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时不时地往后方的厅堂看。
    虽然是她主动让慕炎出来的，但是她还在牵挂着屋子里的三人，尤其是肖天。
    难怪她一直觉得和肖天很投缘，一直凭直觉地信任这个不算熟悉的陌生人，原来他就是她的弟弟楚庭舒。
    舒哥儿，舒哥儿，舒哥儿……
    端木绯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弟弟的名字。
    上天待她真是不薄，让她有了这个机缘重生，又把弟弟还给了楚家。
    弟弟回来了，对于祖父祖母而言，总是一点宽慰。
    这一世，她满足了。
    端木绯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端木绯用食指勾住了慕炎的食指，微微晃了晃。
    她想说，谢谢，却又不能斥诸于口，只能用这种方式。
    慕炎唇角一翘，食指紧紧地缠着她的食指，也晃了晃。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明白就好。


792 回家
    “蓁蓁，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冯氏和朱小莲的？”慕炎故意问道，试图转移端木绯的注意力。
    端木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到她们的？”
    慕炎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才吐出三个字：“楚青语。”
    慕炎点到为止地说了一些他们从楚青语身上审训出来的消息，他也不好说太多，毕竟人牙子这条线是他顺着肖天查到的。
    渐渐地，慕炎又把话题转到了这次的西山大营之行上，捡着练兵、演习的趣事说了一些。
    端木绯听得入了神，偶尔问几句。
    秋日的气温很是舒适，坐在这里赏赏花、吹吹风、聊聊天也很是惬意。
    落风很有眼色，立刻就令人搬来了桌椅与红泥小炉。
    不一会儿，空气中又多了茶水煮沸的“咕噜”声。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方的厅门才再次打开了。
    开门声自然也传到了端木绯和慕炎耳中，两人齐齐地站起身来，回首望去。
    楚老太爷对着二人点了下头，意思是，该说的，他们都已经跟肖天说了。
    正厅里，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
    肖天还坐在他原来的座位上，右手也依旧紧紧地握着他那枚玉锁，那张娃娃脸上说不出的复杂，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下意识地循声朝厅门口的慕炎和端木绯望去，背光下，慕炎和端木绯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肖天久久都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看着两人跨过门槛，朝他走来。
    对于方才楚家二老所言，他将信将疑，各占一半。
    一方面，他怀疑慕炎是否为了招安泰初寨编出这一套故事，但另一方面，他有眼睛，看楚家二老方才情真意切不像作假。
    楚家肯定是在陇州丢了一个孙子，年岁与他相近，而他又恰巧是被人牙子从陇州卖到晋州的。
    可是，人海茫茫，陇州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多了去了，该不会是慕炎从小冤大头那里知道他有这么块玉锁，就临时起意把这两位老人家也一起骗了？
    就坐在肖天身旁的楚太夫人还在说着话：“舒哥儿，你一时没想明白也不要紧，慢慢想，不着急。”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花园里的一棵大枣树下荡秋千，还非让你姐姐推，那棵枣树和秋千都还在，等你看到了，一定还会记得的。”
    “你最喜欢你姐姐了，要是她还在，看到你回家，一定会高兴的。还有你的堂兄堂姐们，在你小时候，他们都带你玩过，也许你看到他们就会想起来了……”
    “对了，你的马驹也还在。你三岁时，你祖父送了你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想着等你再大几岁，正好马驹也大了，可以开始学骑马。你最喜欢那匹马了，天天都要去看它。”
    “……”
    楚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楚庭舒小时候的事，一会儿说他的父母，一会儿说楚家。
    她的情绪很激动，眼圈通红，说话没什么章法，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还在重复地说着类似的话。
    到现在，楚太夫人还有一种如临梦境的不真实感。
    整整十三年了，他们真的找到了他们的舒哥儿！
    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而已？
    楚太夫人的视线舍不得从肖天的脸上移开，仿佛下一刻他会消失似的。
    楚老太爷心里同样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这孩子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告诉他关于他父母和姐姐的事，想让这孩子安心……
    楚老太爷定了定神，郑重地对着慕炎道：“阿炎，我想带舒哥儿回楚家住一阵子，说不定他能够记起一些往事。”
    楚庭舒失踪的时候，才三岁了，大部分人都记不清三岁前的事，但是说不定他心底深处还是会有些模糊关于楚家的记忆，需要他置身于熟悉的环境才能被一点点地唤起。
    “我当然不成问题。”慕炎看向了肖天，“但是这件事要看小天自己的意思。”
    “……”肖天越来越搞不懂慕炎了。
    他以为慕炎会更想把自己控制在他的视线中，但慕炎居然同意由自己来做主。
    肖天飞快地在心中琢磨着、衡量着。
    他不觉得他是他们说得的那个什么楚庭舒，但是住到楚家去，显然对他有利。
    看楚家这老两口的样子，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那么，楚家的守卫肯定没这公主府森严，他想要逃走也会更容易一点。
    没错，他还是离开慕炎的眼皮底下比较好。
    肖天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决定，抬眼迎上了二老热切的目光，道：“好。我跟你们去楚家，不过……”
    “不过什么？”楚太夫人急切地问道。这个时候，哪怕肖天要天上的月亮，她也会想尽办法地帮他摘下来。
    “我是肖天。”肖天正色道。
    是不是楚庭舒……这件事得让他好好想想！
    慕炎笑着插了一句：“楚老太爷，楚太夫人，你们叫他小天好了。”
    称呼什么的，本来就是小事，对于二老而言，只要这孩子肯跟他们回家就好。
    “好好好，小天。”楚太夫人忙不迭地应了。
    “……”肖天的嘴角抽了抽，想要掀桌。其实也可以叫阿天的。
    小冤大头和她男人果然是自己的克星！
    他还是尽量避他们远远的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楚老太爷夫妇已经亲热地叫上了“小天”，连端木绯都凑热闹地说道：“小天，我们送你们‘回’楚家吧。”
    大概也唯有慕炎能体会到端木绯口中的这个“回”字带着多么深切的情感。
    她的弟弟终于回家了！
    她可以亲自送弟弟回家了！
    便是她做过最美好的梦也不曾好到这个地步。
    于是，慕炎、端木绯又陪着楚家二老和肖天回了楚家，慕炎让人给肖天收拾了两箱子的东西，也一起捎去了楚家。
    楚太夫人这一路上都没静下过，在路过一些街道与铺子时，就忍不住与马车旁的肖天说一些过去的事。
    十三年了，京城虽然大变了样，但还是有一些老店依旧屹立在原处。
    肖天只是笑呵呵地应着，偶尔跑去买个点心什么的，没心没肺。
    一行车马很快又回到了宣国公府。
    在仪门下了马车后，楚太夫人更急了，一边走，一边对着管事嬷嬷吩咐道：“快去把春晖苑收拾一下，要快。这两箱是……小天的东西，赶紧搬过去。”她那急切的样子仿佛生怕肖天下一刻会后悔，带着行李走人似的。
    “是，太夫人。”管事嬷嬷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春晖苑距离老太爷的外书房也就隔着一片小竹林，这院子一般是安排给楚家的老爷公子们的。
    “楚太夫人，府里还没有小天曾经用过的东西？”端木绯笑吟吟地提醒道。
    她故意用疑问的口吻，其实她是知道的，当年弟弟穿的衣裳、用的东西都收拾得好好的。
    楚太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又对那管事嬷嬷说道：“你派人去跟俞嬷嬷说，让她带人把我那里的小库房打开，把里面的五个樟木箱子都搬过来。”
    管事嬷嬷还是懵的，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主子这么吩咐了，她也就是唯唯应诺，急急忙忙地下去准备了。
    “……”肖天自然是没有什么插嘴的余地，在一旁傻站着。
    肖天悔了，觉得他去年就不该来京城，否则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奇怪。
    方才，他有特意瞅一眼楚家的牌匾，上面以金漆写着“宣国公府”这四个大字，也就是说，慕炎没骗他，这确实是国公府。
    国、公、府。
    肖天只是想想就觉得头大，算了，他还是赶紧回晋州吧，他就不陪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摄政王玩了。
    等肖天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一间厅堂前。
    楚太夫人突然低呼了一声，引得其他人都朝她望了过去。
    楚太夫人毫无所觉，懊恼地说道：“我怎么给忘了。杜鹃，你快让厨房去备一些点心，尤其是茯苓饼。”
    杜鹃连忙应诺，出了院子打发一个小丫鬟办事去了。
    端木绯难得看到楚太夫人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既心疼，又难免心生几分忍俊不禁。
    她的祖母雍容高贵，办事总是从容不迫，鲜少看到她这般失态。
    祖母现在是真的很高兴吧！
    端木绯一边想，一边端起了刚上来的热茶，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茶水的映衬下波光潋滟，柔和缱绻。
    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捧着几碟点心来了。
    楚太夫人强调地吩咐道：“把茯苓饼给小天尝尝。”
    丫鬟自是遵命，楚太夫人笑吟吟地又道：“小天，你试试茯苓夹饼，这里有三种馅料，一种是最常见的蜂蜜、核桃馅，一种是桂花、红豆馅，还有一种是蜂蜜、芝麻、松仁馅。”
    茯苓饼的外皮薄如纸，白似雪，只是那么摆在粉彩珐琅碟子上，就很是赏心悦目。
    肖天也没看馅料，随意地拈了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茯苓饼是京城很常见的一种滋补点心，也不贵，肖天去年来京城就不知道吃过多少次。
    入口即化，香甜味美。
    肖天吃到的是红豆馅，却没有一点豆腥味，除了桂花的香味，馅中还夹着麦芽糖特有的甜味，恰到好处。
    肖天怔了怔，那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去，让他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吃过一样。
    肖天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咀嚼得更慢也更细了。
    楚太夫人笑道：“小天，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甜食吃多了不好，那个时候你娘只准你一天最多吃三片。”
    回忆起往昔种种，楚太夫人笑得更慈爱了。
    曾经，她思及过去的这些回忆只有哀伤，但此刻，心情又迥然不同。她巴不得多说一些过去的事，说长子，说长媳，说辞姐儿，希望这些事可以唤起肖天沉睡的记忆。
    “……”正要张嘴咬第三口的肖天突然就觉得有点吃不下了。
    不过，他习惯了不浪费吃食，三两口就把手中的茯苓饼吃完了。
    接下来，肖天也不吃茯苓饼了，用茶水清了清嘴里的余味后，就吃起其它点心来，桂花糖蒸栗粉糕、松瓤鹅油卷、栗子酥。
    样样都好吃。
    肖天吃得满足，连其他几人似欣慰似慈爱的眼神都可以无视了。
    哎，怎么连小冤大头都要用这种“慈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京城人果然很奇怪！
    他还是得尽快走……
    当肖天吃到九分饱时，俞嬷嬷就带着十个婆子抬着五个樟木箱浩浩荡荡地来了。
    俞嬷嬷一眼就看到了肖天，猜到了他的身份，眼眶也是发酸，心里叹息着：老太爷与太夫人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
    很快，那五个樟木箱就排成一排放在厅堂中央，然后那几个婆子一一打开了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放着一些小孩子的玩物，第二个箱子是三岁小儿的衣帽鞋袜，第三个箱子放了些镜子、梳子、八宝盒之类的杂物，第三个箱子是器皿……
    肖天漫不经心地扫了这些箱子一眼。
    这几个箱子一看就封存许久，里面的东西也显然不是临时凑的，也就是说，就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宣国公府确实是丢失了一个与他同龄的孩子。
    楚太夫人起身走到了第一个箱子前，指着这个箱子对肖天说道：“小天，你过来看，这个箱子里的是你小时候最最喜欢的一些玩物。”
    箱子里，有陀螺、空竹、拨浪鼓、泥叫叫、摩喝乐、竹蜻蜓等等。
    楚太夫人俯身拿起了其中一个竹蜻蜓，怀念地又道：“这些玩物中还有一些是你爹爹亲手做的，像这个竹蜻蜓，还有这陀螺……”
    “小天，你可有想起什么没？”楚太夫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肖天，端木绯也是。
    那会儿楚庭舒还小，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端木绯记得。
    当年弟弟一周岁时，爹爹领了旨要赴陇州上任，因为不能陪着弟弟长大，便在临行前亲手给弟弟做了很多小玩物。
    小时候，她陪着弟弟玩时，也会像祖母此刻这般告诉弟弟哪样是做给他的。
    “……”对上楚太夫人溢满期待的眼眸，肖天也有几分于心不忍，干脆直说道，“我觉得你们认错了。”
    肖天的右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去摸他脖颈上的玉锁，但还是忍住了。不过是一块观音玉锁而已，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从何处来的，根本作不了准。
    “兰君。”楚老太爷叫了声楚太夫人，给她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着急。
    楚庭舒走丢了整整十三年，那之后，他的人生崎岖坎坷，他有幸在那个镖局遇上了好人，安然长大。
    可以想象的是，他作为镖师，小小年纪过得可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更别说，后来镖局覆灭了，对这孩子而言，这等于是经历了一次家破人亡。
    他建立泰初寨，还能把寨子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那就意味着他绝对不会是一个天真单纯、会轻信旁人的人，否则，在晋州那样险恶的环境中，他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今天是楚老太爷第一次见到肖天，但是以他的阅人无数，也看出来了，肖天对人是隔了一层的，他的戒备心很强，凭他们几人的三言两语，就算有人证与物证，这孩子也不会轻信。
    所以，过犹不及。
    被楚老太爷这一唤，楚太夫人也冷静了下来。
    楚太夫人素来是一个很理智也很谨慎的人，也就是今天突然得偿夙愿，面对失踪这么多年的孙子，她才会一时失态。
    她也知道她太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甚至有可能起到反效果，让肖天对楚家产生抗拒的心理。
    “是我太急了。”楚太夫人把竹蜻蜓交给大丫鬟，又坐了回去。
    楚老太爷笑着道：“阿炎，绯姐儿，你们都喝茶。小天，你也别拘束，喜欢吃点心的话，就多吃一点。”
    肖天笑呵呵地应了，又拈了块茯苓饼吃。
    唔。这国公府的厨娘手艺也不错。
    肖天一边吃着茯苓饼，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于上首的楚家二老，脑海里不紧回忆起他们刚刚在公主府跟他说的话……
    对于他的娘亲，他有印象，却也模糊了。
    那个时候，他太小了。
    他记得他的娘亲被村里人叫作疯婆子，村里的孩子们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娘亲，会朝他和娘亲丢果皮、稻草球什么的，但是娘亲对他很好很好，护着他，有吃食也是给他先吃……直到他五岁那年娘亲重病，而他被卖到了振远镖局。
    刚到镖局时，即便镖头和几个师兄都对他很好，他还是时常想起他的娘亲，梦到娘亲去世了……
    有的时候，他也会突然做梦，梦到他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有几个温柔的声音似乎在叫他，男的女的都有，可是他既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那个梦太虚幻了，如烟似雾。
    他曾经把这个梦告诉过镖局的几个师兄，被师兄们取笑了好一通，都说谁没做过几个莫名其妙的梦？
    那倒也是。
    肖天忍不住回忆起这些年来做的那些荒唐梦，比如他成了天上的财神爷，比如他以一敌百，打遍天下无敌手……
    肖天一不小心就思绪发散，魂飞天外，还是某人的告辞声唤醒了他：
    “楚老太爷，楚太夫人，时候不早了，那我和蓁蓁今天就告辞了。”
    他们俩总算要走了！肖天乐了，用吃东西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喜悦，有种自己马上就要飞出牢笼的快意。
    端木绯的心情同样很好，回府的路上，一直笑吟吟的。
    “阿炎，公主府应该有小天的尺寸吧？”端木绯唇角弯弯，浑身都洋溢着浓浓的欢喜，“前几天在沁香茶楼，我连累小天弄坏了一身衣裳，你替我赔他三身吧。”
    慕炎忙道：“等我回府，就让针线房去做。”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慕炎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愉悦起来。
    说起沁香茶楼，端木绯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道：“阿炎，等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慕炎本就依依不舍着，听端木绯这么一说，眼睛都亮了。他抬眼看了看昏黄的天色，心道：都这个时候了，看来他应该可以蹭一顿晚膳再走了。
    不想，端木绯竟然在门口下了马车，然后对着慕炎招了招手，“阿炎。”示意他随她来。
    两人往端木府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几步，繁茂的树枝从端木府内探出墙头，笼罩在上方。
    巷子里很是幽静，除了他们两人，没有旁人。
    慕炎殷切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端木绯，思绪发散，心想：难道说，蓁蓁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和自己说？
    端木绯不知道慕炎在想什么，正色道：“阿炎，三天前，我和姐姐去了一趟许家……”
    见端木绯一脸郑重，慕炎也是神色一凛，“出了什么事？”
    “我们从许家出来时，我注意到巷子里有一个货郎行踪鬼祟，就让墨酉去查了。”端木绯说着，喊了声“墨酉”。
    微风习习，前方繁茂的枝叶一阵摇曳，下一刻，就有一个黑衣青年如鬼魅般出现在墙头。
    墨酉轻盈地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跟着他就恭敬地抱拳行了礼：“公子，四姑娘。”
    “墨酉，你自己跟你家公子说说货郎的事吧。”端木绯吩咐道。
    墨酉应了一声，眼神古怪地看了端木绯一眼，心里叹道：四姑娘真真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墨酉理了理思绪，道：“公子，三天前，属下依着四姑娘的指示从嘉和街开始跟踪那个货郎，一直跟到了隔壁的天欣街，那是京中有名的一条‘客商街’，不少外地来的客商都住在那里。”
    “那个货郎叫罗大卫，他是半个月前到的京城，从路引显示他是从豫州来的，现在在天欣街那边租了个小宅子。除了他，宅子里还住了另外五个人，像是一家亲戚来京城做买卖。”
    “从三天起开始，罗大卫每天上午巳时到午时都会去许家所在的柳叶巷一带招揽生意，他卖的东西精致便宜，那附近的一些妇人都常找他买东西，包括许家的仆妇丫鬟。”
    “不过属下暂时没有发现他与什么人有过特别的接触。”
    墨酉思路清晰地说了大概。
    慕炎慢慢地扇着手里的折扇，面露思忖之色。
    紧接着，端木绯继续道：“阿炎，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有人盯着许家，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但是，墨酉他们跟了这货郎近三天……我感觉这人应该是探子，而且还受过专门的训练。”
    问题是，探子为何要盯着许家？
    慕炎挥了下手，墨酉就又消失了，神出鬼没。
    慕炎又道：“蓁蓁，这件事我会让人往下查的，等有了消息，我再来告诉你。”说着，慕炎就乐了，这下可好了，他又多了一个理由来找蓁蓁。
    事情交给慕炎，端木绯自然放心，点了点头。
    “那我……”
    她转过身，想说那她先进去了，可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慕炎已经打断了她：“过两天，我想再去一趟宣国公府看看肖天，蓁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炎笑眯眯地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
    “好。”端木绯欣然应了，“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
    这一次，慕炎没再阻拦，亲自扶着端木绯又上了马车，然后目送马车进了角门。
    直到端木府的角门关闭，慕炎方才又骑上了奔霄，他没回公主府，而是去了岑府。
    夕阳低垂，暮色四合，夜幕就要降临了。
    岑隐刚用了晚膳，本来下人们正要撤下桌上的膳食，却因为慕炎的到来而被打断了。
    “你用了晚膳没？”岑隐随口问道。
    慕炎摇了摇头，道：“给我添双筷子就好，我不挑的。”
    桌面上四菜一汤，茄鲞、四喜丸子、蘑菇炒小青菜、胭脂鹅脯和一碗火腿鲜笋汤。岑隐吃得也不多，每碗菜都剩了大半。
    一个青衣小內侍给慕炎添了双筷子，又添了碗米饭，慕炎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吃相豪迈。
    岑隐优雅地喝着他的消食茶，与慕炎的豪迈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静，一个动。
    小內侍看着慕炎的吃相有些无语，暗道：这位摄政王哪里像是皇氏子孙，简直就跟土匪窝里出来似的，真是个**子。


793 身世
    小蝎猜到岑隐和慕炎待会怕是会说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题，机敏地把伺候膳食的下人们都遣退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慕炎就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他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嘴，道：“大哥，你吃得也太少了吧。幸好我来你这儿之前在楚家吃过一些点心，否则这些哪够我吃啊。”
    岑隐不置可否，只是在听到楚家时，眉头微微动了动，“楚家那边……”他当然已经从下属那里知道马氏已经被押回京的事。
    “他们已经把肖天接去楚家住了。”慕炎豪爽地灌了半杯茶水，大致说了马氏、肖天与楚家二老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身上，把他的事也都说了。
    “幸好蓁蓁聪明！”慕炎沾沾自喜欢地夸起端木绯，“她就看了一眼，就发现那个货郎不对，又吩咐暗卫去跟踪了那个货郎。”
    “……”岑隐径自饮着茶，由着慕炎说。
    “大哥，你说蓁蓁是不是火眼金睛？”慕炎也不指望岑隐说话，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是，蓁蓁看上了我，那眼光自是好的！”
    岑隐眼角抽了抽。这小子好像全然忘了这门亲事可是他主动算计来的。
    岑隐懒得再听慕炎胡说八道，一边起身，一边打断了他：“阿炎，这个货郎的事，你怎么看？”
    慕炎也跟着站起身来，眸底掠过一道利芒，徐徐地吐出两个字：“怀州。”
    慕炎只是推断，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
    他用的不过是排除法，北境军捷报连连，现在北燕应当自顾不暇，蒲国那边有姨母主持大局，出不了岔子，那么剩下会这般煞费苦心地派出探子来京城的，也就只剩下怀州了。
    慕炎跟在岑隐身后从堂屋进了左次间，屋子里早就点好了两盏八角宫灯，亮如白昼。
    一只飞蛾正绕着窗边的一盏宫灯飞个不停，翅膀扑扇着宫灯的灯罩发出簌簌声。
    慕炎看着那只扑火的飞蛾，挑了挑眉。
    他想不通的是，如果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是那些南怀余孽派来的探子，他们为何要盯着许家？
    许家有什么是那些南怀余孽如此在意的呢？！
    慕炎与岑隐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他能想到的，岑隐也同样想到了。
    岑隐在窗边坐了下来，淡淡道：“先静观其变。”
    慕炎也坐了下来，慵懒地靠着椅背应了一声。
    小蝎面无表情地走向了那盏宫灯，出手如电，准确地捏住了那只飞蛾的翅膀。
    小蝎正要退出去处理这只飞蛾，就听慕炎懒洋洋地吩咐道：“小蝎，来壶酒。嗯，这个世界当喝葡萄酒。”
    “……”小蝎嘴角抽了抽，这人还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既然岑隐没反对，也没让慕炎滚，小蝎也只能应了，他手里抓的那只飞蛾犹不死心地扑腾着翅膀……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漆黑的夜空中如无数宝石的繁星簇拥着明月。
    银色的月光从窗口洒了进来，与屋内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岑隐沉思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又道：“阿炎，我还有一个想法，也许这个货郎不是想盯着许家，而是，想从许家得到什么。”
    “……”慕炎先是疑惑地挑了挑眉，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岑隐的意思是，许家也许有人跟南怀余孽勾结在一起。
    慕炎的神色一凝，漆黑的凤眸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幽深。
    按照岑隐所说，倒是说得通了。
    自打姨母许景思和亲蒲国后，这十几年来，许家一直远离朝堂，闲云野鹤，如今因为慕炎正名，许明祯才得以重返朝堂。
    对于许家而言，这是一个新生，但是许家想再再朝堂上站稳脚跟，需要时间。
    现在的许家根基尚且不稳，探子盯着许家根本谋不到太大的好处。
    除非，那个货郎肯定他能等到什么，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认识许家的某人，所以他才不耐其烦地每天去许家那一带，一遍又一遍，他是在等着里面的人给他递信。
    看着慕炎若有所思的面庞，岑隐直言道：“阿炎，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你是一叶障目了。”
    就因为这件事事关许家，慕炎便本能地不愿去怀疑许家人，不愿怀疑许家和外族勾结。
    慕炎抿了抿薄唇，点头道：“大哥，如此，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
    慕炎抬眼看向了岑隐，凤眸更清更亮，坚定如磐石。
    他相信外祖父和外祖母是绝对可信的，就跟他信任姨母许景思一般。这就够了！
    岑隐淡淡一笑，眸光柔和。
    门帘被人从外面打起，方才去取酒的小蝎又回来了，不仅取来了葡萄酒，还有配套的夜光杯。
    慕炎却是摇了摇头。
    在他看，这葡萄酒可以没有夜光杯，但不可以没有另一样东西。
    “烤肉呢？”慕炎看着小蝎理直气壮地说道，“葡萄酒怎么可以没有烤肉呢！”
    小蝎很想提醒这位摄政王他刚刚才吃过晚膳的，终究还是忍住了。见岑隐点头，就又退了下去。
    慕炎亲自给岑隐斟了酒，淡淡的葡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红色的酒液鲜红如血。
    慕炎勾了勾唇，继续之前的话题：“大哥，既然不能打草惊蛇，那我们就引蛇出洞如何？”
    当慕炎想明白后，就冷静了下来，思绪转得飞快。
    如果他们的假设没错的话，这几天货郎天天去许家，一日不落，也就意味着，潜伏在许家的那个人，因为某种原因没能把消息递出来。
    慕炎唇角扬得更高，那笑容恣意而又狡黠。
    清冷的夜风徐徐吹拂着，庭院里的花木在暗影中婆娑起舞，夜风也同时吹散了自窗口飘出的声音。
    京城的夜晚很是寂静，直到远处传来一更天的锣声与更夫的吆喝声。
    打更声渐近，又渐渐远去，周围归于平静。
    说完了正事，慕炎的话题就忍不住又转到了端木绯身上，道：“大哥，你说蓁蓁怎么就这么机灵呢！这满京城的锦衣卫都没发现外族的探子，蓁蓁一眼就瞧破了，照我说啊，蓁……”
    岑隐懒得听他唠叨个没完，他顺手从旁边拿过了一份折子，一言不发，直接就把它抛给了慕炎。
    以慕炎的身手，自然不会狼狈到被这份折子给砸到，一抬手就随手接住了。
    他立刻打开了折子，扫了一眼，错愕地怔了一下。
    这道折子是关于慕祐景的，是当地衙门协同锦衣卫调查的结果。
    慕炎一目十行地看着这份折子，看得飞快。
    当地的吴县令在折子上说，慕祐景刚从冀州被押入晋州境内就被杀了。
    慕祐景的尸体被泄恨地在脸上、身上剁了好几刀，死状极其惨烈。
    凶手是金家寨。
    慕炎挑了挑剑眉。
    就在这时，外面的庭院有了动静，透过窗口，可以看到一个灯笼往这边摇曳而来。
    待来人走近了，灯笼照亮庭院，慕炎才发现是小蝎带着个小內侍来，小蝎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个小內侍拎着个小炉。
    两人手脚都十分利落，没一会儿，炉子摆在了距离窗口两丈远的位置，接着，一块烤得半熟的鹿肉被架在了炉子上。
    小蝎打发走了那小內侍，坐在炉子边亲自给他们的烤肉。
    在炉火的烘烤下，鹿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一滴滴油脂滴落到炉火中，一种烤肉特有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扬开来……
    慕炎的鼻子动了动，赞道：“这烤肉就要是要吃现烤的，大哥，你的人就是会办事，该赏。”
    小蝎当然也听到了，唇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是为了慕炎，只是想着也许慕炎可以哄督主也吃上一点。这段时日，督主的胃口一直不太好。
    闻着烤肉香，喝着葡萄酒，慕炎继续看着手中的那份折子。
    当地衙差和锦衣卫都在现场发现了刻有金家寨记号的箭矢，事后在周边调查询问，也有百姓声称看到过一伙山匪。
    不仅如此，金家寨的寨主也认了。
    并且，他还以此作为他的功绩在晋州大肆宣扬了一番，说他杀了皇帝老儿的儿子是为了晋州百姓出气报仇，而他这番装腔作势的做派居然还真的哄住了一帮愚民，因此得了不少当地百姓的拥护。
    那些百姓都觉得慕祐景之死大快人心。
    慕炎唇角一勾，发出不屑的嗤笑声，眸子里深不可测。
    慕炎又合上了那折子，随口道：“晋州也乱得太久了，该好好动了。”
    之前因为南境战事刚刚结束，北境这边与北燕的战事正胶着，费银子又费兵力，因此他们对于晋州采取的方案是温水煮青蛙，暂时没有大动。
    慕炎抬抬眉毛，岑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那道被慕炎放在方几上的折子，道：“你该不会是想让肖天……”
    “知我者，大哥也！”慕炎笑容更深，剑眉微扬，眉宇间流露出睥睨天下的锐利，“肖天已经回楚家了，等他缓过神来，可以把晋州交给他！”
    肖天是阿辞的弟弟，是自己人，把晋州交给他，慕炎也放心。
    再者，肖天在晋州长大，又在晋州一手建立了泰初寨，他在晋州当地颇有些民望，而且对晋州也熟，于公于私，肖天都是掌晋州的最佳人选。
    小蝎把两盘烤鹿肉端了上来，还细心地把烤肉都切好了。
    岑隐慢慢地转着手里的夜光杯，月光下，盛着葡萄酒的夜光杯闪闪发亮，映衬得红酒鲜艳如红宝石一般璀璨，美不胜收。
    岑隐约莫可以猜到慕炎的想法。
    自古以来，招安之事并不稀奇，只不过，一般来说，即便招了安，也不过是封个虚衔，不太可能把一州都交给一个“匪”。
    也就是因为肖天是楚家人，慕炎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对于慕炎、对于楚家、对于肖天而言，这都是最好的安排。

    其实在岑隐看来，慕炎的这个任命略有点鲁莽。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岑隐也没反对。
    慕炎毕竟是未来的帝王，岑隐会辅助他，提醒他，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却不会对他指手画脚。
    岑隐浅啜了一口葡萄酒，浓厚的葡萄酒液溢满口腔，酸甜，甘醇，又带着些许酸涩味。
    酒液滑下咽喉后，唇齿留香。
    “好酒。”慕炎赞了一句，一口葡萄酒，一口烤鹿肉，大快朵颐。
    见慕炎吃得欢，岑隐也夹了块鹿肉吃，鹿肉烤得细嫩，咸香鲜美。
    阿炎这家伙倒是说对了一句，葡萄酒是该配烤肉。
    岑隐唇角微翘，放下筷子时，突然问道：“阿炎，肖天知道自己是楚庭舒时，对楚家人是何反应？”
    岑隐这么一问，慕炎来劲了，他咽下嘴里的烤肉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大哥，你当时是没看到啊，这小子就跟个猫儿似的，又警惕又多疑！”
    “他怕是以为我为了招安特意找了人哄他呢。”
    “也许是血浓于水，我瞧着他对楚家二老的感官还不错，说不准还会怀疑我是不是连二老也一并给哄骗了。”
    想到肖天当时的表情，慕炎笑得前俯后仰，眉目生辉。

    “我估摸着他会在再打听关于楚庭舒的事，想找找我的漏洞。”
    “我不怕他打听，就怕他不肯打听，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慕炎又给自己添了酒，神情间笑意更浓了。
    “……”岑隐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慕炎，从慕炎的笑容中品出一丝宠溺的味道。
    他以前就觉得慕炎对楚庭舒的关注有些过度，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甚至觉得慕炎这小子对肖天的态度就像是对小舅子似的。
    岑隐不由想起了楚青语说的那句话，慕炎前世喜欢的人楚青辞……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逝。
    是他想太多了吧。
    夜空中繁星闪烁，俯视着下方的众生，地上的人同时也在仰望着天上的星月。
    肖天坐没坐相地斜靠在窗框上，看似在赏月，实际上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一种夹有兰香的熏香萦绕在鼻端，让肖天想起楚太夫人身上的气味，也是一种类似的熏香。
    肖天收回了视线，朝屋子一角望了过去，角落里放着一个白釉浮雕莲花三足香炉，袅袅地升起青烟，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
    肖天的耳边不禁响起黄昏时楚太夫人带他来这个院子时说的话：“小天，这个春晖苑是你爹爹没成亲前住的院子，你先住着。有哪里住不惯的，你尽管说，别客气，这是家里，千万别把自己当客人！”
    肖天下意识地扫视着这间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酸枝木的美人榻，紫檀木座五扇绣松竹梅仙鹤屏风，红木雕花圈椅，摆着各式盆景摆设的多宝格……
    这屋子布置得太过精致，肖天怎么看都觉得与他格格不入。
    他是这个百年国公府的小少爷？
    听说楚家是几百年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啊！
    怎么想都不太可信吧！
    那个慕炎果然是怪人，他就算要编故事给自己听，怎么不编个可信点的，比如找个什么将军府之类的，还更容易取信于自己吧？
    又或者，慕炎是想用这种锦衣玉食、脉脉温情来一步步地侵蚀、软化他？
    肖天再次环视这间屋子。
    不知为何，待在这里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还有这熏香也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肖天的鼻尖又动了动，闭眼细细品味着这熏香的气味……
    不。
    他又猛地睁眼，大眼中一片冷然与警觉。
    这种安心对他来说，可不好。
    他以前是镖师，后来又被逼做了土匪。
    十几年来，他都习惯于活在危机中。
    镖师过得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有五个师兄弟都死在了外出押镖时，只余下冰冷的尸体被运了回来……
    再后来……
    想到往事，肖天的瞳孔微缩，看在慵懒的身形紧绷，握了握拳。
    太安逸的日子会让他失去警惕，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还是得赶紧跑路！”肖天喃喃地用唯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语道。
    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跟着，湘妃帘被人从外头打起，一个八九岁的青衣小厮提着一个红漆木食盒进来了，笑呵呵地说道：“三公子，太夫人特意让厨房给公子备了宵夜。”
    说话的同时，小厮也看到了肖天的坐姿，神情微妙。
    楚家是书香门第，府中的公子姑娘哪个不是温文尔雅，今天之前，小厮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一个楚家公子如此不拘小节。
    小厮自是不敢置喙什么，把食盒拎到了窗边的如意小方几前，然后从食盒里取出了一样样热腾腾的点心，燕窝、山药枣泥糕和一碗牛乳茯苓霜。
    肖天从不委屈自己，一看有宵夜吃就乐了，从窗槛上跳了下来。
    他在方几边的一把圈椅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先端起燕窝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他的嘴就没闲下过，一边吃，一边顺口问道：“你多大了？这么小就出来干活，你爹娘不心疼？”
    小厮早就得了楚家二老的嘱咐，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小的刚过了九岁的生辰。小的也不小了，府里的家生子大都是七八岁就进府办差，小的妹妹石榴今年八岁，就在九姑娘的院子里当差呢。”
    生怕肖天误会楚家苛刻，小厮又补充了一句：“其实石榴也就是陪着九姑娘玩耍罢了。”
    听到小厮说起六姑娘，肖天吃燕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神色微妙。
    按照楚家二老的说法，光是在京城的楚家，他就有十几个堂兄弟姐妹，再算上老家那边，以及分居各地的楚氏族人，那就更是数之不尽了。
    肖天眼角抽了抽，掩饰地又问了一句：“九姑娘是哪一房的？”
    “四房。”小厮立刻就答道，“四老爷和四夫人膝下有五个少爷，就九姑娘这一个嫡女，一向疼若掌上明珠……”
    肖天只是问了一句，可是小厮一说，就说得十分详尽，把每房有多少公子姑娘都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感慨道：“咱们府也就是长房人丁最单薄。”
    “幸好三少爷您回来了……”
    “世子和世子夫人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三少爷回来了，肯定很高兴！”
    才九岁的小厮目光清澈，还未经历成年人的乌烟瘴气，神色显得尤为赤诚。
    肖天吃完了一碗燕窝，擦了擦嘴后，又拈起一块山药枣泥糕吃了起来，问道：“听说世子是因为守城战死的？”
    小厮用力地点了下头：“那时候，陇州总兵战死，世子爷一介文臣临危受命，身先士卒地率兵死守临泽城，与蒲军胶着了近一个月，即便兵疲马乏，粮尽援绝，还是宁死不屈。”
    “蒲人卑鄙无耻，擒住了世子夫人押于阵前，威逼世子开城门。世子夫人为了不连累世子爷与临泽城的百姓，自尽于阵前。”
    “世子爷率领全城军民死守了半个月，但是临泽城还是被破了，那一日，世子爷毅然跳下城墙，殉了城……”
    小厮说得微微哽咽，连气息也有些凌乱起来。
    肖天起初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已经入了神。
    之前，在公主府时，楚家二老与他说过当年楚庭舒失散的过程，只不过，他们没说楚君羡夫妇是怎么死的，只大致说了世子夫人叶氏在陇州被蒲人所擒，却不见楚庭舒，此后楚庭舒便失踪了。楚家派人去过陇州，发现叶氏身旁的随行人士全部都死了，直到今日楚家才知道原来乳娘马氏还活着。
    “……”肖天突然觉得口中的山药枣泥糕也没那么甜了。
    他三两下地咽下了手上这块糕点，又端起了那盅牛乳茯苓霜。
    小厮还在继续说着：“小的爹就是当年在世子身边服侍的，那会儿，小的爹被世子派去接应世子夫人，反而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当年，世子与世子夫人的尸骨都被蒲人扔在了乱葬岗，无人收尸，是小的爹千里迢迢地从陇州把他们两位的尸骨背回了京城。那个时候都已经是腊月寒冬了……”
    这小厮才十岁而已，当年事发时，还没出生，这些事他都是听他老子说的。
    想起他爹每每酒醉时，说起这些旧事，时常哭得声嘶力竭，小厮多少也有几分感同身受，红了眼圈。
    “……”肖天有些食不知味地吃完手里的这盅牛乳茯苓霜，心里沉甸甸的。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道：“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小厮以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光，连连应诺。他把方几上的点心都收进了食盒里，就退了出去，道：“三少爷，小的就在外头守夜，您有什么事，尽管唤小的。”
    肖天心不在焉地应了，去了內室，他既没脱靴，也没宽衣，就这么直接和衣倒在了榻上。
    内室中，只有他一人，寂静无声，也让熏香的味道变得尤其清晰。
    肖天蓦地又从榻上坐了起来，扫视了周围一番，然后从一个高脚花几上拿起一个青花瓷花瓶，把它往香炉上一盖，隔绝了熏香的气味。
    然后，他又把內室的窗户都打开了，晚风吹过树梢，也吹进了屋子，吹散了屋中残余的熏香味。
    少了那种扰人的气味后，肖天觉得浑身舒服多了，脱了短靴，又躺回了榻上。
    现在还不到两更天，其实远远不到平日里肖天歇息的时刻，他也并不觉得很累，脑海中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不知不觉中，肖天合眼睡着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肖天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似乎还很小，需要努力地仰着头看人，走起来路来摇摇晃晃的。
    他紧紧地抓着一个女人的裙子，奶声奶气地叫着“娘”。


794 不走
    那个女人温柔地把他抱在了怀中，亲着他的头顶，温柔地对他说着：“别怕，娘在。你和乳娘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也别动，乖。”
    “没事的，只要你别动……”
    在这个反复的女音中，他感觉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脸上、手上都觉得微微的刺痛感，鼻尖闻到了一股干稻草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急促的步履声、吆喝声、碰撞声、惨叫声……
    那声音时而遥远，又时而临近，他努力地侧耳倾听，却听不懂那些声音在说什么，那似乎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再后来，黑暗中多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他害怕，他想哭，但是有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不敢动。
    他记得之前那个女音跟他说的话：“千万别出声，也别动。”
    “没事的，只要你别动……”
    黑暗恍如洪水般朝他汹涌地笼罩了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榻上的肖天猛地惊醒了，睁开了眼。
    他从榻上坐了起来，急促地喘着气：“呼——，呼——”
    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不已，抬手擦上眼角时，发现触手湿漉漉的，他的眼角是湿的。
    肖天难以置信地瞪着微湿的右手食指，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须臾，肖天终于动了，把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
    他对自己说，他一定是被慕炎给蛊惑，不然他怎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呢？
    他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音：“别怕，娘在。”
    那个女音仿佛铭刻在了他记忆深处似的。
    肖天又呆坐了片刻，眼神微微恍惚。
    “梆！梆！梆！”
    远处传来了三更天的打更声，把他从恍神中唤醒，。
    肖天抬手伸到脖颈间，把那枚观音玉锁拿了出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熟悉细腻的纹路。
    虽然他之前口口声声说这是他在一家当铺买来的，但是，自己的事他自己知道，从他有记忆起，这块玉锁就一直陪着他。
    镖头说，把他买来的时候，他就戴着这块玉锁。
    镖头还曾经感慨过那人牙子有良心，居然没有拿走这块玉锁。这玉锁是有些许损伤，但是玉质好，拿去当铺也能当些银子，
    肖天之前一直拒绝相信楚家二老说的故事，可经过方才那个梦境后，他原本牢不可破的心防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心头浮现一个让他不得不正视的念头——
    难道说他真的是楚庭舒？！
    肖天瞳孔微缩，把手里的玉锁抓得更紧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恍惚不知时间流逝。
    “梆！梆！梆！梆！”
    当外面传来四更天的打更声时，肖天才骤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呆坐了一个时辰。
    他往后一倒，倒在了榻上，合上了双眼。
    虽然闭上了眼，但是肖天毫无睡意，下半夜，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这一夜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饶是他之前受伤落江后，独自躲在建宁寺养伤时，他也不曾这样焦虑过……
    屋外的天空渐渐地亮了，不知何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响亮的鸡鸣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肖天从榻上一跃而起，飞快地穿上了短靴。
    即便一夜未眠，他的眼睛依旧清明，精神奕奕。
    肖天心里有了决定：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跑，那晚跑不如早跑，他现在就跑！
    反正前几天他已经悄悄囤了一些伤药，够他在路上应付一段时日了。
    肖天飞快地摸出了放在柜子里的那个包袱，往身上一背。他当然不会走正门，悄悄从內室的窗户溜了出去，然后娴熟地爬树翻墙。
    他的左肩还没有完全康复，爬起树来只能借助右臂和双腿的力量，多少有些不太顺畅。
    “没出息！”
    他嫌弃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肩，全然没注意到他跳下墙不久，墙头又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黑衣人十分谨慎，当肖天走远了，他才悄悄地继续尾随上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急速地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于是乎，这还不到卯时，慕炎的房门就被落风敲响了。
    “笃笃笃笃。”
    落风在门外禀道：“公子，墨廿一有事禀告。”
    墨廿一和墨廿二是慕炎派到身边的暗卫。
    “进来吧。”慕炎懒洋洋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落风带着一个黑衣人进了内室，慕炎一边穿外衣，一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那小子跑了？”
    黑衣人也就是墨廿一抱拳应了。
    慕炎勾了勾唇，并不意外。
    昨天把肖天送回楚家的时候，慕炎就猜到以肖天的性情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们的话，多半会跑，就叫了两个暗卫盯着他，免得把人给弄丢了，让蓁蓁操心。
    幸好自己英明神武！慕炎得意洋洋地想着，吩咐道：“墨廿一，你找人先拖住他一会儿。”
    “是，公子。”墨廿一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慕炎拿过一条三指宽的黑色腰带，一面往腰上系，一面朝旁边的西洋钟望了一眼。
    宵禁要到五更才结束，还有一刻钟，就该开城门了。
    肖天已经抵达了南城门，不过偷偷摸摸地躲在巷子里不敢见人。
    宵禁还未结束，要是这个时候被逮到可就麻烦了。
    怕什么，来什么。
    远远地，就看到一支士兵朝城门方向走来。
    “累了一晚上了，终于可以回去歇息了。”
    “等交班回去，我得好好睡到太阳落山才好。”
    “急什么啊！先找家食铺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

    那些士兵交谈的声音朝这边临近，肖天急忙往巷子后方退去。
    本来这个时间距离开城门已经不到一刻钟了，巡逻队和城门守卫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肖天心虚啊，他一个外地人又没路引在身上，经不起盘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肖天急着躲巡逻队，没想到旁边的另一条巷子突然有一个灰衣老汉推着一个木板车倒退着过来了，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
    只听“砰咚”的几声巨响，木板车上的堆的几个箱子摔了下去。
    其中两个箱子的盖子被摔开了，箱子里滚出了许多的果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一片狼藉。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饶是肖天自诩身手还不错，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肖天扫视着这一地至少有两三百个的石榴，有些头疼，也有些懊恼。
    要不是他为了躲巡逻队的人，也不至于撞到别人。
    “完了！全摔了！”满脸皱纹的老汉抱着头惊叫了起来，脸色发白，“这些石榴是主家让我送去城外的黄家庄的，必须在辰时前送到，否则人家就不要这批石榴了。”
    “这次我的差事肯定是保不住了……”老汉浑身瑟瑟发抖，略显干瘪的嘴巴里缺了一颗门牙。
    肖天连忙蹲了下来，安抚对方道：“老大哥，你别急，我帮你一起捡吧。石榴皮厚，没那么容易摔坏的，我们先把这些石榴装起来，你赶紧送过去，肯定来得及的。”
    肖天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帮着老汉一起捡起地上的石榴来。
    “是。你说得是，我们得赶紧都捡起来才行。”老汉犹如抓住一根浮木似的连连称是，也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石榴。
    几个巡逻的士兵恰好走过，也往巷子里望了一眼，见他们两人正蹲在地上捡石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城门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城门方向传来了百姓的喊声：“城门开了！”
    跟着，就是那隆隆的开城门声响起，震得地面都微微地晃动起来。
    肖天在心里默默叹气，心道：自己做的孽，只好自己收拾了。
    他认命地帮着捡石榴，石榴每个都有茶盅那么大，他用手一次抓不了几个，就干脆用袍子的兜着，一次性捡个二十来个，再往箱子里放。
    两箱石榴至少有三四百个，花了一盏茶功夫，总算是把它们都重新放回了箱子里。
    可是接下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个箱盖摔坏了！”老汉慌张地叫了起来，手足无措。
    肖天凑过去看了看，箱体上的锁扣撞坏了，连接箱体和箱盖的转轴也坏了。
    这事说麻烦是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老大哥，你有麻绳吗？”肖天抬眼问道。
    老汉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拍了拍木板车上的一个包袱道：“我这趟出来只带了几个馒头……”
    肖天当机立断道：“老大哥，你稍等。”
    肖天解下了身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卷两寸宽的白色纱布，这本来是他用来包扎左肩伤口用的。
    他用这纱布充作了麻绳，把箱盖与箱体捆在了一起，又堆回了木板车上。
    哎！送佛送上西吧。
    肖天心道，干脆用纱布把这些箱子一圈圈地缠上，把它们都牢牢地固定在木板车上，免得下次又被撞落了。他以前是镖师，对于这些一向熟悉，做起来如行云流水。
    那老汉搓着手，在一旁看着，连连道谢：“小老弟，你真是好人！”
    天色渐渐地亮了，旭日冉冉升起，路上的人也更多了，不少人都是往南城门方向去的，打算早早地离城。
    街上越来越热闹，不时可以听到经过的路人交谈的声音：
    “刚刚那群人是在找什么人啊？我看着不像官府的人。”
    “你不知道啊，那是宣国公府的护卫，好像在找一个十六七岁的公子哥。”
    “对啊对啊！连前头那条街的也有宣国公府的护卫在找人呢！”
    “哎哟，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还真是吃了饭闲着，没事还玩什么离家出走……”
    作为别人口中的公子哥，肖天眼角抽了抽。
    他急了，以最快的速度把纱布打好了结，又把包袱背回了身上。
    “老大哥，我还有急事，先走了。”肖天拍了拍手，也不等那老汉反应，就朝巷子口冲了过去。
    他得赶紧出城才行。
    京城是慕炎的地盘，等他反应过来，他再想出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当肖天来到巷子口时，却不得不再次驻足。
    前方的街道上，远远地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喊着：“小天！小天！”
    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悲切。
    肖天身子一僵，立刻就辨认了出来，那是楚太夫人的声音。
    这时，老汉推着木板车在肖天身旁经过，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小老弟，刚才真是多亏你了。我赶着去送货，就先走了。”
    老汉急匆匆地往南城门方向赶去，至于肖天连应都不敢应一声，小心地躲在巷子里的阴影处。
    “小天！小天！小天……”
    那个苍老的女音越来越近，朝这边而来。
    每一声都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肖天的心口，他浑身僵直地站立原地。
    他知道他应该从这条巷子离开，然后从别的城门离开京城的，就算会因此需要绕一个圈子，但是显然比从南城门走更安全一点。
    可理智归理智，这一刻，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周围其他的喧嚣声都离他远去，他耳中只听得到楚太夫人的声音。
    就肖天昨天亲眼所见，那位宣国公府的太夫人是一个雍容华贵的人，是那种戏本子里高贵知礼的一品诰命夫人。
    在此刻以前，肖天完全想象不出她会失态地在大街大喊大叫，但是现在……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肖天的心头很是复杂，那种感觉有些说不上来，涩涩的，闷闷的，沉甸甸的，有个声音让他快点离开，又有另一个声音劝他留下，两个声音在他心头拔河，左右摇摆不定。
    肖天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有了决定，他对自己说，看一眼，他就走。
    他悄悄地探出了半边脑袋。
    两三丈外，穿着一件铁锈色褙子的楚太夫人急匆匆地朝城门方向走去，她走得急，额头沁出些许薄汗，连鬓角都散落几缕碎发，两眼惶惶，形容狼狈。两个丫鬟小跑着跟在楚太夫人身后。
    肖天怔怔地看着楚太夫人，双眸微张，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们的镖局中除了像他这样被镖头买下的小孩儿外，还有一些附近人家的孩子送到镖局学艺，长大后就在镖局当镖师的师兄弟。
    程师兄就是其中一个。
    五年前，程师兄与一帮师兄去出镖，遭遇了水匪，程师兄没能活着回来。
    还是他几个师兄弟陪着镖头把程师兄棺椁送去了程家，程家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程大娘一个寡母。
    那时，程大娘悲切地飞扑在棺椁上，哭得声嘶力竭、悲痛欲绝的样子，深深地铭刻在了肖天心中。
    镖头让他们多照顾程大娘，他次日再去看程大娘时，发现她一夜白了头。
    往事如走马灯般飞快地在肖天眼前闪过，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楚家并不差自己一个……
    肖天对自己说。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楚太夫人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便朝前摔去。
    “太夫人！”
    两个丫鬟警张地喊了出来，快步上前，想要去扶住楚太夫人。
    肖天瞳孔微缩，动作比脑子快，从巷子里冲了出去，扶住了楚太夫人的胳膊。
    “小天！”楚太夫人双眸一亮，想也不想就紧紧地攥住了肖天的胳膊，似乎怕眼前的人只是她的幻觉一样。
    后方的两个丫鬟惊住了，“三少爷！”
    “小天……”楚太夫人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沙哑了，泪光闪烁，她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她紧紧地抱住了肖天，只是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肖天的身子僵直如石雕，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冲出来，心头泛着一种莫名的滋味。
    渐渐地，他的身子放松了一些，垂眸看着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老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如风雨中的残菊。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疼，耳边又响起了梦中那个温柔的女音：“别怕，娘在。”
    梦中，声音的主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般，肖天慢慢地抬起手，然后在太夫人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祖孙之间，气氛温馨。
    几步外的两个丫鬟都看得眼圈发红，拿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花。
    十来丈外，慕炎和楚老太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着一袭紫色直裰的慕炎负手而立，含笑道：“您放心，小天这孩子虽然混了点，多疑了点，但是心是好的。”
    “……”此时此刻，饶是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的楚老太爷也红了眼眶，瞳孔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早，他们派去照顾肖天的小厮就发现内室空了。
    小厮立刻去通禀了二老，整个国公府都炸了锅。
    下人们在府中的角角落落都搜了一遍，哪里都没发现肖天。
    楚太夫人急疯了，立刻派人出府去找，连她自己也和老太爷亲自出府找人。
    他们找了几条街都没找到人，直到慕炎找上了他们，说是肖天就在南城门附近，楚家二老这才又匆匆找了过来。
    幸好，他们把人给找到了！
    要是再把这孩子弄丢，楚老太爷简直不敢相信老伴会如何……
    楚老太爷定了定神，转头对着慕炎道：“阿炎，今天多亏你了。”
    “小事。”慕炎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一间茶楼，“楚老太爷，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了，我进去喝杯茶。”
    慕炎背着手，悠闲地朝着那间刚刚开门的茶楼去了。
    楚老太爷深深地凝视着祖孙俩，清晨的霞光柔柔地洒在二人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映得肖天的娃娃脸更柔和了。
    楚太夫人在肖天的哄劝下，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泪水也止住了。
    楚老太爷快步朝楚太夫人和肖天走了过去，就听肖天正哄着楚太夫人：“您别哭了。我不走了，不走了……”
    他的脸上乍一看有些不耐，语气却是温和极了，右手还在轻轻地抚着楚太夫人的背，给她顺气。
    楚老太爷笑了，就像阿炎说的，这孩子的心是好的。
    楚老太爷停在了两三步外，目光柔和地看着这对祖孙，心情轻快了不少。
    街上往来的路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旁观的百姓一个个都是唏嘘不已，以前只觉得国公府的贵人高不可及，现在看来就是这国公府的夫人也不过是普通的祖母罢了。
    热闹散场了，那些路人也都散去了，不时可以听到“宣国公府”、“找到人了”、“离家出走”之类的词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肖天总不能跟这些路人去争论，只能当做没听到，心情更复杂了。
    哎！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气，暗自嘀咕着：所以说，这人啊，不能在安逸的地方待太久，这下他该怎么办呢？！
    肖天半垂眼帘，右手还在安抚着楚太夫人，眸色更幽深了。
    无论他是不是楚庭舒，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得走的，泰初寨还有一帮兄弟在等着他……
    他不会抛下他们！
    就像是小时候，镖头教他们的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
    肖天的眼神坚毅不可动摇。
    这时，楚老太爷又走近了两步，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肖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天，男儿要建功立业，志在远方是好事，家不是你的牢笼。”
    “……”肖天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楚老太爷，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对视了几息。
    楚老太爷也安抚地抚了抚老妻的背，道：“我们先回家吧。”
    楚太夫人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周围那么多路人，她对自己的失态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点头道：“嗯。我们‘回家’。”
    她特意在“回家”这两个字上加重音调。
    肖天也受不了被人这般指指点点的围观，迫不及待地应了：“我们‘先’回家。”
    一路上，楚太夫人都紧紧地拉着肖天，生怕他又丢了。因为老两口一早匆匆出府找来的，也没有马车，就这么步行回去了。
    楚家的护卫们知道三少爷找到了，也都纷纷收队。
    肖天也由着楚太夫人，配合她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楚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道：“小天，你早上还没吃东西吧？饿不饿？”
    “前面的奉迎街有一家百年老铺子，里面卖的酥饼好吃极了，生意好极了，每天都要排队。”
    “以前，你父亲、你姐姐他们都喜欢……”
    楚太夫人说，肖天偶尔应一句，目光看着楚太夫人，脑海中想的是自家寨子里的弟兄。
    一个念头蓦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招安。
    肖天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又想起了上次慕炎在建宁寺对他说的那番话：
    “听说，你有一群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觉得他们所求为何？是如徐大坚一般封侯拜相吗？”
    “就算你不考虑你自己，也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你打算让他们还有他们的后代也当一辈子的土匪吗？！”
    “……”
    肖天的心头更复杂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好一会儿，肖天突然开口问道：“楚老太爷，您觉得朝廷怎么样？”
    楚家二老彼此对视了一眼，便是楚太夫人也隐约感觉出了什么，她主动提议道：“小天，你和你祖父在这里等着，我去排队买酥饼。”
    楚太夫人指了指前方的刘家酥饼铺，带着丫鬟去了铺子口。
    如同楚太夫人所言，这家百年酥饼铺的生意兴旺得很，这才清晨，铺子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本来排队买酥饼这种事使唤丫鬟去做就是了，楚太夫人也不过是借口走开，让楚老太爷和肖天祖孙可以私下说说话罢了。
    楚老太爷定定地看着与他一般高的孙子，以他的敏锐与精明，立刻就猜到了肖天问这个的用意，不动声色。


795 明示
    楚老太爷慢慢地捋着胡须，先反问了一句：“你对今上了解多少？”
    不过，他也没指望肖天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前几年，朝廷一直国库空虚，边境连年战火，各地灾害四起，可是朝廷却无力救灾，百姓赋税加重，各地的军饷粮草拖欠，恶性循环……”
    对于从前，楚老太爷点到为止，紧接着又是话锋一转：“自去岁今上病重后，由司礼监和内阁执掌朝政，慕炎亲自带兵往南怀，为大盛拿下了怀州，凯旋而归。现在的朝廷，肃清吏制，减免赋税，提高军饷，国库也渐渐丰盈起来。今夏，晋南干旱，朝廷刚刚往晋州拨下了一笔救灾款。”
    “现在北境大捷，大概年底，大盛与北燕的战事就能结束，到时候，朝廷也能腾出些兵力和银子来整顿国内的乱象了。”
    肖天眸光微闪，没说话，目光看向了刘家酥饼铺门口的那条长龙。
    长龙蜿蜒前行，楚太夫人和丫鬟还处于队伍的后半部，前面至少还有三十来个人等着。

    楚老太爷接着说道：“去岁，冀州的官员因为上下勾连被彻查了遍，几乎从上到下被换了人，将那些贪官污吏全数下狱，朝廷还派人把冀州最近五年的案子重新核查，该重审的重审，该方案的翻案，该治罪的治罪……”
    冀州南临晋州，肖天对于冀州也熟，从前走镖时，就去过冀州好几趟。
    从前的冀州虽不至于乱到晋州这个地步，却也是个人吃人的地方，那些客商在冀州做生意先要被那些当地官员剥一层皮、吸一口血。
    对此，肖天也有些体会，想起了去岁在冀州坊间镇外的马市发生的事。
    当时坊间镇那些官差简直就跟强盗无异了，若非自己不是什么真正的马商，恐怕也要吃亏。
    明明事情才过去一年，此刻肖天回想起来，却有种彷如前世的感觉。
    似乎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命运就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肖天定了定神，制止自己的思绪再发散，思绪集中在冀州上。
    三两个月前，肖天曾偶然遇到从冀州南下到晋州的客商，从他们口中听闻了一些冀州的变化。
    听说，冀州布政使与知府都换了人。
    现在冀州建了好几个善堂，收养那些十岁以下、无家可归的孩子。
    客商往来行商也都是规规矩矩地按着律法来，那些小吏以及城门守卫什么的再不敢私下索取好处，无中生有的“虚喝”不复存在。
    肖天还清晰地记得，当时那客商感慨地说过：“以前我们都不敢从冀州去京城，货物多的时候，干脆就绕道从青州坐船去津门，再往京城走。现在可好了，不用这般周折了。”
    楚老太爷见肖天在思索着什么，又道：“还有晋州……”
    肖天神色有些微妙。
    静了片刻后，他才问道：“晋州怎么样？”声音微涩。
    楚老太爷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晋州的问题是从五年前起，晋州换了新任的布政使后，赋税加重开始的……”
    “四年前，晋州中部雪灾，冻死了不少百姓与牲畜，还压塌了不少房屋，却迟迟不曾迎来朝廷的救灾款，那些百姓沦为流民、流寇，甚至有人易子为食。”
    “到次年，救灾款还是未到，可赋税又加了。百姓苦不堪言，晋州乱了，落草为寇的百姓越来越多，山匪为患。那些官员却无所作为，只知道继续盘剥压榨百姓……”
    “晋州每况愈下，流匪为患，到最后，官逼民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楚老太爷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清晨的天空碧蓝如洗。晋州会乱到这个地步，皇帝责无旁贷。
    肖天聚精会神地听着，若有所思。
    楚老太爷是从大局的角度在说晋州的问题，这些是身处民间的肖天接触不到的消息。
    肖天眸光幽深，眯了眯眼。
    他四处走镖的那些年，能看到的是晋州各地一天比一天差，他能看到的是晋州官员官官相护，那些个地方官员骄横跋扈，不给百姓活路。
    百姓是一步步地被逼上了绝路，而他无能无力，他能做的也只有守住他们镖局的一亩三分地……再后来，他们连镖局也守不住了！
    再后来，他和镖局幸存的师兄弟们被逼杀了那狗官……
    楚老太爷接着说道：“晋州匪患严重，却难成大器。”
    肖天猛地回过神来，朝楚老太爷看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那藏在鞘中之刀瞬间被拔出来了一寸，刀锋上，寒光闪闪。
    这要是普通人，在这种威压下，怕是要失态。
    但是楚老太爷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毫不避讳地迎着肖天的眼眸，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晋州山匪多来于百姓，自古以来，百姓所求不多，无非饱食与安居。那些百姓多是因为无处容身才会谋反。”
    “去岁，朝廷派了津门卫伍总兵以及章大人往晋州主持大局，已经颇有了几分成效。”
    “现在晋南的大部分城镇都在朝廷的掌控中，章大人在晋南已经开始实行新政，给晋州百姓免税三年，许百姓开荒地，又以朝廷的名义借耕牛、粮种、农具给百姓，免租金，允许百姓来年再归还……”
    对于这些百姓而言，这些新政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尤其开垦荒地可以为己所有，对那些流落异乡的流民，更是令他们得以重新安居的实政，足以吸引其它地方的流民也蜂拥至晋南。
    在大盛，不，应该说，中原近千年来，九成以上的普通百姓都是以农为生，耕地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财富与依靠。有了耕地，才能有粮食，他们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这是铭刻在汉人血液中的观念。
    肖天作为泰初寨的寨主，自然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也有关注晋南的变化。在晋州时，他就听说过朝廷的这些新政。
    彼时，徐大坚还在肖天跟前抱怨过：“师弟，今年以来，新加入寨子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是不是该有所动作了？”
    “师弟，不如我们也学金家寨去强征些百姓入寨吧？否则金家寨的地盘越来越大，我们可就处于弱势了！”
    “师弟，这件事事不宜迟，为了寨子里的兄弟着想，我们也必须有所动作啊！”
    虽然徐大坚力劝，但是肖天还是拒绝了他的这个提议。
    彼时，徐大坚明显很失望，他怕是觉得自己撑不起泰初寨吧。
    肖天耐心地与徐大坚解释了他的想法，既然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他们又何必非要别人来当山匪！
    毕竟，能当良民，又有谁愿意当土匪；
    能好好过日子，谁又愿意过那种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呢！
    那个时候，肖天天真地以为徐大坚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却不知道那时候他们俩早就站在了一个分岔口上，此后渐渐地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徐大坚想要封侯拜相，而自己成为了他道路上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阻碍……
    肖天垂眸不语，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从正脸看，总是笑吟吟的，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和得很，犹如邻家小儿郎般，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比正脸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楚老太爷心里唏嘘，他可以想象才十六岁的肖天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成就现在的他！
    这样的肖天让楚老太爷心疼，也让他觉得骄傲。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楚老太爷并非是长辈的态度在告诫肖天，而是以平等的身份，尽量中立地告诉肖天晋州的现状，告诉他朝廷的打算。
    “小天，”楚老太爷正色道，“最晚等到北境军打退北燕，朝廷就会加大兵力管晋州的匪乱了。”
    “……”肖天依旧沉默。
    他在寨子里的时候，也曾和兄弟们研究过朝廷会怎么对他们，不少人很乐观，他们觉得，伍延平和章文澈抵达晋州后，也就只拿那些小寨子开刀，没敢动他们泰初寨，可见朝廷欺软怕硬，对他们泰初寨和金家寨有所忌惮，所以不敢对他们出手。
    肖天却没办法这么乐观，他心里其实是一直都是有一些隐忧的。
    他是一寨之主，就像战场上，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影响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基本上就是将军，一个将军如同一支军队的灵魂，他的好坏将决定一场战役的结局。
    而他的决定会影响寨子里数以万计的人，所以肖天一直很谨慎，步步为营，生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肖天的拳头握得更紧了，这时，前方的刘家酥饼铺又传来一股热烘烘的香味，又是一炉酥饼热气腾腾地出炉了，停滞许久的长龙又开始往前挪动了，其中自然也包括楚太夫人。
    看样子楚太夫人应该能买到这一炉的酥饼了。
    楚老太爷也看着楚太夫人的背影，音调平稳地接着道：“北燕、南怀是外族，战争无可避免，但晋州是大盛子民，何必要相互厮杀呢？”
    说话间，前方队伍中的楚太夫人已经拿到了酥饼，又结了银钱，她笑吟吟地转身朝着祖孙俩走了过来。
    “小天，来，试试这酥饼。”楚太夫人把纸盒中的酥饼分给了楚太老爷与肖天，一脸期待地看着肖天。
    金黄色的酥饼拿近后，更香了，热气腾腾地，还在冒着缕缕白气。
    肖天大口地咬了一口酥饼，入口香酥适口，脆而不碎，油而不腻，里头是梅干菜猪肉馅，鲜香可口，带着梅干菜特有的咸香味。
    肖天满足地眯了眯眼，点头道：“好吃！”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酥饼吃完了，然后意犹未尽地又从楚太夫人那里接过第二块酥饼。
    看他喜欢，楚太夫人就高兴了，笑吟吟地说着：“明天我让杜鹃再来给你买……”
    他们一边说，一边沿着奉迎街渐渐地走远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路边陆陆续续地开始出现一些小贩，吆喝着，叫卖着，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南城门附近的一家茶楼中，一双含笑的眸子从茶楼的二楼望着祖孙三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奉迎街的尽头。
    慕炎的唇角微微翘起，执起茶杯，抿了几口茶水去除口中的余味。
    慕炎今早天没亮就被叫醒，根本没睡好，但他还是神清气爽，在茶楼随意地吃了早膳后，就结账离开了。
    他没有进宫，而是去了柳叶巷的许府。
    慕炎到得早，许明祯还没上衙，他与许太夫人才刚用过早膳。
    下人们知道主子有要事要说，立刻就退了出去。
    “外祖父，外祖母，昨天办完事，时候不早了，我就没过来。”慕炎笑着对着许家二老解释了一句。
    他昨晚回公主府时，天色已晚，但还是去给安平请了安，这才知道了许太夫人去过一趟公主府的事，因此他一早就过来了。
    “不妨事。”许明祯神色复杂地说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慕炎挑了挑眉，觉得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态度有些矛盾。一方面，外祖母让母亲转述的话，是让自己尽快来一趟许家，可见这件事急；但另一方面，外祖父又没急到托人传讯到西山大营。
    许明祯有些欲言又止。
    俗话说，君子不言人长短。
    许明祯并不喜欢说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因为事情多少与外孙慕炎有关，才不得不说。
    他想了想，这才委婉地说道：“阿炎，前不久，你和绯姐儿、绯姐儿她姐姐，还有岑督主，是不是去谨郡王府打过马球？”
    “是啊。”慕炎不知道外祖父为何提起这件事，点头应了。
    许明祯斟酌着言辞道：“马球赛后，京中就有一些不好听的流言蜚语，你可曾听说过？”
    许明祯说得隐晦，绕了一个圈子，没直说流言蜚语的具体内容。。
    慕炎听得一头雾水，直接问道：“外祖父，什么流言蜚语？有什么事，还请外祖父明示。”
    看慕炎这副样子，显然是对此一无所知了，许家二老面面相看，想想也是，慕炎要是知道，又怎么会任由那些人在那里胡说八道。
    许明祯清了清嗓子，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白了：“阿炎，京中现在有些个流言，说马球比赛那日，绯姐儿她姐姐与岑督主……”
    后面的话许明祯对着外孙实在是难以启齿，只能用一个“哎”字来结束。
    “……”慕炎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没出声。
    这一回，他终于明白了许明祯的意思。
    见慕炎目瞪口呆，许明祯心里反而愈发肯定那些传言果然是子虚乌有，那日，慕炎也在谨郡王府，也跟岑隐一起打了马球，倘若真有什么不妥，慕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许明祯与身旁的许太夫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许太夫人忍不住问道：“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明祯动了动眉梢，他倒是觉得没必要纠结于这些细节，立即接口道：“阿炎，我想那些闲话肯定是从那天受邀去谨郡王的人中传出来的，得赶紧查查，不能让人随便‘乱说’。”
    慕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确实不能让人随便‘乱说’。”
    鬼鬼祟祟的在背后道人长短，他是最瞧不上的了。
    许明祯闻言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下，如释重负，以为外孙明白自己的意思。
    许明祯浅啜了两口热茶，本来是想点到为止地说到这里，但转念一想，这个话题既然说到了这份上，干脆还是多说几句吧。
    许明祯犹豫了片刻，接着道：“阿炎，端木大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姐，此事本与你无关，我只怕有人会非要扯到你身上，胡言乱语地说是你非要扒着岑督主，为了讨好他‘不择手段’。”
    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为慕炎的处境感到担忧，“三人成虎，这些流言再传下去，我怕有碍你的名声。”
    “……”慕炎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心道：他怎么又听不懂外祖父在说些什么了，怎么就跟自己的名声有碍了？
    许明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无所觉。
    他还在推心置腹地与慕炎继续说着：“阿炎，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你的位置，对人、对事还是要保留一分。”
    “凡事有利有弊，现在有岑督主助力，对于你稳定朝廷，可谓事半功倍，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君强则臣弱，臣弱则君强……”
    慕炎是君，岑隐是臣，君臣有别，君与臣既互相助益，又注定彼此对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慕炎作为未来的君主，不能一直都任由岑隐掣肘，这是君弱臣强之相。
    对于大盛而言，并非好事。
    许明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慕炎终究在朝中根基尚浅啊。
    听到这里，慕炎也回过味来，终于听明白了，一双凤眸变得深不可测，心口发紧。
    “外祖父，别再说了。”慕炎出声打断了许明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对方。
    慕炎的心里很不好受，像是翻江倒海般难受。
    大哥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不仅是镇北王府的血海深仇，还有这么多年的隐忍……以及所有的恶名。
    若是外祖父知道大哥的身份，必然不会这么说的。
    慕炎抿紧了嘴角，咽下了唇畔的千言万语。
    他肃然而郑重地看着许明祯夫妇，目光清亮，徐徐道：“外祖父，外祖母，我和大哥是生死之交，可以托付性命。”
    慕炎漆黑的眸子一霎不霎地盯着许明祯。
    许明祯夫妇俩都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慕炎口中的“大哥”是岑隐。
    屋子里静了一静。
    慕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只是想向外祖父和外祖母表明自己的态度。
    慕炎的眸子变得更深沉了，神情坚毅，恍如泰山般不可撼动。
    许明祯也看出慕炎不欲多言，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心头疑云翻滚，却也没再说什么。
    屋子的气氛随着沉默的蔓延微僵。
    慕炎干脆转移了话题：“外祖父，前几天蓁蓁来过府上，离开时，她偶然注意到许家门口有一个货郎徘徊不去……”
    许明祯夫妇俩起初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往下听。
    慕炎又把暗卫的调查结果大致都说了，最后道：“……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过去这几天每天都在许家门前徘徊，似有所图。外祖父，我怀疑他和他同行的人很可能是南怀余孽。”
    南怀余孽？！
    周围的空气一沉，仿佛要凝滞一般。
    许明祯登时神情严肃，许太夫人也知道兹事体大，也是神情一凛。
    老两口既是震惊又有些懵，再次互看了一眼，二老都想不通南怀余孽为何会盯上了他们许家。
    慕炎干脆直说了：“外祖父，外祖母，我怀疑许家有人与南怀余孽有所勾结，传递消息。”
    慕炎话落之后，屋子里更静了。
    窗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棵桂树，风一吹，那馥郁的桂香随风飘进屋子里，与熏香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众人鼻端，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明祯的鼻尖隐约渗出细密的汗珠，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他这把年纪，经历过不知道多少风风雨雨，许家曾权倾一时，也曾跌至低谷，辞官归隐，在朝堂的狂风怒浪中安然走到了现在。
    许明祯深吸两口气，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眼神锐利。
    慕炎既然这么说了，应该是有几成把握，许明祯自然相信外孙。
    许家潜藏着南怀的探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不可能毫无端倪……
    许明祯微微蹙眉，仔细地回忆他们回京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却还是没有头绪，想不出这个探子到底会是谁。
    许太夫人也是亦然，略显不安地开口道：“阿炎，这次我们从老家带到京城的下人都是府里多年的老人和家生子……”
    许明祯对许太夫人道：“你那里应该还有下人的花名册吧？”
    外族探子潜伏在家中那就如同藏在阴暗处的白蚁般，不能拖延，若是不尽早揪出来将其杀灭，整座大厦说不定就会轰然倒塌。
    “我这就让人去取来。”许太夫人点头应了，立刻就把大丫鬟叫了进来，吩咐她去取花名册。
    如今许家的中馈是由许二夫人管的，但是许太夫人对于府中的人员还是很清楚的。
    等大丫鬟取来了花名册后，许太夫人又把人给打发了出去。
    跟着，她就比着花名册对慕炎一一细数起来，如数家珍，包括他们这一趟带了一共多少下人来京，这其中管家、嬷嬷、丫鬟、婆子、小厮以及护卫等等的人手分别有多少……
    花名册上登记的信息就更细了，写着这些下人是何时入府，又在府中哪些地方办过差，那些家生子更是表明了亲眷关系，一目了然。
    许太夫人又道：“我们到京城也不久，府里的人不多，我想着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用人，就没有采买过人。”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许家初来乍到，现在的京城又形势不明，许太夫人也是想着等许家站稳了脚跟，再采买下人不迟。
    慕炎翻了几页花名册，就将其合上了。
    这花名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看完的。
    “外祖母，这花名册先借我几天可好？”慕炎拿起花名册，也不见外地问道。
    许太夫人就喜欢他不见外，点头道：“你拿去慢慢看吧。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让人来问我。”
    慕炎笑呵呵地又道：“外祖父，外祖母，你们也别太紧张，一切如常就好。”
    “我有一个猜测，也许是许家管得太严，没能给府中的‘那人’跟外面这个货郎串连的机会，所以，这个货郎才会连着几天都来府外徘徊不去。”


796盛怒
    许明祯眉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慕炎，“阿炎，你的意思是……”
    “让‘那人’自己动。”慕炎笑眯眯地说道，锐利的眸子彷如丛林中盯上了猎物的豹子般，蓄势待发。
    许明祯慢慢地捋着胡须，颔首道：“不错，只有动了，才能抓到人。”睿智的瞳孔中精光四射。
    许太夫人来回看看这对外祖孙，明明这两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是大相径庭，但是这一刻，她觉得这两人出奇得相似。
    突然之间，许太夫人就冷静了下来，从容不迫地笑了。有他们在，家里出不了事的。
    沉吟了片刻，许明祯又道：“阿炎，我想这件事不用急在这一两天。”
    慕炎明白外祖父的意思，勾唇笑了，颔首道：“外祖父说的是，让他们再急急。”
    只有让他们求而不得，心急如焚，他们才会慌，才会失了方寸，这样，就算府里突然出现了破绽，也不会招对方的怀疑。
    许明祯虽然辞官归隐十几年，但当年也是封疆大吏，见过世面的，乍闻南怀探子的事是惊的，冷静之后，考虑得就比慕炎要更仔细也更谨慎了。
    “我全听外祖父的。”慕炎双眼含笑。
    微风中，屋子里的桂香味更浓郁了，许太夫人亲自给他们两人重新沏了茶。
    喝了这盅新茶后，慕炎拿着花名册就告辞了：“外祖父，外祖母，那我先走了。”
    他对着二老揖了揖手，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许明祯叫住了：“阿炎。”
    许明祯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我知道你对人推心置腹，但别人呢？”
    慕炎信任岑隐，对岑隐愿意以命相交，那么岑隐也会以同样的态度来对待慕炎吗？
    慕炎微微一笑，目光泰然地看着许明祯，坚定地吐出四个字：“那是当然。”
    若是连大哥都不能信，那么他在这世上还能信谁呢？！
    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把慕炎的面庞照得分外明亮，仿佛在发光似的，青年的眉宇间一派坦荡，意气风发，光风霁月。
    “……”许明祯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慕炎离开了。
    那道绣着两只仙鹤的门帘被慕炎率性地打起，又落下，门帘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发出簌簌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的风拂枝叶声交错在一起。
    二老没叫人，丫鬟也就没敢进去。
    次间中只剩下了许老太爷和许太夫人，久久没有人语。
    许明祯眉头紧皱，端起了茶盅，又放下，看着心事重重。
    夫妻几十年，许太夫人当然能看出老头子在想些什么，出声劝道：“从前那么难，阿炎也走过来了，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慕炎既然能如此相信岑隐，不惜托付性命，想来岑隐也有过人之处。
    回应许太夫人的是一片沉默。
    好一会儿，前方的那道门帘终于停了下来，在半空中静止不动。
    门帘上，是一幅仙鹤戏梅图，其中一只仙鹤恣意地翱翔在空中，另一只地上的仙鹤展翅欲飞，那尖长的鸟喙正好对准了飞在空中的仙鹤，似乎在与它低语，又似乎要啄它……
    许明祯盯着那门帘许久，揉了揉眉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其实许明祯也不想管着太多，但是，因为许景思和亲蒲国的事，因为长女的死，他实在不想外孙再遇到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
    他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只要他能好好的，怎么都行……
    许太夫人把手伸了过去，握住了许明祯的手。
    两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彼此给予彼此力量。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
    许明祯抬眼看着许太夫人，叮嘱道：“探子的事，得好好安排。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够了，谁也不能说，也包括老二。”
    许明祯也并非是不相信自己的次子才这么说，只不过这件事关乎南怀探子，就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好安排。
    “我明白的。”许太夫人郑重地点头道。
    交代完后，许明祯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袍，道：“那我先去衙门了。”
    静观其变吧。许明祯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接下来几天，许明祯却有些看不懂了。
    九月十七日，慕炎下令夺了张明远、程子孝、赵丰的差事，责令其家族好生管教。
    九月十八日，余安恂和李安康连降三级。
    九月十九日，永宁伯世子被夺了世子位。
    这一连串的事，震得整个朝廷都震了一震。
    不少人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也有聪明人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
    尤其是那些子弟被夺差事的家族，他们是明白的，一个个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只觉得慕炎为了扒上岑隐，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真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可这件事涉及到岑隐，他们气归气，却只能忍着，也不敢对外乱说。
    然而，他们不说，却挡不住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人。
    “伯爷，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可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就给我和王老弟透个底吧？”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一脸殷切地看着上首的永宁伯。
    “是啊是啊。”另一个王姓男子频频点头，“伯爷，你就提点我们几句吧，摄政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们这不是怕不小心犯了他的忌讳吗？”
    永宁伯心里的这口气也憋了好几天，早就蠢蠢欲动，在两位好友的追问下，心防有些松动了。
    他叹了口气，道：“周老弟，王老弟，我们多年交情，我就跟你们透几句……”
    两个中年男子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永宁伯。
    永宁伯不能直接说岑隐，只能委婉地说道：“说来也是犬子莽撞，无意中得罪了那位四姑娘。”
    这诺大的京城中也唯有那一位“四姑娘”不冠姓，就足以令京中权贵忌惮。
    那两个中年男子互看了一眼，留着短须的周姓男子小心翼翼地又问道：“伯爷，令郎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四姑娘？”
    如果是永宁伯世子得罪了端木绯，所以才被慕炎夺了世子之位，那倒也是可以理解。
    永宁伯皱了皱眉，更为难了。
    他斟酌了一下言语，半真半假地说道：“犬子他看见四姑娘姐妹与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这不，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永宁伯含含糊糊地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又长叹了口气作为收尾，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这一声叹息就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周姓男子与王姓男子再次面面相觑，掩不住脸上的惊色。
    永宁伯这句话透出的意思也太多了吧！
    他口中那个和端木家两位姑娘在一块儿的陌生男人到底是谁？
    很显然，慕炎既然为了帮端木四姑娘出气不惜治罪了永宁伯世子，那么四姑娘肯定没有做什么不得体的事，也就是说，这件事其实是与端木家的那位大姑娘有关系？！
    两个中年男子都想到一块儿去了，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是如此。
    王姓男子忍不住嘀咕道：“这摄政王未免……未免也太……”
    “也太没有君子之风了！”周姓男子胆子大一点，义愤填膺地把话说白了，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慕炎他为了掩盖丑事讨端木绯的欢心，还真是什么都敢做，他这是想一手遮天吗？！
    永宁伯又叹了口气，“周老弟，王老弟，本伯与两位老弟相交多年，这事也就是与两位发发牢骚，也给两位提个醒儿，以后对于那位四姑娘，还是要绕道走，免得不小心就遭了池鱼之殃。”
    周、王二人连连应诺，又安慰了永宁伯一番，这次告辞。
    他们两人前脚刚回府，后脚就有好事之徒登门拜访了这两人，一波接着一波……
    一传十，十传百……
    没几天，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了这件事。
    对于朝堂中的大多数官员而言，他们只怕自己会不会也无意中做错什么，被罚得太冤枉，得知是这么一回事，听过也就抛之脑后了，反正事不关己。再说了，无论是慕炎，还是端木绯身后代表的的岑隐，他们全都得罪不起，都不敢在外乱说。
    只有少数好事之徒在背后说闲话，也有一些前不久被迫“致仕”的人蠢蠢欲动，觉得几乎似乎来了，看似平静的京城暗潮汹涌。
    这些个闲言碎语也传到了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慕炎耳中。
    武英殿内，慕炎随手批了一道折子，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书案的另一边，一个国字脸小将正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站在三四步外，恭敬地禀道：
    “昨日，周大人和王大人一起去了趟永宁伯府，之后，又有人去了周世宁大人府上，便又有流言传开了，说是端木大姑娘与男子亲亲我我，被原永宁伯世子撞见，发生了一些冲突。”
    那小将的头伏得更低了，猜到某些长舌之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慕炎手上动作没停过，又打开了另一道折子，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果断地下令道：“夺永宁伯爵位，至于周世宁，就让他致仕吧，周家全族回老家好好待着去，还有这几个……”
    慕炎一一点名，凡是到处乱嚼舌根的，勋贵就夺爵，朝臣就革职，无一例外！
    “下去办吧。”
    “是，摄政王。”那国字脸的小将抱拳领命，赶忙退了出去。
    落风默默地为那些不长眼又多嘴的人抹了把同情泪，在一旁给慕炎伺候笔墨。
    慕炎静静地坐在书案前，在一道道折子上提腕挥墨，墨香阵阵。
    屋内只听见折子翻动声、落笔沙沙声，以及庭院里偶尔传来的风拂树叶声。
    慕炎又忙了一炷香功夫，总算把案头堆积的折子都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武英殿出去了。
    午后烈日灼灼，阳光直直地朝从殿内走出的慕炎投射过来。
    慕炎在檐下停下了脚步，仰着头，迎视那璀璨的阳光。
    他的目光清亮如星辰，神色坚毅，身形挺拔笔直，神色间闪着杀伐之气。
    这些年来，大哥以雷霆手段镇压朝臣，让所有人都畏他、惧他，也同时恨他、咒他。
    那些人一味惧他，却不曾睁大眼看过大哥到底为大盛做了什么，可是自己知道！
    大哥不在意他声名狼藉，可是自己在意！
    以前自己护不住他，而现在也该换自己来护着大哥了。
    慕炎当然知道他做的势必会引来一些人的非议与指责，但是慕炎并不在意。
    大哥不在意他的名声，慕炎又岂会在乎在这些！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而已，慕炎想得透彻，只要这一辈子过得痛快就好，只要他能让大盛重现盛世昌隆，百姓安居乐业，这远比虚名要重要得多！
    慕炎唇角一勾，又迈开了步伐，步履轻快地下了石阶，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上方的枝叶微微摇曳，似乎在应和着什么。
    出宫后，慕炎就径直去了端木府，接上端木绯后，两人坐马车一起前往宣国公府。
    慕炎好几天没见端木绯了，一见到人，目光就舍不得移开，殷勤地用折扇给她扇了扇风。
    跟着，他又从旁边拿过两本书，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推向了端木绯，“蓁蓁，你上次不是说想要看西洋钟表的书籍吗？这是我前天偶然在一家书铺里看到的，你看看。”
    端木绯一看到着两本书，眼睛瞬间亮了，“阿炎，你真好！”
    这两本书一本是关于钟表的介绍与历史，另一本是关于钟表的结构与修理。
    端木绯的目光黏在书皮上流连不去，乐呵呵地说道：“阿炎，我早就想试试把家里的西洋钟拆了，可又怕拆了以后装不回去。有了这两本书，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就知道蓁蓁一定喜欢！慕炎得意极了，心里琢磨起再去弄几台西洋钟送给她慢慢拆。
    马车在车夫的吆喝中往右转去，小桌子上的果盆因此微微摇晃了一下，果盆上的一颗葡萄骨碌碌地滚了过去……
    慕炎的手随意地往前一摊，那颗自桌面滚落的葡萄就恰好落在了他掌心。
    慕炎眉头微扬，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笑着与端木绯说起闲话来：“蓁蓁，你还不知道吧？小天那小子十六日一早就拎着包袱悄悄地从宣国公府溜了。”
    端木绯其实也猜到了肖天那小子多半会跑，但是有慕炎盯着，肖天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她配合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慕炎卖弄地将那颗葡萄把玩了两下，“我呢，早派人悄悄跟在他后头，一直跟到了南城门那边。还找了个老头摔了一地的石榴，把那小子给拖住了。”
    “可惜了！你当时不在，你真该亲眼看看，那小子对着那滚了一地的石榴是什么表情！”
    “蓁蓁，我是不是早有先见之明？”
    说着，慕炎把俊脸往端木绯那边凑了凑，卖乖地看着端木绯。
    “恩恩！”端木绯笑得乐不可支，抚掌赞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宣国公府。
    楚家二老早知道端木绯与慕炎今天要来，早就派了管事嬷嬷候着他们。
    管事嬷嬷领着二人去了正院见老两口。
    “摄政王，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管事嬷嬷把两人引进了堂屋，来到通往次间的门帘前。
    门帘后边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您能行吗？还是我来修吧。”
    端木绯一下子就听出这是肖天的声音，脚下的步子微缓。
    紧接着，另一个温和慈爱的女音响起：“小天，你就让你祖父来吧。你祖父手很巧的，尤其擅长雕刻，以前他也亲手给你父亲做过空竹的。”
    寥寥几句，约莫能听出他们祖孙三人应该处得还不错。
    端木绯唇角微翘，笑意盈盈。
    原本她还有几分担心，现在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管事嬷嬷在前方给二人打帘，端木绯和慕炎一前一后地进了次间。
    屋子里的楚太夫人听到声响，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阿炎，绯姐儿，你们来了，快来坐下。”
    楚太夫人穿着一件碧青色绣仙鹤衔灵芝褙子，夹着银丝的头发梳了个圆髻，插了一对赤金镶碧玉双桃并枝簪子，笑容满面地坐在罗汉床上。
    她面色红润，神采焕发，几日不见，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楚老太爷就坐在窗边的一把紫檀木圈椅上，一手拿着一个空竹，一手执刻刀，刻刀在空竹上雕琢着。
    那空竹上的油漆都掉了大半，显然有些年份了。
    肖天就站在楚老太爷身旁，躬身看着他手里的刻刀和空竹，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
    端木绯的目光在那空竹上凝滞了片刻，她还记得这个空竹是父亲亲手做给弟弟楚庭舒的，那时候，她知道父亲马上要启程去陇州，只要父亲下衙回府，她就会去找父亲……
    十几年过去了，父亲在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父亲温柔的声音：“辞姐儿，你说弟弟会喜欢吗？”
    她很坚定地点头：“会，一定会。”
    弟弟失踪时，才三岁，那时候，他小手小脚的，还没机会玩这个空竹，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端木绯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喵呜。”原本蜷在楚太夫人身旁的白猫雪玉敏捷地跳下了罗汉床，轻盈地跑到了端木绯身旁，蹭了蹭她的裙裾。
    “雪玉。”端木绯俯身抱起了白色的狮子猫，若无其事地上前，笑盈盈地与慕炎一起给楚太夫人行了礼。
    肖天自然也看到了端木绯和慕炎，乐呵呵地对着他们挥了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端木绯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和肖天说，想问过去这些年的事，想问他这几天在楚家住得可习惯，想问他可有回想起什么。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在楚太夫人左手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把雪玉抱在膝头，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雪玉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碧绿的猫眼眯成了一道缝儿。
    慕炎则朝楚老太爷和肖天走了过去，笑呵呵地自荐道：“楚老太爷，这空竹坏了吗？让我来看看吧，吃喝玩乐什么的，我很拿手的。”
    肖天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位堂堂摄政王说的话有些不对劲，这更像是出自一个纨绔公子哥之口吧？
    “炎大哥，万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肖天生怕被慕炎抢了先机，连忙道，“我也能修的。”
    楚老太爷手里的刻刀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小年轻，挥了挥手道：“去去去，我还宝刀未老呢！你们几个年轻人，自个儿玩去吧。”
    瞧着楚老太爷那不服输的样子，楚太夫人心里忍俊不禁，便附和了一句：“小天，阿炎，绯姐儿，你们三个自己去园子里玩一会儿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放下雪玉后，站起身来，笑道：“阿炎，小天，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于是，两个对空竹还念念不忘的年轻人一步三回头地跟在端木绯一起走了，雪玉自然也跟着端木绯跑了。
    楚太夫人忍不住看向肖天的背影，直到门帘放下，才收回了目光，然后看向了楚老太爷。
    楚老太爷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继续俯首修空竹。
    三个年轻人离开后，屋子里就静了下来，静谧安详。
    出了正院的慕炎、端木绯和肖天三人打发了丫鬟，自己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前行。
    “小天，”慕炎提议道，“我们到小花园走走吧。”
    肖天在楚家才住了没几天，对于这里还没慕炎熟悉，耸耸肩应了。
    慕炎一路走，一路与肖天说着闲话，说这一路的花花草草，说这里的建筑，说哪些地方是这些年重新修缮过的……
    肖天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忍不住就落在围着端木绯打转的雪玉身上。
    雪玉一路都如影随形地黏在端木绯的裙裾旁，一边走，一边还不时用脑袋蹭她几下，长长的尾巴愉悦地甩来甩去。
    肖天知道这只狮子猫是楚太夫人养的猫，这些日子，他常看到。

    这只白猫傲得很，平日里除了楚太夫人，几乎谁也不理，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还是肖天第一次看到这只猫娇滴滴、软绵绵的样子，让他简直怀疑这是另一只与雪玉模样相同但是性格迥异的猫。
    肖天有些魂飞天外地想着，与他并肩而行的慕炎突然驻足，冷不防地问道：“小天，你觉得楚家怎么样？”
    肖天的目光这才从雪玉身上移开，想着楚家二老，眸光微闪。
    楚老太爷性情温和，心胸磊落，意志坚强，带着长者与饱学之士的睿智，这些天，肖天问了他很多，不仅是关于朝廷和晋州，还有关于怀州、北境……他样样都知道。
    而楚太夫人……
    想到楚太夫人那慈爱的笑容，还有这些天来她对自己的关怀备至，肖天心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柔软。
    静了片刻后，肖天才道：“楚家很好。”
    好到让他忍不住心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奢望”来。
    肖天的双拳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见三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雪玉乖巧地蹲在了端木绯的脚边，仰着小脑袋，疑惑地“喵呜”了一声。
    慕炎唇角一勾，对于肖天的回答并不意外，笑着道：“那就招安吧。”

    三个字让肖天差点没跳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浑圆。
    这家伙不是在问楚家吗，怎么又转到招安了？！楚家好不好和招安有关系吗？
    这个什么摄政王果然莫名其妙！


797答应
    肖天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端木绯，用眼神说，喂，你家男人也太奇怪了吧！
    端木绯笑吟吟地看着肖天，怎么看弟弟怎么觉得可爱，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弟弟柔软的发顶。
    只是现在……
    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肖天，以前那个奶声奶气、小手小脚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慕炎拍了下肖天的左肩，拉着他继续往小花园的方向走去，接着道：“小天，你不是觉得楚家好吗？”
    “既然好，就在这里待着呗。我知道你放不下晋州，那就招安好了！”
    慕炎近乎胡搅蛮缠地瞎扯着。
    端木绯就走在肖天的另一边，煞有其事地点头道：“就是就是。一举两得，多好啊！”
    “……”肖天被这两人两边夹击，感觉拳头痒痒的，想打人。
    他突然明白了，他们俩根本就是一个锅配一个盖，般配得很。
    说话间，他们走上了通往小花园的鹅卵石小径，小花园就在前方十来丈外。
    轻柔的秋风自园子的方向拂来，花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肖天抿了抿唇，没说话。
    其实，无论是肖天还是端木绯，都知道慕炎方才这几句话不过是玩笑之语，博君一笑而已。
    慕炎望着花园入口的翠竹林，一边走，一边又道：“小天，晋州位于大盛腹地，朝廷是绝对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等北燕那边腾出手来，接下来，就该轮到晋州了。”
    “晋州的山匪看似彪悍，实则全凭一股血性，半路出家，人心涣散，毫无军纪，与正规军相比天差地别。你觉得晋州的山匪能比得上北燕大军吗？！”
    肖天依旧默然不语，楚老太爷也与他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慕炎的角度更为犀利。
    肖天虽然没说，但心中其实有了答案：
    比不上。
    北燕人的凶悍勇猛毋庸置疑，曾经北境军在先简王君霁的率领下，花费了十年才让北燕愿意主动议和；去岁，北燕大军更是几乎拿下了整个北境……
    比起北燕人，他们泰初寨还差得太远了。
    慕炎云淡风轻地摇着手里的折扇，淡淡地又道：“都是大盛子民，何必拼得你死我活呢？”
    回应慕炎的仍然是一片沉默。
    慕炎也不催促肖天。
    他也知道，肖天是个聪明人，所以他能让泰初寨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肖天也是有个仁心、有大局观的人，所以泰初寨一直坚持着他们的侠义之道。
    招安这两个字，自己说来容易，但是对于肖天而言，这关系到他和数万弟兄们的未来，不能由别人来替他决定。
    之后，三人一路无语，只有雪玉撒娇的“喵喵”声此起彼伏，声音软绵绵。
    秋日的园子里，暖意融融，花坛里随处可见怒放的菊花，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犹如那环肥燕瘦的美人，各具特色。
    走过一大片菊海，前方就是一棵粗壮繁茂的老枣树，现在是枣树结果的季节，枝头挂满了拇指头大小的枣子，硕果累累，那些细枝被一簇簇枣子微微压弯。
    枣树上还挂着一个秋千，此刻秋风习习，那秋千在风中来回摇曳着。
    端木绯眼睛一亮。她以前也喜欢来这里荡秋千，只是她那会儿身子不好，祖母不许她荡得太高，只让稍稍荡几下。
    弟弟小时候也喜欢这秋千，总让她推着他玩……
    端木绯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肖天，就见肖天朝秋千走了过去。
    肖天没注意端木绯的目光，很自然地坐在秋千上，来回晃了几下。
    猫最喜欢来回晃的东西，雪玉一下子就被秋千吸引了，猫眼盯着肖天来回看了几下。
    “喵呜！”
    雪玉又在端木绯裙裾边乖巧地蹲好了，仰首看着它，轻轻地用牙齿咬了下她的裙子，似乎想说什么。
    慕炎笑吟吟地看着雪玉，问道：“雪玉，你也想玩秋千？”
    雪玉看也没看慕炎一眼，对着端木绯又乖巧地叫了一声：“喵呜！”
    端木绯蹲下身，摸了摸雪玉柔滑的小脑袋。她知道雪玉不是想玩，是想看她玩。以前她在这里荡秋千时，雪玉经常蹲在旁边看着她。
    慕炎也蹲了下去，伸手也去摸雪玉。
    然而，他摸一下，雪玉就瞪他一眼，张嘴欲咬，只是慕炎躲得快，咬了个空。
    眼看着慕炎就这么陪着端木绯逗起猫来，肖天的娃娃脸上一言难尽。
    这家伙是来逗猫的，还是劝降的？
    自己没答应，他不是应该再办法继续劝、继续哄吗？！怎么正事做了一半，就逗起猫来了？！
    这个摄政王的脑子果然很奇怪！
    想着，肖天脸上的表情更放松，惬意了。
    他用力地荡着秋千，那秋千越飞越高，仿佛他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似的。
    荡了十几下后，秋千才又渐渐地缓了下来。
    雪玉已经完全忘了秋千的事，一眨不眨地盯着慕炎的右手，蓄势待发，一副与他较上劲的样子。
    肖天的脚忽然点在地上，秋千随之停稳。
    他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开口道：“若是招安，我的那些兄弟……”
    慕炎闻言，目光从雪玉身上移开，又看向了前方的肖天，道：“泰初寨上下皆无罪。”
    说话的同时，慕炎的右手没闲下，出手如电，又在雪玉的头顶摸了一把。
    又被占了便宜的雪玉气得都炸毛了，一条尾巴高高地竖起，尾巴上的长毛全都炸开，好似鸡毛掸子似的。
    端木绯看得忍俊不禁，连忙把雪玉抱了起来，温柔地给它顺毛，“雪玉乖！咱们不跟他计较。”
    端木绯抱着雪玉到秋千上坐下了，一手抱着膝头的猫，一手抓着秋千轻轻地晃了几下。
    “……”肖天怔怔地看着慕炎，薄唇微动。慕炎的意思是，他可以代表朝廷赦免泰初寨的所有罪名？！
    这一刻，肖天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能做良民，谁又想土匪！
    慕炎直视着肖天，目光清亮，神情坦然，意味深长地又补充道：“待日后，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肖天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先是疑惑地挑了挑眉，再一想，他隐约明白了慕炎的意思。
    慕炎想用他们泰初寨来平定晋州？！
    所以，慕炎不单是想招匪为民，而是想让他们泰初寨的人上战场，以他们作为他手中的武器，那么一旦有伤亡，死的也是他们的人，朝廷还能白占了战功！
    慕炎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肖天神色一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剑锋般射来。慕炎难道以为自己会像徐大坚一样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来牺牲寨子中的弟兄们吗？！
    空气中，隐约有火花闪现。
    另一边，端木绯悠然自得地玩着秋千，逗着雪玉，似乎全然不觉。
    慕炎自然看出了肖天眼里的戒备，勾唇一笑，接着道：“小天，这几年，泰初寨在晋州声名赫赫，不少晋州百姓对泰初寨都颇为信服。朝廷中当然不乏比你出色的将领，但是他们对晋州的了解却远逊于你，对于晋州来说，一个熟悉晋州的人是平乱最好的人选，可是事半功倍。”
    “我再拨三万禁军给你，由你来主导，平定晋州。”
    “你觉得如何？”
    慕炎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直视着肖天，那轻描淡写的姿态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肖天已经呆住了，目瞪口呆，耳边只剩下几步外秋千荡起的吱嘎声。
    三万禁军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
    那可是三万训练有素的精兵！
    他们泰初寨中能上战场的青壮汉，统统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万罢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不是他小瞧了自己，泰初寨这两三万人与朝廷的禁军是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的，一旦双方交战，泰初寨必输无疑。
    慕炎竟然要把三万禁军交给自己这泰初寨“匪首”，这个人的脑子没问题吧？！
    这一瞬，肖天几乎有种劈开眼前这人的脑袋，瞧瞧他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
    肖天的心头复杂极了，又是震惊，又是狐疑，又是迷茫，又是不敢置信。
    肖天静静地看着慕炎，同时，他也明白了慕炎的诚意，慕炎没有拿泰初寨的兄弟们当替死鬼的意思。
    他竟然有这魄力把三万禁军交给自己，易地而处，自己能有这样的魄力吗？！
    肖天不由扪心自问。
    慕炎也没漏掉肖天精彩变化的面庞，心中觉得有趣。
    他眼底闪着浅浅的笑意，正色道：“北境的战事正在最紧要的关头，必须一鼓作气将北燕人赶出大盛境内，所以，在粮草与物资上，朝廷必须得先紧着北境，暂时不能往晋州提供太多，至少有三成左右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在极度的震惊后，此刻肖天已经冷静了不少。
    他也明白慕炎事先告诉自己朝廷有粮草的问题，没有隐瞒，这种坦诚已经是对方很大的诚意了。
    肖天握了握拳，开始郑重地考虑他是否接受慕炎的提议。
    领兵作战当然很危险，可是危险与机遇并存，对于泰初寨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他能抓住这次机会，不仅可以让大家卸下土匪的身份，也可以为泰初寨的一些有能之士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搏一个前程，而不是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
    肖天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他正犹豫着，就听慕炎笑吟吟地又道：“小天，你放心，我这个人很讲理的。虽然粮草和物资会少一点，但我可以在别处弥补你一些，我再给你一支一千人的火铳营当作补偿，怎么样？”
    慕炎这一句话又炸得肖天没法好好思考了。
    “……”肖天又一次瞪大了眼睛。这家伙是疯了吗？！
    肖天再次确信了，这个摄政王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肖天不止一次地见证过火铳的威力。
    当初金家寨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批火铳后，以此张扬了很久，弟兄们也因此吃了几次暗亏，每次对上金家寨的火铳队，都会死伤大半。
    想到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肖天眸色幽深。
    幸而，金家寨的火铳数量有限，肖天干脆下令别与对方硬碰硬，尽量避开金家寨的火铳队，当双方无可避免地对上时，就让兄弟们分散到暗处，再各个击破。
    可无论他们再谨慎，也还是避免不了伤亡，人是血肉之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火铳发射的速度。
    相比之下，慕炎手下的火铳营所拥有的火铳比金家寨持有的那些威力更强，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建宁寺时，肖天是亲眼目睹的。
    火铳营虽然仅仅一千人，可这些精锐等于个个有一以敌百之能。
    说得难听点，在战场上，有了火铳这种神兵利器，那就无异于拥有了一种作弊的利器般。
    肖天的娃娃脸上露出罕见的肃然，深深地凝视着慕炎问道：“你真的放心吗？”放心把三万禁军与火铳营交给他？
    慕炎唇边溢出一抹随性的笑意，应道：“当然。”
    肖天真不明白慕炎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他忍不住提醒对方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楚庭舒。”
    他的意思是，如果慕炎是为了楚家，大可不必如此。
    慕炎看着肖天，笑意更深了。
    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枣树稀疏地照了下来，映得他的凤眸明亮璀璨。
    他没有与肖天争辩他到底是不是楚庭舒的问题，而是平静地说道：“你可以是肖天，也可以是楚庭舒，反正都是你，有区别吗？”
    说这句话时，慕炎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下一刻，他又扬唇笑了，嬉皮笑脸的。
    “小天。”慕炎抬手拍了拍肖天的肩膀，挤眉弄眼，“我们俩谁跟谁啊，都这么熟了，是自己人，我当然信你啊。”
    “……”肖天眼角抽了抽。之前他才刚觉得有些感动，一瞬间，那些个什么感动就烟消云散了。
    谁和他是自己人啊！
    算上建宁寺，他们见面的次数也没超过一双手吧？
    就这么见了几次面，说了几次话，他们就能推心置腹了？
    肖天直直地看着距离他不足三尺的慕炎，慕炎含笑与他对视，毫不避讳。
    肖天读懂了慕炎的眼神，他在说，他相信自己。
    肖天的心情更复杂了。
    这种信任的眼神他并非是第一次看到，泰初寨的不少兄弟们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慕炎信他，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愿意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他对自己的信任，那么，自己也没什么可以矫情的了。
    而且，他们的目的终归是相同的。
    他们都想还晋州一片安稳，让那里的百姓有安身立命的地方，让晋州变回从前他记忆中的那个晋州。
    对，这才是最重要的。
    肖天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了下来，眼神也随之变得坚定，目光清澈。
    肖天颔首应道：“行。”
    这一个字便宣示了他的决心。
    慕炎抿唇一笑，抬手与肖天默契地击掌，代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当做出决定后，肖天如释重负。
    慕炎转头朝秋千上的端木绯看去，叹了口气，抱怨道：“蓁蓁，这小子真是个难哄的。”费了他这么多唇舌。
    枣树下的端木绯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秋千，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唇角弯弯。她的弟弟虽然不在楚家长大，却有楚家人的风骨。真好。
    “喵！”端木绯膝头的雪玉十分配合地接口叫着，似乎在附和她一样。
    “喂！你们两个够了吧。”肖天无语地看着慕炎和端木绯喊道。
    这两个家伙当着自己的面，说得这么大声，真的没问题吗？
    “喵喵！”雪玉又恰如其分地连叫了两声，颇有几分拆台的感觉。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随风飘扬，给这雅致的园子添了一股活力。
    日暖风清，菊香阵阵。
    这一天，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日子。
    慕炎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既然肖天已经答应了，当天，慕炎就正式下令，任命肖天为晋州卫总兵，统管晋州一切军务，并从西山大营调遣三万禁军以及一支火铳营，五日后，由肖天率领大军前往晋州平乱。
    这道令一下，朝堂上下全懵了。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心中都有同一个疑问：
    肖天是谁？
    这个名字对于朝臣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可慕炎却突然委以重任，甚至还交付了禁军和火铳营。
    这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
    于是乎，不少朝臣都按捺不住了，纷纷地跑去吏部与兵部打听消息，结果无论是吏部还是兵部的官员全都是一脸懵，从来没听说过肖天这个人啊。
    虽然铩羽而归，可是这些朝臣的好奇心并没有因此被浇熄，上上下下地各处打听肖天的消息。
    打听来打听去，还是兴王世子慕华晋想了起来，去岁十月兴王府的马球赛时，四公主那队就有一个叫肖天的。
    慕华晋也没敢往外头乱说，只是顺口和兴王提了一句，却被兴王立刻否决了。
    兴王觉得儿子简直是异想天开，朝廷选官不可能靠打马球。慕华晋心里不以为然，但顾忌兴王的威仪，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过。
    越是查不到肖天的身份，朝臣们就越是骚动，猜测种种，不少人关注的方向都开始从京官转移到地方官员，琢磨着慕炎是不是想从地方调一个能人去晋州，可是调令上为何没写明此人原来的官职呢！
    渐渐地，连几位内阁阁老也坐不住了，先找端木宪打探了口风，最后他们达成一致，不管怎么样，总得弄明白肖天到底是谁吧。
    总管晋州军务那可是大事，不能由着摄政王意气用事。
    于是，次日一早，包括端木宪在内的内阁阁老们一起去了武英殿求见慕炎，书房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
    这个时候，端木宪作为首辅自然是要出头的。
    “摄政王，”端木宪公事公办地称呼慕炎为摄政王，“新任晋州卫总兵的位置关乎重大，这肖天到底是何人？”
    慕炎只能暂且放下手头的政务，随手合上了一道刚批好的折子。
    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只不过昨天没人来当面问他罢了。
    “他是晋州泰初寨的寨主，顺应了朝廷的招安。”慕炎坦然地说道。
    书房内静了一静。
    几位内阁阁老先是一惊，跟着又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肖天的身份既让他们惊讶，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朝廷招安山匪，再以其作为朝廷的利器，这种“以匪制匪”的做法自古有之。
    可是，慕炎任命肖天的这道令已经不仅仅是“以匪制匪”这么简单，晋州卫总兵这个位置可是朝廷正三品大员。
    莫非慕炎是想重用这泰初寨的寨主？
    几个内阁阁老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或露出惊疑之色，或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头，或垂眸思忖，或不置可否。
    兵部尚书黄思任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道：“摄政王，下官以为肖天这种身份，可以用，他若是得用，待平定晋州后，该赏就赏。但把晋州全权交给他，又给他统领三万禁军，这未免也太……”太随意了吧。
    黄思任这番话也说出了其他几位阁老的想法，刑部尚书秦文朔也附和道：“摄政王，黄大人说的是。三万禁军非同小可，再加上泰初寨原本的兵力，对于泰初寨无疑如虎添翼，要是这肖天有了异心，反了该怎么办？”
    其他几个内阁阁老也是微微点头，心有同感。
    对于朝臣们的质疑，慕炎也早有准备。
    慕炎徐徐地环视在场的阁老们，只给了四个字：“此人可信。”
    “……”
    “……”
    “……”
    端木宪等内阁阁老们都望着慕炎，指望他能再多说几句。
    然而，慕炎已经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盅。
    几个阁老再次面面相觑，眼里写着同样的意思：这位年轻的摄政王行事委实是肆意。
    吏部尚书游君集忍不住道：“摄政王，那肖天固然是个有能之士，对晋州的了解也远胜旁人，可是他终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如此是否太冒险？不如再择一人辅助……”
    游君集说是辅助，其实众人都心知肚明，辅助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牵制兼盯梢才是真。
    其他几个阁老也觉得游君集的这个提议不错。
    慕炎淡声道：“一山不容有二虎，一军不可有二帅。”
    慕炎再一次驳回了内阁的提议。
    “……”几位阁老们很是无力。
    慕炎虽不至于像岑隐那般动不动就抄家、下诏狱的，但有一点与岑隐很像，一旦有了决定，便坚持己见，从不会因为朝臣们的反动而动摇。
    游君集看了端木宪一眼，见端木宪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其他几位阁老见端木宪沉默，也都不再说话，算是都默认了。
    慕炎这道令固然有些任性妄为，但是武将和文臣不同，文臣最重要的是出身，是以才会有那句“无翰林，不入阁”，文臣的仕途大多从进士出身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个一二十年的功夫，文臣很难位居高位。
    武将是以军功定前程，自古以来，破格提拔的将帅不在少数，比如前朝太宗皇帝时期，当时的皇帝曾经重用外戚，偏生这外戚也出息，皇后的兄长与侄子都是不世将才，入了《名臣传》，名垂青史。
    而且，慕炎的根基就在军中，论起朝政，他们还有指点江山的余地，而打仗的话，慕炎才是个中好手，想来他应该心中有数。
    几个阁老既然来了，慕炎干脆就说起正事：
    “端木大人，让户部尽快备粮草，届时随大军一起上路。”
    “黄大人，兵部库存还有多少甲胄兵械？”

    “……”
    “……”
    书房内，众人皆是神色肃然，声音交错着响起。
    文武百官：肖天是谁？？？
    炎：小舅子！


798 动手
　　半个时辰后，几个阁老才从武英殿出来了。
　　黄思任不禁回头朝武英殿看了一眼，发愁地揉了揉眉心，“端木大人，摄政王如此重用一个山匪，简直是孤注一掷，这真的好吗？”
　　他们并不是反对慕炎用泰初寨，只是觉得可以走更为稳妥的方式。
　　像现在，万一肖天出了什么岔子，那么任用肖天的慕炎也要担起责任，慕炎在军中、在朝堂、在民间的威望，势必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慕炎如此冒险值得吗？！
　　端木宪心中其实也赞同黄思任的想法，暗骂慕炎不靠谱，然而，嘴上只能维护这未来的孙女婿：“摄政王既然能拿下怀州，区区晋州又何在话下！这肖天想必有非常人之能……”
　　端木宪睁眼说瞎话地赞了肖天一通。
　　其他几个阁老也知道他在和稀泥，或是虚应了两声，或是不置可否，他们朝着文华殿方向走去。
　　忽然，游君集停下了脚步，扼腕道：“刚刚忘了问永宁伯和周世宁的事了。”
　　永宁伯被夺爵，周世宁被“致仕”，还有一干人等被革职夺爵的令才刚到吏部，还没发下去呢。
　　游君集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旁的端木宪，“端木兄，我们要不要……”再回去找慕炎，还是……
　　端木宪抚了抚衣袖，一针见血地反问道：“找他有用吗？”
　　“……”
　　“……”
　　“……”
　　游君集和其他几位阁老心底都有了答案。
　　慕炎看着总是笑脸相迎，比岑隐好相处多了，其实他说一不二，说话行事很有军人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味道，这次一口气又是撤职又是降职的，罚了那么多官员，显然是真怒了。
　　既然如此，他们再回去一趟，也就是平白招骂而已。
　　说话间，众人出了武英门。
　　礼部尚书范培中突然叹气道：“哎，摄政王会发怒那也是正常，谁让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私底下说得这么难听，也是咎由自取了。”
　　其他几位阁老下意识地在武英门外停下了脚步，面面相看，全都是一头雾水。
　　黄思任好奇地问道：“范兄，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了些。”范培中一边说，一边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端木宪一眼。此前，他也在猜测端木宪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端木宪怕是还一无所知。
　　“前几日，永宁伯世子被除了世子位，周世宁就去了永宁伯打探消息，后来就有人又找周世宁打探，听他说，原永宁伯世子是因为得罪了端木首辅家的两位姑娘，还说……”
　　后面的话范培中实在有些不忍启齿，尤其是当着端木宪的面。
　　虽然范培中没有提是哪两位姑娘，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会让慕炎如此大动干戈，其中一位肯定是端木家那位四姑娘，那么另一位姑娘十有八九就是端木家的大姑娘了。
　　黄思任没多想，脱口追问道：“范兄，还说什么？”
　　范培中犹豫了一下，想到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估计就算自己不说，端木宪事后也会找人去打听。
　　范培中斟酌了一下言辞：“还说，原永宁伯世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说得含糊其辞，不过聪明人都可以猜到他说的事十有八九干系到姑娘家的清誉。
　　端木宪自然也听明白了，脸色铁青，浑身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股冷意，心里为慕炎叫好：那些个大男人平日里不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非要跟三姑六婆似的嚼舌根，诋毁自家孙女，活该被撸了职！
　　想归想，但是表面上，端木宪还是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施施然道：“造谣生事，出口伤人，罚也是应该的。”
　　能成为内阁阁臣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个个都是油滑的老狐狸，否则也就爬不到朝廷一品大员的位置了。
　　如今，谁人不知端木家如日中天，尤其端木四姑娘更是地位超然，这些不长脑子的人敢诋毁端木家的姑娘，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被撤职夺爵那也是活该，没抄家就算轻了。
　　对于这些阁老来说，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他们更要操心的是晋州。
　　慕炎都已经下令了，内阁自然要把事办得妥妥的。
　　黄思任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今儿，不，我看明天也别想回家了。”
　　端木宪心有戚戚焉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大军不日要出征，最忙的自然是户部和兵部。
　　接下来，户部和兵部都忙了起来，官员们几乎是把衙门当家了，夜不归宿，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其他朝臣们不敢直接去找慕炎打听肖天，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瞄准了几位阁老探。几位阁老不约而同地三缄其口，就是不说，也让那些人越发心痒难耐，一个个蠢蠢欲动。
　　这一日午后，四五个交好的大臣聚集在某个府邸中，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晋州。
　　“郎大人，你不是和兵部左侍郎交好吗？就没探听到肖天是谁？”一个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朝就坐在他斜对面的褐袍男子看去。
　　郎大人无奈地放下了茶盅，“他要是知道，那也就说了。”
　　另一个着宝蓝直裰的男子接口道：“看户部和兵部的样子，肖天的差事应该是免不了了。晋州卫总兵的人选就是他了。”
　　说话间，他语调中有些酸溜溜的，透着几分不服，几分嫉妒。
　　其他几位大臣彼此互看了一眼，那郎大人又道：“柳大人，你也想去晋州？”
　　郎大人既有些惊讶，心里又觉得果然如此。
　　晋州现在虽然乱，却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
　　近千年来，中原经历了几次改朝换代、迁都，但晋州始终是腹地，是北方的富庶之地。
　　晋州不仅在地理上有先天的优势，进可攻、退可守，自古就有“得晋州者得天下”的说法，而且，晋州土地肥沃，是大盛最主要的产粮区之一；晋商富庶，名满天下，晋州布政使那可是众所周知的肥差。
　　现在的晋州比起伍延平和章文澈刚去那会儿，局势已经稳定了很多，谁都知道朝廷迟早会出兵平晋州之乱。
　　一旦晋州平了乱，恢复昔日荣光指日可待。
　　此前不少晋州官员被山匪所杀，现在晋州那里有不少的空缺，除了晋州总兵外，还有晋州布政使、知府、等等的位置，因此不少文臣武将都盯着晋州，想着趁乱立个功，以后可以调到晋州，连升三级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结果却让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摘了果子。
　　柳大人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叹道：“不提也罢。”
　　柳大人心里自有他的小算盘。
　　他本来也不敢想晋州总兵的位置，想着伍延平这趟去晋州立了大功，待到晋州平定，论功行赏时，伍延平十有八九会调去晋州任总兵，那么，津门卫总兵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
　　没想到莫名其妙就冒出来肖天这么个不知来历的人！
　　柳大人一口将杯中的水酒一饮而尽，眸色阴郁。
　　那个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安慰道：“柳兄，别急，还有好戏看呢！”
　　柳大人不解地挑了挑眉，问道：“解兄此话怎讲？！”
　　解大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别忘了现在在晋州主持大局的可是章文澈和伍延平。肖天这个时候过去晋州摆明是要抢功，但章文澈那可是宣国公府的女婿，你们说，楚家会眼睁睁地看着女婿被人压一筹吗？”
　　“解大人说得是。”郎大人抚掌附和道，神色间露出几分坐山观虎斗的期待，“瞧瞧吧，宣国公府那边肯定会动。摄政王能够正名，宣国公可是立下大功的，就算是摄政王再恣意狂妄，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宣国公府寒心。”
　　“否则，寒的可不仅仅是宣国公府的心，还有所有功臣们的心，摄政王他更免不了一个卸磨杀驴的名声。”
　　柳大人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勉强按捺着快要扬起的嘴角，随口道：“哎呀，大伙儿难得聚在一起，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郎大人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笑着反驳道：“这怎么叫‘扫兴’呢！京中难得这么‘热闹’！”
　　郎大人还特意把小厮叫了过来，吩咐他找人盯着楚、章家两家。
　　他们几个人继续喝酒、听曲、闲聊。
　　酒过三巡，宾客们都有了几分醉意，酒酣耳热，言笑晏晏。
　　一个多时辰后，小厮就兴冲冲地回来了，对着郎大人禀道：“老爷，章二夫人楚氏刚刚去了宣国公府。”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眼睛被酒气熏得发亮，彼此交换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眼神。
　　果然，章家和楚家是不会罢休了，肯定要闹！
　　郎大人笑眯眯地着对着解大人拱了拱手，“解兄，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他端起白瓷酒杯，豪爽地朗声道，“小弟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哪里哪里。”解大人谦虚地说道，也回敬了一杯酒。
　　“解兄，我也敬你一杯。”
　　屋子里，觥筹交错，更热闹了。
　　几个男人全都心痒难耐地等着看好戏。
　　谁想，他们等了又等，一直等到黄昏，郎大人的小厮才有了消息：“老爷，章二夫人从宣国公府出来了，听章家的婆子在说，章二夫人似乎心情不错。”
　　“……”
　　“……”
　　“……”
　　屋子里的众人都有些傻眼了。楚氏回娘家难道不是该去哭诉、该大闹一通吗？
　　这个发展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众人只觉疑云重重，连杯中的酒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盯着章、楚两家的人也不止是这些人，京中不少人家都被楚氏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一些好事者更是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挠似的，有人猜测楚氏只是在装模作样，有人觉得章家和楚家窝囊，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也有人忧心忡忡……
　　终于，还是有人按耐不住了，次日一早，章府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章文澈的姑母齐二夫人章氏。
　　章氏是章文澈的嫡亲三姑母，楚氏作为侄媳，自是要好生招待着，把人请到了正堂坐下。
　　章氏耐着性子与楚氏寒暄家常了一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氏也是会看脸色的人，很快就把下人们都打发了，只留下她的大丫鬟守在正堂的屋檐下。
　　章氏见没了外人，这才试探道：“侄媳，摄政王任命晋州总兵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侄媳知道。”楚氏微笑地点了点头。
　　看着楚氏从容镇定，章氏心头疑窦丛生，愤愤地又道：“侄媳，我们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说了。”
　　“摄政王突然派了这么一个总兵过去，委以重任，摆明是要压文澈一头！这样可不行！”
　　章氏越说越气，眉头紧皱，额头上露出几道深深的刻痕。
　　侄子章文澈在晋州最乱的时候不远千里亲赴晋州，与伍延平一起平乱，现在好不容易晋州的局势才稍微稳定一点，却有人要半途截胡抢功，这未免欺人太甚！
　　想比章氏的激动，楚氏显得气定神闲，笑着道：“没什么不行的。”
　　“……”章氏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楚氏反过来安抚章氏：“三姑母，文澈这人啊，您也是知道的，做事温吞，他去了晋州这么久了，也就只求稳，州之乱关乎重大，须得有人雷厉风行，一举平乱。”
　　楚氏这番话说得漂亮，章氏直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完全不知道何从反驳。
　　而且，章氏看得分明，楚氏的脸上确实没半点不愿意，更无一点怨艾。
　　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以楚氏的性子，没道理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这副安天乐命的样子。
　　楚氏可不在意章氏怎么想，她越说越精神，神采飞扬地笑着，“三姑母，有道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摄政王唯才是举，择了肖天为晋州总兵，想来这肖天必是有能之士。”
　　可不是吗！自家侄子那自是有能之士。
　　楚氏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她昨晚高兴得大半夜没睡，却依旧精神奕奕，不见丝毫疲惫，仿佛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昨日，双亲忽然让人来传口讯，楚氏才知道原来失踪多年的侄儿楚庭舒终于找到了，她匆匆回了一趟楚家，又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原来侄子就是那个传闻中的肖天。
　　直到现在，楚氏的心绪还是激荡起伏，没法平复下来。
　　侄子楚庭舒终于找到了，还被委以大任，大哥大嫂在天有灵，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也该瞑目了，还有辞姐儿也是……
　　楚氏当然知道晋州危险，但是于肖天而言，晋州是机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毕竟肖天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杀朝廷命官、造反、占山为匪，这三桩罪件件都是足以斩首的大罪，即便是楚家用丹书铁券来换下他一命，他这一辈子也毁了，在他人眼里，他永远是匪，永远直不起腰来。
　　幸好慕炎愿意“招安”，还愿意对肖天委以重任。
　　只要肖天能在晋州立下大功，过去的那些罪状就能一笔勾销了。
　　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楚庭舒的身份回归楚家，而且还能凭借军功找到他的立身之地！
　　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楚氏仿佛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嘴角翘得更高，眼睛也更亮了。
　　至于章文澈……
　　楚氏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给章文澈那边去封信，说一下肖天的身份，让他好好给侄子打个下手，这也是他当姑父应该做的事，是不是！
　　他敢不好好干，等他回来，自己就跟他翻脸！
　　楚氏的面上笑意盈盈。
　　章氏见楚氏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也无话可说了。
　　章氏在章府待了近一个时辰就告辞了，铩羽而归。
　　不少府邸都盯着章府，自然也知道章氏拜访了楚氏的事，当天下午，好几个府邸的女眷陆陆续续地造访了齐府，话里话外地想要打探消息，然而，章氏的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撬不出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来客。
　　连在女学上课的章岚都难免遭遇了同窗有意无意的打探。
　　外人都不知道章氏与楚氏在章家到底谈了什么，只确信一点，楚氏对于肖天的任命十分满意。
　　一时间，各府之间暗地里又是议论纷纷，只觉得楚家疯了，章家也疯了。
　　朝臣们全都忙着打听肖天的事，等到永宁伯被夺爵以及周世宁致仕的文书出来时，也没人顾得上关注了，这件事根本没激起什么水花。
　　聪明如许明祯已经猜到这些人为什么被罚，不仅是永宁伯和周世宁他们，还有前头的张明远、程子孝、赵丰、余安、李安康以及永宁伯世子。
　　这些人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许明祯神情复杂地长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外孙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外孙分明是打算把那些骂名都背在他自己身上了。
　　想着，许明祯的眸色更幽深了，他端起茶盅，又放下。
　　许太夫人看出他心事重重，温声问道：“你可是在担心阿炎？”
　　许明祯又叹了口气，“阿炎，他啊，还是太年轻……”
　　“那些胡言乱语的人确实得罚，但是他大可以另找个罪名，哪有像他这么硬杠的啊！”
　　官场上一直是这样做的，有些事为君者只能按下，找个借口罚了，息事宁人就是了。
　　许明祯抿紧了嘴唇，忧心忡忡。
　　可许太夫人却是勾唇笑了，那双年老却毫不浑浊的眸子里笑意盈盈，难掩慈爱与骄傲，目光柔和。
　　“阿炎他长大了。”许太夫人含笑道。
　　许明祯愣了一下，神色怔怔，须臾，他也笑了。
　　许太夫人随口一句话让许明祯突然就豁然开朗了，浑身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他捋着胡须，颔首道：“是的，他长大了。”
　　是自己想岔了。
　　作为君主，是该有手段，对朝臣恩威并施，以维持君主的威仪，但是君子磊落，是非分明，有所为有所不为。
　　许明祯的眼神渐渐地沉淀了下来，对阿炎这孩子，他应该相信，而不是质疑。
　　他又端起了茶盅，抿了两口茶，话锋一转：“府里这两天怎么样？”
　　许明祯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是以他们夫妻多年的默契，许太夫人一听就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优雅地抚了抚衣袖，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沉声道：“这几天，我依着阿炎说的，对府中下人放宽了管束，可到目前为止，阿炎那里还没有什么消息，估计人还没动。”
　　许明祯慢慢地以茶盖拨去漂浮在茶汤上的浮叶，目光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茶叶，思绪也随之沉浮。
　　他们已经抛下了鱼饵，照理说，不该没动静才是，除非……
　　须臾，许明祯从茶盅里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推测道：“是不是还有什么疏漏？”
　　说到“疏漏”，许太夫人心念一动，脱口道：“玉姐儿那边……”
　　许明祯也知道孙嬷嬷的事，立刻意会了。
　　最近许太夫人对阖府下人都放宽了管束，只除了三孙女许夕玉的院子，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孙嬷嬷管得严，把许夕玉的院子管得好似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许太夫人把大丫鬟喊了进来，吩咐道：“你去把孙嬷嬷叫来。”
　　“是，太夫人。”大丫鬟匆匆进来，又匆匆领命而去。
　　许太夫人对许明祯感慨地叹道：“孙嬷嬷真是不错，要是能把玉姐儿的性子扭过来就好了。”
　　“现在来看，玉姐儿的亲事还是得找户清正的人家，还不能是宗妇，她的小心眼太多，不适合掌家。”
　　“而且，最好不是京城的人家……”
　　许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丫鬟利索地打帘出去了，快步前往许夕玉的院子。
　　今日又是晴朗的好天气，明媚的阳光柔柔地洒在院子里，洒在姹紫嫣红的花木上，也洒在窗边的少女身上。
　　许夕玉身姿笔挺地站在窗边的书案前，提腕挥墨。
　　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芙蓉花褙子，阳光下，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无暇美玉，娴静的少女如同一尊玉像般。
　　两丈外的一把酸枝木圈椅上，坐着一个着铁锈色褙子的老嬷嬷，孙嬷嬷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许夕玉一边写着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孙嬷嬷，眸色微深。
　　这孙嬷嬷管东管西，管得她特别严厉，时常借着“修身养性”为借口，让她练字、练琴，这已经十来天了，她都没能和外面联系上。
　　更麻烦的是，她每天都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外，几乎是寸步不得离开这院子。可即便是晨昏定省，孙嬷嬷也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坏事了。
　　这孙嬷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板一眼，连塞银子也没用，偏就是盯上自己了。
　　她怎么就这么烦人！！
　　许夕玉眯了眯眼，眸色深不可得，脸上还是一派温婉娴静的样子。
　　许夕玉的手没停下过，不紧不慢地写着字，一直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笔。
　　检查了一遍后，许夕玉就道：“孙嬷嬷，我写好了。”
　　孙嬷嬷放下手里的茶盅，起身走了过来。
　　许夕玉连忙退开。
　　孙嬷嬷在书案前停下，俯首看着桌面上的那张宣纸，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宣纸上，以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抄了一页《金刚经》。
　　孙嬷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着看着，微微皱眉。
　　“字如其人。”孙嬷嬷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了宣纸上的某处，严肃地说道，“三姑娘，你的心从这里开始就乱了，心不在焉，落笔虚浮。还有这最后一笔，急躁得很！”
　　“这页经书，你再重抄十遍，好好静静心。”
　　“孙嬷嬷说得是。我这就抄。”许夕玉规规矩矩地应了，福了福身。
　　她半垂的眼帘下掠过一道戾芒。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只有暗着来了。
　　许夕玉的眼神更冷，反正这孙嬷嬷年纪不小了，最近早晚温差又大，要是她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什么的，卧病在榻，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是不是？
　　少了孙嬷嬷盯着，一切就好办多了。


799 拿人
    “孙嬷嬷，”许夕玉微微一笑，“您的茶冷了吧。我让丫鬟再给您上一盅新茶……”
    说话间，一个圆脸的青衣丫鬟打帘进来了，屈膝行礼道：“三姑娘，太夫人派了人过来，请孙嬷嬷过去一趟。”
    许夕玉忙道：“孙嬷嬷，既然是祖母有请，您快过去吧。我会好好抄经书的。”她一副温婉恭顺的样子。
    孙嬷嬷不苟言笑地点了下头，跟着那青衣丫鬟出了屋。
    当门帘落下的那一瞬，许夕玉霎时变了脸，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浑身释放出微微的冷意。
    大丫鬟百灵看了看孙嬷嬷离开的方向，“三姑娘，也不知道太夫人找孙嬷嬷有什么事，要不要……”要不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许夕玉抬手打断了百灵，“不必了。”
    不管祖母找孙嬷嬷是为了什么事，孙嬷嬷很快就会回来，现在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百灵，你出去一趟。”许夕玉当机立断地吩咐道。
    虽然现在时辰不对，许夕玉还是决定让百灵先出门，大不了回来后被罚一顿。
    相比较给孙嬷嬷下药，风险还是小多了。
    “是，姑娘。”百灵也意会了，郑重地福了个身后，就赶紧出门了。
    许夕玉长舒了一口气，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不一会儿，百灵的身影就映入许夕玉的眼帘，她挎着一个小篮子匆匆而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处。
    百灵生怕撞上孙嬷嬷，特意还换了一条路走，从许府的一道侧门出去了。
    之后，她就去了梅竹街上的一家书铺，以前她也常来这里给许夕玉买书，书铺的老板也认识她，热情地招待了她。
    百灵在书铺里一躲就是半个多时辰，随意地挑了三四本书，目光却是一直在留心外面的街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货郎鼓的鼓声，伴着男子故意拖长的男音：“瞧一瞧，看一看，胭脂水粉，针头线脑……”
    百灵眼睛一亮，付了书的银子后，快步从书铺出去了，叫住了七八步外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货郎，且留步，你这里有绣花线吗？”
    货郎朝百灵看了过来，激动地说道：“有有有。我这里什么都有。”
    货郎挑着担子快步走到了百灵身前，然后放下了货担，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了好几个抽屉，“姑娘瞧瞧，我这里各种颜色的绣花线都有，姑娘尽管挑……”
    “我看看……”百灵俯身凑了过去，压低声音对货郎道，“最近府里管得严，不太方便出来。”她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的字条塞给了货郎。
    跟着，百灵从货箱的抽屉里随意地挑起了一簇绣花线，“这紫色的绣花线颜色不错，我正好想绣紫藤花……”
    百灵挑了四五种绣花线，给了银子，就走了。
    货郎收拾好东西后，又挑起了担子，他没再继续往前，而是调转了方向，慢慢悠悠地原路返回了。
    货郎从梅竹街右拐到嘉和街，到下一个分岔路口时，左拐到了天欣街。
    下一刻，货郎收住了脚步，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几步外，四个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不对！
    货郎心中警铃大作，赶忙要调头，却见后方的嘉和街的一条巷子里，也窜出了四个锦衣卫，拦住了货郎的退路。
    其中一个国字脸的锦衣卫笑眯眯地对货郎说道：“罗大卫，跟我们走一趟吧。”
    货郎犹如置身冰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是什么时候被锦衣卫盯上的？！
    既然他被盯上了，那是不是代表与他同行的人也……
    犹如货郎所猜测的，天欣街尾的一个小宅子此刻已经被一行锦衣卫密不透风地包围了，前后大门都被堵上了。
    宅子正门口，除了两个守门的锦衣卫外，还站在一个身形高大、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面目肃然地看着宅子里，里面喧喧嚷嚷，几个锦衣卫还在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搜查着，不时传来一些碰撞声、吆喝声……
    很快，一个长脸的锦衣卫快步从宅子里走出，对着那个中年男子抱拳禀道：“黎百户，人都拿下了，一共五人。”
    黎百户点了下头，神色稍缓。根据他这边的消息，这宅子里除了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外，确实是还有五个人。
    长脸的锦衣卫继续禀道：“不过，方才他们试图自尽，死了一个，其他四人都活捉了。”
    他们盯着这宅子已经好几天了，也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按捺着没动，直到刚刚才得了令，时机终于到了。
    方才他们一动手，宅子里的人就发现了，意识到锦衣卫人多势众后，他们立刻要咬破牙齿里的毒囊自尽，但是锦衣卫都没日没夜的盯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去死！
    锦衣卫当下就卸了他们的下巴，制服了其中四人，死的那个也是因为恰好被其中一人挡住，所以才慢了一步。
    说话间，里面的搜查也没停下，似要掘地三尺般。
    黎百户挥了下手，吩咐道：“把活人和死人都带回去。”
    “是，百户。”长脸的锦衣卫抱拳应下，又进了宅子里。
    紧接着，一个黑膛脸的锦衣卫从天欣街的另一头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色锦袍的矮胖男子。
    那矮胖男子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浑身哆哆嗦嗦。
    黑膛脸的锦衣卫给黎百户行了礼，介绍身后的男子道：“黎百户，这是这间宅子的房东。”

    黎百户淡淡地扫视了房东一眼，房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似的。
    他惶恐地对着黎百户解释道：“这位大人，这里是客商街，来租借房子的都是往来客商，小人也是看过路引，确定没问题才租的宅子。”
    “大人明鉴，小人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小人可是良民啊！”
    房东对着黎百户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心里暗骂罗大卫，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惹上锦衣卫了呢！他待会儿回家得用柚子叶好好洗洗，去去晦气才行！
    “你可曾看到这宅子里的人和别人有过什么往来？”黎百户随口问道。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房东生怕黎百户不信，连连摇头。
    这边，锦衣卫抄家的动静惹来了整条街的注目，街上的铺子、屋子全都闭上了大门，路上的行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就近躲在巷子里不敢乱动。
    避归避，但是他们的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黎百户他们那边张望着，探头探脑。
    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衣妇人躲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宅子口。
    当看到宅子里的人一个个被锦衣卫押出来时，蓝衣妇人瞳孔猛缩，双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他们根本还什么也来不及做，怎么会暴露了呢！
    周围的人根本就没注意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我听说这宅子里住的是几个小客商吗？怎么就惹上锦衣卫了呢？”
    “谁知道啊，这锦衣卫办事总有他的道理。”
    “这次也不知道又会牵连多少人进去……”
    “……”
    蓝衣妇人慢慢地在人群中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隐藏于巷子里的人群中。
    这时，一辆青篷马车出现在空荡荡的天欣街上，朝着街尾的宅子方向驶来。
    黎百户皱了皱眉，他们锦衣卫办差谁敢不避着点。
    门口的一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了两步，打算拦下马车，赶车的马夫看到前面有人，连忙缓下了马速，也因此惊动了马车里的人，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挑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黎百户本来只是随便地瞟一眼而已，这一瞟，他惊呆了。
    这不是……那位小祖宗吗？！
    “大鱼回来！”黎百户连忙把那个拦马车的锦衣卫叫了回来。
    那锦衣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就让开了，任由端木绯所在的马车在宅子前驶过。
    端木绯朝宅子口的锦衣卫以及囚车扫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看来藏在许家的那个探子应该找到了。
    马车里的慕炎也凑过来顺着端木绯的目光看去，唇角勾了勾。
    马车很快驶离了天欣街，端木绯也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几乎都被肖天占据了。
    再过两天，肖天就要率军出发前往晋州了。
    端木绯心里依依不舍，感觉她才找回弟弟，弟弟就又要离开了……
    端木绯心绪纷乱，当马车停稳时，端木绯才意识到宣国公府到了。
    端木绯定了定神，这才下了马车，与慕炎一起去了正院。
    “阿炎，你可来了。”楚太夫人看到慕炎时，犹如看到了救星般，拉他到身边坐下，“你帮我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没？”
    她把手里的一张单子递给了慕炎，“我还是第一次准备这些，就怕不周全。”
    这张单子上列的物品自然是给肖天准备的。
    楚家是书香门第，楚家两百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以武将的身份出征。
    端木绯对这个有经验，伸长脖子凑过去看那张单子，“我看看。”
    “除了外伤、风寒、腹泻之类的常用药以外，还可以再备些驱虫蛇的香囊。”
    “防水的鹿皮短靴可以多备几双，还有鹿皮手套。”
    “楚太夫人，您备护心镜了吗？”
    “……”
    端木绯头头是道地给楚太夫人出主意。
    楚太夫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绯姐儿，你说的是，还是你细心。”
    她一会儿吩咐大丫鬟赶紧去准备这些东西，一会儿又转头再问端木绯：“绯姐儿，你再仔细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
    一老一小凑在一起，又把那份单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慕炎就被她们挤到了一旁。
    “噗嗤。”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肖天忍俊不禁地笑了。
    “炎大哥，这边坐。”肖天吊儿郎当地对着慕炎招了手，笑眯眯地招呼他坐下，“这枣子甜得很，你试试。”
    相比楚家二老的严阵以待，肖天惬意得很，仿佛他过几天离京不是上战场，只是出京游历似的。
    慕炎在肖天指的那把圈椅上坐下了，从果盘上捡了颗鲜枣吃，随口道：“小天，你下午跟我去西山大营住上两天，后天一早直接从那边出发吧。”
    慕炎没有压低声音，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自然也听到了，齐齐地朝二人看来。
    “……”楚太夫人眼里的不舍更浓了。
    楚老太爷比楚太夫人想得更多。
    他明白这是慕炎的一片好意，要是肖天出征当天才露面，直接带兵启程，麾下的那些将领们和士兵们对一个默默无闻的陌生人恐怕不会有什么认同感。
    现在有慕炎亲自带着肖天提前去军营，接下来又跟士兵们同吃同住两天，会让肖天更容易融入军中。
    肖天耸耸肩，爽快地应下了：“好啊。”他一向随遇而安，往年走镖时哪里都能睡，连马背上他也照睡不误。
    慕炎一口一个鲜枣，又道：“小天，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过去西山大营后，你也和他们比划比划。”
    肖天也在吃鲜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眸子里闪闪发亮，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他自从来京城后，一直被拘着养伤，这一个多月来，感觉全身骨头都快变懒了，他早就想活动一下筋骨了。
    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楚老太爷这些天来一直有些忐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慕炎考虑得十分周到，军营里以军功、武力定高下，对于肖天这个空降的总兵，用拳头打上几次，让将士们看到他的实力，才能更快地得到他们的认同。
    慕炎挑了挑眉，故意问道：“小天，你有信心吧？”
    肖天对于慕炎的质疑浑不在意，笑眯眯地说道：“你自己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肖天以未及弱冠的年龄做了泰初寨的寨主，他所遭受过的质疑与挑衅数不胜数，比起来，慕炎的段数根本就不痛不痒。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激，次次都回应别人的挑衅，那就算不气死，也会活活累死！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慕炎朗声笑了，拍了拍肖天的肩。
    楚老太爷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军中有不少**子都喜挑衅、算计新人。面对这种挑衅时，要是肖天暴跳如雷，反而会中计。很好，这孩子有这豁达的心胸就好，他在军营中应该能站稳脚跟。
    想着，楚老太爷的目光从肖天移向了慕炎，在心中感慨地叹道：阿炎为了小天，委实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不仅破格重用了小天，又在满朝文武的反对中，替小天挡下了不少麻烦。
    阿炎实在想得太周全了，他就像是亲手一步步带着小天要融进这入到军营里一样。
    楚老太爷莫名地想到了四个字——
    长兄如父。
    他感觉慕炎像是把肖天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一般。
    楚老太爷给楚太夫人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有慕炎，他们就放心吧。
    夫妻俩相视一笑。
    肖天也不是不知好歹的，难得收了几分吊儿郎当，笑眯眯地说道：“放心，不会给炎大哥丢脸的。”
    说完，他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从果盆里拣了个红柿子，随手丢给了慕炎，“试试这柿子，跟枣子一样甜。”
    慕炎随手接过了柿子，笑吟吟地吃起了小舅子给的柿子。
    这时，端木绯和楚太夫人也看完了那张单子，端木绯亲笔在单子尾添上了她说得那几样东西。
    端木绯吹干墨迹后，就把单子递给了慕炎，“阿炎，你再看看，还有什么缺漏？”
    慕炎一目十行地扫了那张单子一遍，迎上楚太夫人期待的目光，无奈道：“得减几样。”
    楚太夫人考虑得十分周全，出行该备的东西基本上都想到了，以肖天一州总兵的身份，带个一车行囊也不算奢侈，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只不过……
    “小天还是和将士们同吃同睡会更好。”慕炎补充道。
    肖天既然要和下头的将士们同吃同睡，那么他此行带的东西就太多了些，还需精减。
    楚太夫人是拎得清轻重的人，立刻明白了慕炎的意思。
    她虽然不舍，还是点头道：“阿炎，你说的对。”
    慕炎刷刷几笔，就把那张单子上的大部分日常用品划去了，单子上的物品便只剩下了一半。
    像肖天这样的人精如何看不出楚太夫人的失落，他立刻凑到了楚太夫人身旁，笑呵呵地摸着下巴道：“我看这上面还少了点啥……”
    楚太夫人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生怕委屈了孙子，急忙问道：“小天，还缺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又急急地去再去看那张单子。
    肖数着手指说了起来：“茯苓饼，桂花糖蒸栗粉糕、松瓤鹅油卷、栗子酥……”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
    楚太夫人连连点头道：“好好好。祖母这就让人去准备。小天，你不是也喜欢吃千层酥吗？”她只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也摘给孙子。
    楚老太爷欣慰地看着这对祖孙，温和的眸中闪着笑意。
    小天这孩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他这是怕他祖母失落，故意在哄他祖母开心呢。
    楚老太爷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南城门附近肖天突然出现扶住楚太夫人的那一幕，心中更柔软了。
    这孩子是个知好歹的，他知道他祖母真心待他，也对他祖母付出了真心。
    这孩子在外流落了十几年，这些年中，吃了那么多苦头，却还是能保持一片赤子之心，磊落洒脱，真真不易。
    楚老太爷眼眶微微发酸，既为孙子感到心疼，也为他感到骄傲。
    他们的孙子很好，即便他想不起以前的事，即便他还不承认他是楚庭舒楚老太爷也觉得无妨。
    至少，这孩子回家了，无论他姓什么，叫什么，这都不重要。
    楚太夫人忙忙碌碌，一会儿吩咐人去备点心，一会儿吩咐人去收拾肖天的行囊，一会儿又留端木绯和慕炎在府中吃饭……
    正院里，言笑晏晏，热热闹闹。
    须臾，就有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老太爷，太夫人，简王府的君姑娘来了。”
    楚太夫人一听君凌汐来了，喜笑颜开，连忙道：“小西来了，快把人请进来吧。”
    小丫鬟却是道：“太夫人，君姑娘说，因为简王府守孝，她不方便进来，这次来，是想见见三少爷。”
    “……”楚太夫人惊讶地挑眉，没想到肖天居然认识君凌汐，似乎还挺熟的。
    “小天，你赶紧去吧。”楚太夫人催促肖天去了。
    肖天跟着那小丫鬟出了屋，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天空中隐约飘着毛毛雨。
    按照肖天往日里的作风，这点毛毛雨根本就不算是雨，自然也不必撑伞，可是今非昔比。
    肖天一走到檐下，就有个婆子把撑开的油纸伞往他手里递，“三少爷。”
    肖天毫不怀疑，他要是敢不撑伞，待会这婆子就要找楚太夫人去“告状”。
    撑就撑吧。
    要是不撑，免不了待会还要喝一杯热姜汤……
    想着姜汤热辣辣的口感，肖天皱了皱鼻子，撑着油纸伞往大门方向去了。
    半空中，毛毛雨如丝般落下，细细绵绵，把地面弄得半干不湿的。
    细雨斜风，偶尔有一些雨丝被风吹到伞下，拂在肖天的脸上，凉丝丝的。
    简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东角门外，君凌汐从马车的窗口探出脑袋来，笑吟吟地对着肖天招了招手，“肖天！”
    君凌汐在守孝，不施脂粉，穿着很是素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头发只挽了个纂儿，插了支碧玉簪，此外别无一点首饰。
    十六岁的少女青春正茂，笑容便是最好的妆点，笑靥如花，神采焕发。
    “君姑娘，”肖天撑着伞走到马车旁，笑呵呵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行啊。”君凌汐理所当然地说道。
    君凌汐自从回京后，就在简王府闭门不出，可不代表她消息闭塞，她也听说了慕炎破格任用了一个名叫肖天的人为晋州总兵，别人不知道肖天是谁，君家却是知道的。
    君凌汐还知道肖天被慕炎带回了公主府养伤，她今天匆匆出来想提前给肖天送行，谁想，去了公主府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肖天现在去楚家住了。
    虽然君凌汐没想明白肖天为什么会住到楚家来，但这也不防碍她来送行，她就让马车又来了宣国公府。
    “你不是马上要出征吗？我们好歹有‘同袍’之义，我当然要有所表示。”君凌汐正色道。
    在君凌汐看，她和肖天一起上过战场，也算是同袍了。
    “接着，这个给你。”君凌汐从马车里拿出一个青色的包袱，随手丢给了肖天。
    肖天下意识地用空闲的左手接住了包袱，那看着轻巧的包袱入手微沉，“这是……”
    “金丝软甲，可以防身。以前父王订了好几套，这套是给大哥的，新的，大哥没穿过，我看你和大哥的身形差得也不大，就是瘦了点，大不了你套在中衣外穿好了，应该差不多了。”君凌汐笑眯眯地说道。
    金丝软甲？！肖天眼睛一亮。
    金丝软甲岂不是用金丝编的，这可是好东西啊，上了战场能穿着它防身，下了战场后，把它卖了还能换不少银子。
    “多谢君姑娘。姑娘真是雪中送炭啊！”肖天笑容灿烂地看着君凌汐，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心道：不愧是小冤大头的朋友，出手真阔绰！
    君凌汐笑容更深，上下打量着肖天，目光灼灼，直看得肖天都有些不自在了，差点以为自己有哪里不对呢。


800 闹崩（一更）
    “真好啊！”君凌汐发出羡慕的感慨声，几滴雨水恰好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衬得她的瞳孔更亮了，“这才几天不见，你居然就成了晋州总兵，还能上战场了！”
    君凌汐心中有些复杂，羡慕有之，向往有之，感慨有之，惋惜亦有之，谁让她是女儿身呢！否则，她也能跟着父兄一起上战场……
    君凌汐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从来不是悲春伤秋的人，很快又道：“不过，我大哥常说，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人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宁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敌人骂几句不妨事，总好过死在战场上。”
    君凌汐绞尽脑汁地搜索着记忆中君然跟她说得那些话，最后又郑重地叮咛道：“肖天，命只有一条，你可不能大意了！望你早日凯旋而归。”
    君凌汐这番话虽然糙，但可谓推心置腹，肖天自是明白的，笑道：“承姑娘吉言。”
    想着君凌汐这么大方，自己也不能太小气是不是，肖天顿了顿后，又道：“等我凯旋而归，我请你喝……看戏吧。”肖天硬生生地把“喝酒”改成了“看戏”，“当然，要等你出了孝。”
    “那就一言为定。”君凌汐抬起了右手，想要与肖天击掌为盟。
    肖天只能看看自己握着伞的左手，又看看自己拿着包袱的右手，意思是，他实在是没手了。
    “噗嗤。”君凌汐乐不可支地笑了。
    好一会儿，君凌汐才止了笑，道：“你启程那天，我是没法去送你了。一路顺风。我先走了。”
    君凌汐吩咐了马夫一声，简王府的马车就走了，停留了也不过两盏茶功夫。
    肖天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算是道别，跟着，他就从角门又进去了，慢慢悠悠地返回了正院。
    楚家二老自然注意到肖天的手里多了一物。
    肖天解释道：“这是君姑娘送我的金丝软甲，给我防身用的。”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有些惊讶，彼此对视了一眼。
    楚老太爷眸光一闪，道：“这金丝软甲用来防身最好不过了，小天，你上了战场后，可要时时穿着，万不可脱下。”
    金丝软甲以金丝编成，其价值不说，简王府是百年武将世家，他们家的金丝软甲自有其独到之处，也是君家的不传之秘。
    肖天笑呵呵地应了：“放心，我一定不会脱下来的。”这可是金丝软甲，要是被偷了，他岂不是哭也来不及了？！
    楚老太爷与楚太夫人再次互看了一眼，眼底闪着肖天不懂的意味深长。
    肖天已经十六岁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等他凯旋归来，他们就可以给谈门婚事了，君凌汐看着与这孩子也颇为投缘，是个不错的人选。
    楚太夫人其实想试探几句，但是想着肖天马上要出征，现在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这时，又有管事嬷嬷进来了，恭敬地请示楚家二老是否摆膳。
    于是，一屋子的人就去了西侧的厢房用膳。
    午膳后，慕炎、端木绯和肖天就一起离开了，肖天的行囊还没整理好，只随身带走了几身替换的衣裳，慕炎与楚太夫人说好了明天一早派人来取。
    几个年轻人走后，屋子里就一下子变得冷清清的，尤其安静。
    明明已经看不到肖天的背影，但是楚太夫人还是依依不舍地站在窗边，目光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口。
    楚太夫人虽不舍，却也知道这个安排对肖天来说是最好的，只要他能此行去晋州能立下军功，他就不用再背负着谋杀朝廷命官、造反与山匪的罪名。
    楚太夫人的眼眶微微湿润，想着这些年的种种，对自己说，孙儿一定会平安从晋州回来的。
    长子、长媳还有辞姐儿在天有灵，会保佑这孩子的，既然他们把他带回了楚家，那他们也一定会护佑他此行去晋州顺顺利利，凯旋而归。
    以后孙儿会是晋州总兵，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一阵微风吹过，枝叶摇曳，风把一片飘落下来的枫叶吹了过来，正好落在窗槛上。
    楚太夫人眼中的伤感渐渐沉淀，唇角又染上了浅浅的笑意，“过两天，我想去皇觉寺住上一个月。”
    楚老太爷负手走到楚太夫人身旁，含笑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们在京城也不能为这孩子做什么，不如去皇觉寺吃斋念佛，为他祈福。
    老两口又回了罗汉床上坐下，丫鬟给他们上了热腾腾的新茶。
    楚太夫人抿了口热茶，眸底闪着异样的光彩，又道：“老太爷，你觉得小西怎么样？”
    “很好。”楚老太爷笑着点了下头。他当然知道楚太夫人不仅仅是在问君凌汐，还有层言下之意。
    楚太夫人笑弯了眼，目露期待之色，“小西无论家世、人品、性情都是顶顶好的，小天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楚太夫人忍不住在脑海中把这两个孩子摆在了一起，越想越觉得他们俩真是般配极了，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儿。
    楚老太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等小天回来后，问问就知道了。”
    不着急，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们会看着孙儿成家立业，看着他们的曾孙出生……
    老两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秋风阵阵，窗外的庭院里一片片红色的枫叶翩飞，京里京外都是如此。
    九月二十六日一早，新任晋州总兵肖天率三万禁军以及一支火铳营精锐浩浩荡荡地启程去往晋州。当日，摄政王慕炎亲自去了西山大营为他送行，并为大军鼓舞士气。
    这些日子来，京中各府都在关注这件事，自然也有不少府邸派了人去围观大军启程，这一看，他们方才知道原来传闻中的肖天竟然是一个不足十七岁的黄毛小子，再次哗然。
    肖天走了，但是京城中关于他的各种流言反而愈演愈烈。
    朝臣们实在是想不通啊，楚家和章家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他们全然不在意章文澈辛苦了一年却被抢了功劳，也不在意他被这么个无名小卒压了一头。
    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喧喧嚷嚷之中，一直盯着宣国公府的某些人想起了两天前摄政王曾经亲自拜访过楚家的事，不禁浮想联翩，在暗地里议论纷纷：
    “莫非是摄政王跟楚家承诺了什么，楚家才如此闷不吭声地吃下了这记闷亏？”
    “不无可能……不，定是如此！楚家向来精明，宣国公为摄政王立下大功，摄政王怎么也亏待不了宣国公府。”
    “哎，摄政王真真任人唯亲，又听不进谏言，弄得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毫无明君风范啊。”
    “……”
    朝野里，各种声音阴阳怪气地议论着。
    内阁几位阁老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个风言风语，他们这次学聪明了，干脆先坐视不理，放任流言扩散……直到这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内阁这才适时地放出风声，说是肖天是摄政王招安的泰初寨寨主。
    短短几天，“肖天”这个名字又一次让整个朝堂震了一震，风头无人能及。
    朝臣们目瞪口呆。
    “招安”这回事自古有之，但是在本朝很少，也就是在英宗皇帝时有过一次。
    彼时，英宗皇帝招安了西南的青龙寨，青龙寨在当地势力颇大，当年，是由青龙寨帮着牵头，才“兵不血刃”地令周边的一些小族臣服于大盛。事后英宗皇帝也没有卸磨杀驴，封了青龙寨寨主为世袭侯爵，就是如今西南的平西侯府，平西侯也已经传承了五代。
    原来摄政王是招安了泰初寨！
    原来摄政王是要以匪制匪！
    原来肖天竟然是泰初寨寨主！
    震惊之后，朝臣们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大部分人觉得摄政王也真是故弄玄虚，招安就招安呗，事先说一下不就行了，省得他们猜来猜去的。
    再一想，内阁既然都知情，那么显然摄政王是早就知会过内阁的。
    得知了“真相”的朝臣们一时也失了凑热闹的心，一下子全都消停了。
    朝堂在喧嚣了七八天后，总算是安静了。
    对此，游君集以及其他阁老们佩服不已。
    “端木兄，你真是高。”游君集以茶代酒，敬了邻座的端木宪一杯。
    端木宪优雅地浅啜了口茶水，云淡风轻之中又带着几分义正言辞，“招安之事，都是实话实说，并无虚言。”
    包括游君集在内的其他几位阁老闻言，露出复杂的表情。
    “是啊是啊，你没有虚言！”游君集随口敷衍道，心里感慨端木宪对慕炎这未来的孙女婿真是没话说。
    如同端木宪自己说的，他确实没有虚言，只不过是狡猾地利用了“时机”而已。
    他先故意瞒着肖天的身份，挑起朝臣们的好奇与不满，等他们闹大了，这才公布肖天是泰初寨寨主，如此一来，就巧妙地转移了朝臣们的注意力。
    闹了那么久，现在反而没人注意，慕炎对于这次招安给予了太多不合理的优待。
    秦文朔、黄思任等其他几位阁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暗叹：端木宪真是个老狐狸！
    想必第一代平西侯要是知道了肖天招安的待遇，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再呕出一口老血来。
    当年英宗皇帝招安青龙寨的时候，朝廷可不曾给过三万大军，别说大军了，甚至连一根粮草都没给，招安时也没有给他们家任官封爵，只是给画了一个大饼罢了。
    也就是说，当年，朝廷既不花钱也不出人，空口白话地说服青龙寨自己去立功。
    如今民间流传的英宗皇帝和平西侯的轶事中，把他们君臣的故事传成了美事，但事实上，这件事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漂亮”。
    所谓的“兵不血刃”，是朝廷“兵不血刃”，青龙寨当年是付出了代价的，并非是“牵头”那么简单。
    当初，青龙寨先是拿下了西南仅次于青龙寨的一个部族，以此作为震慑其他几族的利器，令得西南几族为了自保，只能接受青龙寨的游说，臣服于朝廷。
    把话说白了，这也就是第一代平西侯成功地收服了西南几族，没死，才用命给自己和后代挣了“平西侯”这个爵位。
    相比下，肖天与平西侯府的待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肖天得到的优待实在是太打眼了，如果一开始内阁就对朝臣们说是招安，势必会被人揪着那些“优待”不放，到时候，言官们又是啰嗦个没完没了。
    现在可好了，他们全都紧盯着肖天的身份，一旦弄明白了，也就都散了，给内阁和摄政王省了不少事！
    反正他们再闹也拗不过摄政王，还不如就这样吧，给大家都省点麻烦。
    几个阁老消极地交换着眼神。
    说到底，只要肖天此行能顺利地平定晋州，这件事也就彻底揭过去了，以后旁人关注的只会是那个“结果”，而不是过程，世人只会夸摄政王有识人之明。
    万一肖天不得用……
    兵部尚书黄思任咽了咽口水，不敢想下去。
    算了算了。反正这事是摄政王拿的主意，自己何必杞人忧天！
    兵部尚书黄思任破罐子破摔地想着，暂时把这件事搁下了。
    他嗅了嗅茶香，笑呵呵地对着端木宪赞道：“端木大人，您这普洱茶是五十年的陈年普洱吧。下官真是有口福了。”
    “原来黄大人也是爱茶之人，我最近又得了罐上好的云雾茶，下次再与大人同品。”端木宪笑道。
    秦文朔暗道黄思任谄媚，嘴上也殷勤地与端木宪搭话：“端木大人，您的四孙女快及笄了吧。恭喜恭喜，府上看来也快要办喜事了。”
    秦文朔对着端木宪拱了拱手，意指端木绯与慕炎的婚事就在眼前了。
    只可惜，秦文朔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哪里哪里，我那小孙女年纪还小。”端木宪表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是觉得秦文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丫头要嫁了，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端木宪还巴不得把端木绯多留几年呢，反正小丫头下个月也才十五呢，二十再嫁也不晚！
    秦文朔也是机敏的人，直觉地从端木宪的话中品出几分不乐意，心中疑惑：端木宪总不至于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吧？他有什么好不满的，慕炎马上会是这大盛最尊贵的天子，端木绯再也不可能嫁得比这更好了！
    是自己想多了吗？
    秦文朔正琢磨着，就见一个青衣长随急匆匆地进了偏殿。
    长随给众位阁老行了礼，然后禀道：“刚刚锦衣卫去了许明祯大人府上。”
    “……”
    “……”
    “……”
    偏殿内霎时静了一静。
    所有的阁老们都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地看向了端木宪，想看看他是否知情。
    端木宪没有掩饰他的愕然。
    礼部尚书范培中喃喃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这又怎么了？”
    众人的面色各异，心中各有揣测。
    许家可是慕炎的母家，慕炎既然特意把许明祯招来京城，当然是打算重用自己的外祖父。
    众所周知，锦衣卫是岑隐的走……人，只听命于岑隐，现在锦衣卫突然去了许家，莫非是奉岑隐之命要抄家吗？
    也就是说，岑隐和慕炎终于闹崩了！？
    不会吧？！
    只是想想，几位内阁阁老就觉得心惊肉跳。
    朝堂刚刚才稳定了一些，北境捷报连连，大盛各地该平乱的平乱，该赈灾的赈灾，该安民的安民，蒸蒸日上……
    要是这个时候岑隐和慕炎崩了，朝堂百官难免就要站队，就会起内乱，那么好不容易才缓过劲的大盛就要大乱了。
    阁老们简直不敢想下去，气温陡然直降，彷如骤然进入了寒冬腊月。
    他们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端木宪，等着他拿主意，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殿外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天色阴暗，如同黄昏提前来临。
    此时此刻，一队锦衣卫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柳叶巷的许府。
    许府人的下人们吓坏了，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正院的院门，嘴里叫着：“太夫人，太夫人，锦衣卫来了！”
    也不用丫鬟再去通报，屋里的许太夫人已经听到了，面色一变。
    在大盛朝，锦衣卫和东厂就与牛鬼蛇神无异，朝堂上下谁不惧他们几分！
    许太夫人的第一个念头也与阁老们相同，怀疑外孙是不是和岑隐闹翻了？
    与此同时，大丫鬟带着那来禀报的婆子进来了，婆子又补充道：“太夫人，锦衣卫朝这边过来了，奴婢们都不敢阻拦……”
    那婆子的面色惨白，声音颤颤巍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要是许家被抄，连他们这些下人都没好下场。
    许太夫人定了定神，她经历过不少风雨，没有失态，只是道：“把人请进来吧。”
    大丫鬟和婆子从次间退了出去，许太夫人迟疑地看向了右手边的端木绯。
    端木绯正端着青花瓷茶盅，优雅地饮着茶。
    昨天许太夫人让人送了些老家送来的特产给端木绯，端木绯今天特意过来道谢，顺便陪老人家说说话。
    “绯姐儿……”许太夫人生怕锦衣卫冲撞了小丫头，想劝她离开，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凌乱的步履声以及喧闹声。
    三个锦衣卫大步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冷脸。
    三个男子人高马大，一下子让这次间变得拥挤了不少。
    “四姑娘！”千户的冷脸在看到端木绯的那一瞬一下子变了一张脸，就像是从一头孤傲的豺狼一下子变成了一条大狗似的，笑容可掬地对着端木绯拱手行礼。
    “吴千户，”端木绯笑呵呵地对着那锦衣卫千户打了声招呼，“近来可好？”
    “好好好，烦扰四姑娘记挂了。”吴千户受宠若惊，没想到端木绯居然记得自己，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许太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平日里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在小丫头跟前乖顺得好似小绵羊，不由心生一种古怪的违和感。
    她早就听说过这小丫头的靠山硬，很得岑隐的宠爱，却是第一次见证。
    有端木绯在一旁看着，吴千户对着许太夫人时神情变得客客气气，对着许太夫人拱了拱手，“许太夫人，鄙人也是有公务在身，今天冒昧登门还请海涵。”
    许太夫人客套地回道：“不知道吴千户有什么指教？”
    “还请许太夫人把贵府一个叫百灵的丫鬟交给我们即可。”吴千户直言道。
    许府这么多人，许太夫人当然不会记得每个下人的名字，但是百灵是孙女许夕玉的大丫鬟，许太夫人当然是知道的。
    许太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眸微微一张，想起了“探子”的事，忙问道：“难道是她？”
    “……”吴千户但笑不语，直视着许太夫人。


801勾结（二更）
    许太夫人自知失言了，也没追问，招来大丫鬟吩咐道：“你去把百灵叫来。”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就说我这里有东西要给三姑娘，让她过来拿一趟。”
    大丫鬟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既是锦衣卫要拿人，定是事关重大，郑重其事地应了。
    大丫鬟步履匆匆地走了，许太夫人请吴千户坐了下来，另外两个锦衣卫则站在吴千户身后。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也唯有端木绯自在得很，喝茶吃点心，与许太夫人道家常。
    许太夫人有几分心不在焉，心里还在想百灵的事，只是思绪有些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
    对于丫鬟们而言，此时此刻时间过得尤为缓慢，她们时不时地望着外面堂屋的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轻巧的步履声，接着门帘被人从另一边打起，大丫鬟先进来了，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蓝色褙子的鹅蛋脸丫鬟，正是许夕玉的大丫鬟百灵。
    百灵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眼珠滴溜溜转着。
    从她进了正院后，就发现今天正院的气氛有些紧张，丫鬟婆子们似乎都战战兢兢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当百灵看到次间里还坐着锦衣卫时，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了。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也就这一步而已，她身后抵上了一个冷硬的东西，紧接着，是一个冰冷的男音响起：“不许动。”
    百灵的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锦衣卫挡住了她的退路，面目森冷地盯着她，绣春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太……”百灵张大嘴，想要大叫，可是她也只能发出这么一个声音而已，其中一个锦衣卫直接用一团灰布堵上了她的嘴，双臂也被他们粗鲁地反扣到身后。
    百灵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她那点力气在锦衣卫看来根本就跟小鸡似的，徒劳无功。
    既然办好了差事，吴千户也就没久留，起身对着端木绯拱手道：“四姑娘，小的就先告辞了。”
    说着，吴千户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四姑娘，前头梅竹街的有一家程氏饼铺，他们家的玫瑰饼那可是一绝。小的让人去给四姑娘排队买些，一会儿就送来。”
    之后，吴千户以及几个锦衣卫便押着百灵离开了。
    屋子里服侍的几个丫鬟这才如释重负。
    看来锦衣卫不是来抄家的，那就好！
    丫鬟们的手心已经汗湿一片，如今她们再看向端木绯的目光时，神情中染上了几分敬畏。
    想到方才的一幕幕，她们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总觉得这人见人怕的锦衣卫在端木四姑娘跟前怎么好像是另一种画风。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对劲呢！
    “……”许太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心绪复杂极了。
    她一方面略略松了口气，锦衣卫只为拿人而来，也就是说，外孙和岑隐暂时没翻脸；另一方面，探子的事又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她的思绪忍不住就转到被锦衣卫带走的百灵身上……
    许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连忙吩咐大丫鬟道：“你让人去衙门把老太爷叫回来。”
    “是，太夫人。”大丫鬟领命后，又退了出去。
    许太夫人歉然地看向了一旁的端木绯，道：“绯姐儿，你难得来一趟……惊着你了吧。”
    端木绯浅笑盈盈，反过来安抚许太夫人：“外祖母，您放心，锦衣卫会拿人，必是有确凿的证据。有了证据，就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这丫头的心志真是不同于常人，外孙的眼光委实不一般。许太夫人赞赏地看着端木绯，又冷静了一些，“绯姐儿，你说的是。”
    她曾听慕炎提起过，是端木绯偶然发现那个货郎在自家门口徘徊，也是端木绯派人盯上了那个货郎。
    反正端木绯知情，许太夫人也不藏着掖着，低声叹道：“……没想到会是玉姐儿身边的人。”
    丫鬟重新给两人上了新茶，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端木绯又抿了口茶，不经意地问道：“外祖母，那位百灵姑娘也是许家的家生子吗？”
    许太夫人摇了摇头，“玉姐儿小时候曾在她外祖家住过一阵子，她现在的两个贴身丫鬟都是自她外祖家带过来的，自小就伺候她。”
    许太夫人怎么也没想到百灵居然会是藏在许家的探子，百灵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来京城之前，亦或是之后？
    端木绯慢慢地抿着茶水，一口又一口，心想：这么说来，百灵也就不是许家的家生子了。
    既然提起了许夕玉的外家，许太夫人干脆就多说了几句：“玉姐儿的外祖家姓孙，宁州布政使孙鼎就是她的嫡亲舅父。”
    毕竟端木绯很快就是许家的外孙媳了，总要知道一些自家亲戚的事，以后才方便往来。
    端木绯立刻想了起来，问道：“孙希孙大人莫非就是许三姑娘的外祖父？”
    孙家是耕读世家，比起楚、章这样的簪缨世家，孙家在朝堂并不显，但是每代必有一人会入朝，在大盛和士林中也是颇有名望。
    许夕玉的外祖父孙希也曾进过吏部，官位最高做到吏部左侍郎。
    屋子里静了下来，落针可闻，直到端木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外祖母，我可否找许三姑娘说说话？”
    许太夫人没多想，正想答应，帘子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音：“绯姐儿。”
    许明祯打帘进来了，深沉犀利的目光看向了端木绯，闪着睿智的光芒。
    “你是不是怀疑玉姐儿？”
    许明祯单刀直入地问道。
    许明祯听闻了锦衣卫来许家的事，就匆匆告假从衙门出来了，方才在府外恰好遇上了许太夫人派去叫他的人。
    他已经从大丫鬟口中知道了百灵被锦衣卫带走的事，刚刚在外面又听到端木绯说要去见许夕玉，结合这两者，许明祯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联想。
    他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绯。
    这小丫头聪慧机敏，见微知著，不过是进出许家时偶遇那货郎，就能发现对方有问题，现在她提出这个要求也肯定是有她的用意。
    “……”许太夫人闻言不由瞪大了眼，喉头微微发紧。
    她嘴巴微动，第一反应就想说不会的，但终究没说出口。
    许太夫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凝神思索着，眸色愈来愈深邃。
    端木绯毫不躲避地迎视许老太爷的目光，有条不紊地说道：“外祖父，许家带来京城的下人都是家生子，也就只有许三姑娘的这两个丫鬟不是许家的人，这么巧又偏偏是其中一个丫鬟出事了。”
    “如果百灵是为了钱财被收买，那也就罢了；若不是，那么问题肯定就出在了孙家。”
    孙家？！许明祯拧了拧眉头，神色肃然。
    莫非端木绯是在怀疑孙家勾结南怀余孽吗？！这孙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一代的孙鼎也是堂堂封疆大吏。
    端木绯还在接着往下说：“要是问题真的出在孙家，那么许三姑娘呢？”
    “……”许家二老都是沉默，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更静了，空气微冷。
    端木绯也没指望他们回答，接着道：“恕我直言，我一直不喜欢令孙女，觉得她做说话做事有些……”她斟酌着吐出了两个字，“别扭。”
    没错，就是别扭。
    虽然端木绯与许夕玉也不过见了几次面，但每次交谈，她都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所以我想去试一试令孙女。”端木绯一派坦然地看着二老，目光清亮。
    许明祯板着一张儒雅的脸庞，直直地盯着几步外的端木绯。
    这一老一少四目相对，似乎连时间都停止了，屋子里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须臾，许明祯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扬声吩咐道：“去把柳嬷嬷叫来。”
    外间传来丫鬟的领命声：“是，老太爷。”
    丫鬟远去后，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中。
    不一会儿，那丫鬟就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来了，那柳嬷嬷中等身量，身形消瘦，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暗纹褙子，一张白皙的圆脸观之可亲。
    许明祯吩咐道：“柳嬷嬷，你带着端木四姑娘去见三姑娘。”
    端木绯给二老屈膝行了礼，与那柳嬷嬷一起退了出去。
    当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后，许明祯突然笑了，笑声明朗。
    许明祯笑吟吟地捋着胡须，笑意自唇角蔓延到眼底眉梢，对着许太夫人叹道：“长公主殿下对阿炎是真的好，给他挑了个这么好的小丫头。”
    “是啊。”许太夫人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外间的丫鬟也都听到了许明祯的笑声，一个个面面相看。
    虽然丫鬟们不知道之前老太爷与端木四姑娘到底在里面说了什么，却也都感觉到了那种紧绷的气氛，隐约猜到应该是与锦衣卫带走百灵有关。
    她们没想到的是，端木四姑娘离开后，老太爷突然变了脸，还笑得很开怀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鬟们均是一头雾水。
    几个丫鬟忍不住朝端木绯离开的方向望去，前方的院子口，端木绯正随柳嬷嬷往左拐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摇曳的柳枝之间。
    “端木四姑娘，这边请。”
    柳嬷嬷领着端木绯朝许府的东北方走去，不疾不徐地穿行于亭台楼阁与游廊小径之间。
    一盏茶后，她们就来到一处倚着池塘的院子前。
    院子里的小丫鬟迎了上来，一个进屋去通禀许夕玉，一个领着端木绯和柳嬷嬷往屋子里走。
    “端木四姑娘，我们三姑娘正在小书房里写字，姑娘这边走。”领路的小丫鬟笑吟吟地说道，偶尔提醒端木绯留心脚下的门槛。
    穿过两道门帘，端木绯就来到许夕玉的小书房，一阵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正前方，背对着端木绯的许夕玉正立在窗前的书案前写字，一袭碧色绣玉兰的襦裙裹着她纤长的身段，亭亭玉立。
    一旁的孙嬷嬷已经听了小丫鬟的通禀，早早地站了起来。
    “见过四姑娘。”
    孙嬷嬷快步迎了上去，眉开眼笑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
    “孙嬷嬷。”端木绯也认识孙嬷嬷，笑吟吟地与对方打招呼。
    孙嬷嬷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道：“是奴婢。前些日子，许太夫人向长公主殿下借了奴婢过来做教养嬷嬷。”
    孙嬷嬷笑得殷勤极了，面庞上挤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与平日里的不苟言笑判若两人。
    见状，许夕玉的另一个大丫鬟云雁不满地皱了皱眉。不过，经过这段时日，她也知道孙嬷嬷的厉害，也不敢说什么。
    端木绯朝许夕玉纤细的背影看了一眼，娇声道：“孙嬷嬷，我想跟许三姑娘说说话。”她对着孙嬷嬷嫣然一笑，娇俏可爱，宛如一朵清丽的木兰花。
    孙嬷嬷是安平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了，也是自小看着慕炎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因此她对着端木绯也难免有几分爱屋及乌。
    “四姑娘，那你们聊，奴婢先退下了。”孙嬷嬷二话不说地应了。
    正在书案前写字的许夕玉自然也听到了，笔下顿了顿，还是把字写完了。
    平日里，许夕玉对这位孙嬷嬷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巴不得对方有多远滚多远，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却有些微妙，感觉心口憋着一口气。
    她要是不想写字，孙嬷嬷只会加倍罚她，现在倒是因为端木绯的一句话，说放人就放人。她们怕都是忘了，这里是许家，不是端木家！
    许夕玉眸色幽深如渊。
    她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转过身来，脸上温温婉婉地笑着，对着端木绯歉然道：“端木四姑娘，我这页还没写完……”
    许夕玉打算先晾着端木绯，让她多等一会儿再说。
    端木绯不以为意，还是笑吟吟地，惋惜地叹道：“我跟姐姐还有涵星表姐过几天打算去京郊秋游，本来想叫上姑娘一起去的，若是姑娘忙，那就算了。”
    “我就不叨扰姑娘了。”
    端木绯毫不留恋地转身欲走。
    许夕玉连忙喊住了端木绯：“端木四姑娘留步。”
    许夕玉眸底掠过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好不容易端木绯来向自己示好了，许夕玉又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还差两个字就写好这页了。”许夕玉对着端木绯露出示好的微笑，觉得大概是因为最近这几天她安分守己地听从孙嬷嬷的管教，祖母才让端木绯带她一起出门玩。
    只要和端木绯接触就有机会打听到消息，再不然，至少她也能出去走走，不用一直困在这许府中，寸步不得离。
    许夕玉又拿起了狼毫笔，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写完了这一行，便又收了笔。
    她抚了抚衣裙，再次转身看向了端木绯，唇畔噙着一抹浅笑，伸手做请状，“端木四姑娘，我这里离小花园近，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吧？”
    端木绯从善如流地应了。
    两个姑娘就从院子里出去，闲庭信步地一路往南，许夕玉的大丫鬟云雁不近不远地跟在后方。
    九月底的气温不冷不热，正适宜在花园里赏赏花，散散步。
    端木绯悠然自得地赏着园子里怒放的秋菊，偶尔点评几句，却不入正题。
    许夕玉敷衍地应了几句，心里急了，她耐不住地提起了秋游的事：“端木四姑娘，这几天天气不错，正适合秋游。姑娘和令姐可定了去何处秋游？”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千枫山的风景不错，这个时候枫叶正红，秋高气爽，最适合秋游赏枫了。”
    许夕玉其实也不曾去过千枫山，但想着端木绯脾气古怪，被人惯坏了，总要人哄着捧着。
    她顺着端木绯的话说道：“早就听闻千枫山的枫景是京城一绝，我曾在祖父那里见过一幅《千枫山枫景图》，红枫如火如荼，甚为壮观，这次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
    “《千枫山枫景图》？”端木绯挑了挑眉，“莫非是本朝的书画大师颜孟所作的那幅《千枫山枫景图》？”
    许夕玉暗自庆幸自己说对了话题，笑着颔首道：“正是。颜大师在世时与祖父交好，把这幅《千枫山枫景图》赠于了祖父。可惜现在祖父不在府，姑娘若是有意，下次我们可以找祖父借来一观。”
    话语间，两人来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旁，湖畔的柳枝轻抚着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许夕玉指着右前方假山旁临湖而建的一个凉亭道：“端木四姑娘，我们到凉亭里坐坐如何？那个亭子是园子里赏景最好的位置。”
    端木绯环视了周围一圈，点头赞道：“临水建亭，宜低不宜高，宜突出于水中，这凉亭的位置选得好。”
    许夕玉含笑道：“听祖母说，这亭子还是三十几年前祖父择的位置，祖父觉得原来的旧亭子位置不好，就让人拆了，建了这新亭。”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凉亭，凭栏坐下。
    亭子三面环水，凭栏而坐时，湖水垂手可及，宛若置身湖中。
    云雁提着食盒进凉亭，给两位姑娘上了两杯温热的花茶水和两碟点心，随即又退出了亭子。
    端木绯看着云雁，突然问道：“许三姑娘，你还有个丫鬟叫百灵吧，怎么没看到？”
    许夕玉不解端木绯怎么问起了百灵，但还是如实答道：“刚刚祖母把百灵叫去了……”说着，她微微皱眉，自语道，“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端木绯信手拨了下旁边的柳枝，那下垂的柳枝就在湖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如果百灵姑娘回不来了，许三姑娘会不会很伤脑筋？”端木绯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道。
    许夕玉怔了怔，一头雾水地看着端木绯，似蹙非蹙的眉头显然娇弱动人，楚楚可怜。
    “端木四姑娘何出此言？”许夕玉疑惑地问道。
    “刚刚我陪令祖母说话的时候，百灵姑娘被锦衣卫带走了。”端木绯有问必答，神色如常。
    “……”许夕玉的双眼瞪到极致，瞳孔猛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呢？！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似乎是在问许夕玉，又似乎只是在自语。
    端木绯漫不经心地以右手又拨了下柳枝，表面上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仔细地观察着许夕玉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802识破（一更）
　　端木绯特意来找许夕玉说话，当然不指望对方会坦然地回答她的疑问。
　　只不过，这人啊，自有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如同喜会笑，悲会泣一般，除非是特别训练的死士已经变成行尸走肉，普通人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变化，微笑、颤抖、出汗等等，哪怕是一闪而过，也有迹可循。
　　像许夕玉方才在听到百灵被锦衣卫带走的那一瞬，脸色发白，瞳孔猛缩，冷汗沁出额角……
　　许夕玉的表现已经不仅仅是惊讶以及疑惑了，还有一丝丝的恐惧与慌乱。
　　端木绯已经从许夕玉的表情中得到了第一个回答，对于百灵联系南怀探子的事，许夕玉应该是知情的，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她知道多少。
　　还有这个叫云雁的，她应该也听到了自己的话，照理说，她和百灵认识这么多年，总该关心百灵几句才是，可她却毫无反应，看来她十有八九也是知情者。
　　端木绯并不着急，拿起手边的那杯花茶，优雅地品起茶来。她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毕竟，该急的人不是她。
　　如同端木绯所料，许夕玉确实急了，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
　　许夕玉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惶恐不安，做出一副愤然的样子，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端木四姑娘，锦衣卫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抓百灵？祖母没事吧？没被他们冲撞了吧？”
　　端木绯慢吞吞地放下茶杯，“姑娘放心，令祖母没事。锦衣卫拿了人就走了，家里都没事。”
　　许夕玉似是如释重负，喃喃道：“祖母没事就好了。”
　　她的眸色更幽深了，掩饰性地想去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又把手缩了回来，思绪飞转。
　　锦衣卫虽然没说原因，但是他们既然出手了，还盯上了百灵，那必定是有缘由的。
　　难道说，是“他们”暴露了，所以锦衣卫顺藤摸瓜地寻到了百灵身上？
　　百灵应该不敢把自己招出来，可是自己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许夕玉霍地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祖母。”
　　她不能再困在这许府了，她得设法主动出击才行。
　　然而，许夕玉才跨出一步，就听端木绯的声音再次响起：“许三姑娘，你与百灵姑娘多年主仆之情，你难道不担心她吗？”
　　许夕玉眨了眨眼，眼眶中闪着盈盈泪光，柔柔弱弱地说道：“我当然担心，可是锦衣卫不会无故拿人，我一个闺阁中的弱女子，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去找祖父祖母，让他们拿个主意。只望百灵没有犯下什么弥天大错……”
　　“我现在也没有头绪，只怕会连累祖父祖母……”
　　说着，许夕玉以帕子擦了擦眼角，泫然欲泣。
　　端木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有几分意动，又道：“许三姑娘，其实你何必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许夕玉怔了怔，再次惊住了，艰声道：“姑娘愿意帮我？”
　　“你想我怎么帮你？”端木绯道。
　　许夕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端木绯不是一向不喜欢自己吗？她竟然主动提出要帮助自己？
　　莫非是为了祖父祖母？
　　也不无可能。
　　毕竟对外百灵是许家的丫鬟，出了什么事，许家也撇不清关系。
　　砰砰！许夕玉的心跳砰砰加快，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似的。
　　若说还有什么人能帮自己，也许最佳的人选就是端木绯了。
　　这京城中谁人不知道岑隐一向宠爱端木绯，以致东厂和锦衣卫都对端木绯恭恭敬敬，几乎把她当小祖宗一向供起来。
　　如果端木绯愿意帮助自己的话，那么自己就可以……
　　许夕玉压抑着心底的激动，问道：“端木四姑娘，我可否见一见百灵？我想劝劝她……”许夕玉眸底闪过一抹狠戾。百灵既然已经暴露了，她就必须死。
　　“劝劝她？”端木绯玩味地品着这四个字，故意又问道，“劝她什么？”
　　方才端木绯抛了个饵，而许夕玉心里有鬼，所以她上钩了。
　　从许夕玉的这个“劝”字，端木绯品出了居高临下的味道，她终于确信了，许夕玉不但知情，而且百灵还是听命于她来行事的。
　　这么一想，整件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孙嬷嬷来了许家，把许夕玉的院子管束了起来，以致许夕玉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与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传递消息。
　　许夕玉主仆几人在许府估计也没有别的帮手了，否则早在许太夫人放宽了管束的时候，许夕玉就把消息递出去了，而且，若是有别的帮手，许夕玉也没必要让自己的大丫鬟以身涉险，弄不好，就把会怀疑的目光引到她自己身上！
　　“我想劝劝百灵……”许夕玉本要敷衍地解释几句，话说了一半，她警觉地意识到了端木绯的话不太对。
　　糟糕！
　　许夕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面沉如水。
　　是她大意了，居然病急乱求医，以为端木绯会帮她！
　　端木绯怎么会帮她呢！
　　“你……你在套我的话？！”许夕玉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心里更惶恐了：端木绯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亭子外的云雁也闻声望了过来，瞳孔中纷纷乱乱，写满了不安。
　　端木绯浅笑盈盈地看着许夕玉，明明她坐着，许夕玉站着，许夕玉却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
　　“通敌卖国，罪无可赦！”端木绯脆声斥道，目光清亮，义正言辞。
　　许夕玉的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心凉如冰，浑身打了个哆嗦。
　　从端木绯的这句话中，她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也就说，锦衣卫已经查到罗大卫他们是南怀人了。
　　本来，锦衣卫还没查到自己身上，可是端木绯太狡猾了，竟然下饵来套自己的话，偏偏自己中计了！
　　许夕玉死死地瞪着端木绯，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端木绯恐怕已经死在上百上千次了。
　　从她第一次见到端木绯起，她处处礼遇，端木绯则事事想压自己一头，对方也就是仗着被许给了慕炎又有岑隐撑腰，才会这么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现在也是，端木绯想必是很得意了吧，她抓到了自己的把柄，而这个把柄足以让自己付出生命为代价！
　　自己该怎么办？！
　　极度恐慌之下，许夕玉反而变得极度的冷静，对自己说，这件事本来无凭无据，端木绯恐怕是因为看到锦衣卫拿人，才猜测到了自己身上，她临时来找自己套话，肯定还没有告诉别人。
　　所以——
　　只要端木绯不在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许夕玉环视周围，这个亭子不愧是园中景致最好的位置，周围的风景一览无遗，此刻花园中除了她们三人，什么人也没有。
　　许夕玉的眼眸更幽深，也更阴鸷了。
　　如果端木绯死在许家的话，可能会给自己造成一点麻烦，但那也总比被她拿着把柄要好。
　　若是端木绯告诉了别人，自己就全完了……
　　“既然如此……”许夕玉慢慢地朝端木绯逼近，一步又一步。
　　许夕玉面目森冷，周身释放出一股冷厉之气，说话的语气、表情与平日里的温婉柔弱截然不同。
　　亭子外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风一吹，柳叶摇曳起舞，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似乎触手可及。
　　端木绯必须死！
　　许夕玉咬了咬牙，抬起了手。
　　只要端木绯失足落水，自己就可以躲过这一劫，就算许家待不下去，她也可以……
　　想着，许夕玉加快了脚步，打算借着冲劲把端木绯推下湖去，不想，她的右手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人从后方扯住了，许夕玉吃痛地闷哼出声。
　　一个黑衣人如幽灵般出现在许夕玉的身后，右手如铁钳般紧紧地把她的手腕桎梏住了。
　　“姑娘想干什么？”墨酉笑眯眯地看着许夕玉。想在他们面前对四姑娘动手，真是不知死活！
　　端木绯看着两步外的许夕玉，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杀意，曾经她在楚青语的眼中看到过一样的杀意。
　　其实端木绯之前有些奇怪，许夕玉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许家女不当，偏要去通敌。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亭子外的云雁看到亭子里突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惊吓地尖叫了起来：“你是谁！你抓着我们姑娘做什么？！”
　　被云雁这一叫，许夕玉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躁动与惶恐，她昂着头与端木绯直视，叫嚣道：“端木绯，让你的人放开我！”
　　“这里可不是你们端木府，是许府！”
　　“端木绯，口说无凭，你以为祖父祖母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我可是他们的亲孙女！”
　　许夕玉越叫越大声，在警告端木绯的同时，也说服了她自己。没错，她姓许，血浓于水，祖父祖母总不会不信她，而信端木绯这个外人污蔑自己吧！
　　只要没有十足的铁证，任谁也别想给自己定罪！
　　许夕玉神情高傲地盯着端木绯，下巴微昂。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温文而不失浑厚的男音：
　　“我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
　　来人的声音是那么熟悉。
　　许夕玉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身子霎时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亭子旁的假山后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
　　许夕玉仿佛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冰水似的，浑身发冷，冷得彻骨。
　　她忘了这个凉亭的位置是好，视野也好，却也还是有一个死角，就是亭子旁的这座假山。
　　“祖父……”许夕玉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来的不仅仅是许明祯，还有许太夫人，以及方才给端木绯领路的柳嬷嬷。
　　许夕玉脸上的血色急剧褪去，掩不住神情中的慌乱之色。
　　祖父是何时回府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她说的话，祖父是不是全都听到了？
　　“……”许夕玉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那纤细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脑子里慌得无法思考。
　　许明祯和许太夫人绕过假山朝凉亭方向走来。
　　秋风阵阵，几片落叶打着转儿飘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亭子外的云雁头上。
　　云雁吓得俏脸惨白，身子根本动弹不得，任由那残叶沾在她鬓角。
　　“玉姐儿，真的是你。”
　　许太夫人艰难地说道，眉宇深锁，看着许夕玉的眼眸中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失望，愤怒，震惊，皆而有之。
　　端木绯去见许夕玉后，许家二老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听下人说她们两个来了花园后，许太夫人就提议过来看看。
　　许明祯同意了，于是两人就悄悄来了。
　　虽然许明祯也觉得孙女许夕玉有几分可疑，但是许夕玉终究是他们的亲孙女，血浓于水，许明祯心里多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端木绯弄错了。
　　可惜，许夕玉让他们失望了。
　　她真的是勾结南怀余孽的探子！
　　许明祯死死地盯着许夕玉，怒气攻心，眼睛发红，脸色转青，连呼吸都变得浓厚急促起来。
　　许夕玉是许家的嫡女，流着许氏血脉，这和许家的下人里出了外族的探子不一样，许夕玉是探子，就连带许氏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
　　更何况，许家又是慕炎的母家。
　　可想而知，许夕玉这件事会对许家带来多大的影响，会对慕炎带来多大的影响。
　　这一点，端木绯也是知道的。
　　也正是为了慕炎，她才会这么着急地跑来试探许夕玉。如果许夕玉是藏在许家的那个毒瘤，那么越早把它挖出来，就越好。
　　否则，许夕玉要是没问题倒也罢了，要是她真有问题，等她知道百灵被抓了，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蠢事，到时候，反而让许家和慕炎落入更被动的境地。
　　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能被动，必须掌控住主动权。
　　亭子外的云雁见没人注意自己，默默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想悄悄逃走，可哪有这么容易，柳嬷嬷挡住了她的去路，和和气气地笑着问道：“你想去哪儿？”
　　云雁面色更白，她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老太爷叫来更多人，她想再跑就更不可能了。
　　云雁盯着柳嬷嬷消瘦的身形，咬了咬牙，闷头朝柳嬷嬷冲了过去……
　　端木绯皱了皱眉，正想叫墨戌，却见柳嬷嬷一个侧身避开了云雁，同时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云雁的手腕，跟着她也不知道怎么一拉，又一推，云雁的胳膊就被反扣到了身后。
　　柳嬷嬷左手一记手刃劈在云雁的后颈上，云雁连闷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端木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这个看着普普通通、和和气气的柳嬷嬷居然会些功夫。
　　这时，许明祯也回过神来，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情绪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他给了许太夫人一个宽慰的笑，吩咐道：“柳嬷嬷，你让人去把阿炎请过来。”
　　“是，老太爷。”柳嬷嬷屈膝领命，匆匆地去了。
　　许夕玉的脸色更难看了。祖父打算把慕炎叫来，很显然是打算把自己交出来了。
　　许夕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许明祯夫妇哀求道：“祖父，祖母，你们听我说，这其中有些误会……”
　　然而，许明祯根本就不想听许夕玉的托辞，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孙女，不，应该说，这个孙女的心中根本就没有许家，那么多说无益。
　　“你有什么话就留着跟摄政王说吧。”许明祯淡淡道，把许夕玉的话堵了回去，“你正好趁现在仔细想想‘到底’想说什么。”
　　许夕玉的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
　　她慢慢低下了头，不再求饶，也不再解释，平静的有些诡异。


803妄想（二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慕炎在柳嬷嬷的引领下形色匆匆地来了。
    许夕玉紧紧地握着拳头，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慌乱，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阿炎，坐下吧。”许明祯示意慕炎坐下，跟着他今日从锦衣卫来府说起，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的声音艰涩，有失望，有惭愧，亦有无奈。
    许夕玉姓许，她所为，他们许家便脱不开责任。
    慕炎早就知道锦衣卫来许府拿人的事，现在才从许明祯口中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
    他的蓁蓁可真聪明，轻轻松松就把话套到了！
    慕炎根本没看许夕玉，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端木绯。
    说完了来龙去脉后，许明祯揉了揉眉心，又道：“阿炎，你可以把人带走。”
    他说的“人”指的当然是许夕玉。
    他本来以为他还能在朝中干上几年，可以助外孙一臂之力，没想到他治家不严，反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给外孙平添麻烦。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许夕玉这件事会成为外孙的污点。
    他们许家拖累了外孙。
    许明祯的神情是沉重的，心里也是沉重的，仿佛压着一座大山，让他透不过气来。
    亭子里的空气也随之一凝。
    许夕玉的目光幽深，平静地说道：“炎表哥，我们谈一谈条件如何？”
    慕炎这才看向了跪地的许夕玉，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说说看。”
    只是这三个字就给了许夕玉偌大的信心。
    她就知道，慕炎必须和她谈，在这场博弈中，她有一个先天的优势。
    她姓许。
    许夕玉的眼眸幽深而锐利。
    她昂着下巴从地上站了起来，抚了抚衣裙，然后再次看向了慕炎，徐徐道：“炎表哥，我是无罪的。不然，许家和我同罪。”
    许夕玉一眨不眨地看着慕炎，嘴角微微翘起，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威胁之意。
    她就是在威胁慕炎，她是许家女，若是她被定了通敌罪，那么许家也会同罪，许家也会完。
    现在慕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他不追究她的罪，要么她上公堂的时候乱说一通，把许家也拉下水，让许家给她陪葬。
    慕炎没说话，把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目光淡淡地看着许夕玉。
    见状，许夕玉心更定了，对自己说，只要慕炎在意许家，那么他就会受到自己的掣肘，那么他就拿自己没辙。
    “炎表哥，如果我跟人说，私通外族的是许家，我只是受到祖父母的指使，你说旁人会不会信？”许夕玉温温柔柔地笑了，语气依旧轻柔，话中之意却是咄咄逼人，“表哥你是聪明人，应该会明白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她等于是把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了许家和慕炎的脖子上。
    一旁的许家二老闻言，简直气疯了。
    许明祯义愤地拍案而起，抬手指向了许夕玉，气得声音微颤，“你……你说什么？！”
    许夕玉转头看向了许明祯夫妇俩，目光清冷。
    此时此刻，她与之前那个跪地求饶的许夕玉，与平日里那个柔弱可怜的许夕玉，迥然不同。
    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笑容中带着一分疏离，两分冷意，三分自得。
    “祖父，我也是为了许家好。”许夕玉气定神闲地说道，笑靥如花，“要是许家出了一个通敌犯，岂不是满门都会被株连？”
    “祖父，您也不用这般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这事说简单其实简单得很。我好，许家就会好；我若不好，许家也别想好。”
    秋风吹进亭子里，吹起她鬓角几缕碎发，零散地覆在她白皙的面颊上，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夕玉优雅地抚了抚鬓角，再次看向了慕炎，笑吟吟地问道：“炎表哥，是不是这样？”
    她从容不迫地抿唇一笑，仿佛她才是那个胜利者般，而许家和慕炎只能对着她俯首乞怜。
    许家和慕家，就是她的依仗！
    慕炎还是沉默，他慢慢地扇着手里的折扇，似乎在思忖斟酌着什么。
    许明祯更怒，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许夕玉。这个孙女根本就毫无自省之意！
    许太夫人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她知道这个孙女有些小家子气，她知道这个孙女需要管束，却没想到这丫头的问题竟严重到这个地步……这丫头真的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吗？！
    通敌叛国那可不是偷鸡摸狗的小罪，那是要祸及满门的罪孽。
    许太夫人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话到喉头却说不出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她心头百感交集，其中更多的是心痛与自责。
    她对不起早逝的长子，是她没有把这个孙女教好。
    许太夫人闭了闭眼，压抑着心头的悲怆。
    从前的玉姐儿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玉姐儿天真活泼，聪慧孝顺，她还曾拉着自己的裙裾撒娇，奶声奶气地叫着“祖母”。
    此时再看向眼前这个神情中满是算计的少女，许太夫人的眼眸一阵恍惚，心如绞痛。
    她抬手捂住了胸口，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外祖母，您没事吧？”端木绯连忙给抬手许太夫人顺气，又亲自给她递茶，然后转头吩咐亭子外的落风道，“落风，你快去请太医。”
    对于落风而言，端木绯的命令跟慕炎亲口说得也没差了，立刻就领命去了。
    许太夫人喝了两口温茶后，气息微缓，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许明祯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许明祯曾位至两广总督，堂堂封疆大吏，为人羡煞，直到十九年前风云突变，长女惨死，再后来幼女和亲蒲国，他告老辞官……
    许明祯风光过，也落魄过。
    往昔种种恍如昨日，记忆犹新。
    许明祯心知当年是幼女许景思和亲才救了许家满门。
    今上对许家的忌惮由来已久，彼时两广蝗灾，因为蒲国来犯，朝廷军需紧张，赈灾款项迟迟拨不到两广，弹劾他的折子一道道地递送到金銮殿上。
    今上留中不发。
    之后，许景思主动提出愿意为了大盛和亲换得许家男丁辞官归乡，让许家得以幸存。
    否则，以今上的心胸，许家怕是在十三年前就要满门覆灭。
    这十九年来，许家经历了大风大浪，断腕求生，这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可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许夕玉的所作所为虽然让许明祯愤怒，悲伤，但是，比起他们许家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也没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许明祯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睿智的眼眸中一片清明。
    许夕玉一直在留心慕炎和许明祯的神情，亲眼看着许明祯从一开始的恼怒慢慢转变为现在的漠然，他那种平静的漠然就像是对待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一样。
    许夕玉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心慌了。
    她总觉得事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失控的感觉让许夕玉很不高兴。
    她强自把这种软弱的情绪按捺了下来，外表还是表现得从容不迫，又带着几分强硬，她看着慕炎冷声又问了一遍：“炎表哥，你考虑得怎么样？”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
    许明祯没有说话。
    端木绯正在仔细地给许太夫人按摩手部的穴道，低声宽慰着老人家。许太夫人气息稍缓，也没有说话。
    这时，慕炎停下了手里的折扇，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夕玉，漆黑的瞳孔深不可测。
    原本信心十足的许夕玉突然有些没底了，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许家对慕炎而言非比寻常，慕炎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慕炎要是想继位，就不能让他的外家有通敌的嫌疑，否则连慕炎自己也难洗，难免被人怀疑他是否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慕炎可是摄政王，摄政王通敌，以后他还想顺利上位吗？
    他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唾骂吗？！
    他不怕被后人斧声烛影地质疑吗？！
    他不怕遗臭万年吗？！
    许夕玉心头的那点慌乱很快就被驱散了。
    有道是，瓷器不与瓦罐斗。
    她不过孤身一人，瓦罐一个，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慕炎不同，他可是珍贵的瓷器，他地位崇高，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会是大盛之主，那也就意味着他的顾忌要远比自己多得多。
    慕炎是聪明人，想必能分得清利害，放过她一人，可以换来他自己与许家光明的未来，何乐而不为呢？！
    到底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想着，许夕玉的笑容更笃定了，神情间甚至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等着慕炎俯首退让。
    又是一阵微凉的秋风拂过，风带来几片血红的枫叶，飘飘荡荡地在半空中飞舞着，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萧索的味道。
    秋风轻拂着周围的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炎又摇起了手里的折扇，唇角一勾，终于启唇道：“你想让我恕你无罪？”
    他这句话用的是疑问的口气，带着一丝嘲弄。
    知他如端木绯与许明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可是许夕玉却全然没有听出慕炎话语中的讥讽。
    许夕玉见慕炎终于有了反应，心下一松，只以为慕炎忠于愿意退让了。
    “对。”许夕玉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慕炎，用一种强硬的语气说道，“但是，光有承诺还不够，我信不过。”
    端木绯好奇地接口问了一句：“还有呢？”这三个字让慕炎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许夕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端木绯，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有条不紊地说道：“我知道以炎表哥的能耐要悄悄弄死我也简单，所以，我信不过他。”
    “只要炎表哥要娶我为正妻。从今以后，我和他就彻底绑在一起了，我才能安心。”
    原配正室是男子明媒正娶的第一个正妻，是结发妻子，以后哪怕原配死了，后娶的妻子也只能称为继室，在原配的牌位前是要执妾礼的。
    说得难听点，只要她成了慕炎的原配，她的名字就会进入玉牃，进入太庙，生生死死地与慕炎绑在一起。
    正所谓：夫妻一体，妻罪夫同。
    只有这样，她才会安全。
    她话落之后，亭子里一片沉寂，万籁俱寂。
    许明祯冷冷地看着她，她还真是敢说！
    许夕玉自然感受到了许明祯的目光。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似是有几分无奈，对着端木绯又道：“端木四姑娘，我上次与你说过，我对炎表哥没有‘心思’是真心实意的，并非我出尔反尔。我确实对炎表哥无意，只是我要占这个原配正妻的名头，也只能委屈姑娘为妾了。”
    “……”端木绯几乎是目瞪口呆，心里觉得许夕玉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对方的自信到底是何从而来？
    看着端木绯瞠目结舌的样子，许夕玉心生一种诡异的自得。
    她又看向了慕炎，淡声道：“这就是我的条件，既能保住许家，炎表哥你也不会被拖累下水。一举三得。”
    “……”端木绯已经不想和许夕玉说什么了。
    慕炎看端木绯的好奇心满足了，就转头对许明祯道：“外祖父，那么人……我就带走了。”
    许明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许明祯从桌下伸手握住了许太夫人的手，安抚她的情绪。从今天起，他们只当他们许家没有许夕玉这个人。
    “……”许夕玉还一头雾水，只能从慕炎和许明祯的态度中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局面似乎开始失控了……
    慕炎不欲多言，对着一旁的墨酉吩咐道：“墨酉，你和墨戌把人带去东厂。”
    东厂？！饶是许明祯也是一惊，与许太夫人面面相看。
    下一瞬，墨酉的身旁又多了另一道黑影，两个暗卫齐齐地抱拳领命：“是，公子。”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许夕玉，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怎么会这样？！许夕玉傻眼了，一颗心急坠直下，直坠入无底深渊。之前她有多志得意满，此刻她就有多心灰意冷。
    慕炎看也没看许夕玉，对许明祯夫妇又道：“外祖父，外祖母，先让她‘病’着吧，等过上几天就可以病故了。”
    慕炎的意思是让许家先对外宣称许夕玉病了，再过两天就让她病故。
    从此，许家就再没许夕玉这个人了，一了百了。
    许明祯猜到过慕炎会让许夕玉病故，却没想到他会把人送去东厂，欲言又止。
    慕炎误会了许明祯的想法，宽慰道：“外祖父，您放心。等进了东厂，就不是她想说和不想说了。”
    众所周知，东厂的诏狱比起锦衣卫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再硬的嘴都能撬开，再硬的汉子也能让他屈服。
    许夕玉完全没想到慕炎会是这个反应，慕炎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要拿自己的皇位作为赌注吗？！
    许夕玉挣扎着叫嚣起来，威胁道：“放开我！炎表哥，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一定会告诉东厂，说是祖父指使我的！是许家通敌，我只是被逼的！”
    没错，谁会相信她这么个小姑娘通敌呢，任何人都会觉得她背后肯定是有亲人指使的！
    许夕玉再没了之前的从容，秀丽的面庞上五官因为激动而有些狰狞，就像是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
    对此，慕炎只给了她四个字：“那就说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暗卫赶紧把人拖走。
    什么？！慕炎的反应再次出乎许夕玉的意料，让她一时忘了挣扎。
    慕炎他真的不在意！！
    这个认知让许夕玉浑身发凉，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似的，呼吸越来艰难。
    许夕玉微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不会弄错的！
    许氏女的身份是她最大的靠山，现在，谁先退，就是谁输！
    慕炎一定是以为自己到了东厂就不敢乱说话了。那他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


804被骗
    许夕玉闭了闭眼，把心底升起的那股恐惧死死地压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心道：慕炎一定会后悔低看了她！
    “炎表哥，你……”
    许夕玉微张嘴，想说慕炎会后悔的，然而，墨酉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抬手就是一记手刃准确地劈在了许夕玉的后颈。
    许夕玉剩下的话都画作了一声闷哼，她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传来，跟着意识就被黑暗所笼罩，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墨酉动作粗鲁地把人好似沙袋似的扛了起来。
    慕炎又吩咐了墨酉一句：“墨酉，告诉岑督主一声，我晚些再过去。”
    “是，公子。”墨酉再次应声，与此同时，墨戌扛起了亭子外的云雁，两个暗卫轻轻松松就把这主仆俩带走了。
    很快，亭子里就只剩下了慕炎、端木绯与许家二老。
    周围悄无声息。
    许太夫人垂下眼睑，再也没去看许夕玉，她慢慢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嘴里无声地念着佛。
    许明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慕炎看着许家二老，安抚道：“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放心，不管她胡说八道什么，外头都透不会透出一星半点的。这件事就止于此。”
    顿了一下后，慕炎再次强调道：“许家三姑娘是病亡的。”
    许明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头泛着苦涩。
    许家没有管束好许家姑娘，即便因此受罚，那也是应当的。
    但是东厂……
    许明祯一开始是想让慕炎悄悄处置了许夕玉，没想到，他竟然要把人交到岑隐的手里。
    许明祯犹豫地看了慕炎一眼。
    那一日，慕炎坚定的宣示犹在耳边：“外祖父，外祖母，我和岑隐是生死之交，可以托付性命。”
    直到此刻，许明祯才体会到这句话的深度，慕炎是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岑隐。
    慕炎既然决定把许夕玉交给岑隐来处置，许明祯就不会去质疑、反对慕炎的决定，可是，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他担心许夕玉会去东厂乱说一通，到时候，这件事岂不是就成了外孙落在岑隐手上的把柄了。
    外孙会不会因此被人拿捏、掣肘？！
    外孙等了十九年，也忍了十九年，才等到了今日，而他们许家却给他拖了后腿。
    许明祯的心更沉重了，眸色幽深。
    他从来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心里很快有了决定，咬了咬牙，果断地说道：“阿炎，许家还是离开京城吧。”
    他虽然还能动，也想为外孙再做些什么，但若是许家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武器，那么他宁可许家永远留在乡野，永不入朝堂。
    许明祯的眼神幽深而坚定，恍若一汪深潭。
    慕炎先是一惊，聪慧如他明白了许明祯在担心什么。
    他心中暗暗叹息，即便他已经告诉了外祖父，他和岑隐是生死之交，可是有些事那是这一句话可以说得清的。外祖父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像他一样全心全意地信任岑隐。
    只要他一日不表明岑隐真正的身份，外祖父就不可能释怀，不可能真正地信任岑隐。
    然而，慕炎什么也不能说，他必须尊重岑隐的决定。
    慕炎微微一笑，看着许明祯正色道：“外祖父，您想多了。反正这件事交给岑督主就是了，不会有事的。”
    “……”许家二老面面相看。
    慕炎没有再多解释他和岑隐的关系，又道：“您就安心留在京城吧。”
    “这件事……等东厂审出来龙去脉后，我会给您和外祖母一个交代的。”
    “最近还有得忙呢，外祖父，您总得帮帮我吧？”
    慕炎起初还一本正经，说着说着就变得嬉皮笑脸的，神情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那俊美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苦恼与发愁。
    端木绯在一旁频频点头，也帮着娇声劝道：“外祖父，外祖母，你们就留下吧。阿炎说没事就肯定没事。”
    被两个小辈这么盯着，许明祯也只能投降了。
    他与许太夫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颔首道：“好，阿炎，我听你的。”
    应归应，许明祯还是心事重重，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一向挺拔的身形多了一分伛偻。
    慕炎自然看得出来，心里琢磨着最近要常来这里看看二老，也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没一会儿，就有下人匆匆来禀说，太医来了。
    于是，慕炎、端木绯与许家二老就都移步去了正堂。
    来的是赵太医，他给许家老两口都诊了脉，又开了方子。
    等二老都用过汤药后，慕炎好生嘱咐了下人一番，让他们好生照料二老，有事就去公主报信，之后，慕炎才和端木绯一起告辞了。
    整件事发生在短短一个时辰之间，除了二老的几个亲信外，许府其他的下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三姑娘已经从府中“消失”了。
    对于许府而言，这场风波已经降下了帷幕，而对于外界而言，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外人只看到锦衣卫从许府押走了一个人，即便不知道原因，也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毕竟许家是慕炎的母家，而锦衣卫是岑隐的人，岑隐拿慕炎的母家开刀，这显然是一种挑衅，更是一种示威。
    这两人果然要反目了吧！
    各府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想看看慕炎和岑隐下一步分别会出什么招，有的人兴奋，有的人期待，有的人不置可否，也有的人忐忑不安，生怕慕炎和岑隐的决裂会对朝堂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朝堂上下，一时暗流涌动。
    然而，事态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众人的意料。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时间从九月进入十月，什么也没发生，无论是岑隐还是慕炎，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让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于是乎，众人的目光又瞄准了许明祯，想从他身上寻些端倪出来。
    许明祯依然每天去衙门办差，精神矍铄。
    至于许太夫人则四处在寻名医，据说许家的三姑娘出了痘，病得有些重，有些不太好了。
    眼看着许太夫人焦头烂额的样子，其他人便也不好意思登门探听消息，便有一些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端木宪。
    于是，端木宪又一次被人堵在了文华殿的出口。
    两个官员“忧心忡忡”地跑来找他打探消息，“端木大人，您就给下官透个底吧？摄政王和岑督主到底怎么样了？”
    “哎，下官这几天的心就一直悬着啊。每每想来，就寝食难安。”
    “朝局好不容易渐渐稳定下来，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端木宪却是云淡风轻，与这二人的愁眉锁眼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随意地掸了掸袍子，用一种高人一等的姿态训道：“你们啊，有空打探这些，还不如好好去办好自己的差，要是闲着没事就加加班。最近吏部应该挺忙的吧？”
    “端木大人说的是。”
    两个官员只能唯唯应诺，拿不准端木宪到底知不知道慕炎和岑隐的事。
    端木宪自然看得出他们在想些什么，心里还颇为畅快。
    端木宪知道端木绯那天也去了许府，当天下衙后就找她打听过了。端木宪对自家小孙女那是十二万分的信服，小孙女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端木宪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负手离开了。
    只留下那两个官员在原地恭送他离开，长叹了一口气。这没探听到消息，反而还挨了一顿训。
    这里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人，几个路过的官员也看到了方才的这一幕，便也没人再跑去端木宪跟前找训了。
    等了几天，都没能等来这两人反目，其他人渐渐也消停了。
    朝堂再次归于平静，朝臣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毕竟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只要不让他们站队，无论慕炎与岑隐到底是和是分，那也不过是一场热闹罢了。
    但也有人不太甘心。
    刚送走了几个同僚的江德深正在一间酒楼二楼的雅座里，一脸的阴郁。
    他仰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朝堂太平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好事，可对于现在落魄的江家，却不是。
    有纷争才有机会。
    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江德深一直坚信岑隐和慕炎迟早会闹翻，本来还以为这一次江家的机会来了，没想到却是一场空……
    江德深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酒杯，手指绷紧，几乎将那酒杯捏碎。
    一旁的长随连忙给江德深又斟满了酒，哗哗的斟酒声回响在空气中。
    雅座里，酒香四溢。
    心情烦躁的江德深食不知味地又将酒水一饮而尽，神色更阴沉了，周身恍如笼罩着一层阴云。
    “蹬蹬蹬……”
    突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临近，跟着是“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外面的人气喘吁吁地连声唤着“老太爷”。
    长随连忙过去给对方开了门。
    一个中等身量的青衣小厮快步进了雅座，径直走到江德深跟前，躬身禀道：“老太爷，怀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三皇子殿下被南怀的伪王立为了王夫。”
    什么？！江德深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震惊之下，他的胳膊重重地撞到了桌面，桌面上的那个白瓷酒杯晃了两下，从桌面骨碌碌地滚落。
    “砰！”
    那白瓷酒杯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无数的碎片与杯中残余的酒液随之四溅开来，酒液溅湿了江德深的衣袍。
    但是，江德深已经顾不上了，眉宇深锁，脱口道：“这不可能！”
    三皇子已经死了啊！
    紧接着，又是一个念头浮现在江德深的心头：
    难道说，自己被骗了？！
    想到某种可能性，江德深的眼眸闪闪烁烁，嘴角气得直哆嗦，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青衣小厮咽了咽口水，头伏得更低了，不敢直视江德深的眼睛。
    小厮与长随皆是噤若寒蝉，默不作声。
    “啪！”
    突然，江德深一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桌上的酒壶也随之震了一震。
    江德深咬得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由青转红，咬牙切齿地自语道：“我被骗了。”
    是的，他被骗了。
    而且，还是被他的亲生女儿给骗了。
    江德深的脸色更难看了，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当时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
    那一次，五女儿江氏亲自来府中找他，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父亲，三皇子殿下被夺了皇子之位，又被流放，他已经没用了。为了保住江家，不如物尽其用。”
    “只要三皇子一死，我们江家就能摆脱三皇子母家的名头了，江家就能安全了。”
    “到时候，只要父亲再摆出一副为三皇子之死请命的态度，摄政王为了息事宁人，不但不会动江家，说不定还会为了安抚江家，给父亲您一个好差事。”
    “不仅如此，我们江家为三皇子请命，还可以得个忠义的名声，可谓一举两得。”
    当时，江德深被江氏说得多少有些心动，可是要让慕祐景死可没那么容易，他身旁还有押送他的衙差，死了那么多人，朝廷不可能会放任不管，万一追查到自己身上，江家可就真完了。
    江氏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顾忌，说服了他：“父亲，这件事不用您插手，封家还有些人手可以用。”
    “父亲，只有江家好，我才能好，我将来才有机会扶正，不然我在封家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彼时江氏言辞恳切，说封家靠不住，说她除了靠娘家，别无倚靠。
    所以，江德深就信了。
    对他来说，三皇子虽然是亲外孙，但是，到了那个地步，从玉牃除名的三皇子已经不可能再翻盘了，只能算是一颗废子了，江德深自然不能把江家上下几百口都陪着三皇子赌进去。
    江德深自认这些年来，一直鞠躬尽瘁地为三皇子筹谋，甚至于现在江家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为了三皇子。
    他也算对得起三皇子了。
    反正三皇子也废了，生不如死，让该轮到他为江家付出了……
    江德深同意了江氏的提议。
    然而，事态的发展一步步地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八月中旬，三皇子的死讯传入京城，之后，江德深依着计划去武英殿向慕炎跪谏请命，却不想被端木宪这老狐狸搅了局。
    而现在，三皇子竟然没有死！
    江德深不是个笨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回过头来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串，就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他被利用了！
    他居然成了江氏、封家与三皇子手里的一颗棋子。
    封家肯定是和别人合作了，他们假装除掉了三皇子，又利用自己去跪谏，要求彻查三皇子之死，以此来转移朝廷和慕炎的注意力。如此，慕炎才会相信三皇子死了，那也就不会让人再细查这件事，三皇子才能顺利地赶往怀州。
    江德深又是一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这一次，那个白瓷酒壶被震得歪倒在桌上，壶口流出透明的酒液，沿着桌面哗啦啦地落在地板上……
    心事重重的江德深毫无所觉，只觉得像是有一双大手从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般，呼吸艰难，脸色发青。
    可想而知，现在三皇子没死的消息传出来，不仅是慕炎，怕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会认为是这件事也有自己的一份。
    现在，他成了出头鸟，而这件事幕后真正的主使者就能安然地躲在幕后了。
    他傻得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杆枪！

    这下，江家算是彻底完了，不可能再翻身了。
    江德深脸色煞白，全身都剧烈地颤抖着，双目喷火，愤怒、惶恐、惊疑皆而有之。
    他的亲生女儿骗了他，她把江家当作是替死鬼。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行。他要去找她！
    江德深咬牙吩咐道：“去备马车。”他要去封家！
    “是，老太爷。”青衣小厮连忙领命，步履匆匆地出去了。
    江德深深吸一口气，一撩袍，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他的长随连忙也跟了上去。
    江德深越走越快，恍如一头愤怒的犀牛般在走廊上横冲直撞。一个小二正要从另一间雅座中走出，瞧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立刻就退了回去。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惊叫声从大堂方向传来，跟着是“咚咚咚”的滚动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老太爷！”
    “有人不小心摔下楼梯了！”
    “快，快去叫大夫！”
    各种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雅座的客人们也闻声而来，往楼梯的方向看来，整座酒楼都炸开了锅。
    “老太爷。”长随“蹬蹬蹬”地下了楼，跑到倒在地上的江德深身旁，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江德深的额头一角撞得一片青紫，鲜血混着尘土汩汩流下……
    江德深勉力地睁开眼，鲜血滴在眼睛上，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他惨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身旁的长随看去，双目瞪得更大了，那流淌着鲜血的眼睛看着恍如恶鬼般恐怖。
    别人不知道，但是江德深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不是因为脚滑才不慎摔下了楼梯，是有人在后面重重地推了他一下。
    而当时，他身后的人也唯有他的长随，再没有别人。
    所以，是他推了自己！
    是他想要害死自己！
    怎么会呢？！江德深死死地瞪着长随那张故作悲怆的面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除了愤怒外，更多的是不甘心。
    这可是他的亲信啊，这个贱奴居然背叛了自己！
    他千算万算，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了自己的女儿和亲信的手里……
    “你……”
    江德深心里的不敢更浓了，他想说什么，立刻就被长随撕心裂肺的声音压了过去：“老太爷，老太爷您没事吧？”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
    无尽的黑暗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江德深再也抵抗不了，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彻底沉沦在黑暗与阴冷之中。
    只留下一酒楼的酒客们神色惶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酒意全消。
    三皇子被苏娜招为王夫的事，慕炎自然也得了禀报，而且远比江德深所知更为详尽。
    “公子，之前慕祐景的行踪一直很隐蔽，直到前几日，南怀伪王苏娜宣布和大盛结亲，立其为王夫，还说，大盛朝现在被人‘篡国’，和他们怀国一样，说慕祐景才是大盛的正统继承人，他们两人结亲，就是两国结亲。”
    一个方脸小将如影随形地跟在慕炎身旁，有条不紊地禀着。
    慕炎负手慢悠悠地缓行于林荫之下，周围静悄悄的，幽静祥和，只偶尔有雀鸟振翅飞过的声音与风拂树叶声交错着响起。
    慕炎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处漫步，方脸小将却是浑身紧绷，一边走，一边留心着周围的布局以及来来去去的东厂番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东厂，若非外面的匾额错不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带着几分雅致、几分幽静的地方居然是东厂。
    方脸小将还在继续禀着：“那伪王还说，待他们收复大怀后，就起兵助王夫收复大盛，从此两国为一国，同为怀国。”
    “她宣称自己乃是圣女降世，有神明庇佑，将带领大怀开疆辟土，慕祐景就是受神明指引来到她身旁。她这番神神道道的言论已经蛊惑了不少怀州的圣火教信徒。”
    方脸小将的言语中露出几分不屑，觉得这个什么南怀女王简直是大言不惭，以为愚弄几个怀州愚民就能成事，真真可笑！
    慕炎冷笑了一声，随口问道：“我记得上次不是说那什么圣女已经立了一个王夫了？”
    方脸小将脚下的步伐缓了一缓，神情透着几分古怪。
    他清了清嗓子，才答道：“听说，她是立了两位王夫，不分大小。”
    方脸小将不禁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些个蛮夷还真是不讲究。照理说，王后都没有立两个的先例，轮到王夫，这规矩改得倒是快。
    更令他“钦佩”的是那位曾经的三皇子殿下，与别的男人共侍一妻居然也愿意，这还真是能屈能伸了！
    也幸亏大盛还有公子，不然由着今上的儿子们昏招频出地闹下去，大盛只怕真要覆灭了。
    话语间，二人来到一道铁门前。
    大门外守着两个东厂番子，面无表情，浑身释放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走在前面给慕炎领路的小内侍停下了脚步，转身朝慕炎看来，目光在那方脸小将身上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摄政王，诏狱重地，闲人免进。”
    他的言下之意是，这里只有慕炎可以进，旁的“闲人”止步于此。
    方脸小将微微皱眉，心道：这內侍也不知道在傲些什么，对公子也太无礼了！
    慕炎浑不在意，干脆地吩咐道：“你在外面等着。”
    “是，公子。”方脸小将立刻就抱拳领命，心里叹息：公子的脾气真好。
    那道铁门在一阵粗糙的吱嘎声中被开启，诏狱内，阴森森的，还没进门，一股寒意就扑面而来。
    “摄政王，请。”
    那小內侍走在前面给慕炎带路，那方脸小将站在大门口目送二人进去，直到那铁门再次关闭了，不留一点缝隙。
    诏狱内的墙壁上点着一盏盏油灯，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这条通道。
    黑暗的牢房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混着镣铐碰撞声。
    小内侍带着慕炎在诏狱内七拐八弯了一番，最后来到了一间牢房中。


805招了
    一个着白色中衣的男子四肢大张地被锁链固定在斑驳的墙壁上，旁边一个面目森冷的东厂番子手执长鞭，一鞭接着一鞭地抽打在他身上，鞭子挥舞得呼呼作响，在那白色的中衣上留下一道血痕，男子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着一袭竹青色直裰的岑隐也在里面，坐在一旁的一把高背大椅上，自顾自地饮着茶。
    小蝎在一旁烧水，看顾炉火。
    岑隐早就给慕炎也留了一个座位，慕炎不客气地在岑隐身旁坐下了，小蝎识趣地给慕炎也上了茶。
    慕炎根本看也没看那受刑的男子一眼，仿佛他来此处只是为了喝茶一般。
    岑隐顺手把手边的一张纸递给了慕炎，“你看看吧。”
    慕炎一目十行地扫视着，这是一份审讯记录。
    岑隐在一旁简单地与他说起审讯的情况：“这个罗大卫一伙人确实是原南怀余孽。他们是伪王苏娜派来的。一行一共十二人一起来京，在冀州才分开，分成两批人进京，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彼此间不知道对方的落脚点。”
    “他们来大盛的目的是为了打探消息。”说着，岑隐微微勾唇，绝美的面庞上似笑非笑，“还想打听你我二人的关系。”
    慕炎从那份审讯记录中抬起头来，挑了挑眉，哈哈大笑。
    他爽朗的笑声与另一个凄厉的惨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岑隐还在接着往下说：“他们想借着一个月后的武选混到你的身边。而且，在京城里，除了许家三姑娘外，还有别的联络人。”
    岑隐狭长幽深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下尤为明亮，就像是一头盯上了猎物的孤狼般。
    慕炎把那张审讯记录又放了回来去，顺口问了一句：“许夕玉是怎么回事？”
    “正审着。”岑隐淡淡道，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盅。
    慕炎这才看向了被铁链吊起的罗大卫，在东厂被审讯了好几天，罗大卫早就面目全非，沾满鲜血的脸庞上又青又肿，五官有些扭曲，他十指的指甲都被剥离，指尖上血肉模糊。
    审讯的东厂番子毫不心软，还在一鞭子一鞭子地往罗大卫的身上抽。
    “啪！啪！啪！”
    东厂用以审讯的鞭子自然不是普通的鞭子，这些鞭子上都是带着倒钩的，而且用盐水泡过，每一下都抽得罗大卫生不如死。
    他的气息微弱，连惨叫声都变得虚弱无力。
    “啪！”
    又是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他的胸膛上，正好抽在之前还未愈合的另一道血痕上，伤上加伤。
    罗大卫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终于熬不下去了。
    “我招！我招！”
    他凄厉地喊道，浑身还在不住地哆嗦着，就像是得了羊癫疯似的。
    “还不说！”那东厂番子便收了鞭子，鞭子还示威地在地上重重地甩了一下。
    鞭子发出的破空声吓得罗大卫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罗大卫颤声道：“我们大怀早在四五十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往大盛安插了不少人……”
    慕炎和岑隐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四五十年前的话，当时在位的怀王就是苏娜的祖父了。南怀这盘棋下得倒是大。
    罗大卫接着说道：“当时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拿下大盛，其中有些家族已经在大盛根深蒂固地扎根了……比如孙家。”
    慕炎慢慢地扇着手里的折扇。
    对于罗大卫招出孙家，并不意外。
    拔出萝卜带出泥，当许夕玉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的身份曝光后，他们自然而然就把怀疑的目光瞄准了许夕玉的外祖家，孙家。
    罗大卫的嘴巴肿了大半，声音有些含糊，“孙家本就是怀人，在五十年前，举家来了大盛。”
    这时，旁边的东厂百户殷勤地跑了过来，主动跟岑怡说起孙家的情况：“督主，孙智是泰德二十年的举人，泰德二十四年中的进士。长子孙希二十岁中了进士，也就是许家三姑娘的外祖父。”
    “孙希官位最高做到吏部左侍郎，八年前就辞官回乡了。”
    “他膝下有两儿七女，又养了好些无家可归的孤女，当自家姑娘养着，孙家在当地颇有几分名望，有口皆碑。”
    “许三姑娘的生母就是孙家次女。”
    听到这里，慕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么说，孙家的姻亲也是不少的。”
    这孙家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然生不了那么多，干脆就打着收养的名义，多养些姑娘在府中，等姑娘嫁出去后，就可以凭此广结姻亲。
    如此，孙家的姻亲就遍及了大盛各地。
    用这种方式往其他家族插眼线虽然费时，却也最不着痕迹，从许夕玉身上就能看出效果来。
    岑隐随口吩咐道：“去查。”
    百户当然明白岑隐是让他去查孙家的那些姻亲。
    “是，督主。”百户立刻领命，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又有差事来了。这可是他们在督主跟前表现的大好机会！
    罗大卫喘了几口气，才稍微缓上劲来，又道：“我的身份低，只知道许三姑娘是孙家的外孙女，又是慕炎的嫡亲表妹。上头告知我们来了京城后可以和许三姑娘联络，说许三姑娘会提供一切帮助。”
    “可是我到京城后，一直联系不到许三姑娘，只能反复去柳叶巷那边等人。”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你们相信我！”
    罗大卫的眼睛几乎瞠到了极致，那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既然审得差不多了，岑隐便也不再留，悠然地站起身来，对慕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们走吧。
    慕炎也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袍子。
    岑隐一边朝牢房外走去，一边淡淡地说道：“这些天，许夕玉一直咬定是许大人串通外敌，她是被逼无奈，受许大人指使。她还说，许大人是因为许景思和亲以及先皇后之死，对大盛恨极，要大盛亡国。”
    岑隐微微勾唇，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对此，慕炎只给了一个字：“蠢。”
    对于那个脑子进水的表妹，慕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大步上前，与岑隐并行，拍了拍他的左肩道：“辛苦了。”
    审一个不识时务、蠢不可及的蠢人可不正是辛苦了！
    “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慕炎放肆地抬臂揽上了岑隐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云庭酒楼不错，那边的厨子烤鹿肉做得特别地道，比你家小蝎可厉害多了！”
    “……”小蝎眼角抽了抽。这个摄政王真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给他烤鹿肉还要嫌弃。
    小蝎对于二人的亲昵见怪不怪，而后方几个东厂的人却是看呆了。
    百户差点没脱口喊大胆。谁不知道督主不喜与人亲近！
    百户终究是没喊出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督主被这个厚脸皮的摄政王勾肩搭背地拖走了。
    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那个手指长鞭的东厂番子连手里的鞭子掉了都不知道。
    岑隐和慕炎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出了牢房，人没影了，但是慕炎的声音尚未远去，从门外钻入他们的耳朵：
    “过几天，蓁蓁就要及笄了，我送什么好呢？”
    “礼服首饰什么的，姐姐早就备好了，轮不到我。”
    “琴棋字画、印石玉佩摆设什么的，好像也不适合作为及笄礼。”
    “蓁蓁好像是挺喜欢我家那个花匠培育的菊花与茶花，可我总不能送一个花匠给她吧？”
    “……”
    慕炎一边走，一边罗里吧嗦地说个没完没了。
    岑隐偶尔应一句，心里有些唏嘘：这一转眼，小丫头也要及笄了啊。
    先前给慕炎领路的那个小內侍就与小蝎一起在后头跟着，小內侍一脸复杂地听着，觉得督主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居然有耐心听摄政王说这么些个有的没的。
    小內侍悄悄地去看身旁的小蝎，却见小蝎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暗暗叹道：他果然不如小蝎公公见惯了大场面，难怪能成为督主的亲信。
    那小內侍挺直腰板，板起脸，连忙也做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不近不远地跟在岑隐和慕炎的后方。
    诏狱的铁门在那粗糙的吱嘎声中再次被打开，微风迎面拂来，带来草木特有的清香，与诏狱内那阴冷腥臭的味道，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方脸小将已经离开了，守在外面的是一个身形干练的锦衣卫千户。
    何千户见岑隐出来，立刻就上前禀道：“督主，一个时辰前，江德深从广聚酒楼的二楼摔了下来，当场就不好了。刚刚江家挂起了白幡。”
    挂起白幡意味着家里要办丧事。
    慕炎和岑隐彼此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
    江德深死得未免有些突然。
    “真死了？”慕炎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随口问了一句。
    没等何千户答话，慕炎又道：“去江家看看人是不是真死了。”
    何千户没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一眼岑隐的脸色，见岑隐微微点头，这才抱拳领了命。
    何千户匆匆离去。
    慕炎望着何千户远去的背影，把手里的折扇灵活地转了两圈，笑吟吟地说道：“人要是真死了，倒是有趣。”
    跟着，慕炎就转了话题，他再次搭上岑隐的肩膀招呼道：“走走走，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我们喝酒去！”
    守在诏狱外的东厂番子自然也看到了，同样是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这个摄政王的脸皮真是太厚了！
    这一日，这个念头在东厂上下的脑子里回旋不去。
    至于外头那些观望着的朝臣更惊，他们本来还在纠结着岑隐和慕炎的关系到底崩没崩，就看到两人一起去了云庭酒楼。
    这两位祖宗一起去喝酒的消息不消半天就在文武百官间传遍了。
    这下可好了，这些大臣们也都不纠结了，就像端木首辅说得那样，都好好干活吧。
    但是，紧接着，就又有两个消息连着传来，引得整个朝堂的官员们都懵了。
    第一桩是慕祐景竟然没死，还远赴数千里之外的怀州，成了南怀伪王苏娜的王夫，还要与苏娜一起讨伐大盛。
    第二桩是慕祐景的外祖父江德深死了。
    本来慕祐景都被皇室除名，还被流放了，江德深在朝堂上也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了，也没人去在乎他这个人了，谁想到他死得那么突然。
    这两件事都与“慕祐景”有关，让人不得不联想起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据说死在流放路上的慕祐景竟然没有死，那就代表着有一股力量营救了他，而且还给他打了掩护，让他得以远赴怀州，会这么尽心尽力为慕祐景筹谋付出的人，除了他的外祖父江德深外，实在让人想不出更有可能的人选。
    那么，现在江德深死了，会不会……
    在各式各样的揣测中，众人便看到锦衣卫有了动作。
    一队锦衣卫从北镇抚司出发，气势汹汹地赶去了江府，他们不仅带去了仵作，还把江府团团地围了起来，密不透风。
    一炷香后，何千户就从江府又出来了，亲自跑了一趟城南的云庭酒楼。
    此刻是正午，酒楼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何千户的出现让酒楼中的声音瞬间仿佛都被吸走似的，大堂陷入一片死寂，一个个都生怕锦衣卫是来拿人的。

    何千户对于旁人的目光全不在意，径直来到了二楼的一间雅座外，就听慕炎笑吟吟的声音自雅座内传来：“这酒不错，我吃着比葡萄酒更配这烤鹿肉！”
    慕炎和岑隐就坐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摆着七八个菜，最醒目的是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腿，肉香四溢。
    小蝎也在雅座中，动作娴熟地给二人切鹿肉。
    酒过三巡，酒意正酣，两人看着言笑晏晏。
    雅座中的这一幕看着委实是太和谐了一点，和谐得何千户反而有些头皮发麻，总觉得这种看似和谐的气氛只是一种假象，暗地里其实是暗藏汹涌。
    莫非这又是岑督主与摄政王的一次博弈？
    这两位是在玩“杯酒释兵权”什么的？
    何千户心中七上八下的，他定了定神，不让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
    当他走到岑隐身旁时，神色间已经看不出一点异状。
    何千户给岑隐行了礼，立刻就进入了正题：“督主，仵作方才去江府检查了江德深的尸体，江德深不是摔死的，他是窒息死的。”
    “江德深的长随江中易认了罪，说是他把江德深推下楼梯的，但是那时候江德深没死，所以他在回府的路上又悄悄地把人给捂死了。”
    “江中易说，当初他爹为了保护江德深铤而走险，为他引走盗匪，可是江德深脱险后，甚至没有设法为他爹收尸。后来他娘悲痛过度，难产身亡。江中易觉得是江德深害死了他爹娘，他恨江德深入骨，才会弄死他为父母报仇。”
    说话间，何千户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又道：“那江中易听说我们带了仵作，提前服了毒，招供之后，人就死了。”
    何千户将头伏低，浑身绷紧，不敢看岑隐。
    虽然江中易死意已决，但是督主把这件事交给他们，他们没把人活着带回来由督主发落，这就是他们的失误。
    雅座中，静了下来，只听那斟酒声回响在耳边，窗外远远地传来街道上的喧嚣声。
    何千户的心一点点地提了上来。
    须臾，岑隐轻描淡写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那就定下吧。”
    何千户闻言稍稍放下心来，知道督主的意思是江德深之死就照此来结案，也就是说，督主是不会计较他们办事不利了。
    “是，督主。”何千户郑重地领了命，匆匆来，又匆匆去，在雅座中停留了不足一盏茶功夫。
    跨出雅座的房门后，何千户长舒了一口气，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就听雅座内又传来了慕炎大咧咧的声音：“这么快一坛就喝完了啊。小蝎，再去弄一坛来！”
    何千户忍不住就回头往雅座望了一眼，摄政王这是想灌醉岑督主？这两位祖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算了，算了。这事也容不得他这小人物操心，他们锦衣卫只需要忠心督主就够了。
    何千户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
    因为岑隐没反对，小蝎只能乖乖地出去再给慕炎弄酒。
    慕炎亲自给岑隐斟酒，笑眯眯地说道：“大哥，最近还真是‘热闹’。”他故意在“热闹”这两字加重音量，说得意味深长。
    说话的同时，慕炎还对着岑隐抛了个“你知我也知”的眼神，同时举杯。
    岑隐只是微微地笑，也举杯回敬了慕炎一杯。
    两人皆是一口将杯中之物饮尽。
    慕炎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转到了端木绯身上，“大哥，你说我到底给蓁蓁送什么及笄礼好？”
    小蝎提着酒坛子进门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问题是，在过去的一个时辰中，这句话他已经听过至少三遍了。
    甚至于对于慕炎到底准备了那些礼物，小蝎也快如数家珍了。
    说到底，慕炎就是对他备的那几箱礼物都不满意，不知道到底送什么罢了。
    小蝎的眼角抽了抽，心道：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都送了不就得了。
    小蝎脑子放空，懒得听慕炎说那些个没内容的空话，继续给两人服侍酒水。
    雅座里，两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好不随意。
    无论是慕炎还是岑隐，都没再提起江德深，仿佛他的死根本就微不足道。
    京中亦然，对于江德深之死只议论了半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就落在了慕祐景的事上，议论纷纷，没两天，就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谴责，有人看热闹，但也有人由此看到了机遇。
    晋州这块肥肉被肖天夺了，但大盛不止有晋州，还有别的“机遇”，怀州也是一大块肥肉。
    心思活络的人立刻就动了心思，想着上次晋州这块被人叼走，生怕这次也晚了一步，便唤上两三个同僚一起冲去了文华殿，直接找上首辅端木宪。
    “端木大人，怀州之乱，乃是骆光清和罗其昉未尽其责。任由局势发展，怀州民心动荡，后果将不堪设想。”
    “下官以为应重择合适的人选前往怀州接任此二人，尽快控制怀州乱局，将那南怀伪王拿下，以儆效尤！”
    “哎，摄政王还是太心慈手软，才会给了三……慕祐景可乘之机啊。”
    一个中年官员义正言辞地直抒胸臆，一派慷慨激昂、尽忠尽责的做派。
    “张大人，”端木宪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闲闲地拈须道，“我记得上次慕祐景的死讯传来时，你不是说，肯定是摄政王要斩草除根，弄死了慕祐景吗？”
    “……”张大人哑口无语，难掩尴尬之色。他此前也是顺着别人的话附和了几句，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张大人还藏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却被端木宪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全数堵了回去。
    他雄心壮志地来，又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一次次地发生。
    对怀州“动心”的官员可不止这位张大人，一连几天，天天都有人跑来文华殿找几位阁老，一个个都生怕落后于旁人，或是动之以情，或是晓之以理，或诱之以利。
    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去怀州，代替骆光清和罗其昉主管怀州事宜。
    其实内阁多少也担心怀州会不会失控，干脆一起去武英殿郑重地与慕炎提了这件事。
    然而，慕炎果断地拒绝了：
    “不必，苏娜等人只是小打小闹，除非怀州发生大的变故，不然不会失控。”
    内阁几个阁臣面面相看，略有迟疑之色，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游君集试探地又道：“那慕祐景……”
    “即日昭告天下，慕祐景逃逸叛国，从此不再为大盛子民。”慕炎果断地下令道。
    “是，摄政王。”一众阁臣齐齐地作揖领命。
    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阁臣们便退下了，唯有端木宪被慕炎叫住了。
    端木宪还以为慕炎是有什么公务要和自己说，神色肃然。
    谁想，下一刻，就见慕炎笑咧了嘴，露出一个又白又齐的牙齿，亲亲热热地唤道：“祖父。”
    “……”端木宪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小子要说的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慕炎正儿八经地谆谆叮嘱道：“您最近别加班了，尽管把活都丢给别人干吧，蓁蓁的笄礼要到了，您可要帮她好好把把关。”
    慕炎这番话听得端木宪还颇为受用，端木宪笑着拈须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端木宪洋洋自得地看着慕炎，就算这臭小子再狂妄，再肆意，在小孙女的及笄礼这件事上，他也没辙。
    及笄礼只有女宾可以在场，而自己可以凭借祖父的身份代替长子长媳主持及笄礼，慕炎是肯定去不了了，看不成小孙女漂漂亮亮的样子。
    只是这样想想，端木宪心里就颇为畅快。
    端木宪心情颇好地走了，他没回文华殿，而是从善如流地听从了慕炎的建议，直接出宫回府了。
    之后的几天，群臣就看着端木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只在文华殿和户部衙门待个大半天，就早早地走了。
    于是乎，也难免引来一些猜测，不少大臣都好奇那天慕炎私下留端木宪到底说了些什么，才让端木宪用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发出抗议。
    众说纷纭之中，十月十二日，也就是端木绯的及笄礼来临了。


806大婚
    这一日，宾客盈门。
    京中高门显贵的女眷纷纷持帖登门，安平长公主、四公主涵星、宣国公夫人、礼亲王妃、庆王妃、云华郡主、丹桂县主……几乎是京城宗室公卿之家的夫人、姑娘都来了。
    端木纭亲自接待了这些女宾，不卑不亢。
    及笄礼在满芳厅举行，端木纭曾经操持过自己的及笄礼，对于一切仪程都胸有成竹，这次操持起端木绯的及笄礼，更是尽善尽美，每一个步骤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由安平长公主作为正宾，四公主涵星作为赞者，丹桂县主作为司者，这样的场面怕是接下来几年都再也看不到了。
    初加、二加、三加仪式后，端木绯换上了由她自己亲自设计的大袖长裙礼服，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向在场的众宾客行礼。
    大红色的织金褙子上绣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孔雀，飞舞在层层叠叠的红枫之间，华丽绚烂，给平日里娇俏可爱的少女平添了几分华贵与明艳。
    金色的阳光给少女的周身裹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光晕，美如幻境。
    端木绯优雅地对着各个方向的宾客们一一行礼，在面向楚太夫人时，她不由地多停顿了一瞬，深深地看着那雍容慈祥的老妇，眼眶微微一酸。
    她知道楚青辞没能活过及笄礼，会是祖母心头永远的遗憾……也同样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
    端木绯深深地福了一礼，这一礼，是拜谢祖母的养育之恩，是惭愧自己以后不能承欢膝下，也是告诉祖母，她很好。
    她以后也会一直好好地走下去，不负此生。
    楚太夫人也看着端木绯，对着小丫头微微点了下头。
    明明是一件喜事，不知为何，楚太夫人却心中隐隐泛起一种酸涩的感觉，眼前微微恍惚了一下，把端木绯的面庞与另一张面庞重叠在一起。
    楚太夫人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珊瑚珠串，又想起了长孙女楚青辞。如果她的辞姐儿能活到十五岁，她的及笄礼也会像今天这般隆重、盛大……
    待端木绯给宾客们行完礼后，仪式又继续进行，聆训，揖谢，至此，及笄礼才算是礼成了。
    端木绯在涵星和丹桂的陪同下退出去换衣裳。
    主角离开后，厅内静了一静，气氛有些尴尬。
    照常理，如果今天主持及笄礼的是端木绯的父母或者祖母，众人就该上前赞一番端木家教女有方，有福气什么的话，可是偏偏端木绯无父无母，主持及笄礼的人是首辅端木宪，一众女眷去围首辅，这怎么看也不太合适啊。
    端木纭正要招呼宾客们去酒席，安平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含笑看着端木宪道：“端木大人，令孙女今日及笄，本宫以为阿炎和她的婚事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端木大人以为如何？”
    安平说话的同时，宫女子月已经拿出一张红笺，双手呈向了端木宪。
    满场更静了。
    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女宾们顿时被安平的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张红笺上。
    众所周知，慕炎和端木绯已经定了亲，只等着端木绯及笄再开始筹备大婚。
    但是，谁也没想到安平会在今日当众送出请期礼书。
    请期是六礼之五，由男方择定大婚佳期，以红笺书写男女生庚，通常由媒妁携往女家，和女方商量迎娶的日期。
    安平长公主选择在这个日子，亲自送出请期礼书，可见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这代表着这家的姑娘百里挑一，出类拔萃，所以男方急着要娶回家的，甚至等不及请托媒人，由安平亲自来求娶。
    如果慕炎是普通人，那么这也只是夫家对未来儿媳的重视，感慨一时也就过去了。
    可是，慕炎不是普通人，他是摄政王，更是未来的天子，他代表的是大盛。
    此刻安平摆出这副“低头娶媳妇”的做派，让人不由联想更多。
    在场的不少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面露肃然，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娶妻啊，这是在迎国母。
    安平的意思，就等于是慕炎的意思。
    想起此前慕炎携端木绯去祭祀太庙的事，众人心中更复杂了，又惊又羡。
    这端木绯还真是好福气，虽然父母早逝，可是有首辅和岑隐宠着，等以后，一旦慕炎登基，她就是堂堂一国之母，还深得慕炎的敬重。
    这女子啊，能有这样的福分，真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端木宪此前并不知道安平的打算，怔了怔。对于安平的郑重，他也觉得十分受用，嘴角压抑不住地翘了起来。
    自家小孙女这么好，可是慕家千般万般求回去的！
    端木宪抬手接过了那张红筏，打开后，看了看，立即摇头反对道：“不妥，一个月也太紧张了。”
    安平并不失望。
    她早就猜到了端木宪会反对，给他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安平微微一笑，从从容容地说道：“端木大人说的是，一个月是太急了些，那不如三个月后如何？”
    “婚礼琐碎，三个月还是仓促了点。”端木宪挑了挑眉，还是反对。
    “也是，而且元月冷了点。待到二月春暖花开，才是办喜事的好时候……”
    “不妥。二三月雨水多，迎亲时遇上下雨岂非不美？”
    “那就四月……”
    两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进行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才定了来年四月大婚。
    对于这个结果，安平十分满意，笑眯眯地说道：“本宫回去后，立刻让钦天监择一个具体的良辰吉日。”
    安平心中早有了最坏的打算，端木宪会把婚事拖到五六月，能够提前到四月，她已经觉得这个结果很不错了。
    在场的女宾们也很满意，觉得今天这一趟真是来得物超所值，她们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话题可说了。
    众人都心知肚明安平最初提的一个月大婚只是为了表示郑重而已，意思是男方想尽快娶妻过门。谁都知道这又不是冲喜，女方怎么可能答应一个月成亲！
    择三次，女方才同意，以后传扬出去才是一则美谈，更显男方的诚意。
    婚期定下了，厅内就又热闹了起来。
    礼亲王妃率先向端木宪道了喜，其他女宾们也都跟着道喜，总算把原本准备的贺词都用上了，更有人现在就讨起喜帖来。
    厅内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唯有端木纭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也知道妹妹及笄之后婚事就会提上日程，却没想到那么快，她心中既为妹妹高兴，又觉得不舍。
    她自小宠着长大的妹妹很快就要为人妇了……
    端木纭很快压下了心中的惆怅，今天是妹妹的及笄礼，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日子，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她笑盈盈地提议众人移步花厅，享用席宴。
    这一日，宾主皆欢，直到未时过半，端木家才送走了所有的宾客，端木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端木绯的及笄礼结束了，而京城中又迎来一波新的话题。
    当天下午，京城上下就都知道了，摄政王和端木家四姑娘的婚期定下了。
    从京城各府到街头巷尾，都是议论纷纷，津津乐道。
    有人夸端木绯不愧是首辅家的姑娘，端庄大方，及笄礼办得有礼有节；有人赞安平长公主诚意十足，连请期都如此郑重；也有人说摄政王和四姑娘的大婚必会是大盛几十年来最隆重的一次。
    慕炎的这一天过得心不在焉，无论在武英殿还是公主府，都想着端木绯的及笄礼。
    他上了半天班，午后就回了公主府，翘首以待地盼啊盼，总算把安平给盼回来了。
    本来他只想打听一下及笄礼的事，谁想安平又附带了一个好消息，慕炎乐坏了。
    “娘，您办事真利索，真靠谱！”
    “我怎么有您这么好的娘呢！”
    慕炎一脸感动地看着安平，俊美的脸庞上笑得傻乎乎的。他殷勤地给她又是捶肩，又是揉颈的，表示自己的感激与孝顺。
    “哎呦！”
    安平皱了皱眉，嫌弃地甩开了儿子没轻没重的手，觉得这男娃儿就是粗率，没姑娘家贴心。等小丫头嫁过来，她可就多了一个贴心的女儿，还要这蠢儿子干嘛！
    慕炎不以为意，讨好地亲自给安平奉了茶，然后还乐呵呵地给她剥起了松仁来。
    真是个傻儿子。安平红艳的唇角越翘越高，此时再回想儿子小时候那胖乎乎、软糯糯的样子，颇有种岁月如梭的感慨。
    不知不觉中，就十九年过去，她的阿炎也要成家了！
    吃着儿子剥的松仁，安平心里也是甜丝丝的，思绪发散：以后小丫头和阿炎的孩子会长得像谁呢？！
    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气氛温馨而静谧。
    须臾，子月打帘进来了，屈膝禀道：“殿下，礼部的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安平立刻吩咐道。
    礼部的人是安平特意叫来的，为的当然是筹备慕炎和端木绯的婚事。
    没一会儿，子月就把人给领进来了，来的人是礼部尚书范培中。
    “下官给长公主殿下和摄政王道喜了！”范培中笑吟吟地对着两人俯首作揖。
    他也是个消息灵通的，已经听闻了慕炎和端木绯定下婚期的消息，这不，报信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安平就派人把他叫来了。
    范培中约莫能猜到安平在这个时候把他叫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慕炎的婚事。
    果然，安平的下一句就验证了他的猜测：“范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阿炎的喜事，那本宫也就不绕圈子了。对于大婚的仪程，范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范培中神色肃然地看着安平和慕炎母子俩。
    照理说，宗室的大婚不需要礼部来操办，所以，就算安平不说，他也心知慕炎明年的大婚肯定不是以亲王之礼来办的。
    考虑到上次祭礼是按储君的规制，所以范培中就依着太子大婚的礼制道：“依着旧例，聘礼为一百二十八抬。”
    “婚礼前一天，女方将妆奁送至宫中，送妆的之人由内廷司设宴款待。”
    “成婚当日，摄政王须到双亲跟前行三跪九叩礼……”
    范培中说着也有些头疼。摄政王大婚怕是一件不容易的差事。
    照常理，太子成亲时，皇帝肯定在世，太子只需在大婚当日向帝后行三跪九叩礼即可，但是，慕炎的情况与前人不同，崇明帝后早已仙逝，那么后续涉及“帝后”的仪程到底该如何安排呢。
    是让慕炎和端木绯跪拜崇明帝后的牌位，还是让安平长公主来替代帝后接受他们的跪拜呢？
    范培中抬头悄悄地去看慕炎的脸色，见慕炎眉宇紧锁，一看就知道他对婚礼的仪程并不满意。
    范培中的额角隐约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一想到上次太庙祭礼时，改了那么多遍的仪制，他简直快哭了。
    头疼归头疼，范培中是个识相的，连忙改口道：“长公主殿下，摄政王，下官今天回去就写一份详细的折子，重新列个仪制出来给二位过目。二位意下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着待会回礼部衙门后就连夜加个班，先把这个赶出来。
    慕炎没强留范培中。
    他对范培中说的每一样都不满意，比如这聘礼，才一百二十八抬，那也太少了吧！
    慕炎只觉得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少，却不曾想过女方是要把这些聘礼都还回去的。打个比方说，端木家如果准备一百二十八抬的妆奁，加上这一百二十八抬聘礼，那就是足足两百五十六抬妆奁了，太子妃的规制也最多不过如此。
    慕炎随意地挥了挥手，把范培中给打发了：“这件事你仔细了。”顿了一下后，他又没头没尾地补充了一句，“明年的正月初一是个好日子。”
    什么意思？！范培中一头雾水地想着，正月初一当然是好日子啊，新的一年嘛。
    “那下官就告辞了。”范培中作揖退下了，心里还是惊疑不定，总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慕炎与他说得那几句话。
    直到范家的马车出了公主府，马车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吓得赶车的马夫差点没把马鞭给甩了出去，不知道自家老爷是怎么了。
    “老爷。”马夫试探地叫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当马夫考虑起是不是该把马车停靠到路边时，马车里才响起范培中僵硬的声音：“我没事。”
    马车沿着中辰街继续前行，目的地自然是礼部衙门。
    马车里的范培中觉得有些气闷，挑开了一侧窗帘，迎面而来的微风让他觉得胸口舒畅了不少。
    直到此刻，范培中才想明白了，脸色发白，一双眼睛几乎瞠到了极致，眸子里暗潮汹涌。
    慕炎和端木绯的大婚明明在四月，可是慕炎却特意提了元月初一，这句话显然是含有深意的。
    也就说，慕炎将选择正月初一为登基大典的日子！
    范培中呆坐在在马车中一动不动。
    要是慕炎在来年的正月初一登基的话，那么四月的大婚，就是立后大典了！
    原来如此！
    范培中此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也难怪安平长公主和摄政王要特意把自己叫来公主府。
    本来皇子公主的大婚虽然归礼部管，内廷司协助，其实礼部这边由左右侍郎出面也差不多了，根本轮不到他这礼部尚书出马，但是帝后大婚，无论于朝廷、还是于举国上下，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也就说，他现在要操办的是帝后大婚以及立后大典！
    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范培中就放松了下来。
    如此也好，帝后大婚那是有前例可循的，慕炎应该不会再折腾了吧。
    范培中放下了窗帘，正打算闭目养神，眼睛又是猛地一瞠。
    等等！
    要是慕炎在来年正月初一登基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登基大典”就是正月初一了。
    算算日子，也只有两个半月了，这怎么来得及呢！
    范培中一激动，手肘就撞到了马车中央的小桌子上，吃痛地闷哼出声。
    马夫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便放缓了马速，总觉得自家老爷今天有点不对劲。
    范培中毫无所觉，有些欲哭无泪。
    他们这位摄政王啊，做事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他都决定要登基了，怎么就不早点知会内阁一声呢。
    现在只有两个半月了，他们礼部要怎么办才好！
    而且，除了登基大典外，还有帝后大婚也需要操持呢……
    这一刻，范培中只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怎么算都觉得时间来不及。
    这个摄政王还真是太不按理出牌，太任性了！
    范培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真想冲去端木府问问端木宪，这件事他到底知不知情。要是他知情的话，好歹也提前跟他们透个底啊！
    范家的马车只是这稍稍一缓，就被后方从公主府驶出的另一辆青篷马车超过了。
    那青篷马车疾驰而去，在前面的分岔路口往右拐去，一路朝着权舆街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的管事嬷嬷是安平特意派往端木府的，端木府的下人自然是不敢怠慢，毕竟府中上下皆知自家四姑娘和慕炎的婚期已经差不多定了。
    施嬷嬷被端木府的一个丫鬟领去了湛清院见端木绯。
    端木绯早就重新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丁香色的常服，一头浓密的青丝梳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到现在端木绯的头皮有些疼，及笄礼戴的那钗冠实在是太沉了。
    “端木四姑娘。”施嬷嬷恭恭敬敬地给端木绯行了礼，眉眼含笑，“奴婢是奉长公主殿下和公子之命来的。”
    因为她是安平派来的人，绿萝特意给她搬来了一把小杌子坐。
    这是一种体面，施嬷嬷没有推拒，喜不自胜地坐下了，然后就道明了来意：“殿下让奴婢来，一来是给姑娘送两筐柚子过来，二来是让奴婢转告四姑娘宽心，不用准备嫁衣了。”
    “认亲时的东西也不用绣了。”
    “反正这几个月，姑娘您就好好玩，好好休息，千万不要累着。”
    施嬷嬷说得理所当然，一旁的绿萝和碧婵则听得目瞪口呆，两个丫鬟面面相看，心道：四姑娘不准备嫁衣，难道让姑爷来备嫁衣不成？
    端木绯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乐呵呵地应了：“嬷嬷替我谢谢殿下的好意。劳烦嬷嬷跑一趟了。”
    施嬷嬷受宠若惊，连忙道：“哪里哪里。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难得来一趟，施嬷嬷自然不会才说这么几句，就走人，殷勤地又道：“听闻四姑娘今日举办及笄礼，这可是大日子，奴婢恭贺姑娘福如东海。”
    “承嬷嬷吉言了。”端木绯笑着让丫鬟打赏了施嬷嬷。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施嬷嬷努力地没话找话，提起安平今日回府就让人去钦天监择日子，提起她带来的两筐柚子是今儿刚从南方送来的。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大姑娘。”
    施嬷嬷很是识趣，闻言，就立刻提出了告辞：“四姑娘，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就不久留了。”
    端木绯也没留她，笑道：“施嬷嬷，我这里有几坛新酿好的桂花酒，劳烦嬷嬷带回去给长公主殿下和无宸公子尝尝。”
    施嬷嬷连忙应下，恭维道：“殿下最喜欢姑娘酿的酒了，肯定高兴。”
    这时，端木纭进来了，施嬷嬷给端木纭也行了礼后，就退了出去，绿萝亲自替端木绯送客。
    端木纭走到端木绯的身旁坐下，顺口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派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端木绯如实地一一转述，笑得乖巧极了，最后道：“姐姐，不如我给殿下纳一双鞋子怎么样？”
    鞋子自然是作为认亲时孝敬安平的礼物。
    对于妹妹的主意，端木纭一向只会说好，笑盈盈地应了：“你想好绣什么花样没？”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我最近闲着无聊时，花了些图样，姐姐，你给我参谋参谋吧。”
    端木绯连忙吩咐锦瑟去取来了她画的一叠样子，姐妹俩凑在一起选起样子来。
    碧蝉神色微妙地看着这对姐妹，安平长公主让四姑娘不必准备嫁衣，难道大姑娘没觉得不对吗？！
    算了。两位姑娘自有主张。碧蝉脑子放空，也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绣花样子。
    她们正挑着样子，之前去送施嬷嬷的绿萝回来了，还是小跑着进的屋，激动地喊道：“大姑娘，四姑娘，大少奶奶要生了！”
    端木纭和端木绯齐齐地抬起头朝绿萝看去，脸上都有些慌。
    根据何太医说，季兰舟的预产期就这几天了，府里也早早安排好了产婆和乳娘的。
    但是，姐妹俩对生产带着天然的敬畏，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的。
    两人放下那些绣花样子，带着几个丫鬟赶紧赶过去瞧季兰舟。
    当姐妹俩抵达时，季兰舟已经被送到了产房中。
    姐妹俩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自然不能进产房，只能去耳房等着。
    张嬷嬷知道姐妹俩担心季兰舟，不时地进出产房去看看情况，告诉姐妹俩：
    “大少奶奶这是头胎，怕是要费上些时间，生个一天一夜也是常事。”
    “大少奶奶正在吃糖鸡蛋。”
    “……”
    “大少奶奶又发作了，稳婆说，孩子胎位正，看样子凌晨应该能生。”
    这稳婆果然是有经验的，四更天的时候，一阵洪亮的啼哭声打破了暗夜的沉寂，连那远处的打更声都压了过去。
    季兰舟生下了一个六斤的男孩，母子平安。
    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般，季兰舟算是平安地从鬼门关回来了！


807退位
    守在产房外的众人皆是如释重负，端木珩进了产房去看季兰舟。
    不一会儿，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襁褓裹从产房出来了。
    端木宪和姐妹俩连忙围了过去，端木宪从稳婆手里接过了襁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连声赞道：“漂亮！这孩子可真漂亮！”
    大红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闭着眼睛，头发稀疏，小嘴紧闭，就跟个红彤彤的小猴子似的，哪里看得出美丑。
    但是，看在三个血亲的眼里，就觉得这娃娃哪里都可爱，脸颊肉鼓鼓的，鼻子小巧却挺拔，粉红的小嘴好似花瓣似的娇嫩。
    三双眼睛都舍不得移开小婴儿小小的面庞。
    端木宪动作轻柔地把襁褓又抱高了一些，乐呵呵地说道：“这可是端木家这一辈的大哥儿呢！”
    端木宪越看这孩子越欢喜，笑得快要合不拢嘴了。
    端木绯应了一声，痴痴地看着小家伙，想要抬手摸摸小家伙的面颊，但又怕碰坏了他。
    端木宪这几天早已经想好了曾孙的名字，直接说：“这孩子就叫端木泽。润泽之泽。”
    “大丫头，四丫头，你们觉得这名字如何？”
    家里有了更小的一辈，端木纭和端木绯就不能再叫“姐儿”了，免得串了辈，端木宪干脆就大丫头、四丫头地叫着。
    端木纭和端木绯都知道端木宪至少给小家伙取了三四十个名字，才择了这个字，哪里会说不好。
    家里添了一个小家伙，就仿佛添入了一股活力，府中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端木纭和端木绯每天都往季兰舟那里跑，亲眼看着小侄子一天天地变得更好看了，皮肤白皙，乌溜溜的眼睛好似黑葡萄似的，五官也变得更明朗了一些，看得出小家伙长得像季兰舟多一点。
    十月十五日，也就是小家伙的洗三礼。
    洗三礼没有大肆操办，只是简单地邀请了一些亲戚故交的女眷过府，端木家其他几房的女眷自然也都到了，包括小贺氏。
    小贺氏此刻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跟周围的女眷们说个不停：
    “我们泽哥儿生得可真好，跟他祖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脾气好极了，乖巧得不得了，就像我儿小时候一样。”
    “他将来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
    小贺氏口中的“他祖父”指的当然是二老爷端木朝，周围的其他女眷也听了出来，神色间不由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端木珩已经过继给了长房，照理说，小贺氏就是他的二婶母，可是小贺氏却还在唤着“我儿”，分明就是在示威。
    小贺氏本来也就是在示威，傲然地挺直了腰板。
    就算是长房把长子抢过去又怎么样？！
    现在阿珩有了后，还是端木家的嫡长孙，日后端木家的爵位、产业全都是属于她的儿孙！
    长房现在得意一时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他们二房做嫁衣裳罢了！
    四夫人任氏与五夫人倪氏苦笑着彼此对视了一眼，也能猜出小贺氏在想什么。
    妯娌俩慢慢地往别处挪，离小贺氏远远的。
    这是长房和二房之间的利益之争，她们庶房可掺和不起。反正都已经分了家，再争也争不到什么。
    她们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多与在场的贵客们攀攀关系。
    妯娌俩笑眯眯地与其他宾客寒暄起来。
    “端木四夫人，”一个富态的妇人笑吟吟地找任氏搭话，“我瞧着今天许家似乎没来人啊。”
    不等任氏说话，另一个身段纤细的少妇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刘夫人，您还不知道吗？听说，许家三姑娘前两天病夭了，丧事不能冲了喜事。”许家人自然不能来。
    刘夫人一听许家有丧事，登时不太自在，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生怕被人听到让人觉得自己是故意提丧事给端木家添堵。
    刘夫人轻轻嗓子，急忙转移了话题：“端木四夫人，我听说令嫒最近定亲了吧？”
    一说到女儿端木缡定亲的事，任氏面上一喜。几个女眷围在一起，家长里短地说起闲话来。
    花厅里热闹极了，一片语笑喧阗声。
    说话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孩子来了！”
    于是，所有的女眷都循声朝花厅的门口望去，就见一个相貌清秀的乳娘抱着一个大红襁褓出现在花厅外，身旁还跟着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丫鬟。
    季兰舟还没出月子，自然没有出现。
    小贺氏看着孙子来了，眉开眼笑，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就想接过那襁褓，“来，祖母抱抱。”
    乳娘抱着小婴儿微微侧身，避开了小贺氏的手，委婉地说道：“小少爷还睡着。”
    小贺氏没想到一个区区的乳娘还敢当众给自己没脸，脸色霎时僵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感觉周围那些女客们的目光仿佛针似的扎在了自己的脸上。
    “放肆！”小贺氏下意识地呵斥乳娘道。区区一个贱婢竟然还敢不让自己抱自己的亲孙子！
    周围原本在闲聊的女客们一下子全都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小贺氏和乳娘。
    乳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不卑不亢地对着小贺氏福了福，歉然道：“二夫人，恕奴婢失礼，我们小少爷怕生。”
    小婴儿依靠气味识人，乳娘照顾了他三天，对于这孩子的性情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平日里脾气是很好，很好带，可是不喜欢生人，许是因为吃着自己的奶才愿意让自己抱。
    昨天下午乳娘去如厕时，小家伙醒了，照看他的丫鬟才刚抱上，他就哭嚎起来，哭了半盏茶功夫才给哄睡了，把端木珩和季兰舟都给心疼坏了。
    再说了，老太爷也早有吩咐……
    乳娘轻轻地拍了拍襁褓，襁褓中的端木泽安详地闭着眼，抿了抿花瓣似的小嘴，睡得更舒坦了。
    而小贺氏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青筋暴起，只觉得对方说的什么“我们小少爷”像是带着刺般，仿佛在警告着，自己不过是隔房叔祖母，只是外人。
    厅内的气氛微凝。
    其他女眷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神色各异，有的露出了然的微笑，有的等着看好戏，有的皱了皱眉。
    任氏与倪氏意味深长地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淡淡。
    她们这二嫂啊，就是看不清局面，刚才还那么招摇，现在可好，被打脸了吧！
    不过这场面要是闹得太难看，丢的是端木家的脸，是不是得设法拦一拦呢？倪氏悄悄地拉了拉了任氏的袖子，用眼神问道。
    任氏还有几分犹豫，小贺氏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就在这时，花厅的门外又多了几道身影，厅中的丫鬟婆子们如释重负，管事嬷嬷连忙上前行礼：“大姑娘，四姑娘。”
    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也到了，与她们一起的还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游夫人。
    那管事嬷嬷生怕小贺氏再闹，连忙请示道：“大姑娘，吉时到了，是不是……”
    “开始吧。”端木纭点了点头，扫视了花厅一眼，敏锐地发现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是没有多说。
    小贺氏不想耽误了孙子的吉时，先把心头的愤懑与不满压了下去
    于是乎，洗三礼正式开始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今天的主角端木泽身上，气氛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由乳娘和一个嬷嬷合力给端木泽脱衣裳洗三，被这么一折腾，小婴儿也醒了，他既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由着乳娘她们折腾，他自己则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女宾，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夫人们纷纷往水盆里丢着一块块金锞子。
    每个人都嘴甜地赞了这孩子一两句，有的夸这孩子长得漂亮结实，有的说他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一定像他曾祖父一样是个会读书的；有的赞这孩子气度不凡，这里人这么多，也不怯场……
    乳娘一边给小婴儿洗三，一边不时说着讨喜的吉祥话。
    花厅里好不热闹，气氛和乐融融，唯有小贺氏沉着一张脸，一直抿着嘴没说话。
    洗三礼后，乳娘就重新把小婴儿用襁褓裹好，正要把他抱下去，却听一个高傲的女音施施然地响起：“且慢。”
    小贺氏抚了抚衣袖，目光移向了端木纭，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训道：“阿纭，不是我这做婶母的逾矩，你既然掌着家，就该好好管管下人，别没规没矩的，让外人看了笑话。”
    小贺氏故意当众说这些，自然是带着几分挑衅，存心在宾客们跟前让端木纭没脸。
    端木纭虽然来晚了一步，方才洗三时，也听丫鬟说了小贺氏与乳娘之间的龃龉，觉得端木泽的这个乳娘不错。
    端木纭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对小贺氏道：“二婶母，皇觉寺的觉远大师给泽哥儿批了命，说孩子命贵。”
    端木纭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今天是好日子，她可不想跟小贺氏闹。
    觉远大师大师确实来过府中，还是端木宪亲自去请的。
    端木泽这孩子得的很是艰难。
    季兰舟自从二月差点小产后几乎就没怎么下过床，一直养着，孩子出生，稳婆就发现孩子的胎位有些不正，想了不少办法才把胎位给掰正了过来。
    觉远大师给这孩子看了面相，又算了八字后，说了，这孩子命贵，如果八字轻的人太过靠近会对孩子有损伤，一岁前都得注意着。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旁的不说，这孩子确实不爱生人抱，一抱就哭，他愿意亲近的人加起来总共也就那么六七个而已。
    端木宪对于曾孙的事尤为慎重。想着也不可能去查今日来添盆的宾客中到底谁八字重，谁八字轻，他干脆就一刀切，早早就叮嘱了乳娘今天谁都不让抱，反正托辞说孩子怕生就是了。小婴儿娇弱，旁人一般也就是看看，不会要强抱。
    端木纭说得是实话，但是在小贺氏听来，这却是托辞。
    不仅是托辞，而且还是在故意讽刺自己，讽刺贺家。
    小贺氏浑身绷紧，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是啊，“孩子命贵”，父亲被夺了信国公的爵位，所以他们贺家就轻贱了，连着自己也是“命贱”，连她的亲孙子都碰不得了？！
    贺氏感觉心头像是被叫了一桶热油似的，怒火自心口直冲脑门。
    “呦！”小贺氏阴阳怪气地笑了，叹道，“原来长房的命这么贵啊！”
    她用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端木纭，“可惜啊，这女子一生夫荣妻贵，嫁得良人，以后儿女贤孝，子孙满堂，晚年方能福禄绵长。”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没出嫁，也没有良人来为你撑腰，这丧妇长女，命能有多贵啊！”
    小贺氏这番话说得难听极了，满堂寂然。
    那些女宾们的神色复杂，敛声屏气地盯着这婶侄两人看。
    有人暗自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人坐山观虎斗，有人似笑非笑，有人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暗叹这寒门就是寒门，这端木家的人还是难登大雅之堂，有些事关起门来怎么闹是自家的事，让外人看了笑话，就是他们端木家没规矩、没家教。
    小贺氏已经气疯了，根本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
    闹就闹呗，既然长房都不怕丢脸，她怕什么！
    小贺氏的目光又从端木纭移向了端木绯，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不屑的笑。
    “至于这小的嘛，命更硬。”
    “自己父母双亡也就罢了，未来夫家也是父母双亡，哎呦，这命有多硬啊，专克血亲啊！简直就是两个天煞孤星凑一会儿了！”
    “哎！将来也不知道克不克儿女呢！”
    小贺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说着，发泄着，只顾着自己一时痛快。
    空气中火花四射，只剩下小贺氏一人的声音回响四周。
    周围其他客人的脸色也都有些难看了。
    这小贺氏只差没指着端木绯的鼻子骂人命贱，上不了台面了。
    本来嘛，小贺氏骂自己的侄女也就罢了，她居然胆大包天地连摄政王也一并骂了进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某些客人本来看好戏的心也没了，只恨不得能凭空消失得好。
    这热闹可以看，可是丑话说到这份上，万一传到摄政王耳里，是不是会连她们这些人旁观者也给迁怒上？！
    “……”端木纭抿紧了樱唇，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贺氏。
    本来看在端木珩和端木泽的面子上，端木纭不想让小贺氏太没脸，但是小贺氏未免也太过了，胡言乱语，非要把妹妹和慕炎也牵扯进去。
    “二婶母。”
    端木纭声音冰冷地打断了小贺氏，正要说话，花厅外一个青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姑娘，四姑娘，老太爷让奴婢过来向四姑娘报喜了。”
    小丫鬟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小丫鬟正兴奋着，目露异彩，对于厅内的异样毫无所觉，继续禀道：“方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刚颁了圣旨，皇上要退位，传位于摄政王！摄政王将于明年正月初一登基！！”
    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炸得厅内更静了，包括小贺氏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也唯有襁褓里的端木泽又安然地闭上眼睡了，对于小婴儿而言，每天的日子也就是吃了睡，睡了拉，旁的都不是事儿。
    所有宾客都是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一时间，厅内落针可闻。
    尽管众人大都心知肚明慕炎迟早会登基，可是他们却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今上的身子虚弱，犹如垂暮之年的老者，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慕炎自怀州回京后一直没动静，大部分人都以为慕炎十有八九是要等到今上驾崩才会继位。对于慕炎而言，如此还能得个美名，免得日后被人质疑得位不正什么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只要慕炎一天没有登基，就代表这件事还可能有变数。
    所以，大部分人都还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都望向了端木绯。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突然退位了，算算日子，慕炎还有两个月就要登基了。
    慕炎和端木绯的婚事已经定在了来年四月，也就是说，端木绯马上就要是皇后了。
    花厅内的气氛登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是从瑟瑟凉秋跳过了寒冬陡然进入三月阳春般。
    众人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也都变了，敬重、艳羡、感慨、向往、震惊，皆而有之。
    眼前这个刚及笄的少女可是一国之母，大盛最尊贵的女子啊！
    此刻再联想小贺氏方才轻辱端木绯的那通话，众人看着小贺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端木绯的命硬？她的命不贵？
    那这天下还有哪个女子的命贵！！
    那些夫人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小贺氏也同样惊呆了。
    对于端木绯，小贺氏的心态一直很复杂，一方面她看不得这丫头将来以皇后的身份压自己一筹，另一方面她又想借着皇后娘家的身份让长子得一个超品公爵的爵位。
    此时此刻，羞窘的情绪压过了其它。
    小贺氏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脸皮火辣辣得疼。
    在场的客人中也不乏机敏之人，游夫人立刻上前了两步，率先对着端木绯道喜：“端木四姑娘，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端木绯微微一笑，不骄不躁，云淡风轻。
    另一位夫人也不甘落后，直接与小贺氏对上了：“端木二夫人，你也是当‘叔祖母’的人了，这做长辈的人说话行事，就该有做长辈的风范。仗着长辈的身份，胡言乱语，这不是平白闹笑话吗？！”
    “就是就是。”第三位夫人也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大盛朝还有谁的命比令侄女更贵的了。”
    其他夫人们也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人这一生哪有十全十美的，照她们看，端木绯那就是先苦后甜，她确实丧父丧母在先，可是人也要往长远的看，端木绯又不是没倚靠的孤女，她可是首辅府的嫡姑娘，闺阁中，有岑隐这义兄撑腰；来年一出嫁，就是堂堂的皇后，母仪天下！
    论贵，那是极贵。
    游夫人又朝抱着端木泽的乳娘走近了几步，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接口道：“这孩子面相真好，是个福禄寿三全的命！觉远大师说的真没错，有个嫡亲的皇后姑母，这孩子真是命贵极了，”说着，游夫人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小贺氏，“当然不能让人随便抱，也免得冲撞了。”
    “……”小贺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色彩精彩变化着，被这些女眷怼得羞愤交加，却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一时间，端木绯如众星拱月般被人围在了中心，她好像替代端木泽成了这洗三宴的主角一般。
    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是浅笑盈盈，气定神闲，举止大方又不失优雅从容。
    包括游夫人在内的一些夫人一直在留心观察端木绯的一言一行，心中不禁暗赞着：端木四姑娘确实非常人，得了这样的喜讯还是不骄不躁，不卑不亢，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真是有国母的风范！
    其他女眷还在纷纷地附和着：
    “刚出生的孩子金贵，是该小心仔细。”
    “但凡知趣明理的人，这也该避着点。”
    “就是就是。”
    “……”
    你一言我一语，这一句句矛头都是直指小贺氏。
    “你……你们……”小贺氏看看端木绯，又看看周围的其他女眷，只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心中恨恨：这些人啊，她还不知道吗？！一个个都是逢高踩低！
    小贺氏终究还是待不下去了，霍地站起身来，咬着牙，带着几分赌气地愤愤道：“是啊，我命轻，进不得端木家的门，我走就是了！”
    小贺氏重重地拂了下袖，甩着帕子气呼呼地走了。她带来的丫鬟连忙缩手缩脚地追了上去。
    没有人留小贺氏，也没有人理会她。
    对于在场的女眷而言，小贺氏根本就微不足道。
    人群中的任氏与倪氏悄悄地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觉得小贺氏真是自作自受，自己讨打。
    对于她们这位二嫂，她们俩的不满也是素来已久。
    以前没分家之前，她们都同住在端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贺氏过去有贺氏撑腰，又手掌中馈，那在府里说是横着走的，也不为过，从来不把她们这几个庶房的弟媳放在眼里。她们也一直忍着她、捧着她、避着她。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几年来，小贺氏可谓一落千丈，她曾经的倚仗一样样地都没了。
    现在的她今非昔比，不过是一个四品小官的妻室罢了，没了端木家给她撑腰，在这个皇亲多如狗、勋贵遍地走的京城，她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然而，小贺氏却毫无自知之明，还以为她自己高高在上，要人哄着捧着呢！
    真真可笑至极！
    任氏随意地抚了抚衣袖，不动声色地给倪氏使了一个眼色。妯娌俩就携手也朝端木绯那边围了过去，向端木绯道贺。
    花厅里更热闹了，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众人早就把小贺氏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之前的那一场风波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端木府中热热闹闹，连下人们都与有荣焉，走路有风。
    与此同时，今上退位让贤的那道诏书已经张贴在了皇榜上。
    诏书云：今上自知罪孽深重，决定退位，往后会在太庙日夜向列祖列宗请罪。由摄政王继位，于次年正月初一登基，继承皇位。
    当天，这道诏书就以八百里传往全国各州县，公告天下。


808后宫
    礼部上下彻底地忙了起来，没日没夜。
    皇帝退位这种事，大盛朝百余年还是头一次，到底该以什么样的程序走，礼部上下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能去翻古礼。
    礼部尚书范培中窝在礼部衙门翻了一天一夜的古礼，越翻古礼，就越觉得头痛。
    要是按古礼，皇帝禅让，新帝是应该先推辞的，在皇帝面前磕头表示自己不能胜任，并求皇帝不要退位。
    新帝越是磕得重，就越是遵礼，然后，由宰相率群臣请求再议。
    如此重复三次，新帝才能勉为其难地受下帝位，方能像尧舜禅让一样成为流传千古的一则佳话。
    然而，摄政王与今上之间有不共戴天的杀父杀母之仇，绝不可能化解，更不可能释怀。
    要是让摄政王去向皇帝磕头，表示他不受皇位，请皇帝再登帝位什么的……
    范培中深切地觉得，自己要是真脑抽去这么做，那就是找死了！
    再说了，今上会配合吗？！
    万一今上当众表示不肯“退位”呢？
    范培中从书籍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疲倦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众所周知，玉玺以及诏书都在司礼监，他斗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下的这道退位诏书到底是谁下的还真难说呢。
    恐怕也不仅仅是范培中怀疑这一点，朝中的其他的朝臣亦然。
    只不过，这件事既然是岑隐和慕炎这两个祖宗共同的意思，那么自然也没人敢质疑，敢反对。
    往好的方向说，像如今这般，朝廷平平稳稳地从今上过渡到慕炎，对大盛是最好的。
    范培中又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睛发酸发涩。
    他的书案上堆满了一叠叠的古籍，有纸书，也有竹简，旁边还堆着一书架的书，怕是看个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范培中只能头痛地继续把脸埋回书籍之中，又“大逆不道”地想道：哎！要是皇上驾崩就好了，那么摄政王的继位仪式就清楚多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了。
    又是一声长叹到了范培中的嘴边。
    “哎！”
    他的耳边恰好传来其他人的叹气声。
    礼部左侍郎一边叹气，一边放下了手里的一本古籍，咕哝着抱怨道：“麻烦，真是麻烦！不仅登基大典麻烦，这皇上的后宫也麻烦。”
    他这一抱怨，范培中和礼部右侍郎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也都皱起了眉头，二人面面相看，疲倦的脸上都有些为难。
    是啊，皇帝的后宫要怎么办呢？！
    礼部右侍郎右手成拳，在案头叩动了几下，蹙眉接口道：“本来，若是父死子继，就简单了……”
    那么，皇帝的后宫嫔妃都算是新帝的庶母，皇后则是新帝的嫡母，一切自然能顺理成章地按祖制来安置。
    问题是，慕炎是今上的侄儿。
    皇帝的后宫里二十上下的妙龄佳人可不少，这些妃嫔和慕炎相纪相仿，要是还安置在后宫里，难免惹人闲话。
    再说了，等慕炎登基后总要纳妃纳嫔，也得把后宫腾出来啊，哪有侄儿的小妾和叔父的小妾住一起的道理！
    “还有皇后……”礼部左侍郎头疼地说道，眉宇间露出深深的沟壑，“以及安平长公主殿下，也不好安置。”
    安平长公主是慕炎的嫡亲姑母又是自小把他养大的养母，谁人不知慕炎视其为亲母般。以慕炎的性子，说不定会把安平奉养在慈宁宫。
    退一步说，就算慕炎不奉养安平，那也没奉养婶母的道理。
    更何况，慕炎还跟皇帝有仇，要是让他奉养皇后为太后，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皇后可以以“孝”道压慕炎一筹，那不是给慕炎添堵吗？！
    屋子里静了一静。
    三人只觉得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都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这事简直没法办了！
    静了片刻后，礼部右侍郎无奈地又道：“偏偏摄政王还没有生母……”
    要是慕炎的生母在，直接封她为太后就是了，后宫的妃嫔也可以交由她来安置。礼部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老莫，你别忘了，宫里还有不少没有开府的皇子以及没出嫁的公主呢。”礼部左侍郎提醒道。
    三人越说越愁，他们都心知以后这些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怕是也都不方便留在宫里了，还得设法安置这些人。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默，直到小厮进来给他们重新上茶，这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礼部左侍郎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盅，跟着又放下，对范培中提议道：“范大人，您说要不要去问问安平长公主殿下？”
    礼部右侍郎精神一震，频频点头，觉得同僚的这个主意甚好。
    然而，范培中更愁了，淡淡地斜了两位侍郎一眼，无奈道：“我早就请示过长公主殿下了。”他们以为他没想过吗？
    “那殿下怎么说？”礼部左侍郎积极地追问道。
    “殿下说她只是先帝的公主，管不了皇上的后宫。”范培中愁眉苦脸地说道。
    礼部右侍郎却是若有所思，眸子一亮，意味深长地说道：“长公主殿下是先帝的公主，确实管不了皇上的后宫。但是，大人，新帝也不是没有皇后的，说到底，由皇后管后宫才是正理。”
    “……”范培中怔了怔，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
    四姑娘！
    范培中一下子就茅塞顿开，整个人都精神了。
    范培中霍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袍道：“你们先忙，我去一趟端木府。”
    范培中说走就走，让人备了马车后，径直去了权舆街的端木府求见端木绯。
    范培中虽然是不速之客，但是他这礼部尚书的名号还是颇为管用的，门房让人把他引去了朝晖厅，又派了婆子过去湛清院通禀。
    “四姑娘，礼部尚书范大人求见。”
    绿萝跑进东次间去通禀。
    “范大人？”正在专心纳鞋底的端木绯听到通禀，惊讶地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绿萝郑重地点了下头，她也同样很惊讶，以前登门找过四姑娘的尚书也就游大人一个而已。这下，又多了一个。
    不知为何，绿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以后来府上找自家姑娘的尚书也许还会不止于此……
    自己要淡定！
    绿萝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可是未来皇后的大丫鬟。
    端木绯眨了眨眼，放下了手头纳了一半的鞋底。祖父不在家，她也不能把客人晾着，只能去见一见了。
    端木绯带着绿萝一起去了朝晖厅。
    范培中已经坐下了，一看到端木绯来了，连忙笑吟吟地起了身。
    “范大人。”端木绯客客气气地给范培中福身行礼，范培中哪里敢受她的礼，避过了。
    “四姑娘无须多礼。”范培中开门见山地进入了正题，“今天鄙人冒昧来访，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姑娘。”
    一旁的绿萝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堂堂尚书居然还要请教自家姑娘。
    “……”端木绯也同样有些懵，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人都在跟前了，端木绯也只能道：“范大人有话直说就是。”
    这一路，范培中早就斟酌过该如何开口了，连忙请示道：“四姑娘，您看摄政王来年就要登基了，自然是要从公主府住进皇宫的，那今上的后宫该如何安排呢？”
    “……”端木绯完全没想到范培中会与她提这个，再次懵了。
    绿萝也是呆了，第一反应是这位礼部尚书也太不靠谱了吧，这事怎么来问自家姑娘呢！
    范培中见端木绯沉默，急了，赶紧对着端木绯拱了拱手，苦着脸又道：“四姑娘，这件事姑娘可千万不要推托啊！鄙人是真没主意了，要是四姑娘不来做主的话，这后面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范培中欲哭无泪地看着端木绯，那张儒雅的脸庞上带着点无赖样。他说的也是大实话，要是不安置好皇帝的后宫，接下来的登基大典也没法办啊！
    端木绯一言难尽地看着范培中，不禁想起了端木宪对这位新任礼部尚书的评价：范培中这个人啊，说得好听是不拘小节，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读了不少书的无赖！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肚子里有墨。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问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有问题呢？”
    范培中闻言如释重负，知道端木绯是愿意给他出主意了，那么这件事就成了一半。就算端木绯一时没主意，自己也可以哄她找摄政王或者端木首辅讨个主意是不是？
    范培中的心定了不少，委婉地把他们礼部的顾忌说了。后宫的嫔妃、皇子与公主们肯定是不能放在后宫了，就看到底往哪里安顿。
    绿萝听着脑子一团乱，只明白了一点。自家姑娘还未坐上皇后的位置，可是这位礼部尚书却已经把姑娘当“皇后”来使了。
    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可还真是不好当。绿萝心里叹道。
    端木绯抚了抚衣袖，略一沉吟，就提议道：“范大人，那就让皇子开府，有子嗣的妃嫔可以由皇子出宫奉养，大人以为如何？”
    “……”范培中微微睁大眼，神色间有些纠结。
    礼部办事素来讲一个“礼”字，是以他们这两天才会费时费力地翻阅古礼，便是要对外有个说法，以显其郑重。
    大盛朝百余年来，还从不曾有过嫔妃由皇子接出宫奉养的事。
    不过，范培中也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连忙附和道：“四姑娘这个主意好！”
    范培中一向善于变通，只是眨眼间，他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大盛朝从前没有这种案例，那是因为先帝的嫔妃都是新帝的庶母，新帝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不能把庶母赶出宫门。
    可换个角度想，除了皇家外，长辈过世后，自当分家，这分家之后，姨娘跟着自己的儿子走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说来前朝，也曾有过亲王在先帝过世后，将宫中的太妃接回王府奉养的旧例。
    想通了这个理儿，范培中就觉得麻烦解决了一半。
    范培中心思活络，开始飞快地在心里计算起，宫中有多少嫔妃是生过儿子的，但是……
    “还有几位皇子年纪太小了。”范培中蹙眉道。
    除了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年纪可以开府外，其他的皇子都小了点，比如五皇子和六皇子才十二岁，也勉强可以开府了，但是剩下的七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的年纪那也委实是太小了，像九皇子那才刚满三岁，只是个奶娃娃而已。
    范培中继续说着：“还有五位嫔妃膝下只有公主，既没有皇子和公主的嫔妃也有三四十来人呢……”
    范培中算得专注，全然没注意正厅外的屋檐下，多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端木宪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面无表情地瞪着厅中的范培中。
    守在屋檐下的小丫鬟正要行礼，却被端木宪抬手阻止了。
    虽然端木宪没听到范培中前面说了什么，但是他是聪明了，只是方才听到的那几个关键词，再联想范培中这两天唉声叹气的样子，就立刻明白范培中跑来找小孙女是为了什么了。
    “……”端木宪的脸像是泼了墨似的，瞬间都黑了。
    自家小孙女还云英未嫁呢，就要帮慕炎那臭小子管后宫？！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范培中做事太不靠谱了，亏他还是“礼部”尚书呢，根本就是个不要脸的无赖！
    “咳咳。”
    端木宪故意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厅中两人的注意力。
    “祖父。”端木绯笑吟吟地起身相迎。
    范培中一看到端木宪，就有些心虚，挤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端木大人。”
    端木宪可不管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撩袍走了进去，不客气地下了开始赶人：“范培中，你们礼部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有空来我这儿！”
    范培中笑得更殷勤了，又是作揖又是赔笑道：“端木大人，我是忙啊，您是没看到，我都已经是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范培中可没说谎，他都两天没回家了，方才他从礼部衙门出来往权舆街的路上也路过了范府。
    “端木大人，我这也是束手无策了，才来叨扰四姑娘的。”范培中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端木宪又一次见证这位礼部新尚书的无赖，嘴角抽了抽。
    他也知道范培中的无奈，不过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却也不会因此心软，更别说，这件事还涉及到端木绯了。
    还是那句话，自家小孙女还没嫁进慕家呢！
    而且，这件事关系到后宫嫔妃与那些皇子公主，就算小孙女处置得再好，那些个言官御史也会抓着一些细节罗里吧嗦。可要是有什么不妥当，小孙女更是能被那些言官御史的口水给喷死。
    办得好，没好处；办砸了，徒惹麻烦。
    这件事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有多远躲多远得好。
    端木宪又朝范培中逼近了两步，笑呵呵地伸手做请状，“范大人，我送送你。”
    端木宪的逐客令已经很明确了，就差让范培中直接滚了。
    范培中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生怕把人逼急了，端木宪会让人把他丢出端木府去，笑呵呵地说道：“端木大人，那下官就告辞了。”
    端木宪如他所言亲自把范培中往仪门方向送。
    此时，已经是申时过半，太阳西斜，金红色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适。
    范培中很是识趣，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得冒昧，是自己失礼在前，因此他一边走，还一边连连作揖，为自己辩解道：“端木大人，新帝来年就要登基，您也知道礼部诸事繁多。下官那也是不得已，这要是不把皇上的后宫安置妥当，那新帝登基要怎么办？”
    “留下一个烂摊子，到时候麻烦的也是令孙女。”范培中对着端木宪露出讨好的笑。
    端木宪简直要气笑了，蓦地停下了脚步，“这还不简单吗？”
    范培中连忙也驻足，紧张地看着端木宪，脸上赔着笑。
    “范培中，你平日里不是很‘机灵’吗？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处置不了的，京郊的千雅园不是空着吗？我瞧那里就不错，把人全迁去就行了，肯定住得下。”端木宪随意地掸了下衣袍，没好气地说道。
    “……”范培中如梦初醒地笑了，面露喜色。
    对哦，这也可以！
    “端木大人说的是，如此甚好！”范培中抚掌笑道，眸生异彩。
    其实，范培中并不是没有想过把后宫那些嫔妃给迁走，却有旁的顾忌，说到底，这件事由礼部出面，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也怕那些妃嫔反应太大，局面搞得不太好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端木绯刚刚提了，皇子开府可以把生母带走奉养，如此一来，那些有皇子的妃嫔肯定是乐意的，也肯定不会闹事。说到底，她们也没必要跟新君作对，万一新君给她们儿子小鞋穿，吃亏的还不是这些皇子们。
    有道是，母以子为贵。
    后宫妃嫔中，这些有皇子的妃嫔份位往往是高出其他人一筹的，只要这些妃嫔答应了，这件事就等于是成了一大半。
    至于那些膝下没有皇子的妃嫔，本来就弱了一头，又没有儿子撑腰，那就更不敢惹事了。
    也就是那个出身世家、位份高的妃嫔也许有点麻烦，不过，比之前无从下手的局面要好多了。
    最麻烦的人其实是皇后，但范培中暂时也不管了，先把后宫中的其他人安置好了再说吧。
    范培中心里觉得这一趟真是没白来，整个人恍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神采奕奕。
    “下官多谢端木大人指点，那下官先告辞了。”
    范培中郑重对着端木宪又是作揖，又是道谢，欢欢喜喜地走了，步履带风。
    范家的马车就停在了五六丈外的仪门外，范培中上了马车就走了。
    端木宪摇了摇头，负手又慢悠悠地返回了朝晖厅。
    端木绯猜到了祖父还会回来，因此还在厅堂里，还亲自给祖父泡了茶。
    “祖父，喝茶。”
    端木宪坐下的同时，热腾腾的茶水也端到了他手边，让他十分受用。
    他家四丫头就是孝顺！
    他多疼几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是不是？！
    端木宪满足地抿了口茶，看向端木绯时，神色间笑吟吟的，全然不见之前摆给范培中看的不悦。
    “四丫头，我知道你心软。不过，有些提点一两句就够了，别揽在你自己身上。”端木宪谆谆叮嘱道。
    绿萝看着翻脸像翻书的老太爷，这才迟钝地明白了，原来老太爷方才对范尚书那副气冲冲的模样只是做做样子啊。
    难怪她上次还听到游尚书说老太爷是老狐狸，看来游尚书说得是心里话……
    “祖父，我明白。”端木绯乖巧地直点头，就像是一只单纯的小白兔，让端木宪忍不住为小孙女操碎了心。
    端木绯是真的明白，所以她方才也只提了有皇子的妃嫔的事，并不打算多说其他的。
    “祖父，贵妃姑母应该能出宫了。”
    端木宪怔了怔，想到在深宫中的端木贵妃，心里便是一阵唏嘘。
    一入深宫深似海，他想见女儿一面实在是不容易。
    这里也没有外人，端木宪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动容，眼眸中流露出万千感慨。
    端木绯笑眯眯地又道：“祖父，明天一早，我就进宫去告诉贵妃姑母这个好消息。”
    “好好好！”端木宪连声道好，眼眶中似乎微微湿润。
    他聪慧过人的长女啊，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算是盼到头了！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正好我可以把我刚酿好的桂花酒也捎一坛给贵妃姑母。”
    于是，次日，端木绯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带着她的桂花酒出发了，她还没忘记去祥云巷那边顺路捎上了涵星。
    端木绯就把礼部尚书昨天去找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
    “……”
    端木贵妃与涵星母女俩乍一听闻时，都怔住了。
    端木贵妃欣喜若狂地睁大了眼，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每天看到的都是这四方的天儿，宛如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中一般，寸步难行。
    别人只看到她风光无限，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在后宫中只屈居于皇后之下，又育有一子一女，不至于老无所依。
    可谁又知道她的苦闷，这些年，她在宫里的日子就是一个字：“熬”，熬一天是一天。
    现在，她终于可以挣脱这个牢笼出去了。
    涵星给端木绯递了一个危险的眼神，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端木绯居然不提前说，瞒了自己一路。
    端木绯以眼神告饶。
    然而，涵星不为所动，无声地表示，这笔账她们待会儿再算！
    “母妃，”涵星笑眯眯地起身，坐到了端木贵妃的身旁，亲昵地挽起了她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您以后也可以来和儿臣一起住。”
    “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睡，秉烛夜谈。”
    “儿臣还可以带您出去玩，京里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儿臣虽然不敢说知道个十成，十之八九总是有的……”
    涵星滔滔不绝地对着端木贵妃炫耀兼自夸道。
    “……”端木贵妃一言难尽地看着女儿，真不知道这丫头在得意什么。知道京中哪里好玩这不是那些纨绔子弟拿来吹嘘的吗？
    端木贵妃在心里暗暗叹气：她这个女儿啊，就算是嫁了人，还是这般不靠谱！
    也不想想哪有丈母娘住在女婿家去的道理！


809东厂（一更）
    “本宫是有儿子的！”端木贵妃无语地对女儿道。
    她好端端的，干嘛不跟自己儿子住！
    说话间，端木贵妃再次感慨她以后还是要对女婿再和善些才好，女婿太不容易了。
    然而，正在兴头上的涵星根本就没听到端木贵妃的这句话。
    她又兴匆匆地跑去了端木绯那边，兴致勃勃地说道：“绯表妹，待会儿本宫回去后就让人赶紧把白露院收拾起来，估计得稍稍改建重修一番。你也给本宫参谋一下怎么布置好不好？”
    “我记得白露院是在东北角吧？”端木绯歪着小脸，努力回忆着李府的格局，“那里临水而建，又离花园不远，位置好。”
    “本宫选的，当然好了。”涵星傲娇地挺了挺胸脯，得意洋洋。
    “钟粹宫有个小佛堂的吧，涵星表姐，干脆把白露院旁的那个小院子改建成佛堂怎么样？”端木绯提议道。
    “这个主意好！我还想着要不要把那边的几棵桂花树砍了，改种些别的。母妃不喜欢桂花香，说是花开时，花香太浓郁了，她闻着头晕。明明她还挺喜欢吃桂花糕、喝桂花酒的。”
    “……”
    表姐妹来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谁也没注意端木贵妃方才说了什么。
    “……”端木贵妃看着这对说说笑笑的表姐妹，先是摇了摇头，跟着勾了勾唇，失笑。
    被这两个丫头传染了笑意，她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着盈盈的笑意。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狭窄的山谷中行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终于走出了迷途，前方一片豁然开朗，阳光灿烂。
    自从几日前皇帝下了“退位”诏书后，端木贵妃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宫中上下也很快就传开了。
    这几天，后宫的不少妃嫔都是人心惶惶的，猜测、惊疑、惶恐、忐忑，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未来心怀恐惧。
    便是去岁皇帝刚刚卒中时，宫中的氛围也不曾这么凝重、压抑过。
    直到今日端木绯来报讯，端木贵妃才算是如释重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端木贵妃眸光闪了闪，心念一动。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程嬷嬷立刻就凑了过去听命。
    “你去安嫔的宫里送点糕点，就说是今天四公主和端木四姑娘来看望本宫，专程带来的，给她尝尝鲜。”端木贵妃意味深长地吩咐道。
    程嬷嬷是端木贵妃的心腹，跟了贵妃这么多年，最知她心意，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程嬷嬷福身领了命。
    她知道端木贵妃是让她先挑个话头，余安嫔这个人一向喜欢打听消息，势必会追问，那么自己就可以顺势把“育有皇子的妃嫔可以随子出宫”的这件事透出去。
    余安嫔不仅喜欢打探，而且还嘴碎得很，她一旦知道了，今日之内，满后宫的嫔妃多半就都能知道了。
    程嬷嬷看着眉目含笑的端木贵妃，心里唏嘘：贵妃娘娘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能稳稳地坐稳贵妃的位置，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其中一样。
    这宫中可不是你想笑就能笑，想哭就能哭的地方，一切端看皇帝想看到什么。
    而现在，端木贵妃的笑是真心的。
    四公主出嫁后，程嬷嬷已经许久没看到端木贵妃这么笑了。
    程嬷嬷定了定神，很快就退了出去。
    偏殿内只剩下端木绯和涵星声音：
    “涵星表姐，移除桂花树后，这里干脆建片花廊怎么样？”
    “那花廊上就种紫藤花好了，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倚水赏景。再种些什么花呢？山茶怎么样？花季长。”
    “我和姐姐有个庄子里种了不少山茶，干脆从哪里移一些过来吧。”
    “……”
    表姐妹俩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端木绯还以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涂涂画画。
    端木贵妃静静地看着涵星俏丽的侧脸，红艳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眉目生辉。
    她本来早就做好了困在这深宫一辈子的打算，没想到突然就柳暗花明了。
    对她而言，这一世儿女安好，她又能离开这后宫和儿子一起生活，也满足了！
    端木贵妃优雅地端起茶盅，心道：涵星和绯儿这两丫头有些主意还不错，回头她与大皇儿好好说说。嗯，干脆让涵星去监工好了，反正这丫头闲着也是闲着。
    偏殿内，气氛愉悦欢快。
    在端木贵妃的刻意为之下，当天整个后宫都知道了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于那些有子嗣的嫔妃来说，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就算某些嫔妃的儿子年纪太小，但是总是有指望的，再多等几年，儿子大了，她们也就可以跟着儿子去了。说得难听点，与其在宫中伏低做小，那还不如出宫做个老封君来得体面。
    而那些没有儿子的嫔妃心里急了，慌了，一个个就像是没头苍蝇似的，本来她们应该去找皇后的，可是皇后自谢家倒台后，一直闭门不见客，于是她们别无选择，也只能三三两两地跑来找端木贵妃探口风。
    端木贵妃倒是来者不拒，还好心地提点了她们几句：
    “这日子啊，好坏都是人过出来的。”
    “你来我往，你要是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就别怪旁人下狠手。”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多笑笑，再怎么日子都差不了。你们说是不是？”
    “四公主昨儿还说想把本宫也接过去住呢，这丫头也真是小孩子心性……”
    “……”
    端木贵妃这番话可谓是软硬兼施，一方面警告那些嫔妃安份些，只要她们不闹，不给新帝惹麻烦，新帝也不会对她们下狠手，日子再怎么都不会比现在差；另一方面她又给了那些膝下有公主的嫔妃一点希望，说不定新帝会允许公主来奉养生母。
    对于端木贵妃透露的这些语外之音，这些嫔妃们大都十分满意，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大部分的嫔妃心里都门清，皇帝已经病了一年多了，龙体每况愈下。
    嫔妃们也早就猜到皇帝是活不久了，她们没儿子也不可能和新帝相争，她们所求也不过是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只要新帝不迁怒到她们身上，只要她们的日子别比现在差就成！
    后宫中只骚动了两天，就慢慢安宁了。
    十月十七日，慕炎批复了礼部的折子，正式定下了章程。
    后宫的嫔妃们早就有了心里准备，这几天该纠结的也都已经纠结过了，除了少数几人闹腾地试图换取更多的好处外，大部分的嫔妃们都乖顺地接受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迁往京郊的千雅园。
    一切都平平稳稳，井然有序。
    这件事出乎预料的顺利，让礼部尚书范培中私下里对礼部左右侍郎直呼好运，这一日好心地让礼部官员都准时下了衙。
    十月十八日，慕炎令工部和内廷司在京城中择地建府。
    朝臣们也都在关注这件事，猜测一定是给皇子们出宫住的。
    距离新帝的登基大典只剩下两个月了，时间实在紧迫，工部和内廷司商量过后，决定还是别从头开始造了，就打算挑了几个空闲的旧府整修一下。
    为此，工部特意派左右侍郎亲自去征询了一下几位皇子的意思，大皇子和四皇子都主动择址挑了府邸，大皇子还特意挑了一处靠近章家的宅子。
    好的开始就代表一件事成功了一半。

    工部左右侍郎彼此互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工部左侍郎客客气气地问其他几位皇子，“五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四位意下如何？”
    除了才三岁的九皇子，其他皇子们今日齐聚一堂。
    殿内静了一静。
    五皇子、六皇子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不是蠢人，也知道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大皇子是长兄又是贵妃之子，四皇子自小养在皇后膝下，身份都高于其他皇子，既然连这两位都这么“乖觉听话”，其他皇子也只能应下而已。
    而且，他们和公主还不同，身份尴尬，新帝又和今上有仇，不对他们这些皇子斩草除根就不错了，这些皇子们哪里敢闹事。
    五皇子清清嗓子，率先指着单子上的一处宅址道：“本宫瞧着中辰街上的这处宅子不错。”
    谁人不知安平长公主府就在中辰街上，六皇子和七皇子一下子就猜出了五皇子为何择了这个府邸，看来他是打算和安平皇姑母打好关系了。
    他们这位五皇兄还真是心思活络得很！
    六皇子和七皇子唯恐落后，也赶紧以中辰街为中心也各自择了他们的府邸。
    至于才八岁的八皇子还有些懵懵懂懂，在工部两位侍郎的推荐下，也择了一处位置不错的府邸。
    不消一个小时辰，工部左右侍郎又把这件事也给办成了，兴冲冲地出了宫。
    紧接着，内廷司就开始安排人整修这些府邸。
    短短不到三天，工部就把这些皇子们全数都搞定了，令得一直在观望着局势的朝臣们也是目瞪口呆，暗暗感慨慕炎从怀州回京这才不到半年，他的风头已是无人能及，让这些皇子只能避其锋芒，只求安然度日。
    众人还在唏嘘着，感慨着，另一件事宛如平地一声旱雷起，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十月十九日，现宁州布政使孙鼎父子三人被押解到了京城，引来满朝轰动。
    朝臣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一众阁臣们第一时间被慕炎宣去了武英殿。
    几个阁老来不及发问，就先被慕炎抛出的第一句话惊住了：
    “经东厂查证，孙家是原南怀从五十年前起就安插在大盛的内细。”
    殿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阁老们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失去了声音。
    众阁老都明白了慕炎的意思，也就是说，不只是孙鼎父子几人，连孙鼎之父孙希也是南怀的细作，甚至包括孙家祖辈。
    慕炎淡淡地又道：“除了押解到京的孙鼎外，孙希与孙家的其他人还在路上，最迟下个月初应该能抵京。”
    殿内更静，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游君集才唤了一声：“摄政王……”
    他差点想脱口问慕炎，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又想到这件事既然是东厂查证的，自然不会有错。
    不仅游君集认识孙希，在场的阁老们也都认识他，毕竟孙希在辞官回乡前曾官拜吏部左侍郎，大家都在朝中办差，那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在他们的印象中，孙希一直是个谨言慎行、低调实干的人，不说才华有多出众，却是踏踏实实的实干派。
    孙希竟然是南怀派来的细作？！
    几位阁老皆是心潮起伏，心绪久久没法平静。
    坐于书案后的慕炎自然能看出他们的惊讶，从手边拿起一道折子与几张供词，往前一递，又道：“这些是证供。”
    “此事事关重大，在没有确定前，消息不可泄露以免打草惊蛇，所以，此案相关人等都交由东厂来审问、查抄。”
    慕炎不仅是在告知他们，也是在解释为什么这件事一直瞒着内阁，就是担心万一泄密，让孙家提前有了防备。
    内阁哪里敢有意见，一个个都是唯唯应诺。
    既然是东厂审的，东厂抄的，谁也不敢出声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端木宪率先恭维道：“还是摄政王考虑周全！”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附和，赞誉声此起彼伏。
    倘若慕炎真的将潜伏在他们大盛内部足足五十年的南怀细作给挖了出来，那可是清除了一大隐患，于朝廷于社稷都是大大有益，他也受得起这些赞誉。
    几个内阁阁老定了定神，围在一起看着慕炎给的那些供证，心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神情间犹难掩惊色。
    不仅是孙希父子被押往京城，连孙家的女眷也不例外。
    像这种案子，通常的做法，一般都是押解当家的男人们，妇孺会暂且圈禁在原地，以待定罪再行处置，但这一次，东厂显然是觉得孙家的女眷们也参与了不少，才会一起抓来京城。
    兵部尚书黄思任只是想想，额头就渗出些许冷汗。
    他与孙希、孙鼎父子俩只是几面之缘，并没有太大的交情，可是十来年前，他们家差点就与孙家议亲，还是因为老家的母亲坚持侄子要先立业再成家，这门亲事才没成。
    若然当时真的与孙家结了亲，这时候孙家姑娘就是他的侄媳妇了，侄孙没准都生下好几个了。那么他们黄家与孙家的关系还撇得清吗？！
    黄思任冷汗涔涔，背后的中衣都湿了大半，心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也。
    黄思任琢磨着今日回府后一定要喝杯安神茶。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眼又朝正前方的慕炎望去。
    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的慕炎慵懒地靠在后方的椅背上，几缕阳光透过琉璃窗户直直地射了进来，洒在慕炎的左脸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衬得他的五官更突出，透着几分矜贵，几分傲然。
    慕炎继续道：“此案就由东厂审着吧。”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这件细作案就不交给三司会审了，他算是向内阁交代一声。
    黄思任第一个应和道：“交由东厂来审再合适不过了。”
    其他几位阁老面面相看，也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此案事关重大，这孙家在大盛又扎根已久，怕是会涉及到一些不适宜公布的秘闻，还是由东厂来处置，该瞒下就瞒下，该惩治就惩治。
    几位阁老的心都沉甸甸的，隐约都预料到孙家的事怕是会在京城，不，应该说是大盛的官场掀起一场风波。
    京城的众人就看着孙家人被官兵押解去了东厂，大部分人看到东厂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立刻就什么也不敢议论了。
    可是孙家在是大盛朝也勉强算是朝臣们耳熟能详的大家族了，孙家和朝中不少人家都有过联姻，那些个或直接或间接的姻亲们一个个心里有些没底，想不透慕炎和岑隐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到处打听消息。
    他们的首选对象自然是几位阁老们，然而，阁老们全都紧闭着嘴巴，对孙家的事有志一同地避而不谈，甚至连家里人也没敢说。
    阁老们越是讳莫如深，其他人就心中越是忐忑，各种猜测传得纷纷扬扬，有人怀疑孙鼎贪墨，有人怀疑他结党营私，有人揣测着他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岑隐……
    京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似乎连老天爷都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连着几天都是阴云密闭见不着太阳，孙家的姻亲们心里越来越没底，也越来越不安。
    十月二十二日，孙希与孙家的妇孺也从孙家的老家被押解到京城，再次引来整个京城一阵震荡。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要抄家灭族的架式的啊！
    那些个和孙家有过联姻的家族更怕了。
    如果孙家真的犯下了什么祸及满门的罪，他们这些姻亲会不会被孙家牵连？！
    摄政王会不会来个株连九族？
    有的人惶惶度日，也顾不上其他闲事了，但也有人眼尖得很，发现孙家这批人竟然是由大皇子慕祐显负责押送的。
    难道说，摄政王不打算计较父辈的恩怨，要起用大皇子？
    这个猜测让他们都有些不敢置信，一个个惊疑不定，觉得这位年轻的摄政王为人处世的方式实在是难以捉摸。
    此时此刻，被众人惦记着的慕炎正和岑隐一起走进了东厂的诏狱。
    “咚！”
    那沉重的铁门在两人身后关闭了，把阳光挡在了门外，只余下那空气中的阴冷与霉味。
    诏狱中静悄悄的。
    岑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神色淡淡地说道：“到现在，许夕玉依然死死地咬着不松口，坚持说是许家人指使她的。”
    慕炎与岑隐并肩而行，闲庭信步，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墙壁上的一盏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那微微跳跃的火光衬得慕炎俊美的面庞上多了一抹冷然。
    慕炎眼底掠过一道利芒，一闪而逝，道：“蓁蓁也说过，这人不仅蠢，而且固执和自大得很，怎么都想往许家身上咬下一块肉。”
    说到底，许夕玉就是想要自己投鼠忌器！
    说话间，走在最前面的小蝎在一间审讯室前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说道：“督主，人就在里面。”
    岑隐和慕炎便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审讯室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异味，除了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与两个面目森冷的东厂番子外，还有另外两人，一男一女，都跪在地上。
    男子三十七八岁，中等身形，着一袭青色直裰，相貌儒雅，只是此刻人中和下巴胡子拉渣，看着有些狼狈；少女才不过十六七岁，五官秀丽，神情憔悴，一头青丝也微微凌乱，散了几绿碎发落在颊畔，但是那双黑眸倔强依旧，正是许夕玉。


810服软（二更）
    许夕玉和那男子都看到了岑隐与慕炎二人，皆是双眸微微张大，难掩惊色。
    许夕玉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眸底闪过一抹了然，连那原本紧绷的身形都放松了不少。
    果然如此！
    既然慕炎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是要对自己服软了吗？
    是啊，慕炎也别无选择了吧。
    许夕玉在心里得意地冷笑：自她被慕炎的暗卫送入东厂后，这些日子来，东厂的人来审过她好几回，不管他们审什么，她都回答是许家、是祖父指使她做的。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给自己觅一条活路。
    她知道，慕炎是决不可能舍弃许家的。
    为了保住许家，慕炎定会保住自己的！
    这是她最大的倚仗。
    所以，不管东厂怎么审，她都咬牙不松口，永远是用千篇一律的说辞应对。
    再后来，舅父孙鼎与两个孙家表兄也被关了进来。
    如果说许夕玉心里不怕，那是假的。
    可是，她深知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已经找了个机会，和几个舅父都使了眼色，暗示他们也统一口径，牢牢攀附住许家。
    许家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只要他们把一切都推给许家，不仅是她，还有孙家人也都能保命。
    许夕玉握了握拳头，她相信舅父一定能明白她的用意的。
    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只是转瞬间，许夕玉已是心思百转。
    她抿了抿唇，目光从慕炎身上慢慢地移向了岑隐，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思忖。
    她来京城也不过数月而已，但已经听过不少关于岑隐的传言。
    众所周知，岑隐在朝中把持朝政，可谓只手遮天，他为人一向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对于他的敌人从来都是斩草除根，决不会手下留情，因此京中人人对他都是畏大于敬，生怕招惹了岑隐会给家中招来抄家之祸。
    以岑隐说一不二的权势，他想扶持任何一个皇子上位，恐怕朝臣们都不敢反对，可是岑隐却择了慕炎。
    有人说岑隐是因为义妹才择了慕炎；有人说这两人是面合心不合，他们是为了利益才合作；更多的人确信一山难容二虎，这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脸无情了。
    过去的这数月中，许夕玉曾经一次次地尝试着跟端木绯打听消息，想知道慕炎和岑隐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关系，然而，屡屡遭受挫败，端木绯看自己不顺眼，嘴硬得很，自己怎么也撬不开她的嘴。
    而自己还被她套了话，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许夕玉一眨不眨地盯着慕炎和岑隐，看着这两人朝她走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许夕玉突然开口道：“是许家。就算你们问我一千遍，我也是这句话，都是许家指使我的！”
    许夕玉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慕炎。
    现在该怕的人是慕炎才是。
    要是自己死了，慕炎这个把柄可就永远都落在岑隐的手里了！
    他这个摄政王永远无法在岑隐跟前直起腰来。

    这盘棋才刚开始，慕炎就注定输了，根本没有继续往下走的必要。
    许夕玉自信满满地勾唇笑了，即便跪在地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孙鼎从头到尾没说话，一会儿看看慕炎，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看看许夕玉，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曹由贤率领那两个东厂番子恭恭敬敬地给岑隐行了礼：“督主。”
    岑隐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同时，在一旁的一把高背大椅上坐了下来，身姿笔挺。
    慕炎也坐了下来，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
    这里是岑隐的地盘，慕炎没打算插手，自顾自地剥起花生吃，“咔擦咔擦……”
    两个青年之间只隔着一个小方几，一个威仪自成，一个吊儿郎当，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审吧。”岑隐简明扼要地吩咐道。
    “是，督主。”
    曹由贤连忙领命，跟着就笑吟吟地走向了跪地的孙鼎和许夕玉，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在这昏暗的审讯室中，他只是这么缓步行来，浑身就散发出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令人看着不寒而栗。
    岑隐就在一旁，曹由贤也不敢坐下，停在距离孙鼎不过三尺的地方。

    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孙鼎，负手而立，就这么直接审讯起对方来：“孙鼎，你身为朝廷命官，却胆敢勾结南怀，指使你的外甥女暗中联络南怀探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是舅父……”许夕玉下意识地想要为孙鼎辩驳，却见曹由贤阴冷的目光朝她射来，犹如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一般，让许夕玉一下子忘了要说的话。
    孙鼎的脸色微微发白，视线还落在不远处的岑隐和慕炎身上，有些魂不守舍。
    曹由贤不耐烦地再次问道：“孙鼎，咱家再问你一次，你为何勾结外族？”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阴气森森。
    “……”孙鼎不由打了个寒颤，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东厂掌刑千户曹由贤的大名，在朝中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的刑讯手段，听说就从来没有他打不断骨头，问不出的话。
    孙鼎勉强压下心头的惶恐，强自镇定地说道：“是许家！”
    “是许家因为崇明帝后的死对朝廷不满已久，所以暗中勾结了外族，许明祯还以姻亲的身份威胁我协助他们。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已虚与委蛇！”
    说话的同时，孙鼎忍不住又瞥向了不远处的岑隐。
    岑隐悠然地喝着茶，姿态优雅，透着几分雍容矜贵，身上那袭大红色的麒麟袍红得如鲜血般刺眼。
    慕炎还在剥着炒花生，手边的花生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笑眯眯地说着：“这花生炒得不错，颜色漂亮不焦壳，味道又香，用的还是上好的茶油，我看着比得上云庭酒楼的炒花生还好吃。东厂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慕炎说得随意，但是听在在场其他人的耳中，却是各有想法。
    许夕玉暗道果然，在慕炎和岑隐的合作之中，果然是岑隐占上风，以致慕炎这未来的新君还要对着岑隐奴颜媚骨。
    至于小蝎，嘴角抽了抽，他已经可以猜到这个厚脸皮的摄政王下一句会说什么了。
    果然——
    “小蝎，待会儿给我包一袋花生，我拿回去下酒吃。”慕炎晃着二郎腿吩咐道。
    孙鼎见慕炎和岑隐看都没朝他看一眼，心不免有点慌，下意识地去看身旁的许夕玉。
    他和许夕玉一直没机会说话，但是他明白她的意思，咬死许家。许夕玉也是这么做的，之前无论曹由贤怎么审她，她都坚持咬死了许家。
    孙鼎也赞同她的想法。
    咬死许家，也许是他们孙家唯一的生路了。
    但是现在，看着慕炎漫不经心的样子，孙鼎的心里不免有些没底了。
    慕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他真的在意许家、看重许家的话，这个时候，慕炎难道不是应该喝斥自己胡说八道吗？！
    慕炎现在的态度让孙鼎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反应才好……
    许夕玉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注意孙鼎，微不可见地对着孙鼎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许夕玉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这个时候，他们决不能退，不能认输。
    谁先退，谁就输了。
    许夕玉的下巴昂得更高了，道：“我都说了，是许……”
    这一次，许夕玉还是没机会把话说完，曹由贤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下一瞬，一个东厂番子就气势汹汹地上前了两步，如闪电般骤然出手，右手扣住许夕玉的下巴，不知怎么地一推一扭，“咔哒”一声就卸了她的下巴。
    “……”许夕玉痛得眼眶中霎时盈满了泪水。
    连一旁的孙鼎都感受到了许夕玉的痛意，浑身一颤，脸色更难看了。东厂多的是刑讯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
    曹由贤用尖细的声音冷冷道：“许三姑娘，还没轮到你呢，急什么！”
    许夕玉的眼睫微颤，两行清泪立刻自眼角流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来楚楚可怜。
    偏偏东厂可没一个怜香惜玉之人，在他们眼里，许夕玉不过是一个阶下之囚，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曹由贤不再理会许夕玉，又接着审问孙鼎：“孙鼎，口说无凭，你口口声声地说是许家威胁你，可有何凭证？！”
    “……”孙鼎抿着嘴，无言以对。他又怎么可能有凭证！
    许夕玉强忍着剧痛，拼命地向孙鼎眨眼睛，让他千万不能松口，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慕炎又不是瞎的，自然也把许夕玉的这些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神情惬意，仿佛在看一台大戏般。
    他随意地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往上一丢，准确地抛进嘴中。
    “咔呲，咔呲……”
    那细微的咀嚼声在此刻寂静的审讯室中显得尤为响亮，在孙鼎耳边无限放大。
    孙鼎咬了咬牙，昂首看着曹由贤，又道：“许明祯老谋深算，为人一向小心，从不留下任何实质的凭证。”
    审讯室内，静了一静。
    曹由贤深深地凝视了孙鼎片刻，挥了挥手，淡淡道：“带下去。”
    “……”孙鼎惊讶地微微睁大眼，没想到曹由贤居然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自己。这不像是东厂的行径啊！
    两个东厂番子眼神更冷了，立即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地钳制住孙鼎的双臂，粗鲁地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孙鼎下意识地又想去看许夕玉，却听曹由贤慢条斯理地又道：“既然不招，那就不用留着了，反正孙家的人多的是！少一个不少。”曹由贤从头到尾脸上都带着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
    孙鼎和许夕玉心里皆是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东厂番子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对舅甥心里的疑惑。
    其中一个东厂番子毫不迟疑地出手了，对着孙鼎的头颅一抓一扭。
    又是“咔哒”一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亮。
    那东厂番子猛地扭断了孙鼎的脖颈，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及。
    孙鼎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头就无力地歪了下去。
    他的两眼睁大，眼珠子几乎瞪凸了出去，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眸此刻浑浊不堪，死气沉沉。
    即便是许夕玉没有探过孙鼎的鼻息，她也可以确信孙鼎已经死了。
    许夕玉呆住了，俏脸上血色全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尖叫，却因为下巴被卸而发不出声音。
    他们真的敢杀人！
    孙家还没定罪呢，她的大舅父可是宁州布政使，是堂堂封疆大吏，东厂居然敢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说杀就杀！
    东厂也未免太无法无天了吧！
    许夕玉再次看向了曹由贤，这一次，眼神中多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曹由贤淡然一笑，抚了抚衣袖道：“孙家这么多人，一个个来就是了，不愁找不到肯好好说话的人。”
    许夕玉瞳孔猛缩，简直不敢深思曹由贤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他是想……
    孙鼎的尸体被人拖了下去，与被押送进来的孙二老爷交错而过。
    孙二老爷神色惶惶，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
    一个东厂番子把孙二老爷押到许夕玉身旁，然后粗鲁地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孙二老爷就踉跄地跪在了地上。
    曹由贤继续审起孙二老爷来：“孙延，你们孙家勾结南怀，你可有什么话说！”
    孙延失魂落魄，孙鼎的尸体被拖走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即如此，他还是咬着牙，说了和孙鼎一样的说辞：“是许家。我家是被许家所迫。”
    曹由贤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孙延，叹道：“可惜了。”
    然后，曹由贤又吐出了那三个字：“带下去。”
    孙延不明所以，而许夕玉却是浑身一颤，这三个字在她听来就仿佛是一道催命符一般。
    许夕玉闭了闭眼，已经无法冷静思考。
    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再一次响起，恍如一记重锤重重地敲打在许夕玉的心口上。
    她听到尸体被拖走的“擦擦”声，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步履声传来。
    孙三老爷也被东厂番子押了上来。
    许夕玉还是没有睁眼，她已经不敢看了。
    曹由贤根本不理会许夕玉，又问了孙三老爷同样的问题。
    孙三老爷的身体如风雨中的残柳般颤抖不已，两个兄长的死几乎击溃了他的心防。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三个字：“是许家。”
    对于曹由贤而言，这三个字就够了。他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又一次挥了挥手，“带下去。”
    眼看着两个东厂番子朝自己逼来，孙三老爷是真的怕了，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我招！我招！”
    “可惜了。”曹由贤摇了摇头。
    已经迟了。
    脖子折断的“咔哒”声又一次响起，许夕玉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了孙三老爷那死鱼般的眼眸，瞳孔猛缩。
    东厂的手段实在是名不虚传，这才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折了她三个舅父。许夕玉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柔嫩的掌心中。
    紧接着，孙三老爷的尸体也被人拖了下去，之后，代替他跪在许夕玉身侧的是孙四老爷。
    孙四老爷是自己跪下去的，脸色惨白，双眼无神，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了下去。
    曹由贤漫不经意地斜了孙四老爷一眼，他显然是越来越不耐烦了，这次只给了两个字：“说说？”
    这两个字对于孙四老爷而言，无异于那黑白无常的锁魂链发出的声响。
    三个兄长都死了！
    孙四老爷是真怕了，他不敢再赌东厂不敢杀他。
    他昂起下巴，喊道：“招！我招！”他生怕他要是一个迟疑，东厂就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孙家还有这么多人在，就算他不招，后面的侄子们也会招，那么他岂不是就白死在这里了？！


811悔了（一更）
    许夕玉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枭，拼命地对着孙四老爷摇头，示意他不能说。说了，就前功尽弃了，他们只会全都折在这里！
    然而孙四老爷心中已经恨死许夕玉了。若非是场合不对，他真是一刀捅死许夕玉的心都有了。
    真是信了她的鬼，再攀着许家，自己也得没命！
    好死不如赖活着。
    曹由贤笑了，负手朝孙四老爷走近了一步，“那就说说吧。”
    岑隐也勾唇笑了，低声对着慕炎道：“再硬的骨头，这一打也就断了。”
    慕炎随意地拍了拍手，拍去手间的碎末，耸耸肩道：“毕竟不是第一代了。”
    孙家第一代来大盛的人是孙希的父亲孙智，孙智背负如此重任来大盛，对南怀自然是忠心耿耿。孙希生在南怀，长于大盛，又由孙智亲自教养，孙希对南怀十有八九也是忠诚耿耿，才会如此费心养了这么多女儿与人联姻。
    但是，到了孙鼎、孙延这一代，他们已经是生于大盛，长于大盛。他们在大盛扎根多年，这富贵的日子也过惯了，他们对南怀的认知来自于父祖辈，于是，对南怀的忠诚也不会有祖辈那么高，也更怕死了。
    所以，他们没有直接审孙希，而是先审了孙鼎、孙延兄弟几个。
    孙希的话怕是更忠诚，牙关也会咬得更硬，而孙鼎的子侄辈作为孙家的第四代，怕是现在还所知无几。
    岑隐自是听明白了慕炎的意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盅。
    孙四老爷理了理思绪，颤声道：“我们孙家是怀国安插在大盛的内细……”
    当第一句说出口后，后面的话就简单多了。
    孙四老爷说的这部分关于孙家来历的讯息，慕炎和岑隐早就知道了，比如孙家是从孙智开始潜伏在大盛的，比如孙家养了不少养女与别府联姻等等。
    曹由贤想听的可不仅仅是这些，道：“咱家可不是想听这些个早就知道的事。”
    孙四老爷心下更为骇然，心里拿不准曹由贤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心神不定地咽了咽口水，只能抛出家中的机密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我家父藏有两本账册。”
    “哦？”曹由贤挑了挑眉，似乎还挺感兴趣的样子。
    孙四老爷略略松了口气，仿佛竹筒倒豆子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几十年来，我们孙家每年给朝中的一些官员‘孝敬’了不少银子，其中一本账册中就记录了官员的名字与数额。”
    “另外还有一本账册，则记录了那些嫁出去的姑娘们递回来的所有消息。”
    这第二本账册其实是用来拿捏那些嫁出去的养女，孙希生怕这些养女生了夫家的孩子后，就对孙家不忠，就留了这账册作为把柄，逼得她们只能继续效忠孙家。
    “那账册呢？”曹由贤淡淡地问道。
    “账册在家父手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孙四老爷无奈地说道。
    见曹由贤又蹙眉，他更怕了，继续说道：“其实家父把许夕玉从许家带回孙家，就想是当养女们那样教养，以后嫁出去与别府联了姻，也可以为怀国效力。”
    “……”许夕玉闻言身子微颤，怔怔地看着孙四老爷，如石雕般。
    孙四老爷为了活命，只能知道多少说多少：“家父也没料到新乐郡主许景思能有那样的出息。”
    “后来，许景思在蒲国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先是被立为皇后，后来又以太后之尊手掌蒲国的朝政。家父就觉得许夕玉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因此，家父就借着许夕玉年纪大了，要说亲事了，把人送回了许家。一开始家父是想让许夕玉去打探关于许景思的事，以及许景思寄回来的信，以便日后谋图蒲国。”
    “可是没想到许家又起来了，摄政王把许家召回了京城，家父就又让她进京帮着许家探听、筹谋……”
    孙四老爷越说越恨，觉得都是许夕玉连累了孙家。
    要不是许夕玉无用，被慕炎看出了马脚，还被东厂拿下他，他们孙家何至于满门都栽了，朝不保夕。还有父亲也是，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付给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
    随着孙四老爷的这番话，许夕玉的神色变了好几变，阴晴不定，眸色幽深得恍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忍着下巴的剧痛，抬眼看着慕炎和岑隐两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慕炎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他能那么笃定，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岑隐的手上？！
    许夕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脸色越来越糟。
    四舅父已经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说了，那也就意味着她曾经的坚持成了一场笑话。
    那也就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价值了！
    这一刻，许夕玉才开始怕了。
    就像是早就伤痕累累的外壳在这一瞬被彻底击溃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曾经自以为的倚仗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对于慕炎而言，她许氏女的身份不是问题。
    对于慕炎而言，她根本就不是必要的。
    许夕玉纤细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憔悴的面庞上，花容失色，惶惶不安。
    她还不想死！
    她才十六岁而已，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还不想死！
    “……”许夕玉想说什么，但是她的下巴被卸了，根本什么也说不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想求饶，她想让慕炎知道，她是有价值的，她还知道很多事。
    但是，岑隐和慕炎根本看也没看她一眼，说笑间，两人已经站起身来。
    “慢慢审吧。”岑隐对着曹由贤丢下了一句，就朝门外走去。反正孙家的嘴已经撬开了，接下来，他们不说也得说了。
    慕炎也跟上，头也不回。
    眼看着慕炎和岑隐两人就要离开，许夕玉急了，想追，可又不敢动，嘴里又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试图吸引二人的注意力，却是徒劳无功。
    一旁的曹由贤自然注意到了许夕玉的异状，扯了扯嘴角，神情不屑。
    他们故意把她留在这里，就是让她亲眼看着他们审讯。
    让她看看他们东厂不怕杀人。
    让她明白一旦进了东厂，可不是她想说什么就想什么的。
    而是，他们想让她说什么就得说什么！
    “恭送督主。”曹由贤恭敬地对着岑隐的背影行了礼，跟着，就看到慕炎亲热地对着岑隐搂肩搭背。
    曹由贤皱起了眉头，其他几个东厂番子也齐齐地对着慕炎投以不以为然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瞪着他，继续瞪着他。
    慕炎似是浑然不觉，揽着岑隐的肩膀笑呵呵地提议道：“照我看，东厂这个厨师只炒花生太可惜了，这个时节，应该让他顺便做个糖炒栗子才算物尽其用是不是？”
    几个东厂番子的脸色更古怪了。这什么摄政王啊，就知道吃吃吃，就没说过几句正经话！
    岑隐勾了下唇角，那张绝美的面庞柔和了三分，失笑道：“你想吃就直说。”
    慕炎做出一副“那我就不客气了”的样子，“其实啊，蓁蓁最喜欢吃糖炒栗子了。”
    几个东厂番子起初还一脸的看不惯，一听说这是要为四姑娘炒栗子，脸色霎时又变了，心道：好吧，这位摄政王虽然有几分不靠谱，但是对于四姑娘倒是有心了。也勉勉强强够资格做督主的妹夫了。
    岑隐和慕炎一边说，一边从审讯室出去了，把许夕玉与孙家人抛诸脑后。
    慕炎一说到端木绯，就来劲了，滔滔不绝：“等栗子炒好了，你记得叫我来取啊，我等着送去给蓁蓁呢！”
    “你是不知道啊，这礼部啊，做事真磨蹭，连那么点小事都安排不好，总跑去麻烦蓁蓁，没事给她找事。”
    “我都舍不得让蓁蓁费神操心，他们倒是厚脸皮。”
    “难怪祖父说范培中这家伙是个无赖，没说错！”
    慕炎嘀嘀咕咕地说着，他口中的祖父当然指的是端木宪。
    两人沿着诏狱狭窄的通道往前走着，好一会儿，都只有慕炎一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
    聒噪。小蝎在后方暗暗地腹诽着。
    岑隐是聪明人，即便慕炎没把话说白，他也听明白了，挑了挑眉，问道：“为了皇后？”
    慕炎点了下头，摊了摊手。
    可不就是吗！
    后宫的那些个妃嫔、皇子和公主们差不多都解决了，只剩下皇后坚持不肯搬出宫，礼部三次去了凤鸾宫，都被拒之门外。

    范培中实在没办法，昨儿就又跑去找端木绯，问她要怎么办，结果这一次端木宪回来的更早，直接把人给赶走了，还吩咐门房不许再放范培中进府。
    今天一早，端木宪就跑去找慕炎“告状”，把范培中两次跑去找端木绯出主意的事给说了，还把慕炎也给训了一通。
    慕炎作为未来的孙女婿，只能乖乖听训，回头还送了端木宪几罐好茶和印石讨好端木宪，生怕端木宪又后悔了，想延迟婚期，那么慕炎就是哭也来不及了。
    对于皇后，慕炎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本人对皇后是没有任何情感，既没有厌恶，也没有亲情。对于他来说，皇后不过是一个不太熟的婶母而已，多年来也就是几分面子情。
    但是，舞阳和端木绯素来要好，舞阳如今又嫁给了君然，而慕炎和君然的关系又是极好，可说是生死之交。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慕炎顾忌着舞阳和君然的脸面，才迟迟没有定论。
    不然，根本由不得皇后自己愿不愿意搬，慕炎也会让她搬。
    话语间，两人来到了诏狱的大门口，前方的铁门再次打开了。
    慕炎迫不及待地走出了诏狱，笑嘻嘻地说道：“我还约了蓁蓁去玩，就先走了。”
    他才迈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别忘了我的糖炒栗子啊。”
    “……”岑隐看着慕炎轻快的背影，又笑了，眉目生辉。
    小蝎从后方看着岑隐柔和的侧脸，心道：为了这个，他且勉强忍了这位摄政王的无礼。
    这时，岑隐唤了一声：“小蝎。”
    小蝎嘴角抽了抽，恭敬地领了命：“奴才这就去吩咐厨房。”他这是为了四姑娘，可不是为了那什么摄政王！
    匆匆离开东厂的慕炎径直地去了端木府接端木府，两人在半月湖那边玩了一下午，他带着大包小包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回了府。
    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天色昏黄，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
    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也已经回府了，慕炎完全无视端木宪要赶人眼神，应是赖着不走，等着用晚膳。
    出去玩了一下午，端木绯还是精神奕奕，一边喝着茶，一边与端木纭说着今日出门的收获：“姐姐，我和阿炎今天运气可好了，回来时经过西洋街，那边正好又一批从闽州刚运过来的西洋货。”
    “我和阿炎淘到不少好东西，还有个音乐盒，掌柜说，这音乐盒放的乐曲是西洋那边的安眠曲，用来哄小孩睡觉最好了。我想送给泽哥儿。”
    姐妹俩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当着小孙女的面，端木宪赶人也不好意思太直接，委婉地打发了慕炎三次，但是慕炎都恍若未闻，根本就不接端木宪的话。
    “……”端木宪的嘴角抽了抽，觉得慕炎这个臭小子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慕炎只当没看到端木宪嫌弃的眼神，笑吟吟地与端木珩闲聊着：“大哥，明年会开恩科，你可要下场试试？”
    恩科？！
    端木珩和端木宪皆是一惊，祖孙俩面面相看，饶是沉稳如端木珩，此刻神色间也露出了一丝动容，以及心动。
    端木宪很快回过神来，微微蹙眉，问道：“开恩科？为什么内阁不知道？！”
    慕炎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和岑督主商量过了。最近太忙，忘记知会内阁了。”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个慕炎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办事也太不靠谱了吧。
    想归想，端木宪也没反对，颔首道：“开恩科也好！”
    自打前一阵一批官员提前致仕后，朝廷虽然也勉强忙得过来，但多少有点青黄不接了，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培养新的人才。
    想着，端木宪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含笑捋着胡须。
    端木珩本来是打算下一科再下场的，既然来年有恩科……
    他以眼神询问了一下端木宪的意思，见端木宪点了下头，这才道：“好。来年我就下场先试试。”
    端木珩一脸的郑重，既然要下场，那自然要全力以赴，他已经琢磨起再调整一下每日的安排，寻些历年的考卷来参阅，还得多练练文章。
    端木珩与慕炎就着恩科聊了几句，就有管事嬷嬷来请示是否可以摆膳。
    端木纭率先起身道：“祖父，那我们就先去用膳吧。阿炎，你也没还没用晚膳吧，留下一起用了膳再走。”
    慕炎忙不迭地应了，做出一副却之不恭的样子，得意地笑了，暗道：这人还是要脸皮够厚，这不，赖着赖着就蹭到了晚膳。
    端木宪一看到慕炎这得意的样子，就来气，但终究没赶人，反正也就是一顿饭的事。自家也不缺一双筷子。
    一直到用过晚膳，慕炎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时候不早，祖父，姐姐，大哥，蓁蓁，我先走了。”
    慕炎一脸期待地盯着端木绯，指望端木绯可以送送自己，他可以顺道牵牵她的小手，再说些体己话什么的。
    端木宪一眼就看出了慕炎的用心，打算随便找个人替他送客。
    然而，端木宪的话还未出口，想一出是一出的慕炎又想起了一件事，体贴地说道：“对了，祖父，您最近又要很忙了。要是蓁蓁的婚事您忙不过来，我可以让我娘过来帮忙呀。”
    “嫁妆也不用准备很多的，还缺什么，我叫我娘送来就行了。”
    “祖父，您可别跟我客气，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见外了。”
    慕炎笑眯眯地看着端木宪，一脸真挚地表达自家的诚意，真恨不得什么都替端木绯备好了。其实，蓁蓁只要人嫁过来就好！
    “……”端木宪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又有赶人的冲动了。
    这个慕炎又在说什么昏话！
    古往今来，两家结亲，哪有女方的事让男方来帮忙的，哪有来男方来帮女方准备嫁妆的啊！
    不知所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面对这个不着调的未来孙女婿，端木宪也顾不上给小孙女面子了，直接就轰人了。
    慕炎摸摸鼻子，只好乖乖地走了，看端木宪在气头上，也就没敢火上浇油地再提议让端木绯送送他。
    哎，打是亲，骂是爱，大哥也好，祖父也好，那都是不把他当外人。
    慕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端木宪也打发两个孙女和长孙下去休息：“四丫头，你玩了半天也累了吧，早些和你姐姐回去休息吧。阿珩，你也回去陪你媳妇和泽哥儿吧。”
    等孙子孙女们出了厅堂，端木宪也打算回外书房去，可是才起身，又蓦地驻足。
    端木宪这才迟钝地想起了一件事，刚刚慕炎走之前似乎是说，自己又要很忙了？
    什么意思？！
    最近朝堂上挺平稳的啊。
    端木宪疑惑地拈须思索着：虽然有一批官员被迫提前致仕，但是，经过这段时日的吏制改革后，精简了办事流程，这人手也勉强够用了。大家现在都各司其职，平平顺顺。
    等等！
    端木宪又皱了皱眉。
    慕炎这个小子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所以，莫非是他又要做什么“大事”啦？！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端木宪的心头时，端木宪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浮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以慕炎这小子的性子，他说能让自己“很忙”的事，怕是又要在朝堂上搅出一片风雨来。
    算了算了。
    端木宪破罐子破摔地对自己说，反正再愁也没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果然让端木宪给料中了。
    第二天一早，慕炎就下令彻查孙家的姻亲，并将此事交由锦衣卫全权负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惊了。
    孙家代代有养女，孙家男丁又广纳妾室，庶女庶子也多，姻亲遍布朝堂。
    孙家的姻亲们都怕了，不知道慕炎这是想干什么。
    照理说，除非是谋逆大案，都是祸不及出嫁女的，也不会株连姻亲。
    朝堂上猜测纭纭，人心动荡。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内阁也不再瞒着了，公开表示孙家是原南怀安插在大盛的内细。
    满堂哗然，整个朝堂几乎都震了一震。


812大喜（二更）
    孙家的姻亲们是彻底慌了，孙家竟然真得牵扯到了谋逆案，那就是要诛九族的啊，连他们这些姻亲也要被牵连进去。
    但也有人家暗自庆幸。
    “大哥，幸好小弟纳的只是孙家养女！”京城的某个府邸中，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袍男子庆幸地对着上首的中年男子道。
    孙氏只是个妾，妾的亲属可不算在九族之列。
    “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中年男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似乎若有所思。
    中年男子身旁坐着一个着青碧色褙子的圆脸妇人，她的脸色却不太好看，面沉如水。
    圆脸妇人抚了抚衣袖，不满地说道：“二弟，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纳孙家女为妾，哪会平白给家里添麻烦！”
    妇人对这个不着调的小叔子早有不满。
    蓝袍男子被噎了一口，尴尬地清清嗓子说道：“大嫂，我这不是膝下无儿，才想着……”
    圆脸妇人如何不知道小叔子不过是借口罢了，真是为了子嗣，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娶进门为良妾就是了，何必非要去娶孙家的养女。说到底，小叔子还不是想借此与孙家攀关系吗？！
    这下可好了，偷鸡不着蚀把米，平白给家里惹祸！
    幸好这孙氏还没给小叔子生下一儿半女，否则更麻烦。
    圆脸妇人已经在心里琢磨起，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后，必须和小叔子分家！
    眼看着妻子与二弟之间火花四射，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出声和稀泥，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谁能又能想到孙家竟然是南怀的细作呢。”
    “就是就是。”蓝袍男子频频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比起孙家的那些正经姻亲，他们家也不过是虚惊一场。
    蓝袍男子定了定神，转移话题道：“大哥，这摄政王办事我怎么琢磨不透啊。锦衣卫可是岑督主的人，摄政王居然舍得放权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锦衣卫来办。”
    这种谋逆案，慕炎明明可以自己揽权又揽功，交由他的亲信来负责的。
    中年男子同样想不明白，摸了摸人中的短须沉吟着道：“约莫是因为岑隐督主没在登基一事上为难摄政王的关系吧。”
    圆脸妇人却不想顺小叔子的意，故意问道：“老爷，二弟，那孙氏又该如何处置？”
    中年男子与蓝袍男子面面相看，一个阴沉，一个不舍，但是心思却都想到一个方向去了。
    “孙氏是不能留了……”中年男子徐徐道。
    关键是，孙氏该什么时候“病逝”，现在还在风口浪尖上，肯定是不能那么急的，免得让摄政王以为自家心虚了。
    他们正说着话，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提着裙裾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不好了！大老爷，大夫人，不好了！”
    屋子里的三人都是心里咯噔一下。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喊道：“锦衣卫来了！”
    三人的脸色都霎时变了，那圆脸妇人更是失态得差点没站起来，心中暗道不妙。
    锦衣卫可不会等着人来迎，五六个锦衣卫直接横冲直撞地朝正厅这边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相迎，对着为首的方脸青年见了礼：“于千户。”
    那蓝袍男子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中忐忑，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于千户，我家只是纳妾而已。”
    锦衣卫在这个时候来府中，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为了孙氏的事。
    对此，于千户只给了一个字：“封。”
    圆脸妇人脸色煞白地跌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家这次真是被小叔子给害惨了！
    被封的不止是这户人家，锦衣卫在京城上下声势赫赫地行动了起来，封了一个又一个的府邸，全京城风声鹤唳，连那些百姓无事也不敢外出。
    还有一队队锦衣卫被派往大盛其他地方调查孙家不在京的那些姻亲。
    连着三两天，京城上方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般，有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与压迫感。
    那些朝臣们眼看着六七个府邸都被封了，即便锦衣卫没有抄家，也足以让不少人心慌慌的。
    毕竟大盛的高门大户也就这些，京中的某些府邸虽然没与孙家结亲，却与这些被封的府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是姻亲，有的是世交，有的是同窗同科，有的是故交知己……
    于是，本来已经平稳的朝堂一下子又忙乱了起来。

    身为首辅的端木宪没日没夜地忙，难得午膳时闲下来一会儿，又在心里暗骂慕炎：这个慕炎真会生事，冷不防就整出这么大一件事。
    心里骂归骂，但是表面上，端木宪还是要做出一副“全力支持慕炎”的样子，谁让那混小子是他未来孙女婿呢。
    十月二十四，锦衣卫从孙家搜到的账本等物也被送到了京城，直送到了岑隐的手里。
    当日，那些被查封好几天的府邸里终于又有了动静，陆陆续续地有人被押解出来了，多是孙氏女以及孙家姑爷们。
    这些天，整个京城上下全都观望着这件事，各种揣测层出不穷。
    偏偏那些账册都握在岑隐的手里，这桩案子又是由锦衣卫负责查办的，就连内阁也不知道案子的进展，旁人都也不敢找锦衣卫打听，更怕打探多了，万一被锦衣卫得知，没事反而给自家惹麻烦。
    京中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了，京城上下都有些惴惴不安。
    与此同时，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京城迎来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大雪，连下了两天两夜，把京城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十月二十六，雪停了，北境大捷的喜讯传到了京城。
    慕炎几乎是一收到消息，就兴冲冲地跑出了武英殿，亲自策马跑了一趟东厂找岑隐。
    在一众东厂番子嫌弃的目光中，慕炎被小蝎引到了岑隐的书房中。
    “大哥，你可以放心了。北燕已经败了！”
    慕炎亲手把军报送到了岑隐手中，笑吟吟地看着岑隐。
    小蝎识趣地退出去给他们俩守门。
    也不用岑隐招呼，慕炎就自己在他身旁坐下了，神情惬意，眉眼含笑。
    他知道，在这个世上，最最关心北境安危的人，应该就是岑隐了。
    对于世代守护着北境的镇北王府而言，北境具有特殊的意义，是薛家人的家，是他们的信念，也是他们的使命。
    这一场胜利对于薛家，对于君家，都至关重要！
    坐在窗边的岑隐半垂着眸子，死死地盯着手上的捷报，一动不动。
    冬日午后的阳光柔柔地从窗口洒在他的背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背光下，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浑身散发着一种安定而沉宁的气质。
    寒风一吹，那枝叶上的积雪就随风飞舞，犹如又下起了一场雪，朵朵雪花也难免透过窗口飞进屋子里，洒在岑隐的衣袍上、头发上、睫毛上，而岑隐似乎毫无所觉。
    岑隐静静地看着这份捷报，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北燕败退，北燕征南大将军战死，残军撤离北境，退回了北燕。
    经过这场大捷，君然率领北境军不仅夺回了大盛所有的失地，而且还一路打进了北燕的疆域，势如破竹地拿下了北燕的三座城池，图历城、西蒙城和伦塔城。
    岑隐看着捷报上提及的这三座城，心潮起伏。
    这么年过去了，有的事别人也许不记得了，但是岑隐永远不会忘记。
    图历城、西蒙城和伦塔城这三座城池曾经是父王薛祁渊打下来的，后来，父王死后，这三座城池被皇帝割让给北燕。
    然而，北燕的野心又岂是区区三座城池可以满足的，他们还是挥兵南下了，生灵涂炭……
    想到往昔种种，岑隐眸光闪烁，久久都没有说话。
    慕炎没有打搅岑隐，自己给自己倒了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从捷报中抬起头来，看向了窗外的碧空，雪后的天空碧蓝如洗，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他记忆中的那片蓝天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回过北境了。
    岑隐遥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道：“父王曾答应了等到空闲时，就带我和姐姐去图历城玩，听说那里有个叫答凛的匠人擅制弓，父王说要给我和姐姐各定制一把弓。”
    “母妃还说，父王把姐姐惯坏了，教得跟个男孩子似的野。”
    “姐姐的力气虽然不如男子，但是她的箭法非常厉害，连父王都夸她有天分。”
    “……”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想起逝去的亲人，岑隐依旧心如绞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静默了片刻，才又叹道：“可惜了。”
    窗外那瑟瑟的寒风吹散了岑隐的尾音，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慕炎给岑隐也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
    岑隐浅啜了两口热茶，当他放下茶杯看向慕炎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岑隐话锋一转，正色道：“北燕人野心勃勃，即便这次大败，却也不会真得从此乖顺，怕是过几年又会故态复萌，再次进犯大盛。北境那边还是需要有人长守。”
    慕炎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想的，心里也早就有了打算，道：“等君然这次回京后，我想让他回北境驻守。到时候他可以把太妃、舞阳他们都带上。”
    岑隐微微一笑，又执起了茶杯，但笑不语。
    当初先简王君霁与君然父子驻守北境，皇帝把简王妃母女留在京里，说得好听，是北境蛮荒，让她们安心在京城这繁华之地，但是谁都清楚皇帝是把她们母女当作质子牵制君霁与君然父子。
    不止是君霁，北境那些将领的家眷多是留在京城的。
    可即便是这样，皇帝也还是不放心，在北燕与大盛议和后，就召回了君霁，非要拔了一头猛虎的牙，把他安然栓在京城这个巨大的牢笼中。
    若非是如此，何至于给了北燕人可趁之机，何至于让北境再次陷入危机之中，何至于让君霁白白战死在北境……
    “簌簌簌……”
    又是一阵寒风拂来，又从树梢吹下一片残雪，雪花纷飞。
    岑隐那狭长的眸子随着那飘扬的雪花变得纷纷乱乱，须臾，才渐渐地沉淀下来。
    他抬手掸去了落在肩头的雪花，又道：“北境已定，外患已除，现在只剩下怀州和晋州这两处内乱了。”
    岑隐抿了抿薄唇，又变成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如山的岑隐。
    无论是岑隐还是慕炎，心里都清楚得很，除了战乱外，大盛还有不少问题。
    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了，可总要一步步来，先解决眼下的当务之急。
    慕炎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晋州有肖天这小子，倒是怀州……就让他们先历练着吧。”
    岑隐随口应了一声，又转了话题：“你家小丫头喜欢那些糖炒栗子吗？”
    “喜欢！”慕炎连连点头，凤眸亮晶晶的，“大哥，你记得替我打赏那个厨子。他这手艺啊，可以去外头开家店卖炒货了，屈居东厂真是浪费了。”
    这时，小蝎正好端着一壶新茶进来，也听到了慕炎这句话。
    小蝎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屈居”！
    能来他们东厂办差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大概也只有慕炎敢把“屈居”这两个字与东厂摆在一起了。
    岑隐含笑道：“那待会你再带些糖炒栗子回去。”
    慕炎当然不会跟岑隐客气，拿了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赶紧跑了，趁热先把栗子送去了端木家，跟着他就回了公主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一关，就是整整一夜。
    慕炎画了一夜的图。
    他画的是一幅弓的图，反反复复地改了一晚上，浑然不知时间流逝。
    “喔喔喔！”
    直到公鸡嘹亮的鸣叫声打破了黎明的沉寂，慕炎抬眼望往窗外望去，这才发现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慕炎把画好的画和一封信仔细地用火漆封住，把落风叫了进来，吩咐道：“你让人跨马加鞭，不，八百里加急地送去北境，要亲手交给简王。”
    落风一听是八百里加急，自然是不敢怠慢，即刻去办事。
    半个时辰后，当西城门开启之际，就有一骑飞驰而出，马不停蹄地赶往北境。
    驿使在驿站换了足足六匹马，赶了三天三夜，马不停蹄，终于穿过北境赶到了伦塔城。
    “八百里加急！”
    “从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一听是八百里加急，北境军同样不敢怠慢，立刻就安排人手把那送信的驿使引去校场见君然。
    冬日的清晨寒风阵阵，那带着风沙的风吹在人身上，刮得人皮肤生疼。
    君然才刚刚晨练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袍，他随手把汗巾丢给了小厮，另一手接过了那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有一瞬，君然几乎怀疑是不是京城生变，才让慕炎这么心急火燎地给他送了这么一封八百里加急。
    君然飞快地揭开了火封，取出了信封中的信纸。
    打开信纸后，入目的就是一张弓图。
    君然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慕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让他派人去图历城找找，若是一个叫答凛的匠人还在的话，托他制一张弓。
    君然的眼角抽了一下，俊朗的面庞上有些无语。
    他确信了。
    慕炎这家伙就算成了那什么摄政王，也依旧是过去那个与他一起在北境军历练的慕炎，还是那么不靠谱。
    这家伙千里迢迢地给他送这么一封信，就是为了制一张弓？！
    莫名其妙。
    君然拿开第一张信纸，又去看第二张，这一次，他瞳孔微缩，脸上的漫不经心霎时就收了起来，神情变得无比的郑重，眸色幽深。
    一旁的小厮也是面色一凝，从君然的神色中看出摄政王信中所提之事怕是非同小可。


813镇北（一更）
    须臾，君然才抬起头来，吩咐人带驿使下去休息。
    驿使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个小将步履匆匆地来了。
    “王爷，北燕来和谈的人到了。”小将抱拳禀道。
    北燕节节败退，大军不得已只能撤出了北境，北燕王耶律索早就派人来议和了，但是君然一直吊着对方，直到打下了图历城、西蒙城和伦塔城这三座城后，才同意说考虑一下。
    君然扯了扯嘴角，冬日的阳光下，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这是一场攻心战。
    北燕人现在如丧家之犬乱了方寸，生怕大盛会穷追猛打，让北燕步上南怀的后尘，耶律索才会主动折腰。
    但是，自家人知自家事。
    君然自己心知肚明，大盛不可能拿下北燕的。
    当初，慕炎之所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怀州是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缺一不可。以大盛的现状，无论是国库的存银、粮草以及军备，都支持不了他现在一举拿下北燕。
    实际上，不仅是北燕需要和谈让举国休养生息，大盛也同样需要，而且还很迫切。
    大盛的国库早就被今上掏空了，说句实话，能支撑到打完这一仗，君然已经觉得慕炎真是辛苦了。
    接下来，就看自己的了。
    君然勾出一个自信的笑。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小厮立刻就捧了一个火盆过来。
    君然把第二张信纸丢进了火盆中，几簇金红色的火焰自炭火间蹿起，眨眼就把那张信纸吞噬。
    风一吹，那火盆中的灰烬随风飞起，一下子就消散在风中。
    君然眯了眯眼，对着小厮吩咐道：“你派人去图历城找找，看看那里有没有一个擅制弓的匠人，名叫答凛的。”
    “是，王爷。”小厮立刻领命。
    之后，君然便离开了校场。
    他没急着去见北燕人，而是先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施施然地去了正厅。
    北燕派来的两名使臣在厅里等了足足快半个时辰，才看到着一袭宝蓝锦袍的君然闲庭信步地来了。
    他们俩也心知君然是故意晾着他们，却也无可奈何。
    成王败寇，现在是他们燕国败了，是他们要向大盛求和，也只能对着大盛俯首屈膝，任人折辱。
    “见过简王。”
    两位北燕使臣客客气气地起身，对着君然行了礼。
    他们作为北燕的使臣前来议和，一口大盛的官话自然是说得极为标准，礼数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等君然在上首坐下，两位北燕使臣这才又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留着虬髯胡的中年使臣赔笑着恭维道：“多年不见，简王越发丰神俊朗，英武不凡啊。”
    “萧大人别来无恙。”君然神色淡淡地寒暄了一句，慢悠悠地端起了茶盅。
    此刻的他不着盔甲，不佩刀，不染血，形容俊逸，气质高贵，看着不像是个武将，反而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君然与这萧姓使臣勉强算是旧识。
    六年前，先北燕王耶律执在世时，北燕向大盛求和，彼时第一个被派来与先简王君霁议和的就是这位萧姓使臣，时隔六年，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再次重逢，这还真是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感。
    君然的嘴角在茶盅后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
    frdeeaqQQQQQ别的且不提，这位萧大人在两任北燕王跟前都混得如鱼得水，那也算是能人了。
    萧姓使臣方才那番恭维，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恭维，也是投石问路，能攀上几分面子情固然好，哪怕遇个冷脸，对方主动挑起和谈的话题也好，好歹可以观察一下君然的态度。
    谁想君然不冷不热，让人看不出深浅。
    是啊。萧姓使臣在心里发出感慨的叹息声。六年前，君然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切以其父君霁马首是瞻，两国和谈，他也不过是旁听，根本就没有他说话的位置。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君然继承了简王的爵位，还率领北境军击溃了他们北燕大军，甚至还夺下北燕三城。
    这头曾经的幼虎，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头战无不胜的猛虎，而他才二十出头，作为一名战将，他正处于最意气风发的年华。
    萧姓使臣压下心头的忐忑，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在君然跟前怕是不适用。
    对于君然这样的年轻人，最合适的方法还是单刀直入。
    只是弹指间，萧姓使臣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笑着又道：“王爷，鄙人此行是奉吾王之命，前来与贵国和谈。”
    “为表吾国和谈的诚意，吾国愿意对贵国岁岁纳贡，将图历城、西蒙城和伦塔城这三座城池割让给大盛，并送上吾王的嫡公主给贵国的摄政王和亲。”
    萧姓使臣直接把和谈的条件摆了出来，自认诚意满满。
    君然挑了挑眉，简直快笑出来了。
    他敢发誓，他要是敢把这什么北燕嫡公主带回京，慕炎肯定直接提剑把他打飞回北境。
    图历城、西蒙城和伦塔城这三座城池可是他带兵拿下的，还用他们北燕来割让？！
    这种条件，耶律索是把他当傻子了吗？！
    君然慢慢地以茶盖拨去茶汤上的浮叶，淡淡地又道：“萧大人，你要是没有诚意，就回去再和耶律索商量商量再说。”
    君然甚至没有用“贵主”来称呼北燕王，直接直呼其名，语气中的轻蔑可见一斑。
    萧姓使臣只能继续笑。
    先简王君霁死在燕人手里，其头颅还曾被悬于城墙上对着北境军示威。君家与北燕既有国仇也有家恨，使臣在出发前也猜到这次的和谈只怕会有些艰难，决不是一两回就能成的。
    萧姓使臣也没多纠结，打算先告辞。
    然而，他才刚刚起身，就听君然又道：“本王自己这两天看贵国的舆图，觉得崇越城背山靠水，景致相当不错，是一处难得的福地。”
    什么？！两个北燕使臣的脸色都霎时变了，都听出君然的言下之意。
    崇越城就在伦塔城西侧，两城相距不过二十里左右，现在北境军有几万兵力就驻守在伦塔城。
    君然分明实在威胁他们，如果大燕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和谈条件，北境军下一个就要打崇越城了。
    崇越城对北燕的意义重大，背山靠水，崇越山就是一座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
    一旦崇越城被拿下，相当于，他们大燕的门户大开，以后就要防着大盛随时发兵来袭了。
    两个使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面沉如水。
    他们被燕王派来与君然和谈，本来就是想先开个价，等君然再加价，却没想到君然根本不按这个路数来，直接粗暴地以武力威胁。
    两个使臣嘴角抽了抽，脸色都不太自然。
    大盛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吗？！
    这位年轻的简王也太不讲理了吧，哪有人这么议和的！
    萧姓使臣深吸了一口气，给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使臣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又坐了回去。
    萧姓使臣定了定神，又挤出了一个笑容，又道：“王爷，和谈和谈，当然有来有往，不知道王爷以为如何？”他的言下之意是，像君然这样，简直没法往下谈。
    那年轻使臣也附和道：“王爷，吾王是很有诚意与贵国议和的。”
    “萧大人，本王的时间宝贵，若非为了和谈，你以为本王为何坐在这里和你们浪费时间？”君然反问道，神情微冷。
    “……”萧姓使臣见君然变了脸色，心下忐忑，忙道，“鄙人并非此意……”
    “是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知道。”君然强势地打断了对方。
    他可懒得与这些北燕人客套寒暄，直接提出了他的要求：“想议和？可以。”
    “只要贵国割崇越城、耳古城与室韦城三城于敝国，再赔偿五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和两万匹大宛马，其中一万母马，一万马驹。”
    “……”两个使臣再次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君然根本就是獅子大开口，他还真是敢说！
    君然长了眼睛，自然看得到两位北燕使臣的脸色不太好看，却是浑不在意。
    现在是北燕人向大盛乞怜，那就是他们看自己的脸色，和谈的条件自然是
    君然唇角翘得更高，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对了，这公主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贵国的公主耶律琛还在京城呢，现在又想塞人过来啊。萧大人，敝国还没那么富裕，替贵国养公主呢！”
    “吃白食就是白食嘛，还要说成和亲，莫非耶律索当敝国是傻的吗？”
    “敝国要的可是赔偿，可不是要个燕人回去养着、供着的！”
    君然说话毫不留情面，句句带刺。
    两个使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拍案而起了。
    那年轻使臣给萧姓使臣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意思是，君然是不是因为杀父之仇怀恨在心，故意狮子开大口提出这样的条件，就是为了破坏和谈。
    萧姓使臣双拳在膝头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眸子里闪闪烁烁，有些拿不准。
    君然对他们燕国有恨是必然的，现在大盛朝廷当家做主的已经不是那位皇帝，而是年轻的摄政王。
    据闻，摄政王年少时也曾在北境军历练过，对于先简王君霁的感情怕是也非比寻常。如果大盛那位摄政王支持君然在和谈上为难他们大燕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麻烦了！
    耳古城与室韦城可以割，但崇越城决不可能割，五十万两黄金和五百万两白银相当于他们大燕五年的赋税，还有大宛马，大宛马可是他们燕国的宝马，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珍宝，也是战士们驰骋沙场的利器之一，大宛马素来不外送。
    君然提出的条件分明是想从他们大燕的身上刮下一层厚厚的血肉下来，实在是太离谱了！这种条件他们怎么能答应！
    还有和亲，他们诚意送出燕王的嫡公主和亲大盛，居然被君然说成了什么吃白食。
    无耻，这君然委实是无耻！
    无论萧姓使臣心中有多少不满，也不敢在这里爆发。这是大盛的地盘，是君然的地盘，他和君然杠上，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答不答应君然议和的条件也不是他们区区使臣可以决定的，他们还是要回去写信禀告燕王，由燕王来决议。
    萧姓使臣忍着怒意，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再次对着君然躬身行了礼，道：“鄙人回去定会如实转告吾王。”
    那年轻的使臣也随着萧姓使臣一起躬身行礼，身形紧绷。
    君然也没指望这两个使臣能应下这些条件，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掸袍子，丢下一句：“两位等想好了，再来找本王。”
    君然毫不回头地出了正厅，只留下那两个使臣面色阴沉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沉重：这个年轻的简王比他们预计得还要难对付。
    一个小将皮笑肉不笑地进来替君然送客，对着两位使臣伸手做请状，“请。”
    两个使臣就随那小将离开了，神情惶惶。
    冬日的暖阳不知何时被阴云所遮掩，天气一下子又阴冷了不少，寒风刺骨，可两个使臣的心更冷。
    拉下来的几天，两个北燕使臣又来了伦塔城好几次，双方讨价还价，北燕又在他们原来提出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些好处，然而，君然一步也不肯退让，坚持大盛提出的条件，因此双方一直没有谈拢。
    君然懒得与他们再费唇舌，干脆下令整了兵，就要往崇越城进发。
    这一下，两个北燕使臣急了，崇越城一旦被破，想要拿回来就更难了，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大燕的千古罪人。
    两个北燕使臣一咬牙，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在君然提出的条件上略做了一些修改。
    燕国同意割三城，但是这三城不包括崇越城，把崇越城改成了距离耳古城十里的乙辛城。
    但是因为不包括崇越城，所以使臣又同意把乙辛城旁的乙辛草原也割让给大盛。
    赔偿金降低到了三十万两黄金与三百万白银，相当于北燕整整三年的赋税，此外，又加了两万匹牛羊，至于大宛马的数量保持不变，又取消了公主和亲。
    对于北燕而言，这个议和条件比君然最初提出的条件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正正好是踩在了北燕的底线上。
    两个使臣皆是暗骂君然狡猾，不但狡猾，而且他对他们大燕太了解了，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让大燕在这次议和中损失惨重，本来大燕接下来只要三五年就可以休养生息缓过劲来，可是现在，怕是要七八年也难以缓过来了。
    两个使臣皆是心里沉重，但表面上，他们还是做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萧姓使臣笑呵呵地对着君然躬身行了礼，说着漂亮的场面话：“王爷，两国议和，化干戈为玉帛，乃是两国百姓之福。”
    “以后，两国友好，为兄弟之邦，流传后世也是一则佳话。”
    那年轻的使臣也在一旁频频附和，说着“两国世代交好、永不为敌”云云的话。
    君然脸上露出假笑，敷衍了几句。
    对于北燕人的话，他要是信，那就是有鬼了！
    也就是以大盛的现状，他们不得不与北燕议和罢了。
    年轻的使臣细细地把新拟的和书反复看了两遍，就对着萧姓使臣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这份和书没有问题。
    这和书是以大盛语和北燕语分别书写了一遍，一式两份，以后由两国各保管一份。
    萧姓使臣便过去，走到书案前，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盖上了印章。
    跟着，萧姓使臣看向了君然，伸手做请状，“王爷，请。”
    在两位北燕使臣灼灼的目光中，君然走了过来，提起了搁在青瓷笔搁上的狼毫笔，沾了沾墨，才提笔，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放下笔。
    这又是怎么了？！两个北燕使臣只觉得一颗心被君然的一言一行弄得起起伏伏的。
    君然转头看向二人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
    一句话让萧姓使臣的心一点点地提了上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君然，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简王又要耍什么花样。
    “王爷，可是有哪里不对？”萧姓使臣小心翼翼地问道。
    君然挑了下剑眉，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可是目光却是如出鞘利剑般锐利，令人望之心颤。
    “我们大盛讲究的是‘魂归故里’。”君然意味深长地说道，“萧大人可曾听过这句话？”
    萧姓使臣点头应道：“鄙人略有所闻。”
    大盛的习俗他们也听说过，讲究魂归故里，也就是说，就是人去世后，也要把尸体或骨灰运回故乡，如此才能让灵魂也归于故里，得到安宁。
    懂归懂，但萧姓使臣还是被君然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搞不懂君然又在搞什么鬼。
    知道就好，省得他还要跟他们解释何为魂归故里。君然脸上的笑容更深，眼神则更冷，那年轻的使臣几乎无法直视君然的目光，默默地垂首避开了。
    君然直直地看着那萧姓使臣，神情坚定地提出了大盛的最后一个要求：“大盛镇北王夫妇的尸骨，让我带回大盛。”
    这个要求并非是君然临时起意，是慕炎送给他的那封八百里加急中提到的，慕炎让君然在和谈中，务必要讨回镇北王夫妇的遗骨。
    镇北王夫妇已经死了超过十六年了。
    当时皇帝给镇北王夫妇定的罪名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由卫国公耿海带兵剿灭了镇北王府满门。
    镇北王府覆灭了，也没有人给薛家人收尸，更不知道薛家人的尸骨去了哪里。
    彼时君然也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儿，他知道得其实也不多。
    后来，父王君霁奉命来镇守北境时，曾经想悄悄替镇北王夫妇安葬，也派人去镇北王府附近的乱葬岗寻找过遗骨的下落，但是已经隔了数月，乱葬岗的尸骨实在太多了，根本就辨别不出谁是谁了。
    最后，君霁也只能把乱葬岗修整了一下，把那里所有的尸骨都好生安葬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镇北王府几乎都要快被遗忘了，直到去岁，皇帝给先卫国公耿海的两道密旨现世，这才为镇北王夫妇洗雪冤屈。
    原来当年勾结北燕的人不是镇北王薛祁渊，而是今上慕建铭，是今上让耿海找北燕人借兵除掉了镇北王府，是今上引狼入室，害得无数北境将士与百姓惨死。
    想到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君然不免想到了父王君霁之死，心绪一阵起伏，心如绞痛。
    君然握了下拳，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虽然君然也好奇慕炎是怎么知道是北燕人收了镇北王夫妇的尸骨，但是以君然对慕炎的了解，在这种事上，他从不打诳语。
    慕炎既然这么说了，君然就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814扶灵（二更）
    君然紧紧地盯着那萧姓使臣，立刻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
    有戏。君然在心中暗道。
    “王爷，鄙人怎么会知道贵国镇北王夫妇的尸骨在何处。”萧姓使臣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年轻的使臣以萧姓使臣马首是瞻，附和道“是啊，王爷，镇北王夫妇是贵国之人，也是死在贵国，与吾国何干？”
    厅堂内，静了一静。
    君然定定地看着这两位使臣，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漫长的沉寂让这两个使臣有些不安，尤其是面对这位不可捉摸的简王，对方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看透人心似的。
    君然又莞尔一笑，年轻俊朗的面庞上神采飞扬，又带着一抹毫不延迟的嘲讽。
    “萧大人，本王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是有确实的消息，贵国如此搪塞本王，这议和的诚意未免不足。”
    君然故意挑了这个时机提出这最后一个要求，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现在和谈基本已经成了，北燕人巴不得赶紧签了和书，来换得接下来的安宁，对于北燕而言，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了两具毫无价值的尸骨让议和再生变故，不值当的。
    若是君然一开始就提出这个要求，就等于给了北燕深思熟虑的机会，他们肯定会以此为要挟来压制和谈的条件。
    “……”萧姓使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没说话。
    君然随意地翻了翻书案上的议和书，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萧大人，你是应还是不应，好歹给本王一句话啊。”
    萧姓使臣顺着君然的手指也看向了那两份和书，心里纠结极了。
    就差一步了，只差一步就可以让君然签下这份和书了……
    萧姓使臣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确实是知道这件事的，或者说，在北燕，知道这件事的并不在少数。
    想到镇北王薛祁渊，萧姓使臣不禁眸光闪烁，微微动容。
    不同于与他一起来的年轻同僚，他对于“薛祁渊”这个名字有着深刻的记忆。
    镇北王府薛家镇守北境百年，不仅在北境威名赫赫，在他们大燕亦然，燕人无人不知镇北王的名字。
    最后一代的镇北王薛祁渊更是薛家人中的佼佼者，一度是所有燕人心头的噩梦。
    薛祁渊在世的时候，北境可谓是固如金汤，当年他们燕军多少次偷袭北境都是铩羽而归，无数大燕男儿战死在北境，他们大燕上下都恨薛祁渊，也怕薛祁渊。
    彼时，长辈都会用薛祁渊的名字来吓唬家中那些淘气的孩儿。
    那个时候，在位的燕王还是先燕王耶律执。耶律执对付不了薛祁渊，也只能暂时放弃了大盛，转而往西北扩张大燕的领土。
    变故发生在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大盛的卫国公耿海奉大盛皇帝之命暗中向耶律执借兵，当时耶律执提出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镇北王夫妇死，而且要把他们的尸体给北燕。
    在两方人马的合作下，镇北王府覆灭了，薛家上下无一活口。
    之后，耿海遵守诺言把薛祁渊夫妇的尸骨交给了耶律执，耶律执就请大巫师做法，把薛祁渊夫妇的尸骨镇压在了七星塔，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当年，消息传开时，不少燕人都为之拍手称快，耶律执还因此笼络了不少民心。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萧姓使臣眼前闪过，记忆犹新。
    这一眨眼就是十六年过去了，人是健忘的，现在就是在北燕，年轻的一辈也不太知道镇北王薛祁渊了，这个名字渐渐地被遗忘了。
    萧姓使臣的神情更复杂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形绷紧。
    令他想不通的是，大盛人怎么会知道的这件事？！
    厅堂里，陷入一片沉寂，悄无声息。
    两个北燕使臣皆是默然不语。
    君然也不催促他们，直接转身返回了上首的太师椅前，撩袍坐下了。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透着几分率性，几分不羁，几分高高在上。
    明明君然什么也没说，可是萧姓使臣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的心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沉甸甸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那年轻的使臣悄悄地拉了拉萧姓使臣的衣袖，以眼神催促他。在他看，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萧姓使臣犹豫地抿了抿唇。
    这确实只是一件小事，问题是，和书上，他答应的和谈条件都是经过燕王耶律索同意的，可薛祁渊夫妇的尸骨不在其列。
    所以，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燕王会答应这个条件吗？如果他擅自答应君然的话，燕王会因此迁怒于他吗？！
    答案很快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心口。
    燕王应该会答应的，毕竟把薛祁渊夫妇的尸体镇压在七星塔的是先燕王耶律执，这对兄弟素来不和，自己答应这个条件打的是耶律执的脸，于燕王却是无损。
    更重要的是，和谈已经成了，只差临门一脚，为了这种不大不小的事，犯不着再反复拖拉……说得难听点，万一君然提出要换使臣重新议和，那么自己的功劳说不定还会被后面的使臣抢走。
    萧姓使臣飞快地在心里权衡利弊了一番，脸上露出毅然之色，笑呵呵地说道“王爷，这只是小事，鄙人替吾王答应王爷就是了。”
    年轻的使臣闻言，如释重负，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坐于前方的君然勾唇笑了，爽快地说道“好！萧大人，那就等镇北王夫妇的遗体送到了，再签这和书吧。”说着，君然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
    萧姓使臣眉头微蹙，他本来还想哄君然先签下这和书的，现在也只能作罢。
    这时，君然走到两个使臣身旁，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与那萧姓使臣四目相对，明亮犀利的眼神直射而去，似乎能看穿他的外表，直击内心似的。
    “萧大人，贵国可别玩什么手脚，我们既然知道人在贵国，当然也有辨别的办法。”抛下这句话后，君然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次，他没再停留，也没回头。
    “……”萧姓使臣嘴角的笑意霎时僵住了，心里暗骂这个简王委实狡猾！
    七星塔远在燕国都城，一来一回委实费时，所以萧姓使臣刚刚正在琢磨着干脆随便弄两具尸骨给大盛交差就是了。
    现在听君然这么一说，萧姓使臣生怕弄巧成拙，被君然抓住了把柄又借故拖延和谈，也只能歇了这念头。
    也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两具尸体罢了，不痛不痒。他赶紧跑一趟都城禀明燕王，燕王肯定也不会愿意为了当初耶律执办的那些事而影响了这次的议和。
    想着，萧姓使臣的心定了不少。
    没错，现在这个时候，议和便是最重要的事，必须让君然快点签下和书，赶紧退兵。
    等到他们大燕休养生息后，自可再静待良机，他们大盛人一向人心不齐，内祸不断，像君然这般功高震主，迟早也会被大盛的新帝忌惮。
    将来，他们大燕一定可以找到机会，让大盛付出代价的！
    两个北燕使臣也没久留，匆匆地告辞了。
    接下来的几天，伦塔城恢复了平静，十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寒冷，北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十一月十四日，两个北燕使臣再次拜访了伦塔城。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他们，还有两个沉甸甸的棺椁。
    黑漆漆的棺椁被安置在了正厅前的空地上，寒风中，几片残叶打着转儿飘下，落在了棺椁上，气氛凝重而萧索。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两具棺椁上。
    萧姓使臣赔着笑脸道“王爷，这里面放的就是镇北王夫妇的尸骨，请王爷尽管查验。”
    萧姓使臣说得是客气话，君然却不跟对方客气，他可不相信北燕人。
    “王仵作，验尸吧。”
    君然淡淡地吩咐道，他带来的仵作立刻就领命。
    两个士兵搬开了棺椁的盖子，露出其中的尸骨。
    时隔整整十六年，尸体早就化为森森白骨，只余下那染着暗红血迹的衣裳覆在尸骨上。
    王仵作面露凝重与恭敬之色。
    王仵作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在北境生，北境长，镇北王府对于他们这些北境子民具有特殊的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开始查验起尸骨来。
    男尸身长七尺八，左胸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有着明显的划痕，他应该是一箭穿心而亡，右臂比左臂长了一寸。
    女尸身长六尺九，右小腿骨上有摔断后伤口愈合留下的痕迹，即便时日久远，那些痕迹还是永远地铭刻在了她的骨头上。
    仵作查验完尸体后，就走到君然身旁，点了下头“王爷，是镇北王夫妇。”
    两个北燕使臣闻言，如释重负。
    君然目光复杂地看向了棺椁中的那两具尸体。他对镇北王夫妇一无所知，仵作用来辨别尸体身份的信息也是来自于慕炎。
    慕炎在那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包括镇北夫妇的身长，当年伤在了哪里，具体什么部位，以及骨上几寸等等。
    回想着慕炎的那封信，君然的眼眸变得更幽深了，露出几分思忖之色。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些蹊跷，镇北王府覆灭时，慕炎才三岁而已，可是他却表现得仿佛亲眼目睹了镇北王夫妇的死一般，对这些细节知之甚详。
    那显然是有人告诉慕炎的。
    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
    两个北燕使臣见君然迟迟不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萧姓使臣忍不住催促道“王爷，既然尸骨没有问题，那现在可以签和书了吧？”
    他生怕这位简王临时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那么他在燕王跟前可就真的不好交代了。
    君然抬眼看向了萧姓使臣，笑眯眯地应了“那是自然。”他一副好说话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一日，大盛和北燕正式签下和书，也代表着，两国战事正式落下帷幕。
    拿着热腾腾的和书，两个北燕使臣喜不自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辞了。他们还要回去向燕王复命。
    君然安顿好了北境诸事后，在万众瞩目下，率领朝廷支援北境的数万禁军踏上了归程，回京复命。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所经之处引来不少百姓夹道欢迎，于腊月初二抵达了京畿一带。
    “王爷，摄政王率领文武百官正在前方五里亭处相迎。”
    灿烂的阳光下，一个小将在前方探路后，回过来向君然禀告。
    “走！”君然勾唇一笑，意气风发地一夹马腹，胯下的白马嘶鸣着加快了速度，一马当先地飞驰而出。
    后方的数万大军紧跟而上，那隆隆的马蹄声如闷雷，如战鼓，天地为之撼动。
    不一会儿，正前方一队三两百人的人马就映入了君然的眼帘。
    旭日刚刚升起，京城的郊外寒风瑟瑟，阳光柔柔地自碧蓝的天空倾泻而下，给官道上的众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踏踏踏……”
    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君然也渐渐地放缓了马速，目光清亮地看着站在百官最前方的慕炎和岑隐。
    着一袭玄色衮冕的慕炎跨坐在一匹矫健的黑马上，他身旁的岑隐着一袭大红色麒麟袍跨于一匹红马上。
    两个青年气质迥然不同，一个张扬轻狂，一个冷魅淡漠，明明天差地别，可是此刻这么并肩站在一起时，又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君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慕炎，心中一阵唏嘘。
    自打去岁八月他奔赴北境，他与慕炎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这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饶是君然早就猜到慕炎心中有数，却也没预料到慕炎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自己正名，以摄政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立在大盛子民的视野中。
    君然的心绪一阵起伏，面上却是不显，嘴角含笑，神采奕奕。
    随着“吁”的一声，君然在十来丈外停下了马蹄，他后方的大军也随之停下。
    马蹄声渐止，但四周飞扬的尘土仍旧如灰雾般弥漫在空气中……
    君然在马上对着慕炎抱拳行了礼“见过摄政王！”
    他身后的数万将士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喊声如雷般，震得天地也颤了一颤。
    慕炎朗声一笑，亲热地唤道“阿然，恭贺你凯旋而归！”
    周围原本庄重威严的气氛被慕炎这一声“阿然”破坏殆尽。
    后方的众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早知道摄政王与简王交好，亲如兄弟，看来果真如此。无论如何，对大盛、对朝廷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众臣也纷纷对着君然作揖，恭贺他凯旋而归，空气中一片喜气洋洋，万众一心。
    恭贺的同时，众臣的目光不免也落在了君然后方的两具棺椁上，面露惊然之色，越来越多的目光都看向了两具棺椁，交头接耳地私议纷纷。
    在战场上有所伤亡很是寻常，普通的将士大多就是就地安葬，会带回京城的尸体本身就不寻常，至少是一定级别的将领，但通常来说，应该也是随后将尸体运回京城，而不是由君然这般慎重地随军带着。
    岑隐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具棺椁上，恍若无底寒潭的眸子里弥漫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思念、哀伤、愤怒、庆幸……
    不同于在场的群臣，岑隐早就知道了这两具棺椁里放的是谁。
    前些天的某个晚上，慕炎就悄悄来岑府找过他了，说是已经找到了镇北王夫妇的尸骨，并让君然从北境带回京城了，不日就可抵达。


815一醉（一更）
    那一晚，慕炎与他说的那番话还犹在耳边：
    “大哥，耿海不是声称，他知道伯父伯母的尸骨在哪里吗？”
    “既然耿海敢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来要挟你，所以，我猜测伯父伯母的尸骨应该不是在乱葬岗之类的地方。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耿海怎么可能还找得到他们的尸骨。”
    “以耿海这种冷心冷肺的性子，他既不知错，那也不会内疚，不会后悔，更不会妥善安葬伯父伯母，我就想尸骨是不是在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曾经看过那些从耿海家抄出来的账本，其中一本账册里有一笔十六年前的账目很奇怪。我怀疑耿海除了明面上找北燕人借兵五千，私底下背着皇帝与北燕还有过某种交易。耿海这个人私心重，他既然能背着皇帝藏下那两道密旨自保，我觉得他背着皇帝与北燕达成某种交易也未必不可能。”
    “所以，我就派人悄悄去了一趟北燕，查到了尸骨就在北燕，就借着这次和谈从北燕把他们换了回来。”
    岑隐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两具黑漆漆的棺椁，眼神深邃，深不见底。
    这件事慕炎三言两语到来，说得是简单轻巧，但是岑隐知道慕炎必定是费了不少时日、不少精力才能查到线索。
    恐怕是在耿海拿这件事威胁自己的时候，慕炎已经着手去查了。
    慕炎此前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也是怕在事情有定论前，让自己有过高的期望，然后又迎来失望。
    岑隐的眼眶微酸，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潮澎湃。
    他又何尝能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寻回父母的尸骨，他还有机会把他们好好地安葬……
    岑隐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缰绳，一动不动。
    他胯下的红马感受到了主人异样的情绪，踱了两下蹄子，嘴里发出了一阵不安的嘶鸣声。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大都落在慕炎和君然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岑隐的失态。
    君然从手边的亲信手中的接过了一道和书，朗声又道：“北境大捷，北燕败退，本王已经与北燕签下和书，和书在此。”
    一个小将接过那封和书，在万众瞩目中，将其郑重地奉到了慕炎手中。
    气氛变得庄重肃然。
    北境大捷以及两国签定了和书的事，君然之前已经让人往京城送过军报了，在场的众臣也都是知道的。
    但此时亲眼看到和书，众臣都不免面露喜色，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北境总算是又迎来了来之不易的和平！接下来的几年都可以好好地休养生息了！
    紧接着，他们就听君然气定神闲地又抛出一句惊人之语：“另外，镇北王薛祁渊夫妇的遗骨也已奉命带回。”
    群臣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薛祁渊”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前后两里都静了一静，只剩下那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
    “……”
    “……”
    “……”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神情复杂。
    去岁，皇帝在十六年前给耿海下的那两道关于镇北王府的密旨现世后，引得朝廷哗然，天下人义愤填膺。不得已，皇帝只能给镇北王府平了反，但平反归平反，皇帝既没有承认自己和北燕勾结的事，也没有恢复镇北王府的爵位。
    镇北王府已经没有后人了，群臣也都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君然竟会带回薛祁渊夫妇的尸骨。
    众臣不禁若有所思，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君然刚刚说“奉命”，很显然，他奉的是慕炎的命，而且，他还称呼薛祁渊为镇北王，莫非慕炎有意为镇北王府恢复爵位？！
    这个年头才浮现在众人的心头，就见慕炎突然动了。
    慕炎翻身下了马，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君然身后的那两具棺椁走去。
    众臣都不知道慕炎想做什么，皆是沉默地看着他。
    慕炎停在了距离棺椁不足一丈远的地方，寒风将他身上玄色的头蓬吹起，猎猎作响，浑身透着一种锐利的凛然。
    他直接撩袍跪在了棺椁前。
    周围的群臣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慕炎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更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直接对着那两具棺椁郑重地磕了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结结实实地给这两具棺椁磕了三下头。
    众臣都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连君然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数万将士也同样看着这一幕，不同于这些朝臣，他们的感触更深，热血沸腾。
    周遭更静了。
    岑隐还是跨坐在红马上，红马再次发出了嘶鸣声，在原地又踱了两下。
    岑隐并没有过去。
    即便慕炎没说，岑隐也知道慕炎这一跪是为自己而跪的，他磕的头也是为为自己而磕的。
    如果自己过去的话，势必会让别人怀疑他和镇北王府的关系。
    他能做的也只有像现在这样，以目光迎接双亲……
    岑隐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又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岑隐，那个权倾天下的东厂督主。
    磕了三个头后，慕炎就站起身来，再次翻身上马，对着前方的数万禁军下令道：“大军回西山大营休整，择日再论功行赏。”
    数万将士齐声领命，喊声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一起。
    接下来，兵分两路，这数万禁军从另一条路前往西山大营，至于慕炎、岑隐和君然则率领群臣从西城门返回了京城。
    京城的百姓们也都得知了简王凯旋而归的消息，城门内外早就有不少百姓等待着，欢呼着，喝彩着。
    整个京城中都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所有的百姓都因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觉得与有荣焉。
    队伍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先去了皇觉寺，将两具棺椁暂时停灵在皇觉寺，之后，他们才往皇宫方向而去，今日在宫中还会有庆功宴。
    无论是回京的路上，还是从皇觉寺到皇宫的路上，岑隐一直抿唇不语，面无表情，乍一看，如一汪平静的湖面，似乎游离于人群之外，不同于平日里的冷漠。
    群臣之中无人敢去瞅岑隐的脸色，都没发现，只有君然偶然注意到了。
    君然看着岑隐轮廓分明的侧脸，此刻再回想从五里亭开始的一幕幕，他意识到岑隐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这一点，同样不太像岑隐。
    君然眯了眯眼，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难道说岑隐和镇北王府有故？
    这时，宫门出现在前方长安大街的尽头。
    在一片马匹的嘶鸣声中，众人勒紧马绳停了下来，纷纷下马，移步中和殿。
    由一个內侍当众宣读了议和书后，君然的接风宴与庆功宴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一道道的精美菜肴与酒水如流水般送进席宴，诱人的酒香弥漫在殿内。
    慕炎以摄政王的身份对这次北境之战的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众将之中，君然自然是论首功。
    在场的官员纷纷对着君然敬了酒，恭贺、夸赞之语此起彼伏，有人赞君然有乃夫之风；有人夸君然领兵有道，北境军乃所向无敌的威武之师；有人说君然乃武曲星下凡，冠军侯再世。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整个皇宫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宫里的内侍宫女们一个个走路有风，似乎连腊月的寒风都没有那么寒冷了。
    中和殿的庆功宴直到未时才结束，一众官员醉意熏熏地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但是慕炎没有急着回公主府，他出宫后，就独自去了岑府，自然是为了找岑隐。

    岑隐今日在庆功宴只喝了三杯酒就提前离开了，岑隐一向肆无忌惮，其他官员都没多想。
    当慕炎抵达时，岑隐正独自待在次间里喝着酒，小蝎很少像此刻这般欢迎慕炎，直接放慕炎进了屋，又吩咐人去备些下酒小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酒香，与窗外飘来的阵阵腊梅香混杂在一起。
    慕炎信步朝窗边的岑隐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身还带了一个五尺多长的长盒。
    慕炎一向不见外，随手放下长盒后，就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饮着酒水。
    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慕炎此来只是为了陪着岑隐喝酒而已。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斟酒声偶尔响起。
    连着喝了三四杯酒后，慕炎望着窗外枝头上的朵朵腊梅，忽然低声问道：“大哥，腊月十五日迁陵可好？”
    岑隐仰首饮下了杯中剩下的酒水，点头应了：“好。”
    在当初给崇明帝后建皇陵的时候，慕炎就跟岑隐商量过，在帝陵中修副陵，以后给镇北王夫妇立衣冠冢，岑隐同意了。
    彼时，岑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寻回父母的尸骨，将他们合葬在一起。
    崇明帝后的帝陵上个月已经修好了，礼部尚书范培中早就上过折子问慕炎什么时候把崇明帝后的遗骨迁进去，让慕炎暂且按下了。
    慕炎就是在等君然把镇北王夫妇的尸骨从北燕带回来，这件事一日不确定，慕炎也不敢声张，怕的就是岑隐期望太大，却让他失望。
    总算，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现在，他们总算可以把他们的父母都好好安葬，这一天，他们两人都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哗哗哗……”
    慕炎又拿起白瓷酒壶给自己斟了酒，然后给岑隐也添了酒。
    岑隐捏住酒杯，艰声又道：“姐姐的尸骨早先年我已经寻回来了，也一同迁去陪父王与母妃吧。”
    慕炎颔首“嗯”了一声。他早就在陵墓中给薛家小郡主也留下了位置。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岑隐慢慢地执起那白瓷酒杯，垂眸看着那杯中清澈的酒水，恍如有一泓清泉映在他狭长深邃的眼眸里，瞳孔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往事犹如那浅浅的涟漪在他眸底散开……
    岑隐蓦地动了，再次仰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举止豪迈，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悲凉的气息。
    窗外的寒风更凛冽了，梅枝在风中婆娑起舞，那腊梅的花香也随之变得更浓郁了。
    “大哥，我带了样礼物给你。”慕炎放下酒杯，把他带来的那个长盒一把抓起，往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一放。
    岑隐怔了怔，打开了面前的这个长盒。
    盒子里，赫然摆着一张漆黑的牛角长弓和十来支雕翎羽箭，油光水滑的弓身上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似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慕炎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道：“那个叫答凛的匠人还在图历城里，他的手艺更精进了，我刚看到时候，差点想私吞不给你了。”
    岑隐恍若未闻，拿起了盒子中的长弓，轻轻地扯了下弓弦，弓弦发出嗡嗡的响声。
    慕炎笑着问道：“大哥，要不要试试看？”
    岑隐以动作回答了慕炎。
    他站起身来，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目光看向窗外，一点点地把弓弦拉开，慢慢地把弓拉满。
    弓如满月。
    岑隐静止不动地站立了几息，然后骤然放弦。
    “嗡！”
    那弓弦再次在空气中颤动起来，空气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劈开了。
    岑隐把弓又从左手送到了左手，垫了垫后，赞道：“好弓！”
    这弓非常趁手，完完全全是按岑隐的体型和臂力订做的。
    慕炎微微一笑，提议道：“大哥，我们比比？谁输就谁罚一杯，平手就各罚一杯，怎么样？”
    岑隐的回应是从长盒里拿出一支雕翎箭，娴熟地搭箭、拉弓，箭尖瞄准窗外的一棵腊梅树，然后放箭。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嗖”，羽箭如流星般射出……
    羽箭射中了一朵腊梅，然后带着花继续往前飞驰，射在后方的一棵梧桐树上。
    “簌簌簌……”
    梧桐树的树干、树枝都剧烈地抖动着，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片黄绿的梧桐叶。
    慕炎自信地勾唇一笑，接过了岑隐手中的长弓，也是搭箭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嗖！”
    羽箭离弦而出，也精准地射穿了一朵腊梅，然后将这朵腊梅也钉在了梧桐树上的第一朵腊梅上。
    “平手！”
    慕炎举起酒杯，与岑隐对饮了一杯。
    第二轮由慕炎先开始射第一箭，这一箭，慕炎一箭双雕，射中了两朵腊梅，而那棵梧桐树再次成了可怜的箭靶子，又抖落了一大片残叶。
    岑隐有学有样，也一箭射中两朵腊梅，然后射在了同一个位置。
    又是平手。
    两人再次高举酒杯，对饮了一杯。
    其实两人箭术相当，也不是真的在比箭，也就是拿它当酒令比着玩罢了。
    外面的小蝎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自家督主在射箭玩，连忙吩咐下去，让人去取更多羽箭来，务必要让督主玩得尽兴。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射箭，一边说闲话，不知不觉中，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酒水更是足足喝了七八坛，桂花酒、葡萄酒、竹叶青、桑落酒、秋露白……
    从下午一直喝到了半夜，喝到后来，两人早就忘了射箭，只是随性地喝着酒，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趴下的也不记得了……
    当岑隐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窗外那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涩，额头隐隐作痛，身子因为趴了一夜有些僵硬，周身还弥漫着浓浓的酒味。
    身体上的不适在无声地提醒他，他昨晚醉了，而且还醉得失态了。
    岑隐以前还从不曾喝醉过，在北境时，他还太小，不能喝酒，再后来，他在京城步步为营，连夜里都没法踏踏实实地安眠，更别说喝醉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虽然头有些痛，不过比起昨日心口却是畅快了不少。
    旁边突然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岑隐转头看去，就见还趴在桌上慕炎调整了下姿势，两眼依旧紧闭，显然还没醒。
    “蓁蓁……”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似乎是做了什么好梦。
    “……”岑隐忍不住笑了，眉眼柔和，阳光下，他乌发如墨，肌肤似玉，整个人熠熠生辉。
    岑隐轻轻地击掌一下，在外面候了很久的小蝎立刻就端着一个铜盆进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个小內侍，也端着一个铜盆。
    岑隐接过小蝎绞好的热帕子敷了敷脸，热气蒸腾，浑身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岑隐又绞了块热帕子，随手就往慕炎的脸上糊。
    慕炎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抬起头来，热腾腾的帕子从他额头往下滑，露出那张还有些懵的俊脸。
    小蝎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故意请示道：“督主，要摆午膳吗？”
    午膳？！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慕炎仿佛当头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整个人一下子醒了。
    他整个人激动地朝一旁的西洋钟看去，不敢置信地盯着钟面眨了眨眼。
    这都快正午了！
    慕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不及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脸庞上露出几分罕见的着急。
    他昨天还叫了内阁今天一早过去武英殿的，现在都正午了！
    慕炎抓着脸上的那热帕子随意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把帕子往其中一个铜盆一丢，水花溅起，洒在了地上。
    慕炎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就跑了，只丢下一句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慕炎就轻巧地从窗口一跃而出，犹如大鹏展翅般，三两下地借着一棵大树爬上了墙头，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小蝎的眼角无语地抽了抽，暗道：敢在督主跟前爬树翻墙的人大概也只有这个不着调的摄政王了！
    岑隐看着窗外那空荡荡的庭院，那棵被当做箭靶子的梧桐树上还扎着昨晚留下的那些羽箭，庭院的地上满是落花与残叶，一片狼藉。
    这个庭院还从未这般凌乱过。
    可是岑隐的心情却颇为畅快，勾唇一笑，颀长挺拔的身体在窗口悠然而立。
    墙外的慕炎飞檐走壁地离开了岑府，然后就策马直接前往皇宫，去了武英殿。
    几位内阁阁老早就在武英殿等着了，连茶水都不知道换了几轮了，阁老们嘀嘀咕咕地抱怨不停：
    “摄政王怎么还没来？”
    “他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
    礼部尚书范培中几乎要提议他们是不是先走人，慕炎总算是姗姗来迟地赶到了。
    慕炎匆匆地从岑府赶来，他既没用膳，也没沐浴更衣，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味，一副衣冠不整、行色匆匆的样子。


816复爵（二更）
    阁老们昨日也参加了庆功宴，一看就发现慕炎还穿着昨日的衣袍，心中愕然，面面相看。
    不过，他们都没说什么，都是规规矩矩地给慕炎行了礼。
    端木宪却是十分地不满意，挑剔地打量着慕炎。
    这小子衣衫不整，身上不仅散发着酒味，还沾有酒渍！
    而且，他头发凌乱，脸都没擦干净，很显然，是在哪里凑合了一晚，也没梳洗，就跑来了。
    这小子都快要成亲的人了，居然宿醉！端木宪狠狠地瞪着慕炎，板起脸来，顾及到场合不适合，强忍着没出声训慕炎。
    “……”慕炎自然感受到了端木宪不快的目光，疑惑地挑了挑眉，总觉得自己又哪里招惹了端木宪。奇怪？他明明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啊！
    慕炎在书案后坐定后，清了清嗓子，就开门见山地下令道：“慕建铭勾结北燕外族陷害镇北王薛祁渊，镇北王无罪，复爵位。”
    “……”
    “……”
    “……”
    内阁阁臣们再次对视了一眼，神情微妙。
    慕炎一没令三司会审，二没皇帝的“旨意”，直接就宣布镇北王薛祁渊无罪复爵，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随即阁臣们就恢复了正常，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反正慕炎一贯如此，一贯随性。
    再说了，本来镇北王府就是无辜的，复爵也是应该的。说得现实点，即便镇北王府复爵，那也不过就是死后的虚名罢了，毕竟镇北王府已经没有后人了。
    镇北王的爵位也仅止于薛祁渊这一代。
    几位阁老也都是经历过三代皇帝的老臣了，他们都曾见过薛祁渊，回想往昔种种，也都觉得唏嘘不已。
    殿内静了一静。
    慕炎根本就不在意几位阁老怎么想，继续下令道：“腊月十五日，为崇明帝后和镇北王夫妇落葬，迁入新帝陵。”
    阁老们又是一惊，微微张大眼。
    范培中抬眼朝慕炎看去。
    尽管礼部早先就上了折子问起崇明帝后落葬的事，但慕炎一直没有批复，范培中以为慕炎是想挑一个良辰吉日，也没催，没想到慕炎现在一批复，居然还连镇北王夫妇也捎上了。
    范培中定了定神，迟疑道：“摄政王，这在大盛朝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臣子与皇帝同葬入帝陵，即便臣子只是葬在副陵，在大盛朝，这却是史无前例的事，更何况还是在同一天迁陵。
    这个恩典太大了！
    范培中才说了一半，慕炎就已经不想听了，打断了他：“此事已定。”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几位阁老们也就噤了声，由着慕炎去了。
    于是，当天下午，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件事。
    早在昨日镇北王夫妇的棺椁回京时，他们也猜到镇北王要正式平反复爵了，不过也没想到慕炎的动作这么快！
    文武百官最近乖觉了许多，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关乎朝堂社稷的大事，大都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
    但也有些人对此阴阳怪气地提了几句：
    “这都没三司会审过，薛祁渊到底冤不冤还不好说呢！”
    “摄政王这是要把当年皇上治罪过的人都平反过来不成？他忙得过来吗？”
    “摄政王让薛祁渊迁入帝陵，怕是抬举薛祁渊为假，打今上的脸才是真的吧？”
    “……”
    那些话句句带刺，说得很不好听。大部分人就算听到了，也不敢接这话。
    当日，慕炎就有了反应，下令那两个说闲话的官员去为崇明帝和镇北王守陵。
    慕炎雷厉风行，威吓之意昭然若揭。
    这下朝堂上下彻底噤声了，除了感慨镇北王得此恩典外，是一句不该说的闲话也不敢多说，生怕自己被慕炎拿来杀鸡儆猴。
    慕炎以摄政王的身份上位，也不过短短半年，只这半年，已经足够让文武百官意识到，慕炎看着性情与行事风格跟岑隐迥然不同，却一点也没有比岑隐好糊弄。
    当机立断，杀伐果断。
    这些天，礼部上下再次忙得昏天暗地，范培中在衙门歇了几夜，改了又改，总算把帝后迁陵的仪程写好了。
    这一次，端木绯同样也会去。
    于是乎，端木家又迎来了礼部的官员，还是礼部尚书范培中亲自登门，与端木绯细说当天的仪程。
    “端木四姑娘，你别担心，当日的仪程简单得很，您只要跟着摄政王一起行个礼、磕个头就可以了。”
    “我先与姑娘大致说说，姑娘就随便听听。我从宫中带了两个嬷嬷过来，这两天再让她们跟姑娘细说，姑娘可以提前演练一下。”
    范培中的态度客气极了，生怕端木绯不肯去。
    端木绯好不容易截着范培中的话尾表了态：“这是应当的。”
    崇明帝后和镇北王夫妇迁陵那日去磕个头本就是应该的。
    范培中如释重负，看着端木绯笑得更殷勤了，觉得端木家这位四姑娘性子真是好，配慕炎那个不按理出牌的摄政王实在是可惜了……
    范培中在心里感慨地想着，再一想，又觉得好像不太对。慕炎再不着调，那也好歹是未来的天子，自己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大不敬呢？！
    范培中赶忙端起茶盅，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理了理思绪，细细地说了起来：“端木四姑娘，钦天监已经择了吉时，当日一早，摄政王会率文武百官从午门出发，先往太庙，告祭祖先……”
    接下来的一盏茶功夫，屋子里只剩下了范培中一个人的声音。
    碧蝉听着这些繁琐枯燥的仪程，只听得头都大了，觉得这位范尚书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刚刚居然还敢厚颜说仪程“简单”。
    端木绯过耳不忘，听过一遍就把仪程记住了。
    范培中与端木绯说完了仪程后，就没再久留，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了那两个教导礼仪的老嬷嬷。
    端木绯吩咐人先带这两个嬷嬷下去安置。
    两个嬷嬷就随绿萝先退下了，她们前脚刚走，后脚端木纭就闻讯而来。
    “蓁蓁，我听说简王把镇北王夫妇的棺椁送到了京城，可是真的？”端木纭直接问道，在妹妹的身旁坐下了。
    “嗯。”端木绯点了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了，“阿炎打算让镇北王夫妇也和他父皇母后的遗体一并迁入帝陵。”
    “……”端木纭抿唇沉默了，脑海中浮现某张俊美的面孔，心口猛地一缩。
    他一定很难受吧。
    端木纭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一瞬，她心底升起一股冲动，她很想去找他！
    端木纭的樱唇抿得更紧了，终究还是把这股冲动忍了下去。
    “姐姐……”知端木纭如端木绯敏锐地感觉到姐姐有些不对劲。
    端木纭闻声朝妹妹看去，把手里的手炉塞给了妹妹，“你出来怎么也不揣个手炉，瞧瞧你，手都冻红了。”
    端木纭不仅把暖烘烘的手炉给了端木绯，还用自己的手心给她捂着手背。
    端木绯对着端木纭露出又乖又甜的笑容，嘟囔着抱怨道：“我本来揣着团子给我当手炉的，可是这家伙，见这里人多，就丢下我跑了。”
    仿佛在印证端木绯的话一般，厅外的花丛间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小狐狸从一丛茶花间飞窜而过，一下子就跑得不见影了，看它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往湛清院的方向去了。
    端木绯终究没能盼回她的“狐狸”暖手炉，小狐狸不喜欢生人，可是端木绯偏偏要跟着两个生人学规矩学礼仪。
    两个嬷嬷都是从宫里出来的，这若是对着别人，肯定是多少有几分傲气的，但是面对端木绯，她们哪里敢托大，丝毫不敢有任何不敬，始终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
    即便说规矩，她们也是轻声细语，无论端木绯做什么动作，这两人都是赞不绝口：
    “拜时，双膝跪地后，两手先到地，再拱手，同时低下头去……很好！”
    “姑娘这动作做得真标准，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太浮。”
    “四姑娘，很好，就是这样，您真是举一反三。”
    “……”
    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别人对自己客气，端木绯自然也投桃报李，笑道：“是两位嬷嬷教得好。”
    两个嬷嬷闻言，那是受宠若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心里叹道：四姑娘真是太好伺候了！所有的仪态都是标准的像尺子量过一样，她们教过的命妇也不少了，就没四姑娘这么省心的，每次都是一教就会。
    端木绯学得轻松，两个嬷嬷也教得轻松，也算是宾主相宜。
    倒是当晚，端木宪回府时，知道小孙女得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心疼坏了。
    端木宪立刻让人把端木绯叫来了外书房，嘘寒问暖地说个不停：
    “四丫头，你要是累就别学了，迁陵的事也不是非你不可。”
    “最近天气冷，容易着凉，别累坏了自己，要注意劳逸结合。”
    “慕炎那个臭小子自己都没规没矩的，真该给他送七八个嬷嬷好好学学规矩礼数才是。”
    端木宪根本不给端木绯说话的机会，神色间带着一点赌气地说道。
    “祖父喝茶。”端木绯乖巧地亲自给端木宪泡了茶，把茶盅端到端木宪手边，还给他递了手炉，周道得让端木宪觉得妥帖极了。
    看着乖巧的小孙女，端木宪不禁想起了早上慕炎那醉醺醺的样子，抱怨道：“四丫头，你是没看到啊，今天他把我们一早叫去了武英殿说是有事，结果快正午了人才出现。”
    “他昨晚也不知道去哪里喝酒了，喝得宿醉，连身上衣裳都是昨天的，衣冠不整，酒气醺醺的……”端木宪摇着头道。
    端木绯脑海中浮现慕炎醉醺醺的样子，捂着嘴直笑，肩膀微微抖动着。
    见端木绯展颜，端木宪的心情也好了，与她说说笑笑地讲一些趣事，连某些人因为说镇北王的闲话被送去守皇陵的事也顺口说了。
    说到守皇陵，端木宪又想起了一件事，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端木纭，话锋一转：“阿纭，从今天开始，府里就斋戒吧。”
    端木纭点了点头，道：“祖父，我一早就跟厨房说过了，除了兰舟外，全府斋戒。”
    端木纭办事，端木宪自是放心的，没有再说什么了。

    等端木珩回来后，祖孙四人就从书房移步去了厢房用晚膳，这一顿晚膳用得也有些不安生。
    端木宪才放放下筷箸，就有丫鬟来禀说：
    “老太爷，宣宁伯求见！”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漆黑的夜空中银月与繁星高悬在上方。
    端木宪与宣宁伯至少二十年的交情了，一向交情不错，端木宪不好不见，于是乎，他连消食的热茶都来不及喝，就匆匆地去了朝晖厅见客。
    远远地，端木宪就看到宣宁伯焦躁地在朝晖厅里来回走动着。
    见端木宪来了，宣宁伯急切的目光立刻朝端木宪看了过来，目光灼灼。
    “端木兄。”宣宁伯客客气气地对着端木宪抱拳行了礼，他看着有些憔悴，眼窝处一片深深的青影，似乎这段时日没睡好。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失礼，勉强挤出一个笑，歉然道：“小弟冒昧登门叨扰，还请端木兄见谅。”
    端木宪笑着伸手请对方坐下，“伯爷何须多礼，坐下说话吧。”
    两人都坐下后，宣宁伯没急着说进入正题，反而用一种意有所指的目光瞥了那侍候茶水的丫鬟一眼，端木宪就识趣地把丫鬟给打发了出去。
    宣宁伯这才放心地开了口：“端木兄，小弟今日冒昧登门，就想向大人打听一下孙家的事……”他还是谨慎地放低了音量。
    “……”端木宪其实也猜到了宣宁伯是为何而来，慢慢地捋着胡须，有些为难。
    孙家姻亲众多，这个案子牵涉甚广，从十月底查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结案，案子又是由锦衣卫和东厂负责的，具体查到了什么地步，连端木宪也不知道。
    此案的细节都是握在岑隐手里的，即便端木宪是首辅，也不敢随便打听，这段日子以来，前前后后有不少官员都被牵扯了进去，就好比宣宁伯世子。
    宣宁伯世子有一房侍妾是孙家的一个养女，前几天宣宁伯世子与那个侍妾都被锦衣卫带走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世子被带进诏狱后，宣宁伯夫妇俩担心儿子，简直寝食难安，宣宁伯夫人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夫妻俩想来想去，束手无策，也只能让宣宁伯来找端木宪打探一下消息。
    见端木宪默然不语，宣宁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更不安了，面沉如水。
    “端木兄，你就给小弟透个底吧。”宣宁伯连忙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端木宪做了一个长揖。
    端木宪赶忙将对方虚扶了起来。
    他们相交多年，端木宪也不想敷衍对方，就直说道：“伯爷，以咱们的交情，我就实话实说了。不是我有心隐瞒，你也知道是岑督主在查这个案子，他那边……就是我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也不敢去打探啊！”
    端木宪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宣宁伯担心长子的安危，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他迟疑了一下，盯着端木宪，谨慎地又问道：“端木兄，那摄政王呢？”
    端木宪没法从岑隐那里探听到这件案子的进展，但慕炎可是摄政王，此案也是他交由岑隐和锦衣卫复杂的，慕炎要是去问，岑隐总不至于也瞒着不说吧？


817让位
    “……”端木宪有些为难地微微蹙眉，眸色变得幽深起来。
    端木宪其实很注意和慕炎的相处之道，公事为公事，私事为私事，从不混为一谈，就怕以后给小孙女惹麻烦。毕竟以后端木家就是外戚了，朝堂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论公，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了锦衣卫，自然不适合问慕炎；论私，这是公事，端木宪当然更不能问。
    慕炎也许知道，但是端木宪却不能问。
    “伯爷，我确实不知道。”端木宪摇了摇头道。
    “……”宣宁伯的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却也不好勉强端木宪。
    厅堂里静了一静。
    端木宪连忙又安慰对方道：“伯爷，依我之见，这件事你也别太担心了。”
    “锦衣卫既然都已经从贵府撤离，那就代表贵府应该没有大碍，相信这次的事应该不会祸及全族。”
    “你看看，这忠义将军府、郭府和边府……他们可是到现在还有锦衣卫把守，寸步难行呢！”
    端木宪说这番话也并非是全然是安慰，也是他的心里话。
    以岑隐的行事作风，一向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敢，如果他要治罪宣宁伯府，那么宣宁伯现在就不会好生生地站在这里与自己说话了。
    说到之前封府的事，宣宁伯还是心有余悸，后怕地吓出了一身冷汗，魂不守舍地喃喃应道：“端木兄说的也是。”
    自打那天被封府后，宣宁伯是怕极了，生怕会抄家，满门获罪，夜晚做梦都曾吓醒了好几次。结果，除了长子和长子的小妾孙氏被带走以外，府里倒是没什么别的事，锦衣卫封了伯府十来天后就解了封。
    如同端木宪所说的，京中有些府邸直到现在都没解封，相比之下，自家应该不是重罪。
    想着，宣宁伯稍稍冷静了一些，端起一旁的茶盅，喝了两口茶，心神稍定。
    端木宪见他缓过劲来，缓缓地又道：“伯爷，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宣宁伯犹如那惊弓之鸟，浑身一颤，连忙正色道：“还请端木兄赐教。”
    端木宪捋了捋胡须，温声提点道：“伯爷，这个时候，你还是别到处打探消息了。你想想，孙家犯的那可不是普通的罪状，而是谋逆大罪，你再多打听，万一……”
    端木宪点到即止地没再往下说，意味深长地看着宣宁伯。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万籁俱寂。
    这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猛地刮了进来，刮进了宣宁伯的领口中，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宣宁伯是聪明人，立刻就听明白了端木宪的暗示，现在锦衣卫给自家解了封，那就说明自家的罪不算重。长子虽然现在在诏狱，但是只要他是清白的，也未必不能安然从里面出来。
    要是自己打听得多了，万一让锦衣卫以为自家是在给孙家和南怀打听消息，那可就弄巧成拙，反而坏事！
    宣宁伯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是想想，他心底就是一阵后怕，心潮翻涌。
    罢了罢了。
    宣宁伯在心里对自己说，对自家而言，现在最差的可能性也就是折一个儿子，总比一家子都折进去要好。
    他能做的也只有耐心等待了，只希望长子没傻得勾结孙家通敌……
    宣宁伯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冷静了不少，人却是骤然苍老了好几岁，不负往日的神采飞扬，看得端木宪唏嘘不已，心中长叹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咣！”
    远处传来了一更天的打更声与更夫的吆喝声，在这腊月的夜晚显得尤为响亮刺耳。
    宣宁伯对着端木宪露出了歉然的表情，再次站起身来，拱手告辞道：“今日真是多谢端木兄提点了，小弟就不打扰了兄台，改日再请兄台喝酒。”
    宣宁伯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毕竟这年头落井下石者多，自从长子被锦衣卫带走后，他这些天无论走到哪里，旁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与自家扯上关系。也就是端木宪肯掏心掏肺地与他说这番话了。
    “伯爷，客气了。我送送伯爷。”
    端木宪亲自把宣宁伯送到了仪门处，目送对方的马车从西侧角门出去了。
    马蹄声与车轱辘声远去，四周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唯有阵阵寒风在耳边呼啸不已。
    “哎！”
    端木宪揉了揉眉心，幽幽地对着夜空中的明月长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返回了外书房。
    虽说孙家的案子牵扯不到自家身上，但是端木宪同样发愁啊，他只希望锦衣卫那边能早早结案，如此，朝堂也能稳定下来，省得人心惶惶，朝堂上流言霏霏，不少官员都无心政务。
    这段日子朝堂上是真忙啊，不止端木宪忙，礼部也忙。
    礼部尚书范培中已经连续在礼部衙门歇了五六个晚上没回府了，几乎都快要熬白头发了。
    不仅如此，更让范培中发愁的是，距离明年正月初一已经只有半个多月了，可是皇宫到现在都还没理好，皇后不愿搬出凤鸾宫，态度硬强。
    这要是解决不了，之后该怎么办？！
    范培中实在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跑了一趟凤鸾宫。
    “皇后娘娘，迁宫之事……”
    范培中才开口，就被凤座上的皇后冷冷地打断了：“范培中，你不用说了！”
    皇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下巴微抬，“干脆这样如何？等到大年初一，本宫就一头撞死在这凤鸾宫，给新帝腾地方，你觉得如何？！”
    她倒要看看慕炎能把自己怎么样！
    皇后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下方的范培中，态度还是十分强硬，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殿内的空气顿时一冷，周围的宫女们默默地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
    范培中自然不敢应皇后这句话。他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简直快要给皇后跪下磕头了。
    正月初一那可是新帝的登基大典，要是皇后真在那天把喜事变为丧事的话，他这个礼部尚书也该提前“致仕”了。
    范培中眼角抽了抽，定了定神，只能好声好气地再劝道：
    “皇后娘娘，千雅园风光秀丽，并不比这凤鸾宫差，且微臣已经令人重修千雅园的宫室，皇后娘娘尽管可以派人前去一观。有何处不满意的，微臣可以令人再修缮。”
    “新帝登基后，您是婶母，住在此处多有不便。”
    “还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范培中老生常谈地劝着皇后，但不管他说什么，皇后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全然不接话，自顾自地饮着茶。
    大局？！皇后心里不屑，她都要被人赶出凤鸾宫了，还顾什么大局啊！
    “……”范培中冷汗涔涔，实在是拿皇后无可奈何。
    局面与之前的几次一样，再次陷入了僵局中，沉默蔓延。
    范培中头痛欲裂，正迟疑着是不是先告辞回去找端木宪商量一下，就听后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着青蓝色褙子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了范培中身侧，屈膝禀道：“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来了！”
    舞阳来了！原本面无表情的皇后微微动容，先是一喜，跟着又一下子冷下了脸，那双保养得当的素手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自从年初谢家被抄后，舞阳就离京去了建宁寺，皇后就再也没见过舞阳，不知不觉也有九个多月了。
    舞阳是皇后的独女，皇后心里自然是想念女儿的，却也同时是有点怨她、怪她的。
    若非是舞阳，谢家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明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舞阳，可是舞阳呢？
    舞阳心里有她这个母后吗？！
    谢家倒了，她这皇后也就到了无依无靠、任人揉搓的境地，一个礼部尚书就可以上杆子逼自己从凤鸾宫搬走！
    皇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涌上各种复杂的滋味。
    皇帝不看重她，许是因为她膝下无子，可是居然连她的女儿也这样无视她，轻慢她……
    皇后心寒如冰，这么多个月过去了，每每想来，她依旧无法释怀。
    皇后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断然道：“不见。”
    皇后心知肚明，舞阳选在这个时候进宫，肯定和范培中一样也是来劝她的，如此，不见也罢。
    皇后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眸色幽深。
    她一心为了舞阳，但是舞阳自八月与简王太妃一起回京后，这些日子来从来不曾进宫看望她，现在又是为了别人进宫来见她，说到底，只是为了劝她退让。
    一旁的大宫女兰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是皇后身旁贴身服侍的人，自然知道皇后是嘴硬心软，皇后心里怎么可能不想见大公主，毕竟大公主那是皇后的命根子。
    然而，皇后现在正在气头上，怕是自己劝，皇后也不见得听得进去，还会觉得自己下了她的面子。
    来禀的小宫女无措地看了兰卉一眼，犹豫着从殿内退了出去，快步又返回了院子口。
    披着一件鸦青色镶貂毛厚斗篷的舞阳身姿笔挺地站在寒风中，一头浓密的青丝梳了个弯月髻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发髻上除了一支银镶玉发簪外，不见一点首饰，整个人看来素雅却又不失高贵，明丽动人。
    “大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说不见。”小宫女对着舞阳屈膝如实地回禀道。
    舞阳微微挑眉，她的反应不是转身离开，而是干脆从那小宫女身旁走过，朝凤鸾宫的正殿走去。
    小宫女怔了怔，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急急地追了过去，嘴里喊着“殿下”，却也无人敢阻拦舞阳。
    舞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一直来到了正殿中，抬眼直视皇后。
    范培中飞快地看了舞阳一眼，机敏如他心里隐约也猜到了舞阳此行是为何而来。
    范培中识趣得很，立即就对着凤座上的皇后作揖道：“皇后娘娘，那微臣就先告退了，请娘娘再仔细考虑。”
    皇后根本就懒得理会范培中，既没应，也没看他。
    范培中也没指望皇后回应，又对着舞阳拱了拱手后，就退了出去，把这个地方留给了这对母女。
    皇后僵着脸，抿着唇，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的舞阳，一直不吭声。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中。
    舞阳在距离皇后四五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几步外的皇后，无力地问道：“母后，您想闹到什么时候？”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皇后犹如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是她的好女儿！
    皇后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舞阳，你要是嫌本宫给你惹麻烦，本宫就一头撞死好了。”
    皇后眼神阴沉地瞪着舞阳，腰杆挺得更直了。
    就是新帝登基又怎么样？！
    慕炎这个新帝名不正言不顺的，凭什么她堂堂皇后要给他让位？！
    皇后的心里不服气，更不甘心，带着一种发泄似的怒意。
    明明她是皇帝的原配发妻，她才应该是最尊贵的女人，凭什么人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
    舞阳静静地凝视着皇后片刻，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动了。
    皇后吓了一跳，以为舞阳要走，想唤住她，话到嘴边，又注意到舞阳不是要离开，而是走到了一旁坐下。
    “母后，您到底想争什么？”舞阳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了，再次看向了凤座上的皇后，又问道。
    “……”皇后的脸上有一瞬的迷茫，神情怔怔。
    看着这样的皇后，舞阳只觉得心中更无力，耐着性子正色道：“母后，您觉得您是能争得来垂帘听政，还是争来从此被幽闭一生？”
    垂帘听政就别想了，慕炎已经成年，不仅有赫赫战功，而且这些日子来他也把朝政理得顺顺当当，她一个什么都不算的皇后，凭什么垂帘听政，凭什么让朝臣支持她？！
    所以皇后这不是“争”，是“闹”！
    舞阳把话说得极为直白，旁边的宫女们却是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凭空消失才好，谁也不敢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颊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羞恼有之，愤然有之，难堪有之……后怕亦有之。
    慕炎既然连皇帝都没杀，那么也必然不会杀她，但是诚如女儿所言，他不杀她，却可以软禁她一辈子，让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现在这宫中都是慕炎和岑隐的人，他们一声令下，她就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知母莫若女，舞阳自然能看出皇后的动容，不客气地直言道：“母后，您也不过是念着炎堂哥性子好，念着儿臣和绯儿交好，又仗着阿然和炎堂哥的关系，才敢在这里争。”
    “您仗着炎堂哥不敢拿您开刀，仗着儿臣的脸面在闹腾罢了。”
    舞阳的话越来越犀利，皇后被女儿说中了心思，羞恼一下子压过心头的后怕占了上风。
    “够了！”皇后嘴角一阵哆嗦，气恼地打断了舞阳，“有你这么对母后说话的吗？！”
    她一掌重重地拍在一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盅都随之晃动了一下，茶盅里的茶水洒了出来，沿着桌面淌下……
    气头上的皇后浑不在意，昂着头，脸涨得通红，理直气壮地说道：“好，本宫现在就回答你，本宫要的是尊荣，是太后的尊荣，是新帝的奉养。”
    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
    自古以来，也不乏侄子继位的旧例，可是那些个新帝登基后，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奉先帝的皇后为太后，好生奉养起来。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是本该属于自己的尊荣。
    而且，这样对舞阳也好，自己是太后，舞阳就依然是嫡长公主，没有任何一个公主可以越得过舞阳！
    现在新帝就要登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不在这个时候争，还能在什么时候争？！
    舞阳虽然让自己失望了，但她终究也是自己唯一的女儿，终究也只有她们母女两个可以彼此扶持。
    “……”舞阳却是几乎被气笑了，目光沉静地看着皇后。
    那锐利的目光看得皇后心虚了一瞬，却是不肯认输，傲然地与舞阳四目对视，恍如那傲慢的斗鸡似的。
    殿内静了一静，气氛更冷。
    舞阳优雅地抚了抚衣袖，语调犀利地又道：“母后，炎堂哥凭什么要奉养您，您是对炎堂哥有恩呢，还是对炎堂哥视如己出？”
    “这皇位本来就是属于皇伯父的，是炎堂哥的，是父皇他鸠占鹊巢。”
    说着，舞阳的喉头隐隐泛出一丝苦涩。她又何尝不想拥有一个值得她引以为傲的父皇，偏偏她的父皇做的那些事……
    “你……”皇后气得浑身直哆嗦，双目喷火，她再次重重地拍案道，“本宫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孝女！”
    舞阳说得都是些什么话，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不是前世来讨债的吗？！
    大宫女兰卉看着这母女俩又杠上了，心里着急，她努力地给舞阳使着眼色，希望她说话能缓和点，好好哄哄皇后就是了，这母女俩哪有什么隔夜仇。
    舞阳只当没看到，若是说些好听的，皇后就能听进去，舞阳也不想这样。
    舞阳继续道：“母后，您还真以为炎堂哥真拿您没办法吗？”
    “您再闹，把这点情份闹没了，您大可以去太庙陪父皇，一同为皇伯父与皇伯母请罪祈福。”
    “母后，您口口声声说您是为了儿臣，既然为了儿臣好，那就别再闹腾了。”
    舞阳的最后一句话故意放慢了语速，说得意味深长，危言耸听。
    什么意思？！皇后仿佛被倒了一桶冷水似的，一下子冷静了不少，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起来。
    君家。
    皇后目光一凛，思维立刻就转到了简王府上。
    是了，君家可不是普通的人家，是有兵权的，自古以来，在位的天子对于那些手握兵权的臣子，就没一个会放心的，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现在慕炎对君然还有情份，要是自己继续闹下去，万一慕炎迁怒到君家的头上，万一慕炎以为是君家在背后唆使自己……
    皇后只是想想，就是一阵心头发凉。
    帝王心术，慕炎现在才上位不久，看着坐稳了这位置，其实根底不深，文有岑隐，武有君然，多少都威胁到了慕炎身为未来天子的威仪。
    慕炎还未登基，他现在为了名声，为了登基，就算心中有什么不满，也会忍着，可是待他来年登基后，有了帝王的名头，为了把权利都握在他自己手上，接下来怕是要拿一些人开刀来巩固收拢他的权利。
    那么，届时，慕炎会不会先拿君家开刀呢？！
    且不说历朝历代狡兔死走狗烹的前例，就说近的，当年的薛祁渊、后来的君霁都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
    君心难测！
    这一刻，皇后怕了，脸色瞬间惨白。
    女儿已经嫁进了君家，木有成舟，她可不想她的女儿像简王太妃那样守寡啊，女儿还不满双十呢！
    就算是公主可以再嫁，可是再嫁跟原配夫妻能一样吗？！这大盛朝上下也再挑不出一个比君然更好的驸马了。
    皇后的表情松动了，眸子里闪闪烁烁，看似强硬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痕，裂痕急速蔓延着……
    舞阳看着皇后，趁热打铁地又道：“母后，您听儿臣几句吧。我们是亲母女，血浓于水，儿臣难道不想母后您好吗？”
    这一次，舞阳的声音放柔了许多。
    兰卉感觉到气氛有所缓和，略略松了一口气，与身旁的另一个鹅蛋脸的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暗叹：还是大公主能劝得动皇后。
    那鹅蛋脸的宫女也是如释重负。
    这段时日，皇后一直跟礼部杠着，不肯从凤鸾宫搬走，令得这凤鸾宫上下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摄政王怒了，连他们这些奴婢也要被牵连进去。
    舞阳继续劝道：“母后，您在宫里住了十九年了，这四四方方的天有什么好？！难道您一点也不想出宫吗？”
    “日后您可以住在四皇弟的府里，和儿臣也是想见就能见，这样不好吗？”
    “以后儿臣和四皇弟都会有孩子，他们会叫您祖母，外祖母。难道您不想亲眼看着孩子们长大吗？”
    “待在宫里有什么好，儿臣进宫还要递牌子，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
    舞阳骂过了，也吓过了，现在就开始软言哄起皇后来。
    凤鸾殿内，只剩下舞阳一个人的声音。
    殿内的气氛变得缓和了下来，压在上空的阴云更是一扫而空。
    等舞阳离开凤鸾宫时，已经是两个时辰时后了。
    当日下午，皇后就吩咐宫人整理行装，宫中的动静瞒不过旁人，一下子就传遍了宫中上下，既然皇后动了，其他的宫妃们也都开始准备迁宫的事宜。
    礼部尚书范培中得知消息后，知道是舞阳说服了皇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迁宫的事终于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从皇后到贵妃以及其他妃嫔还有公主们，都陆陆续续地开始把一些东西往千雅园搬迁。
    礼部令钦天监择了迁宫的良辰吉日，腊月十三日一早，皇后率领妃嫔与公主们全都正式迁进了京畿的千雅园。
    皇宫终于空了出来。
    不仅是礼部，连工部也是如释重负。
    正月初一逼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工部即刻安排工匠开始修缮起皇宫，很显然，慕炎是不可能住进今上的养心殿的，而崇明帝后死在乾清宫，对于慕炎而言，这乾清宫也是个伤心地。
    于是，礼部干脆择了重华宫作为新帝的寝宫，上折请示过慕炎后，就令工部开始着重修缮重华宫。


818陪你
　　不仅是重华宫需要修缮，宫中的其它宫殿也需要修缮与布置，皇后与那些妃嫔们搬走的同时，也把各宫的花瓶盆景家具之类的摆设也都带走了，现在后宫的大部分宫殿都被搬空了，内廷司还要重新安排采买与布置。
　　礼部、工部与内廷司都忙得好似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整个京城都是忙忙碌碌，也是喜气洋洋，百姓们数着日子等着新的一年来临，一方面是盼着过年，另一方面也是等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在这种忙碌而热闹的气氛中，腊月十五日很快就到了。
　　当年崇明帝被今上污蔑为得位不正的伪帝，也不曾葬入皇陵，当然，今上为了自己仁义的名声，也不至于将崇明帝后曝尸荒野，只是随意让人在亲王陵附近挑了一块地把崇明帝后给葬了，这么多年来，崇明帝后的陵墓都不曾修缮过，原本的旧陵寒酸得连普通的官员都不如。
　　慕炎并不想劳民伤财，新的帝陵建得并不奢华，择了一块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帝陵简单而庄严，由慕炎亲自提字，取名为“永陵”，就在距离京城不过二十里的西岭山。
　　这一日，西岭山脚香烟缭绕，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气氛十分庄重肃穆。
　　除了主持仪式的礼部左侍郎不时发声外，其他人都默不作声，该下跪就下跪，该磕头就磕头，该行礼就行礼……
　　不知道第几次下跪磕头后，两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棺椁终于被移入了帝陵，也代表着今日迁陵最重要的一个步骤结束了。
　　礼部上下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尤其是礼部尚书范培中。
　　释然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紧接着，他又开始烦了，距离新帝的登基仪式只剩下半个月，他案头积压的工作根本就不是半个月可以忙得过来的。
　　范培中真想插翅赶紧飞回礼部衙门去……
　　范培中一不小心就魂飞天外了，直到他身旁的黄思任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前方的慕炎、端木绯、安平等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很显然，慕炎不是要离开帝陵的样子。
　　等等……
　　范培中想到了什么，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
　　果然——
　　慕炎带着朝臣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安葬镇北王夫妇的副陵。
　　走在最前方的慕炎和端木绯率先跪下。
　　紧接着，安平和岑隐也跪了下来，然后便是其他亲王郡王们，文武百官也跟着都屈膝跪下，在场的数百人全部都矮了一截。
　　跪在人群中的范培中惊得是目瞪口呆，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以慕炎未来新帝的身份，在镇北王夫妇的陵墓前实在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后方的众臣心里都惊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慕炎郑重地行了三跪九拜之礼，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慕炎行的是三跪九拜的大礼，与他对崇明帝行的礼一般无二，其郑重可见一斑。
　　这礼未免也太重了！范培中神色复杂地盯着慕炎的背影，心绪飞转。
　　慕炎能这么快把朝政掌握在他手中，他自然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也不是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轻狂随意，慕炎有心计，有手段，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两个死人行此大礼。
　　范培中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慕炎此举是想要讨好军中吧。
　　范培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帝陵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朝臣们一边行礼，一边不时看向正前方的那三个棺椁，神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唏嘘，有的感慨，有的赞赏。
　　大部分官员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今日迁入副陵中的除了镇北王夫妇外，还有镇北王府的小郡主薛晗也一同落葬。
　　想到镇北王府，这些官员的心情更复杂了。
　　镇北王府风光了百年，为大盛立下数之不尽的赫赫战功，却是沦落到这个下场，整个薛家毁于一旦，如今薛家虽然洗清了冤屈，可也从此断了血脉。
　　说来，摄政王对镇北王府也算尽心尽力了，还特意把小郡主薛晗的尸骨也找回来了，只可惜，镇北王府小世子的尸骨还不知道在哪里。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一个个心有同感，低声地窃窃私语着：
　　“镇北王府一家四口就只差镇北王世子薛昭了吧。”
　　“是不是应该给镇北王世子也立个衣冠冢？”
　　“该。理当如此才是。”
　　“说来这礼部办事委实太不靠谱了，范大人也不知道提醒摄政王一句。”
　　身后的几个大臣心有戚戚焉，用不以为然的眼神看着范培中，暗暗摇头。
　　这些人蓄意压低了声音，可这些私议论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传入了范培中的耳中。
　　范培中心里委屈极了，又无处可说。
　　范培中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二愣子，他们想到的，他又如何没想到，早在慕炎提出要把薛晗与镇北王夫妇一同合葬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范培中早就请示过慕炎，要不要给世子薛昭建一个衣冠冢，但是慕炎拒绝了。
　　其实范培中也不明白，慕炎明明连镇北王夫妇和小郡主的尸骨都费了大力气找回来了，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办得更好，非要留这么一个缺憾呢？
　　慕炎不说，范培中也不敢多问，只是在私下与礼部其他官员讨论过，猜测慕炎是不是还在找镇北王世子薛昭的尸骨，所以他才暂时不想给薛昭立衣冠冢？
　　念头在范培中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时，最前方的慕炎在三跪九叩后，站了起来，于是范培中以及其他人也纷纷起了身。
　　至此，今日的仪式才算是完全结束了。
　　周围的气氛愈发庄重，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最前方的慕炎身上，尤其是那些武官看着慕炎的神情更恭敬了。
　　当众人离开永陵时，已经是未时，车队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
　　端木绯回到端木府的时候，太阳刚刚西斜。
　　端木绯今天天还没亮就起身了，如此折腾了大半天，已经精疲力尽，捂着小嘴连连打着哈欠，小脸上睡眼惺忪的。
　　她回府就没看到端木纭，随口问了一句：“绿萝，姐姐呢？”
　　“大姑娘不在府中。”绿萝禀道，“姑娘您饿了吧？要不要您先用些膳？”
　　端木纭接过绿萝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想着天色不早，就又问道：“知道姐姐去哪儿了吗？”
　　绿萝与其他几个丫鬟面面相看，全都是一脸的茫然。
　　屋子里静了一瞬，绿萝回道：“奴婢也不知道。”
　　锦瑟接口说：“下午大姑娘出去时，一个人也没带，是自己骑马出去的。大姑娘有留话给姑娘，说让您别担心，她晚点就回来了。”
　　“……”端木绯惊讶地扬了扬眉，朝窗外看去，心想：姐姐去了哪儿呢？
　　窗外的红梅在寒风中怒放，娇艳似火，风姿绰然。
　　太阳一点点地西落，给那一株株红梅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端木纭是去了京郊西岭山的永陵。
　　以她的身份不能参加白天的迁陵仪式，所以，她才特意等仪式结束后再去。
　　但永陵可是帝陵，帝陵自然是有人守陵的，端木纭也进不去。
　　她暂时也没打算进去，在西岭河静静地等待着，放任霜纨自己去喝水、吃草、溜达。
　　难得可以出来放放风的霜纨乐坏了，在河边奔来跑去，不时发出咴咴的声音，它的性子一贯温顺，也不会跑远，跑一会儿就又回来亲昵地蹭蹭端木纭。
　　时间就在这种悠闲静谧的气氛中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地落得更低了，黄昏的天空一片晦暗，只剩下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红色，夜幕即将落下。
　　“得得得……”
　　远远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着竹青色直裰的青年策马朝这边飞驰而来。
　　霜纨既然认识来人，也认识对方的胯下的白马，乐呵呵地跑上前跟来人打招呼。
　　岑隐也看到了河边的端木纭，下意识地拉了拉马绳，胯下的白马就放缓了马速。
　　白马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停在了距离端木纭两三丈外的地方，马上的岑隐惊讶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姑娘。”
　　天色越来越暗，岑隐的面庞看来模糊不清。
　　岑隐没问，端木纭主动解释道：“我想过来祭拜。”
　　岑隐利落地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端木纭走近了几步，眸中闪烁着极为复杂的光芒。
　　他直直地看着端木纭的眸子，问道：“在等我？”
　　“我猜到你会来。”端木纭微微一笑，目光明亮而沉静，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岑隐。
　　寒冷的晚风拂面而来，吹起几缕碎发，发丝轻抚着她白皙的面颊，衬得她神情越发坚毅，仿若那冬日怒放的红梅，在寒风中娇艳而又坚韧。
　　“……”岑隐薄唇微动，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更深邃，也更复杂了。
　　他是独自前来的，事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只想单独来祭拜一下父母和姐姐，他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
　　端木纭朝岑隐走近了两步，又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两人寥寥数语，乍一听有些没头没尾，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弥漫在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事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岑隐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纭，一动不动，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须臾，他徐徐地点了点头。
　　端木纭嫣然一笑，面容愈发明艳逼人。
　　霜纨看看端木纭，又看看岑隐，虽然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隐约感觉到主子的心情不错，发出愉悦的“咴咴”声。
　　霜纨和岑隐的那匹马被留在河边玩耍，只有岑隐和端木纭进了帝陵。
　　帝陵的守卫自然是认识岑隐的，哪里敢阻拦岑隐，更不敢朝岑隐身旁的端木纭多看一眼，二话不说就放两人进去了。
　　岑隐提着一个灯笼走在端木纭的前方给她领路，他对这里的格局了然于心。
　　灯笼中的烛火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两人前后丈余，灯火随着灯笼的摇曳也在微微地摇曳着。
　　陵墓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巧的步履声。
　　端木纭比岑隐落后了两步，一直抬眼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中，他的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目如点漆，唇似涂朱。
　　青年的五官如此精致完美，只是像这样静默不语地缓步前行，就十分的……赏心悦目，彷如名家笔下的一幅画。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只听那烛火燃烧的滋滋声偶尔响起，越发显得静谧。
　　端木纭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这一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陪着他，已经让她很高兴了。
　　端木纭的眼睛更明亮了，如宝石，似星辰。
　　突然，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加快了步伐，一把拉住了他空闲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掌心有几个粗糙的薄茧。
　　“……”岑隐浑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
　　岑隐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该缩回手，但又舍不得掌心的温度。
　　她的手与他迥然不同，细嫩，光滑，而又温暖。
　　一种让他眷恋、让他不舍的温暖。
　　两人皆是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突然动了，牵着端木纭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翘得更高，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
　　她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璀璨，仿如那阳春三月的春晖。
　　一路无语。
　　两人在岑隐的引领下一直来到了帝陵东北角的副陵。

　　岑隐把灯笼放在了一边，在偌大的墓碑前跪了下去，端木纭也跪在了他的身旁。
　　两人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行过礼后，岑隐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的墓碑，神情凝然不动。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是浑身的气息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透出一股子深邃的悲凉与思念。
　　岑隐跪着没有动，端木纭也没有动。
　　时间沉默中缓缓地流逝。
　　端木纭心头泛起一种酸楚的痛感，一点点地蔓延开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隐盯着墓碑上的“薛”字，率先开口道：“我的本名叫薛昭……”
　　岑隐幽深的眸子更复杂了，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与人提起这件事，他本以为他会让这个名字永远淹没在那遥远的过去……
　　他何曾想到有一天，他会主动告诉一个姑娘，他真正的名字，他真正的身世。
　　端木纭看着岑隐轮廓分明的侧脸，静静地聆听着，神色恬静。
　　虽然没有人跟她说过岑隐的身份，但是早在当年华藜族族长指认岑隐是他的外甥镇北王世子时，端木纭就隐约猜到了岑隐真正的身世，只是从来不曾向岑隐求证罢了。
　　此时此刻，端木纭的心头复杂了。
　　她很高兴岑隐愿意告诉自己这一切，但又同时为他感到悲痛，她简直不敢去想象这过去的十几年来，岑隐是如何一步步地从家破人亡的悲痛中，走到了今天。
　　他太好了，好到让她心痛。
　　岑隐继续说着：“我是是镇北王薛祁渊之子。十六年前，耿海奉慕建铭之命找北燕借兵，一夜之间剿灭了镇北王府，还栽赃薛家通敌叛国。那一夜，薛家满门皆灭，唯有我与姐姐薛晗死里逃生。”
　　“姐姐带着我一路逃到了扶青城，后来姐姐也死了……”
　　“从那天起，我就是为了报仇而活着的。”
　　“我从北境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设法进了宫……一步步地来到慕建铭身旁，设法赢得他的信任，一步步地把朝政把控在手心。”
　　“……”
　　“……”
　　“我与慕炎终于为我们的父母洗雪冤屈，我们终于如愿了。”
　　从头到尾，岑隐的声音都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他在说得并非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身侧的那个灯笼中的烛火猛地跳跃了两下，火光在岑隐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他面无表情，可是那幽深的眼眸中却泛起了浓浓的哀伤，更多的是无力。
　　端木纭依旧静默，静静地听着。
　　岑隐的双拳握得更紧了，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
　　他深吸一口气，艰声又道：“但如今，我却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跪在父母和姐姐跟前了。”
　　他不能让世人知道，他是薛家的人。
　　他是心狠手辣、独断横行、擅权专政、肆意妄为的东厂厂督。
　　这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不，应该说，这是现在的他，也会是以后的他。
　　岑隐突然动了，转头看向了跪在他右手边的端木纭，盯着她在灯光中尤其清亮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明白吗？”
　　他是活在阴暗深处的人，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现在是，将来也是。
　　而她不同。
　　她，是他这一生最灿烂的阳光。
　　他们两个天差地别，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不该携手，不该并肩，不该奢求。
　　“……”端木纭看着他，还是沉默，樱唇紧抿。
　　岑隐没再说什么，从地上站了起来，跪了许久的膝盖微微发麻，生疼。
　　端木纭向岑隐伸出了手，示意他扶自己起来。
　　岑隐隔着衣袖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拉了她一把。
　　跟着，岑隐再次僵住了，如石雕般。
　　端木纭一把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脸埋在他胸口。
　　两人之间从来不曾如此接近过，她可以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馨香，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
　　他们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岑隐的身子更僵硬了，端木纭则是更为用力地抱住他。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地响起，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力，最后变成相同的节奏。
　　“砰！砰！砰！”
　　“砰！砰！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纭才低声道：“我知道。”
　　岑隐的身子又是微微一颤。
　　“你是谁根本不重要，薛昭也好，岑隐也好，在我的心里没有区别。”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想留在京城，我也留在京城；你想纵情山河万里，我也和你一起！”
　　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无论他将来怎么样，她都会陪着他。
　　说到这里，端木纭把埋在岑隐胸膛中的小脸抬了起来，双目再次与他直视。
　　眸与眸之间相距不足半尺。
　　少女的眼神坚定如磐石，明亮如骄阳，她的眼眸如镜子般清晰地倒映着岑隐的影子。
　　“我不在乎别人会说什么。”
　　“我想陪着你。”
　　她神色坦然地吐露自己的心声，精致的面庞上泛起如花瓣般的红晕，娇艳欲滴。
　　“……”
　　岑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掐住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紧了嘴唇，似有一声无声的叹息声自他嘴角逸出……
　　灯笼里的烛火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他们的心跳似乎更清晰了。
　　“砰！砰！砰！”
　　端木纭想说，他们该走了，可话还未出口，就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上了她的腰身。
　　端木纭的双眸微微张大，洋溢着唯有她自己知道的喜悦，唇角翘得更高了。
　　真好！
　　端木纭放松地把螓首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聆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又响起了岑隐柔和的声音：“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吧。”
　　他温热的气息随着吐字抚上端木纭的脸颊与耳廓，端木纭觉得耳朵热热的。
　　“好。”她退了半步，含笑应了。
　　岑隐又拿起了那个灯笼，牵着端木纭的手在黑暗中原路出了帝陵。
　　一路上，又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策马从永陵返回了京城，来到西城门外时，城门早就关闭。
　　岑隐出示令牌后，城门立刻就再次开启了，让两人进了城。
　　现在正在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与白日里的繁荣迥然不同，只有两人策马飞驰，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尤为响亮。
　　岑隐亲自把端木纭送回了权舆街的端木府。
　　门房也知道大姑娘没回府，一直在留意着府外的动静，几乎是端木纭一到，角门就被打开了，门房婆子殷勤地迎端木纭入府，心里暗道：原来大姑娘是和曾公子出门了啊。
　　端木纭进去后，角门很快就关闭了，只留下岑隐一人静静地跨坐在白马上。
　　黑漆漆的夜空中，繁星密布，环绕在那皎洁如水的圆月周围。
　　岑隐静静地望着那闭合的角门，没有离开，眸色一点点地变得更幽深了。
　　过了许久，他才拉了拉马绳调转了方向，白马嘶鸣了一声，撒着蹄子往前飞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夜风将岑隐半束半扎的乌发吹起，浑身透着一股肆意不羁的气质。
　　而他那张绝美的面庞却是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的耳边反复地回响端木纭对他说的话：
　　“你是谁根本不重要，薛昭也好，岑隐也好，在我的心里没有区别。”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想留在京城，我也留在京城；你想纵情山河万里，我也和你一起！”
　　“我不在乎别人会说什么。”
　　“我想陪着你。”
　　“……”
　　恍如一股暖流汩汩地在心头淌过，岑隐的薄唇翘了起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清冷的月光下，他绝美的面庞仿佛发着光似的，璀璨生辉。


819纠缠
    “梆！梆！”
    远处传来了二更天的打更声，响亮的声响让歪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的端木绯打了个激灵，抱着羊毛毯子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
    厚重的锦帘被人从外面打起，端木绯恰好与刚刚进屋的端木纭四目相对。
    “姐姐，你回来了啊。”端木绯睡眼惺忪地对着端木纭挥了挥手，又吩咐绿萝去给端木纭备一碗蘑菇鸡丝面。
    端木纭步履轻快地走到端木绯身旁坐下，抬手揉了揉她睡得略显凌乱的头发，笑道：“既然困了，怎么不回屋歇息？”
    “我等姐姐嘛。”端木绯撒娇道，声音软绵绵，甜糯糯。
    她歪着小脸看着端木纭，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姐姐今天有哪里不对劲，好像、似乎、仿佛心情甚好。
    端木绯对着端木纭一向是有话直说，她怎么想的，也就怎么问了：“姐姐，你心情很好？”
    端木绯眨了眨眼，把小脸往端木纭的脸庞又凑了凑，有些好奇。
    “……”端木纭只笑不语。
    她的心情自然是很好。
    回想之前在永陵时，端木纭的心里像含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她也没想到岑隐会愿意告诉她他的身世，那就意味着他对自己敞开了心扉。
    真好！
    端木纭心中既高兴，又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大胆，她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属于他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松香，好闻得很。
    端木纭的心跳不由砰砰加快。
    她掩饰地从旁边的碟子上拿起一颗糖炒栗子，垂眸剥着栗子吃。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端木纭自然能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干脆又剥了一个栗子塞进了她的嘴。
    端木绯满足地吃着又香又甜的栗子，继续盯着端木纭。
    端木纭没话找话，“这栗子选得好，炒得也好！”
    端木绯被转移了注意力，来劲了，道：“这栗子是阿炎给我的，是东厂的厨子炒的……”
    东厂？！端木纭差点被噎到，连忙端起茶盅饮茶。
    端木绯没注意到端木纭的失态，从慕炎有一次发现东厂的炒花生好吃说起，说得乐不可支。
    说完了栗子的事后，端木绯再次问道：“姐姐，你心情很好？”
    她眨了下右眼，意思是，这事她还没忘呢！
    端木绯的目光扫过那碟糖炒栗子，突然灵机一动，问道：“是不是跟岑公子有关？”
    端木纭差点又被栗子噎到。
    她干脆就把端木绯从美人榻上拽了起来，把她往內室方向推去，“蓁蓁，时候不早，你该去睡了！”
    端木绯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死心地回头看端木纭，“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是不是猜对了？”
    “我这么聪明，肯定是猜对了对不对？”
    姐妹俩笑笑闹闹，在内室中纠纠缠缠了好一会儿，直到丫鬟把热腾腾的鸡丝面端来了，端木绯才暂时放过了端木纭。
    这一夜，姐妹俩罕见地睡在了一起。
    端木绯睡得天昏地暗，连端木纭一早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她还是被涵星从床上挖起来的。
    涵星兴致勃勃地指挥碧蝉她们给端木绯穿衣打扮，偶尔提几句意见：
    “穿这套嫣红色的襦裙吧。”
    “头发就挽个双平髻好了，嗯，戴这支蝴蝶戏芙蓉发钗怎么样？”
    “耳珰就配这个粉玉刻芙蓉耳珰好了。”
    “……”
    “绯表妹，今天是武选，可热闹了，我们得快点，可不能错过了！”
    涵星围着端木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端木绯刚梳妆完毕，处理完中馈事宜的端木纭也回来了。
    涵星干脆也拉上了端木纭：“纭表姐，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武选吧。今天肯定热闹！”
    武选不同于武举，武举讲究的是“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如果在答策的笔试中不合格，那就不能参加随后的武试，而武选则只考应试者的武艺，不考答策。
    可想而知，今日去参加的武选的人肯定比武举还要多。
    表姐妹三人坐着马车兴冲冲地出了门，从端木府到酒楼的一路上，涵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武举的事，比如忠勇伯府的两位公子也参加了今日的武选；比如李廷攸也会去兵部看武选；比如武选的头三名也可以簪花游街。
    “武选也有簪花游街吗？”说到簪花游街，端木绯也乐了。
    “那是。”涵星理所当然地理所当然地说道，“否则我干吗急着拉你来。你都不知道这酒楼有多难订！”
    “我昨天让从珍来订时都没雅座了，今天我们只能坐大堂了。”
    “不过幸好，从珍订到了大堂靠窗的位置，待会肯定看得清楚！”
    表姐妹三人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目的地已经到了。
    “今天人果然不少！”涵星一边感慨地说道，一边下了马车，以眼神示意端木绯看向周围。
    街道两边早就候了不少百姓路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兵部的方向张望着，街道上还有不少小贩在趁机兜售货物，吆喝声与说笑声交错在一起，街道上热闹非凡。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路人们一个个面露期待之色，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武选的事：
    “不是说武选已经结束了吗？怎么游街还没开始？”
    “应该快了吧！急什么，总要给人时间装扮一番吧？”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在说大姑娘出门似的！”
    “……”
    端木绯一听武选刚刚结束，抿唇笑了，笑得两眼弯弯，“涵星表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来得时间刚刚好。”
    “我估计最多不过一炷香功夫，游街的队伍就该过来了。”
    表姐妹三人在小二的指引下进了酒楼。
    涵星刚点完茶水酒菜，外面的街道上就骚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来了！游街的郎君们来了！”
    街道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也包括端木绯和涵星，表姐妹俩兴奋地从窗口探出头去，翘首以待，笑靥如花。
    远远地，能看到街道的尽头，几个男子簪花披红在鼓乐仪仗和禁军的拥簇下，跨马游街，慢悠悠地朝这边行来。
    “绯表妹，快看，这次武选的头三名瞧着都挺年轻的！”
    “我看最多二十上下的样子。”
    “……”
    看着端木绯和涵星兴奋的样子，端木纭也被感染了笑意，一边喝茶，一边含笑看着二人。
    她们在看热闹，别人也在看她们。
    酒楼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一道灼灼的目光透过半敞的窗户死死地盯着端木纭、端木绯她们。
    蓝衣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纭的身影，半垂的眼帘下，眼神阴鸷，恍若从地狱中爬来的恶鬼般。
    她恨！
    她明明是官家嫡女，却变成了过街老鼠，只能躲在阴暗的角度不敢出来见人，而她们呢，逍遥自在，肆意妄为，尤其是端木纭，明明她一个老姑娘，明明她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反而过得如同众星拱月般高高在上，意气风发！
    蓝衣少女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茶杯，身形绷紧。
    “盈萱。”
    坐在付盈萱身旁的钟钰轻轻地唤了一声。
    钟钰顺着付盈萱的目光往对面的酒楼大堂看去，也看到了端木绯表姐妹三人，目光凝滞在端木绯身上。
    钟钰还以为付盈萱是在看端木绯，心里不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
    过去这一年，钟钰把付盈萱安置在自己的庄子里，前阵子钟钰去探望付盈萱时，付盈萱说她关在庄子里太闷，身子不舒服，时常夜不能寐。
    付盈萱是钟钰看着长大的，钟钰自己膝下无儿，一直把付盈萱这个徒弟当做女儿般疼爱。
    看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钟钰一时心软，就把付盈萱带回到了京城，又心疼她好好一个贵门嫡女，如今只能躲在人后不能出来见人，所以钟钰才带付盈萱出来走走，想让她开阔心情，寄情于琴。
    钟钰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亮，街上更热闹了，还有更多的百姓闻讯而来，如潮水般涌来这边看热闹。
    “盈萱。”钟钰又唤了一声，安慰道，“你听我几句，学琴之人要心胸开阔，才能有大作为，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钟钰温柔地把右手覆在付盈萱的手背上，还以为付盈萱依旧在意当年输给端木绯的事。
    钟钰神情真挚地看着爱徒，希望付盈萱能听进去自己的劝。
    经过过去这一年的相处，钟钰其实也发现了，许是因为这几年境遇的变化太大，付盈萱变得有些偏激。
    钟钰也只希望这孩子能快点想通。
    付盈萱静默了片刻，终于收回了视线，转身看向钟钰，眼神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颔首道：“学生会记得先生的教导。”
    “先生，昨日我听您弹《高山流水》后，也觉得有新的感悟。我以前就是太过拘泥于那些外在的东西，忘了琴之道应该是，以琴载道，涵养身心。”
    “以琴载道，涵养身心，说得好！”钟钰抚掌道，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盈萱既然说得出这番话，那应该是真的想通了。那就好！
    付盈萱含笑地反握住了钟钰的手，“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段日子多了先生你……”
    “我们师徒之间何须说这些。”钟钰笑得更温和、慈爱了。
    很快，付盈萱话锋一转：“先生，我这两天新谱了一支曲子，待会回去后，您帮我看看可好？”
    钟钰二话不说地应下了。
    钟钰抿了两口茶后，面露迟疑之色，但还是说道：“盈萱，端木四姑娘的性子还是挺好的，许是有什么误会了，我找个机会再与她说说情，让你日后也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不用像现在这样再躲躲藏藏。”
    付盈萱眼睫微颤了两下，叹道：“先生，您对我真好！”
    说话间，她亲自替钟钰把空茶杯斟满。
    钟钰欣慰地笑了，又道：“盈萱，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今日过去和端木四姑娘说说吧？”
    “等等！”
    付盈萱连忙拉住了钟钰的衣袖，音调微微拔高。
    钟钰疑惑地看着付盈萱，付盈萱连忙解释道：“先生，我看今日不合适。端木四姑娘难得与四公主殿下出来散散心，我们又何必扰了她们？机会有的是。”
    钟钰再次朝对面的酒楼看去，见表姐妹三人言笑晏晏、笑靥如花的样子，又坐了回去，颔首附和道：“盈萱，你说得是，还是你这孩子细心。”
    付盈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继续把话题转回了曲谱上，“先生，我刚谱的那曲子，我这些天反复弹了许多遍，总觉得有一段曲子不是很顺畅。弟子学艺不精，还是要请先生指点。”
    “盈萱，你也不用妄自菲薄。”钟钰微微一笑，柔声劝慰道，“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过于钻研，反而有了盲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付盈萱似是若有所悟地喃喃念着。
    钟钰看着付盈萱又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盈萱，你若缺银子可以与我说，你把自己谱的曲子随意卖给……烟花之地，实在不好，也有碍你的名声。”
    名声？！她还有名声吗？！付盈萱心里嘲讽地笑了，但是她如今唯一的倚靠就是钟钰了，她自然不会傻得与钟钰较劲。
    “先生，我明白。”付盈萱温顺地唯唯应诺，“我以后不会了。”
    “先生，我们回去吧。我想到该如何修改我那曲子了，我回去弹给您听听吧。”付盈萱有些迫不及待地起身。
    看付盈萱一副醉心琴道的样子，钟钰还颇为欣慰。人生在世就怕恍恍度日，只会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付盈萱从此可以醉心琴道，钟钰也就放心了。
    钟钰招来小二结了账，就带着付盈萱离开了茶楼。
    钟钰的马车就在茶楼的大门口等着，钟钰率先上了马车，付盈萱又朝对面酒楼大堂望了一眼，眼神阴郁。
    先生总是劝她放下，说来也就是事不关己才可以这般轻描淡写罢了。
    放下，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
    她的人生被端木纭与岑隐这两人毁了，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她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能平她心头之恨！
    付盈萱只停顿了一瞬，就立即提着裙裾上了马车。
    酒楼中的端木纭隐约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目光，朝街对面看去，就见一辆青篷马车在马夫的吆喝声中徐徐地离开了。
    端木纭没在意，又收回了目光。
    “来了！来了！”这时，涵星激动地喊了起来，两眼放光，双颊染霞。
    外面的街道上，武选的头三名已经策马来到了酒楼外，街道上围观的路人也随之沸腾，欢呼着，鼓掌着。
    这三个年轻公子年纪都不大，都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之间，形貌各异，皆是神采飞扬，透着一股武人特有的精神气，语气是那个魁首长相最为俊俏，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可谓器宇轩昂。
    于是，那些围观的姑娘妇人们都兴奋地尖叫了起来，不少人都朝那魁首丢起了帕子、荷包和鲜花等等的东西。
    街道上，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小东西如小雨般落下，没一会儿，就掉了一地的东西，一片狼藉。
    涵星怂恿着从珍也去丢了她的帕子。
    游街的人马没一会儿就从酒楼前走过，有的路人意犹未尽，继续追着游街的队伍去了，有的人还留在原地张望着，也有的人渐渐地四散而去。
    涵星同样有些意犹未尽，望着武选头三名的背影，惋惜地说道：“绯表妹，真是可惜了。我都成亲了，都没机会榜下捉婿了。”
    端木纭和刚刚返回酒楼大堂的从珍都听到了，神情微妙。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惜了，否则我还能给你助威呢！”
    大盛素有榜下捉婿的习俗，无论是文举，还是武举，都会有几个进士被一些高门府邸自皇榜下捉走，成就一段良缘，比如说如今的工部左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程大人等等，都是这个习俗的获益者。
    这时，小二哥手脚利索地把她们点的菜端了上来，摆了大半个桌子。
    涵星扫了一眼，就露出几分意兴阑珊，摇摇头道：“这家酒楼的厨子不过如此，以后不来了。”
    涵星又饮了两口茶，“纭表姐，绯表妹，反正热闹了也散场了，你们干脆去我那儿用膳……”
    涵星正说着话，一个着青袍的中年人兴冲冲地进来了，招呼隔壁桌的两个酒客道：“王兄，李兄，你们还喝什么酒啊！赶紧给我走啊！”
    那两个酒客一头雾水，其中一人问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儿？”
    中年人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这才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摄政王要在承天门广场那边亲自嘉赏这次武选前五十名的优胜者呢。”
    这次的武选从初试的万人，挑了千人参加复试，复试中又再挑了两百人，今日就是这两百人参加了今日在兵部举行的武选终试。
    最近这几年，大盛战乱不断，朝廷岌岌可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盛事了。
    酒楼中的其他酒客一听，也来劲了，纷纷结账：
    “这我们可得去凑凑热闹！”
    “指不定还能看能瞻仰到摄政王的仪容，沾沾喜气呢。”
    “这你们就别想了！今天去看热闹的人恐怕比刚才看游街的人还多，到时候能看到武选的优胜者就不错了……”
    “……”
    那些酒客们说话间陆陆续续地出了酒楼。
    原本打算回府的涵星立刻改变了主意，拍板道：“走，我们也去承天门广场！”
    有热闹怎么能不看呢！涵星双眼闪闪发亮，拉着端木绯心急火燎地起了身，端木纭自然也只能配合两个妹妹。
    表姐妹三人说走就走，一起坐马车去往承天门广场。
    越靠近承天门广场，人就越多，熙熙攘攘的，都跑去看热闹。
    等端木绯三人抵达时，承天门广场周围早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慕炎，连武选的优胜者也看不到。
    涵星望着前方的人群，皱了皱眉，嘟囔道：“这可什么也看不到啊！”
    涵星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撸了撸袖子，一手牵着端木绯，一手牵着端木纭就往那拥挤的人群中冲，又挤又钻，足足费了半盏茶功夫，这才挤到了人群的前列。
    前方的承天门广场一片庄严肃穆。
    嘉赏仪式已经开始了。
    着一袭玄色衮冕的慕炎坐在正前方的一把高背大椅上，广场两边是一个个面目威仪、手执长枪的禁军士兵排成了两列，肃然而立。
    刚刚簪花游街的头三名已经领了赏，此刻正跪在慕炎的前方。
    这是武选的嘉奖，除了金银外，慕炎还另外赏赐了他们刀剑枪鞭之类的武器。
    “谢摄政王赏赐，臣定会鞠躬精粹，报效朝廷！”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三人整齐地磕头谢恩，洪亮的声音回响在这片广阔的广场上。
    紧接着，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周围旁观的那些百姓也跟着高喊了起来：“摄政王千岁千千岁！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随着这一声声喊叫，百姓的眼睛都是闪闪发亮，面露异彩，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百姓都是真心诚意的。
    今上昏庸，大盛朝这几年内忧外患，岌岌可危，虽然京城的百姓日子过得还行，却也不免因为各地的战事感觉唇亡齿寒，胆战心惊，生怕有一天外敌内贼会挥兵打到京城。
    自打摄政王上位后，驱外敌，定内乱，朝廷的局面一点点地好转了起来，也让百姓的心都安定了。
    百姓的喊声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连人群中的端木绯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远远地看着慕炎。
    腊月的寒风呼啸，寒冷刺骨，慕炎只穿着一袭单薄的衮服，却似是浑然不觉寒意似的，坐姿挺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雍容矜贵，却也透着狂傲疏离。
    端木绯深深地凝视着他，唇角翘起。
    她的阿炎，可真好看！
    “孔雀……”
    端木绯的耳边突然传来某人轻轻的嘀咕声。
    “……”端木绯好奇地转头朝涵星看去，问道，“什么孔雀？”
    涵星清了清嗓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随意地敷衍端木绯道：“我在想你给炎堂哥绣的孔雀披风。”
    端木绯眨了眨眼，莫名地觉得涵星似乎没说实话。
    端木绯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武选的头三名退下后，接着，第四名到第十名又一起上前领赏，同样磕头谢恩。
    再之后，是第三批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的人上前领赏。
    第四批。
    第五批。
    嘉奖仪式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然而，当第五批人磕头谢恩后，突变骤生。
    “刷！”
    其中一蓝、一青两个青年在起身的同时，拔出了刀鞘中的长刀，二话不说，两人几乎同时纵身跃起，两把长刀就左右夹击地朝前方的慕炎劈了过去，迅如闪电，似猛虎破囚笼般。
    空气中火花四射。
    旁边的內侍吓到了，面容惨白地尖叫出声：“有人行刺！”
    “护驾，快护驾！”
    那內侍吓得破了音。
    人群中的端木绯也看到了这一幕，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点，失声唤道：“阿炎。”
    端木绯下意识地挤开人群往前冲去，周围的百姓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阵阵翻涌的海浪般，把端木绯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820 定了
    前方，那寒意森森的刀锋正朝慕炎节节逼近，慕炎淡然一笑，顺手抄起手边的茶盅，朝其中一个蓝衣青年猛地抛了过去。
    这茶盅中盛的可是刚煮沸的热水，在半空中升起热腾腾的白气。
    蓝衣青年只能改劈为扫，重重地把半空中的那个茶盅扫了出去……
    “砰！”
    那个飞出去的茶盅摔在两丈外的地面上，茶水和无数碎瓷片飞溅。
    与此同时，慕炎一手撑在椅背上，从椅子上飞身而过，另一个褐衣青年手中的长刀恰好划过慕炎宽大的衣袖，寒光闪闪的刀刃则重重地砍在了椅背上。
    一片被刀锋割下的玄色衣袖被寒风吹起，飘飘荡荡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儿。
    慕炎眸光一闪，他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一脚猛地朝椅背踹出，椅背撞着刀锋，反而撞得那褐衣青年踉跄地退了一步。
    慕炎抓住这个短暂的空隙，身形一闪，如鬼魅般靠近对方，一掌毫不留情地卸了对方的腕关节。
    “咣当”一声，褐衣青年手里的长刀脱手而出，落在了地面上。
    守卫在广场两边的禁军以最快的速度围了过来，想要护驾，可是他们离得远，反应未免也慢了一步。
    附近其他几个武选的优胜者也纷纷拔出手中的刀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人多势众，那两个刺客在一击不成后，就错过了最佳时机，根本不是众人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两个刺客就被众人制服了。
    这时，端木绯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她还想往前，却被禁军用长枪一横，给拦了下来。
    见两个刺客已经被制服，端木绯也就没再继续往前，长舒了一口气。
    端木纭轻柔地拍了拍端木绯的背，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意思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阿炎，好好的。
    两个刺客被禁军押到了慕炎跟前，狼狈地跪在了地上。
    两人皆是面色惨白，眼神阴郁。
    眼看着形势不对，两人有志一同地打算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囊，可下一瞬，他们的嘴里却被人强硬地塞进了两块汗巾，牙齿再也咬不下去了。
    两人的脸色更白了，面无血色。
    一个禁军校尉不屑地勾了下嘴角，冷声道：“想自尽？这可没那么容易！”
    禁军校尉看着这两个刺客心里是恨得牙痒痒。
    幸好摄政王身手不凡，不是这些鼠辈可以伤到的，否则万一摄政王有那么点损伤，他们今日负责守卫的禁军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幸亏是有惊无险。
    慕炎挥了挥手，淡声道：“把人拖下去吧。”
    “是，摄政王！”禁军校尉急忙抱拳领命，令下属把这两个刺客给拖了下去。
    周围围观的百姓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渐渐地，他们又变得兴奋了起来，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的那一场行刺，有人骂刺客其心可诛，有人赞摄政王身手不凡，有人夸今日武选的这些优胜者都是年轻俊才，也有人跃跃欲试，只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把今日的事说给亲朋好友听。
    与此同时，几个內侍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没一会儿，就把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又摆正了，茶也重新上了新的，就仿佛方才的变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嘉赏仪式继续进行。
    第六批，也就是今天最后一批武选优胜者，也在內侍的引领下上前给慕炎行礼，心里都松了口气：本以为经过方才的这一场行刺，摄政王怕是没心情再继续进行这个嘉奖仪式了，而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摄政王根本就完全不在意。
    也是，摄政王可是带兵打下了南怀的人，又岂是普通的帝王可以比拟的！
    那些武选优胜者皆是神情恭敬地看着慕炎，一个个热血沸腾。跟随这样年轻有为的明君，只要他们有实力、有本事，也不怕不能建下一片功业！
    最后一批武选优胜者得了赏赐后，也谢恩退下了。
    今日的嘉奖仪式至此也就结束了。
    慕炎站起身来，随意地掸了下身上的衮服，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了右前方有一道熟悉的倩影。
    蓁蓁！
    慕炎的凤眼登时就亮了。
    慕炎身旁的亲兵立刻机灵地注意到了慕炎的目光，他们也知道自家公子在南怀里就心心念念四姑娘的。
    亲兵知趣得很，快步朝端木绯走了过去，示意禁军放人。
    “四姑娘，请。”
    亲兵客客气气地对着端木绯伸手做请状，把她领到了承天门城楼，然后识趣地退开了。
    “蓁蓁！”
    慕炎心花怒放，笑得眉目生辉，一把握住了端木绯的手。
    端木绯急切地看向他缺了一片的右袖，“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慕炎怕端木绯担心，连忙把袖子撸高了几寸给她看，“只是被人削掉一片袖子罢了，你看，一点伤也没有。那种小毛贼伤不到我的！”他得意洋洋地对着端木绯眨了下右眼。
    他小麦色的右腕光滑，一点伤痕都没有。
    端木绯把慕炎的右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才放下心来。
    慕炎心里非常受用，俯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是故意的。”
    既然那些南怀的探子想借着武选到自己的身边，所以，慕炎干脆就顺水推舟，利用武选把人引出来。
    端木绯立即就心领神会，明白了。
    这是陷阱。
    端木绯弯唇笑了，笑得眼睛宛如新月。慕炎没事就好。
    不远处的那个亲兵看慕炎和端木绯皆是面带微笑，心中自得地想着：幸好自己眼明手快，把四姑娘领了过来。
    端木绯放心地放开了慕炎的手，笑道：“姐姐和涵星表姐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慕炎的脸差点没垮下去，可怜兮兮地盯着端木绯。
    难得蓁蓁来看他，偏偏他还要忙。讨厌，真讨厌。
    慕炎好似一条要被主人遗弃的大狗般，一双凤眼忽闪忽闪的。
    端木绯忍着笑意，踮起脚轻轻地揉了下慕炎的头顶，以示安抚。
    慕炎只能吩咐那亲兵把端木绯又送了回去。
    端木纭和涵星正在人群中搜索端木绯的踪影。
    方才端木绯走得太快，端木纭只是转头和涵星说了几句话，回过神来就发现妹妹不见了。
    端木纭和涵星急坏了，直到现在看到端木绯被亲兵送回，这才松了口气。
    “蓁蓁，你吓死我了！”端木纭一把拉住端木绯的小手，训道，“你走开，至少要和我说一声才是啊。”
    “你也不想想刚刚有多危险，要是人群中也藏着别的刺客，岂不是很危险？”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自己也经常说的，怎么到自己头上，就学不乖了！”
    “……”
    端木纭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端木绯乖乖听训，就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儿。
    绯表妹真是可怜！涵星一脸同情地看着端木绯。
    涵星清清嗓子，好心地出声转移端木纭的注意力：“纭表姐，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端木绯忙不迭提议道：“涵星表姐，我家近，干脆去我家吃吧。”
    端木绯的肚子很是配合，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
    这下，端木纭也顾不上训妹了，生怕把妹妹饿坏了，连忙道：“我们回去吧。”
    三人坐上马车后，端木绯就美滋滋地吃起了糕点，端木纭还给她剥起栗子来。
    吃了一路，等端木绯回到端木府时，她已经吃得半饱了。
    涵星用了午膳后，也没急着走，留在端木府与端木绯、端木纭一起玩踢毽子。
    三人乐呵呵地一直玩到了申初李廷攸来接涵星回府。
    “我们干脆和外祖父用了晚膳再走吧？”涵星笑嘻嘻地把李廷攸也留下了，“本宫也好久没见外祖父了。”
    端木绯瞥了涵星一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直言道：“你是想找祖父打听承天门行刺的事吧？”
    被端木绯说穿了自己的意图，涵星也不羞窘，理直气壮道：“本宫这不是顺便吗！”
    知涵星如李廷攸立刻听出几分言下之意，“你们上午不会也去了承天门吧？”
    涵星娇里娇气地应了一声：“当时可惊险了！幸好炎堂哥身手够利索，没让奸人得逞。可惜了，你不在，没看到。”
    李廷攸勾唇笑了，“我是不在场，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后面的事……”
    涵星登时眼睛一亮，急切地扯着李廷攸的袖子问道：“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端木绯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廷攸，一脸的好奇。
    李廷攸不敢吊这对表姐妹的胃口，乖乖地说了：“那两个抓住的刺客是金吾卫审的，他们是原南怀派来的探子。”
    “前阵子锦衣卫抓到了一批南怀探子，审讯后，发现还有漏网之鱼潜伏在京中，阿炎这次就特意以身为饵引这票人动手。他们果然上钩了！”
    涵星听得目瞪口呆，又义愤填膺，小脸气得通红。
    “这些南怀人还真是贼心不死！活该他们自投罗网！”涵星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南怀伪王苏娜也是目光短浅，觉得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阿炎，就可以令大盛四分五裂，届时他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回南怀……”李廷攸不以为然地说道。苏娜未免也太小瞧大盛了！
    “那个什么苏娜漂不漂亮？”涵星好奇地问道。
    没等李廷攸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了：“大概是长得不好吧，否则也不至于抢了有妇之夫去成亲啊。”
    “……”李廷攸一言难尽地看着涵星。这丫头的关注点还真是独特得很。
    端木绯忍不住捂着嘴窃笑，肩膀微微抖动着。
    涵星又往李廷攸凑近了一些，再次问道：“到底她漂不漂亮？”
    李廷攸很老实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李廷攸本来还以为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谁想涵星紧接着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见？”

    “……”李廷攸默不作声，他总觉得这是个死亡问题，还是不答得好。
    涵星歪了歪螓首，自言自语道：“炎堂哥应该见过那个什么苏娜……”她提醒道：“绯表妹，下次你记得问问炎堂哥苏娜到底好不好看。”
    “没问题。”端木绯爽快地应了。
    “……”李廷攸默默地看着这对表姐妹，端起了茶盅，在心里对自己说，和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涵星凑过去和端木绯咬耳朵：
    “绯表妹，本宫以前还从来没见过南怀人呢！”
    “记得曾经听人说他们的皮肤都很黑，鼻子挺高，眼窝也深……”
    “哎呀，今早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本宫都没注意仔细看他们的样子，就记得皮肤是有些黑……”
    端木绯回想着早上那两个刺客的样子和之前那个叫罗大卫的货郎，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我之前还见过一个南怀人，他看着皮肤不黑啊。”
    “反正你问问炎堂哥就不知道了。”涵星连连点头，“瞧南怀的男人都凶神恶煞的，估计女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阿嚏！”
    慕炎捂着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他身上早就没穿着上午那身衮冕，换了一件玄色暗纹直裰。
    屋子里点着一个炭盆，温暖如春。
    岑隐顺手关上了旁边的窗户，体贴地问道：“要不要让人给你煮碗姜汤？”
    小蝎闻言打算退出去给慕炎备姜汤，才走到门帘旁，就听那个厚颜的摄政王漫不经意地说道：“没事没事。肯定是蓁蓁在想我了。”
    慕炎兴致勃勃地说着：“大哥，今天你是没看到啊，蓁蓁可担心、可紧张我了！”
    “蓁蓁还拉开我的袖子，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腕，生怕我受伤了。”
    “蓁蓁对我可真好……”
    慕炎好一通吹嘘，没完没了，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声音。
    “……”岑隐无语地看着慕炎，嘴角抽了抽。
    小蝎更是无语地停下了脚步，有些同情自家督主。
    慕炎说得这些话，小蝎几乎会背了，方才慕炎已经反反复复地对着岑隐说过好几遍了。
    岑隐很自然地截断了慕炎的话，又把话题转回到怀州上：“骆光清和罗其昉最近做得不错……”
    岑隐一边说，一边拿起了小方几上的那封来自怀州的飞鸽传书。
    怀州初定时，骆光清和罗其昉有些手忙脚乱，顾头不顾尾，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怀州的各种事宜已经安顿得比较妥当了。
    苏娜那边还是不安分，对着大盛宣战了几次，但是骆光清和罗其昉都没有理会，只着眼于整顿内务，通过威逼利诱等等的手段，把怀州的大部分部族都暂时压制住了。
    除了最初投向苏娜的那几个族外，其他部族都安定了下来。
    怀州大局已定，于是，苏娜以及原南怀余孽的气势就被打压了下来，她的宣战也显得无理，渐渐地，民间的叫嚣声也少了。
    即便苏娜用所谓圣火教“圣女”的身份糊弄了一些愚民，只要没有各部族的支持，她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怀州的那么点动乱不足为惧。
    慕炎的思绪又转回到了正事上，右手成拳随意地在方几上叩动了两下，“骆光清和罗其昉其实还是挺能干的，只要给他们机会历练就行。”
    “怀州是个好地方。”岑隐又放下了手里的那封飞鸽传书，幽深的眸子里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那可不是。”慕炎对着岑隐眨了下右眼，似笑非笑道，“否则怎么谁都想‘抢着’过去呢？！”
    岑隐举杯，以茶代酒，敬了慕炎一杯，慕炎也以茶回敬。
    两人默契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天空阴了下来，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小雪来，外面一片朦胧。
    岑隐透过窗户望着那飘飘荡荡的小雪，眸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炎放下茶杯后，笑嘻嘻地把话锋又绕回到了端木绯身上，道：“大哥，你说我今天害蓁蓁受了惊，该做点什么讨她开心呢？”
    “哎，蓁蓁这么担心我，我虽然高兴，不过也觉得心疼。”
    耳听着慕炎又开始老生常谈，好似蜜蜂似的嗡嗡个不停，小蝎无语地抿唇，脑子放空。
    岑隐扯了下嘴角，努力又把话题继续掰正：“阿炎，孙家的事也该收尾了。再拖下去，难免人心惶惶。”
    “是该收尾了。”慕炎颔首应了，与岑隐交换了一个彼此意会的眼神。
    窗外的雪渐渐地变大了，一场鹅毛大雪又一次降临了。
    于是，腊月十七日，一道诏令以摄政王的名义发了下去。
    诏令中，不仅雷厉风行地判了一干原南怀探子斩立决，而且对孙家也有了处置。
    孙家被判了通敌罪与细作罪，嫡支七岁以上男丁皆斩，其余人一律流放三千里，孙家分支入奴籍并流放。
    还有孙家的女眷也都入了罪，包括已经出嫁的孙家姑娘，但凡涉及到传递消息给孙家的，一律以谋逆罪论，面刻字，入奴籍流放。孙家的姑爷们凡牵涉到传出消息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并入奴籍流放。
    孙家等于是被一锅端了，干脆利索。
    许明祯先于旁人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是慕炎特意让落风去许府给他递口信：“许老太爷，许三姑娘已经被判入奴籍流放。”
    许明祯幽幽地叹了口气，也让落风给慕炎捎了口信：“你告诉你家公子，许夕玉已经死了，许家已经办过丧事了。”
    从此许家没有这个人了，许夕玉既然愿意为孙家卖命，那她就姓“孙”去吧。
    见许明祯想得明白，落风如释重负，依言回去复命。
    许家抛开了之前的阴霾，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相比之下，孙家的判决让京中不少府邸都吓到了。
    孙家的案子牵连甚广，是这几年牵连最广的案子了。
    大部分人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孙家的养女们也涉及到了谋逆案，还有不少纳了孙家养女的“姑爷”们因此被牵连，至少有十来个府邸的人或多或少地因此被治罪。
    惊吓归惊吓，另一方面，各府也大都松了一口气，觉得慕炎这是开恩了，没有因一人之过而牵连到举家。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由此，也让不少府邸警觉起来，家中的长辈纷纷教育后辈子孙以后还是少纳妾吧，免得被不着调的妾室连累了家中。
    短短几天，京中的风气严正了不少，连那些青楼楚馆的生意也因此变得冷清下来。
    端木府中，端木宪也因为孙家的事，与端木珩稍微感慨了几句：
    “还是楚家的家规好，子孙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世人为了多子多福，广纳姬妾，若是后宅不宁，也是乱家之本。”
    “像永昌伯府，这五六年间，府里折了好几个孩子了，为的不过那么点爵位。”
    “还有工部郎中李敬堂年纪轻轻，本来前程似锦，早就被属意为未来的侍郎人选，可惜啊，最近因为家中妻妾相争，其岳家还去工部衙门闹了一回，弄得流言霏霏，他无心政事，频频出了差错，明年的考评怕是险了。”
    端木宪说着也是唏嘘不已。
    他原本也是颇为看好李敬堂，没想到对方竟然毁在了家宅不宁上。
    窗外，依旧雪花纷纷，雪从昨日起一夜未停，一直下到了现在，还越下越大，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虽然书房里点着两个炭盆，可是端木绯还是觉得冷，把小狐狸当做暖手炉放在膝头，又是捂腿又是捂手的。
    小狐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安分地蜷在端木绯的腿上。
    端木绯也在打哈欠，对于祖父聊的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敢兴趣，她悠闲地剥着松子吃，偶尔也塞几粒松仁给小狐狸吃。
    端木珩放下了茶盅，一脸郑重地看着端木宪，正色道：“祖父，我不打算纳妾。”
    端木宪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叹道：“你们夫妻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端木宪本就没打算插手孙儿的后宅事，反正端木家的香火已经也有了延续，接下来就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了。
    端木宪不担心长孙，他真正担心的人是未来的四孙女婿。

    端木宪端起了手边的茶盅，有些心不在焉地用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的浮叶，琢磨着：他要不要让史官把孙家衰亡始末记录下来，然后往慕炎那边多送几本，再找人多去念叨念叨，“提醒提醒”慕炎。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蓄意了呢？
    端木宪很快又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手上没停，把茶盅往唇边送，又是心念一动，有了另一个主意：安平长公主好像喜欢看戏，或者他干脆找人把孙家的事编成戏本子，再找机会让戏班子去公主府上唱，让安平盯着慕炎一点？
    端木宪思维发散，忍不住就开始想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突然，蜷在端木绯膝头的小狐狸警觉地抬起头，朝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影一闪而过，小狐狸嗖地从端木绯的膝头一跃而下，眨眼间就躲进了角落里的落地大花瓶里。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书房里的祖孙三人不由面面相看，周围静了一静。
    下一瞬，他们就有了答案。
    那道绣着折枝红梅的锦帘被人从外面粗率地挑起了，一道裹着大红色斗篷的倩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绯表妹，你跟本宫来！”
    涵星一把拉起了端木绯的一只手，也没跟端木宪、端木珩打声招呼，就直接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走了。
    她好似一阵风似的刮来，又好似一阵风刮走，眨眼就跑没影了。
    只剩下那道锦帘在半空中簌簌地抖动着。


821登基
    端木宪祖孙俩就见小狐狸又敏捷地从落地大花瓶里跑了出去，漫不经心地舔了舔爪子，那毛绒绒的蓬松大尾轻快地甩了甩。
    涵星兴冲冲地拉着端木绯往仪门方向走去，飘飘扬扬的雪花很快就在两人的斗篷上染上了几分雪白色，连端木绯长翘的睫毛都沾了几朵雪花。
    寒风凛冽，吹得端木绯睁不开眼，直到她与涵星上了朱轮车，才有机会好好说话。
    “涵星表姐，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儿吧。”端木绯一边以帕子掸去袄子上的雪花，一边问道。
    涵星的小脸上因为方才的疾行泛着健康的红晕，眸子亮晶晶的，“绯表妹，你还没去过大皇兄的府邸吧？”
    “本宫和大皇兄已经给母妃择了一个院子，也修缮得七七八八了，你今天陪本宫去看看还要不要添点什么。”
    “好好好。”端木绯一下子被挑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直点头，又顺口问道，“贵妃姑母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
    “最快也要年后了吧。”涵星亲自给自己和端木绯都倒了热茶暖身，“母妃前几天搬到千雅园去了，本宫也去过一趟千雅园，母妃都没怎么收拾屋子，就想着能够赶紧搬出来。”
    “母妃早些搬出来也好，本宫就可以经常来找母妃玩……陪母妃说话了！”
    涵星美滋滋地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朱轮车在两人说话间拐了弯，外面的街道上热闹喧哗。
    今日已经是腊月十九了，春节一天天地临近，街边的店铺酒楼全都张灯结彩，挂起了一盏盏大红灯笼，街上除了路人外，多是那些采买年货的人，不时可见百姓大包小包地提回家，喜气洋洋，空气中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涵星也被这种气氛感染，这一路，还让赶车的小內侍停了两次车，使唤从珍下车给她们买了两回的点心，一路说，一路吃。
    半个时辰后，表姐妹俩就抵达了位于金锣巷的府邸。
    这府邸原本是宣德侯的府邸，宣德侯的爵位只传三代，去岁自最后一任宣德侯过世后，这府邸就被朝廷收回了，空置了近一年。
    礼部给几位皇子挑的府邸都是保管完好、且没有空置太久的府邸，如此只要稍微修整一下，就可以直接住人了。
    宣德侯府的这座旧宅亦然。
    朱轮车停在了宅邸的仪门处，下了马车后，涵星走在前面给端木绯引路，她来过好几回了，对这里的布局还算熟悉。
    涵星一边走，一边脆生生地说着：“给母妃备的院子叫碧水苑。这院子位置好，格局也好，就是这名儿太普通了一些，本宫又想了十几个名字，但还是不满意。”
    “绯表妹，你要不要也给本宫参谋参谋？”
    端木绯偶尔应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这宅子虽然年份久了，但是原来的主人将其保养修整得很好，只需稍微修缮，把该重漆的地方重新漆了，该打扫的打扫了，就已经是像模像样了。
    大皇子还没搬进来，现在府中空荡荡的，端木绯一路走来，连一个下人也没看到。
    表姐妹俩在庭院中的游廊、小径间穿行了一盏茶功夫，一座写着“碧水苑”三个大字的院落就出现在前方。
    无数雪花飞飞扬扬地落了下来，碧水苑倚水而建，透着几分清幽，几分雅致，令人看着就觉得心情静谧祥和。
    院子西侧的湖畔修了一个新的八角亭，亭子就在碧水苑的入口附近，很显然，是为了方便端木贵妃可以在此赏湖景。
    表姐妹俩手挽着手进了院子，端木绯环视了庭院一圈，一眼就发现庭院中的花木是重新整过的，种的还是端木贵妃最喜欢的山茶花。
    这院子虽然并不华丽，但是显而易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皇子都花了些心思的。
    因为屋子里没有炭盆，所以表姐妹俩就没脱下斗篷，直接进了屋，从堂屋、次间、稍间、抱厦、内室……一间间地走了一遍，端木绯偶尔给涵星提一些建议：
    “涵星表姐，你说这里养一缸鱼怎么样，鱼缸里还可以放一些莲叶。”
    “我最近得了一幅观音像，正适合挂在小佛堂里。”
    “对了，还有罗汉床边，可以铺一块羊毛地毯……”
    “……”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最后又回到了堂屋。
    涵星抬眼看着庭院中迎着风雪怒放的山茶花，唇角微翘，道：“母妃肯定会喜欢的。”
    外面的雪更大了，那娇艳的山茶花在寒风中摇曳起舞，不畏风雪。
    端木绯也笑了，用力地点了下头：“嗯，我也觉得贵妃姑母一定会喜欢的。”
    这时，院子口又出现一道披着鸦青色滚貂毛斗篷的青年，青年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他正好听到了表姐妹倆的对话，笑着接口道：“大年三十前肯定能整理好，母妃随时都能搬来。”
    “大皇兄。”
    “显表哥，”
    表姐妹俩都给慕祐显见了礼。
    慕祐显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屋檐下，微微一笑，戏谑地问道：“你们两个丫头怎么没去看热闹？”
    慕祐显自然是知道的，这两个丫头啊，一向来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不过，这也是一种福气。
    凝视着这对天真的表姐妹俩，慕祐显唇畔的笑意更浓了。
    “热闹？！什么热闹？”涵星激动地微微张大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慕祐显。
    原来是不知道啊。慕祐显失笑，“今天孙家人流放岭南，本宫来的路上刚好看见，还为此绕了道而行，本宫还以为你们会去看呢。”
    涵星跺了跺脚，“大皇兄，你怎么不早点派人跟本宫说呢！人刚刚到哪儿了？”
    这个热闹涵星当然要去看的，她就怕现在过去赶不上了。
    “中盛街。”
    慕祐显话音甘洛，涵星就拉着端木绯风风火火地往屋外冲，嘴里道：“大皇兄，本宫和绯表妹先走了，布置屋子的事，回头再跟你说……”
    涵星急匆匆地拉着端木绯往前跑。
    这丫头啊！慕祐显失笑地摇了摇头，心里给妹婿掬了把同情泪。
    慕祐显好笑地扬起下巴，对着两个丫头的背影喊道：“涵星，本宫已经让人在香茗茶楼订了位子，你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涵星乐坏了，一边走，一边回头丢下一句：“大皇兄，你真好！”
    “绯表妹，我们得快点！”涵星拉着端木绯飞似的跑了。
    表姐妹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不一会儿，朱轮车就从金锣巷中驶出，载着表姐妹俩前往南城门附近的香茗茶楼。
    赶车的小內侍知道四公主心急，特意挑了近路走，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香茗茶楼。
    涵星才刚点了一壶茶，就听街上喧闹了起来，不少人都在此起彼伏地喊着：“衙差来了！快看！”
    这下，涵星连茶都顾不上喝了，赶紧探出螓首往街上看了过去。
    街上已经有不少的百姓候在街边了，翘首以待，不同于簪花游街那日喜气洋洋，今日的街头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气氛略显凝重。
    须臾，就见街道的尽头衙差们押着一队戴着枷锁的犯人往这边来了，队伍浩浩荡荡。
    因孙家通敌案被牵连流放的人不少，至少有四五十个戴着枷锁的犯人，这些人全都面上或是刻字或者烙印，代表他们从此入了奴籍，哪怕是大赦天下，他们也无法翻身。
    这个案子在京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今日来围观的百姓也都听说了孙家其实是南怀内细的事了，脸上义愤填膺，手里大都提着一个个装满腐菜叶、烂果子的篮子。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先丢出了一个臭鸡蛋，准确地砸在了其中一人的额头，腥臭的鸡蛋液顺着他的额头淌下……
    紧接着，其他百姓也动了，纷纷从篮子里抓起那些腐烂发臭的菜叶瓜果，全都狠命地往那些犯人的身上丢去。
    无数菜叶瓜果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落下。
    那些百姓越丢越起劲，又丢又骂：
    “卖国贼！”
    “你们这些卖国贼死了也活该！”
    “你们害人害己，想害我们大盛国破家亡。”
    “……”
    百姓们情绪越来越激动，骂得是面红耳赤，只恨不得这些细作去死。
    那些犯人也只能受着，不敢反抗，也不敢出声，全都低着头，只希望快点走完这条路。
    那些腐败的菜叶难免也丢到了许夕玉的脸上。
    此刻的许夕玉头发凌乱不堪，脸色蜡黄，身上也穿着破旧的灰布粗衣，与曾经的优雅娴静判若两人。
    她头上、手上还戴着沉重的枷锁，连脸上的残叶都没法擦去。
    那烂了大半的菜叶随着她的走动缓缓地往下滑，露出她右脸上那鲜红的刺字，触目惊心。
    她现在的样子恍若一个街头的疯妇，怕是以前认识的人在面前，也认不出她来了。
    许夕玉一边走，一边浑身如筛糠般发着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那一日在东厂诏狱的情形至今还时不时会浮现在许夕玉的眼前，清晰得彷如铭刻在了她心中。
    当她亲眼看着舅父、表兄们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是真的怕了，她以为东厂就算不杀了她，也会对她用刑，没想到东厂再也没有提审过她，仿佛当初只是为了让她看看，让她看看她招不招供根本就没人在意。
    是啊，也确实没人在意。
    她曾以为慕炎会顾着许家的面子，她曾以为慕炎不敢把许家闹出去，她曾以为她一定会没事的，结果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又一巴掌。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现在这个生不如死的地步。
    许夕玉一度以为她会死在东厂的诏狱里，可是她却活着出来了，慕炎只是判了她通敌流放，从此她不再姓“许”，她成了犯妇孙氏，他们还在她面上刺了字，把她的罪行刻在了她的脸上。
    寒风呼啸，如刀般割在她脸上。
    许夕玉觉得右脸颊热辣辣得疼，疼得刺骨，疼得钻心，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钉板上似的煎熬。
    她现在是官奴了。
    她脸上刺的字永远也去不掉了，会永远伴着她，直到她死。
    她以后再也不能翻身了！
    不但如此，因为她乱说话攀附许家，连她的喉咙也被东厂毒哑了，就算她现在想鱼死网破地叫嚣是许家通敌也没用了，她也做不到了。
    她只是个又丑又哑的女犯，再也说不出话来。
    街道上，那些腥臭的鸡蛋瓜果还在往她头上、身上丢，那湿漉漉、黏答答的蛋液从额头滑到她鼻端、嘴角，恶心的气味让她闻之欲呕。
    她失魂落魄，一不小心慢了一步，背上就被人用刀鞘重重地打了一把。
    “走快点！”衙差粗鲁地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
    许夕玉踉跄地走了两步，差点没摔倒，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悔了，可是现在也晚了。
    许夕玉只觉得自己置身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中，阴冷的泥水已经蔓延到了她鼻下……
    一行犯人在那些百姓的骂骂咧咧中出了城，接下来，他们会被流放到岭南为军奴。
    那些衙差押着犯人从南城门离开后，大街上也恢复了秩序，百姓们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四散开去。
    街上的那些百姓一边走，一边还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这位大姐，你这福字是哪里买的？马上要过年，我正好也打算买几张福字。”
    “就在前头那家卖杂货的李氏杂货铺买的。”
    “这一眨眼，再十来天就要过年了，我家过年的东西还没准备齐全呢，待会还得再买两只活鸡回去，等除夕的时候再宰了吃。”
    “……”
    百姓们兴致勃勃地说着新年的安排，那些书生也同样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一个个目露异彩。
    “明年要改元，我听说了新帝登基后要开恩科呢。”
    “李兄，莫非你打算……”
    “王兄，机会难得，你这回可要下场一试？”
    “两位兄台，你们方才说明年要开恩科？这消息确信吗？”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走远了。
    涵星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很快又收回了目光，道：“绯表妹，炎堂哥马上要登基了……”
    说着，涵星可怜兮兮地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端木绯抱怨道：“本宫好不容易从宫中嫁出来了，但你以后又要住进宫里了，我们又不能一起玩了。”
    涵星凄凄楚楚地盯着端木绯，双眼忽闪忽闪，觉得她们两人就跟被拆散的鸳鸯似的可怜。
    “是啊。”端木绯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为难地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表姐妹俩愁眉苦脸地对视着。
    从珍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对表姐妹，出声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主子，要不要试试刚刚买的点心？”
    涵星随口应了一声，从慕炎登基的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的父皇，不管她的父皇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对她却是很好的。
    她总是会忍不住想：也不知道父皇会怎么样……
    其实，涵星在私底下悄悄地问过端木贵妃与慕祐显，他们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涵星，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如今这样是最好的。”
    “对大盛，对所有人，都是。”
    端木贵妃温柔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涵星的耳边。
    端木贵妃与慕祐显是涵星的至亲，涵星相信他们的话。
    这样是最好的。
    从珍打开了点心盒子，一股诱人的香味自盒子中飘了出来，涵星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招呼端木绯道：“绯表妹，快试试这点心，这家荣记饼铺是江南的百年老铺，上个月才刚把新铺开到了京城。”
    “唔，味道确实不错。绯表妹，你说我们要不要订一些过年的时候吃？”
    “……”
    表姐妹俩说说笑笑，很快就把孙家什么的抛诸脑后，不留一点痕迹。
    不知不觉中，雪渐渐地小了，当晚雪就停了。
    之后的几天，京城都是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除夕越来越近，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
    伴随着除夕过去，新的一年在半夜的鞭炮声中开始了。
    正月初一，慕炎在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后，正式登基，群臣上表行三跪九叩之礼。
    慕炎上位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改年号为“安宸”。
    皇权更迭，一个新的朝代从此拉开了序幕！
    这一日，举国欢庆。
    对于过去这几年惶惶度日的百姓而言，仿佛是在黑暗中迷途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辞旧迎新。
    京城中的百姓们又是敲锣打鼓，又是放鞭炮。
    那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还有人舞着狮子和龙灯庆祝新帝登基，京城中洋溢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彻夜都是灯火通明。
    次日，也就是正月初二，慕炎又下了第二道圣旨，封安平长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又封温无宸为帝师，而且，圣旨还册封端木宪为沐恩公，许明祯为奉恩公，三代始降，并赐下了公爵府邸。
    除此以外，慕炎又封了隆治帝慕建铭为戾王，永居太庙赎罪。
    其他的封赏还好说，也大都是在群臣意料之中的，唯有封慕建铭为戾王这一点，出于所有人的意料。
    本来看着慕炎对隆治帝的妃嫔、儿女们并没有为难，还以为他对隆治帝也会如此，就算不封个太上皇，至少会封其为亲王什么的，好好奉养，也算给自己留个仁善的名声。
    毕竟，以慕建铭如今的状况，短则一两年，最多也就再活个三五年，他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复辟，没想到慕炎一点面子都不给，不仅封了其戾王来羞辱他，甚至还要将其终身拘禁。
    立刻有些言官觉得慕炎此举不妥，私下里议论纷纷：
    “我大盛是礼仪之邦，新帝此举传扬出去，岂不是令人耻笑他心胸狭隘？”
    “哎，新帝终究是年轻气盛，如此意气用事，等于前头施的那么多恩典都白做了，还徒留人话柄，让人说他没有容人之量！”
    “是啊。再说了，那一位终究也是新帝的叔父……”
    “……”
    这些言官越想越觉得不妥。
    于是乎，大年初三的皇宫很是热闹，不少言官纷纷上重华宫上了折子，请慕炎依礼封隆治帝慕建铭为太上皇，一个个言辞凿凿，话里话外就是让慕炎别跟一个半瘫之人置气！
    慕炎将这些折子全都按下了。
    俯视着几个跪地的大臣，慕炎懒散地背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逼宫篡位都能得到封赏，那就是在鼓励别人篡位吗？”
    “各位大人安的什么心呢？”
    慕炎寥寥数语，语气也是轻描淡写，却是字字带刺。
    “……”
    “……”
    “……”
    跪在地上的四五个言官哑口无语，神情僵硬地维持着俯首作揖的姿势。
    这让他们怎么接口呢？！
    他们要是敢说是，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可他们要说不是，那他们还上什么折子？
    慕炎这两句话等于是把他们的话全都堵死了。
    立于最前方的一个方脸御史眼角抽了抽，与身旁的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差点忘了，他们这位新帝为人处世一向出人意表，不按常理出牌，想要让他照着他们的意思，简直比登天还难！
    有这种任性的天子，以后怕是有的他们愁，有的他们头疼呢！
    在场的几个御史突然开始为日后的日子感到忧心忡忡。
    书案后的慕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口打发了他们，“要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书房里静了一静。
    几个言官都觉得心口憋了一口气，却又拿这个目无旁人的新帝无可奈何，只能先撤退。
    “臣告退。”几人干巴巴地俯首道。
    于是，一干言官御使在重华宫待了不足一炷香功夫，就灰溜溜地走了，铩羽而归。
    几个御史一路无语地出了宫门，正要道别，那方脸御史出声问道：“刘大人，冯大人，王大人，几位觉得我们要不要去端木家道贺？”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又逢过年，京城中最近很是热闹，最风光的自然是封了公爵的许家与端木家，昨日许家设宴待客，今日又是端木家设宴。
    几个御史面面相看，那头发花白的老御史率先拈须道：“我看，我们还是去吧。”
    “该去，是该去。”
    另外几个御史也是点头。
    那方脸御史又朝重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我琢磨着，这件事还是得让人劝一劝才是，新帝这样也太不留颜面了。”
    这种事势必会被记录史册中，令后世质疑新帝的人品。
    以慕炎的功业，本来是可以成为大盛历史上一个有所建树的明君，又何必令这些微不足道的瑕疵毁了他的声名！
    几个御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想到一个方向去了，也许可以趁着这次的宴会，提醒一下端木宪，让内阁去劝新帝。
    既然打定了主意，几个御史立刻就出发了，上了各自的马车，赶往权舆街的端木府。
    如今的端木家可谓炙手可热，今日端木家宴客，来贺的人几乎踏平了端木府的门槛，权舆街上一排长长的马车候在那里等着进府，连带引了不少路人围观，对着端木府指指点点。
    本来嘛，皇后和太后的母家例来会有一个公爵的册封，但是，现在端木绯还没嫁呢，这册封就迫不及待地来了，这还是大盛朝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照理说，沐恩公这个爵位应该从下一代就开始降一等的，慕炎却额外开恩，准爵位三代始降，等于是要从端木宪的重孙那辈才降公爵为侯，这殊荣是太过了！


822不和
    不仅外人感慨，连端木家的其他几房也是同样的心情。
    今日，已经分家出去的几房人也都来了府中赴宴，四夫人任氏与五夫人倪氏如今那是看二房和三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初，若不是二房和三房没完没了地闹腾不休，何至于惹怒了老太爷，非要分家！若是没分家的话，他们现在就是在公爵府了，那么儿女的亲事也能上个台阶了。
    任氏与倪氏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不太舒畅，憋着一口气。
    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笑语声。
    任氏与倪氏循声望去，就见两个妇人簇拥着小贺氏说说笑笑地走到了花厅外。
    花厅里的客人们自然都看到了小贺氏，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热情地上前与小贺氏见礼，有人面露几分不屑，也有人比如任氏与倪氏干脆就撇开了视线，只当做没看到小贺氏，反正与她们这位二嫂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小贺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打扮得尤为喜庆，一身梅红色团花云纹织金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发髻间插着一支华丽的赤金飞燕衔珠步摇，走路之间，金步摇垂下的三条流苏摇曳生辉。
    小贺氏自是欢喜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儿子最多也就是个侯爵，现在居然还能承个公爵，算算老太爷那也是知命之年的人了，最多再过个十年，自己就是这公爵府里的老封君了。
    小贺氏越想越是美滋滋，真恨不得现在就搬回府来。
    小贺氏在花厅的门槛前停下了脚步，慢慢地环视着厅堂中的一众来客。
    庆王妃、礼王妃、奉恩公夫人、安定侯夫人、云华郡主、丹桂县主……一眼望去，几乎是京城公卿之家的夫人、姑娘都来了。
    端木朝只是四品官，分家后，家里设宴时，来往的客人最多也不过三四品府邸的女眷，与今日的宴会根本不能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贺氏唇角微翘，眸生异彩。
    这时，后方又有两个夫人说笑着一起来了，小贺氏连忙转身招呼两位来客：“徐夫人，林夫人，几月未见，风采犹胜从前。快，里边坐，今日可别客气。”
    她言笑之间，似乎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一样。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任氏与倪氏嘲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夫人和林夫人微微一笑，徐夫人疏离地说道：“端木二夫人有礼了。”
    京中这些名门贵胄府邸的女眷也都是人精，都知道二房的小贺氏与长房姐妹俩素来不和，尤其徐夫人也来过端木府参加洗三宴，知道小贺氏做过什么蠢事，自是懒得与她打交道。
    徐夫人和林夫人直接从小贺氏的身旁走过，朝着花厅中一个着茜红色芙蓉花镶兔毛褙子的少妇走去。
    “端木大少夫人，恭喜了。”
    两个夫人热情地与季兰舟寒暄着，与之前面对小贺氏时判若两人。
    小贺氏脸瞬间沉了下来，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觉得这些人真是没眼力劲，她才是这个公府未来的女主人！
    季兰舟招呼好那两位夫人后，就朝小贺氏款款地走了过来。
    “二婶母。”
    季兰舟笑盈盈地对着小贺氏福了福。
    她才刚出了月子不久，身段还没完全恢复，人胖了一圈，但气色很好，细腻的肌肤像是发着光似的。
    小贺氏冷冷地看着季兰舟，“二婶母”这三个字就像是针一样扎在她心口。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长媳，觉得就是她挑唆着儿子跟自己离了心，脸上的笑意就收了几分。
    对此，季兰舟视而不见，笑着伸手做请状，“二婶母，里边请。”
    季兰舟领着小贺氏到了任氏与倪氏那桌坐下。
    任氏和倪氏再不喜小贺氏，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打着精神与小贺氏寒暄几句，神情语气都是客套得不得了，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她们妯娌几个不和。
    一些女眷暗暗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花厅中的来客越来越多，宾客们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按着主次落座。
    周围一片衣香鬓影，谈笑风声，气氛热闹喧阗。
    须臾，就有一个管事嬷嬷带着一个抱琵琶的青衣女伎来了。
    那女伎对着厅内的众人施了一礼后，就抱着琵琶在厅堂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娴熟地以手指拨动琵琶，弹唱了起来。

    女伎的歌声清亮婉约，琵琶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节奏，令听者不禁放松下来。
    现在是正月寒冬，天气冷，花厅四周的窗扇都紧闭着，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上嵌的琉璃洒了进来，厅内亮堂得很，平添几分暖意。
    倪氏闭目欣赏了一会儿，就听任氏在她耳边说道：“这女先生唱得不错，我得问问兰舟她是从何处请的这女先生，下次再请她去我家唱。”
    “不过，我听着这曲调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又一时想不起来……”
    没等倪氏回答，旁边另一个蓝衣妇人就笑着与任氏搭话：“端木四夫人，这曲子名叫《群芳》，是云中君谱的，云中君的曲子一向都不错，在京里颇受欢迎，尤其是这曲《群芳》更是云中君的成名之作。”
    “最近在京中茶馆酒楼也时常有人弹唱的，端木四夫人你听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任氏恍然大悟道：“这云中君的名字我也听过，听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又有一个翠衣妇人加入了他们的闲话：“我也找人打听过云中君，却是无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几位夫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起神秘的云中君来，有人说云中君是个落魄的宫廷乐师，被赶出了宫廷，只能卖曲度日；有人说云中君定是个六艺俱全的才子，以后要考科举，自然暴露身份；也有人说这云中君故弄玄虚，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她们几人说得投入，一旁的小贺氏慢慢地喝着茶，不屑地撇了撇嘴。
    小贺氏的身旁冷清清的，她刚抵达时还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可是那些人随后也得了旁人的提点，也不敢再搭理她。
    接下来，小贺氏仿佛被人遗忘似的，既没人与她说话，更没人看她，她就像是不存在似的。
    小贺氏不悦地朝季兰舟看去，往来宾客全都簇拥在她身侧，那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位置。
    小贺氏也只能迁怒地账都记在了季兰舟的头上，目光阴沉。
    这个儿媳就是不孝，她若是敬着自己这个婆婆，就该摆出态度，让旁人知道自己才是这端木府的女主人。
    真真娶妻不贤！
    小贺氏突然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难免也吸引了同桌的几个女眷的注意力，也包括任氏与倪氏。
    这对妯娌对她们这位二嫂还是颇有几分了解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这二嫂不会又要挑事了吧？
    在周围几人微妙的视线中，小贺氏昂首挺胸地朝季兰舟走了过去。
    那女伎还在抱着琵琶弹唱着，琵琶声越来越急，歌声越来越高亢，一步步地攀向了曲调的**。
    小贺氏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季兰舟跟前，无视旁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问道：“季氏，泽哥儿呢？你怎么没把他抱出来？”
    小贺氏这一声“季氏”，任谁都能听出她对这个侄媳的不喜。
    更多的女眷注意到了这一幕，一道道灼热的目光望了过来，拭目以待。
    季兰舟却是神色自若，连眉梢也没有动一下，“二婶母，泽哥儿睡着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明显的疏离。

    小贺氏心中暗恼，不过她也只是挑个话题罢了，没再追问端木泽的事，转而问道：“你最近身子怎么样？”
    不等季兰舟回答，小贺氏就接着往下说，用训斥的口吻：“你是嫡长孙媳，按规矩，你就该把端木家的中馈管起来，这叫在其位谋其政。”
    “哪有长媳不管中馈，让个‘没出嫁的姑娘家’手把着中馈的道理！”
    小贺氏的声音不算大，但是这面阔五间的花厅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在场的大部分女眷都听到了这番话，众宾客敛声屏气地盯着两人看。
    这些女眷也不是傻的，都听出了小贺氏这是话里藏话，她表面上看着是在训斥季兰舟行事不妥，实际上分明是在暗指端木纭把着端木家的中馈不放，实在不成体统！
    气氛登时变得很古怪，唯有那女伎毫无所觉，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弹唱中，琵琶声急如一场骤雨。
    还有不少女眷看向了这出戏的另一个主角——不远处的端木纭。
    端木纭神色悠然，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随着琵琶的节奏叩动着，似乎正在凝神倾听着这曲《群芳》。
    小贺氏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要是身子不适，该看大夫就看大夫，也别让人以为端木家亏待了你。”
    小贺氏目光幽深地看着季兰舟。
    她是不喜欢季兰舟，可是季兰舟再不讨喜，那也是她的儿媳，她孙子的生母，不是外人，由季兰舟掌了端木家的中馈，比端木纭要好。
    更重要的是，等到日后自己回府，那才是名正言顺地回自己家，而不是如今这般，活像外人似的，府中的下人都对着自己不冷不热的，好像他们对自己恭敬一些就会得罪那对姐妹似的。
    简直岂有此理！
    所以，小贺氏不是帮季兰舟，她是帮她自己。
    “……”季兰舟与小贺氏四目对视，笑得温温柔柔，与小贺氏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犹如温顺软弱的白兔，一个好似骄横跋扈的母狼。
    “二婶母一向是最懂‘规矩’的人了。”季兰舟含笑道，“自家人理自家事，这规矩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您说是不是？”
    对季兰舟来说，虽然小贺氏对端木珩有生养之恩，平日里季兰舟也愿意让小贺氏几分，却也不表示被人欺到头上也不还手的。
    季兰舟拎得清轻重，端木珩既然被过继到了长房，那么她就是长房的媳妇，由不得一个隔房的婶母对着她指手划脚的。
    这才是规矩。
    “……”小贺氏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嘴唇紧抿。
    好你个季兰舟！
    她方才说得什么“自家人理自家事”，又强调什么“外人”之类的，分明是句句绵里藏针，在暗指她这个隔了房的婶母多管闲事管到别人家里，她这是在说自己没规矩呢！
    她这个儿媳居然敢说自己这个婆母没规矩，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小贺氏双目喷火，气得脸色发白，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果然！丧妇长女娶不得！
    这个儿媳是公公给娶的，与她就不是一条心。
    她还是要给儿子再纳个二房才是，才能一点点地把儿子给哄回来。
    小贺氏胸口发闷，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气息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既然季兰舟给脸不要脸，那么小贺氏也不打算对她客气，斥道：“没规没矩！季氏，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就算端木珩被过继给了长房，但自己还是他的长辈，他的生母！
    周围的那些女眷一会儿看看季兰舟，一会儿看看小贺氏，也品出几分味道，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这位和静县主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也不简单，瞧瞧，这说话的本事可比小贺氏要高明多了！
    角落里的女伎唱完了最后一句，纤细的手指按住了琵琶弦，琵琶声也停了下来，花厅里登时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女伎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本来她应该接下去唱第二曲的，现在也不敢再唱了，抱着琵琶静静地坐在一边。
    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明朗的女音响起：“我家的规矩还由不得您这被分家出去的二婶母来指手划脚！”
    女子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厅堂中显得尤为清晰，带着几分冷冽如水的感觉。
    众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落在了端木纭的身上。
    端木纭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完全无视众人的目光，接着道：“要是二婶母觉得端木家的规矩不好，辱没了您，又何必勉强自己！”
    “请便就是！”
    端木纭最后这句话等于直接给小贺氏下了逐客令。
    厅堂里更静了。
    众人神情各异地看着小贺氏，或轻蔑，或不以为然，或怜悯，或慨叹。
    今日端木家设宴，因为事出突然，并没有特意一一下帖子，所以，禀着“来者是客”的原则，谁来都会招待一二，这个时候当众被逐出门实在是丢脸得很。
    小贺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
    端木纭这个嫁不出的老姑娘竟然想把她给赶出去！
    以后这公爵府就是属于儿子端木珩的，自己是儿子的生母，自然是公爵府的太夫人，更是这公爵府的女主人！
    端木纭一个姑娘家，在娘家不过是过客，居然反客为主地想要把自己撵出去！
    明明这端木家的所有一切都是儿子的，结果儿媳不听话，端木纭这小贱人又当众给自己没脸！
    这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小贺氏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真想扑过去给端木纭一巴掌，但是旁边这么多人看着，她也只能喘息着指着端木纭怒道：“放肆！”
    那些方才被友人提醒不要跟小贺氏走得太近的夫人们这时庆幸不已：这贺家的女人都是脑子里被浆糊糊过的吧。
    端木纭那可是未来皇后的长姐，小贺氏不上赶着哄着，居然还傻得跟她对上了！
    蠢得可以！
    也难怪小贺氏明明有端木珩这样的儿子，又有和静县主为儿媳，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这人蠢就是没药医啊。
    端木纭是懒得再跟小贺氏废话了，直接对着管事嬷嬷吩咐道：“请她出去。”既然小贺氏不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扫别人的兴了！
    管事嬷嬷立刻就领命。
    于是，厅外就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青衣婆子，快步走到了小贺氏身旁，一左一右，形成左右夹击的局面。
    “二夫人，请。”其中一个婆子客客气气地伸手做请状，先礼后兵。
    小贺氏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嘴唇直哆嗦，正要说话，一个清脆的女音抢在了她前面：“程嬷嬷，你去前院里告诉一下二叔父，请二叔父也一同回去吧。”
    着一袭石榴红镶貂毛褙子的端木绯出现在了花厅外，精致的小脸上笑吟吟的。
    小贺氏看着端木绯，脱口道：“你敢？！”
    其他人的目光都投诸在端木绯的身上，神色微妙。
    在场的女眷中，约莫有十几人都是上次来参加过端木泽的洗三宴的，亲眼看着那一日小贺氏指着端木绯的鼻子骂她命硬，甚至连新帝慕炎也骂了进去，说他们是天煞孤星，说他们将来会克儿女……
    说句实话，若非小贺氏是端木珩的生母、端木朝的嫡妻，恐怕都够她死上不知道多少回了，新帝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可以评价、置喙的吗？！
    这小贺氏啊，不仅自以为是，而且蠢得可以！
    端木绯马上就要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小贺氏却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她也不想想，端木家都已经分家了。
    分了家那就相当于两户人家了，关系自然也就远了，长房现在是嫡支，其他几分的都是旁支，日后几房之间只会越走越远。
    嫡枝好了，扶持一下旁枝那是仁厚，就是不管旁枝死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小贺氏不想着怎么讨好嫡枝，还上杆子得罪端木绯这个未来的皇后，简直犯蠢。
    不过是下逐客令而已，端木绯有什么不敢的！
    她不仅是未来的皇后，还是岑督主的义妹，在京里本来就可以横着走的，赶走隔房的叔婶算什么，只要她高兴就行了！
    此刻，这些人算是明白了，略有所悟地交换着眼神。这贺家的女人啊，个个都是蠢不可及，也难怪首辅会断臂求生，先是休妻，后又分家了！
    任氏与倪氏几乎都不忍直视这个二嫂了，心里叹息：就是上次没分成家，以这二嫂的疯劲，今天这一闹没准也得分家！
    程嬷嬷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小贺氏的质疑，她快步走到了端木绯身旁，对着端木绯福了福：“四姑娘，奴婢这就去。”
    程嬷嬷看也没看小贺氏，步履匆匆地朝外院走去。
    小贺氏呆若木鸡，想叫住程嬷嬷，但最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瞪着一旁的季兰舟，心中对这个儿媳更厌：就知道这么看着旁人这么欺负自己的公婆，这种不孝的儿媳要来何用！
    花厅里，又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有几个机灵的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朝端木绯围了过去，与她说笑，与她见礼。
    一个着柳色褙子的妇人笑呵呵地说道：“端木四姑娘，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宫里有人来了，可是来赏赐的？”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送了一缸金鱼过来。”
    方才，慕炎让人送了东西给端木绯，端木绯就去了前院，得了一缸来自西洋的金鱼，大概七八条，色彩绚丽，尤其是扇形的鱼尾特别漂亮，犹如一朵朵水中盛开的花朵般。
    众人闻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一缸子金鱼是礼轻，可是情义重啊。
    在新帝的心中，端木四姑娘果然是分量不浅啊！
    女眷们自然是要趁机和未来的皇后打好关系，那个着柳色褙子的妇人又道：“皇上送的金鱼那肯定是不一般。”
    另一个蓝衣妇人立即接口道：“我听说这两日闽州那边又进贡了一些西洋货，还有十来尾西洋来的金鱼。那些金鱼娇贵得紧，从西洋到大盛这一路上死了不少，只剩下这最后十几尾了。”
    “那可是稀罕玩意！”
    “皇上送给端木四姑娘的自然是好东西。”
    “端木四姑娘真是好福气！”
    “……”
    那些女客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端木绯好一通恭维。
    端木绯只是抿唇浅笑，笑靥如花。
    另一边，小贺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只见那两个青衣婆子皮笑肉不笑地又朝她逼近了半步，威逼之意溢于言表。
    今日要是被这两个贱奴拖出去，那丢脸的可真是自己了！瓷器不与瓦片碰！小贺氏心中恨恨地暗道，气呼呼地拂袖离去，“走就走！”
    小贺氏走了，与此同时，程嬷嬷也来到了外院的九思楼。
    九思楼摆了十几桌的酒宴，一众人等谈笑风生，酒意正酣，一片笑语喧阗声。
    端木朝今天是红光满面，一扫分家之后的抑郁，与同僚寒暄敬酒。
    端木朝的心情自是不错的，他的长子等于就是未来的沐恩公了，再过些时日，他可以劝父亲早日为儿子请封世子。儿子好了，也可以多照拂他们二房，这是一荣俱荣的好事。
    “端木兄，小弟敬你一杯。”
    几个同僚对着端木朝敬着酒，场面十分热闹。
    端木朝也回敬了一杯，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程嬷嬷走到了端木朝的身旁。
    “二老爷，”程嬷嬷也不避讳旁人，当着宾客的面给端木朝随意地福了一礼，下了逐客令，“二夫人已经回去了，您也请回吧。”
    端木朝有些懵了，酒杯停顿在了半空中，脸上更是青白交错，不知道是羞多，还是愤多，暗道：小贺氏这个蠢女人在闹什么脾气，她自己要走，干嘛还扯上自己！
    同桌的几人也都噤声，全都望着端木朝，神情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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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朝只觉颜面扫地，面上火辣辣得疼，忍着怒意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端木朝既然问了，程嬷嬷也就搭了，丝毫不给面子地直接说道：“二夫人胡言乱语，有失体统，有些话奴婢也不便转述，二老爷回去自己问二夫人就是了。”
    程嬷嬷的言下之意就是，小贺氏胡言乱语，所以被人赶走了，这府中谁能赶走小贺氏呢？！
    季兰舟在名义上是侄媳，但是小贺氏毕竟是端木珩的生母，那肯定不会是她。
    这端木府中有资格赶走小贺氏的也就这么几人而已，端木宪是一个，但是他人在这里，不会是他，那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心中——
    端木绯。
    是了，必是小贺氏在大庭观众下大放阙词，惹怒了端木家的四姑娘，因此被人赶了出去，也连累了端木朝。
    端木朝心里真是怨上小贺氏了，可是现在，他也只能先设法留下，于是道：“让开，我要见老太爷……”
    只要父亲说他可以留下，就是端木绯也不至于打父亲的脸。
    程嬷嬷早有准备，特意带了两个小厮过来，两个小厮拦住了端木朝的去路。
    程嬷嬷再次道：“二老爷，请吧。”
    两个小厮完全不给端木朝一点颜面，强势地把人给“请”走了。
    几个同僚对着端木朝的背影窃窃私语着：
    “这闹得又是哪出？”
    “陈兄，你听说过前些日子端木府小公子洗三时发生的事？”
    “什么事？”
    “内人那天也来了，回去后，就跟我提起了几句，当时啊，端木二夫人话说得可难听了，指着端木四姑娘的鼻子骂她是天煞孤星呢！场面闹得难看极了，我估摸着今天多半也是这样。”
    “胆子也太大了，在端木四姑娘面前也敢端着长辈的面子！”
    “是啊。过继就是过继，分家就是分家，这都是两户人家了，端木二夫人还把自己当端木府的女主人，就真是蠢人了。”
    几人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又有人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刚刚皇上还特意派人送了一缸子西洋鱼来给端木四姑娘，我刚才听得分明，內侍还特意强调说是‘送’，不是‘赐’，不让端木四姑娘跪下谢赏呢。”
    “这也是真是荣宠无限了！”
    那人朝端木朝的背影看了一眼，感慨地说道：“虽然也都是姓端木的，关系也不太远，但是，端木四姑娘不喜欢这一家子，以后还是敬而远之得好。”
    “说得是。”
    “这妻不贤家祸多，这种人家还是避着点得好！”
    这边说得热闹，不免也吸引了周围其他几桌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越说越起劲。
    端木朝憋着一口气，怒气冲冲地往前走着，后方九思楼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他很快就来到了仪门处，却不见自家的马车，皱了皱眉。
    一个门房婆子过来道：“二老爷，二夫人已经出去了，马车就在外头等着。”
    “……”端木朝眉头皱得更紧了，甩了下袖子。这个小贺氏，干得都是些什么事啊！
    端木朝只能又朝西角门方向走去，健步如飞。
    正等在马车里的小贺氏同样憋着一口气。
    她一看到端木朝，那口憋了好一会儿的气就瞬间爆发了出来，
    “老爷，你可来了！”
    小贺氏撩开窗帘，立刻愤愤地对着端木朝告起状来：“你是不知道啊，季氏这个贱人对我这个婆母真是毫无恭敬可言。”
    “端木纭更是无法无天，不仅把持着家里的中馈不放手，还让人把我这个婶母赶出了府。”
    “端木绯这小丫头就知道仗势欺人，你会被赶出来，就是这小丫头的主意……”
    小贺氏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直到“啪”的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端木朝一掌重重地甩在了小贺氏的脸上，把她的脸颊都打歪了，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掌印。
    小贺氏的左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又红又肿。
    “……”小贺氏傻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木朝，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走过的几个路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驻足，朝小贺氏与端木朝这边望了过来。
    端木朝犹不解气，抬手指着小贺氏的鼻子，怒火三丈地斥道：“你……蠢不可及！”
    “你知不知道，我可被你害惨了！”
    “我就不该带你来……来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端木朝越说越恨，声音也越来越高亢，脸色铁青。
    端木朝也知道洗三宴发生的事，本来他也不打算带小贺氏，可是小贺氏好声好气地求他，又保证一定不会惹事，他才带她来了。
    结果呢？！
    端木朝悔得肠子都青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段日子，端木朝的仕途正在最紧张的关头。
    最近因为朝堂上大批人提前“致仕”，以及一些官员被卷入到孙家的通敌案里，朝中出了不少的空缺，端木朝觉得这回自己升职有望，再加上端木家如今又正值蒸蒸日上的时候，衙门里的不少同僚都说他是最有希望的那个。
    端木朝本来也有自信没有其他人可以与自己一争，却被这蠢妇搅了局。
    今天在府里，来了这么多客人，大庭广众之下，他却被当众赶了出去。这下可好，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他今日被赶出了端木府，同僚们恐怕会质疑他和父亲的关系。
    在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来，他这次升职怕是无望了！
    想着，端木朝的脸色更阴沉了，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恶狠狠地瞪着小贺氏，真是恨不得把这个女人给休了。
    然而……
    端木朝咬着后槽牙，休妻传出去只会更难听。
    端木朝恨恨地警告道：“你要是再胡闹，就给我去庵堂里，青灯古佛！”
    话落之后，端木朝也懒得再理会小贺氏，也没上马车，直接拂袖走了。
    只留下马车里的小贺氏被那些路人指指点点。
    小贺氏的脸上火辣辣得疼，愤然地放下了窗帘，可是马车的窗帘可以隔绝那些看好戏的视线，却隔绝不了外面的议论声。
    “这女人是谁啊？被她男人打成这样？真是可怜！”
    “哎哟，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瞧着她男人气成这样，肯定是她活该！”
    “就是就是。他们这些高门府邸的人，最好面子了……”
    “……”
    小贺氏越听越火大，对着马夫斥道：“还不走！”
    马夫唯唯应诺，赶紧挥起了马鞭，“啪”，拉车的两匹黑马嘶鸣了两声，拉着马车飞快地离开了权舆街。
    那些路人见热闹散场，也都各自上路，端木府的大门口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净。
    府内的宴席还是热热闹闹的，并没有因为端木朝夫妇俩的离开而有任何变化，众人在说了一会儿小贺氏的闲话后，就把她抛诸脑后，享受起今日的席宴。
    端木府的人少，端木纭和季兰舟就让四夫人任氏和五夫人倪氏也帮着一起待客，妯娌俩喜出望外，抓着这个机会与今日的女眷们打好关系。
    其他女眷也是机灵人，知道端木家有意抬举任氏和倪氏，也乐于给她们一点脸面，宾主皆欢。
    端木家不止请了弹唱的女伎助兴，还请了聆音班过来唱戏。
    女宾们用了午膳后，就移步鱼跃台听戏，也不用点戏，聆音班就直接开唱了，唱得还是一处新戏，把一众女宾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一个个兴致勃勃。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菩萨蛮》。这还是聆音班从未对外演出过的新戏呢，第一场就是在这里了。”
    “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端木家的面子还真是大！”
    “那可不是。连带我们也沾沾光。”
    “等我回去，妯娌们怕是要羡慕死了……“
    ”……“
    众人看看戏，说说话，吃吃茶，好不惬意。
    当日的席宴直到未时过半才散去，等他们把宾客们一一送进，已经申初了。
    这些人才刚各归各府，就听闻一道消息传来，宫中已经下旨撤了端木朝的职，小贺氏自然也不能幸免，被夺了诰命夫人。
    以后，端木朝夫妇俩就只是没有官身的平头百姓了。
    听闻的人都是又惊讶，又唏嘘，又感慨果然如此。
    哎，这还在大过年呢，新帝甚至没经过吏部，直接就下旨把端木朝的职给革了，如此雷厉风行，显而易见，新帝这是给端木四姑娘撑腰呢。
    这是端木家自己的事，其他府邸的人虽然觉得新帝此举冒昧，却也不会有人去管这个闲事，最多也就是私下里私议几句，大部分人对端木朝娶了小贺氏这么个不着调的妻子多少有那么点同情。
    次日，游君集来见端木宪时，也难免感慨了一句：“老哥，皇上对小丫头那也真是没话说了！”
    虽然外头也有人在说什么新帝为了讨好岑隐，真是煞费苦心之类的话，但是无论游君集，还是端木宪，都心知慕炎哪里是冲岑隐的面子，分明是给端木绯出气。
    端木宪淡淡道：“这是应当的。”
    慕炎这小子，小孙女没过门，就被他折腾得提前行起皇后的职责，他本就该替小孙女撑腰，否则小孙女不嫁也罢。
    端木宪慢慢地喝着茶，心情有些复杂。
    端木朝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端木宪也希望他好，偏偏他不争气，自己没本事也就罢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媳妇。
    端木宪也赞同两个孙女的做法，她们不必容忍什么，就该让京里都看到小孙女不喜和二房往来才好，唯有这样，端木朝和小贺氏才没法仗着小孙女是未来的皇后就乱来。
    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此时此刻，端木宪只觉得幸亏自己英明，早早分了家。
    不然，现在端木朝和小贺氏仗着公爵府，只怕会更加得意忘形，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端木宪浅啜了几口茶后，就放下了茶盅，叹了口气，又道：“免了官职也好。”
    分家时，次子端木朝这一房也分了不少的铺子田庄，只要他从此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人总是不成问题的。
    “老哥，你想得通透就好。”游君集笑着道，亲自给端木宪添了茶。
    端木宪依旧眉头微蹙，眸色幽深。
    对他来说，端木家得了这沐恩公的爵位是来自皇帝的一种恩宠，是好事，却也不能因此大意。
    端木家是外戚，更不能居功自傲，自家反而要比普通的朝臣行事更谨慎才行，至少不能拖小孙女的后腿。
    想着，端木宪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慕炎喜欢小孙女那是喜欢得如珠似宝的，可日后呢，谁又能说得上来呢？！
    自古以来，外戚和权臣都是威胁皇权的两大势力，一度飞黄腾达、后来不得善终的外戚在史书上更是比比皆是。
    自己是首辅，小孙女是皇后，将来还会诞下未来的太子，只是想想，端木宪就觉得端木家未免有些荣宠过盛啊。
    比如前朝太宗皇帝的宠妃李淑妃。
    李淑妃是太宗皇帝的宠妃，皇帝一宠就宠了十几年，连带李家也沾了光。本来李家不过是豫州小族，早年落魄，在李淑妃得宠后，李家全族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淑妃的长兄李政君更是升任宰相，还得封承恩公。
    一度李政君在朝堂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敢反抗。
    但皇帝最终还是移了情，恋上了新人，朝臣们借机联名弹劾了李政君专权误国、败坏朝纲、结党营私、贪腐贿赂等等十数桩罪状，桩桩都是杀头大罪。
    当初李淑妃得宠的时候，太宗皇帝看李淑妃与李家什么都是好的，恩宠有加；李淑妃失宠的时候，太宗皇帝也就变得严苛起来，连李家的半点过错都容不下，后来，李淑妃母子几个以及李政君兄弟几个最后都被赐死，李家嫡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端木家的门第与根基太浅了，一点风吹草动，也许在某个特定的时机就会压垮端木家，自家行事唯有努力再努力，谨慎再谨慎，才能在朝堂风雨中屹立不倒，才能成为小孙女的靠山，而不是连累了小孙女。
    端木宪看着与他隔着一个茶几的游君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这不是想得通透，是无可奈何之举，总不能为了这个逆子把自己活活气死吧？”
    端木朝既然当不好官，那干脆就别当官了，还是安安分分得好，只要别给家里惹祸就算是为家里出力了。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游君集感慨地拈须道，“木已成舟，多想无益。”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老哥，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你刚得了一幅前朝书圣的字吗？来来来，赶紧拿出来，让我也过过眼福。”
    端木朝被撤职的事，无论对于端木家还是对于整个京城而言，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也没有影响到新年和新帝登基的热闹。
    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该拜年的拜年，该串门的串门，该庆祝的庆祝……
    与京城的热闹不同，京畿的千雅园里，自大年初一起就是冷冷清清的，既没有挂灯笼，也没有放爆竹烟花，一点都没有新年应有的喜气。
    那些废帝的妃嫔们皆是闭门不出，个个愁眉苦脸，提心吊胆，连带千雅园的宫人也被这种情绪传染，整个行宫的上方像是覆盖着一层阴云似的。
    新帝登基了，于百姓而言，是喜事，可是于这些妃嫔而言，是祸不是福。
    她们都是废帝的后妃，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谁都心里没底，尤其是大年初二废帝被封为戾王、永居太庙请罪的消息传来后，她们就更不安了。
    接下来，她们会怎么样呢？！
    按常理，先帝的后妃至少也能有个太妃太嫔吧，只要没去陪葬，至少也能安享晚年，可是现在，慕建铭成了废帝，是大盛的罪人，也让这些妃嫔的身份变得尴尬起来，一个个都觉得前途一片迷茫，觉得她们的上方似乎悬着一把铡刀似的，谁也不知道慕炎何时会挥下这把铡刀。
    不仅是那些嫔妃忧心忡忡，千雅园中的那些皇子、公主们也是亦然。
    于是乎，其他几个皇子纷纷去找了大皇子，围着他讨主意。
    “大皇兄，你若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跟我们透个底吧。”五皇子率先说道，难掩焦急忐忑之色。
    其他人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慕祐显，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六皇子紧皱着眉头，接口问道：“大皇兄，炎堂哥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打算？”
    “大皇兄，你实话实说……炎堂哥他会不会是要圈禁我们？”
    几个皇子皆是惶惶不安，就怕慕炎让工部给他们择府的目的是为了把他们从此圈禁起来，让他们再也见不到天日。
    慕祐显也可以理解他们心中的忐忑，耐着性子宽慰他们道：“你们都放宽心，皇上他行事一向直着来。”
    “他若是要治罪我们兄弟几个，早就出手了。”
    “你们就安心等府邸修整好了后，把你们的母妃接过去就是了。”
    慕祐显安抚了他们几句后，就与他们告辞，往贵妃的宫室去了。
    端木贵妃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儿子是被几个皇弟给耽误了，心疼儿子在外头多吹了一会儿哈风，他一进门，就让宫女给他塞了一个手炉，又吩咐人赶紧上茶。
    相比宫里其他快愁死的嫔妃，端木贵妃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在千雅园住了半个多月，人还圆润了一些，看得精神更好了。
    端木贵妃盯着长子俊朗的面孔，慈爱地含笑道：“祐显，来年就该为你准备大婚了，等到你大婚，母妃就可以放心了。”
    端木贵妃没有把话说白，她身旁的嬷嬷、大宫女都明白主子的心意，贵妃娘娘是生怕废帝什么时候死了，大皇子就要守三年孝，不如早早成了婚，她就能心定了。
    慕祐显微微一笑，哄着贵妃道：“母妃您能者多劳，怕是没那么快可以‘放心’，儿臣看涵星就有的您‘费心’呢！”
    想到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女儿，端木贵妃不由微微拧起了好看的弯月眉，发愁道：“你那个妹妹啊，都嫁了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让本宫为她操碎了心。”
    “也不知道等她当娘了以后，会不会长大些……”
    端木贵妃一说到宝贝女儿，就是喋喋不休。
    慕祐显但笑不语，心想以前母妃也觉得涵星嫁了人后会长大，结果呢？！这人啊，可不会因为成亲生子就判若两人！
    大宫女玲珑在一旁也凑趣道：“贵妃娘娘，四公主殿下那是有福之人！”
    “可不就是！”端木贵妃好笑地取消着女儿，“她自己倒是心大，啥也不操心，全让旁人替她操心了！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
    母子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喊声：“娘娘……娘娘，圣旨来了！”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殿内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慕祐显还好，端木贵妃却有些紧张，染着大红凤仙花汁的素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端木贵妃定了定神，站起身来。
    既然有圣旨来了，她自然得去迎一迎圣旨的。
    端木贵妃和慕祐显母子俩从东暖阁出去了，正好与来宣旨的老太监打了个照面。
    老太监笑呵呵地对着母子俩拱了拱手，“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给慕大公子传旨的。”
    母子俩都没想到圣旨居然是给慕祐显的，惊讶地彼此对视了一眼，跟着就一起下跪接旨。
    老太监从一旁的小內侍手里接过那道明黄色祥云纹绫锦的圣旨，一边展开圣旨，一边清了清嗓子，跟着，他就拖长音调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慕祐显乃戾王长子，朕之堂兄也，醇谨恪勤，宜笃懿亲，授以册宝，封尔为怡郡王，赐郡王府，允其接郡王太妃端木氏出行宫奉养，钦此！”
    念到最后两个字的同时，老太监把圣旨合拢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慕祐显又惊又喜，连忙磕了头，然后接旨：“臣接旨。”
    三个字铿锵有力。
    慕祐显双手高举，接过了老太监递来的圣旨，这才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端木贵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更是喜出望外。
    老太监笑吟吟地着对着慕祐显拱手恭贺道：“小人恭喜王爷与太妃娘娘了。小人还要回宫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老太监识趣得很，立刻就改了称呼，称端木贵妃为太妃。
    从此，端木贵妃就是怡郡王太妃了。
    “劳烦公公了。”慕祐显笑着也拱了拱手，示意贴身小內侍替自己送了老太监等人出去，小內侍也是个机灵的，悄悄地给老太监塞了个红封。
    “……”端木太妃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犹有几分不可置信，一双漆黑的柳叶眼闪着璀璨的光芒，眼眶微微湿润。
    十九年了，足足十九年了，她人生最灿烂的年华都被困在了深宫中，寸步不得离，如今她终于可以不再被关在深宫中，她终于可以出宫了！
    虽然端木绯曾经与她也这么说过，但是只要圣旨一天没下，端木太妃心里多少还是怕这件事成不了，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故。
    对她来说，只要慕炎能念着女儿和端木绯要好，让她一双儿女都好好的就行了。
    这道圣旨是天大的惊喜！


824心虚
    端木太妃与慕祐显又返回了东暖阁坐下。
    端木太妃仍有几分不敢置信，反复把那道圣旨看了好几遍，这才仔细地把圣旨收了起来，急切地看向儿子问道：“祐显，什么时候可以迁府？”
    慕祐显见端木太妃心情好，也是眉眼含笑，道：“等一过完年，儿子就接母妃搬过去。”
    现在大过年的，慕祐显也不想端木太妃折腾来折腾去了。
    端木太妃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更盛。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巴不得今天就搬出千雅园！
    端木太妃笑着又道：“祐显，你也不用着急把郡王府全都理好，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等本……等我搬过去后，和你一起慢慢整理也不迟。”
    “你是男子，论起收拾宅子，你可比不上我。”
    端木太妃自夸道，娇艳的面庞上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皇宫也好，千雅园也罢，她不过都是过客而已，怡郡王府才是她的家，她和儿子的家！
    以后她再也不用受什么宫规的束缚，想见女儿就见女儿，想见儿子就见儿子，又能守着儿子、媳妇成亲，将来还可以帮着儿子养孙儿。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这是她最向往的日子！！
    端木太妃越想越是欢喜，眉目生辉。
    慕祐显自是什么都依着她，笑道：“好，等您搬过去，您再慢慢收拾。”
    “要不要让涵星一起过来陪着您一起收拾？”
    其实府邸早就收拾得七七八八了，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端木太妃嫌弃地挥了挥手，“那丫头啊，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能让她来添乱！”
    母子俩说说笑笑，端木太妃滔滔不绝地说着搬家和布置新家的事宜，兴致勃勃。
    那些宫人也都一个个提起了精神，走路有风，觉得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一日，不仅慕祐显得了封王的圣旨，四皇子慕祐易也被封为了诚郡王，而五皇子与六皇子都被封为了镇国将军，不日出宫开府，奉养自己的生母。
    至于七皇子、八皇子与九皇子因为年纪太小，这次没有分封，会暂居在千雅园中。
    三个皇子虽然不免有些失望，但是看到兄长们都能出行宫去，也没被圈禁，这些年幼的皇子和他们的生母也都像是看到了希望。
    除了舞阳和涵星被封为长公主外，二公主、三公主等其他几位公主皆随戾王被降为了郡主，圣旨允其开郡主府。
    这几道圣旨恍如有一股清泉涌入死气沉沉的潭水中，整个千雅园一扫前几日的抑郁，整个行宫上下都欢喜起来，有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住在行宫中的不少妃嫔纷纷去向端木太妃道贺，喜气洋洋。
    新旧两朝在正月里平缓地过渡了。
    在最初几日的狂欢后，百姓们的情绪也都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归于平静，恢复到日常中。
    直到正月十二，京城又热闹了起来，百姓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准备庆祝元宵节，选购灯笼，搭盖灯棚。
    俗话说，正月十二搭灯棚，正月十三上花灯，正月十四亮眼汤。
    正月十五自是要闹元宵。
    元宵这一晚，慕炎换上一身紫色的便服大摇大摆地溜出了宫，接了端木绯一起去皇觉寺那边的灯会看花灯。
    元宵节是大盛少数不设宵禁的日子，大部分百姓都会在这一晚出来溜达，或是走亲访友，或是出门赏灯。街道上一片车水马龙，分外热闹。
    街道两边摆起了一个个摊位，那些摊贩神采奕奕地吆喝着，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盏大红灯笼，灯笼散发出莹莹光辉，如同一条灯河般流淌在上面，美不胜收。
    置身其中，让人的情绪也不由随之兴奋高昂起来。
    端木绯一路看花灯，买花灯，等她和慕炎逛完灯会出来时，两人的手里至少提了七八个灯笼。
    慕炎看着端木绯神采飞扬的面颊，唇角微翘，想着他们在灯会走了半个多时辰了，就提议道：“蓁蓁，我们去前面那间茶馆里坐坐？”
    夜幕已然落下，圆月与繁星高悬夜空，平日里这些茶馆酒楼早就关门了，因为今天是元宵，这家茶馆才难得在夜里做生意，不少来灯会赏玩的路人都跑去茶馆喝茶歇脚。
    慕炎拉着端木绯去了二楼临窗的座位坐下，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端木绯偶尔从窗口俯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流。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慕炎心中暗道，一双漂亮的凤眼眨巴眨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吸引端木绯的注意，道：“蓁蓁，我这几天可忙了，每天都要三更天才能歇下。你看，我是不是都瘦了一圈？”
    慕炎努力地对着端木绯装可怜。
    其实现在还在过年，朝中根本就没什么紧急的事要处理，连端木宪都说这几日是过去一年最空闲的时候。
    端木绯哄着他道：“我给你剥个桔子好不好？”
    说着，端木绯就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桔子，剥了起来。
    慕炎连连点头，心花怒放。
    他再也装不下去，乌黑的瞳孔闪闪发亮。他的蓁蓁对他真好！
    端木绯慢慢地剥着桔子，剥了一半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好奇地把脸凑了过去，问道：“苏娜好不好看？”
    她还生怕慕炎不知道她说得是谁，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自封为王的南怀伪王。”
    “……”慕炎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凤眸微微张大，略有几分心虚。蓁蓁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端木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好奇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慕炎借着给端木绯倒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心里不得不怀疑端木绯是不是知道了当初南怀提出让苏娜和自己和亲的事，才会这么问。
    到底是谁跟她说起了苏娜？
    慕炎的心思转得飞快。
    不可能是大哥吧。
    那么，还有谁呢？！
    慕炎感觉心跳砰砰加快，颈后出了一片冷汗，暗道：今天回去后，他非得好好审审手下那些人，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敢在蓁蓁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
    慕炎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利芒，一闪而逝，随口问：“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端木绯压根儿没看出慕炎的紧张。
    她继续又剥起桔子来，剥掉橘子皮，再仔细地撕掉附在桔子上的一条条桔络，自言自语道：“涵星表姐说，苏娜一定长得不好看。”
    涵星？慕炎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这件事怎么又跟涵星扯上关系了？
    端木绯毫无所觉地往下说：“不过，我倒觉得不是，苏娜说不定很漂亮呢！”
    “我曾看过一些怀州那里的书，书上提起了圣火教的事，不仅说了圣火教的传统，还有一个章节是专门说圣火教的圣女的，说圣女不仅舞跳得好，而且个个都是人间绝色，大多是南怀第一美人，所以，苏娜肯定长得好。”
    “我还和涵星还打赌了呢，谁要是输了，就要亲手给对方绣一条裙子。”
    端木绯终于剥好了桔子，把它对半分开，分了一半给慕炎，然后把小脸往慕炎那边凑了凑，再次追问道：“阿炎，你怎么不说话？她到底好不好看？”
    虽然端木绯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慕炎还是大致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抓住了其中的关键人物。
    涵星，原来是涵星挑的事！
    想想也知道肯定是涵星这丫头一时兴起挑起了苏娜美不美的话题，然后她和蓁蓁说着说着就发展到打赌的地步……
    这个问题说简单简单，说难那也太难了。
    “……”慕炎嘴角抽了抽，觉得这题实在太送命，简直没法答。
    照理说，他当然应该帮着蓁蓁让她赢这个赌约，可这就意味着，他要说苏娜好看？
    那肯定不行！
    也就说，他不能帮着蓁蓁了？
    可要是蓁蓁输了，岂不是还要帮涵星那臭丫头绣一条裙子？
    不行，这裙子绣起来多费神，多费眼，他自己都舍不得让她给他做衣裳，怎么能这么便宜了涵星！
    不行，绝对不行。他绝对不能助纣为虐！
    慕炎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时纠结了。
    再说了，他早不知道苏娜长什么样了！
    慕炎从端木绯手里接过一半的桔子，近乎发泄地吃着桔瓣，心里嘀咕着：涵星这丫头都嫁了人，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怎么整天不干好事！
    慕炎暗暗琢磨起要给李廷攸多弄点差事！
    但念头才起，再细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对。
    李廷攸要是差事多了，涵星岂不是就更闲了，她在府里闲着没事，到时候怕又要跑来找蓁蓁去玩了！
    所以……
    慕炎突然眸子一亮，有了主意。
    对了，他还是给李廷攸放大假吧，让他把媳妇给看好了，别成天瞎给自己捣乱！
    “……”端木绯天真无辜地看着他，还等着他回答。
    而慕炎的额头已经开始抽痛了，心中拼命地想着该怎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阵“蹬蹬蹬”的脚步从楼梯方向传来，小二带着一老一少上来了。
    老者头发花白，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手里抱着一个二胡；少者是个姑娘，最多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青色素面褙子，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鬓发间只戴了一对粉色的绒花，模样还算清秀可人。
    瞧这一老一少的样子，一看就是在茶馆酒楼里给人唱小曲的。
    慕炎连忙提议道：“蓁蓁，要不要把他们叫来给我们唱唱小曲？”
    端木绯也朝那一老一少望了过去，眸子一亮，被转移了注意力。
    小二是个机灵的，虽然没听清慕炎说了什么，但是看这两位客人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对听小曲感兴趣，就把着一老一少领了过来。
    小二笑呵呵地问道：“公子，姑娘，两位可要听个小曲？”
    慕炎点头应了，跟着就看向了端木绯，让她点曲子。
    端木绯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会唱什么？”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对着端木绯福了福，落落大方地说道：“回姑娘，平常大家常听的那些《一剪梅》、《春江花月夜》、《长恨歌》、《虞美人》之类的，我和祖父都能弹唱。最近京中还有些新曲子，像《群芳》、《牡丹赋》这些，奴家也能唱。”
    “就看姑娘与公子想听什么。”
    说话间，那老者已经抱着二胡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端木绯随意地挑了首新曲：“那就唱《牡丹赋》吧。”她转头笑着对慕炎道，“我还没听过这新曲呢。”
    慕炎自是顺着端木绯。
    眼看着这笔生意成了，小二也是美滋滋的，他自然不是平白替这一老一少兜客，他们得了赏赐，小二也是可以分一份的。
    不一会儿，悠扬婉转的二胡声就在老者的弦下响起，伴着青衣少女清脆如莺啼的歌声，祖孙俩配合默契，乐声与歌声恰到好处，令人不禁沉浸其中。
    歌声从窗口传到外面的街道上，还引来一些路人驻足，有几人干脆就进了茶馆，上了二楼听小曲。
    小二更高兴了，忙去招呼新客。
    端木绯听着曲子不时地微微点下头，这姑娘的嗓音不错，曲子也不错。
    这首《牡丹赋》确实是一首新曲，端木绯确定自己以前还从不曾听过，听得更认真了。
    慕炎见端木绯听得投入，暗暗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难。
    他心里又琢磨起，等回去还是要警告几个下属一番，让他们千万不许对外再提那个什么苏娜。
    慕炎一边想，一边殷勤地给端木绯剥起桔子来，像她一样，细细地把桔络剥干净。
    端木绯美滋滋地吃起了慕炎剥好的桔子，眉头动了动，所有所思地歪了歪小脸。
    明明她确定她是第一次听这首曲子，可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这曲子的旋律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是……
    端木绯侧首听得更入神了，小嘴也没停下，吃着又甜又多汁的桔子。
    须臾，一曲罢。
    老者和少女就对着他俩行了一礼。
    端木绯好奇地问了那青衣少女一句：“姑娘，你可知道这曲子是谁谱的？”
    青衣少女又福了福，笑盈盈地答道：“回姑娘，是云中君。他谱的曲子在京中很受人那些文人墨士的喜爱。”
    慕炎见端木绯感兴趣，就提议道：“蓁蓁，还要不要再听一曲？”
    说话的同时，慕炎还眼明手快地顺手赏了那老者一个银锞子。
    那老者喜出望外地接过了赏赐，笑眯了眼，抱着二胡连连道谢道：“多谢公子，多谢姑娘。”这个银锞子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收入了。
    “姑娘，这个云中君还没有谱过别的曲子？”端木绯好奇地又问道，指尖在手边的白瓷浮纹茶盅上摩挲着。
    青衣少女刚得了他们的赏赐，回答得更恭敬，也更详尽了：“姑娘，云中君这一年来谱了不少曲子，像《群芳》、《朱砂泪》、《青黛眉》等等，都是他谱的曲，赋的词。”
    端木绯挑了挑眉，随意地选了一曲：“那你就再唱一曲《青黛眉》吧。”
    老者连忙又抱着二胡又坐了回去。
    跟着，清澈优美的二胡声又响了起来，前面的《牡丹赋》曲调婉转又不失庄重，这曲《青黛眉》则又是另一种调子，缠缠绵绵，柔柔软软的。
    等这一老一少唱完这曲《青黛眉》后，茶馆二楼又多了七八个茶客，热闹了不少。
    曲罢时，茶客们掌声不断，赞不绝口，还有好几个茶客也大方地赏赐了这对祖孙。
    慕炎随意地把这对祖孙给打发了，然后好奇地看着端木绯问道：“蓁蓁，怎么了？”
    这对祖孙并没有离开茶馆，又有一桌茶客把他们叫过去表演。
    须臾，老者的二胡声又一次响起，这次他们弹唱的是一首老曲《春江花月夜》，少女有一把好嗓子，唱起这曲来，也是别有韵味。
    端木绯看着不远处老者与少女的背影，淡淡道：“我听方才那两曲《牡丹赋》与《青黛眉》觉得有一种熟悉感，都是商角同用、宫逐羽音的燕乐，且繁音促节，回环往复，令歌者一唱三叹，是付盈萱常会用的。”
    就如同一个人有自己的笔迹，如同一个人遣词用句会有自己独特的习惯，谱曲亦然。
    端木绯约莫有八九成把握这个云中君是付盈萱。
    可惜了，这两首曲子是不错，却无进益。
    端木绯之前也听说过，付盈萱从静心庵偷跑了出来，下落不明，连付家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至于后来付盈萱到底怎么样了，端木绯也没关注过。

    端木绯收回目光，又看向了慕炎。
    慕炎根本忘了付盈萱是谁，生怕端木绯再问什么送命题，转移了话题：“蓁蓁，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慕炎其实只是顺口一说，端木绯紧张地连忙去看怀表，这才发现都戌初了，立即站起身。
    两人结了账，匆匆地离开了茶馆，风风火火的。
    此刻，街道上人更多了，熙熙攘攘，百姓的脸上皆是满面春风，大多携家带口，说说笑笑：
    “皇觉寺的灯会快开始了吧？”
    “爹爹，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看到新皇上？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样子。”
    “听说，新皇上还不满二十岁呢，那肯定是年轻英武。”
    “那是那是！皇上未及弱冠就拿下了怀州，那自当是英武不凡，听说啊，皇上那是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勇力绝人。”
    “……”
    路上的百姓越说越起劲，简直快把慕炎说成了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
    那些的交谈声也或多或少地钻入了端木绯耳中，逗得她忍俊不禁地笑个不停。
    慕炎只当自己博美一笑。反正蓁蓁高兴就好！
    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往年的习俗，今天帝后会带着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出宫，来皇觉寺一带的灯会共赏花灯，看烟花，与民同乐。
    这是一年一度的一桩盛事。
    去岁元宵因为废帝慕建铭卒中，灯会取消了，本来今年慕炎嫌耗费太大，打算取消了这个传统，他自己偷偷溜出来带端木绯看看花灯就行了。
    但是，今年是慕炎登基的第一年，几位内阁大臣都觉得还是延习传统比较好，毕竟新帝刚登基，百姓也期待看到皇帝，可以鼓舞、振奋人心。
    百姓们早就盼着今年的元宵灯会了，要是慕炎临时取消，百姓难免会失望。
    所以，慕炎应了，但是令内阁尽量精减开支，缩小灯会的规模。
    也是为了这个，慕炎今天才早早地溜出宫，先带着端木绯去看花灯，接下来，他还要率群臣与百姓共赏花灯。到时候人多，眼睛也多，难免受些拘束，没法玩得尽兴。
    两人骑着马，一路疾驰，总算在戌时过半赶到了宫门口。
    以范培中为首的一众礼部官员早就翘首以待地等在那里了，等的是心急如焚，也使人去前头张望了好几回，生怕这个不靠谱的新帝会临时偷跑不来了，那可就难收场了。
    “皇上，您可总算来了！”
    看着慕炎终于及时赶到了，范培中等礼部官员都喜不自胜，松了一口气。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端木绯，有人惊呼了一句：“端木四姑娘！”
    一众礼部官员都没想到端木绯也会来，皆是惊了，面面相觑。
    这一刻，他们的心思都达到了同步：新帝果然行事不靠谱！
    他就算要带端木四姑娘一起来，好歹跟他们提前说一声啊，就会吓唬人！
    被他这么吓下去，他们迟早要得心疾！
    范培中定了定神，请示道：“端木四姑娘一会儿坐哪儿？”
    按理说，端木绯既可以与朝臣的女眷一起，也可以与勋贵的女眷。
    慕炎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和我坐一块儿。”
    这还用说吗？！
    慕炎用嫌弃的眼神看了范培中一眼，觉得这人真是没眼色！
    范培中眼角抽了抽，差点没甩袖走人，赌气地想着：爱坐不坐！自己不管了！
    想归想，范培中还是乖乖地办事去了。
    今天的元宵灯会也是新帝第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让百姓瞻仰，自然不能太随意了，慕炎和端木绯都需要换上正式的礼服。
    慕炎的衮冕早就备好了，至于端木绯的礼服也不成问题，上次太庙祭祀时，内廷司又多备一身礼服备用。
    于是乎，当吉时到，换好衣裳的慕炎和端木绯携手而来，位于群臣最前方的端木宪看着孙女傻眼了。
    “……”端木宪目瞪口呆，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小孙女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兵部尚书黄思任笑着恭维道：“端木大人，皇上真是看重四姑娘，令孙女真是好福气！”
    “呵呵……”端木宪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眼睛狠狠地瞪着慕炎，暗骂：这臭小子真是不要脸！
    慕炎和端木绯很快走到了龙辇前。
    “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众臣皆是俯首作揖，行了礼。
    之后，范培中犹豫地请示道：“皇上，吉时已到，是否现在启程？”
    范培中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看到岑隐没来，不过，岑隐一向肆意妄为，来不来也没人敢管。
    慕炎颔首应了，亲自扶着端木绯上了龙辇。
    那些朝臣勋贵也纷纷上了马车，众多车马簇拥着龙辇在一众禁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的地自然是皇觉寺那边的灯会。
    这一路，百姓夹道欢迎，有禁军提前清道，车队一路畅行无阻。
    越靠近皇觉寺那边，路上的人流就越密集，那些百姓皆是神情激动地望着龙辇上的慕炎和端木绯，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不时可以听到“皇上”、“英明神武”、“天降紫微星”之类的词传来，一片热闹喧哗。
    镇国将军是宗室的一种爵位，次于郡王，并不是真的“将军”。


825没成
    路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直到他们抵达皇觉寺，气氛也上升到了高潮。
    那些候在路边的百姓纷纷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齐声高呼着：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万岁！”
    数以千计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轰雷，似海浪，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了一震。
    一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那喊声慷慨激昂，似乎连空气中的寒意都随之一扫而空，百姓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礼部已经提前派人在皇觉寺的门口搭了高台，高台上搭了灯棚，悬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把整个高台照得那里亮如白昼。
    高台的周围有百来名禁军把手，闲杂人等不可随意靠近，那些百姓只能在十来丈外瞻仰圣颜。
    街道上，数以千计的百姓皆是俯首跪地，久跪不起，不少人都好奇地往高台方向张望着，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
    “妹子，”一个老妇扯了扯身旁的一个青衣妇人，“你看到皇上了没？我老眼昏花，实在是看不清啊。”
    那青衣妇人立刻就来劲了，指着自己的眼睛对着那老妇吹嘘道：“大姐，我看到了！我的眼睛可好了！连那位小公公脸上的痣都能数清楚。”
    “皇上的样子可真是好看，就跟天上的谪仙下凡似的，难怪人人都说他是紫微星下凡，来拨乱反正的！”
    旁边的一个少妇也凑过来跟她们搭话，“我也看到了！皇上身旁那个应该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吧，那也是好看得不得了，和皇上站在一起，可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那是自然！”
    周围的好些百姓都是频频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百姓们一会儿讨论皇帝，一会儿讨论未来的皇后，一会儿又说起灯棚上挂的那些灯笼来。
    “你们看那灯棚上的那些灯笼多别致啊。”
    “是啊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别致的龙灯，简直活灵活现！”
    “还有那些狮子灯、鲤鱼灯、莲花灯……每盏灯都好看，叫什么匠什么心来着？”
    “别具匠心。”
    “……”
    百姓们越说越热闹，全都喜庆得很。
    这几年战乱不断，京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会了。
    待高台上的一个內侍让百姓们起身后，今日灯会的第一项节目就开始了。
    随着几声破空声响起，一朵朵烟花从地面上飞窜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如鲜花绽放，似彩霞漫天，一片姹紫嫣红，染得夜空绚烂如锦。
    烟花只放了十来个就停下了，那些百姓有些意犹未尽，有人嘀咕道：“怎么这么快就放完了，以前的元宵灯会不是都会放上整整一炷香时间的烟花吗？！”
    这句话立刻引得周围数人朝他看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这位老弟，你不知道吗？是新帝不想劳民伤财。”
    “新帝真是爱民如子！”
    “就是就是。这元宵灯会热闹一下就是，何必搞得太奢靡了！”
    “……”
    百姓们纷纷附和，一片众望所归的气氛。
    说话间，一阵锣鼓声响起，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粉末登场了，唱得是一出热热闹闹的《闹元宵》，百姓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戏台上。
    “大家快看戏吧！听说待会儿还有不少别的节目呢，百戏、唱曲、歌舞什么的，应有尽有！”
    “是啊是啊，我听说今天教坊司的头牌柳清清也会来唱曲呢。”
    “就是那个最近很出名的头牌柳清清？”
    “是啊，是啊，下一个就该轮到她唱小曲了吧？”
    “……”
    百姓们越说越热闹，越说越期待，此刻他们口中的柳清清正在一个帐篷里待命。
    她穿着一袭华贵的大红色牡丹花刻丝褙子，抱着一个琵琶娴熟地调试着琵琶弦，随手弹了一段曲调，琵琶声清脆如玉珠落盘。
    “姐姐，今日喜庆，唱这曲《桃花词》最合适不过了。”柳清清嫣然一笑，与帐篷里的一个蓝衣女子说着话。
    蓝衣女子微微掀开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帐帘。她站在阴影处，面容模糊不清。
    “清清，”蓝衣女子抬手指了指柳清清的右手，提议道，“刚刚那段的起手，还是改‘批’为‘把’的好。”
    柳清清右手便又拨了一下，眸子一亮，精神奕奕地说道：“姐姐，你说得对！”
    柳清清不胜感激地看着蓝衣女子，“姐姐不仅会谱曲，而且在琴与琵琶上也是很有造诣，小妹真是自愧不如。”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蓝衣女子朝柳清清款款走来。
    她的面容也渐渐地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中，正是付盈萱。
    柳清清抬眼看着付盈萱，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教坊司虽然不至于卧虎藏龙，可多的是美人与才女，比我漂亮的，比我琵琶弹得好的，多的是。要不是姐姐给我美言，我也不会被选上。”
    柳清清说着，眸放异彩，脸上似是泛着光。
    对她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一次的机会。
    她被选上在今日的元宵灯会表演，就代表她的半只脚已经踏出了教坊司，虽然她仍是乐籍，却从此可以进到宫里的乐部，给皇后还有嫔妃公主们弹琵琶唱小曲，以后她再不用留在教坊司做卑贱的乐伎。
    而且……
    柳清清又拨了两下琵琶弦，那琵琶声中荡漾出绵绵柔情，似是一汪春水。
    她半垂下眼睫，那浓密纤长的眼睫眸子波光潋滟。
    而且，新帝刚登基，肯定要广纳后宫，她在宫里，只要时不时地在新帝面前露露脸，展现一下她的歌声，指不定可以摆脱这卑贱的乐籍，甚至有机会一步登天！
    付盈萱冷冷地看着柳清清桃花瓣的面颊，对于对方在想些什么心知肚明。
    她又朝柳清清走近了两步，声音温柔似水，“清清，喝点药茶吧，养养嗓子，待会儿也可以唱得响亮些。”
    付盈萱亲自给柳清清倒了杯药茶，送到她手边。
    柳清清放下琵琶，端起药茶喝了半杯，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赞道：“姐姐，你这药茶真好，我上次喝了后，姐妹们都夸我的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干净，唱到曲子的高潮处，声音也不涩。”
    “姐姐，你这药茶的方子可不可以给我一份？”
    “那有什么问题。”付盈萱大方地应下了。
    “谢谢姐姐。”柳清清喜不自胜地笑了，“姐姐你对我可真好。”
    她又要去抱琵琶，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抬手扶着额头，微微地甩了下头，可是，那种晕眩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付盈萱看也没看柳清清，悠然拿起对方的琵琶将之抱在膝头，她纤长的素手轻拢慢捻，轻轻拨地着琵琶弦，动作娴熟。
    虽然她最擅琴，但琵琶也是会的，比起这个柳清清，她的琵琶只强不弱。
    柳清清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她柳眉轻蹙，又道：“姐姐，我觉得我的头有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往一侧歪倒了下去，然后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付盈萱这才朝柳清清看去，唇角翘得更高了，眸子异常的明亮。
    成了！
    付盈萱又放下了怀里的那把琵琶，然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清清。
    “清清，对不起了。”
    付盈萱没什么歉意地说道，跟着她吃力地把昏迷的柳清清搀了起来，把她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樟木箱里。
    之后，她又从一个包袱里取出了早就备好的一套红衣红裙，与柳清清身上的这身衣裳有七八成相似。
    付盈萱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这套衣裳，再柳清清头上的发钗珠花戴到自己头上，最后蒙上了一方水红色的面纱，遮住自己的容颜，只露出一双黑宝石似的乌眸。
    这时，帐子外传来一个小內侍尖细的声音：“柳姑娘，时辰快到了，前面的戏快唱完了，你赶紧准备一下。”
    “公公，奴家这就来。”付盈萱把声音放柔，学着柳清清的声音应道。
    隔着帐篷，那內侍也没发觉不对，又走了。
    帐篷里的付盈萱松了口气，她又抱起了那把琵琶，面纱外的那双黑眸在灯火的照耀下愈来愈亮，纤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地抓着琵琶。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是盼到这一刻了！
    过去的这数月中，她为青楼、画舫和戏楼等等谱了不少曲子，她呕心沥血，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让“云中君”这个名字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费了这么多心力，为的就是让清平署注意到她，来向“云中君”求曲子。
    她给了清平署两首曲子，这两首曲子都很出彩，但是弹奏它们也有些技巧，于是，如她所想的，清平署又来了，问她能不能指点一下乐伎。她应了，在一众乐伎中择了这个容易摆弄的柳清清，指点了她一番，就让对方对自己彻底心服。
    今日也是付盈萱哄得柳清清带她来了这灯会。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给自己谋来了这个机会，她决不能错过！
    付盈萱的眸子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抱着琵琶朝帐篷外走去，步履坚定。
    她已经计划好了，她要在今天，在满朝文臣与百姓的面前，揭开端木家那对姐妹虚伪的面具，让他们看看这对姐妹的真面目！
    待会儿，她会代替柳清清上场唱曲，可是不是那首《桃花词》，而是她专门为端木纭谱的另一首曲子，连词都是她亲手写的。
    她会借着这一曲让大家都知道端木纭与岑隐的丑事，她要让端木家这对姐妹在大庭广众下颜面尽失，让世人看看错的人到底是谁。
    有了这桩丑事，她倒要看看端木绯还如何当她的皇后！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端木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这辈子都被人指指点点地戳脊梁背……
    只是想想，付盈萱就觉得有些迫不及待。
    她收敛心神，深吸了两口气，正要出去，帐帘被人从外面打起，一个高大挺拔的蓝衣青年出现在帐篷外。
    青年大步走进了帐篷中，挡住了付盈萱的去路。
    后方的帐帘刷地落下，挡住了外面的喧哗声。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俊朗，比付盈萱高出了大半个的身高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威压。
    付盈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微微垂下脸，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柔柔地说道：“公子是不是错地方了？奴家马上要登场……”
    她说着就要绕过那蓝衣青年，然而，当她走到对方身侧时，对方突然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左胳膊。
    付盈萱身子一僵，正要出声斥责，就听对方云淡风轻地道出了她的身份：“付姑娘。”
    三个字令得付盈萱的身形更僵，仿佛被冻僵似的，僵立在了原地，一动也动弹不得。
    付盈萱露在面纱外的黑眸掩不住的敬茶与惶恐，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蓝衣青年，心里纷纷乱乱：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说，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却浑然不觉，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自己的？！
    付盈萱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忐忑。
    蓝衣青年气定神闲地看着付盈萱，没有松开她的胳膊，又道：“付姑娘，现在不是时机。”
    付盈萱的脸色更难看了，就是那脸上的面纱也挡不住她额头的冷汗。
    蓝衣青年笑了笑，压低声音安抚道：“姑娘放心，我和姑娘一样，对这个新朝厌恶至极。”
    这句话又出乎付盈萱的意料，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帐篷里静了一静，外面的喧嚣声似乎更远了。
    付盈萱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神，抬眼直视对方的眼睛，艰声问道：“杨三公子，是何意思？”
    付盈萱认识对方，他是杨旭尧，也是端木家二姑娘的夫婿。
    “付姑娘，要不要和我好好谈？”杨旭尧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付盈萱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既然敢亲自过来，就不怕付盈萱知道他是谁。
    付盈萱此刻已经冷静了不少，毫不退缩地说道：“杨三公子，我要是说不呢？”
    杨旭尧加重了右手的力道，把付盈萱的手腕捏得更紧了，声音冰冷地警告道：“付姑娘，我是不会让你乱来的。”
    杨旭尧眸色变深，恍如那深不可测的深潭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付盈萱心底警铃大作，张嘴欲喊：“来……”
    她想要叫人来，然而，她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感觉脖颈后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黑暗如潮水般朝她涌来，一下子把她吞没。
    “……”付盈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另一个男音催促道：“公子，快点，有礼部的人过来了。”
    杨旭尧应了一声，朝帐篷角落的那个樟木箱子看去，箱盖与箱体之间夹着一片红色的衣摆。很显然，付盈萱是把那个乐伎藏在了箱子里。
    杨旭尧心念一动，有了主意，唤道：“阿贵。”
    那个阿贵的长随立即也进了帐篷。
    杨旭尧指了指那个樟木箱子道：“把那个乐伎从箱子里抱出来，再把付盈萱放进去，箱子抬走。”
    “教坊司应该有其他乐伎当后备，你安排一下赶紧找人顶上。”
    “是，公子。”阿贵赶紧应声，动了起来。
    没一会儿，阿贵和一个小厮就把装着付盈萱的樟木箱从帐篷里抬了出来。
    外面依然热闹得很，掌声、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那些百姓一个个望着戏台上的戏子，根本就没人留心这边的动静。
    杨旭尧脚下的步子放慢，抬眼朝距离戏台不远的高台望去，目光落在了金漆宝座上的慕炎身上，眼神变得更幽深了，阴鸷如枭。
    杨旭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淹没在人海中。
    慕炎正乐呵呵地给端木绯剥着松仁与核桃，对于四面八方看着自己的目光视若无睹。
    端木绯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戏，笑靥如花，同样自得其乐。
    端木宪看着小孙女没心没肺的样子，摇了摇头，也不再为这丫头瞎操心了。
    戏台上的《闹元宵》终于在一阵喧阗的锣鼓声落下帷幕，几个戏子下了台。
    紧接着，是一个红衣乐伎抱着琵琶上台，唱得还是那曲《桃花词》。
    高台下有人议论纷纷，说着怎么不是柳清清之类的话，但也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太多人在意，众人很快就沉浸在乐伎嘹亮而不失婉转的歌声中。
    再之后，又是一溜表演百戏的倡优上了戏台。
    这些倡优各展所长，踩高跷、舞龙舞狮、盘古舞、叠案倒立等等，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引来阵阵掌声和赞赏声，如雷的掌声不绝于耳。
    百姓们都看得全神贯注，不知道时间流逝，直到快三更天，皇觉寺一带仍然是人山人海。
    又是一批表演歌舞的宫廷舞姬下台后，一个老太监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扯着嗓子尖声喊道：“今日元宵佳节，悬灯结彩，普天同庆，皇上爱民如子，自当与民同乐，今日皇上赐元宵共度佳节！”
    随着老太监的声音响起，周围先是渐渐静了下来，再然后，那些百姓都热血沸腾了起来，再次下跪，高喊道：“皇上万岁万万岁，谢皇上赏赐！”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这可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足以让他们以后向子孙、向亲朋友人炫耀一辈子了。
    场面再次沸腾。
    百姓们又是欢呼，又是磕头，又是谢恩。
    这边，热闹得犹如翻涌的海浪般，一声接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那边，街道旁的一辆马车独自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马车中，蜷缩在樟木箱子里的付盈萱醒过来了。
    飞驰的马车微微晃荡着，连带付盈萱所在的樟木箱也在细微地震动着。
    付盈萱呻吟着张开了眼，眼神还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后颈的疼痛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迷茫的眼神变得清醒了不少。
    她抓着樟木箱的边缘，猛地坐了起来，瞪向了马车里的另一人，怒目而视。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杨旭尧怕是死上百次了。
    杨旭尧悠闲地靠在马车的厢壁上，淡淡道：“付姑娘，你醒啦。放心，我下手应该不是很重。”
    付盈萱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纱，那张苍白的面庞涨得通红，浑身绷紧，怒声质问道：“杨三公子，你为什么要坏我的事？”
    虽然之前杨旭尧说了他对新朝厌恶至极，但是付盈萱根本没信，她本来以为杨旭尧是要拿下她向慕炎邀功的，结果并没有。
    也就是说，杨旭尧方才也许没有说谎，那么，既然他们的敌人是相同的，他为什么要坏自己的事！
    杨旭尧挑了挑眉，答非所问：“付姑娘，你该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静心庵里逃出来的吧？”
    什么意思？！付盈萱用力地抓住樟木箱的边缘，瞳孔中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一天。
    那同样是改变她命运的日子。
    她在静心庵待了两年多，在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中，她也曾经满怀希望，希望父母能来接她回去，可是在那里待得越久，她就越绝望，那里的人都告诉她，来了静心庵，除了死，她们就没见人被家人接出去过。
    渐渐地，付盈萱也变得心如死水。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妇人悄悄来静心庵见她，帮助她逃出了静心庵，对方帮了她却别无所求，此后也再没有来找过她。
    逃离静心庵后，她独自回京向先生钟钰求助，这一躲藏，就是一年多。
    杨旭尧现在提这件事，莫非是说……
    付盈萱凝眸看着杨旭尧，将信将疑。
    杨旭尧把玩着一只白瓷酒杯，嘴角勾出一道玩味的笑意，道：“付姑娘，我的诚意还不足够吗？”
    “是你？”付盈萱盯着杨旭尧，慢慢地说道。
    付盈萱不觉释然，反而又惊又恐，杨旭尧这寥寥数语透露出了好几个意思，他是说，是他派那个妇人助自己从静心庵逃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果然盯上自己很久了……
    一年多，不，甚至是两年，或者更久。
    只是想想，付盈萱就觉得如坐针毡。
    顿了一下后，付盈萱再问道：“为什么？”
    杨旭尧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自打被生父当作弃子送进静心庵后，付盈萱就舍弃了曾经的天真，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恩，杨旭尧必有所图。
    杨旭尧微微一笑，哄道：“付姑娘，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
    “我杨家也是被岑隐所害，我与姑娘也是同病相怜……”
    听对方提起岑隐，付盈萱的身子一颤，眸色幽邃，立即想起杨家原是庆元伯府，当初正是被岑隐带东厂抄了府，之后被夺了爵。
    付盈萱看着杨旭尧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分。
    杨旭尧一直在注意着付盈萱的一举一动，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故意叹了口气，唏嘘道：“付姑娘，你本是官宦千金，父亲乃是封疆大吏，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不值。”
    杨旭尧这番话委实说到了付盈萱的心坎里了，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心中的不甘、幽怨、义愤等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她就是被端木家那对姐妹毁了一生的！
    付盈萱目眦欲裂，心底的恨意翻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去的这些年中，每每想到她失去的那一切，她就彻夜难眠，时常睁眼直到天明……
    她恨，她愤，她怨！
    她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能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让她们姐妹俩也尝尝她经历过的苦楚，让她们的下半辈子在悔恨中度过！
    杨旭尧的唇角翘了翘，一派开诚布公的样子，又道：“付姑娘，你与端木家、与岑隐、与慕炎都有仇，我和这个大盛朝有仇，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既然有共同的敌人，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是朋友。”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诱哄，几分蛊惑。


826 蛊惑
    他们乘坐的马车还在飞驰着，越来越快，外面早就听不到百姓的喧嚣声，夜晚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回响在耳边。
    付盈萱静静地凝视着杨旭尧许久，那目光犀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外表般。
    杨旭尧与她对视，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神色泰然。
    须臾，付盈萱才开口问道：“公子此话何解？杨家怎么会和大盛朝有仇？”
    虽然杨羲被废帝慕建铭下旨夺了庆元伯的爵位，又被发配三千里，但是杨羲活着，杨家没有被抄家灭族，杨旭尧也保住了他在五城兵马司的官职，甚至还娶了端木二姑娘，比起谢家，杨家要幸运得多。
    杨旭尧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是没有抄家灭族，但是杨家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未来。”
    “杨家是被慕炎和岑隐联手陷害的，然而，事到如今，无论是慕炎在位，还是废帝的皇子登基，对于杨家又有什么差异？！”
    杨旭尧的眼神深邃如潭。
    付盈萱沉默了。
    她明白杨旭尧的意思，即便是废帝的皇子登基，也不可能为杨家平反，那等于是打废帝的脸，是不孝。
    所以，对于杨家而言，他们已经失去了家族的未来，如同她一样。
    就像杨旭尧说的，他与她有着共同的敌人！
    付盈萱虽然没说话，但是心里已经信了杨旭尧。再说，骗她，又对杨旭尧有什么好处？！
    杨旭尧看得出付盈萱的动容，继续道：“付姑娘，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今天的时机不对。”
    付盈萱神色一凝，想到刚刚在帐篷里的时候，杨旭尧也是跟她说过今天的时机不对，彼时她不满杨旭尧阻挠自己，也没多想，现在再一想，杨旭尧的这句话显得十分微妙。
    想着，付盈萱看着杨旭尧的眼神中又多了一抹审视。
    杨旭尧又道：“我知道姑娘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把柄，可是，你不妨想想，要是今天你把这个把柄用了，会是什么结果呢？”
    一想到端木纭，付盈萱便是怒火高涨，心头的那股心火蹭的直冲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她只想出心头的那股怨气。
    她咬了咬银牙，恨恨道：“大不了一死罢了！”
    反正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就要让世人看看她们姐妹俩的真面目，我要让端木纭与端木绯付出代价！”
    慕炎已经登基了，成了大盛的天子，天下最尊贵的人，可端木绯还不是皇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她要让端木绯当不成皇后！
    她要让端木绯跌落云端，沉沦在泥潭中，永世不得翻身！
    她要让端木绯与端木纭后悔她们得罪了自己……
    付盈萱的双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手背上浮现根根青筋。
    杨旭尧一眼就能看出付盈萱在想些什么，心中冷笑：这女人啊就是心胸小，眼界也小。
    他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叹道：“付姑娘，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付盈萱仿佛被人踩中了痛脚似的，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浑身炸毛。
    杨旭尧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就算你今日用唱词揭穿了岑隐与端木纭的丑事，最多也就是破坏了今天的赏灯，让慕炎丢了脸，但更大的可能是，你根本掀起不了什么波澜。”
    “你知道今天在场的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喧哗吗？今日在场的官员百姓也不过是凑个热闹，他们就连刚刚的戏文都听不清在唱什么，谁会在意你的唱词？！”
    “会注意到不对的，只有戏台周围的内侍！”
    杨旭尧语调犀利地说道，眼神幽深。
    随着杨旭尧的一字字一句句，付盈萱渐渐又冷静了些许，由愤怒转为不甘，胸膛又是一阵起伏。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她知道对方说得不错。
    是她一心想着报仇，被仇恨蒙蔽，以致忽略了一个盲点，慕炎身边的人是不会让她有机会把曲子唱完的。恐怕她唱不了几句，就会被人拖走……
    想着，付盈萱的脸色由红转白，宛如死人般惨白。
    杨旭尧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神情平静地继续往下说：“然后，你就死了，而端木家两姐妹却没有半点损伤。”
    “你死了，也不过就是白死，没人记得你，更没人在意。”
    “姑娘可愿意？”
    “……”付盈萱紧抿着发白的樱唇，说不出话来。
    付盈萱当然不愿意，可是就这么放过端木家那对姐妹，她更不甘心。凭什么这对姐妹风风光光，而她就要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能见光，不能见人。
    付盈萱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柔嫩的掌心中。
    马车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单调的马蹄声回响在耳畔。
    杨旭尧给了她一棒子后，神色又变得温和起来，耐心哄道：“付姑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要成大事者，就要学会忍耐，学会静待时机。”
    “我知道姑娘是想在众人面前给自己正名，但是，你可以找个更好的机会……”
    听出杨旭尧的言下之意并非是让自己放弃而是让自己等待，付盈萱微微动容，急切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杨旭尧含笑道：“姑娘既然已经和清平署搭上了线，完全可以静待时机，找到更好的机会，比如新帝下聘，比如立后大典，比如立后前一日的告祭礼……哪一次都会比现在更好。”
    “届时，我和你相互配合，岂不是比你一个人横冲直撞更容易成事？”
    杨旭尧定定地看着付盈萱，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自己能说动付盈萱。
    付盈萱咬了咬下唇，她确实被说动了。
    就凭她一个弱女子，想要对付端木家那对姐妹身后的那两座靠山，太难了！
    而且，她一个人难免不能面面俱到，就像是今天……
    付盈萱正要点头，又想起了一件事，面色一变，微微蹙眉。
    “杨三公子，可今天的事会不会被揭穿？”
    她方才下药迷晕了柳清清，若是让其他人发现，由此查到她的身份，那么她前面做的一切也就功亏一篑了。
    杨旭尧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安抚道：“姑娘放心，我都给姑娘扫好尾了。姑娘的身份绝对不会暴露的。”
    外面的马车在右转之后，渐渐地放缓了下来。
    杨旭尧挑帘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道：“今天我先送你回去。放心，我会设法给你安排机会，让你进清平署的。”
    付盈萱现在虽然和清平署搭上了关系，但也只是给他们写写曲子，给乐伎指点一下琴和琵琶罢了，还不是清平署的人。
    要是她能够进清平署，自然也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宫里的人。
    付盈萱想着眸子亮了起来。她现在活下去最大的动力就是报仇了！只要等报仇再等等又算得上什么？！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夫在外面唤了声“公子”，意思是地方到了。
    杨旭尧温声又道：“付姑娘，你家到了。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静待我的佳音就是。”
    付盈萱又咬了咬下唇，不动不动地呆坐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杨旭尧松了口气，亲自把付盈萱从樟木箱中搀扶了出来，然后微微俯身，一只手温柔地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带着几分安抚。
    付盈萱先是一僵，随即身子又放松了下来。
    杨旭尧唇角微微翘起，把头又往她的脸颊凑了凑，低声道：“你放心，一切有我呢。”
    他温热的气息吹上了付盈萱的耳根，她白皙的耳朵渐渐染上了花瓣般的红晕。
    她点了点头，然后就下了马车。
    杨旭尧坐了回去，挑开窗帘的一角，望着马车外，见付盈萱快步走到了一道大门前。
    她抬手抓起了门环，回头朝杨旭尧看了一眼，眼眸流转，这才“笃笃”地敲响了大门。
    付盈萱进了宅子后，杨旭尧对着马夫吩咐了一声，马夫就调转了马车的方向，返回了杨府。
    当杨旭尧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经是半夜了。
    屋子里依旧灯火通明，端木绮还没歇下，正在內室里等着他。
    “你去哪儿了？！”端木绮不快地对着杨旭尧质问道，“明明说好了陪我去灯会看灯的。”
    杨旭尧唇畔噙着一抹温柔的笑，走了过去，伸臂轻搂上端木绮的纤腰，哄道：“今晚灯会，没宵禁，有一伙纨绔公子哥在北城闹事，我过去调解了一番，也是职责之所在。”

    “绮儿，我下次补偿你好不好？你想去哪儿玩，尽管说！”
    端木绮也不是真的生气，被他哄了两句就抿唇笑了，娇艳如花。
    她放松地依偎在杨旭尧的怀中，一只手把玩着他腰侧的玉佩，娇滴滴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去看灯，我才不想看到端木绯那副张扬嚣张的样子。”
    端木绮也是怕了，自家爹被撸了差事，如今只是平民了，大哥又被过继到长房，现在的她连现在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一个出嫁的女子若没有娘家撑腰，那就是任人欺凌……
    杨旭尧低头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提议道：“明天我陪你去看岳父岳母可好？绮儿，今晚早些歇息吧。”
    “好。”端木绮柔柔地应了，心里高兴：虽然她的父亲落魄了，可是杨旭尧却没有嫌弃父亲，也没有嫌弃自己，对她始终是百依百顺，一心一意。
    端木绮含笑道：“正好这两天庄子里送了些新鲜的瓜果过来，明天正好也送一些给我爹和我娘尝尝。”
    端木绮兴致勃勃地说着，完全没看到身后的杨旭尧眼神渐冷，但手里的动作温柔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了四更天的打更声，由远及近，响彻在这寂静的夜晚。
    此时此刻，元宵灯会早就散去，那些官员和百姓全部各回各家，也包括端木绯。
    今晚，端木绯回到端木府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她难得这么晚还没睡，却依旧精神奕奕，乐呵呵地与端木纭说着今晚灯会的事。
    “姐姐，今晚灯会上的那些灯扎得真是活龙活现，听说是请了京城有名的几个灯匠一起扎的。灯棚暂时不会拆，会摆上几日供百姓赏灯。”
    “今天的百戏也不错，尤其‘跳丸’表演得特别精彩，那个倡优一次性能抛接九个丸铃，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

    端木绯说了一会儿灯会的事，就话锋一转，问道：“姐姐，你今天有没有出去？”
    端木纭没说话，只是抿唇笑，黑眸在灯光中波光潋滟，似是有漫天星辰映在她瞳孔中。
    她端起茶盅，默默地饮着花茶，唇角翘得更高了。
    端木绯盯着端木纭的脸，心中了然：姐姐也出去看花灯了，居然都不告诉自己！
    端木绯把脸往端木纭凑了凑，笑眯眯地又问道：“姐姐是和岑公子一起去的吗？”
    说着，端木绯恍然大悟地微微张大眼。
    原来如此！
    难怪她在今晚的灯会上没看到岑公子，原来他和姐姐一起看灯会去了啊。
    端木绯觉得自己真相了，小嘴噘了噘。姐姐和岑公子去看灯，居然都不告诉自己！像她，就提前跟姐姐报备了她要和阿炎去看到灯会的!
    端木绯不满地盯着端木纭，盯着她，盯着她。
    端木纭有些好笑，随手从一旁拿了一颗松仁糖就往妹妹嘴里塞，“这是我今晚买的松仁糖，味道不错，我买了好几盒，明天也送给祖父和兰舟各送一盒过去。”
    松仁糖又香又甜的味道溢满了口腔，端木绯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了，唇畔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端木纭也吃了有一颗松仁糖，心里甜丝丝的，比嘴里的松仁糖还要甜。
    她的心情好极了，与端木绯一样精神奕奕，明明都四更天了，还是毫无倦意。
    正像端木绯猜测得那样，她今晚是和岑隐一起看灯会了。其实她也没想到，岑隐今天会主动来邀她去看花灯。
    今天他们一起去赏了灯，也去了皇觉寺那边看百戏，后来还去半月湖泛舟……
    想着今晚的一幕幕，端木纭的眼神与表情变得更柔和了。
    灯光下，少女肤如凝脂，眉眼如画。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端木纭。对她来说，只要姐姐高兴就好。
    “姐姐，你们除了这个，还买了什么？”端木绯随口与端木纭说着话。
    端木纭笑着道：“还有几盒点心。今天晚了，现在吃容易积食，明早再吃吧。另外，还买了几盏花灯。”
    “我和阿炎也买了好些花灯回来。”端木绯兴致勃勃地数着手指说道，“有鲤鱼灯、兔子灯、猫儿灯、走马灯……”
    “姐姐，我们明天一起把花灯挂起来了吧。”
    姐妹俩越说越起劲，不知不觉中，外面传来了五更天的打更声。
    眼看着这天都要亮了，端木纭连忙催着妹妹歇下了。
    元宵节喜气洋洋地过去了，也代表着春节正式结束了，百姓们都恢复到了日常中。
    正月十六一早，怡郡王慕祐显率先搬出了千雅园，搬入怡郡王府，并在正月二十就把端木太妃也接了出来。
    有了慕祐显领头，接下来，他下头的几个兄弟慕祐易、慕祐旻等等也陆续搬出了千雅园，都没有兴师动众，安安静静地搬入了他们的府邸，在京中根本没掀起什么风浪，大多数的官员甚至没有意识到。
    直到正月二十五日，慕祐显公开发帖宴客，贺乔迁之喜。
    当天，怡郡王府很是热闹，不少勋贵朝臣都登门赴宴，就连新帝慕炎也微服出宫，亲自来怡郡王府道了贺。
    宾客们全都一起去仪门迎接新君的御驾，场面更热闹了，所有人都簇拥着他，一时间，慕炎仿佛代替慕祐显成了今日的主角。
    这并非慕炎所愿，他只待了一会儿一炷香功夫后就告辞了，依依不舍地端木绯道了别。
    离开怡郡王府后，慕炎没回宫，反而跑了趟东厂。
    如今东广的人对于这个时不时就跑来东厂串门的新帝已经见怪不怪了，领了他去书房见岑隐。
    岑隐今日看来悠闲得很，独自坐在窗边看书，案头也没有层层叠叠的折子。
    小蝎不动声色地给慕炎好几个白眼，暗道：这个新帝是故意的吧？难得督主空闲了一日，这家伙就找上门了。
    慕炎没注意小蝎，一见岑隐，就喋喋不休地抱怨个不停：
    “大哥，当皇帝真是不方便，走哪里都有人盯着、围着，束手束脚的，哪有我以前逍遥自在。”
    “像今天，我想多赖一会儿都不成，我跟蓁蓁都没好好说上几句……不对，是根本没说上几个字！”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还能跟端木绯说什么呢？！
    慕炎已经琢磨起今夜要不要夜探端木府了。
    小蝎根本不同情慕炎，在其位，谋其政，当皇帝本来就是这样，别说是慕炎了，连岑隐走到哪里，还不是总被人盯着。
    小蝎手脚利索地给慕炎上了茶，就退了出去。
    慕炎抱怨了一通，正口渴，如牛饮般喝了大半杯。
    岑隐挑了挑眉，虽然慕炎没提，他也猜到了慕炎刚才去了哪里，随口道：“你是刚从怡郡王府过来的？”
    “嗯。”慕炎一边喝茶，一边点了下头，犹有几分气闷：哎，距离他和蓁蓁的婚期还有好几个月呢！
    岑隐抿唇一笑，眸光闪烁，叹道：“怡郡王倒是个乖觉的。”
    慕炎才刚刚上位，如今的朝堂乍一看欣欣向荣，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不宁的，不少勋贵旧臣都怕慕炎迟早会秋后算账。
    慕祐显是废帝的长子，他第一个搬家，第一个宴客，并且大肆招待宾客贺乔迁之喜，就是为了定旁人的心，以这种方式告诉旁人，新帝既然连慕祐显都能容得下，那么自然也能容下别人。
    所以，继慕祐显之后，废帝的其他几个儿子也都很快搬出了千雅园，没有再去试探慕炎什么，也给慕炎省了不少麻烦。
    虽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慕炎看，他们要是迟迟不搬，他让人赶也行，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慕炎微微一笑，闲适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意地说道：“我这堂哥一向细心，做事妥贴，虽有几分优柔寡断，不适宜冲锋陷阵，开疆辟土，不过，胜在有‘自知之明’，只这一点就胜过许多人！”
    尤其是慕祐显的那位父王。
    废帝慕建铭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为了一己私欲，逼宫杀兄；为了一己私欲，把这个大盛朝治理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时至今日，他怕是犹不知错……至死，也不会知错的！
    慕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神微冷。
    岑隐给慕炎添了茶，听出几分他的言下之意，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怡郡王？”
    “吏部。”慕炎笑道，“我打算先让他去吏部待着。”
    “不错。”岑隐点了下头，也笑了，“吏部那边现在正需要人手，官吏的考核也该准备起来了。”
    岑隐也执起茶杯，以茶代酒地敬了慕炎一杯，神情惬意。
    慕炎和废帝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慕炎容得下人，他不会为了莫须有的疑心而怀疑。
    这是慕建铭永远都办不到的。
    他何止是没有自知之明，他心胸狭隘，猜忌多疑，因为他，死了多少无辜的忠臣良将，慕建铭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手掌天下的皇帝。
    岑隐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茶水，如此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带着几分豪迈与冷峻。
    “这茶水淡而无味。”慕炎笑眯眯地把脸往岑隐那边凑了凑，“大哥，你这里有酒吧？没也不妨事，云庭酒楼的酒不错，使了去那里搬几坛就是了……”慕炎自说自话起来。
    岑隐想起上次他们宿醉一夜的事，还有那棵被他们射得千疮百孔的梧桐树，唇角染上几分笑意。
    他挥手打发慕炎道：“你要喝酒自己上别处喝去！”
    “不喝就不喝呗。”慕炎赖着没走，决心要赖到怡郡王府的酒席散了，再跑去端木府找端木绯玩。
    就在这时，小蝎捧着一张帖子进来，眼角又抽了抽。这个新帝又想拉督主去喝酒，他还有完没完了！
    小蝎走到岑隐身前，把手里的大红洒金帖子恭敬地呈了上去，“督主，这是安定侯送来的喜帖。”
    岑隐接过帖子，随意地摆在了一边。
    京中不少勋贵朝臣家中有什么喜事时，都会给岑隐送请帖，这是礼数，是示好，至于岑隐会不会去，那就是岑隐自己的选择了。万一岑隐真的来了，那可就是莫大的颜面！
    慕炎一看到这刺眼的大红喜帖，就为自己辛酸了一把，拿起那帖子看了看。
    婚期定在二月十六。
    慕炎看得几乎都眼红了，酸溜溜地心道：真好啊！
    他和蓁蓁还有两个多月才可以成亲呢！这段日子，他可是天天数着日子。
    慕炎合上请柬，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挑了下右眉，笑眯眯地说道：“听说我那位堂兄与章家五姑娘的亲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大哥，我要不要赐婚呢？”
    说着，慕炎的思绪不禁又开始发散，心道：待会他去找蓁蓁时，还可以顺道卖个功，讨个赏。蓁蓁肯定会高兴的！
    慕炎越想越美，笑得咧开了嘴。
    岑隐根本不知道慕炎在傻乐些什么，对于他来说，赐不赐婚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随口应道：“那就赐吧。”
    岑隐抬眼朝窗外看去，此刻正是大地开始回春之际，枝头冒出了新芽，草木随风摇曳着，似有什么东西擦着枝头飞过。


827 连胜
　　择日不如撞日。
　　当天，新帝的圣旨就来到了乔迁宴上，慕祐显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堂兄怡郡王慕祐显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兹闻章文澈之女章岚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与怡郡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其许配镇怡郡王为郡王妃。择良辰完婚。钦此！”
　　除了这道赐婚圣旨外，慕炎还让传旨的太监给了一道口谕，让慕祐显三日后去吏部赴任。
　　此刻，郡王府的席宴还未散，当传旨的天使离开后，席宴上一下子炸开了锅，更热闹了。
　　一众宾客纷纷上前恭贺慕祐显，各种道喜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恭喜贺喜王爷。”
　　“王爷今天是双喜临门啊！”
　　“是啊是啊。王爷待会可要多喝几杯。”
　　“……”
　　慕祐显笑容满面地应付着这些宾客，说着“多谢”、“不醉不归”、“改日请大家吃喜酒”之类的客套话。
　　其他宾客望着被围在人群中的慕祐显，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又是感慨。
　　“这可是偌大的尊荣啊！”
　　“是啊，这是新帝下的第一道赐婚圣旨吧。”
　　自新帝在正月初一登基以来，这一个月下的圣旨屈指可数，总共也不超过一个手掌的数。
　　“而且，赐的还是章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拈须道，语气中有些酸溜溜的。
　　新帝可不是随随便便地指了个破落户给怡郡王，那可是章家啊，章家可不是普通的世家，在大盛朝，是和楚家并列的世家。
　　而且，新帝明显打算重用章岚之父章文澈，也让这道赐婚圣旨愈发显得不一般。
　　这次的赐婚是一种恩德，也是一份荣宠。
　　不仅如此，新帝还让怡郡王去吏部赴任，那就是要用怡郡王了。
　　这种种行为都昭显着新帝确实既往不咎，看来，怡郡王在新朝应该不会受到废帝的拖累了。
　　也是，怡郡王一向识趣，从来不曾与新帝作对，以后只要他一直这样安安分分，在新朝就可以走得稳稳当当。
　　慕祐显也没忘了派人去内院通知端木太妃这个喜讯。
　　端木太妃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喜不自胜地去了小佛堂。
　　在儿子慕祐显被封了爵后，端木太妃就下了令，让身边的下人都称她为郡王太妃，这也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以后这大盛朝就没有大皇子，只有怡郡王了。
　　端木太妃是聪明人，她知道废帝膝下有这么多位皇子，本来慕炎就算要施恩，也大可以用那些没有威胁的小皇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慕炎愿意给儿子这个尊荣，有一半原因是慕炎性情豁达，没有因为父辈的恩怨而迁怒到废帝的皇子们身上；至于另一半原因，怕是因为她的侄女端木绯了。
　　其实大部分的宾客也能想到这层道理，越发觉得以后一定要让自家女眷与未来的皇后多亲近亲近。
　　宾客们乘兴而来，又尽兴而归，一个个都觉得今日受益匪浅，通过怡郡王的乔迁宴，让他们看到了新帝释放出来的信号：既往不咎。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于是乎，那些曾经得过废帝重用的勋贵朝臣总算是放心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本来旧朝与新朝的过渡就比较平和，这下，更是稳稳当当的了。
　　冬去春来，时间进入了二月，天气渐渐地暖和不少。
　　朝堂上，人心安定，各司其职，各项事务都进行得井然有序，顺顺利利。
　　对于几个内阁大臣而言，这自然是好事。
　　他们做起事来顺手，连带端木宪也因此得福，空闲了不少，鲜少窝在宫里和衙门里加班了。
　　心宽体胖，这才半个月，端木宪就圆润了一圈，他回府的时候，也不由感叹地对着端木绯说了几句慕炎的好话：
　　“四丫头，阿炎这孩子真是深思熟虑，心胸开广，远非常人所能及。”
　　“要是当初他从怀州刚回京时，就迫不及待地即刻登位，只会闹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这朝堂肯定没那么容易平定下来，恐怕还有的折腾……”
　　“再加上北境之危，人心不齐，则国乱，弄不好，走错一步，大盛就危了。”
　　“现在北境平，晋州局势也是逐步好转，他现在登基就是众望之所归！”
　　“是百官盼着他登基，是百姓盼着他继位。”
　　“阿炎未及弱冠就能有这份心胸、这份远见，那也是不可容易了！”
　　“……”
　　端木宪絮絮叨叨地和端木绯说了一通。
　　朝堂稳定，大盛一片蒸蒸日上的景象，“退位”的戾王很快就被那些朝臣与百姓淡忘了。
　　尤其是那些百姓，对于这位误国叛国的戾王都恨之入骨，嗤之以鼻，反正这戾王也就是在太庙“谢罪”，再也碍不上什么事了。
　　说得难听点，在大部分大盛人眼里，戾王慕建铭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了。
　　如今，还会“牵挂”戾王一二的，也就只有此刻远在怀州舜桦城的三皇子慕祐景了。
　　慕祐景如今已经不是大盛朝的三皇子，而是南怀女王苏娜的王夫。
　　他在南怀的地位十分尴尬，是苏娜两个王夫之一，因为他是大盛皇子，地位自是比另一个王夫桑维帕高出一等。
　　然而，他终究不是怀人，苏娜和那些怀人都防着他，以致他在这里空有名分，而无实权。
　　虽然他在怀州地位尴尬，却也不至于到了两耳闭塞的地步，最近大盛这边发生的事他也收到了消息。
　　比如北燕战败，君然凯旋而归，比如慕炎已在大年初一登基，普天同庆，这些消息都特意在怀州张贴过公文。
　　一个月过去了，每每思及新帝登基的事，慕祐景仍然不能释怀，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彻夜难眠。
　　“啪！”
　　慕祐景一掌重重地拍在窗槛上，神情狠戾，眼神阴鸷，恨恨地咬牙后槽牙，怒道：“本宫的那伙兄弟真是无用，慕炎篡位乱国，他们居然都无所作为，这么轻易就被慕炎给收服了，连祖宗江山都丢了！”
　　“还有那些朝臣也是，以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君为国，赤胆忠心，现在还不是助纣为虐，拥立慕炎这孽种！”
　　“可恨！本宫兢兢业业，一心勤王救驾，为大盛拨乱反正，却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慕祐景又是一拳重重地捶在一旁的方几上，那方几上的鱼缸也随之一震，鱼缸中的几尾金鱼受了惊吓，慌乱地在水草之间游来游去。
　　“殿下，且宽心。”角落里一个着青色直裰的中年人上前了两步，出声安慰慕祐景道，“有公子在京中暗中筹谋，定能助殿下拨乱反正，还大盛一个太平盛世！”
　　慕祐景转身朝那中年人看去，神色缓和了不少，感激地对着对方拱了拱手，“严先生，幸亏大盛还有杨家这等忠义之辈！”
　　慕祐景眸光闪烁，不禁想到了去岁八月时的情景。
　　彼时，他在公堂上百口莫辩，最终被判流放岭南，一路上，粗茶淡饭，住行简陋，还有谢向菱那个贱人一直对他冷嘲热讽，度日如年……
　　那一路的艰辛，此刻慕祐景回想起来，还觉得惶恐，宛如一场漫长的噩梦般。
　　那一日的事，慕祐景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匪突然在一处山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山匪杀了押送他的官兵、谢向菱以及他的那些妾室通房，却没有杀他，他们带走了他，带他去见了这位严先生。
　　严先生当时就开门见山地与他表明了身份：
　　“三皇子殿下，小人是杨家的人，是特意来辅佐殿下，助殿下夺回皇位的。”
　　“杨家忠心耿耿，知道殿下是被慕炎冤枉，就一直静待时机想要营救殿下。”
　　“殿下莫要灰心，殿下虽一时落魄，却也并非无路可走，我家公子有一计，殿下可愿一闻？”
　　慕祐景自是答应了，彼时，他孤立无援，近有又有虎视眈眈的山匪，远有朝廷的追兵，他也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之后，这位严先生就把他从冀南千里迢迢地带了数千里之外的怀州，让他与苏娜搭上了线。
　　慕祐景脸上在笑，心里却是在不屑地冷哼着。
　　他又不是蠢人，也不是真的信了严先生说的话。
　　这杨家若真是忠义之辈，早就对着自己投诚了，又怎么会等到他走投无路了再出来？！
　　说穿了，杨家不过是想借机换得更大的好处，就跟他的外祖父江德深一样。
　　想到江德深的背弃，慕祐景的眼眸更深沉了。
　　世态炎凉，这几年来慕祐景早就看透了，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忠臣，否则，那些曾经对着他的父皇俯首称臣的臣子又怎么会全数倒向了慕炎！
　　这些朝臣全都是墙头草，端看靠向哪头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罢了！
　　杨家如今落魄，想要靠扶持自己来争一个从龙之功，却又有他自己的算盘，想在这个乱局中谋得更大的好处，对于杨家，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可以利用，自然可以随手弃之。
　　然而，清楚归清楚，如今的慕祐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了。现在的他，也就只有杨家是他能靠得上的了。
　　一旦失去了杨家，他就一无所有了。
　　慕祐景压抑着心头的情绪，努力地冷静下来，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请对方坐下：“严先生坐下说话吧。”
　　严先生也没跟慕祐景客气，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两人皆是各怀鬼胎，慕祐景对着严先生心怀提防，严先生也同样看不上慕祐景，嘲讽地暗道：胆小懦弱，还倨傲自大，慕家人也就这副德性，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也难怪慕建铭父子几个都会被慕炎这头野心勃勃的狼给压下去！
　　慕祐景亲自给严先生斟了杯茶，试探地又道：“严先生，现在京城那边有什么安排？”他紧紧地盯着严先生。
　　严先生眸光一闪，他知道慕祐景这是想掌握主动权。
　　他浅啜了一口温茶水，笑着道：“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他也知道慕祐景不会这么容易被敷衍过去，又多说了几句：“去岁武选，慕炎还以为他已经拔出了所有的南怀探子，却不知道都只是一场戏而已，该安插的‘那个人’已经顺利留在了他身边。”
　　说话间，严先生的眸子更亮了，自信满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说一半藏一半。
　　他心里幽幽地叹着气：也就是可惜了孙家。
　　孙家是南怀人埋在大盛中的一颗种子，花费了五十年功夫，才让这颗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在大盛盘根错节地蔓延开去。
　　没想到布了这么久的局，却因为一个许夕玉毁于一旦。
　　当消息传到苏娜耳中时，苏娜气得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又恨又恼。
　　可想而知，南怀为了安插孙家在暗地里付了多大的精力。
　　也是，不然孙家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在大盛位列重臣，本来有了孙家潜伏在朝廷作为内援，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现在却是一下子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了！
　　严先生并没有把详情都告诉慕祐景，对他们来说，慕祐景只是一个竖起来对外的靶子罢了，为的不过是以后杨旭尧可以“出师有名”。
　　真正和苏娜合作的是杨旭尧，而不是慕祐景。
　　严先生慢慢地喝起茶来。
　　慕祐景见他不再说，心里更急了，眉心微蹙，追问道：“严先生，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就算往慕炎的身边安插了人手又如何，这个人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慕炎的心腹，想要接近慕炎太难了，而且还需要时间。
　　自己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十九年？！
　　只是想想，慕祐景就心急如焚，眉头皱得更紧了。
　　严先生一眼就看出慕祐景心里在想什么，心里对他更为不屑。
　　他自是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告诉慕祐景，敷衍道：“殿下放宽心，有公子呢，一切都已经准备妥贴了。”
　　“等时机合适，公子就会以殿下的名义起兵，拨乱反正，从太庙救出皇上，再请皇上下旨，把皇位传给殿下。”
　　“有了皇上的圣旨，殿下就是大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些朝臣自然也会投向您这正主！”
　　“您看，怀国的女王苏娜起义时，那也不是一呼百应，才能顺利地占下怀州的半壁江山，连大盛都拿她莫可奈何，这正是人心之所向！”
　　“……”
　　严先生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其实这些类似的话，早在当初他带慕祐景前往怀州的路上就说过许多遍了。
　　但是慕祐景总觉得对方说的这些话太虚幻，他根本不知道杨旭尧在大盛有多少同党，手里又有多少兵力。
　　要知道现在京城是慕炎和岑隐的地盘，想要从他们手中救出父皇可没那么容易！
　　再说了，就算把父皇救了出来，他们光凭一道传位圣旨真的就可以一呼百应吗？！
　　慕祐景希望的是，对方能给他一些实质性的承诺。
　　然而对方却一直在搪塞自己，反复地给自己画着一张大饼，不肯告诉自己他们具体的计划。
　　慕祐景心中自然是不满的，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他能靠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现在的自己，就等于是困在笼中的一只鸟。
　　严先生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现在您这边最重要的事，是要与南怀打好关系。殿下得空还是就要多陪伴在苏娜女王的身边，来日吾等起义，还得靠着南怀人助吾等一臂之力。”
　　“……”慕祐景抿紧了薄唇，眸色阴鸷。
　　他只要一想起苏娜，就觉得恶心，那个南怀女人比谢向菱还要让他觉得恶心！
　　一个女人竟然妄图逆转阴阳，还纳两个王夫，简直就是淫荡至极，不知廉耻。
　　蛮夷就是蛮夷，哪怕长得再美，都让他恶心，比母猪还要让人恶心！
　　想到他不得不对那么一个女人奴颜媚骨、虚与委蛇，慕祐景的脸色更难看了，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形容间毫不掩饰他对苏娜的厌恶与憎恨。
　　严先生心中不耐，表面上却是好声好气地劝道：“殿下，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王败寇，这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现在就算是一时折腰，又算得上什么！”
　　“殿下，莫要因小失大……”
　　严先生笑吟吟地亲自给慕祐景斟了酒，心里对他是越发看不上了。
　　就算慕祐景对苏娜表现得再怎么嗤之以鼻，这些日子来，他还不是抛下尊严把苏娜哄得服服帖帖。
　　他一个大男人，连自尊都能够随意丢弃，又岂会是明主？！
　　严先生心里清楚得很，慕祐景是一定会屈服的，这个男人既懦弱，却又野心勃勃。
　　况且，以色侍人的事只要做了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之后的无数次。
　　严先生也就装模作样地劝了劝了慕祐景一两句，便不再说话了。
　　屋子陷入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突然，慕祐景执起酒杯，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水，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眸色更幽深了，咬了咬牙道：“本宫这就去见她！”
　　决然的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严先生一人，他嘴角泛出了一抹冷笑，暗道果然。
　　二月的怀州，气候温暖如初夏，那暖洋洋的微风吹在人脸上，舒适而惬意。
　　严先生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致，一边悠闲地饮着酒水，眼睛越来越亮。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人快步进来了，对着严先生呈上了一支细细的竹筒，禀道：“严先生，这是从晋州来的飞鸽传书。”
　　严先生连忙放下酒杯，略显急切地接过了那支竹筒，除掉外面的封蜡，打开竹筒，取出了里面的绢纸。
　　严先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中的这封飞鸽传书，面色越来越阴沉，最后死死地将手中的绢纸捏皱了。
　　“又是泰初寨！”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恶狠狠的样子真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青衣人看严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紧张地问了一句：“先生，是否晋州有变？”
　　“……”严先生恍若未闻，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泰初寨去岁被朝廷招安的事，他早就从公子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了，当时他就料到朝廷与泰初寨联手，金家寨那边怕是力有不逮，形势恐怕会有所变化，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战局。
　　他当下就对晋州那边做了安排，却没想到形势还是变得比他预料得更快，这才短短几个月，就让泰初寨的肖天占了优势。
　　晋州的情况现在十分不妙！
　　肖天。
　　想着这个名字，严先生的眸色愈发深邃，如深渊，似暗夜，心里极为复杂。
　　几年前，晋州大乱，山匪为患，到后来，泰初寨与金家寨脱颖而出，成为晋州最大的两个山寨，也由此入了公子的眼。
　　其实当初公子看中的是泰初寨，他也赞同，他们都觉得肖天年纪虽轻，却更有才干与魄力，不像那个金家寨，不过是一窝头脑简单、只知道烧杀掳掠的土匪。
　　偏偏，肖天却一口回绝了他们的招揽，给他吃了闭门羹。
　　那一次，亲赴晋州泰初寨替公子去说和的人正是自己。
　　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肖天说的每一句话：
　　“在谈合作之前，我只要你先回到我一个问题，你家主子是谁？”
　　“呵，你连你家主子的名讳也不敢挂在嘴上，还敢与我允诺什么将来？！”
　　“我泰初寨不与畏首畏尾的鼠辈合作，滚！”
　　之后，肖天就让人把他“丢”出了泰初寨，公子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又让他去联络了金家寨。
　　想到当时的情形，严先生的眼神更阴沉了，越想越恼。
　　肖天不过一个出身草莽的毛头小子，公子能看得上他，那是他的福气，偏偏，这小子不识抬举！
　　严先生将手中的绢纸捏得更紧了，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墨来，对自己说，晋州是他们的退路，绝对不能让肖天防碍他们！
　　既然肖天不识趣，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他得想个法子，除掉肖天这块挡路石才行！
　　晋州决不可失！
　　思绪间，严先生浑身释放出一股狠厉之气，杀气腾腾。
　　一旁的青衣人垂下了脸，不敢直视严先生的脸。
　　自己得好好想个良策才行。严先生一边想，一边随手把那封飞鸽传书扔到了方几上。
　　风一吹，那张轻薄的绢纸就随风飞了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绢纸上只写着寥寥数语——
　　三次交锋，肖天连胜，失曲襄城。
　　不仅是严先生收到了这个消息，此时，京城也早已收到了晋州的捷报，慕炎悄悄地溜出宫，从端木家接上端木绯一起去了宣国公府。
　　“太夫人，这是小天寄来的家书。”慕炎一坐下，就转交了肖天寄来的家书，笑呵呵地说道，“您宽心，小天在晋州捷报连连，最近才刚又收复了曲襄城。”
　　慕炎的心情特别好，他如今待在宫里，不仅进出不变，而且每天政务缠身，好不容易才忙里偷闲能带着端木绯出来玩。
　　楚太夫人喜出望外，连连道好，整个人神采焕发。
　　反正慕炎和端木绯也不是外人，楚太夫人也不跟他们见外，迫不及待地打开家书看了起来，唇角越翘越高，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露出眼角深深的皱纹。
　　端木绯含笑看着楚太夫人，眸子里熠熠生辉。
　　只要祖父祖母和弟弟都好好的，她也别无所求了。


828 坦承
    楚太夫人反复把这封家书看了两遍，这才把它放下了，宠溺地笑道：“小天那小子真是任性，居然把家信和朝廷的军报一起送。”
    慕炎摇了摇食指，笑眯眯地说道：“太夫人，您应该夸小天聪明才对！”
    “您也不想想，现在晋州乱成那样，让驿站送信，这封家书怕是几个月都送不到。”
    慕炎乐呵呵地想着：不就是给小舅子开个后门吗？小事一桩！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弟弟就是机灵，看来与慕炎一唱一和的，逗得楚太夫人忍俊不禁地又笑了。
    见楚太夫人展颜，连屋子里的嬷嬷丫鬟们也是喜笑颜开，气氛变得松快了不少。
    俞嬷嬷与大丫鬟杜鹃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暗叹：皇上真是有心了！
    慕炎接着说起晋州的消息：“小天这家伙不仅聪明，而且狡猾得跟头狐狸似的，把金家寨那伙人糊弄得连连失利。”
    接下来，慕炎与楚太夫人说起了曲襄城之战，这一战中，肖天假装中计，落荒而逃，借此诱敌开了城门，引蛇出洞。曲襄城易守难攻，当城门一开，金家寨的优势就不复存在，埋伏已久的朝廷军趁势攻入城，一举拿下了曲襄城，所有逃亡流寇一并拿下。
    这一战赢得极为漂亮！
    慕炎故意说得轻松，避过了血腥的场面，楚太夫人听得入了神，不时会心一笑，精神一振。
    自肖天离开京城后，楚太夫人这几个月来就一直睡不踏实，虽说慕炎给了禁军，也给了火铳营，但毕竟是在战场上，谁也不能保证肖天万无一失。
    战场上刀剑无眼，死在前线的名将数不胜数，更何况楚君羡就是死在战场上。
    现在慕炎带来了好消息，楚太夫人总算放心了不少，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过。
    俞嬷嬷在一旁凑趣地说道：“太夫人，奴婢瞅着五少爷有老太爷的风采。”
    楚太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更乐了，颔首道：“这孩子还是更像他爹，他爹小时候也说过要当个将军，若非生在楚家，没准他真会当个武将呢！”
    以前说到长子楚君羡时，楚太夫人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些许哀伤，如今却是染上了笑意。
    屋子里的几人言笑晏晏。
    端木绯听得津津有味。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关于父亲的这些事。
    父亲过世后，她不敢对祖父母提他，怕触及祖父母的伤痛；祖父母亦然，生怕她难过，很少主动在她跟前提父亲。
    这一点，俞嬷嬷也是清楚的，世子楚君羡的话题，曾是楚家不可触及的伤痛。
    如今随着肖天的回归，楚家的这道伤痕终于开始渐渐愈合了。
    这一定是世子、世子夫人与大姑娘在天有灵，保佑太夫人祖孙团圆！
    俞嬷嬷在心里念了声佛，琢磨着每天都要念《地藏经》给五少爷祈福。
    端木绯定了定神，笑呵呵地接口道：“小天是个机灵的，再说，晋州还有章大人他们帮衬着呢。他一定很快就会凯旋而归的。”
    楚太夫人连连点头：“绯儿，承你吉言了。”
    端木绯笑得眉眼弯弯。
    她觉得慕炎真是太太太英明了，不但把姑父章文澈弄去了晋州，管军政的伍延平还是慕炎的心腹，有他们两个在，晋州的那些官员自然也不敢瞎糊弄弟弟。
    端木绯心知，人在官场，就免不了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官场是这样，战场也是这样。
    肖天是朝廷空降到晋州的总兵，既无根基，又无威望，也无家族与战功傍身，他还是土匪出身，可想而知，晋州官场肯定不会服他的。
    那些晋州官员想要对着肖天使些不大不小的绊子，太容易了，肖天只会有苦无处说。
    但是，因为章文澈和伍延平早在一年半前就到了晋州，而且，过去这段时间，一直是由他们两人来主管全局。
    在他们的主导下，为稳定晋州的局面做出了一些显著的成绩，让朝廷与泰初寨、金家寨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章文澈和伍延平已经在晋州官场站稳了脚跟，既有官威，也有民望，他们可以助肖天压下一些人、一些事。
    再者，章文澈是肖天的亲姑父，伍延平又对慕炎忠心耿耿，这两个人都不会故意对肖天使绊子，对肖天而言，有这两人为助力，如虎添翼，他行事自然就方便了很多。
    亏得阿炎有先见之明！端木绯乐呵呵地把手边的一碟玫瑰蜜饯往慕炎那边送了送，意思是，这蜜饯好吃，让他试试。
    慕炎被端木绯那赞许的眼神看得十分受用，嘚瑟得尾巴几乎翘上了天，美滋滋地吃起了蜜饯。
    楚太夫人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孩子，觉得心情更好了，笑着道：“绯儿，这蜜饯是俞嬷嬷做的，味道不错吧？”
    端木绯含着蜜饯直点头，笑靥如花。
    她一吃就尝出来了。俞嬷嬷有一手腌制蜜饯的好手艺，以前她在楚家时就是跟俞嬷嬷学的腌蜜饯。
    俞嬷嬷受宠若惊地笑道：“难得端木四姑娘喜欢奴婢的手艺，待会儿姑娘捎几罐回去，也给令姊尝尝。”
    “多谢俞嬷嬷。”端木绯从善如流地收下了，笑得更甜糯了。
    慕炎故意涎着脸凑趣道：“俞嬷嬷，也给我几罐吧。我送去给我娘也尝尝。”
    俞嬷嬷更乐了，笑着应下：“皇上，要是大长公主殿下喜欢，尽管使人与奴婢说，奴婢再给殿下送去。”
    端木绯咽下了蜜饯，笑呵呵地说道：“殿下和我的口味相似，她一定喜欢。嬷嬷这手艺足以在京城开家铺子了，生意肯定好！”
    俞嬷嬷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成！奴婢还要留在这里服侍太夫人呢！”
    俞嬷嬷乐呵呵地下去备蜜饯了。
    慕炎又继续与楚太夫人说起了晋州的事：“太夫人，晋州那边情势已经大好，想来不日就可平定了。”
    慕炎心里是期望四月能够结束晋州的内乱，他知道端木绯一定希望他们大婚的时候，肖天也能在场。
    那么，他们的婚礼就没有任何缺憾了！
    想到大婚，慕炎的一双凤眸笑得眯成了缝儿，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绯精致的侧脸，一个人暗暗傻乐，心里琢磨着：现在北境的战事已经结束了，调回的禁军也休整好了，他可以多给晋州再调一些禁军，争取早日平定晋州。
    越快越好！
    慕炎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两人在宣国公府陪着楚太夫人用了午膳后才离开，除了蜜饯外，楚太夫人还送了他们两筐庄子里刚送来的枇杷。
    端木绯没急着回端木府，提议道：“阿炎，我们去花市走走吧。姐姐想要买一些花苗。”
    难得可以出来玩，慕炎本就舍不得就这么把端木绯送回去，忙不迭应了：“城西那个花市离这里最近，我们去那边怎么样？”
    两人说走就走，一起去了城西的花市。
    端木绯好像放出笼子的鸟般兴致勃勃，她怕冷，整个冬天几乎都是握在家里，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现在二月的天气渐渐转暖了一些，才乐于出门。
    两人在花市里逛了两三家铺子，还没什么收获，这些铺子里卖的花苗都寻常了些。
    某个掌柜不死心，追着两人出了铺子，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
    “公子，姑娘，二位别忙着走啊！”
    “后头还有些花苗呢！再不行，两位可以到我家的花圃亲自去看看，那里花的种类更多……”
    他说着，却发现前面的慕炎和端木绯蓦地停下了脚步，还以为是自己把他们说动了，喜形于色。
    慕炎和端木绯根本就没看这掌柜的，两人的目光皆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两道熟悉的背影。
    一男一女，男的着一袭竹叶青直裰，女的披着一件鸦青色绣蝶戏牡丹花的斗篷，两人皆是身形高挑，看着比周围的其他人高出了一截，鹤立鸡群般醒目。
    即便是没看到他们的正脸，端木绯也认出了这两人，轻声道：“是姐姐和岑公子。”
    前方三十来丈外，岑隐和端木纭正在一家铺子外挑花，有说有笑地对着那些花点评着。
    岑隐的手上已经提了一盆花，端木纭也抱了一盆兰花，显然他们已经有了收获。
    “……”
    “……”
    端木绯与慕炎默默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端木绯“噗嗤”一声笑了，脆声道：“这下不用我给姐姐挑花了。”
    生怕端木纭和岑隐看到他们，端木绯一把抓起了慕炎的手腕就跑了。
    那掌柜的没想到他们冷不丁又跑了，急了，拔高嗓门喊了起来：“公子，姑娘！”
    他没能让端木绯与慕炎留步，两人已经飞快地跑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端木绯跑得微微喘气，不放心地探出脑袋又往端木纭和岑隐的方向望了一眼，确信他们没看到自己，得意地捂嘴笑了。
    慕炎也乐，美滋滋地看着端木绯的右手抓在自己的左腕上。
    端木绯收回了视线，踮起脚，凑到慕炎的耳边小声道：“阿炎，你猜，岑公子什么时候会来提亲？”
    慕炎也故意压低了声音，装模作样地附耳对着端木绯道：“我悄悄去问问大哥好不好？”
    端木绯眼睛一亮，频频点头道：“那就靠你了！”
    她的眼睛如寒星般闪闪发亮，仿佛在说，阿炎，你最厉害了！
    慕炎被她的眼神看得飘飘然，身后的尾巴疯狂地摇摆着，拍拍胸膛担保道：“这件事就交给我。”
    端木绯乐了，她踮起了脚，飞快地在他的右脸颊上亲了一下，如蝴蝶戏花般，轻轻的，柔柔的，只沾了一下，就立刻退了回去。
    “……”慕炎呆了呆，红晕从脸颊急速扩大，一直蔓延到脖颈与耳根，浑身都发烫。
    他的心飘得更高了，暗暗下了决心：他靠缠的也要缠到大哥投降为止！这件事他一定要办得妥妥当当的！
    慕炎抓住了端木绯的小手，撒娇地晃了晃，“蓁蓁，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端木绯，就算买不成花，他们也可以去别处逛逛是不是？
    于是，两人就离开了花市，跑去半月湖游了一个半时辰的湖，又去中盛街逛了一路，买了一路，直到太阳西斜时，她才大包小包地被炎慕送回了端木府。
    于是，刚刚从衙门下班的端木宪就恰好看到新帝陪着小孙女回来了，还一脸傻乐的样子，这德行一看就是下了早朝后就翘了一天的班。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满肚子的火蹭蹭蹭地往上冒，自己任劳任怨地每天都是在文华殿与户部衙门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慕炎这臭小子倒是会偷闲，居然翘班！
    没天理，真是没天理！
    端木宪干脆就下了马车，假笑着朝慕炎走了过去，没什么敬意地拱了拱手，“皇上。”
    便是周围端木府的下人也能看出老太爷在生未来四姑爷的气，暗暗地给老太爷捏了把冷汗，心道：怎么说未来四姑爷那也是堂堂的天子，大盛最尊贵的男子！
    端木宪可不在意慕炎高不高兴，故意道：“皇上，臣听说，晋州那今天送来了捷报，兵部那边刚拟了关于粮草和军备的折子，不知道您看了没？”
    “还有吏部那边官员考核的事，游大人昨儿也刚递了折子，皇上意下如何？”
    “……”
    端木宪一股脑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慕炎哑口无言。
    祖父真是太严苛了！慕炎一脸幽怨地看着端木宪，端木宪毫不动容。
    慕炎在心里默默地叹气，本来他还想赖着吃了晚膳再走的，想着祖父怎么也不至于对着皇帝下逐客令。哎，他还是低估了祖父啊！
    慕炎知道今天是赖不成了，只能乖乖告辞：“我……朕回去就看。”
    说着，慕炎依依不舍地看向了端木绯，“蓁蓁，那我先走了。”
    端木绯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笑吟吟地提醒道：“阿炎，你可千万别忘记问了！”
    慕炎精神一振，信誓旦旦地担保道：“你放心，交给我，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慕炎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脸，指尖快要碰触到脸颊时，又停住了，对自己说，不能碰！
    不，不仅是不能碰，而且也不能洗脸。
    对，今天不洗脸了，明天也不洗了，他要留着蓁蓁的气味……
    慕炎傻乎乎地笑了，坐上马车离开了，还从车窗里探出头不住地朝着端木绯招手。
    等马车出了门，祖孙俩才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里走去。

    黄昏的风比之白日又多了几分凉意，吹在脖子里凉飕飕的。
    端木宪的心里好奇得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反复地挠似的，忍不住问道：“四丫头，别忘记什么？”
    端木绯抿唇笑了，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歪了歪螓首神秘兮兮地说道：“秘密。不告诉您。”
    “……”
    端木宪停下了步子，忧伤地看着小孙女，心酸不已：哎，他的乖孙女被臭小子拐走了！
    端木绯只能哄着他，用一幅画与一个小印才把端木宪给哄好了。
    等祖孙俩一起来到朝晖厅时，端木珩、季兰舟和端木纭都已经在了，三人正在闲聊，不时逗着乳娘怀中的端木泽。
    端木泽是个好逗又好哄的孩子，一个甩动的拨浪鼓就足以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伸手想去抓拨浪鼓，那肥嘟嘟的小胖手可爱极了。
    有了曾孙在怀，端木宪早就把慕炎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乐呵呵逗起孩子来。
    一时间，可爱乖巧的小婴儿成了众人的中心，每个人的声音都变得软乎乎的，小家伙一笑，他们也跟着傻笑，气氛很是温馨轻快。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其乐融融。
    端木绯逗了一会儿小家伙，就神秘兮兮地凑到了端木纭身旁，故意小声地问道：“姐姐，你还要不要我陪你去花市挑花苗？”
    端木绯盯着端木纭直笑，唇畔笑出两个俏皮动人的梨涡来。
    端木纭伸手在小丫头的额心点了点，抿唇笑了，眉目生辉。
    端木纭端木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巴眨巴，撒娇地问道：“姐姐，你今天挑了些什么花？”
    “几盆兰草，瑞香花，贴梗海棠……”端木纭数着手指说着，眉飞色舞，“不过还缺了点，我打算过几天去附近那些花农的庄子、花圃里去逛逛，再挑挑。”
    端木绯继续盯着端木纭，虽然她没问，但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姐姐恐怕不会带上她。
    好吧。端木绯很是识趣，笑眯眯地说道：“姐姐，你们记得也给我挑些花，我想在小书房外的庭院里再种些花。”
    端木纭斜了她一眼，双瞳似剪水般，波光潋滟。
    姐姐真好看！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纭。
    端木绯想到了什么，又往端木纭的耳边凑，与她咬耳朵：“姐姐，我已经让阿炎去问岑公子什么时候来提亲了……阿炎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
    端木纭微微张大眼，笑容更加明艳，宛如一朵绽放的牡丹花，娇艳不可方物。
    这时，乳娘抱走了端木泽，端木宪朝姐妹俩看了过去，他没听过姐妹俩在私语些什么，却直觉地觉得这两姐妹今天有点怪。
    想起方才小孙女与慕炎那臭小子神秘兮兮的对话，端木宪的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也不会喜欢的事发生了。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管事嬷嬷很快来请示是否摆膳，于是众人就把移步偏厅，端木泽则被乳娘抱下去歇息了。
    用了晚膳后，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有端木纭留了下来：“蓁蓁，我有话和祖父说，你先回去吧。”
    端木绯一向听姐姐的话，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地走了。
    端木宪闻言，心底又升起了此前的那种不安。
    没一会儿，偏厅里就只剩下了他们祖孙俩，其他下人统统被端木纭打发了出去。
    端木宪心底的不安更浓了，感觉有些口干，端起了茶盅。
    端木纭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了端木宪跟前，然后郑重地对着他福了福，一双柳叶眼毫不避讳地与他直视，目光清亮，一派坦然地说道：“祖父，我想嫁给岑公子。”
    “……”端木宪浑身一颤，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摔了。
    他再也没心思喝茶了，把刚端起的茶盅又放下了，沉默着抿紧了嘴角。
    端木宪抬手揉了揉眉心，头开始隐隐作痛，心绪更是混乱。
    虽然之前李太夫人曾和他说过这件事，但是，端木宪心里只想当作端木纭年纪小，年少慕艾，所以一时想岔了，他们俩的身份地位都不合适，端木纭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再者，端木宪对端木纭的性情也是有七八分了解的。
    这丫头有主见，也有分寸，逾越礼数的事她不会做，这一点端木宪很放心。
    然而，孩子太有主见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以致端木宪也不敢多问端木纭，生怕本来没事，自己要是追着问，把这丫头逼急了，她的牛脾气倔起来，恐怕谁也拦不住，那只会适得其反，反而把这丫头给推出去。
    更何况，就算大孙女喜欢岑隐，但岑隐呢？！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光大孙女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他一个当祖父和孙女说这事总有点不妥。
    因为种种原因，再加上端木宪的心底或多或少也带着一些逃避的态度，他一直没有主动和端木纭提起这件事，心里是盼着大孙女能自己想明白，却没想到他不说，端木纭自己主动说了，而且还是用这种坦然的态度。
    “祖父，我想嫁给岑公子。”
    “祖父，我想嫁给岑公子。”
    “祖父，我想嫁给岑公子。”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回响在端木宪耳边，端木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端木纭连忙给他顺气，同时动作娴熟地给他按摩了几个穴道。
    端木宪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气息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端木纭放下心来，又连忙把方几上的茶盅端起，手指在茶盅上试了试温度，才往端木宪唇边送，温声道：“祖父，喝些水。”
    端木宪喝了好几口茶，清雅的茶香萦绕在笔尖，他的情绪也渐渐地从最初的激动中平静了下来。
    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端木宪抬眼看着距离自己过咫尺的端木纭，心里的感觉复杂了：他这么好的孙女怎么偏偏就非要往一条死胡同里走！
    万般情绪在心头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端木宪正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端木纭颔首道：“我知道。”
    三个字清晰有力，从头到尾，她都是一派泰然地面对端木宪。
    端木宪的头更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艰声道：“你……你知不知道岑隐他……他……”
    端木宪这辈子说话还从不曾这么艰难过，最后那两个关键的字眼，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他实在不想自己的孙女去嫁那样一个男人，她的一辈子可就毁了！
    端木纭抿唇一笑，祖父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会说些什么话，她早就想过了，也觉得自己可以面对。
    “我知道。”她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
    她这副坚定泰然的样子一下子点燃了端木宪心头的一簇火苗。
    “那你还……”端木宪重重地拍了下手边的小方几，怒道。
    “啪！”
    果盘上的一个枇杷从方几上滚落……
    端木纭神情坚定地看着端木宪，朗声道：“我就是想嫁给他。”
    他很好，所有她要嫁给他！
    端木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明亮如骄阳，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任何羞愧。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看着端木宪，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不觉得她对他的心意见不得人。


829心痒
    屋子里静了下来。
    祖孙俩彼此对视着，端木宪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整张脸都板了起来，他身在高位多年，抿唇不语时，浑身自然而然就释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足以吓退一些胆小的官员。
    端木纭依旧没有退让，目光清正地迎视着端木宪锐利的眸光，宛如磐石般坚定。
    沉默静静地蔓延着，屋子里的空气更压抑，也更凝重了。
    “我不答应。”端木宪从牙齿间挤出四个字。
    这丫头才十九岁，她犯傻，自己这祖父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端木纭连眉捎都没动一下，爽快地点头道：“若祖父不答应，那我就再等等。”
    什么意思？！端木宪眼睛微微张大，心底升起了一丝希望，却听端木纭接着说道：“不过，祖父，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祖父不同意，她就等到祖父同意。
    她会让祖父看到她的决心。
    她并非是一时冲动，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和岑公子携手走完下半辈子，那么，她就必须得到祖父的认可。
    “……”端木宪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一般无力。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强呢！就跟她爹一样！
    端木宪的脑海中不禁当年长子端木朗来到自己跟前，坚定地对自己说，他要弃文从武。
    在当时的他看来，弃文从武就等于是不走正道，非要走那等歪门邪道！
    彼时，他气坏了，抓起一个茶盅直接就朝长子丢了出去……
    那茶盅摔碎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恍如昨日。
    端木宪握了握拳，心口发紧，好一会儿，他才又道：“我不同意。”
    四个字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端木纭微微一笑，柔声道：“祖父，您早点休息，孙女先告退了。”
    端木纭行了礼后，就先走了。
    守在檐下的丫鬟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争执，但是方才也听到了那记响亮的拍案声，隐约可以猜到老太爷应该为了什么事发了火。
    难道是大姑娘惹老太爷不快？丫鬟目送端木纭离开，心里猜测着。老太爷不是一向对大姑娘赞誉有加吗？
    厅里的端木宪也看着端木纭的背影，觉得头更痛了：哎，这觉肯定是睡不成了。
    本来端木宪以为自己说不同意，以这丫头的倔脾气，肯定会和自己闹。
    但是，现在端木纭就这么平静地走了，真让端木宪不习惯了。这丫头没这么好脾气，居然一点都不反抗啊。不对，肯定不对。
    等等……难不成她要和岑隐私奔？
    端木宪一不小心就思维发散，越想越慌了。
    “来人！”端木宪拔高嗓门唤道，守在檐下的丫鬟立即就进去了。
    端木宪本想吩咐丫鬟转告门房务必看好门禁，千万不可以让大姑娘出门，可是话还未出口，他又觉得不妥。
    以大孙女的性子，哪是门房拦得住的，怕是只会让大孙女与他这个祖父生分了，那可就真是的一去不回了！
    于是，话到嘴边，端木宪又改口道：“给我沏杯浓茶。”
    端木宪觉得他现在最需要来一杯浓茶提提神。
    外面的夕阳已经落得只剩下西边天际的最后一抹橘红，夜幕快要降临。
    “是，老太爷。”丫鬟一边屈膝领命，一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道：这杯浓茶喝下去，老太爷今晚还睡得着吗？
    等端木宪喝上浓茶的时候，端木纭也回到了湛清院，端木绯正在次间里看书等着她。
    见到端木纭回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册，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样子似在问，姐姐，你到底跟祖父说了什么。
    端木纭在端木绯的身旁坐下了，丫鬟们知道姐妹俩要说体己话，识趣地退了出去。
    端木纭也没打算瞒着妹妹，坦然地说道：“蓁蓁，我方才和祖父说了我和岑公子的事。”对于端木宪的反应，端木纭并不失望，这本来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然后呢？！端木绯兴奋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更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纭。
    “祖父不同意。”端木纭又道。
    端木绯眨了眨眼，歪着小脸问道：“为什么？”姐姐和岑公子般配得不得了。
    端木纭抿唇一笑，看着妹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眸，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道：“祖父只是在担心我。”
    端木纭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知道，就和外祖母、二舅母她们一样，祖父是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后悔，担心自己会过得不好，担心自己没有子嗣，老无所依。
    就是因为知道祖父之所以反对是一心为了自己好，无关其它，所以，她没有犟，没有吵，也没有闹。
    端木纭含笑看着端木绯，心情出奇得平静而又坚定。
    她想和岑公子在一起，所以，她也想像妹妹一样，在家人的祝福中，高高兴兴地出嫁。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细水流长，她会让祖父明白她的心意的。
    “祖父他肯定会同意的。”端木纭嫣然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漫天星辰布满了夜空，几缕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口洒在姐妹俩的身上。
    “岑公子这么好，祖父一定会答应的。”端木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端木绯亲自给端木纭倒了杯花茶，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端木纭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姐姐。”
    端木纭十分配合地把脸朝妹妹那边凑了过去。
    端木绯故意压低声音，附耳与端木纭说着悄悄话：“其实祖父也不喜欢阿炎呢，私下里一直叫他臭小子。”
    想到祖父嫌弃地唤着臭小子的样子，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一个人傻乐起来。
    祖父既不喜欢阿炎，也不喜欢岑公子，等自己和姐姐嫁了以后，祖父一定会很心塞的。
    端木纭也被妹妹逗乐了，顺手接过了妹妹递来的温花茶，淡淡的清香随着热气蒸腾，弥漫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
    端木纭浅浅地尝了口温温的花茶，意外地扬了扬眉。
    妹妹一向喜欢用时令花制花茶，家中长备着各种花茶，不过这种花茶却是端木纭第一次尝到，酸酸甜甜，又带着一种玫瑰与桃花的香味，恰到好处。
    “这是你和阿炎今天刚买的？”端木纭随口问了一句。
    端木绯得意洋洋地笑了，答非所问：“很好喝对不对？”
    “今天我和阿炎去了一趟宣国公府，楚太夫人身边服侍的俞嬷嬷可会做蜜饯了，还送了我好几罐，我刚才灵机一动，泡桃花茶时加了几颗蜜饯，味道出奇得好。”
    说着，端木绯又满足地抿了好几口花茶。
    顺着这个话题，她又跟端木纭说起了肖天借着捷报顺便送了封家书给楚家的事，乐不可支。
    端木纭知道端木绯与楚家一向走得近，也为楚家二老感到高兴，“楚太夫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楚家长房人丁凋零，只剩下了肖天这一根独苗，比起肖天，她和妹妹已经很幸运了。
    端木纭的心里有几分唏嘘，叹道：“一切都会好的。”
    “嗯。”端木绯用力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又浮现弟弟小时候的样子，眼眶微微发酸。
    她又捧起了花茶，垂眸喝着，掩饰自己的异状。
    她一会儿想着弟弟，一会儿想着过世的双亲，一会儿想着楚家的祖父祖母，一会儿思绪又转到了端木宪身上，喃喃道：“等我和姐姐出嫁后，祖父一定会很寂寞的。”
    端木纭若有所思地垂眸，慢慢地饮着杯中的花茶。
    端木绯今天出去玩了一天，没说几句话，就懒洋洋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睡眼惺忪的。
    ”蓁蓁，快去睡吧。“
    端木纭连忙哄着妹妹去睡觉，这一晚，连她自己都早早地歇下了。
    次日一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了半个时辰，跑去厨房亲手做了一份早膳，然后送去了端木宪那里。
    昨晚端木宪几乎是一晚上没合眼，才起身就见大孙女来了，心情颇有几分一惊一乍的味道。
    他先是一喜，庆幸端木纭没连夜私奔，紧接着又觉得好心酸，酸溜溜地想着：大孙女为了一个外面的臭小子就对自己采取怀柔攻势，难怪俗话都说女生向外。
    端木宪板着一张脸，眼窝处是一夜没睡留下的青影，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端木纭似是混不在意，亲自把早膳一碟碟地从食盒里取出来，笑道：“祖父，尝尝我的手艺。粥是厨房熬的，这几个小菜是我亲手炒的，还有这荠菜鲜肉馄饨也我是包的。”
    馄饨汤里特意点两滴麻油，香喷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本就饥肠辘辘的端木宪食指大动，但只能继续板着脸。
    他总不能让大孙女以为他这么容易就被劝服了！
    端木纭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伺候得十分周到，也让端木宪更加心塞了。
    心塞归心塞，这早膳他还是要吃的，毕竟这可是大孙女亲手给他做的。
    端木宪把早膳一扫而空，又喝了些茶，就早早上朝去了。
    长安大街上一如往日般拥挤，官员们排队等着进宫上朝，端木宪等在马车里的时候，就在琢磨着：等会儿见到岑隐时，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这天下这么多美人，环肥燕瘦任君挑，他，他，他怎么就非得招惹自家孙女呢！！
    端木宪一路都是心神恍惚，连自己是怎么来到金銮殿的都不记得了，别人给他行礼，他就反射地回礼。
    直到了金銮殿，整个人才清醒了不少，四下张望了一圈，岑隐还没来。
    自打新帝登基后，就重开了早朝，十日一休，新帝和百官都是兢兢业业，唯一的例外就是岑隐了。
    岑隐一向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不来的时候多，比如今日，直到內侍喊着“皇上驾到”，岑隐也没有出现。
    着明黄色龙袍的慕炎大步流星地进入众人的视野，坐在金銮宝座上。
    端木宪呆滞地随着群臣给慕炎作揖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很显然，岑隐今天是不会来了，端木宪心里更纠结了，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觉得庆幸。
    想到庆幸，他又立刻否决了，在心里对自己说，没骂到人又什么好庆幸的！
    要不，他去一趟司礼监或者东厂？
    或者明天再说？
    整个早朝，端木宪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胡思乱想着，根本没注意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游君集频频地看着他。
    也幸好今天也没什么大事，端木宪浑浑噩噩之间，早朝就过去了。
    众臣再次作揖行礼恭送新帝离开，之后，他们就纷纷地散去了，边走边说。
    端木宪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老哥，”游君集一把拉住了端木宪，他早就看出端木宪今日神情呆滞、心事重重，关心地问道，“你在想什么，一直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朝廷还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端木宪想起岑隐，就恨得牙痒痒的，恶狠狠地磨着牙齿，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些臭小子都不要脸！”端木宪有些迁怒把慕炎也一并骂了进去。
    端木宪骂得没头没尾，听得游君集是一头雾水。他一脸莫名地看着端木宪，觉得他的心思真难琢磨。
    既然端木宪不肯明说，游君集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老哥，我那次孙过几天要娶媳妇，帖子我今天让人给你送去，你可要记得早点到。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以他们俩多年的交情，游家有喜事，端木宪自然是要去的。
    端木宪满口应下，两人一边说，一边出了金銮殿。
    走下台阶后，游君集突然停下了脚步，用手肘撞了下端木宪，意味深长地笑了，“老哥，我还有个三孙子今年十七岁，在国子监读书，才学你也是知道的……”
    端木宪还没反应过来，随口道：“我记得，上次他还随阿珩去我家，我看过他的文章，不错。今年恩科可以下场了。”
    端木宪有一说一，还以为游君集是想说他那三孙的学业。
    游君集眼角抽了抽，心道：端木宪今天果然有些怪，怎么就变迟钝了呢！
    他干脆就把话说白了：“老哥，你觉得和你家大孙女可配？”
    端木宪听游君集提起大孙女的婚事，神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
    游君集笑着道：“你我两家都是知根知底。这两个孩子年岁也相近，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砖……”女方比男方大个两岁多也不是什么问题。
    游君集正说着，忽然感觉到如芒在背，似是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
    游君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两三丈来外，一道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影正静静地朝这边走来。
    是岑隐。
    游君集登时就把后面要说的话给忘了，忍不住反省起来，心道：他最近应该没犯事吧？
    游君集心有些慌，七上八下的。
    端木宪也看到了岑隐，心脏砰砰地加快，感觉更复杂了，眸色幽深。
    岑隐没停步，只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去。
    端木宪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目光落在了那黑色披风上绣得活灵活现的麒麟上，忍不住开口唤道：“岑督主。”
    游君集与端木宪相交多年，从这三个字，就敏锐地察觉出端木宪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似乎好像仿佛是要上刑场的样子。
    岑隐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端木宪，不冷不热地唤道：“端木大人。”
    这一声唤得端木宪更膈应了。
    这是想娶别人家姑娘的态度吗？！好歹该跟慕炎那臭小子一样……等等！端木宪赶紧甩掉心中的想法，不对，自己才不想把孙女嫁给他呢！
    端木宪抬眼与岑隐直视，斟酌着言辞，隐晦地说道：“岑督主，万事不可强求，强求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这桩亲事。
    端木宪说得不明不白，可是岑隐却听明白了，剑眉微挑。
    从这一句话中，岑隐还听出了更多的意思，她与端木宪提了。
    犹如一颗石子坠入心湖，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岑隐沉默了，眸子也变得更深邃了，心跳砰砰加快，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夭夭，他的夭夭。
    明明岑隐什么也没说，但是端木宪却有点慌了，有点怕了，直到现在，他才想到一个问题，岑隐不会把自家给抄了？
    端木宪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不怕，抄家也不怕，大不了自己就致仕！有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孙女，端木宪硬着头皮朝岑隐望了过去，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端木宪的心一点点地下坠着，脚底升起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连游君集都感受到那种莫名的紧绷，颈后出了一片冷汗，觉得端木宪真是太胆了，居然敢这么跟岑隐说话。
    忽然，岑隐勾唇笑了，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端木宪已经做好了岑隐会发怒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望着岑隐渐行渐远的背影，端木宪有些心虚、也有些羞恼地心道：笑也没用！这些臭小子都是不能姑息的！
    游君集欲言又止，直到岑隐走远了，他这才小声地问端木宪道：“老哥，你跟岑督主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有听没有懂啊。”
    游君集心里着急，感觉像是有人在心口挠似的：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端木宪充耳不闻，抬头挺胸地继续往前走去，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事没的商量！”他一副绝不低头的样子。
    “……”游君集更懵了。
    他看看前方的端木宪，又看看另一个方向已经走远的岑隐，头都开始痛了。
    他就怕端木宪一时糊涂，惹恼了岑隐。
    刚刚就连他都听得出来，端木宪的话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似乎是在警告岑隐什么。端木宪为人一向长袖善舞，怎么今天就倔起来了呢？！
    游君集快步朝端木宪追了上去，心里琢磨着，无论是端木宪为了什么，自己都得劝劝端木宪跟岑隐服个软才好。
    岑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在前方的拐角往右拐了过去。
    他并没有像游君集所想的那般不悦，反而是唇角带笑，一路来到了御书房。
    慕炎从折子里抬起头来，本来是想请岑隐帮他一起处理一下这些折子的，却发现岑隐心情甚好的样子。
    咦？难得了！
    慕炎摸了摸下巴心道，想起了昨天端木绯交代的话。他要打探消息当然是要趁着岑隐心情好的时候。
    慕炎丢下案头的折子，招呼岑隐到窗边坐下，贼兮兮地笑道：“大哥，这边坐。”他还殷勤地亲自给岑隐斟茶。
    岑隐立刻就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气息，淡淡地问道：“何事？”
    慕炎笑得更贼了，跟明白人说话就是轻松。
    “蓁蓁让我问问大哥，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慕炎涎着脸问道，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岑隐这时候在喝茶，怕是已经呛到了，他顿时觉得手里这杯茶沉甸甸的。
    “……”岑隐无语地看着慕炎，不禁想起了方才端木宪的“警告”，眸中荡起一圈涟漪。无论是端木宪还是小丫头，对于她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慕炎继续盯着岑隐，一眨不眨。
    岑隐根本不理他，执起了茶杯，自顾自地饮着茶。
    慕炎不死心，俊脸又朝岑隐凑近了些许，嬉皮笑脸地追问道：“大哥，你就给我透个底嘛，我也好向蓁蓁讨赏。”
    “……”岑隐继续喝着茶，还是没说话。
    问归问，其实慕炎心里根本没几分把握，他本来以为这次也得不到任何回答的，就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岑隐只是避而不谈，让他滚什么的……
    不想，这一次有所不同。
    岑隐喝了两口茶后，就放下了茶杯，淡淡道：“端木首辅不太愿意。”
    犹如天际响起一阵轰雷般，慕炎呆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岑隐。
    岑隐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不会是说他想通了，他这颗固执的榆木脑袋居然想通了……
    这一瞬，慕炎真的是有些好奇了，好奇端木纭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化解了岑隐的心结……
    岑隐没再继续说，朝窗外摇曳的桃花望去。
    春风中，一朵朵粉嫩的桃花在枝头俏然绽放，随风散发出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岑隐看着枝头娇艳的粉桃，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唇。
    岑隐也是知道端木宪是真心为了端木纭好。
    端木宪此人，岑隐不说有十分了解，七八分总是有的，端木宪出身寒门，功利心重，一贯逐利，想要振兴家族。如果不是真心疼爱端木纭，端木宪绝不会这么直白而又冲动地对自己说方才那番话。
    岑隐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个去和端木宪计较，她没了双亲，但好歹还有个疼爱她的祖父。
    想着端木纭，岑隐的眸底透出一抹缱绻，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慕炎一脸殷切地看着岑隐，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追问道：“大哥，你快说啊，到底什么时候的事？然后呢，你跟祖父怎么说？”
    岑隐却不理他了，信手拈住了一朵随风而来的桃花，在指间随意地把玩着。
    这个时节就该戴桃花簪，她戴上应该会很好看吧！
    岑隐的眸光更柔和了，在心里思忖着：待会出宫后，跑一趟金玉斋看看首饰。
    岑隐不说话，慕炎更好奇了，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挠似的，心痒难耐。


830下聘
    慕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得贼兮兮的，干脆就给岑隐出起主意来：“大哥，没事的，祖父不喜欢你，你也千万不能退，不能怯！”
    “其实祖父也瞧不上我的！但是我死皮赖脸地缠上去，缠着缠着，就把蓁蓁给娶回来了！”
    “想要娶媳妇，这脸皮就一定要厚。”
    他一边说，还一边煞有其事地扯了扯自己的脸皮。
    “你瞧瞧，再两个月，我就可以娶上媳妇了！这说明我的法子管用是不是？”
    “祖父不同意没关系啊，你天天去端木府拜访就是了，一天他不同意，两天三天……一月两个月，总能缠得他应下的，你想想，他总不能拿棍子把你打出来吧？”
    “而且，打是亲骂是爱，我们做孙女婿的，给祖父打骂两句，那也是尽孝！”
    慕炎理直气壮地说着歪理，越说越离谱。
    岑隐实在听不下去了，掀了掀眼皮。
    他突然动了，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折子，直接就朝慕炎脸上丢了过去。
    慕炎反应够快，一抬手，在折子距离鼻梁不到半寸的地方捏住了它。
    他笑呵呵地岑隐眨了下眼，得意洋洋地说道：“好险好险！”
    慕炎一边打开折子，一边一心两用地说着：“大哥，你别当我刚才是在开玩笑，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我说的那可都是句句金玉良言，字字肺腑之言啊！”
    “你回去好好想想就知道了！”
    慕炎乐极了，他其实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虽然岑隐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慕炎已经心满意足了，今天的收获也足够他跟端木绯交差了。只要祖父同意，大哥就要上门提亲了！
    慕炎美滋滋地想着，垂眸看着手中的这份折子，愕然地挑了挑眉。
    这份折子是锦衣卫新递上来的折子。
    锦衣卫的责任之一就是督查朝臣。
    最近朝中正有人私底下正在商议选秀，这道的折子里说的就是这件事。
    其实刚过完年，就有人在早朝时公开向慕炎提出，新帝即位，要择选秀女充实后宫，以绵延子嗣，只是当时就被慕炎三言两语地怼了回去。
    之后就再没人在他跟前提这件事，慕炎还以为这事完了呢，居然还有人敢在私下里议论。
    这万一要是传到祖父、姐姐和蓁蓁的耳朵里，对他产生什么误会怎么办？！
    慕炎越想想越恼，一目十行地看着手中的折子，心知肚明要是他们只是单纯地议论选秀，岑隐就犯不着特意把这道折子拿过来给他看了。
    这道折子着实精彩得很。
    那些人都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的姑娘“顺其自然”地推到慕炎的跟前。
    比如，慕炎去安平大长公主府时可以来个偶遇；
    比如，建议新帝在花朝节那日去千雅园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机会自然也就多了，可以落水，可以投怀送抱什么的；
    再比如，趁着慕炎微服时，让马车出点问题，给慕炎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
    说穿了，他们就是想让家中的姑娘趁端木绯进宫之前，先站稳脚跟，甚至还有人提出要用一些助兴的药物来固宠，能够怀上龙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们都是以己度人，觉得慕炎是因为被岑隐掣肘，所以才会拒绝选秀。
    只要制造一个“意外”的局面，让慕炎在岑隐的面前好解释了，慕炎就会“顺水推舟”地接受，还会念着他们的好。
    慕炎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这些人啊，心眼还真多，有这么多时间也不知道好好干活。
    慕炎随手把那道折子扔到了一旁，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大哥！”
    慕炎再看向岑隐时，笑容又变得傻乎乎的，一双凤眼亮得不可思议，兴致勃勃地说道：
    “过几天我就要去端木家下聘了。”
    “你说，我那天是穿件紫的呢，还是选件红的，或者是那件上面绣着丹顶鹤的？”
    说着，他打了清脆的响指，招呼落风道：“落风，你去给我把那三身新衣裳拿来！”
    落风连忙领命，急匆匆地去取那三身新衣。
    慕炎还在滔滔不绝地接着说道：“唔，我是不是还得配个玉佩、小印什么的？”
    “落风，把我的那些玉佩、小印，还有腰带、短靴什么的也都取来！”
    “对了，奔霄的马具黑漆漆的，看着也不够喜庆，大哥，你说要不要再给奔宵打套新的马具？”
    “下聘的时候还得敲锣打鼓吧？我得让礼部把他们的衣裳也拿来我瞧瞧，别丢了我的脸……”
    慕炎自顾自地往下说，落风也因此跑了一趟又一趟，没一会儿，御书房里已经堆满了各式衣帽、配饰，简直就可以开一家铺子了。
    “大哥，你快帮我挑挑啊！”
    在慕炎的催促下，岑隐只能硬着头皮给他挑，挑了那身紫色绣云鹰的锦袍，又把配套的腰带、玉佩、小印、披风、短靴等等全数都挑了。
    落风在一旁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生怕有一点差错。谁不知道皇上对下聘的事在意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提至少三遍。
    给慕炎挑好了衣裳，岑隐就打算告辞，总觉得再待下去，自己的麻烦只会更多。
    然而，不等他开口，慕祐已经抢先一步又道：“大哥，那天，干脆你陪我一起去下聘怎么样？”
    下聘的事，若是父母在，自然是由父母出面，若是家中长辈不在了，也可以请德高望重之人帮着去女方家里下聘，以示对女方的看重。
    以慕炎现在的身份，即便他无父无母，也根本不用亲自去，自有礼部可以帮着操持下聘的事宜。
    慕炎亲自去下聘代表的自然是他对这门婚事的诚意，是对端木绯的看重，更别说，他还请岑隐一起陪他去下聘了。
    岑隐挑了挑眉，几乎怀疑慕炎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慕炎这家伙难道忘了端木宪这时候正看自己不顺眼呢！怕是自己陪着慕炎登门下聘，端木宪不觉得是荣耀，反而会嫌弃！
    慕炎笑嘻嘻地看着岑隐，催促道：“大哥，你意下如何？大不了我以后也陪你去下聘怎么样？”他不白占人便宜的！
    岑隐被他闹得有些头痛，揉了揉眉心，终于还是应了。
    “多谢大哥。”慕炎登时喜笑颜开，又殷勤地亲自给岑隐斟起茶，“喝茶！”
    “大哥，要不要在我这儿用个午膳再走？”
    慕炎心情好，很是好客地招待了岑隐一番。
    慕炎乐了，但礼部尚书范培中却快要哭了。
    大盛百余年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聘过皇后，都是从太子妃或者皇子妃或者亲王妃被册封为皇后。
    这短短月余，范培中就瘦了一大圈。
    在过去的一月中，范培中一方面要处理内阁与礼部的政务，另一方面还要忙里偷闲地翻那些古礼，整理从下聘到大婚的仪程，折子写了好几道，被慕炎推翻了三次才算定下。
    慕炎是天子，聘皇后，按照礼数，他压根儿不用出面。
    可是他们这位新帝一向不走寻常路，他就非要自己去下聘，为此，仪程才反反复复地改了三次。
    现在好不容易下聘的仪程都定下了，他才松了口气，想着这两天回府好好歇一歇，结果临到时候，不但慕炎要去端木府下聘，居然连岑隐也要一起去。
    这还有完没完了！
    再说了，岑隐是四姑娘的义兄，不是应该是娘家人吗？！他陪着男方去下聘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新君做事也太不靠谱了吧！
    范培中完全无法理解这新帝到底在想些什么，新帝难道不知道外人都在传他惧岑隐如虎吗？！他不尽量与岑隐撇清关系，反而还要带着岑隐一起去下聘，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有一瞬，范培中几乎想要翻桌，撂担子不干了。
    这礼部尚书谁爱干谁干去！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范培中当然不会为此辞官。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想哭的冲动，努力与慕炎讲道理：“皇上，这过几天就要下聘了，现在改仪程也来不及了。”
    “再说了，按理说，督主是端木四姑娘的娘家人。”
    “皇上，您要是想请个德高望重之人陪同，不如选礼亲王如何？”
    礼亲王是慕炎的皇叔祖，又是皇室宗令，由他陪同，既合礼数，他们礼部也不怎么用改仪程。
    范培中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殷勤地看着御案后的慕炎，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慕炎听范培中叽叽歪歪的一通话说得有些烦。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灵机一动，故意道：“范大人，你要是觉得岑督主不能去，就自己和他说去！”
    “……”范培中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似的说不出话来。
    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范培中眼角抽了抽，觉得新帝根本就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虽然把话说穿了，自己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从新帝口中说来，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呢？
    什么叫自己觉得“岑督主不能去”？
    这不是在找死吗?!
    范培中自是不敢去找岑隐的，他就是辞官那也不敢去找岑隐啊，那跟找死也没什么差别了。
    范培中硬着头皮道：“皇上，臣并非此意。”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臣这就回去再改改仪程，尽快交一份新的给您。”
    范培中哭丧着脸走了，次日一早，就又递了新折子去御书房。
    在慕炎的翘首以待中，终于到了二月二十日，正式下聘的日子。
    端木府中，从昨日起，就是喜气洋洋的，府中上下都在做着各种准备，只等待礼部来下聘。
    一大早，端木家就敞开了正门，下人在门前门内张灯结彩，忙忙碌碌，一看就是府中有喜事，就有一些好事的路人跑来打听今天有什么喜事，没准也能讨个彩头，沾沾喜气什么的。
    一听说是礼部要来给未来的皇后下聘，那些路人皆是两眼放光，要么就干脆不走了，等着看热闹，要不就跑去呼朋唤友。
    端木府的大门口越来越热闹。
    吉时是在下午未时。
    虽然还有些时间，但是下人都已经迫不及待了，那些管事嬷嬷更是反复在府中巡视了几遍，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相比之下，端木宪反而从容得很，看看书，逗逗鸟，就仿佛今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直到大管事突然急匆匆地来了，脸色很是难看，他快步走到端木宪身边，附耳禀了两句。
    端木宪唇畔的那抹笑意霎时就消失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
    一旁伺候茶水的大丫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端木宪放下手头的书册，霍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外走去。
    大管事连忙也跟了上去。
    一主一仆一路无语，越走越快，一直来到了大门处。
    此刻大门内已经围着不少端木家的下人，一个个都往大门外看着，神情古怪。
    这些下人一看端木宪来了，赶忙往后避开，自动地给端木宪让出了一条道。
    朱漆大门大大地敞开着，端木宪一眼就看到一男一女肩并肩地跪在大门外，正是端木朝与小贺氏夫妇俩。
    他们的举动也吸引了不少好事的路人，一窝蜂地朝这边围来，府外喧喧嚷嚷，嘈杂不堪，路人全都对着端木朝夫妇俩指指点点。
    端木朝与小贺氏也同样看到了大门内的端木宪，夫妇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木朝扯着嗓门嚎啕大哭起来：“父亲！母亲重病了，快要不太好了，求父亲念着以前的夫妻情分，看在几个儿女的份上，陪我们回去看看母亲吧。”
    小贺氏捏着一方帕子，不住地拭着眼角的泪花，眼睛红彤彤的，哽咽道：“父亲，母亲以前是有错，但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您就去看看母亲吧。母亲她知错了。”
    端木宪看着跪地不起的端木朝夫妇俩，脸色越来越阴沉，仿佛有层层阴云笼罩在他脸上似的，难看极了。
    他可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即便真的那么不巧，他们也不该选这个时机过来。
    今天是礼部来下聘的日子，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老二他们肯定也知道，所以，就算贺氏现在真的快病死了，老二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哭喊，至少也要等下聘后再来“求”。
    更何况，自己早已经休妻，从此夫妻是陌路人，贺氏死还是活，压根儿不需要跟他说。
    老二夫妇俩怕是别有用心吧！
    端木宪目光冰冷地朝端木朝射去，冷声道：“你们两个立刻走！”
    端木朝的眼睛更红了，在地上膝行了两步，悲怆地看着端木宪，又道：“父亲，儿子不走！”
    “这是母亲最后的愿望了，她就想见父亲一面而已，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您连母亲临时前那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成全她吗？”
    端木朝仰着头看着端木宪，一副孝顺儿子的样子。
    端木宪毫不动容，更没有心软。
    他眯了眯眼，声音更冷：“你们两个真的不走？”
    “父亲，您不答应我们，我们就不走！”端木朝皱紧了眉头，义愤填膺地说道，“您怎么能为了小丫头的这点小事，就不顾母亲的生死呢！”
    端木朝握着双拳，看来又伤心又气愤。
    “是啊，父亲，母亲有万般不是，她现在眼看着就要……您就当可怜可怜她吧。”贺氏用帕子抹着眼泪，抽噎着说不下去。
    听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端木宪也能确定了。
    老二的确是知道今天要下聘事，甚至他们俩多半是掐着时辰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
    礼部下聘择的是吉时，若是有心，想要知道时辰并不难。
    端木宪直直地凝视着端木朝，觉得身心疲惫，浑身透出一股沉郁的气息，语调平平地质问道：“老二，你到底想干什么？”
    端木宪其实也是可以下令把端木朝和小贺氏拖走的，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太好，端木朝要是闹腾不休，恐怕会耽误吉时，再加上……
    端木宪蹙眉朝周围看了一圈，这里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这些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不是说今天要来给端木四姑娘下聘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听这两人方才喊首辅父亲，他们是首辅大人的儿子儿媳吧？”一个青衣妇人指着端木朝夫妇俩问道，“那他们说的母亲岂不是首辅的夫人？”
    “妹子，你不知道吗？”旁边另一个满脸皱纹地老妇热情地说道，“首辅大人早就休妻了！”
    “真的吗？我是去年才搬到京城来，这首辅的夫人犯了什么错，才会被休了？照理说，这有儿有女，儿孙满堂的，不至于啊”
    “我知道我知道。那天我也来了，听说是首辅的夫人伙同娘家人在府中纵火呢！”
    一说到娘家人，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悟了，这年头为了娘家和夫家闹翻的蠢妇不在少数。
    “不过这首辅的夫人病得都快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歹夫妻一场，首辅怎么也该去看看人家才是。”
    “说得是。”
    这些百姓越说越热闹。
    端木宪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这些百姓都是知道今天礼部要来给皇帝下聘，知道自家四孙女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才特意来瞧热闹的。
    现在让端木朝和小贺氏这么一闹，来得人就更多了，还把贺氏的事旧事重提，这要是撕破脸闹起来，场面只会更难看。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等传扬开去，只会坏了这大喜的日子，以后旁人提起新帝给皇后下聘时，怕是只记得来闹事的端木朝夫妇和贺氏了。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可就变成一场笑话了！
    端木宪的脸色越难看，端木朝的心里就越得意，眸底掠过一抹利芒。
    他就知道他抓到了父亲的软肋。
    端木朝重重地对着端木宪连磕了三下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继续苦苦哀求道：“父亲，儿子求您了。您就跟儿子回去看看母亲吧。”
    当他再次仰首看向端木宪时，一颗颗泪珠已经在眼眶中打滚，一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样子，忍辱负重。
    端木宪板着脸，撩袍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的端木朝，冷声道：“老二，我不想和你猜来猜去地绕圈子，你想做什么，就直接说吧！”
    端木朝闻言，嘴角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翘，心里愈发得意了：这件事差不多成了！
    小贺氏也是欣喜不已，勉强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她没抬头，只是抓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抹着泪。
    端木朝以袖口擦了擦泪，委婉地说道：“父亲，母亲生病了，儿子现在也没差事，这看病要钱……儿子眼看着入不敷出……”
    端木朝分家时分了那么多的田庄和产业，又怎么会没钱给贺氏看病，他言下之意很明确了，其实就是变相地逼迫端木宪给他谋份差事。
    “……”机敏如端木宪如何听不明白，嘴角紧抿。
    端木朝继续说道：“父亲，四侄女的婚事再重要，但您也不能不管母亲的死活啊，这让四侄女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端木朝的音调拔高了不少，威吓之意溢于言表，但神色间却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围围观的百姓就更多了，好奇地张望着，打听着。
    权舆街的尽头，还能看到还有更多人再聚集过来。
    端木宪的脸色又阴沉了三分，大管事更是汗如雨下，生怕场面难以收拾。
    大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一步，凑到端木宪耳边小声地提醒道：“老太爷，吉时快到了。”
    等礼部的人到了，这要是端木朝硬拦着不让礼部的人进门就不好看了。
    这要是平时，先把人赶走法子多的是，可以让护卫动手，也可以去请京兆府的人来，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是四姑娘的大好日子，绝对不能让人破坏了，大管事也心知二老爷的倚仗就是这个。
    然而，四姑娘是老太爷的心头肉，老太爷就是看穿了二老爷的意图，也不能委屈了四姑娘。
    端木朝昂着下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父亲，四侄女今天可在府中？儿子相信她要是听闻她祖母病了，一定也会‘担心’……”
    “够了！”端木宪出声打断了端木朝，声音冷硬，“我知道了。”
    最后四个字端木宪说得是咬牙切齿。
    端木朝心下更得意了，他就知道父亲一定会屈服的。
    端木朝顺着杆子往上爬，道：“我要父亲给我一个承诺。”
    “我相信父亲您一言九鼎。”小贺氏接口道，眼睛里早就不见一点泪光，闪闪发亮。
    端木宪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徐徐道：“你明天去吏部吧。”
    被儿子用这种方式要挟，端木宪的心里自是恼的，冷笑地暗道：老二不就是要一个差事嘛，朝廷的差事多得是，自己如他所愿给他一个就是。还要看他能不能担得下！
    “你好自为之！”端木宪意味深长地看着端木朝说道，带着几分警告，几分冷然。
    端木朝闹了这么一通，终于得偿所愿，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多谢父亲。”端木朝喜出望外地对着端木朝作揖，笑得眉飞色舞，飞快地与身旁的贺氏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夫妻俩都觉得还是女婿能干！果然被女婿说对了，自家爹就是要面子，今天这个机会正正好，错过了，就没下次了！


831  状告
      端木朝生怕端木宪又改变主意，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笑呵呵地说道：“父亲，儿子回去照顾母亲了，今日是四侄女的大好日子，儿子就不耽误父亲了。”
    “父亲，儿媳也告辞了。”
    夫妻俩得偿所愿，也不再久留，上了自家的马车，就匆匆地离开了，而路边那些围观的路人完全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一头雾水地面面相看。这夫妻俩方才不是说他们母亲重病呢，怎么现在又走了呢？！
    端木宪转过身，又跨过门槛，往外书房方向走去，把府外的喧喧嚷嚷抛诸身后。
    微凉的春风迎面而来，端木宪一路沉默，越走越快。
    “……”大管事看着端木宪僵直的背影，心里担忧不已。
    突然，端木宪停了下来，抬手捂着胸口，气息起伏不定，连带面色也有些发白。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渐渐地把心口的郁气压了下去，仰首遥望着碧蓝的天空，静止不动。
    管事想起上次老太爷小卒中的事，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真怕老太爷会被二老爷给气病了。
    太医说了，老太爷不能动怒，万一引发大卒中，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大管事上前两步，走到端木宪的身侧，试探道：“老太爷，要不要去叫大姑娘和四姑娘……”
    端木宪抬手打断了他，揉揉眉心道：“不必了。”
    今天是好日子，他一个人生气就够了。
    就是因为是好日子，他才不想出任何意外。
    端木宪的眼眸变得越来越深邃，他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今天的事其实也就是小事，只不过因为端木朝是他的亲生儿子，才让端木宪的情绪起了如此大的波动。
    大管事跟着端木宪几十年，对端木家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心里也是唏嘘，暗道：幸好大少爷是个好的，老太爷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端木宪定了定神，吩咐道：“你去看看席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礼部今日来端木府下聘，按照规矩，女方是要设宴招待来下聘的男方长辈或者媒人的。
    大管事连连应声，“老太爷放心，小的立刻亲自去看看，保证万无一失。”
    “还有，我看方才门房那边吵吵嚷嚷的，围了不少下人，你让闲杂人等都散了，别让人看了笑话……”
    端木宪一忙起来，也就把方才的糟心事给抛到脑后了，一边说，一边目光朝皇宫的方向走去，心想：这个时辰，礼部应该启程了吧。
    礼部是择了吉时，从宫里出来的。
    下聘的队伍浩浩荡荡，有抬聘礼的人，有敲锣打鼓的人，也有随驾的禁军，至少有百来号人。
    为首的是两人，慕炎和岑隐。
    两人分别骑着一黑一百两匹马，齐头并进。
    再后面就是礼部尚书范培中了。
    范培中看着前方的慕炎，眼角抽了抽。
    今日的慕炎着一袭紫色绣云鹰的锦袍，银色的绣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腰环嵌着白玉、绣五蝠捧寿的腰带，一头乌发以银色镂空发箍束得高高，看来神采奕奕。
    在范培中看来，新帝此刻花枝招展得就跟个开屏的孔雀没两样了。
    范培中还记得自己第一版被驳了的仪程就是关于服装的，本来他提议新帝是穿龙袍，头戴二龙戏珠的善翼冠，既然是由新帝亲自下聘，自然是要有皇帝的威仪。
    结果，慕炎才看了一眼，就立刻把折子打了回来，他当时说的话，范培中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范大人，朕是要去下聘，低头娶媳妇，穿着龙袍去那不是等着别人来跪朕吗？！像什么样子！”
    至今回想起来，范培中还是觉得心累，对自己说，过了今天的纳征，就只等大婚和立后了。快了，自己的磨难就快到头了。
    不止是慕炎穿着常服，岑隐也是，他穿着一件湖蓝暗纹直裰，腰环玄色绣云纹锦带，比起慕炎来，他的装扮朴素得很，却掩不住通身那高华的气质，不认识他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猜到他真正的身份。
    这支下聘队伍从长安大街一路走来，就是敲锣打鼓，声势赫赫，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不过有禁军清道，慕炎这支队伍一路畅通无阻。
    那些百姓并不知道皇帝也在这支队伍中，只知道是礼部要去帮皇帝下聘了，一个个面露异彩。
    “这是要去端木府下聘的队伍吧？”
    “那还用说！京中还有哪门哪户能有这么大的气派，你看看那聘礼，足足有一百多抬吧！”
    “有有有！我刚刚数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呢。”
    “这么盛大的场面怕是这辈子也看不到第二次了！”
    “那可不一定！”
    有一个男子拔高嗓门故意吸引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力。
    见不少人朝自己看来，男子才慢吞吞说道：“你们想想，四月的大婚岂不是一定比今天还热闹？还有，等来年，皇后诞下太子，那还不是要普天同庆！”
    “说得是！说得是！”
    不少百姓都连连点头，对于他们而来，未来的太子也代表着一种新的希望。
    大盛会越来越好，大盛已经否极泰来！
    “万岁万万岁！”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地喊了起来，这声声呐喊中透着这些最普通的百姓对未来的展望，一个个热血沸腾。
    下聘的队伍一路往前，这喊叫声就一路响起，仿佛海浪般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
    那些围观的路人把街道堵得寸步难行。
    慕炎对于周围的其他人都浑不在意，心里满心满眼地想着端木绯，唇角飞扬，笑得傻兮兮的。
    慕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没有注意到小蝎策马来到岑隐的身旁，附耳对着岑隐禀了几句。
    小蝎来禀的正是一炷香前发生在端木家大门口的那个小插曲，本来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晚点来禀也一样，但谁让自家督主今天也要跟着新帝一起去下聘呢。
    每每想到新帝那些出人意料之举，小蝎就替自家督主觉得心累。这新帝还真是会替督主找事！
    岑隐眸光微闪，抬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知道了，让小蝎退下。
    他转头朝右手边的慕炎看了一眼，人逢喜事精神爽，慕炎今日从一早到现在都是眉开眼笑、神清气爽的。
    还是晚点告诉他吧。岑隐心道。
    说来也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为此扫了兴。
    队伍很快在前方的路口右转，进入了权舆街，街道两边依旧聚集着不少路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待。
    “来了，来了，下聘的队伍来了！”
    “快看快看！”
    “那两个公子哥可真俊，原来礼部的官员这么年轻啊！”
    “确实好看，就跟画上的人似的。”
    “……”
    权舆街随着慕炎一行人的到来沸腾了起来，端木朝、小贺氏的那点事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端木府的大门口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与锣鼓声重叠在一起，街道上更热闹了，弥漫着一股喜庆的味道，仿佛一下子就从春日提前进入了夏季般。
    当下聘的队伍来到权舆街的街口时，端木宪就得了消息，立刻就赶来大门处相迎。
    大管事也跟着一起来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当他看到队伍最前方的慕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一下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太爷，皇……姑爷也来了。”
    皇上竟然亲自来下聘了！大管事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得心疾了。
    端木宪恍若未闻，他看的并不是慕炎。
    端木宪早就知道慕炎今天会跟礼部的官员一起来下聘，为此，范培中还跟他哭诉过好几回，话里话外就是指望端木宪能去劝劝慕炎。
    对此，端木宪丝毫没有同情范培中，只当做没听懂范培中的言下之意，轻描淡写地和稀泥。
    慕炎以皇帝的身份亲自来端木家下聘，那是对小孙女的看重，端木宪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不是迂腐之人，自然不会去劝慕炎。
    再说了，自家小孙女这么好，慕炎要是仗着皇帝的身份就轻慢她，端木宪第一个不会答应的。
    令端木宪震惊的是岑隐居然也来了。
    岑隐居然还敢来！
    端木宪一眨不眨地看着几十丈外的岑隐，看着他骑着一匹白马渐行渐近。
    端木宪的身子一点点地绷紧，眸底恍如波涛汹涌的海面般起伏不已。
    臭小子。端木宪在心里恨恨地念着。
    在他看来，这些想拐走孙女的臭小子都不是好人，岑隐也不例外……不对，尤其是岑隐！！
    那天端木宪在金銮殿外警告了岑隐一番后，回过神来就有些后怕。
    从宫中回来后，端木宪当晚就连致仕的折子都写好了，打算次日一早就递出去。
    他唯一担心的是，一旦自己致仕了，小孙女就没有了靠山，日后在后宫怕是处境会艰难，皇后是不可能光凭圣宠就坐稳这个位置的……
    所以，端木宪又犹豫了，左右为难。
    结果他提心吊胆地“等”了两天，既没人来上门抄家，也没人来问罪，所以，那道致仕的折子就压在端木宪手上一直没递出去。
    思绪间，以慕炎和岑隐为首的队伍离得更近了，敲锣打鼓声也更为响亮。
    队伍在端木家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端木宪连忙下了台阶，对着马上的慕炎俯首作揖：“参见……”
    后面的两个字还没出口，他的胳膊已经被飞身下马的慕炎扶住了。
    慕炎笑呵呵地说道：“今日不论君臣，我是来下聘的。”
    后面的范培中也下了马，嘴角又抽了抽，觉得“不论君臣”什么的就是一个最大的谎言，皇帝就是皇帝，怎么可能不论君臣。
    端木宪可不跟慕炎客气，立刻就直起了腰，伸手做请状。
    他们几人先进了端木府，随后那一抬抬沉甸甸的聘礼也被抬了进去，这些聘礼都摆在了大门后的庭院里，任由左邻右舍观看。
    那些百姓虽然不能进门，但是在门外这般张望着，隐隐约约也能看到不少了。
    他们一个个都更兴奋了，对着那一个个大红色的龙凤喜盒指指点点，久久都舍不得离开。
    此刻，身处湛清院的端木绯早就得了禀报，丫鬟们不时把前面的信息转告端木绯。
    “下聘的队伍到权舆街了，敲锣打鼓的，可热闹了！”
    “四姑娘，皇上……皇上也亲自来下聘了！”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呢，把院子都堆得快放不下了。”
    “……”
    碧蝉喜笑颜开地禀着，觉得皇帝亲自来下了聘，自家姑娘真长脸。
    说着说着，碧蝉又想到了一件事，忙不迭道：“对了，岑公子也来了！”
    碧蝉“噗嗤”笑了一声：“刚才来传话的小丫鬟还非说是什么曾公子，奴婢就跑去看了一眼，分明是岑公子嘛。”
    一听岑隐也来了，端木纭的眼睛闪闪发亮，恍如黑宝石般漂亮夺目。
    端木绯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对着她挤眉弄眼，道：“姐姐，今天不是要设宴招待来礼部的人吗？你要不要去席宴厅看看……”
    设宴这等小事如今也由不用端木纭亲自管，最多是管事嬷嬷提前几日给端木纭看一眼今日席宴的菜单。
    端木纭被端木绯这一提，倒是心念一动。
    本来，她以为今日只是招待礼部的人，不知道岑隐会来，她得让厨房加几个他喜欢吃的菜才好。
    端木纭急了，霍地站起身来，“蓁蓁，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端木绯捂着嘴直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端木纭先跑了一趟厨房，亲自叮咛了厨娘几句，然后也没回湛清院，而是去了朝晖厅。
    管事嬷嬷只以为端木纭是关心下聘的进度，主动跑来禀：“大姑娘，婚书已经立好了，定了四月二十日的婚期。”
    端木纭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朝正厅内扫了一圈。
    慕炎就坐在下首，脸上笑得傻呵呵的。
    上首的端木宪正看着慕炎，眉宇间透着几分嫌弃，心道：皇帝又怎么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人真傻，自家小孙女那可是七窍玲珑心，真是委屈了！
    每每想起促成这桩“孽缘”的废帝，端木宪心里就恨得牙痒痒，觉得废帝这辈子真没干过几件靠谱的事。
    端木纭的目光继续右移，落在了坐在慕炎对面的岑隐身上，唇角微微翘了翘，漾出一朵浅浅的笑花。
    岑隐立即就感觉到了什么，从茶盅里抬起头来，朝厅外的端木纭望来。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对，相视一笑。
    端木宪还没看到端木纭，但是他却一直在注意岑隐，眼角的余光发现岑隐的神色有些不对。
    端木宪循着岑隐的目光望了出去……这下，他也看到了端木纭，身子一僵。
    端木宪真恨不得把岑隐的眼珠子给挡起来，又想下逐客令，但想着今日是小孙女的好日子，又忍住了，故意唤道：“岑督主。”
    端木宪这一唤，岑隐自然不可能无视他，目光朝他看了过去。
    端木宪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岑督主，觉得这普洱茶可和您的胃口？”
    岑隐望着端木宪，狭长的眸子里写着了然，微微一笑，赞道：“好茶！”
    他这一笑，绝美的脸庞艳色逼人。
    同样的笑看在不同的人眼里却是不同的感觉，端木纭觉得好看，端木宪却是觉得有点心悸。
    端木宪暗暗告诉自己：别慌，自家大孙女这么乖，不是什么臭小子随随便便就能骗走的！
    大孙女还是很尊重自己这个祖父的，最近都天天亲手给他做早膳。
    想到那早膳是怎么来的，端木宪既是欣慰，又觉得心塞。
    厅外的端木纭虽然没听到了端木宪方才说了什么，却也能猜到祖父的心思，没久留。反正人也看到了，她转身就走了。
    这时，范培中收了笔，写好了一式两份的婚书。
    “皇上，端木大人，这是婚书。”范培中吹干墨迹后，把红纸墨书的婚书呈上。
    慕炎迫不及待地就拿过了其中一份，美滋滋地看着婚书，全然没感觉到端木宪与岑隐之间的微妙气氛。
    倒是范培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来回在端木宪和岑隐之间看了看。
    范培中又把另一份婚书递给了端木宪。
    收了婚书的端木宪更心塞了。
    大管事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老太爷，是不是移步冠云厅？”
    今天招待礼部的席宴就摆在冠云厅。
    端木宪眉头抽了抽，他一看到岑隐就来气，一点也不想招待他。
    “皇上，”端木宪干脆对着慕炎下了逐客令，“您政务繁忙，臣就不留您用膳了。”端木宪心里打的好算盘，慕炎走了，岑隐这个陪客自然也得走。
    “……”范培中无语地看着端木宪，觉得首辅今天实在有些奇怪。端木宪既然不想看到新帝，当初帮着自己劝慕炎别来不就行了吗？
    慕炎刚拿了婚书，心情正好着，也不在意是否多吃一顿饭，反正就算留下吃饭，也见不到蓁蓁。
    慕炎笑呵呵地说道：“祖父，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慕炎理所当然地看向了岑隐，“我们喝一杯去？”
    在端木宪和范培中微妙的眼神中，慕炎和岑隐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两位内阁大臣的心中都有同样的想法：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真好，还是在装模作样啊。
    慕炎和岑隐离开端木府后，没去酒楼，他们在端木府的仪门处得了丫鬟送来的食盒，于是临时改变了计划，决定回宫喝酒去。
    两人策马回了宫，一个手里抓着婚书，一个手里抓着食盒，都对此行的收获十分满意。
    当他们抵达宫门时，已经快正午了。
    慕炎步履带风地往重华宫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手里的婚事，飘得简直快要飞起来了，心里乐滋滋地数着距离大婚还有几天，既高兴，又又暗暗觉得这钦天监真没眼力劲，明明四月初一就不错，非要把婚期定在四月二十。
    慕炎凑过去，轻声地对着岑隐嘀咕抱怨起来：“大哥，你说钦天监那些人是不是都眼神不好？”
    岑隐挑了挑剑眉。
    慕炎也没指望岑隐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没好气地抱怨着：“哼，照我看啊，他们的眼神这么差，观天象也肯定观不准。四月那么多吉日，非要挑下旬！”
    慕炎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他应该提前让蓁蓁算一算吉日才对，没准能提前到四月上旬呢！
    岑隐提着端木纭给他准备的食盒，心情正好，耐着性子与慕炎说话：“也没多久了。你不是想希望肖天在你大婚前回京吗？”
    说句实话，岑隐到现在还不太不明白慕炎对肖天的在意与执着。
    “说得也是。”慕炎又纠结了。如果是四月二十的话，肖天应该能赶得回来吧！
    沿途的官员和内侍们一看到这两个祖宗来了，都是驻足，对着二人作揖行礼。
    看着这两人亲亲热热的样子，众人惊得是下巴都快掉了，差点没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看看是不是做梦。
    他们都没听清慕炎和岑隐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谁人不知岑隐一向孤傲，从不给旁人面子，何曾见过他这么好性子！
    几个官员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心里觉得很微妙。
    虽然新帝才登基一个多月，但目前看起来，岑隐并没有在朝事上掣肘新帝，新帝也没有明着暗着地去收岑隐的权力，这两人暂时看着相处得十分融洽，彼此之间似乎带着一种难言的默契，就像是他们在暗地里暂时达成了某种协议般。
    照理说，这种“和平”是好事，于国于民，于朝廷都是。
    可是，大部分官员却没有因此而心安，新帝不是一个软弱之人，他很可能会成为大盛历史上难得的明君，可以名垂青史，像这样一个杀伐果敢的明君，真的会容得他人擅权专权吗？！
    自古以来的历史都告诉世人，不会！
    千百年来，这两者皆不能并存，就像水与火不能并存一样。
    这两人现在越和乐，那就代表着以后的腥风血雨会越可怕！
    慕炎和岑隐自然不知道旁人在想什么，慕炎说着说着，话题就不免又绕到了端木绯身上，“哎，本来还指望祖父让我见一见蓁蓁呢，我都整整五天没见过蓁蓁了！”
    眼看着慕炎又变成了怨夫，岑隐很熟练地截断了他的话尾，道：“今天我们去之前，端木朝和他夫人去过一趟端木府……”
    岑隐把端木朝夫妇俩去闹事的事简而言之地说了。
    慕炎蓦地停下了脚步，恼怒地说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端木朝居然敢在今天来闹事，这是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吗？！
    想着，慕炎又有些同情端木宪，摇头道：“有这种不孝子，祖父那也真是不容易！”
    “确实是不容易。”岑隐叹道。
    端木宪现在算是被亲生儿子给坑了，怎么做都不对。
    其实，他也算当机立断了，几个儿子闹心，他就干脆做主分了家，结果分了家，这不孝儿子们也没放过他，百转千回地拖他的后腿。
    偏偏血浓于水，儿子都是亲生的，端木宪也不可能真得舍了，不管他们的死活，总是要顾忌一点父子情分。
    说得难听点，就算端木宪对几个儿子真狠得下心来，也得为端木绯考虑，端木家现在算是后族了，为了端木绯的名声和将来，他也不能这么做，不得不投鼠忌器。
    毕竟瓷器不与烂瓦碰，他不能为了几个不孝子，让端木绯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让世人对端木绯心怀质疑，让史书上在记下这位皇后的同时留下难看的一笔。
    这一点，无论是慕炎，还是岑隐皆是心知肚明。
    慕炎负手缓行，倒也不为端木宪担心，笑吟吟地说道：“这件事就让祖父自己处置吧。”
    岑隐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无论是岑隐，还是慕炎，对端木宪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端木宪从来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他让端木朝去吏部，怕是还有后招。
    端木朝想要左右端木宪，恐怕没那么容易！也不想想端木宪要是那么轻易就会被人摆布，他也不能爬到首辅的位置了！
    话语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重华宫，一株株粉桃在风中摇曳。
    今日，阳光明媚，春光灿烂，馥郁的芳香随风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精神一震。
    慕炎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吩咐檐下的一个小內侍：“去备些酒水。”
    小內侍即刻领命。
    两人去了东偏殿坐下，岑隐亲自把食盒里的四菜一糖端了出来，香椿炒鸡蛋，烤鹿肉，葱香鲫鱼脯、菜薹炒腊肉和枸杞双菇乌鸡汤，不过是家常小菜，但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岑隐看着这几道菜，眸光柔和，心情又好了三分。
    慕炎飞快地将这些菜肴扫视了一遍，也看了出来，唇角翘了翘，笑呵呵地说道：“大哥，都是你喜欢的！”

    岑隐淡淡地斜了他一眼，觉得后悔了。他还不如带回去自己慢慢吃呢。
    慕炎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大哥，我跟你说啊，伸手不打笑脸人，祖父不是嫌弃你吗？你给他送礼呗，拿人手短，祖父知道你的心意，自然就心软了。”
    “我啊，自打和蓁蓁订婚后，这些年别说各种节礼，得了什么其他的好东西，那也是记着给祖父那边送一份的。”
    “反正，祖父他也就那么爱好，字画、算学、茶叶、西洋怀表……”
    他好心地给岑隐传授经验，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不失轻巧的脚步声。
    慕炎还以为是酒来了，结果是另一个中年內侍捧着一道折子进来了。
    “皇上！”那中年內侍恭敬地将手中的折子呈给了慕炎，“这是晋州知府冯向忠令人快马加鞭发来的一道密折。”
    折子都送到了手边，慕炎也只能无奈地又放下了筷箸，接过那道折子看了起来。
    慕炎挑了挑浓黑的剑眉，嘴角勾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一道弹劾折子，弹劾的是晋州总兵肖天，斥其暗中勾结南怀伪王苏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在这道密折里，冯向忠还细细地罗列了一项项证据，有理有据。
    二月中，肖天私下见了一伙南怀人，收下了南怀人贿赂的二十箱金银珠宝，此后肖天便一改此前主动出击的风格，即刻下令大军在曲襄城按兵不动，任由洪山一带的金家寨匪徒顺利撤往永卫城。
    冯向忠表示，他一直怀疑金家寨背后有支持者，所以其扩张才如此迅速，到最近他才意识到金家寨应该是和南怀人暗中有所勾结，肖天真是因为南怀人的指示才放金家寨的匪徒一马。
    在折子的最后，冯向忠忧心忡忡地表示，如果不尽快处置肖天，恐怕会危及晋州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局势，影响大盛的社稷。


832 证据
    慕炎看完之后，就把折子递给了岑隐，道：“你知道冯向忠吗？”慕炎对这什么冯向忠根本没什么印象。
    岑隐飞快地也看完了折子，眸色幽深，如数家珍地说道：“冯向忠，是隆治三年的进士，此后就外放为官，曾在豫州、湘州与晋州任职，也算是步步高升了。”
    “此人有几分能力，功利心重，三年前，他能三级跳地拿到晋州知府这个位置，也是因为他向慕建铭告发了上一任晋州布政使程仕为和晋州知府刘誉。”
    “程仕为也委实荒唐，因为阎总兵远赴南境，他竟把手伸到了晋州卫，文武勾结，擅自增加赋税，以致民不聊生，山匪为患。”
    “罪证确凿，程仕为和刘誉被撤职，流放，冯向忠才做了这晋州知府。”
    岑隐又把折子递回给慕炎，慕炎又将这道折子看了一遍，眸光闪烁。
    说句实话，冯向忠的这道折子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确实有理有据，要不是慕炎自己对肖天有信心，怕是多少会疑心一二的。
    慕炎修长的手指在折子边缘摩挲了两下，心里琢磨着：冯向忠这到底是被人误导，还是与谁串通了呢？
    这时，那个小內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摆着好几个白瓷酒壶以及几个小菜。
    原本只有四菜一汤的圆桌一下子就丰盛了不少，酒香四溢。
    慕炎做了个手势，屋子里的两个內侍就退了出去。
    慕炎从折子里抬起头来，郑重道：“大哥，你找人盯着点，不能让肖天出了什么事。”
    岑隐神情复杂地看了慕炎一眼，似有几分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
    慕炎当然能猜到岑隐在想什么，只是这件事实在没法说，这会是他心中一个永远的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想着端木绯，想着楚青辞，慕炎仰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凤眸璀璨。
    于是，当天就有一队影卫被派去了晋州。
    此刻远在晋州曲襄城的肖天，也确实有点伤脑筋了。
    去岁十月，肖天从京城抵达晋州后，当时令三万禁军扎营待命，自己先回了一趟泰初寨，见了寨中的弟兄。
    此前他受伤躲在建宁寺的时候也曾经递了信回去，告知兄弟们他没死的消息，但是他的信被徐大坚拦截了，所以，消息并没能递进寨子里。
    再后来，肖天跟着慕炎回了京城，彼时他心里是防着慕炎的，所以，就再也没有往泰初寨递信。
    这趟肖天回泰初寨的时候，寨子里正乱着，分裂成了两个派系，一拨人被徐大坚撺掇了，认为肖天已经死了，要把徐大坚扶为新的寨主；另一拨人则认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肯服，两个派系吵得不可开交，剑拔弩张得几乎要动上手了。
    肖天回去后，立刻将局面镇压住了，直接与徐大坚翻了脸，并把投向徐大坚的一拨人全都逐出了泰初寨。至于徐大坚，本来就心虚，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带着他的党羽离开了。
    短短两天，泰初寨就被肃清，寨子里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寨中的士气也难免有些萎靡，毕竟离开的这些人也曾经是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兄弟。
    待寨子的局面初定后，肖天才把朝廷招安的事告诉了兄弟们，也包括朝廷开出的条件。
    第一，泰初寨上下皆无罪；第二，朝廷给了他三万禁军助他平定晋州，待晋州平定时，论功行赏，泰初寨的兄弟们也可以凭军功建功立业。
    朝廷摆出了十足的诚意，开出的条件也是格外优渥，再加上肖天本人在寨子中的威望，寨子里因为分裂而消沉的气氛很快一扫而空，兄弟们都振奋起来了。
    如同慕炎曾经跟肖天说过的那番话，可以当良民，谁又愿意为匪！
    可以建功立业，谁又愿意庸庸碌碌地过一生！
    肖天也是故意挑了这个时间说招安的事，他就是想把寨子里有二心的人全都清除出去，才能断尾求生。
    徐大坚之所以背叛了自己，是想着功名利禄，那些投向徐大坚的人也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的，如果肖天一回来就说招安的事，这些人反而不会主动走，反而要多花时间清理内部。
    之后，肖天将泰初寨的弟兄们重新整合，整出了一支一万二的泰初军，加上慕炎给的三万禁军与火铳营，如虎添翼，又有自称是他姑父的章文澈在朝廷这边给他周旋，行了不少的方便。他在晋州可谓如鱼得水，连战连胜，短短三个多月，就从金家寨手中收复了不少城镇。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今天，却有人上门了，说有关于泰初寨存亡的要事要和他密谈。
    所以，肖天答应一见。
    他们约在了曲襄城中的一家茶楼中见面，肖天并非是独自来的，还带了三个亲信同来。
    其中两个亲信随肖天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座，另外一人则守在了雅座外。
    一个着青色直裰、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已经等在了里面。
    两个亲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其中的虬髯胡目露不善，一手跨在刀鞘上，仿佛只要一言不合，他就不客气地会拔出鞘中之刀；另一人三十来岁，相貌儒雅，着一袭蓝色直裰，不时拈须，看着是个谋士。
    “肖大人，请坐。”
    青衣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三人，唇角含笑，对着肖天伸手做请状。
    肖天和那蓝衣谋士坐了下来，虬髯胡则挎刀站在一旁，警戒地看着四周，浑身紧绷。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肖天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道。
    虬髯胡接口道：“你，别想危言耸听！”什么关乎泰初寨存亡的要事，照他看，怕不是在故弄玄虚。
    青衣中年人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折子，顺手递向了肖天，“请大人先看看这个！看了之后，大人自然就明白鄙人的意思了。”
    肖天立刻打开了折子，先看了落款，目光在“冯向忠”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隐隐约约地浮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不耐烦与那些绕绕弯弯的文官打交道，基本上是由章文澈负责的，他只记得这个冯向忠应该是晋州知府。
    肖天将目光右移，这才认真地看起手中的折子来。
    他没看几行就意识到这道折子是冯向忠给新帝的第二道折子了。从这道折子的内容，也约莫可以推测出前一道折子写了些什么，冯向忠向新帝弹劾自己暗中勾结南怀人，还说他已经找到了“证据”，所以才上了这道折子。
    肖天的目光在“证据”两个字上凝滞了片刻，右眉微挑。
    这道折子上所述算是“确有其事”。
    经它的提醒，肖天一下子就想起这件事了。
    这个月的月中，曾经有一个人来曲襄城找过自己。
    对方自称是依附于金家寨的的一个小山寨石岗寨的寨主施虎，说他当初会投靠金家寨是惧于其淫威，为了寨子上下五百号人的性命，现在他想弃暗投明，投效泰初寨。为表他的诚意，他还奉上了二十箱武器，其中一箱还是火铳。
    此外，施虎还透露了一个信息，说是金家寨已经派大军前往永卫城与洪山一带，接应这两处的金家寨残匪，让肖天务必小心，千万不要陷入被金家寨两边夹击的境地。
    施虎走后，肖天就下令大军休整几日，倒不是怕了金家寨的援军，而是令有成算……
    肖天眸光微闪，随手将折子合拢。
    也就是说，这道折子里写的事有七八成是真的，细节上却是有些微妙，是冯向忠在理所当然地臆想，又或是他在加油添醋呢？
    无论如何，外人乍一看，这折子写得似乎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肖天自觉如果是他看了，也会信上六七分。
    那青衣中年人一直在观察肖天的一举一动，见他动了动眉梢，觉得他的心应该动摇了，唇角翘了翘。
    他斟酌着言辞又道：“肖大人，这道折子是晋州知府冯向忠给京城的皇帝上的折子，上面有官印，假不了，大人想必也能看出来。这应该是他给皇帝上的第二道折子了，想来此刻前面第一道弹劾您的折子已经到了皇帝的手上了。”
    虬髯胡一听“弹劾”，面色霎时更冷了，一双锐利的眸子里精光四射，就算他没看到这道折子写了什么，也能猜到这是那个什么晋州知府暗中告他们老大的状。这一状告得恐怕还不小！
    蓝衣谋士也是面色一凝。朝廷上的勾心斗角一向极为复杂，不知道多少权臣在权力斗争中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他们终究是“匪”，先天上就落于下风。
    气温急转直下，连窗外出来的微风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寒意。
    街道上的喧嚣声似近还远。
    雅座中静了片刻，那青衣中年人继续道：“肖大人，您想想，皇帝若非是疑心大人，又怎么会令冯向忠悄悄地盯着大人。”
    “大人怕是不知道吧？地方官员上折都是要经过通政使司的，只有得了皇帝的允许，大臣才能暗中给他上密折，直达天听。”
    “这古往今来，但凡皇帝都是多疑的，泰初寨这几年蒸蒸日上，在晋州独霸一方，便是朝廷也奈何不了泰初寨，所以皇帝才会招安贵寨，一方面想要利用你们，另一方面又怕你们会坐大。”
    他这番话听着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肖天随意地把玩着手上的折子，一言不发，似是在沉思。
    他身旁的那虬髯胡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去了，粗声道：“卑鄙无耻！老大，这皇帝实在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阴险狡诈，想把我们泰初寨的价值榨干呢！”
    “等来日我们泰初寨替他平定晋州后，恐怕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了！！”
    “还有这姓冯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大，他是不是在这折子里污蔑抹黑我们？”
    “我们在前面浴血厮杀，他们倒好，都在背后算计我们呢！”
    虬髯胡气得头顶冒烟，声音越来越高亢，神情也越来越激动，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庞气得通红。
    那青衣中年人一直看着肖天，觉得肖天的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愤怒，眸底掠过一抹喜色。
    肖天突然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虬髯胡立刻就噤声。
    肖天抬眼看向了三步外的中年人，淡淡地问道：“你特意把我叫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青衣中年人对着肖天躬身抱拳，正色道：“大人，泰初寨行事有侠义之风，高风亮节，鄙人一直仰慕泰初寨，此次鄙人偶然截获了朝廷这边的这道密折，这才发现了这件事，就特意来向大人报信。”
    “鄙人实在是为大人、为泰初寨感到不值，泰初寨在晋州抛头颅洒热血，为朝廷和百姓平乱，可是皇帝竟然这样对各位，令人齿寒！”
    “外面都传说新帝英明神武，乃紫微星下凡，与前头那位骄奢淫逸的废帝不同，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哼，结果这新帝还不是一个阴险的小人！他现在也只是因为大盛内乱未平，才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以后指不定会怎么翻脸不认人！”
    青衣中年人愤愤不平地说着，一副“他都是在为泰初寨着想”的样子。
    “既然这是冯大人送往京城的密折，那你又如何得知的？”肖天一边说，一边随手把折子往桌上一丢，那折子撞得茶盅微微震动了两下，一些茶水飞溅了出来，弄湿了桌面，也溅湿了折子。
    青衣中年人维持着抱拳的姿势，道：“实不相瞒，鄙人是驿站的驿使，所以才有机会接触这些朝廷往来的公文。”
    “鄙人名叫马功成，虽然不是晋州人，却是在这里长大的，这些年来，泰初寨的义举我都看在眼里，我只知道只有泰初寨才是真心为了晋州和晋州的百姓好！”
    “我仰慕泰初寨已久，一直想加入泰初寨，只是苦于没有良机。”
    青衣中年人一片赤诚地看着慕炎，双目炯炯有神。
    肖天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溅湿的折子，垂眸思忖了片刻，颔首道：“马功成，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
    意思是，他同意收下马功成。
    马功成激动地抬眼看向肖天，喜出望外地说道：“多谢大人愿意给小人这个机会。小人一定为大人、为泰初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啪啪！”
    肖天击掌两下，唤了声：“凌白。”
    守在雅座外的一个细眼睛的灰衣青年就进来了。
    “凌白，你带马功成去寨子的营地里，‘认识认识’兄弟们！”肖天吩咐道。
    现在肖天麾下的大军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三万禁军和火铳营，一部分是他接掌了原本晋州卫的军队，最后一部分就是来自泰初寨的兄弟们。
    三伙人马平日里除了上战场外，彼此有各自的营地，素无往来，禁军、卫所军与泰初军三者泾渭分明。
    “是，老大。”凌白抱拳领命，对着马功成伸手作请状。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雅座，只听憋了好一会儿的虬髯胡忍不住又开始叫骂起来：“老大，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这么让朝廷当枪使，未免也憋屈了！”
    马功成唇角翘了翘，随着凌白“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他自然也没看到雅座的门口那蓝衣谋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就合上了雅座的门。
    “王二，够了。”蓝衣谋士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虬髯胡，然后看向了肖天，正色问道，“老大，你说呢？”
    肖天翻开了那道折子，不介意让二人看到折子里的内容，笃定地说道：“那不是大盛人。”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惊得雅座中静了一静。
    王二下意识地往紧闭的雅座门看去，脱口问道：“老大，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仔细地回想着马功成的样子，觉得对方无论外貌、神情、语气，都与大盛人无异，他实在想不出马功成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肖天摸出一包椒盐花生，美滋滋地吃了起来，随意地往上一抛，以口接住。
    “咔呲咔呲……”
    “他虽然说得一口标准的官话，音调也学得还算标准，但是，话语间的生涩却是藏不住的。还有，就是他身上的香味。”肖天摸摸自己的鼻子道，“他用来熏衣裳的香料，以及他来这里之前吃的东西所加的香料，用的不是大盛的香料……”
    王二听得瞠目结舌，“老大，你不会连什么香料都闻出来了吧？”
    你说呢？肖天斜睨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接着道：“他这么喜欢南怀的香料，怕是南怀人吧。”
    王二与那蓝衣谋士面面相看，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老大有一个狗鼻子，没想到竟然灵敏到这个地步。
    蓝衣谋士定了定神，拿起了桌上的那道折子，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思忖着，神色越来越凝重，感觉到似乎有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正朝他们压来……
    雅座中空气微凝。
    肖天又摸了颗花生嚼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道：“别的不说，新帝还是能信的。”
    别的不说，肖天自认对小冤大头和慕炎还算有几分了解，他们俩虽然行事有点莫名其妙，但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当初若真要哄自己，慕炎大可以直接用泰初寨来抗匪，以此来削弱他们的实力，等平定晋州后，再考虑吞并之类的也会容易多了。
    说句实话，以当时的情况，就算慕炎不给那三万禁军，为了泰初寨的弟兄们，为了楚家的老太爷和太夫人，自己到最后也只会应下招安的事。
    彼时，他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肖天又摸出一个酒壶，慢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喝喝酒，吃吃花生米，惬意得很。
    直肠子的虬髯胡愤愤握拳在窗槛上锤了一把，怒道：“这些个南怀狗真真可恨！他们是看不得我们大盛安稳，想让我们大盛内乱不停呢！！”
    方才那个叫马功成的南怀人说了那么多，分明就是想挑拨泰初寨与朝廷之间的关系，不想他们平定晋州。
    虬髯胡气得两眼发红，额角青筋暴起。
    蓝衣谋士反复看了两遍折子后，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对肖天说道：“老大，这道折子是真的！”
    虬髯胡的双眸瞪得更大，朝蓝衣谋士手里的这道折子看来，脸色更难看了。
    蓝衣谋士郑重地接着道：“既然有人能在我们面前挑拨，想来对方也会去朝廷那里挑拨离间……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我们信不信朝廷的问题了。”
    就算是肖天警觉，没有上南怀人的当，可是新帝想必已经收到了第一份折子，如果新帝因为这道折子对肖天产生怀疑的话，那么他们泰初寨以后在晋州怕是会步步艰难。
    蓝衣谋士和虬髯胡都看向了肖天，神色凝重。
    空气中沉甸甸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肖天漫不经心地摸着鼻子，朝窗外看去，目光深邃，似是若有所思。
    蓝衣谋士和虬髯胡都没有吵他，叹了口气，也朝窗外看去。
    自肖天接手曲襄城也不过七八天，这里已经渐渐恢复往昔的人气，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些百姓的脸上都又有了神采，眼中写的对未来的期望。
    街道上，暖洋洋的阳光柔柔地洒了下来，春暖花开，又是一个好季节开始了。
    京城亦是春光明媚。
    三月初一，端木府举家上下都搬离了权舆街的旧宅，正式搬入了新府。
    当天，在一阵震天的鞭炮声中，沐国公府的牌匾高高地挂了起来，也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以及前来道喜的近邻。
    搬家可是一件麻烦的大差事，在此前，府中上下至少收拾了近一个月，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也早就搬到了新宅里，饶是如此，还是从一早一直忙到了天黑，众人才能勉强歇了一口气。


833 欲动
    端木家算是搬得急的，因为端木宪想让端木府从国公府出嫁，相比下，许家搬家的动作明显就慢了很多。
    这一次，端木家没有再大摆宴席，端木宪也只请了几个知交好友上门，热闹了一下，当做贺乔迁之喜。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家也没清闲，上上下下都忙着收拾新家，下人们虽然忙碌，却浑然不觉疲倦，以后他们就是国公府的下人了，一个个走路有风，觉得与有荣焉。
    姐妹俩也每天忙着拾掇自己的院子，按着新屋子的格局重新布置了一番，端木纭还特意让下人把“湛清院”的匾额从旧宅移到了新宅。
    姐妹俩在收拾的空隙偶尔也一起出门逛逛，新府的地段比原本的权舆街更好，邻街就是繁华的中盛街，姐妹俩逛逛街，散散心，也顺便买些东西来布置新屋子，或者给小侄子淘些精致的小玩意回去。
    进入三月后，京城变得更热闹了。
    因为今年有恩科，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学子抵达了京城，这些学子经常与同乡故交出门或游玩、或叙旧、或舞文弄墨什么的。
    恩科其实是在六月，但是学子们一般都会提前来京，一来怕水土不服，二来也是想早早过来准备，三来便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在京中扬名。
    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一些直裰纶巾的学子出入。
    姐妹俩从一家卖干花香包的铺子出来时，差点与一个从旁边巷子里拐出的青衣书生撞上。
    那青衣书生吓了一跳，连退了两步，他看着比姐妹俩还紧张，浑身绷紧，羞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道：“两位姑娘，恕小生唐突！”
    这时，那巷子里又快步拐出了一个蓝衣书生，也帮着致歉，“两位姑娘失礼了，我这朋友并非是故意的，我们赶着去状元楼。”
    蓝衣书生拍了拍友人的肩膀，道：“张兄，我都说了来得及，让你别走那么急了。”
    “……”青衣书生面露尴尬之色。
    端木纭豁达地一笑，“不妨事。以后走路小心点就是了。”
    青衣书生又是连连道歉，这才和蓝衣书生一起走了，两人朝斜对面的状元楼走去。
    蓝衣书生一边走，一边还在取笑友人：“张兄，今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诗会，你就这么紧张。等过几天无宸公子去承宇书院讲课，你岂不是要兴奋得一个晚上睡不着？”
    青衣书生一说到无宸公子，就更激动兴奋了，“何兄，你打听清楚了没？无宸公子到底是哪一天去承宇书院讲课？你不是说那日承宇书院会对外开放吗？我打算提前去占个好些的位置……”
    “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蓝衣书生拍拍胸膛保证道，“接下来机会多得是，听说再过些日子翰林院大学士也会去国子监讲学。”
    “……”
    两个书生说着，就进了状元楼。
    不止是这两人，还有更多的学子三三两两地也朝状元楼方向走去，一个个全都神采飞扬。
    “王兄，你可知道昨日早朝有大臣提起今年的春猎，却被新帝断然取消了？”
    “听说了！春猎劳民伤财，不办也罢！也就是那废帝沉迷此道，一会儿春猎，一会儿秋猎，一会儿又下江南，不知道坑了多少百姓！”
    “哼，天下皆知，废帝奢靡无道，在位十九年，弄得国库空虚，百姓苦不堪言，不似新帝有仁君之范，自任摄政王起，就屡屡为百姓减税……”
    “……”
    这些路过的书生说得起劲，对新帝赞不绝口，根本没注意路边的端木绯与端木纭。
    端木绯心情甚好，精致的眉眼笑得好似春花盛开。旁人夸慕炎，她自是高兴的！
    端木纭挽着端木绯继续往前走，笑着提议道：“蓁蓁，这两天天气正好，我们挑个日子一起出去骑马踏青好不好？”
    “好好好。”端木绯连连点头，最近她也正无聊着，虽然懒洋洋地待在家里很舒坦，但是，待久了偶尔也想出去放放风。
    “姐姐，我们就去翠微山那边玩！”
    “也叫上涵星表姐、丹桂、云华姐姐，还有章五姑娘他们，人多才热闹！”
    端木绯数着手指说道，越说越是兴致勃勃。
    端木纭笑着颔首：“翠微山不错，我们还可以顺带去爬爬山，再去翠微湖游湖。霜纨和飞翩可以随意撒欢……”
    一到春天，这人心就蠢蠢欲动的，姐妹俩想着出去玩，其他人也是各怀心思。
    尽管慕炎取消了春猎，但总有些人不太消停，跑去怂恿起安平在宫中或者行宫开个赏花宴热闹一下。
    更有肃亲王妃、庄亲王妃、兴王妃等三四个宗室王妃相约着上了公主府的门。
    众人照理家长里短地寒暄了一番，安平猜到她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故意也不问她们为何而来。
    几个王妃先耐不住了，肃亲王妃仗着长辈的身份，笑吟吟地开口道：“安平，皇上已经登基了，他都快二十的人，这后宫空虚，膝下也空虚……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也担心啊。毕竟这皇室最重要的就是子嗣！”
    肃亲王妃先起了个头，指望着安平能把话往下接，她们这个话题才好继续。
    然而，安平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肃亲王妃面露尴尬之色，与另外几个王妃交换了一个彼此意会的眼神。
    她们几个今日前来拜访安平，那也是受人所托。
    如今新帝登基，不少勋贵朝臣都盯着后宫的位置，也有人试探地与新帝提过选秀的事，却闹了个没脸，他们还不死心，所以又把希望寄托于安平。
    但是，以安平的身份，普通的官宦勋贵根本都见不到，因此，便有一些心思活络的人想了更迂回的法子，干脆找了宗室中辈份高些的女眷，许以了好处。
    再加上，选秀本来就不是什么坏事，肃亲王妃几人都心动了，这才跑来找安平，目的就是想怂恿安平去跟慕炎开口说选妃的事。
    世人皆知，慕炎对安平这个有养育之恩的皇姑母一向敬重有加，他听不进朝臣的话，却不能无视安平。
    庄亲王妃理了理思绪，接口道：“安平，我们做叔祖母的，也是想皇上好。只有皇上好，大盛才好。”
    “子嗣的问题事关重大，想来你皇兄皇嫂要是在天有灵，也会想要看到皇上早日有子嗣，想要看到他儿孙满堂。”
    庄亲王妃故意提起崇明帝后，就是想着安平是崇明帝的亲妹妹，她肯定也想慕炎早早开枝散叶的。
    坐在罗汉床上的安平慢慢地用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的浮叶，依旧沉默不语。
    庄亲王妃与肃亲王妃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的话都说得这么白了，想来安平应该听进去了。
    肃亲王妃又劝道：“安平，皇上年轻气盛，一向主意多，难免嫌我们这些老家伙啰嗦，不过你说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
    “有机会，你好生劝劝皇上，让他早日广开后宫，也好开枝散叶。”
    庄亲王妃与兴王妃连连点头，也跟着又劝了几句，说得都是类似的话，什么“子嗣乃人伦之常道”、“血脉关乎江山社稷”云云的。
    安平只听不应，几个王妃说得口干舌燥，干脆就把话题转到了赏花宴上。
    “安平，听说皇上下令取消今年的春猎，照我看，这是好事，这春猎不但劳民伤财，还见血光，还不如搞个赏花宴呢！”庄亲王妃提议道。
    兴王妃立刻帮着打边鼓：“是啊，这个季节，百花齐放，赏赏花，散散心，多好！”
    安平似是若有所动地挑了挑眉，放下了茶盅，叹道：“说来牡丹花也快开了吧……”
    以为安平有兴趣，肃亲王妃眼睛一亮，笑道：“干脆办个牡丹宴，让各家把自家的牡丹花都带上，选个‘牡丹王’出来！”
    “我看这‘牡丹王’肯定是出自安平你这里了！”
    “是啊，安平，你府中那个花匠的手艺好，上次还培育出了‘十八学士’吧？”
    “……”
    几个王妃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会儿牡丹花，然后就满意地告辞了，神采焕发。
    出了院子后，庄亲王妃就长舒了一口气，笑着对肃亲王妃道：“堂嫂，我看这事应该成了吧？”
    肃亲王妃也是眉眼含笑，自信满满地说道：“十之八九了。”
    “我看也是。”兴王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理所当然地说道，“都是做母亲的人，安平大长公主殿下又怎么会不急呢！”
    想想也知道，安平自己膝下无子，那是把慕炎当作亲生儿子来疼，又怎么忍心看他膝下空虚呢！
    几个王妃皆是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
    她们以己度人，这要是自己的儿子，当然是巴不得早些生下孙子，可以含饴弄孙。哪怕儿子不上心，自己做母亲的也会急的。
    就算之前顾及端木四姑娘是岑隐的义妹，慕炎要给几分颜面，但是现在，慕炎已经登基了，朝局渐稳，而岑隐似乎也没霸着朝政不放的意思，想必也不会对选妃之事多嘴。
    皇帝选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走吧。”庄亲王妃回头朝安平的屋子看了一眼，“我们就等着安平的好消息吧！”
    几个王妃喜气洋洋地随着一个青衣丫鬟离开了，往仪门方向而去。
    屋子里的安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眸底掠过一抹嘲讽，淡声道：“这些人还真是闲！”
    一阵轻微的轮椅滚动声自碧纱橱方向传来，子月推着温无宸的轮椅过来了，一直把轮椅推到了窗边。
    温无宸穿着一袭竹叶青直裰，乌发半披半散地束在脑后，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温无宸含笑问道，一眼就看出安平已经有了主意。
    安平勾了勾红艳的嘴唇，恍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般明媚娇艳，似笑非笑道：“这些人不给点教训，就不知道痛！”
    明明慕炎已经当朝驳了选秀的事，也郑重的提过不会纳妃，但是，还是始终有人觉得这是顾及岑隐，不当回事。
    安平起身，走到了温无宸身侧坐下，又道：“上次阿炎跟我说了，这些人啊，闲着没事，龌鹾的主意倒是不少，还想着要给阿炎下药呢！”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安平心里是恼的，她的阿炎好不容易才能有点舒坦的日子，他们就见不得他好。
    这小两口亲亲热热地过日子才好，安平喜闻乐见，却偏偏有人看不顺眼，非要折腾出些事情来，给小两口添堵！
    温无宸在一旁亲自拿起水壶给安平沏茶，了然地说道：“你打算顺水推舟？”
    热水利落地冲入茶盅中，一片片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急速起伏，淡淡的茶香四溢开来。
    他沏茶的动作娴熟、优雅而又干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这么看着他，安平就觉得心绪平和了不少，怒气渐渐地消散了。
    “不错。”安平直言不讳地颔首道，“他们既然要赏花宴，那本宫就办个赏花宴就是。也免得他们一次次地登门，恐怕就算是在本宫这里撞了墙，也不知道死心，又跑去烦绯儿！”
    “这待嫁的新嫁娘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万一绯儿不肯嫁了，他们可赔不起！”安平没好气地嘲讽着。
    温无宸一脸温和地听着，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安平的性子，她性情直，根本懒得跟那些利益各异的朝臣费口舌，与其他们在背后猜来猜去，不如主动出击给他们一个教训，痛了就会记着了。
    安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本宫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们玩，干脆就借着赏花会，一次性把他们都解决了就是，一劳永逸，顺便杀鸡儆猴！”
    她可没兴趣天天应付这些没事找事的“闲人”！
    温无宸把热腾腾的青花瓷茶盅送到了安平手边。
    安平优雅地端起了茶盅，先观茶汤，茶汤明澈，又嗅了嗅，茶香如兰，茶水喝到口中，回甘绵长，令人齿颊生香。
    “还是你沏的茶好！”安平含笑赞道，“我就怎么也没法沏得像这般恰到好处。”
    茶水入腹，就像泡温泉似的，让她觉得浑身舒适，心完全平静了下来。
    “你想喝，我沏给你就是。”温无宸理所当然地说道。
    “……”安平怔了怔，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眸子里波光潋滟，神色间又柔和了几分，艳色逼人。
    子月很是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气氛温馨。
    安平细细地品着茶，突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无宸，你的腿也该好了。”
    安平看着温无宸的双腿，眸子明明暗暗，掩不住的心痛。
    十九年前，慕建铭登基后，曾经下旨宣温无宸入朝，温无宸不齿慕建铭的为人，又惦记着崇明帝的知遇之恩，他们之间既是君臣，也是至交。他不愿如朝，就干脆故意坠马弄废了自己的双腿，一是以此躲避朝堂，二来也是为了教导慕炎长大。
    温无宸坠马后，双腿不乐于行，饶是慕建铭心里有所怀疑，也只能不了了之。
    彼时，当她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温无宸的腿已经废了。
    安平的眼眶微酸。
    其实无论是她，还是温无宸都心知肚明，慕建铭不是真心想要温无宸入朝，不过是因为温无宸在士林中的超然地位，不敢直接对温无宸动手，生怕士林觉得他这个皇帝残暴不仁，对他口诛笔伐。
    可慕建铭又不放心温无宸，想把温无宸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最初的几年很是难熬，后来慕建铭的皇位稳固了，镇北王府也覆灭了，慕建铭也放下了心，不再那么盯着安平和温无宸了。
    从那时开始，安平就暗中派人到大江南北寻名医悄悄给温无宸治伤，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望，这么多年，安平始终没放弃过，终于寻到了名医，现在温无宸已经能够勉强站起来了，就是还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自然也走不快。
    但是，就这样，也足够安平高兴了。
    如今慕建铭再也不是问题，温无宸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可以慢慢放开轮椅了。
    温无宸双手抓着轮椅的俯首，缓缓地轮椅上站了起来……
    见状，安平紧张地起身，连忙去扶他的左臂，扶着他站稳了。
    温无宸把右手覆在了安平白皙的手背上，含笑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安平，温声道：“等我能走了，就陪你去江南。”
    安平仰首看着他，微微张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眼。
    “我想陪你一辈子。”温无宸温柔缓慢地说道，声音宛如山涧清泉汩汩淌来，清澈明净。
    安平的素手下意识地用力，微微使劲地抓着他的胳膊，眸子里闪着些许水光，有喜悦，有惊讶，有感动，有满足……还有一丝丝的羞赧。
    两人静静地彼此对视着，安平笑了，那张明艳的面庞上绽放出比旭日还要璀璨夺目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反握住了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我们去江南，我还没去过你长大的地方呢！”安平的一双凤眸亮得不可思议。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子，不比京城繁华，但是景致很美，山清水秀，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上一阵子，住到你厌烦为止，然后我们再去别处游山玩水……”
    好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温无宸一个人的声音，娓娓道来，声音低缓而柔和，犹如春风拂过大地。
    阳春三月，春风十里桃花香。
    安平定下了三月十五日办牡丹宴，一张张赏花帖如天女散花般散到了京城的各府。
    安平的这个牡丹宴来得突然，又恰在肃亲王妃、庄亲王妃等人拜访公主府后，某些府邸一下子觉得看到了希望，以为安平是被肃亲王妃她们给说动了。
    这些人的心都蠢蠢欲动了起来，一收到帖子，就赶紧给府里适龄的姑娘们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有人急忙去寻牡丹；有人去打听牡丹宴的具体安排，若是要作画、赋诗、弹曲什么的，也可以提前做些准备；更有人四处去打听安平的喜好，觉得从安平身上下手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新帝敬重安平如母，若是有安平说和，那么自家姑娘想要入新帝的眼，也就容易多了。
    不少府邸都畅想起美好的未来，热火朝天地为参加花宴做各种准备。
    赏花帖同样也送到了沐国公府，由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嬷嬷亲自呈到端木纭手中。
    “李嬷嬷，你放心，我和蓁蓁当天一定会准时到。”端木纭笑吟吟地说道，把手里的大红洒金帖子交给了一旁的紫藤。
    “端木大姑娘，奴婢会回去转告殿下的。”李嬷嬷笑容满面地福了福，“殿下还说了，到时候，两位姑娘可要早些过去，也好陪她说说话。”
    旁边的端木绯一边摸着小狐狸，一边顺口问了一句：“李嬷嬷，当天到的宾客多不多？”
    李嬷嬷对端木绯那自是和颜悦色，知无不言：“这次的牡丹宴给京中不少宗室勋贵朝臣的府邸都发了帖，奴婢数着至少也有四十几张帖。届时肯定热闹得很。”
    端木绯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么多人赴宴，事情肯定多，也不知道安平能不能忙得过来，主动请缨道：“殿下想必忙得很，那我也过去给殿下帮帮忙吧。”
    李嬷嬷闻言，眼睛一亮，很热络地说道：“四姑娘有这心意，殿下一定高兴。”
    这李嬷嬷是安平的心腹之一，其实知道安平根本没把这牡丹宴当一回事，也就随便找人拾掇了一下而已。
    不过，她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给端木绯听，她想的是，端木四姑娘多往公主府跑跑，主子一定会高兴的。
    李嬷嬷没久留，与端木绯姐妹俩寒暄几句后，就告辞了。
    端木绯心情甚好，眸子闪着光，兴致勃勃地说道：“姐姐，公主府的牡丹花可漂亮了！我腊月里酿的梅花酒现在已经能喝了，到时候，我带些梅花酒过去，一边赏花，一边饮梅花酒，岂不妙哉！”
    端木纭神情微妙地看着端木绯，不知道该怎么说。
    妹妹啊，明明酒量差得不得了，两杯就醉，却偏偏是个小酒鬼，没事就爱喝上两杯，关键是她居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酒量不好。
    端木纭想了想，委婉地说道：“蓁蓁，你不是还窨制了不少花茶吗？干脆牡丹宴那日，也带些各种各样的花茶过去，赏赏花，喝喝花茶，也不错。”
    端木纭已经琢磨起，当日自己一定要仔细看着妹妹，尽量别让她喝酒。
    端木绯浑然不觉，抚掌道：“这个主意好！”
    她笑吟吟地数起手指来，“我那里有梅花茶、荷花茶、菊花茶、茉莉茶、桃花茶、桂花茶……对了，前两天我在中盛街的一家铺子买了一种西洋来的玫瑰茶，别有一种异域风味，也可以带去给大家品评一番！”
    “碧蝉，你去把我那些花茶都拿来，我和姐姐先挑一挑。”
    碧蝉领命而去，她前脚刚走，后脚紫藤打帘进来了，手里还多了一张帖子。
    紫藤的神情有些复杂，快步走到端木纭跟前，禀道：“大姑娘，方才二姑奶奶派人送了封信来，指名要给大姑娘您。”
    紫藤口中的二姑奶奶指的是端木绮。
    “……”端木绯惊讶地挑了挑眉。
    自打去岁端木绮在端木珩与季兰舟双朝贺红那日闹了一场，就被端木宪勒令禁止进府。
    之后，端木绮虽然来过几趟，但都被门房拒之门外，后来端木绮也就不来了，就连上次端木宪被封沐国公，她也没回来，就好像她和端木家断了一切关系似的，她怎么突然会给自己写信？
    端木纭伸手接过，打开信封，飞快地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字，她气笑了，唇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834 要挟
    “姐姐？”端木绯很少看到端木纭这副样子。
    端木纭坦然地看向端木绯，淡声道：“端木绮她这是想要要挟我呢！”
    对于自家妹妹，端木纭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把手上的这封信递给了端木绯。
    入目的是端木绮熟悉的字迹，还是如往昔般，透着几分自命不凡的气势凌人。
    在这封信中，端木绮约端木纭于本月十四日到清净寺一见。
    端木绮言语直白地威胁端木纭，表明若是端木纭当日不赴约，就别怪自己把她的丑事宣扬出去，让她以后在京中再无立足之地。
    似乎是怕端木纭不信，在信的最后，端木绮还多写了一句话，二月初八，端木纭和岑隐一起去了京郊的一处庄子，孤男寡女，天黑方归。
    二月初八。
    端木绯的目光在帖子上的这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动了动眉梢。
    “那天啊……”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双眸微微张大，立即就想了起来。那天姐姐和岑公子一起去了京郊一些花农的庄子花圃买花，姐姐还不让她陪，害她一个人闷在家里望眼欲穿的！
    她还记得那天姐姐带回来不少花，牡丹、山茶、水仙、丁香等等，这些花都拿来装点新府邸的院子了，现在大都种在新的湛清院里。
    端木绯从信纸里抬起头，朝端木纭看去，眨了眨眼，那精致的小脸上，神情可爱极了。
    看着妹妹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端木纭就算不问，也能看出妹妹在想什么。
    她心里因为端木绮而生的不快霎时一扫而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妹妹这副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咱们不理她！”端木纭抬手揉了揉眉头柔软的发顶，笑得乐不可支。
    这时，碧蝉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子回来了，笑眯眯地说道：“四姑娘，奴婢把花茶都取来了。”
    端木绯从箱子里取出一罐画着玫瑰的茶罐，笑道：“姐姐，你看，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玫瑰茶，我来泡给你试试吧！”
    姐妹俩饶有兴致地试起花茶来，把端木绮抛诸脑后，连在场的几个丫鬟也都各得了一杯，各抒己见，主仆几个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茶会。
    至于端木绮送来的帖子和信，端木纭直接让紫藤给烧了，全然没有理会。
    端木绯同样也没理会。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忙着跑公主府，帮着安平一起拾掇，一起计划牡丹宴，本来安平对这赏花宴是半点不上心，但是有端木绯陪着，也觉得这无聊的赏花宴开始变得有些趣味来。
    端木绯每天都忙忙碌碌着，早出晚归，浑然不觉疲倦。
    端木纭比她空闲多了，一部分中馈已经又交还给季兰舟，每天大多时间都是做做绣活。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因为端木纭一直没有回应，端木绮又使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端木纭随手翻开，看过信的内容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于是，三月十四日天刚亮，端木纭就独自骑着霜纨出了门，去了京郊的清净寺。
    当她抵达清净寺时，已经是巳初了。
    她先去添了香油钱，之后，才熟门熟路地去了后寺。
    远远地，她就看到端木绮已经到了，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的一个八角凉亭里，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比周围的桃花还要娇艳。
    风一吹，桃花在风中摇曳，也拂起了端木绮的裙摆，翻飞如蝶。
    端木绮远远地就看到端木纭来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走近，唇角翘起，带着一种自得。
    等端木纭走到亭子外，端木绮才开口道：“好久不见。”
    端木纭身姿笔直地站在亭子外，没有进去，不冷不热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端木绮侧过脸，朝旁边的池塘看去，在亭子的阴影中，她秀丽的面庞透着几分阴冷。
    她就知道端木纭会来，只要事关端木绯，端木纭就一定会来，她对那个傻子还真是一心一意。
    端木绮勾出一抹冷笑，抬手指着那池塘道：“大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四妹妹就是从这里掉下池塘去的？”
    六年前，端木家在清净寺做法事，法事结束后，端木绯在后寺落了水。
    “你推的。”端木纭语调冰冷地说道。
    那一天，端木纭差点就失去了妹妹，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端木绮心里不快，五官微微扭曲了一下：这个端木纭还是那般讨人厌！
    端木绮捏了捏拳，再次转头看向了端木纭，耐着性子说道：“大姐姐，你真的相信现在的四妹妹就是原来的那个四妹妹吗？”
    端木绮的眼眸如一汪深潭般变得更幽深了，徐徐道：“其实那天从这里爬上来的，就已经不是四妹妹了！”
    “……”端木纭微微蹙眉，她后悔了。
    三天前，她收到了端木绮的第二封信，这封信中没再提岑隐，而是说她知道了一个与端木绯有关的秘密，一旦这个秘密传扬出去，端木绯与慕炎的婚事怕是不会那么顺利。如果端木纭希望端木绯的婚礼顺顺利利的话，就来清净寺后寺与她一见。
    对于端木纭而言，她可以不理会别的事，却不能不在意妹妹，妹妹的婚礼决不容有任何差错，所以端木纭来了，想看看端木绮到底玩什么花样，没想到她神神叨叨地说了些这么不着调的话。
    是自己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端木纭懒得与端木绮多说，转身欲走。
    见状，端木绮急了，失态地站起身来，对着端木纭的背影喊道：“你难道真得没有想过吗？！”
    “从前，端木绯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什么都不如别人……”
    “六年前，她也就是在这里落了一次水，醒来后，从此就开了窍，变得聪明绝顶，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这合乎常理吗？！大姐姐，你真的信吗，你心中就没有一丝疑虑吗？”
    端木绮生怕端木纭会走，声音越来越高亢。
    “信啊。”端木纭转过身来，神情笃定地看着端木绮，那双漆黑清亮的柳叶眼没有一丝动摇。
    她的妹妹本来就不是什么傻子！
    “……”端木绮完全没想到端木纭竟然是这种反应。
    “如果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就没必要了。”端木纭再次转过了身，毫不留恋。
    “等等！”端木绮再次出声叫住端木纭。
    这一次，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亭子，挡住了端木纭的去路。
    端木纭不想再理会端木绮，打算绕过她。
    “我有证据！”端木绮的神情中多了一分气急败坏，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四妹妹她根本就是被怨鬼上了身了，所以才会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来路不明的怨鬼霸占了四妹妹的身子，大姐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不害怕吗？”
    说着，端木绮又朝端木纭走近了一步，从袖袋中摸出了几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以朱砂写着复杂的符咒。
    “这是我向道元观的黄天师那里求来的，可以镇鬼驱邪，只要你把它烧成灰，放在茶水里给四妹妹喝下，你自然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大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不信我，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只要仔细回想一下四妹妹在落水前后的变化，你就会发现我说的不假。”
    “就算你不信四妹妹是个傻子，在落水前，四妹妹连字都不会写几个，算学也是学得一塌糊涂，更别说琴、画和棋了，可是落水之后呢？她好似得了菩萨指点似的，突然间样样都会，样样都精，什么都比旁人出挑……”
    “前后的差别说是判若两人不为过吧？”
    “便是四妹妹真的突然开窍，变得天纵奇才，她要学，总要有良师吧？她夜观天象之能又是从何处学来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四妹妹真的是被怨鬼占了身，难道你作为姐姐不想让真正的四妹妹魂魄归位吗？”端木绮义正言辞地说了一通。
    “……”端木纭看着端木绮手中的那几张符纸，抿唇沉默了。
    端木绮把那几张符纸朝端木纭递了过去，带着几分蛊惑地又道：“大姐姐，你试试吧？”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道了。若是能驱了邪崇，真正的四妹妹就能回来了！”
    “还是说大姐姐你不敢，你怕回来的是个傻子？”
    端木绮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是啊，大姐姐现在是未来皇后的姐姐了，尊贵无比。这要是回来的是个傻子，到时候，皇家肯定是不认的，大姐姐也就一无所有了。”
    顿了一下，端木绮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讥诮，“所以啊，说得好听，大姐姐你是一心为了妹妹，看来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尊荣而已，也不知道大伯父大伯母在天有灵，会不会气得不愿去投胎！”
    端木绮言辞尖锐，故意用了激将法。
    “……”端木纭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端木绮把手里的符纸又朝端木纭递了一寸。
    端木绮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端木纭。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拂枝叶的簌簌声回响在空气中，气温陡然直坠急下。
    须臾，端木纭的手动了，接过了端木绮手中的那几张符纸。
    果然！端木绮勾唇笑了，眸生异彩。
    “嘶——”
    下一瞬，就见端木纭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符纸全都撕碎了，手一甩，那些雪花大小的碎纸就随风飘扬在半空中，与那半空中的一片片粉色的桃花瓣飞舞在一起。
    不过眨眼，那些碎纸就被风吹得不见影了。
    端木绮唇角的笑意瞬间隐没，脸色也僵住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难看。
    端木纭目光清明地看着三步外的端木绮，神色坚定如磐石般，“二妹妹，你的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你自己与你的那点私心！”
    “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过，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端木纭摇了摇头，神色疏离。
    端木绮的双眸猛地瞪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你凭什么教训我？！”这个端木纭也同样没变过，还是这么喜欢训人，这么自以为是！
    端木纭声音渐冷，继续道：“蓁蓁为了我，为了端木家，做过什么，你可知道？”
    没等端木绮回答，端木纭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知道。别人做了什么，你一向视若无睹，你只在意你自己得到了什么！”
    “因为你看不到，所以，你才会说蓁蓁是假的。”
    端木绮没有眼睛，但是端木纭有眼睛，也有心，这么多年来，妹妹对端木家、为自己、为祖父是真情实意的。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们会无私无欲地为彼此付出，不求任何回报，不像端木绮只有她自己的小算盘，她的心里没有端木家。
    端木纭看着端木绮的眼神出奇的平静，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憎恶。
    对于端木绮，她早就看透了，没有期望，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失望。
    端木绮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不太顺畅。
    端木纭毫不留恋地绕过端木绮，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端木绮气不打一处来，长长的指甲掐入柔嫩的掌心，引来一阵刺痛。
    她也顾不上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香客僧人，扯着嗓门喊道：“端木纭，你就不怕我到处去跟别人说，端木绯她被恶鬼附身，乃妖魅误国之象吗？”
    端木绮心有不甘，秀丽的面孔不小心有些扭曲。
    端木纭脚下的步子微缓，不禁想到了端木绮的第一封信，说到了自己和岑隐的“把柄”和“丑事”云云的。
    端木纭嘲讽地抿了下樱唇，不以为然。
    端木绮啊，这么多年来，就是学不乖，只想着用她所谓的“把柄”去拿捏别人，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端木纭继续往前走去，闲庭信步，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你想说就说吧，反正你是出嫁女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影响到端木家。”
    端木纭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道修长窈窕的背影，紫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履泛起层层涟漪。
    金灿灿的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眩了端木绮的眼。
    “……”端木绮看着端木纭远去的背影，脸色时青时白，气得连跺了好几下脚。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端木绮连忙转身看去，只见一道着蓝色锦袍的身形徐徐地从怪石嶙峋的假山后走了出来，背光下，青年的面庞有些模糊。
    青年抬眼望着端木纭离开的方向，负手而来。
    “夫君。”端木绮撅着小嘴，快步朝杨旭尧走了过去，没好气地抱怨道，“她不信，还把我给的符纸全撕了！”白费了她一番唇舌！
    照她看，端木纭看着聪明，其实根本就是被端木绯糊了心窍吧。
    杨旭尧抬臂温柔地揽住端木绮纤细的腰身，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宽慰道：“绮儿，没事的。她信不信不重要，只要端木纭今天肯出来见你，我们的计划就成了。”
    “你做得很好，幸亏有你。”
    他俯首缱绻地在端木绮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端木绮甚是受用，赧然地推开了他，娇滴滴地说道：“这是外面呢！”
    杨旭尧又替她抚了抚鬓角的发钗，柔情款款，“是我一时情不自禁，无状了。”
    端木绮眼波流转，她其实喜欢杨旭尧对她这般亲近，这代表着他的爱重，这是女子在夫家的倚仗。
    她抚了抚衣袖，冷笑道：“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个端木绯不对劲了，一个傻子怎么会突然就变成天纵奇才了！除非是她的魂魄换了人！”
    “哼，就算端木纭不信，只要传扬出去，也会有很多人信的。”
    她倒要看看端木绯这种妖孽还能不能做得成皇后！
    她要看端木绯跌落泥潭，方能消她心头之恨。
    端木绮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般，心头觉得快意。
    “绮儿，你别急！”杨旭尧温热的大掌安抚地抚了抚她的腰背，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会好好谋划，一定让你出了闺中的这口气。”
    端木绮听着心里觉得甚是妥帖，脸上的笑容更盛，柔情脉脉地说道：“夫君，你对我真好！”
    这女子的一生终究还是取决于能否嫁个好夫君，别说现在端木绯还不是皇后，就算她真的成了皇后，也不指定会成为第二个谢皇后，不，现在该称她为戾王妃了。
    废帝在位时，也没对她这个嫡妻多敬重，徒有一个皇后的名分，可是废帝落魄时，就连她也要一起背上“戾王妃”这个羞辱的名号。
    还是自己的命更好！
    自己的夫君虽然没有封侯拜相，但是对自己那是一心一意，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
    女子所求也不过如此。
    端木绮的眸子熠熠生辉，面颊像是染了胭脂似的娇艳动人，容光焕发。
    她真是嫁对了人，她的夫君不但没有为了娘家的败落而迁怒她，还对她一片深情，事事以她为重。
    他知道她讨厌长房那对姐妹，一次次地想帮她出气。
    想起去岁的那件事，端木绮还觉得犹有几分不甘。
    那次，她偶然从娘家知道端木纭去大庆镇施粥，就顺口与杨旭尧抱怨了一句，说端木纭就会装模作样。杨旭尧为了给她出气，就想了一个主意，故意使人撺掇了一伙流匪去找端木纭，只可惜端木纭这贱人委实有几分狗屎运，那帮子流匪没能让她吃上苦头！
    “夫君，能嫁给你，真是我的福气！”端木绮缱绻地说道，依偎在杨旭尧的胸膛上。
    “错了。”杨旭尧轻柔地又在端木绮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才对！”
    杨旭尧的声音温柔低缓，令人如沐春风，然而，端木绮却看不到他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笑意，眼神冷漠、阴鸷而又深沉，恍如那无边地狱。
    夫妻俩看似情深意切，却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铛！铛！铛！”
    不远处，传来了阵阵庄重威严的撞钟声，声响传遍了整个清净寺，也传到了此刻已经抵达寺庙大门口的端木纭耳中。
    端木纭骑上霜纨，又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了京城的沐国公府。
    平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端木纭的心情多少有几分不痛快。
    安顿好霜纨后，端木纭这才回了湛清院。
    一到院子口，她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端木绯，碧蝉站在后方给端木绯推秋千。
    “姐姐！”
    秋千上的端木绯也同样看到了端木纭，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唇畔那对浅浅的梨涡可爱极了。
    十五岁的少女天真无邪，纯净无辜得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奶猫般，又软又甜。
    只是这么看着妹妹，端木纭心中所有的不快就一扫而空，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由心而发的笑容，明艳逼人。
    过去这些年她们姐妹相处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快地闪过……
    妹妹就是妹妹。
    这些年来，她们姐妹俩彼此扶持，彼此相伴，一起欢笑，一起难过，一起担忧，一起努力，一起共渡难关，她们一直在一起！
    她真心待妹妹，妹妹也真心待她，她们之间的情谊是真的，她当然就是自己的妹妹。
    端木纭的眼眶微酸，闪着些许水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秋千上的端木绯，幽深复杂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漫长的岁月……
    六年很漫长，又很短暂，这些年发生的事恍如昨日般深深地镌刻在她心中……
    端木绯敏锐地感觉到端木纭有些不对，以脚尖点住了地面。她看出端木纭是从外面刚回来，就问道：“姐姐，你去了哪里？”
    端木纭坦然地回答道：“我刚才去见端木绮了。”端木纭不想让端木绯也跟着不快，没提端木绮的那些胡言乱语。
    端木绯立刻想起了那日端木绮派人送来的帖子和信，还以为端木纭是为了那封信里提起的她与岑隐的事才去见端木绮。
    “姐姐，你别理她！”端木绯从秋千上走了下来，玉白的小手一把抓住端木纭的手，把她拉到了秋千上坐下。
    端木纭的双手抓住秋千两边的绳索，仰首看着端木绯的小脸，嫣然一笑，颔首道：“嗯，咱们不理她！”
    “姐姐，我给你推秋千！”
    端木绯走到端木纭的后方，兴致勃勃地给她推起秋千来，碧蝉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秋千越飞越高，每一次荡起，端木纭的衣裙就随之翻飞如蝶，仿佛飞鸟展翅翱翔在空中般。
    端木纭笑了，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扬在空气中，让这春光似乎越发明媚了。
    连小狐狸也被吸引了过来，一脸期望地蹲在一旁望着端木纭。
    端木纭就把它也抱上了秋千，玩了个过瘾。
    姐妹俩轮着陪小狐狸玩了一个时辰的秋千，又去小厨房忙活了小半天，等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就一起去前院吃晚膳了，小狐狸还意犹未尽，跟着她们一直跑到了前院的荣德厅。
    荣德厅的正厅中，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已经到了，端木宪正在考教端木珩的功课，祖孙俩一问一答，神情专注，全然没注意到姐妹俩的到来。
    前几天，朝廷已经正式下令开恩科，就在六月，所以，端木珩这段日子也越来越忙，每天不仅要去国子监上课，还要跟着柳先生读书，等端木宪下衙时，端木宪还要考教他的功课。
    端木珩外书房的灯至少要快四更天的时候才会灭。


835  公道 
    “很好。”端木宪一边拈须，一边频频点头，对于端木珩的回答颇为满意。
    姐妹俩正要放轻脚步进屋，就听旁边的碧蝉说道：“大少奶奶！”
    姐妹俩连忙又驻足，喜形于色地回头朝同一个方向看去，季兰舟来了，十有八九代表端木泽也来了。
    果然，五六丈外，季兰舟与抱着一个襁褓的乳娘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已经走到檐下的端木绯乐呵呵地又走下了台阶，笑眯了眼，“大嫂，泽哥儿今天好不好？”
    姐妹俩眉飞色舞地围着季兰舟与端木泽寒暄起来。
    厅堂里，端木宪考教完功课，又与端木珩说起了别的话题：“阿珩，皇上刚刚下旨，让内阁在京中给学子们开设了几个免费的茶馆，可以让学子们去那里‘以文会友’。”
    端木宪说是“以文会友”，但端木珩约莫可以明白端木宪的言下之意，慕炎应该是想给赶考的学子们一个展现才华的机会，恩科固然公平，却也难免会错过一些有志之才。借
    着这个机会，让学子们举办一些聚会，直抒胸臆，各抒己见，而内阁也可以提前从一众学子中择一些有学问、有主见、有能力的可用之人。
    端木珩立即道：“祖父，我有时间也会过去看看！”
    端木宪微微颔首，看着端木珩的眼神更满意了。
    读书人最终还是要入仕，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在家闭门造车，那是大忌！
    说得难听点，只会死读书，即便中了进士，将来去了地方为官，那也不代表他能做好一个父母官，一个不合格的父母官那不是造福百姓，只会祸害一方！
    祖孙俩说话间，姐妹俩与季兰舟也一起进了厅，端木宪的心登时就被曾孙给勾了，目光一直往端木泽那边瞟，无心再与端木珩说话。
    端木绯美滋滋地逗着小侄子，一会儿捏捏他白里透红的小手，一会儿替他调整一下头上的虎头帽，一会儿在他娇嫩的面颊上戳两下。
    小家伙的脾气好得不得了，濡湿的小嘴“砸吧砸吧”的，抿着嘴儿笑。
    端木绯越看自家侄子越觉得可爱，觉得他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到小手，每一样都好看得不得了。
    “姐姐，快看！泽哥儿吐泡泡了！”端木绯激动地指着小家伙的小嘴道。
    “是吗？”接口的人不是端木纭，而是端木宪，“快，快把泽哥儿抱来我看看！”
    端木宪是一家之主，乳娘自然不敢违抗，立刻就把小婴儿抱去给了端木宪。
    端木宪的笑容登时变得慈祥起来，带着三分傻气，“四丫头你瞧，泽哥儿连泡泡都吐得比旁人家的大！将来肯定口才好！”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觉得自家小侄子当然是天纵英才。
    端木珩与季兰舟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孩子的祖父和两个姑母眼里，他就是哭，哭声也比别人洪亮，夸他是个有主见的。
    端木绯又捏了捏小侄子的小手，惋惜地说道：“泽哥儿，你要快快长大，姑母才可以带你出去玩！最近牡丹花开了，可好看了！”
    说到牡丹花，季兰舟随口问了一句：“四妹妹，你明天要去安平大长公主府的牡丹宴吧？”
    端木绯“嗯”了一声，“我和姐姐一起去。”
    端木宪的神情有些微妙，把襁褓还给了乳娘，叮嘱乳娘道：“泽哥儿睡着了，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
    他当然也知道明天的牡丹宴会。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京城某些人家的那点小心思。
    上次朝臣在早朝时提议选秀，端木宪也在场，当时慕炎二话不说地拒绝了，对此，端木宪自然还颇为满意，可是，那些人家也没那么容易放弃，所以才会有了这次的牡丹宴。
    明天的牡丹宴啊，怕是会“热闹”得很！
    端木宪慢慢地饮着茶，半垂的眼帘下飞快地掠过一道利芒。
    接下来，就看慕炎的态度了。
    还有，安平大长公主办这个牡丹宴又是什么意思呢？
    端木宪在心里默默地思忖着，对自己说，幸好自家小孙女还是有靠山的，不怕！
    想到那个“靠山”，端木宪就不由联想到了端木纭，下意识地朝着笑靥如花的端木纭看去，又开始心塞了。他的宝贝孙女怎么偏偏就非要往南墙上撞呢？！
    端木纭全然不知端木宪在想些什么，笑吟吟地吩咐紫藤把食盒里的几碟点心端给众人，“祖父，阿珩，兰舟，你们试试我和蓁蓁的手艺，刚出炉，趁热吃。”
    一阵诱人的香味随着热气腾腾的白气弥漫开来，这一块块芙蓉糕还特意做成了花形，十分精致可爱，令人食指大动。
    端木宪吃着孙女做的芙蓉糕，既满足，同时也觉得心酸。
    自那日祖孙俩开诚布公地谈了一番后，自己明确地表示了不会答应端木纭嫁给岑隐，之后，端木纭也再没提那个话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而，他不可能真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端木宪也只能先拖着，只盼着大孙女某一天一早醒来，就突然想明白了……
    端木宪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似的闷得慌。
    大孙女一直都孝顺得很，不仅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下头的弟弟妹妹也都照顾得妥妥当当，就算是这次为了岑隐的事，他们祖孙之间起了些龃龉，她也还是没变，没有因此要死要活，也没有因此与自己杠上了……
    可即便如此，端木宪还是觉得心酸。
    不管怎么样，这门婚事自己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也绝对不能答应！
    端木纭慢慢地也感受到了祖父的目光一直往自己这边看，却也没在意，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说笑就说笑。
    须臾，管事嬷嬷摆好了晚膳，就请他们来入座。
    桌面上，十菜一汤一羹，有一半都是端木宪爱吃的菜，看得端木宪又开始心酸了，知道这一定是大孙女列的菜单。
    端木宪定了定神，拿起了筷箸，正要招呼大家吃菜，这时，一个婆子快步来了，禀道：“老太爷，二老爷与二夫人求见！”
    厅堂里静了一静。
    端木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太好看，直接抬手拒了：“不见！”
    婆子咽了咽口水，为难地说道：“二老爷说，二姑娘出事了，眼看着就要不好了……现在二老爷与二夫人正跪在门外，说是老太爷若是不见他们，他们就不走。”
    端木宪一下子就想起了下聘礼那天发生的事，面色又沉了一分，捏着筷子的右手更用力了。
    端木宪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心想：老二怕是知道了新差事，觉得不满意，所以又过来闹了，想要要挟他！
    上次端木朝让端木宪给他一个差事，端木宪答应了，后来也托游君集给安排了，但是那差事要携家眷去往陇州洪县任一个从五品的同知，这洪县是个穷乡僻壤，这个位置空了一年多，也没人愿意去。
    端木宪是想把端木朝打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京城了，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端木朝。
    端木宪“啪”地放下了手里的筷箸，浑身释放出一股冷厉的气息。
    上次他是为了小孙女的大喜日子，才勉强忍了这口气，但现在他可无所顾忌……
    端木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赶走！”
    婆子更为难了，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端木珩那边瞟去，二老爷和二夫人怎么说也是大少爷的生父生母，这要是闹得太难看了，大少爷也难免脸上无光。
    顿了一下后，端木宪又道：“他们不肯走的话，就让护卫打走！”
    婆子又瞥了端木珩一眼，屈膝应了：“是，老太爷。”
    端木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二月二十日，下聘那日发生的事，端木宪并没有瞒着端木珩，在那日送走礼部官员后，他就告知了端木珩。
    端木宪并不想把端木珩教养成暖房中的娇花，端木珩是男子，他将来要撑起这个沐国公府，就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一些令他为难的局面。
    端木朝和小贺氏是端木珩的生父生母，这一点无法改变，现在有端木宪替他挡着，但是将来端木宪先去，端木珩终究要学会如何处理这些糟心事。
    所以端木宪对这个长孙一直是知无不言，连他给端木朝安排的差事也都说了。
    端木珩也明白端木宪的用意。
    端木宪也在看端木珩，心里心疼这个长孙，暗道：他在，总要让长孙清净几年，不能让长孙被他这不着调的父母给耽误了学业与仕途！
    端木宪又拿起了筷箸，招呼孙子孙女与孙媳道：“吃饭吧。”
    他心里琢磨着，明天一早一定要记得催一催吏部，赶紧赶人去上任，省得他们留在京城上蹿下跳，没完没了了。
    端木纭、端木珩几人也都纷纷提筷就箸，只是气氛总是不如之前那般和乐，尤其是端木珩有些食不知味。
    季兰舟担忧地看着端木珩，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想着待会吩咐厨房给端木珩准备一些夜宵。
    厅外，那婆子从荣德厅退出后，就匆匆地返回了大门，从东侧角门出去了。
    这时，夕阳已落下了大半，金红色的余晖在房屋、树木与街道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端木朝和小贺氏就跪在正门外，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回家，路上的路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人三三两两地驻足，往沐国公府这边张望着。
    端木朝看着那门房婆子是孤身来的，隐约猜到了什么，忍不住质问道：“父亲呢？”
    那婆子对着跪在地上的端木朝和小贺氏福了福，硬着头皮说道：“二老爷，二夫人，老太爷让两位回去吧。”
    端木朝怒了，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说道：“我要见父亲！”
    端木朝粗鲁地一把推开了那婆子，就要往东侧角门那边冲。
    小贺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紧随其后。
    夫妻俩还没进门，就见七八个高大健壮的护卫呼啦啦地从角门内侧冲了出来，拦住了夫妇俩的去路。
    护卫长还算客气地说道：“二老爷，老太爷说了不会见您的，您和二夫人请回去吧！”
    端木朝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激动地扯着嗓门对着府内的方向叫嚣起来：“父亲，您这么包庇端木纭，实在是让儿子寒心！”
    “难道我们绮儿不是您的孙女吗？！”
    “端木纭连堂妹都能下得了手，简直是无法无天，没有人性！”
    端木朝气得全身直哆嗦，声音越来越高亢。
    小贺氏同样是义愤填膺，歇斯底里地怒骂着：“端木纭这个小贱人心肠如此恶毒，一定不得好死！”
    护卫长皱了皱眉，他可不管端木朝和小贺氏是为谁为何而来，他只要执行老太爷的命令就是了。
    有道是，先礼后兵。
    既然端木朝如此不识相，护卫长也没跟他客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些护卫立刻就动了起来，挥着木棍就往端木朝身上打。
    某个大嗓门高声喊着：“咱们老太爷说了，不见！赖着不走，就直接打！兄弟们，不用客气！”
    端木朝和小贺氏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被护卫们打了好几棒子，哀嚎不已。
    打不过，夫妇俩也只能上了马车，灰溜溜地离开了。
    小贺氏连鬓发都乱了，发钗歪向一侧，摇摇欲坠，看着狼狈极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小贺氏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端木朝也是又恼又恨，一拳重重地捶在了马车的厢壁上。
    两夫妇进不了端木家的门，只能吩咐马车再匆匆往回走，去了杨家。
    一路上，小贺氏一边哭，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老爷，绮儿都被害成了这样，可是父亲却连见都不肯见我们一面，这委实也太狠心了！”
    “绮儿体内也流着端木家的血，也是他的孙女啊！”
    “我可怜的绮儿！当年就是替端木纭受过，才会嫁入杨家这种破落户，本来以她的身份，就是当个王妃、国公夫人那也是当得起的！”
    “端木纭这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们的绮儿……”
    小贺氏的声音尖利，听得端木朝额头都开始隐隐作痛，被她哭烦了。
    在小贺氏的唠唠叨叨中，马车抵达了杨家。
    有婆子领着他们去了端木绮的院子，杨旭尧知道端木朝和小贺氏来了，亲自出来相迎，形容憔悴。
    小贺氏一看到女婿，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急急地问道：“女婿，绮儿现在怎么样了？”
    “……”杨旭尧眉宇深锁，双目像是染了血似的一片通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哽咽道，“岳母，绮儿她……她……”
    杨旭尧哽咽着说不下去，以掌抚面。
    小贺氏心里咯噔一下，哭喊着：“绮儿！”
    她连忙绕过杨旭尧，冲进內室中去看端木绮。
    内室中，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味，端木绮的两个大丫鬟就守在屋子里。
    她们一看到小贺氏，皆是泣不成声，“二夫人，姑娘她……她……”
    端木绮一动不动地躺在后方的青纱帐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气若游丝。
    “绮儿！”小贺氏在榻边坐下，泪如雨下，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小贺氏只觉得剜心似的疼。
    “绮儿，你快醒醒，娘来看你了！”小贺氏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端木绮的手腕，悲切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然而，榻上的端木绮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闭着眼睛，死气沉沉。
    “绮儿……”小贺氏看着女儿这命悬一线的样子，心里恨意翻涌，泪水流得更急了。
    “都是端木纭把你害成这样！你祖父还要包庇她，不给你主持公道！”
    “是端木纭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却把你害成这样！”
    “绮儿，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绮儿，我的绮儿！”
    小贺氏哭得声嘶力竭，话语中的悲怆令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她的丫鬟用帕子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宽慰着她：“二夫人，您小心别哭坏了眼睛，二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绮儿，绮儿！”小贺氏那声声凄厉的哭喊声也传到了外间的端木朝和杨旭尧耳中。
    端木朝已经在一把圈椅上坐下了，脸色灰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长叹了一口气，哀声叹气地对着杨旭尧道：“女婿，这件事……你暂时别跟你岳母说，我怕你岳母受不住。”
    端木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情沉重。
    刚刚杨旭尧告诉他，他已经请遍了京中的名医，他们给端木绮看过后，给出的结果都不如人意，都说端木绮怕是不太好了。
    杨旭尧眉宇深锁，神情间掩不住的哀伤，眸中闪着些许泪光，自责地说道：“岳父，都是小婿的错！”
    “如果小婿早一步去接绮儿，她就不会出事了！她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说晚上回来要给我亲手做点心吃……”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照顾绮儿！”
    杨旭尧的声音更是微微嘶哑。
    看杨旭尧这副自责的样子，端木朝哪里忍心再苛责他，宽慰道：“女婿，你也别太自责了。做人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杨旭尧闭了闭眼，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许，一脸殷切地又看向了端木朝，说道：“岳父，大夫说若是能请太医看看，或许还能一线生机……您和岳母可有求到太医？”
    “……”端木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了，面沉如水。
    今天下午，杨旭尧派人告诉他们夫妇俩端木绮出事了，之后，他们夫妇就第一时间赶来了杨府，看到的就是床榻上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端木绮。
    小贺氏当下就差点没晕厥过去，在夫妇俩的追问下，杨旭尧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们：
    “今早，绮儿约了她大姐姐去清净寺上香，小婿本来也没在意。上午办完了差事，就想着顺路去清净寺接绮儿，谁想小婿一到后寺，就看到绮儿落水了……而她大姐姐已经不见踪影。”
    “小婿急忙下水把绮儿救了上来，可是绮儿落水前撞到了头，昏迷不醒。小婿也只能先把绮儿带回了京，方才也请好几个大夫给她看了，可是大夫们都说……都说她怕是不好了。”
    “岳父，岳母，小婿已经又派人去请其他名医了。二老放心，小婿一定把京城所有的大夫都请来，但是……岳父，岳母，小婿还是想请两老帮忙，看能不能请到太医来给绮儿看看！”
    彼时，昏迷的端木绮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端木朝两口子当即就慌了，赶紧就去了沐国公府，想求端木家宪帮忙找太医，没想到的是，端木宪根本连见也不愿见他们一面，就让护卫把他们打走了！
    想到方才在沐国公府大门口的一幕幕，端木朝的眼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觉得身上被乱棍打过的部位还在生疼，又气又羞又恨。
    端木朝越想越恨，咬牙切齿地说道：“女婿，你方才不在，所以没看到啊，你们祖父根本就不肯见我们，哪怕我们夫妻俩在大门下跪求他，他都不愿让我们进门，还让护卫用乱棍把我们打走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祖父怕是根本就知道清净寺发生了什么，知道是端木纭把绮儿推下水的，所以，他才故意偏帮着端木纭……”
    “他，这是要眼睁睁地看着绮儿去死，来个死无对证呢！”
    端木朝一拳重重地捶在方几上，气得嘴角直哆嗦，眼神阴鸷。
    就跟过去一样，父亲端木宪一直偏帮长房，他帮着长房抢走自己的长子，帮着长房把他们二房赶出国公府，帮着长房一次次地踩在他们二房的头上！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你们祖父的心根本就是长偏的，怕是我们一家老小都被端木纭害死了，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端木朝表情恨恨，紧握的拳头上青筋凸起。
    “岳父，您别气坏了身子！”杨旭尧眸底幽深如墨，嘴上柔声宽慰端木朝，还亲自给他倒了杯温茶，“您是家里的主心骨，岳母还要靠您呢！”
    “我就担心绮儿……”说着，杨旭尧朝內室的方向望去。
    内室中，小贺氏还在抽抽噎噎地唤着绮儿，一遍又一遍，夹着丫鬟安慰她的声音。
    杨旭尧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婿想办法再去求求人，务必要求个太医过来给绮儿看看。”
    “女婿，绮儿有你这样的夫君，那真是她的福气！”端木朝听着甚十分欣慰，觉得这个女婿对于自己的女儿那真是尽心尽力，没得说了。
    杨旭尧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岳父，您这么说，让小婿觉得受之有愧。”
    “小婿现在也不过是亡羊补牢。”
    “本来今天小婿想陪绮儿一起去清净寺的，可是绮儿说她有些体己话要与她大姐姐说，小婿就没坚持。要是小婿坚持陪她一起去，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体己话？！端木朝皱了皱眉，他也知道女儿端木绮与端木纭一向不和，她们姐妹能有什么体己话可说的。
    端木朝蹙眉问道：“绮儿怎么会想到与端木纭一起去清净寺上香？”
    “对啊！”这时，小贺氏也从内室中出来了，两眼哭得又红又肿，“长房那丫头和和绮儿向来不对付，她们怎么会突然凑在一起？！”
    杨旭尧摇了摇头，“这个小婿也不知道，绮儿没说，小婿也就没追问。”
    “奴婢知道！”
    跟在小贺氏身后从内室出来的是端木绮的大丫鬟夏堇。
    屋子里的其他三人都齐刷刷地朝夏堇看去。
    夏堇也刚哭过，眼睛同样又红又肿，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贺氏急了，催促道：“夏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
    夏堇仰起了头，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那泪眼朦胧的眼眸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她捏着帕子，抽抽噎噎地说道：“夫人她发现四姑娘的‘秘密’，好意想提醒大姑娘，才约了大姑娘去清净寺一叙。”
    “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端木朝有些不耐烦了，急躁地追问道，“别支支吾吾的，有话直说！”
    夏堇咬了咬下唇，才为难地说道：“夫人她发现四姑娘被邪祟附身，是个……妖孽。”


836 死了
    妖孽？！
    端木朝和小贺氏皆是一惊，夫妇俩下意识地面面相看。
    夏堇接着道：“夫人说，四姑娘自从六年前落水后，就全然变了一个人，分明就是落水的时候被水里的怨鬼附身了。夫人去道元观找黄天师求了几张符纸，想让大姑娘给四姑娘喝下符水……驱除那妖孽……”
    小贺氏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夏堇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两行清泪滑下了眼角，“端木家出了妖孽的事，传扬出去怕是要害了阖府。夫人她也是为了保端木家的名声，就让奴婢去望风，说她自己和大姑娘说。”
    “奴婢站得远，当时就听到夫人和大姑娘吵得很凶。后来，大姑娘就走了。”
    “等奴婢跑去找夫人，这才发现夫人她落水了……”
    “是奴婢的错！”夏堇对着端木朝夫妇俩连连磕头，没一会儿，就把额头磕得一片青紫，“要是奴婢不走开，夫人她……她也不至于……”
    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端木朝听着是有几分心惊，但是他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并没有全信。
    小贺氏则是深信不疑，握着拳头愤愤道：“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长房那个端木绯以前明明就是一个傻子，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一定是被怨鬼附身了！”
    小贺氏双眸瞪得老大，想到自己曾经与一个怨鬼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好几年，有惶恐，有厌恶，有忐忑，也有愤恨。
    端木朝听小贺氏这么一说，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从傻子变成了天才呢？！
    仔细想想，父亲端木宪也是在端木绯落水之后，慢慢地就靠向了长房……说不定他这是被妖孽迷了心窍呢！
    是了，一定是这样！
    端木朝恨恨道：“绮儿一番好心警告她，端木纭就是不信绮儿，为何还要把绮儿推下水呢！怎么说她们也是堂姐妹啊！她真是好狠的心！”
    小贺氏越想越为女儿不值，又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绮儿她怎么这么傻呢！就是端木绯被怨鬼缠身，关她什么事！”
    “她何必去管长房的闲事！现在可好了，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了……”
    小贺氏喋喋不休地骂着，哭天喊地。
    夏堇跪在地上，还在捏着帕子抽噎着，身子如风雨中的娇花般轻颤不已，似不安，似惶恐。
    端木朝被小贺氏吵得头又开始痛了，抬手揉了揉额心，道：“现在连父亲都被那妖孽迷了心窍，对她深信不疑，就是我们去跟他说，他怕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们疯魔了！”
    小贺氏一把抓住了端木朝的手腕，“老爷，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们的绮儿那也太冤枉了！”
    端木朝心烦意乱，随口道：“还能怎么办？！”父亲是首辅，端木绯这妖孽又马上就要嫁给皇帝了……
    端木朝只是想想就觉得心惊不已，觉得端木绯不会是妲己转世来祸害大盛的吧？！
    杨旭尧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是啊，总不能去报官吧。”
    小贺氏仿佛瞬间抓到了一根浮木般，急切地附和道：“对！去报官！就说是端木纭谋害堂妹，再把端木绯是妖孽的事公之于众！”
    一旦端木家这对姐妹的这两件丑事宣扬开去，她倒要看看这对姐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小贺氏说是风就是雨，急急地站起身来，想要往外冲。
    “你别乱来！”端木朝连忙伸手拉住了小贺氏的右腕，紧紧地攥住，生怕她胡来。
    这毕竟是端木家的私事，无论是端木家出了个妖孽，还是端木家姐妹相残，传出去坏的都是端木家的名声！以后自己无论走到哪里，怕都要被人戳戳点点！
    “我乱来？”小贺氏仿佛被踩住了痛脚似的，歇斯底里地叫嚣起来，“我们的女儿都快被人害死了，我这个当娘不帮她去讨个公道，谁帮她！你还说我乱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端木朝皱了皱眉，试图解释，却又被小贺氏粗声打断了：“那你又是什么意思？你做事永远都是畏首畏尾的，我看你是怕了公公吧！”
    端木朝的脸色更难看了，女婿还在这里，小贺氏却当着女婿的面打自己的脸。
    这时，杨旭尧出声劝道：“岳母，岳父说得有理，还是谨慎行事得好。”
    “上次的事已经惹得祖父不快，还把岳父派往陇州洪县那等穷乡僻壤，小婿就怕要是再激怒了祖父，届时……”
    杨旭尧这么一说，端木朝的眼睛倒是亮了，心念一动。
    上次他趁着礼部给端木绯下聘，跑去求父亲，父亲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让他去陇州洪县做一个小小的同知。
    收到这道凋令时，端木朝差点没气疯。
    他原本是四品京官，现在却被贬到那等穷乡僻壤做一个从五品的同知，这哪里是让他去办差，是父亲在惩罚他、折辱他呢！
    端木朝当然不想去，但是吏部的公文已经下了，他若是不去，就会得罪吏部的人，接下来怕是更没有什么好差事了。
    端木朝这几天都在为这件事烦心。
    他也想过再去求父亲一回，却也知道父亲恐怕没那么容易再帮自己一次。
    也许这次的事可以成为一个转机！
    要是父亲一生气，把自己的差事弄没了，对自己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更甚者，若是父亲为了平息长房的丑事，愿意给自己再换个好差事作为条件，那就更好了！
    砰砰砰！
    端木朝越想越是激动，心跳加快。而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给女儿讨回公道。
    杨旭尧见端木朝的样子，就知道他动心了，眸底飞快地掠过一道异芒。
    跪在地上的夏堇不着痕迹地抬眼朝他看了一眼，又低眉顺眼地垂下了眸子，继续跪着。
    小贺氏愤愤地甩开了端木朝的手，声音更加尖锐，“端木朝，你就惦记着你那点差事！”
    她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般，迫不急待想要去京兆府告状，但是，才走出两步就被杨旭尧拦下了。
    “岳母，您再听小婿一言。”杨旭尧好声好气地劝小贺氏道，“绮儿现在还昏迷着，等她醒来时，一定会见自己的爹娘的。”
    想到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女儿端木绮，小贺氏停住了脚步，又按耐了下来，眼眶再次盈满了泪水。
    小贺氏颓然地在端木朝身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捻动着佛珠，念念有词地念着佛经。
    须臾，一个青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屋，对着杨旭尧屈膝禀道：“三公子，千金堂、回春堂的大夫来了，人已经进门了！”
    “请，快请！”杨旭尧精神一振，连忙道。
    端木朝和小贺氏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皆是翘首以待地望着屋外。
    不一会儿，另一个丫鬟就领着两个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大夫匆匆地来了。
    小贺氏心急如焚，连忙上前招呼那两位大夫：“两位大夫，可务必要救救我那可怜的女儿。”
    “老夫一定尽力而为。”老大夫客客气气地说道，谁也不敢打包票。
    “里边请。”
    于是，端木朝夫妇俩又匆匆地领着两位大夫进了内室去看端木绮。
    杨旭尧默默的落在了最后方，看着端木朝夫妇俩慌慌张张的背影，眼神更深邃了，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冷然。
    现在还不到时候。
    外面的夕阳很快就彻底落下了，夜幕降临，屋里屋外都点起了一盏盏灯笼，照得里里外外一片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端木绮的情况很不好，从下午到黄昏到夜晚，陆陆续续地一共来了十几个大夫。
    然而，迎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每个大夫都在诊脉后，连连摇头，表示不乐观，更有人暗示让杨家早日准备丧事，气得小贺氏令人把这大夫乱棍打了出去。
    这一晚，杨府彻夜没熄灯，端木朝和小贺氏也一直守在杨家，没回去，直到次日天明，端木绮还是没有醒来，甚至于气息还变得更微弱了。
    端木朝陪着小贺氏坐了一夜，整夜都没合过眼，天一亮，他留了小贺氏在杨家，独自先回了一趟二房的宅子，打算换一身衣裳再去求端木宪给端木绮请一个太医。
    然而，他才刚换好衣裳，就迎来了吏部的公文，公文中，让他在五天内赴陇州洪县报道。
    对于端木朝而言，这道公文无异于火上浇油。
    “欺人太甚，简直就欺人太甚！”
    端木朝狠狠地把公文丢在了地上，心口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父亲……真是丝毫不念及父子情了……”端木朝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脖颈中根根青筋时隐时现。
    端木朝对端木宪太失望了。
    在这个时候，端木宪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夫妇赶出京城去，其心思昭然若揭啊。
    他不但包庇了端木纭那个心狠手辣的丫头，还怕他们夫妻俩要为女儿讨公道，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们赶出京城。
    简直太过份了。
    端木朝紧紧地握着拳，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对自己说，他就不信，这个世上就没有公道！
    端木朝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了些许，吩咐道：“备马车！”
    “是，老爷。”长随连忙去备马车。
    一盏茶后，马车就载着端木朝前往皇宫，端木朝打算去文华殿找端木宪。
    然而，他根本没机会进文华殿，人就被禁军拦在宫门外。
    “闲暇人等，不得入内！”
    禁军可不会给端木朝任何颜面，无论他好说歹说，都毫不动容。
    端木朝只能按捺着，等在了宫门外，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时辰，这才看到着紫色绣仙鹤官服的端木宪和游君集从里头慢悠悠地出来了。
    “父亲！父亲……”端木朝激动地对着端木宪高喊道。
    这个老二事到如今居然还不死心，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要挟”自己！端木宪微微蹙眉，他没有理会端木朝，对着游君集道：“我们走。”
    “父亲！”
    端木朝想冲过去拦下端木宪，可才跨出一步，胸前却被一杆长枪粗鲁地拦住了。
    “宫廷重地，禁止喧哗！”一个禁军士兵对着端木朝冷声说道。
    这宫门附近难免也有别的官员进进出出，不由对着端木宪和端木朝投以异样的目光。
    端木宪很快就上了马车。
    跟在后方的游君集停顿了一下，唏嘘地看了端木朝一眼，一边上马车，一边在心里感慨着：端木宪什么都好，就是没把儿子养好！比如他这个次子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本来以新帝对端木家那个小丫头的重视，他作为叔父，只要聪明点，将来必然是鸡犬升天，却非要闹成这样！
    “父亲！父亲！”
    端木朝不死心地又唤了几声，眼睁睁地看着端木宪的马车疾驰而去。
    从头到尾，端木宪甚至没施舍端木朝一个眼神，仿佛他就是空气一般。
    端木朝恨恨地瞪着那远去的马车，心寒如冰，恨意翻涌：父亲果然是在包庇端木纭！
    端木朝静静地立在那里，恍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路过的官员无论是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全都绕道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朝又上了自家的马车，打算去杨府，然而，马车才行到半路，就被人拦下了。
    “亲家老爷，不好了！”
    一个青衣小厮骑着马来了，神色焦急。
    马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茶楼旁，端木朝掀开一侧窗帘，朝那小厮看去，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吁！”
    小厮勒住马绳把马停在了马车前，气喘吁吁地禀道：“亲家老爷不好，我家三夫人……三夫人她……她走了！”
    他的女儿死了！！
    端木朝感觉仿佛含了黄连似的，嘴里、心里都发苦，脸色更是煞白，差点没晕厥过去。
    端木朝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自女儿出生起的一幕幕：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女婴恭喜自己得了一个女儿；女儿第一次奶声奶气地叫着他爹爹；女儿从小就是性子活泼，嘴巴也甜，顺丰顺水，直到长房这对姐妹来了京城……
    端木绮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也是他捧在掌心如珠似宝般养大的，她才年仅十八岁而已，却被长房那个大丫头活活地害死了，让自己尝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女儿死得那么冤，可是他的父亲还要包庇端木纭那个丫头！
    他不甘心！
    端木朝紧紧地握着拳头，怒气在心中节节攀升，几乎要将他淹没。
    马车里寂静无声，马车外的街道上则是喧喧嚷嚷，行人来来往往，还有一些小贩在扯着嗓门兜售货物。
    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步履匆匆地走过，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王兄，快点，今天有国子监祭酒来讲课……”
    “知道了，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们得早些去占个位子对吧！”
    两个书生说话间进了马车旁的茶楼，还有其他学子也在朝这边的茶楼走来。
    端木朝突然动了，朝这些学子们望去，目光落在茶楼的大门口，看着那些往来的学子，眸子一点点地变得幽深，犹如无底深潭。
    “亲家老爷！亲家老爷！”青衣小厮见端木朝一直不说话，担心地连着唤了两声。
    端木朝终于有了反应，收回了目光，吩咐马夫道：“去京兆府！”
    他不会放过那对姐妹的！
    在马夫的挥鞭声中，马车沿着繁华热闹的街道远去，偶尔与一些华丽的马车交错而过，这些马车多是驶往安平大长公主府赴宴。
    此时此刻，端木绯与端木纭已经到了公主府。
    帖子上写的时间是巳时，姐妹俩特意早来了半个时辰，想着帮安平待客。
    本来安平只是想用这场赏花宴来拔刺的，但是因为端木绯，她也对这场牡丹宴有了些许期待，愉快地收拾起来。
    公主府上下忙了十来天，把这公主府装点一新，今日府中的丫鬟们都穿上了一色的粉色绣牡丹衣裙，与这满园的牡丹十分般配。
    姐妹俩一到，安平就拉着她们去了花园的临水阁坐下，兴致勃勃地显摆起来：
    “绯儿，你看那条牡丹花船是不是很好看？与你说的一模一样吧？”
    “还有你看那个牡丹亭，本宫打算让乐伎在那里表演。”
    “亭子旁边那个牡丹台昨晚才刚搭好……全都是按照你的图纸做的！”
    端木绯的目光随着安平的手望去，眼睛越来越亮，笑得眉飞色舞，频频点头：“与我的图纸一模一样，不，比我的图纸做得还漂亮！”
    安平拉起了端木绯的手，笑着道：“反正现在还有时间，绯儿，纭儿，不如我们先四下逛逛吧。”
    她话音还未落下，一个管事嬷嬷就来了，禀道：“殿下，兴和伯夫人携女来了！”
    安平皱了皱眉，朝桌上的壶漏看了一眼，这还没到巳时呢！
    这什么兴和伯夫人真是没有眼力劲，就会打扰自己！安平不悦地暗道，但是既然今天她大开府门宴客，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只能道：“把人领来吧。”
    意思是，她打算在这临水阁见客了。
    管事嬷嬷屈膝领命，又走了。
    安平望着那嬷嬷远去的背影抚了抚衣袖，红艳的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提点道：“纭儿，绯儿，今天的宴会怕是会有人要出些妖蛾子。绯儿，你别理会她们，只管看戏就成了。”
    “嗯嗯。”端木绯笑眯眯直点头，很是乖巧听话。
    安平没把话说白，她也不知道端木绯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看着小丫头那精致的面庞就觉得可爱。
    还是养姑娘好！安平心道，艳丽的面庞上笑容更盛，随手抓了把鱼食往旁边的小湖里洒去。
    湖中的一条条鱼儿闻香而来，欢乐地甩着鱼尾，如百鸟归巢般游了过来，甚至还有的从湖中飞跃而起，在湖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端木绯指着湖水里的鱼儿，笑道：“殿下，您看，那条鱼儿看着最胖，其实灵活得紧，把旁边别的鱼儿都挤开了！”
    “那条鱼儿确实胖！”安平捂嘴轻笑。
    两人说说笑笑，如引领般的笑声随风飘去，一直传到了园子口，也传到了一对母女耳中。
    “兴和伯夫人，请。”
    管事嬷嬷走在前面给母女俩引路。
    这对母女容貌有四五分相似，母亲三十岁出头，容貌端庄秀丽，着一件秋香色四季景的褙子；女儿十五六岁，肌肤白皙，穿了一件石榴红宝瓶牡丹刻丝褙子，一头青丝梳着精致繁复的牡丹头，斜插着一支嵌红宝石的金凤挂珠钗，款款走动时，钗头的珠穗摇曳生辉。
    母女俩听到前方临水阁传来的说笑声，不由脚步微缓。
    兴和伯夫人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徐嬷嬷，不知道与大长公主殿下在说话的姑娘是哪家的？”
    兴和伯夫人来得这么早，就是想让女儿跟安平说说话，讨安平的欢心，没想到居然有人来得比她们还早，其意图昭然若揭。
    兴和伯夫人眸底掠过一抹不屑之色，一闪而逝。
    徐嬷嬷笑着朝临水阁方向望去，道：“那是端木家的大姑娘与四姑娘。”
    兴和伯夫人呆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端木家的四姑娘不仅是首辅家的姑娘，更是未来的皇后。
    母女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神情间都多了一分拘谨。
    徐嬷嬷领着母女俩进了临水阁，一直把人领到了安平的跟前。
    “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母女俩齐齐地给安平屈膝行礼，眼角的余光不赵痕迹地打量着安平和姐妹俩。
    “免礼。”安平神情慵懒地抬了抬手，染着大红色凤仙花汁的蔻丹在阳光下似是闪着光。
    明明笑容浅浅，却给人一种透着疏离的高高在上。
    兴和伯夫人笑容满面地恭维起安平来：“说来我与殿下也有五年没见了吧，殿下看来风采更盛从前。”
    她心里也是唏嘘，有道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在五年前，又有谁能想到崇明帝的亲妹安平还能有翻身的一天，能有今日的尊荣呢！
    安平淡淡地道：“夫人看来也没什么变化。”
    安平只是随口寒暄，兴和伯夫人却有几分受宠若惊，笑着道：“我哪里比得上殿下，这些年白头发都生了不少，哪像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
    兴和伯夫人自觉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殿下，这是小女周霖，今年才刚及笄。”
    周霖上前了半步，再次对着安平福了一礼，悄悄地又朝正前方的端木纭瞟了一眼。
    端木纭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弯月髻上斜插了一支飞燕衔珠钗，那双乌黑的柳叶眼比那飞燕钗上嵌的红宝石还要明亮，面如白玉，唇似涂朱，明艳逼人。
    端木纭没注意周霖，与端木绯一起喂着鱼，姐妹俩脸挨着脸，笑盈盈地说着悄悄话，对着湖中的一尾尾金鱼指指点点，笑靥如花。
    周霖下意识地攥住了帕子。
    来赴宴之前，她和母亲就事先打听过安平的喜好，安平性情爽利大方，喜欢明媚开朗的姑娘，所以，母亲才特意给她准备了这一身衣裳首饰，尽量配合安平的喜好。
    没想到这一来，就看到和安平坐在一块儿的端木纭，也是穿着类似的色系，对方的五官精致明艳，娇艳如这满园盛开的牡丹花，硬是压了自己三分。
    相比较之下，衬得自己好似在东施效颦一样。


837 真相
    周霖忍不住就朝端木纭瞥了一眼又一眼。
    兴和伯夫人没注意女儿的异状，笑容满面地对安平说道：“殿下，我这女儿也是自小拜了名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后也可以多和端木四姑娘走动走动。”
    兴和伯夫人说着看向了端木绯，自觉在端木绯的面前是放低了架子，希望端木绯顺势接话，然而，端木绯恍若未闻，随手又从匣子里抓了把鱼食洒了下去。
    不仅是端木绯没接话，安平同样没接这话头，也没向她们母女介绍端木绯和端木纭，只是不冷不热地说道：“本宫瞧着令嫒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兴和伯夫人脸上不由有些尴尬，还想搭话，又一个丫鬟来了，禀道：“殿下，林太夫人与付夫人刚到了。”
    安平微微颔首，跟着就随口打发了兴和伯夫人：“今日这满园春色，二位不必拘束，随意在这园中走走吧。”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兴和伯夫人也不好赖着不走，就携女退到了旁边，依水而坐。
    母女俩回京不久，也想着借着这个机会与京中其他府邸的夫人叙叙旧，顺便也让周霖认识一些新朋友。
    渐渐地，来客越来越多了，安平都让人直接领到这间临水阁中，至于宾客们带来的牡丹花则全数往牡丹台上放。
    公主府里没有驸马，因此今日的来客无论是女眷，还是那些勋贵府邸的公子哥都被引来了这里给安平请安。
    只不过，这些公子哥请了安后，都离开了临水阁，被领去了湖边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早就摆好了几十张长桌与各种瓜果点心。
    那些公子哥多是彼此相熟，很快就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或是玩起了投壶、射覆、捶丸之类的玩意，气氛很是热闹。
    那些认识端木绯的女眷在给安平请过安后，就跑去向端木绯问好，比如伍从苏。
    “绯绯，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女学玩？”伍从苏笑着跑去找端木绯。
    伍夫人比女儿落后了一步，看着女儿的神情有些微妙。这丫头也真是不会说话，去女学那是去玩的吗？！是去学习的！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苏苏，我最近忙得很。”
    伍夫人听着，深以为然。那是，端木四姑娘下个月就要成亲的人，哪有空去女学呢！
    伍从苏对于端木绯也有几分了解了，心知她根本就是“忙”着玩吧。
    想归想，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伍从苏也不好在嘴上说，只能抿着唇笑，心里想着：丹桂、涵星、章岚她们几个怎么还不来，光她一个人偷乐委实无趣。
    伍从苏笑着挽过伍夫人的胳膊，介绍道：“绯绯，这是我娘。”
    “端木四姑娘。”伍夫人连忙要给端木绯行礼，心道自己的女儿勉强还算靠谱，还记得把自己介绍给端木四姑娘。
    伍夫人给端木绯这晚辈行礼，自然是因为对方是未来的皇后。
    但是端木绯没有受这一礼，起身避开了，伍夫人怎么说也是诰命夫人，自己受她的礼，名不正言不顺。
    端木绯虚扶了伍夫人一把，请她在一旁坐下了，笑着道：“听苏苏说，夫人擅长点茶，有机会我一定要请夫人指点一番。”
    伍夫人正要谦虚几句，伍从苏抢先一步道：“绯绯，你就别谦虚了。你哪里需要我娘指点，你们这是高手切磋！”
    “……”伍夫人一方面觉得女儿这口吻太不谦虚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女儿这话说得妙，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端木绯忍俊不禁地笑了，煞有其事地点头道：“苏苏，你说的是！”
    连端木纭也凑趣地说了一句：“伍夫人，届时可得让我也跟着开开眼界。”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没一会儿，丹桂和章岚等人也都来了，也跑来与端木绯她们说话。
    伍夫人识趣得很，立刻就托辞走开，与其他夫人寒暄去了，留下伍从苏与姑娘们说笑玩闹。
    大部分女眷都在有意无意地往端木绯这边张望，有的只是看热闹，也有的别有心思。
    兴和伯夫人悄悄地拉了拉女儿周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过去和端木绯说说话，也套套交情。
    “……”周霖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却不太乐意过去。
    她的目光朝端木绯身旁的端木纭看去，眸光闪烁，微咬了下嘴唇。她要是去了那里，肯定会比端木纭衬得黯淡三分。
    饶是周霖一向自诩自己的容貌出色，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对方明亮，鼻子不及对方挺拔，肌肤不如对方细腻，嘴唇不似对方不涂若朱……
    见女儿不动，兴和伯夫人怒其不争地又拉了下女儿的袖子。
    这时，一阵清澈悠扬的琵琶声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伎抱着琵琶出现在不远处的牡丹亭中，轻拢慢捻地弹奏起琵琶来。
    刚刚抵达的庄亲王妃笑着恭维安平道：“安平，你这里布置得可真别致！”
    与她一起到的安定侯夫人接口道：“是啊，真是别具匠心！尤其是这些牡丹花，可谓‘国色天香’！”
    “这园子的格局也好，移步换景，咫尺之内再造乾坤。”
    “……”
    其他几位夫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赞不绝口，宾主皆欢。
    从前废帝在位时，没什么人敢和安平凑近乎，也不敢上安平的公主府。
    后来慕炎崛起了，这公主府的门第也就水涨船高，更不好上了，所以今日大部分的来客还是第一次登公主府的大门，自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安平跟前露露脸。
    眼看着话题一直没带到正题上，安定侯夫人急了，悄悄地给庄亲王妃使着眼色。
    庄亲王妃拿人好处，自然要办事，笑吟吟地试探道：“安平，你这里的牡丹可真是一绝，我瞧着连御花园里的牡丹也是逊一筹的，真得让宫里的花匠也来这里学学艺。”
    安定侯夫人笑着道：“王妃，皇上要赏牡丹，来公主府还不是跟自己家一样。”
    两人都是期待地看着安平，想试探新帝今天会不会来。
    机敏如安平自是听懂了她们想问什么。
    安平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只当没听懂，随口敷衍道：“他啊，哪里懂花，‘牛嚼牡丹’说得就是他了。”
    大概也唯有安平敢把“牛嚼牡丹”这种词用在新帝身上，几位王妃夫人皆是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周围静了一静。
    “……”庄亲王妃眼角抽了抽，完全无法理解安平在想些什么。
    本来她与肃亲王妃她们提议举办一个赏花宴，是想让安平叫些姑娘来，给慕炎挑几个嫔妃，可是安平却连各府的公子们也请了过来，搞得这牡丹宴不伦不类的。
    难道因为新帝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就不上心？！庄亲王妃暗道。
    这时，端木绯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招呼端木纭以及几个闺中密友道：“姐姐，丹桂，苏苏……我们去牡丹台赏花吧。”
    安平笑道：“绯儿，你的眼光好，今日的‘牡丹王’就由你来选吧。”
    端木绯落落大方地应了：“那我先替殿下去瞧瞧。”
    好几个姑娘家闻言，也纷纷起身，想一起去凑个热闹。
    兴和伯夫人暗暗地推了女儿一把，这一次，周霖总算动了，磨磨蹭蹭地也跟了过去。
    姑娘们离开后，水阁中一下子空了不少。
    这水阁中自然也有明白人，游夫人、范夫人、林太夫人等女客一会儿看看安平，一会儿又看看端木绯离开的背影，心头一片敞亮：安平对端木绯这个未来的外甥媳妇喜欢着呢！
    端木绯这都还没入中宫，安平又怎么会没事给她添堵！
    游夫人更是知道，早在安平前些年被废帝所忌惮的时候，端木绯就从没想过避嫌，常常拜访公主府，只这份情谊比寻常的婆媳都要牢靠多了！
    游夫人与范夫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她们本来就觉得这个牡丹宴来得突然，现在看来安平办这个牡丹宴，十有八九就是为了打消旁人的“念头”，免得那些个心怀叵测的人没完没了地上门烦她。
    今天某些“别有心思”的人，怕是注定要失望而归了。
    反正她也就是来凑个热闹。游夫人勾了勾唇角，笑眯眯地活络气氛：“今天的‘牡丹王’肯定是轮不到我家，我方才瞧了，就是范夫人的那盆牡丹就比我家的那盆艳上三分。”
    “范夫人那盆是红牡丹吧？品相确实好！”
    “不过，比起林家的那盆紫斑牡丹，还逊色一分。”
    “……”
    一些夫人们兴致勃勃地猜测起今日的牡丹王来，也有一些夫人一直心不在焉，频频地往花园的入口方向张望着，盼着新帝能来。
    然而，新帝没盼来，倒是来了一个脸色不太对劲的青衣丫鬟。
    青衣丫鬟快步走到了安平身旁，凑到了安平耳边，附耳禀了一句。
    安平的脸色霎时就沉了下来，“啪”的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其他女客虽然完全没听到这丫鬟说了什么，但见安平脸色不好，也能猜到定是出事了。
    安平立即站起身来，沉声道：“本宫先失陪一下。”
    游夫人、范夫人等人连忙道：“殿下请自便。”也没人敢问安平是要去哪里。
    安平与那青衣丫鬟匆匆地离开了临水阁，又吩咐人去把端木绯与端木纭也叫去了前院的绪风厅。
    厅堂里，一个中年男子已经等在了那里，几乎是坐立不安。
    “见过大长公主殿下，端木大姑娘，四姑娘。”
    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给安平三人行了礼，满头大汗，觉得这是个要命的差事，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跑这么一趟。
    端木绯也认识此人，他是京兆府的京兆少尹裴大人。
    安平在上首坐下后，就直接道：“裴大人，你说吧。”
    裴大人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硬着头皮说道：“殿下，端木朝夫妇俩巳时敲了京兆府的呜冤鼓，状告……”
    裴大人神情复杂地朝端木纭看去，“状告端木大姑娘谋害其堂妹杨家三夫人端木绮。”
    “……”端木纭一脸莫名地眨了眨眼，“端木绮怎么了？”
    裴大人咽了咽口水，“杨三夫人今儿天亮时……死了。仵作已经上门去验过，她是摔伤了头部导致了死亡。”
    “端木朝夫妇说，是杨三夫人的头是昨天撞伤的，说昨日杨三夫人约了端木大姑娘在清净寺里会面，姐妹俩起了争执，端木大姑娘恼羞成怒把她从亭子里推了下去……”
    姐妹之间有些推搡，甚至彼此动了手，其实也不罕见，那都算是家事，可是人一旦死了，那就是人命官司了。
    端木纭起初听裴大人说端木朝状告她谋害端木绮时，还以为是二房又在玩什么花样，此刻听闻端木绮竟然死了，神色一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明明昨天她离开清净寺时，端木绮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端木纭皱了皱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事未免太蹊跷了！
    安平面沉如水，她同样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太巧了……巧得仿佛是特意选了今天“出事”。
    厅堂内陷入一片沉寂。
    裴大人的心提了起来，额头的冷汗更密集了，以袖口擦了擦汗，又道：“现在京兆府的大门口围了不少举子，请命让何大人秉公处理。”
    本来，端木朝居然牵扯到端木四姑娘的亲姐姐身上，京兆尹何于申是想和稀泥的，谁想端木朝敲响鸣冤鼓时，引来了附近一些茶楼的举子们围观，那些举子们听闻出了人命官司，群情激愤，非要让京兆衙门给个公道。
    这些个读书人闹得厉害，俨然一副“京兆尹不给个交代，他们就要去敲登闻鼓”的做派。
    何于申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能让裴大人往公主府跑了这一趟。
    这也是安平没把京兆少尹打发了，而是特意把端木纭叫过来的原因。
    安平对端木纭的人品再了解不过，她是决不可能谋害端木绮的，分明是端木朝夫妇因为端木绮的死想要泄愤。
    端木纭既然是清白的，若是藏着掖着，在那些不明真相的学子们眼里，只会觉得她心虚。
    三人成虎。
    要毁一个人太容易了，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将来即便真相大白，想要澄清怕是喊哑了嗓子，也会有人充耳不闻，先入为主地认定端木纭人品有瑕。
    安平眯了眯眼，漂亮的凤眸里掠过一抹利芒。
    在最初的震惊后，端木纭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气定神闲地对着安平福了福，“殿下，那我就过去看看好了。”
    端木绯连忙道：“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端木纭拉住妹妹的小手，笑着安抚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端木纭一派泰然的样子，她既然没做过，自然无所畏惧。
    端木绯凝视了端木纭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她的姐姐是不会委屈她自己的。
    安平淡声吩咐道：“方嬷嬷，你陪端木大姑娘走一趟。”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方嬷嬷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方嬷嬷带上侍卫，别让端木纭在京兆府受了什么委屈！公堂上，也不是端木朝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方嬷嬷立刻明白安平的心意，屈膝领命。
    裴大人混迹官场多年，这点眼色还是会看的，汗如雨下，觉得这差事实在太要命了。
    他又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十分同情京兆尹。比起自己，京兆尹现在面临的局面更要命！
    裴大人客客气气地伸手做请状，“端木大姑娘，请。”
    端木纭和方嬷嬷随着裴大人离开了，与他们一起前往的京兆府的还有一众公主府的侍卫，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中辰街来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的大门口此刻熙熙攘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有普通的百姓，也有那些直裰纶巾的读书人。
    见端木纭一行人到了，那些围观的人都看了过去，人群骚动不已。
    京兆府的衙差们立刻出动，拿着风火棍清出了一条道，恭请端木纭与方嬷嬷进入公堂。
    那些学子百姓都对着端木纭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就是端木家的大姑娘？”
    “真真人不可貌相，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谋害亲堂妹！”
    “否则怎么说最毒妇人心呢！”
    “……”
    有人草率地下了定论，也有人仗义执言：“此言差矣，现在案子未判，到底真相如何，不能听一方之言，还要看看端木大姑娘怎么说才是！”
    “没错没错。先看看何大人如何审理此案吧。”
    对于府外的那些喧喧嚷嚷，端木纭充耳不闻，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京兆府的公堂上。
    公堂上，气氛庄严肃穆。
    京兆尹何于申就坐在公案后，面上看着一派威仪，心里却是没什么底气，把端木朝夫妇给怨上了：也不知道这夫妇俩怎么想的，非要把女儿的死攀到端木大姑娘身上！
    端木朝夫妇俩并肩站在公堂中央。
    一夜未眠的夫妇俩皆是形容憔悴，眼窝处一片青影。
    小贺氏一看端木纭来了，一双眼晴顿时瞠到极致，眼珠充血，咬牙切齿地喊道：“端木纭！”
    小贺氏高高地抬起右手，如狼似虎地朝端木纭扑了过来，一副想与端木纭拼命的架势。
    公主府的侍卫可不是装饰品，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大步流星地上前，他们手中的刀鞘一横，就轻而易举地拦下了小贺氏。
    “放肆！”两个侍卫冷眼俯视着小贺氏，不怒自威。
    这阵仗一看，就是安平要为端木纭撑腰。
    小贺氏愤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端木纭身上，声音嘶哑地质问道：“端木纭，你好狠的心！你怎么忍心呢！！”
    公堂上，剑拔弩张，火花四射。
    京兆少尹裴大人再次对京兆尹报以十二分的同情。这案子可不好审啊！
    何于申的手心已经出了一片冷汗。
    其实，就是公主府的侍卫不拦下小贺氏，何于申也不敢让人冲撞了端木纭，毕竟端木纭那可是四姑娘的嫡亲姐姐。她要是在京兆府吃了亏，自己这京兆尹怎么也逃不了干系！
    “端木大姑娘，”何于申眼神温和地看向了端木纭，态度客气得不得了，既没让端木纭跪下，也没敲惊堂木，好声好气地说道，“令叔父控告你于昨日谋杀堂妹，你可有话说？”
    端木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地看着正前方的何于申，直截了当地说道：“何大人，端木绮之死，与我无关。”
    端木纭说什么，何于申就信什么。
    他打算和稀泥，捋着胡须颔首道：“既然此案和端木大姑娘无关，那姑娘就请回……”
    话到一半，就被小贺氏厉声打断了：“就是她，就是她杀了我的女儿！”
    小贺氏抬手指着端木纭的鼻子，声音尖锐刺耳，“我有人证！”
    说话间，小贺氏又想朝端木纭逼近，然而，两个公主府的侍卫将手中的刀鞘微微用力，反而把小贺氏踉跄地逼退了半步。
    小贺氏形容狰狞，额角浮现根根青筋，牙关更是咬得格格作响。
    她歇斯底里地质问道：“端木纭，绮儿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血浓于水，你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就狠得下手来？！”
    “杀人偿命，绮儿被你害死了，你就要以命抵命！”
    相比之下，端木纭则平静得很，一派坦然地看着小贺氏，就仿佛在看一个疯妇一样。
    端木纭越是平静，小贺氏越是生气，急红了眼，只顾得上骂：“丧妇长女无教戒也。你这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小贱人！”
    “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白死……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小贺氏越来越激动，叫嚣，谩骂，骂得难听极了。
    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学子们见小贺氏说起女儿时形容悲切，起初还有些同情她，后来听她言辞粗鲁恶毒，神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些个官宦人家的诰命夫人骂起人来，也与泼妇骂街无异嘛！”
    “就是就是。”
    “我瞧着，她这样子不像是为女儿讨回公道，倒更像是在撒气！”
    “不是说有人证物证吗？证据呢？”
    “……”
    那些议论声也传入了端木朝的耳中，他立刻就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是男人，虽有丧女之痛，却远比小贺氏要理智得多。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本来他们是想倚仗那些学子推京兆尹一把，让他不能包庇端木纭姐妹，可是让小贺氏再这么闹下去，只会适得其反，把这些学子推到他们的对立面。
    端木朝皱了皱眉头，连忙喝住了小贺氏：“夫人。”他一把抓住了小贺氏的手腕，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大盛律，杀人者死。端木纭就算是国公府的姑娘，就算她的亲妹子马上就要成为大盛皇后也不例外。”端木朝意味深长地提醒小贺氏。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正前方的京兆尹何于申，作揖道：“还请何大人为枉死的小女主持公道！”
    端木朝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回响在公堂上。
    “对对！”小贺氏点头如捣蒜，眼神怨毒，“何大人，您快判这小贱人斩刑！给我女儿偿命！”
    端木朝眼角抽了一下，很想让小贺氏少说几句，然而此时此地，也不是训妻的好时机。
    端木朝铿锵有力地正色道：“何大人，我有人证！”
    何于申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觉得自己运气太差了，竟然摊上这事。
    这件案子要是处理不好，也不知道自己是会致仕呢，还是被抄家呢？！
    何于申忍不住胡思乱想着。
    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端木朝明确说自己有人证，何于申也只能敲了下惊堂木，朗声道：“宣人证！”
    在风火棍捶地的声音中，人证被衙差押上了公堂。
    一个着僧衣的中年僧人。


838白死
    证人除了中年僧人外，还有一个是端木绮的贴身丫鬟夏堇。
    僧人与丫鬟皆是屈膝跪了下去，恭敬地给何于申行了礼。
    何于申又拍了下惊堂木，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中年僧人合掌行了个佛礼，答道：“大人，贫僧乃清净寺的僧人，法号济华。”
    夏堇的眼睛通红，神色间惶惶不安，接着说道：“大人，奴婢夏堇，我家夫人是杨家三夫人。”
    何于申高高在上地扫视着跪在地上的这二人，再问道：“今日端木朝状告其侄女在清净寺谋害其女，也就是杨家三夫人端木绮，你们俩是人证。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僧人济华念了声佛，率先道：“回大人，昨天上午巳时过半，贫僧挑水经过后寺，偶然听到有女子的争吵声，就回头多看了一眼，看到这位姑娘……”
    说着，济华抬手指了指端木纭，“与杨三夫人起了争执，彼时杨三夫人十分激动。随后，贫僧又看到这位姑娘从湖边的假山后走出，离开了敝寺。等后来，贫僧再听到声响时，杨三夫人亦然落了水。”
    夏堇抬起了头看向何于申，眸中闪着盈盈泪光，柔弱可怜。
    “大人，奴婢也亲眼看到了，大姑娘与我家夫人吵得很凶！”
    “后来……后来大姑娘就把我家夫人推下了湖，夫人落水时头撞到了假山，流了好多好多血……等姑爷赶到下水把夫人救起来时，夫人已经昏迷不醒！”
    “昨天姑爷请遍了京中的名医，还是没能救醒夫人。夫人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就……就去了……”
    说着，夏堇哽咽了，眼角流下两行晶莹的泪水，全身更是簌簌颤抖着，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似的。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就像是一锅烧沸的开水似的，他们义愤填膺地对着端木纭指指点点。
    “有两个人证的供词在，这件案子怕是不会有错了！”
    “无论这对堂姐妹是为何事起了争执，这一言不合，就索人性命，这位端木大姑娘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都说这些高门大户，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果然如此！”
    “……”
    一道道谴责的目光投向了公堂中的端木纭，这些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公堂中央的端木朝眼睛也红了，浑身紧绷，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端木纭，拔高音调斥道：“端木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能有什么话说！不过是托辞狡辩罢了！”贺氏的声音格外尖锐，目眦欲裂地瞪着端木纭，又想朝端木纭扑去。
    然而，这一次，她才跨出步子，就被端木朝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了。
    端木朝死死地钳住小贺氏的右腕，无声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稍安勿躁。
    “……”小贺氏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似的，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柔嫩的掌心，引来一阵阵刺痛。
    接着，端木朝就再次看向了何于申，朗声道：“何大人，小女死得不明不白，还请大人依法严惩杀人凶手，给小女、也给我们夫妇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见状，唏嘘不已，说着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云云的话。
    “……”何于申的头更疼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一片喧哗声中，端木纭依旧不动如山，冷眼旁观了一阵，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忽然，她动了。
    她这一动，众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济华师父，”端木纭转头看向了几步外的济华，语调平和地问道，“你可曾亲眼看到我推了杨三夫人下水？”
    “不曾。”济华诚实地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端木纭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正色道：“济华师父，你方才说你是挑水经过时偶然看到我和我二妹妹在争吵，不知道师父那时是从何处去往何处，当时又停留了多久？还请济华师父把昨日的所见所闻细细地再说一遍。”
    何于申听端木纭问得细，眼睛一亮，又精神了。
    说句实话，原本他对于端木纭到底是不是凶手没什么底，现在见端木纭行事说话都很有章法，心里隐隐有种直觉：端木绮之死十有八九与端木纭无关，那么，对于自己而言，这件案子就好审多了。
    何于申挺直了腰板，仿佛鹦鹉学舌般附和道：“没错，济华师父，你且再细说与本官听听。”
    济华皱了皱眉，努力回忆了一番后，便又详细地说了一遍：“昨日上午，因为厨房的水缸没水了，贫僧就去后寺打水。贫僧挑着水桶经过小湖附近时，恰好听到了有人在争吵，就在竹林边停了下来，循声望了几眼。”
    “当时，这位端木大姑娘与那位杨三夫人距离贫僧有些远，贫僧听不清她们到底在吵什么，就听到杨三夫人好像在说什么‘怨鬼’，还有‘当局者迷旁观者者清’之类的话。贫僧想着非礼勿听，就赶紧挑水走了。”
    “等贫僧往厨房送了水，挑着空桶出来时，恰好看到端木大姑娘独自离开了敝寺。”
    “之后，贫僧又去挑了一担水，挑水回来时，就听到了女子的呼救声，大喊着救命，说是有人落水了，贫僧就放下东西，跑去看了，就看到杨三夫人在水里扑腾着……”
    济华又念了声“阿弥陀佛”，神情唏嘘不已，毕竟端木绮是在清净寺出的事。
    一时间，公堂里只剩下济华一人的声音，所有人都凝神听他说着，也包括公堂外围观的那些百姓和学子。
    端木纭沉思了片刻后，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夏堇问道：“济华师父，敢问当时呼救的人可是她？”
    济华点了点头，肯定地应了：“正是这位女施主。”
    端木纭勾了勾唇，乌黑的柳叶眸更亮了，也更清了。
    紧接着，她又抛出下一个问题：“从我离开到夏堇呼救，大概过了多久？”
    济华算了算自己挑水的时间，又答道：“约莫有半盏茶功夫吧。”
    “多谢师父。”端木纭对着济华微微一笑，那张精致明艳的面庞上闪着自信的神采。
    然后，端木纭又看向了公案后的何于申，神色泰然地说道：“何大人，济华师父并没有亲眼看到是我推的端木绮。”
    “从我离开清净寺到端木绮落水，中间有半盏茶功夫。这分明就是在我离开后，她才被人推下湖去的。”
    何于申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急切地颔首道：“确实有此可能！”
    原本公堂外的那些围观者大都认定了端木纭是凶手，此刻一半人的脸上都有所动容，觉得端木纭所言不无道理，也许此案另有隐情也难说。
    众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微微点头。
    “说得是，半盏茶功夫能发生的事也不少。”
    “这偌大的清净寺，也不止端木家这姐妹俩吧？”
    “说不定是有别的歹人害了杨三夫人也不一定。”
    “……”
    眼看着局势开始往端木纭的方向倒，夏堇急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夏堇激动地拔高嗓门，厉声对着端木纭斥道，“大姑娘，你走后，根本就没有人去过后寺见我家夫人，不是你动的手还能有谁！”
    小贺氏心里认定了是端木纭谋害自己的女儿，觉得端木纭不过是在找证人话中的漏洞意图推托罢了。
    小贺氏握着双拳，恨恨地看着端木纭说道：“就是！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别以为你三言两语就可以逃脱罪名！”
    气急之下，小贺氏连京兆尹也一起骂：“何于申，你别想徇私枉法，偏帮端木纭这个小贱人！”
    何于申的整张脸都黑了，重重地拍下了惊堂木，“端木二夫人，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官治你一个喧哗公堂之罪！”
    端木朝心中暗骂小贺氏坏事，瞪了她一眼，就客客气气地对着何于申说道：“何大人，贱内因丧女之痛，情绪有些激动，还请大人海涵。”
    端木纭根本没理会端木朝和小贺氏。
    她笑吟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夏堇，那犀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般，看得夏堇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似的，心里有些发虚。
    端木纭不紧不慢地问道：“夏堇，你怎么知道我走后就没有人去见过你家夫人？”
    “难道说，当时你一直都在旁边没走开过？”
    “既然你一直守在旁边，为什么你家夫人掉下湖去的时候，你既没有去拉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喊人，还要拖上半盏茶功夫才叫人？”
    端木纭有条不紊地发出一连串的质疑，徐徐地朝夏堇逼近了一步，她的影子投在夏堇的脸上，给她一种莫名的威压。
    端木纭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夏堇，一字一顿地说道：“难道说，就是你把你家夫人推下去的吗？”
    端木纭的声音越来越冷，掷地有声。
    不知不觉中，满堂寂然。
    连公堂外的围观者都被端木纭的字字句句吸引了注意力，一时忘了说话。
    气氛凛然。
    “……”夏堇的双眸微微张大，一时哑然。
    端木纭也不等夏堇回答，再次看向了前方的何于申，嫣然一笑，仿佛在说，何大人以为如何？
    何于申怔了怔后，略一思忖，就恍然大悟。
    对了，当时除了端木纭以外，还有这个叫夏堇的丫鬟在场，既然杀人的不是端木纭，那么真相很明显了，这就是恶奴杀主！
    而且，有理有据。
    何于申再次拍响了惊堂木，立即对着夏堇怒声道：“好你个恶奴，不但杀主，还想栽赃嫁祸他人，真真其心可诛！”
    围观的那些百姓们炸开了锅，议论得更热闹了：
    “我听这位端木大姑娘说得是有理有据，她定是被冤枉的！”
    “一定是这恶奴杀主了。”
    “没错，这丫鬟所言错漏百出！”
    “……”
    夏堇只觉得后面的一道道目光像是数百根针似的扎在她身上，又怕又慌。
    她的脸色愈来愈白，惨白如纸。
    “大人明鉴！”夏堇的下巴昂得更高了，对着何于申喊道，“还请大人莫要听信大姑娘的片面之词！”
    “我家夫人对奴婢很好，把奴婢视若心腹。奴婢从小就服侍她，足足十二年了，奴婢为什么要害她？！”
    “奴婢是我家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不在了，奴婢也无处可去……”
    夏堇的眼眸中闪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委屈样。
    何于申截着夏堇的话尾，冷声反问道：“夏堇，你说你没有理由害你家夫人，难道端木大姑娘就有理由要害你家夫人吗？”
    何于申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夏堇，神情之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凛然。
    端木纭皱了皱眉，她不想牵扯到妹妹身上，樱唇微动，想要打断何于申，然而，已经迟了一步。
    “有！”夏堇神情激动地脱口道，“何大人，当然有！”
    夏堇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似的，抬手再次指向了端木纭，控诉道：“大姑娘之所以对我家夫人下了杀手，就是因为四姑娘被邪祟上了身……”
    “啪！”
    何于申重重地敲响了惊堂木，震得公堂上静了一静，气氛越发肃穆。
    何于申神情肃然，声音凌厉地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来人，把这杀主的恶奴拖出公堂！”
    外面的那些学子们也是不以为然地纷纷皱眉，嗤之以鼻。
    无知妇孺！
    这些读书人都是读孔孟之道长大的，把《论语》倒背如流，都觉得这丫鬟神神道道地说这种邪祟上身的话要么就是愚蠢，要么就是心虚托辞。
    “是，大人！”两个衙差立刻就领命，一左一右地朝夏堇逼近，打算把人拖下去。
    夏堇更怕了，狼狈地朝前方膝行了几步，扯着嗓门大声叫嚣道：“四姑娘从前就是个傻子，端木府里上下人尽皆知的，她连字都不会写，说话结结巴巴，在平地走着都会摔倒……这些事，府里的老人都是知道。”
    “何大人，你要是不信，尽管去招人来问。”
    “六年前，四姑娘在清净寺落水后被人救了起来，苏醒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就变得聪明绝顶，样样拔尖。这些事，府里上下也都是知道的。”
    “我家夫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但是老太爷一直偏袒四姑娘，甚至还被四姑娘撺掇着去年分了家。我家夫人实在不想看着家里被一个邪祟害得父子不和，兄弟离心，这才千辛万苦地去道元观找黄天师求了张符，想除去霸着四姑娘身体的这个邪祟。”
    “大姑娘明明也知道四姑娘不对劲，可是她为了保住四姑娘皇后的地位，只当做不知道。她舍不得皇后长姐的身份，昨天不但骂了我家夫人，还撕了我家夫人给的符纸，最后还……还杀了夫人灭口！”
    “大姑娘，夫人一心为了端木家……您真是好狠的心！”
    夏堇好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全部说了，神情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何大人，我家夫人死得冤枉！”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家夫人做主，让这个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
    无论是公堂内的那些衙差，还是公堂外的围观者都是哗然，里外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有的人嗤之以鼻，有的人将信将疑，有的人目瞪口呆，也有的人意有所动……
    饶是方嬷嬷自认见多识广，也呆住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何于申满头大汗，中衣都湿了一大片，他简直快要愁死了。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端木朝与小贺氏刚来报案的时候，何于申心里以为最多也就是姐妹之间有些争执，端木纭一时失手把人推下了水。
    但是，后来他看端木纭一副坦然的样子，说话也是有理有据，又觉得多半不是了。
    何于申也当了这么久的官，审过的案子没上千，也有数百了，不知道看过多少犯人躲闪的目光和心虚的神态，绝不是像端木纭这样的。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丫鬟竟然在公堂里这样说！
    何于申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惊堂木，头大如斗。
    这桩案子怕是麻烦了，不好收场了。
    这个叫什么夏堇的丫鬟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端木四姑娘是被邪祟上身……
    虽然子不语乱力乱神，但是历朝历代都有巫蛊案，尤其是皇家最为忌惮巫蛊，每每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一旦被牵扯进去的家族，下场很有可能就是九族不保。
    端木家的四姑娘那可是未来的皇后，这件事处置不当，不但是端木家九族不保，连他满门上下怕都要玩完！
    何于申京兆尹只是想想，就又惊又怕。
    他一把抓起惊堂木，正要敲下……
    端木纭比何于申快了一步，她大步上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夏堇的脸上。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清晰地回响在空气中。
    夏堇的脸都被打歪了，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一个血红的五指印。
    所有人都懵了，满堂寂然。
    众人皆是怔怔地看着端木纭和夏堇，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妹妹可不是你能够随便挂在嘴上胡乱攀附的！”端木纭冷声道，目光如剑，英气勃发。
    夏堇捂着自己的左脸，愤愤道：“大姑娘，你要是觉得我家夫人说得不对，那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你分明就是心虚。你知道我们夫人说得都是真相，所以你才会杀人灭口！！”
    夏堇直直地瞪着两步外的端木纭，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那些学子们起初夏堇的指控不以为然，听到这里微微动容。
    他们不信邪祟之说，但是端木纭未必就不信。
    自古以来，杀人无非是为了这么几个理由，为情，为金钱，为权力……
    眼看着下月就要帝后大婚，端木四姑娘将会是最尊贵的皇后，端木家也因此得了沐国公的爵位，这份尊荣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于杀人灭口。
    历史上因为巫蛊之术害人害己的不在少数。
    比如前朝代宗皇帝时，张皇后遍求生子秘方而不得，疯狂之下便施行巫蛊之术，诅咒后宫嫔妃，害得十年内宫中没有一个皇子活过七岁，后来被代宗皇帝废了皇后之位，张皇后的娘家也一并卷入这桩巫蛊案，阖族无一生还。
    不仅如此，因为张家作为外戚在朝堂上势力庞大，朝堂上近半数官员都投效了张家，由此也引发了一波大清洗，那些张家一党的官员或是被罢免，或是被降职，或是被贬谪……多少世家折在了这场巫蛊之祸中！
    那些学子们交头接耳，一个个神色肃然。
    相比之下，那些普通百姓着眼的又是另一个方向了。
    “刚刚那丫鬟是说了道元观吧？道元观那可是很灵验的！”一个身材丰腴的青衣妇人煞有其事地说道。
    “是啊是啊。”她身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频频点头，“去岁我隔壁邻居的孙子被丧事冲撞到了，成日哭闹不休，就是去道元观找黄天师给收的魂！”
    “黄天师那可真是法力高深，我们同村的一户人家闹鬼，也是黄天师去给收的鬼。法事做完后，那是立刻就清静了。”
    “我家也请过黄天师给我死去的爹娘做法事，当夜我爹娘就给我托梦来着呢……”
    围观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对道元观的黄天师赞不绝口。
    那青衣妇人扯着嗓门又道：“黄天师法力高深，他的符也一定灵。要是端木四姑娘真没问题，不是邪祟的话，那为什么不试试黄天师的符呢？！”
    另一个蓝衣少妇也是深以为然，拧着眉头道：“难道……难道说，端木四姑娘真的有问题？”
    又有一个老者附和道：“这丫鬟说的对，要是端木四姑娘没问题，这位端木大姑娘又何必杀人灭口！”
    这些人越说越起劲，言下之意其实已经认定了是端木纭杀了端木绮，更认定了端木绯被邪祟上了身。
    何于申自然也听到了那些百姓的议论声，头更大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何于申现在只想快点退堂，再从长计议。
    “啪！”
    端木纭又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夏堇的脸上，把夏堇的左脸打得更肿了。
    夏堇狠狠地瞪了端木纭一眼，“大姑娘，就算您打我，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夏堇“咚咚”地连连对着何于申磕头，当她再抬起头来时，鬓发凌乱，额头也磕得一片青紫。
    “何大人，奴婢所言句句是真，是奴婢没有护好主子，奴婢本来就不想活了，但为了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众，奴婢才苟活于世！”
    “不然，主子就白死了！”
    夏堇声嘶力竭地说道，毅然地拔下了发髻上的银簪，高高地举着银簪，以那尖锐的簪尖对准了她白皙细嫩的脖颈。
    连那些围观的百姓都猜到她要做什么了，几个胆小的妇人花容失色地惊呼了起来：“不要！”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夏堇绝然地把簪尖刺入脖颈中。
    刺目的鲜血瞬间自伤口急速地汩汩流出。
    满堂寂然，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吸走了似的。
    夏堇的纤弱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慢慢地往一侧倒了下去，眼神涣散……
    她樱唇微动，喃喃地说着：“四姑娘就是邪祟！”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她的身躯软软地歪倒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猩红的鲜血也随之流淌在地上，急速地向四周蔓延，仿佛一朵朵红艳的花朵绽放在冷硬的地面上……


839 要害
    一朵朵鲜红的牡丹花在阳光下怒放，那饱满的花朵娇艳欲滴，千娇百媚。
    端木绯怔怔地看着那盆如血般红艳的牡丹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头有点不宁。
    “绯表妹！绯表妹……”
    涵星连续唤了好几声，又把右手在端木绯眼前晃了晃，端木绯这才回过神来。
    “涵星表姐，你怎么才来？”端木绯嫣然一笑，撒娇地挽起了涵星的右胳膊。
    涵星噘了噘小嘴，挥挥小手娇声道：“别提了，路上本宫的朱轮车忽然坏了，只好临时让人回府又赶了一辆马车过来。”
    “不过啊，本宫在路边等的时候，找了一家茶楼坐了一会儿，那家茶楼的酥油糕好吃极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涵星一向想得开，懂得给自己找乐子。
    “对了，也叫上纭……”
    涵星本想说“也叫上纭表姐”，可是她伸长脖子张望了一圈，却没见端木纭的影子，就顺口问了一句：“绯表妹，纭表姐呢？她没来吗？”
    端木绯冲涵星招了招手，附耳对着涵星小声地把之前京兆府来人的事说了，包括端木绮今早没了，以及端木朝夫妇去京兆府状告端木纭谋害端木绮。
    “……”涵星瞳孔微缩，先是一惊，没想到端木绮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她和端木绮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妹，儿时她们俩一直处得不错，直到渐渐长大，彼此分道扬镳……
    端木绮突然没了，涵星的心头也有几分失落，几分伤感。
    涵星定了定神，随即又怒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了。
    二舅父和二舅母固然有丧女之痛，可是把端木绮的死胡乱攀扯到纭表姐身上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涵星凑过去对着端木绯小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去京兆府给纭表姐撑腰？”
    端木绯摇了摇头。
    本来端木绯也琢磨着想去京兆府，但是安平把她拦下了：
    “绯儿，你不用去。本宫估摸着你二叔父、二婶母闹出这一出，怕是特意想把你引过去呢！”
    “他们聚集了那么多举子来壮声势，就是要把事闹大，十有八九是想把你也拉下水。”
    “也是……”涵星则想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她下意识地朝周围的那些宾客望去。
    今天的牡丹宴来了这么多宾客，这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端木绯呢，这些人若是看到端木绯突然离席，肯定会猜测、打听，反而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端木绯压低声音又道：“涵星表姐，你别担心姐姐。大长公主殿下让公主府的侍卫陪着姐姐一起去了京兆府。”
    涵星捂着嘴乐了，笑得贼兮兮的，心道：皇姑母办事一向霸气又牢靠，有公主府的侍卫跟着，谁敢欺负纭表姐，把他们打服了就是！
    表姐妹俩说话间，牡丹亭的乐伎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一曲曲调缠绵婉约，细腻柔美，似是暖暖的春风拂过大地，令人如沐春风。
    涵星也被这一曲吸引了注意力，循声朝牡丹亭的方向望去，小脸歪了歪。
    牡丹亭里，除了之前那个弹琵琶的乐伎，又多了两个蒙着面纱的乐伎，一个抱琴，一个执箫，三人默契地合奏着，配合得天衣无缝。
    春风阵阵，微微拂起三个乐伎轻飘飘的面纱与裙摆，看来很是飘逸，宛如一幅仕女图，引得不少人也都朝那边望了过去，沉浸在悠扬的乐声中。
    涵星闭目倾听了片刻，又睁开了眼，笑道：“这首曲子听着像是云中君的《牡丹谱》。绯表妹，你知道云中君吗？”
    “听过。”端木绯点了点头。这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她也听人提起过好些次了。
    涵星又道：“这个云中君这几个月在京城中挺出名的，谱了不少曲子，这首曲子也是他谱的。”
    “上个月云中君进了清平署，最近又谱出了一些好曲子，都是让教坊司的乐伎先弹，倒是让教坊司最近声名大作。”
    “这两个月，京中不少人家都喜欢请教坊司的乐伎去府中弹唱。”
    表姐妹俩随意地闲聊着，言笑晏晏。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牡丹亭中那弹琴的乐伎遥遥地望着端木绯的背影，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幽深宛如无底深渊。
    她的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阴鸷，但是指下的琴声却是清澈如山涧清泉。
    琴音淙淙，不染世俗尘埃。
    随着曲子渐渐走向高潮，乐伎那白皙纤细的十指在琴弦上越舞越快，看得人眼花缭乱。
    快了！付盈萱的唇角在面纱后微微翘了起来，笑容诡谲。
    端木家这对姐妹很快就要尝到她曾经吃过的苦头了！
    付盈萱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垂眸继续弹着琴，姿态优雅，周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明明她与亭子里的其他两个乐伎穿着一式的衣裳，梳着一式的发式，戴着一式的首饰，却比她们多了几分高贵与出尘。
    涵星一向闲不住，听了一会儿曲子，就挽着端木绯的胳膊沿着湖畔往前走去。
    春风拂动万千柳枝，柳枝轻抚着湖面，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水光潋滟。
    涵星挑剔地说道：“本宫听着这云中君的曲子也不过如此，亏云华与蓝庭筠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根本言过于实。”
    “走，我们还是去牡丹台赏牡丹吧。”
    涵星懒得听曲了，风风火火地拉着端木绯一起去牡丹台看花。
    牡丹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牡丹花，足足有百来盆，魏紫、千堆雪、姚黄、金腰楼、玉半白、紫斑牡丹等等，数百朵牡丹花争妍斗芳，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牡丹花香随风弥漫，也引来不少采芳的蝴蝶流连不去。
    涵星在牡丹台上走了半圈，看得目不暇接，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这些牡丹各有千秋，本宫带来的那盆怕是连前十都排不上！”
    说着，涵星想起了一件事，眼睛一亮。
    她贼兮兮地凑到端木绯耳边，似乎怕被人听到似的，压低声音说：“绯表妹，本宫刚才听说，安平皇姑母让你来挑今天的‘牡丹王’，你挑好了吗？”
    “先与本宫透个底啊！”
    涵星乌黑的眼眸眨巴眨巴，一脸殷切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微微一笑，一根食指轻轻压在樱唇上，故作高深地说道：“佛曰，不可说。”
    涵星可从来不是什么轻易就言放弃的人，立刻就缠了上去，撒娇道：“绯表妹……”
    “端木四姑娘。”
    后方一个陌生的女音突然打断了涵星的话。
    表姐妹俩皆是循声望去，只见两三丈外，一个着丁香色衣裙、身段丰腴的女伎款款走来，她脸上的面纱随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那女伎停在了三步外，得体地对着端木绯福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婢凤仙，有些话想‘私下’与端木四姑娘说。”
    凤仙特意在“私下”两个字上微微加重音量，一瞬不瞬地看着端木绯。
    其实她本来是想找端木绯落单的时候，与她说话的，谁想涵星一直和端木绯寸步不离的，凤仙犹豫了好一会儿，也只好硬着头皮过来了。
    “……”端木绯挑了挑眉，一脸莫名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伎。
    她确信她应该不认识这个人吧？！
    “没规矩！”涵星皱了皱眉头，娇声斥道，“你一个小小的伎子，胆敢这么说话！”
    凤仙身姿笔直地站立着，与端木绯、涵星平视，那张蒙着面纱的脸孔上，没有不安，没有惶恐，依旧气定神闲。
    小小的伎子？！
    是啊，在世人的心目中，她们这些伎子地位低贱。
    但是，凤仙也认识不少官宦人家的姑娘因为家族犯事而被充入教坊司，那些姑娘看到了自己，还不是要恭恭敬敬地唤自己一声凤仙姐姐，所以，凤仙也不觉得那些个官宦人家比她高贵多少。
    现在她是比不上他们，但是将来可未必！
    涵星是长公主又如何，谁人不知她的父亲是废帝，与新帝有不可化解的杀父杀母之仇，涵星的生死也不过是新帝一句话的事。
    还有这位端木四姑娘，就算她是未来的皇后，那又怎么样，今天她还不是要来求自己！
    凤仙勾了勾饱满的樱唇，乌眸璀璨。
    她也不理会涵星，笑吟吟地对着端木绯又道：“端木四姑娘，这件事和端木大姑娘有关。姑娘来不来，请自便。”
    凤仙的声音温婉如歌，语调不紧不慢，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说完，她也不等端木绯回应，就转身走了，心里笃定：自己这么一说，端木绯一定会来的。就算她不为了端木纭，也该想想她自己。
    凤仙的腰杆挺得更直了，缓步下了牡丹台。
    看着凤仙的背影，涵星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道：“绯表妹，这教坊司的人也太没规矩了，范培中也不知道管管，这样的人都敢送到公主府来唱曲！！”
    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涵星身后的从珍默默地给礼部尚书掬了一把同情泪。
    教坊司负责庆典及迎接贵宾演奏乐曲等事务，因此隶属于礼部，可就算如此，怎么也轮不到礼部尚书亲自来管一个区区的教坊司。
    不过，这个什么凤仙也委实没规矩。从珍眸光一闪，心里有了计较。等到赏花宴后，就让人去教坊司说一声。

    凤仙本来很自信，觉得她已经抛下了足够的饵食，端木绯一定会跟上来。可是，当她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却依旧没有听到后面有任何动静。
    凤仙原本悠然的身形僵硬了几分，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就转过头朝牡丹台上望去。
    然而，端木绯根本看也没看凤仙，她正亲昵地凑在涵星耳边说着悄悄话，逗得涵星“噗嗤”地笑了出来。
    表姐妹俩笑作一团，笑靥如花。
    凤仙脸色一沉，脚下的步伐微缓。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事情没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凤仙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轻咬下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位端木四姑娘只是在装腔作势吧？她怎么可能不在意端木大姑娘的“那件事”呢！
    没错，一定是这样！
    凤仙昂着头继续往前走，可是，直到她走到了花廊处，端木绯依然没有跟上来。
    一阵迎面而来的微风吹起了凤仙的面纱一角，露出她僵硬的嘴角。
    凤仙停下了脚步，身形紧绷如石雕。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自然不能真的就这么空手而归。
    凤仙咬了咬牙，毅然转回了身。
    她又原路返回了牡丹台，那面纱下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然而，端木绯和涵星可不是她一个区区的伎子可以随意靠近的，这一次，凤仙才刚走上牡丹台的台阶，就被从珍给拦下了。
    “凤仙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从珍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心里暗暗懊恼：上一次她没及时拦下凤仙是以为她是来唱曲的，没想到这个伎子竟然胆大地跑去找端木四姑娘搭话，还大放阙词，真真是不知所谓！
    若不是因为今日是公主府的牡丹宴，从珍怕扫了宾客们的兴致，早就已经找人撵走这个没眼色的伎子了。
    “……”凤仙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比从珍更不敢闹，一旦闹大了，她就更没机会和端木绯单独说话了……
    想着她的任务，凤仙强压下心头的不悦，连着深吸了两口气，神色才算平静了一些。
    “端木四姑娘！”凤仙也不与从珍争辩什么，昂着头看向五六步外的端木绯，喊道，“奴婢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与姑娘说。”
    生怕端木绯还是不理会自己，凤仙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您若是不听，一定会后悔的！”
    这还有完没完了！涵星皱了皱眉，不耐烦地下令道：“从珍，让人把她拖下去，现在就送回教坊司！”
    涵星一吩咐，从珍立刻就屈膝领命：“是，殿下。”
    自己可不能就这么被送回教坊司！凤仙吓到了，腿一软，花容失色地跪了下去，忙道：“端木四姑娘，端木大姑娘现在正在京兆府衙门，她的情况不太好。”
    这一次，凤仙再没了之前的气定神闲，神情与语气都显得惶惶不安，就像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似的。
    “……”涵星秀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意识到这件事没她想得这么简单。
    照理说，端木纭去了京兆府衙门的事应该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个女伎又怎么会知道？！
    涵星转头看向了端木绯，想看看她的意思。
    端木绯神色平静地看着凤仙，依旧云淡风轻。
    方才凤仙一脸笃定地威胁自己说这件事与姐姐有关时，端木绯就猜到了对方要说的是不是与姐姐去京兆府衙门的“这件事”有关。
    端木绯心里虽然好奇，却也没打算让凤仙牵着她的鼻子走。
    凤仙的态度显而易见，她就是想用此事来要挟自己，所以端木绯干脆就冷着她，以静制动地先打压了她的气焰，也免得她在那里故弄玄虚。
    再者，凤仙既然有“所图”，即便是自己不去问，对方那也是要说的。
    “说吧。”端木绯不露声色地淡淡道。
    闻言，凤仙总算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微微发白。
    经过方才的短短数语，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以为她拿住了端木绯的“要害”，就能拿捏对方，却不知在这些贵人的眼里，像自己这等卑贱的伎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们是天，自己就不过是尘埃。
    他们一句话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比如方才自己要是被撵回教坊司，根本不会有人为她求情，不但完成不了她这次的任务，而且怕是免不了一顿罚，还能不能留在教坊司也不好说，像她们这种人，若是教坊司都不要了，只会被卖到下三滥的地方去……
    凤仙只是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
    她咽了咽口水，来回看了看涵星、从珍和绿萝，樱唇微动，想说是不是让她们离开，涵星看她呆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不耐地催促道：“你有话就快说，支支吾吾地做什么？”
    凤仙意识到端木绯确实没有避着涵星的意思，也就不再迟疑，老老实实地说了：“端木四姑娘，奴婢是给人来递话的。”
    凤仙又吸一口气，一口气往下说：“令姐现在在京兆府衙门里，情况很不好，令叔父有证有据，而且，杨三夫人的贴身丫鬟夏堇更不惜在公堂上自绝，以死明志来指证令姐是谋害其主的凶手。”
    “前去公堂观审的那些举子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京兆尹为死者主持公道，严惩杀人凶手。”
    “令姐虽拒不认罪，可是人证物证俱在，她应该就要快要被定罪了。”
    “……”涵星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抿紧了樱唇。
    本来她以为这桩案子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是二舅父和二舅母在胡闹，现在不免开始有些担忧端木纭的境况了。
    端木绯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凤仙，只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凤仙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端木绯的脸，一直在注意着端木绯的表情变化，可是无论她怎么看，也完全无法从端木绯的脸上看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端木绯未免太平静了。
    照理说，端木绯听到她姐姐马上要被京兆尹判下杀人罪，她不是应该手足无措吗？不是应该急着前去京兆府查看情况吗？
    为什么端木绯可以这么冷静，冷静得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
    凤仙的心里更没底了，眸子里闪闪烁烁。
    她一五一十地说道：“让奴婢来递话的人说，他的手上有证据可以证明端木大姑娘是无辜的，但是，他有一个条件……”
    “是谁让你来传话的？”端木绯笑眯眯地打断了凤仙。
    凤仙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微微垂眸，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对方是谁。他给了奴婢一些银子，让奴婢来找端木四姑娘传几句话。”
    “是奴婢贪心，奴婢也只是收了她五十两银子而已……”
    端木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莞尔一笑，露出唇畔浅浅的梨涡，“凤仙姑娘，你莫非当我是傻的吗？”
    端木绯笑得十分可爱，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感觉，可是看在凤仙眼里，却如狼似虎般。
    “……”凤仙猛地打了个激灵，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
    端木绯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
    凤仙的脖颈后渐渐地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感觉像是有一座山朝她压了下来吧。
    牡丹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此刻，沉默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凤仙感觉自己的中衣都湿了一片，终于还是顶不住了，嗫嚅道：“是……是云中君。”
    云中君？！涵星眨了眨眼，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端木绯挑了挑右眉，眸光一闪。
    云中君不就是付盈萱吗。
    端木绯再问道：“她提的条件呢？”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凤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实道：“云中君想让姑娘主动去向安平大长公主殿下提议，在今天来的这些姑娘当中挑上几个给……”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微妙，声音压低了几分，“给皇上作嫔妃。”
    “……”
    “……”
    端木绯还没说话，涵星先恼了，噘了噘小嘴斥道：“不要脸！”
    涵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个调，动静就有些大，引得不远处的几人也朝牡丹台这边望了过来。
    他们见一个女伎神色惶恐地跪在那里，只以为是她冲撞了涵星，没太在意，又各自说笑玩乐去了。
    端木绯没有说话，周围寂静无声。
    凤仙越发不安了，心一点点地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干。
    她本以为这件差事再简单不过，没想到远比她预想得要麻烦多了……
    暖暖的春风徐徐拂来，送来牡丹馥郁的花香，萦绕鼻尖，可凤仙只觉得气闷，脸色又白了一分。
    端木绯淡淡地又问道：“云中君还说了什么？”
    凤仙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她还说，端木四姑娘不用急着答应，但是，端木大姑娘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些士林举子们已经一同请命，就算端木大人是首辅，是沐国公，那也是保不住端木大姑娘的。”
    “有证有据，端木大姑娘的杀人罪是逃不掉的。”
    “一旦端木大姑娘被定了杀人罪，那么端木四姑娘您这个皇后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凤仙神情古怪地转述着这些话，冷汗涔涔落下。
    她咽了咽口水，又道：“云中君说，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她还说，如果您不答应她的条件，她会带着‘证据’一起去死，让端木大姑娘永远也洗不干净这罪名！”
    凤仙的声音越来越干涩。
    本来她以为端木绯是一定会服软的，毕竟端木纭是端木绯的亲姐，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端木纭要是被定了罪，即便不会牵连到全族，但是对于端木绯而言，有个杀人犯的姐姐，势必会令她白玉有暇，她这个皇后又如何能服众，甚至于，指不定就被新帝厌弃了。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周围的那些宾客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神情有些激动，齐刷刷地望向了园子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牡丹台上的端木绯与涵星恍然不觉。
    “绯表妹，你别信她。”涵星轻轻地拍了拍端木绯的肩膀，安慰道，“纭表姐一定会没事的。”
    端木绯抿唇一笑，大大的眼睛亮得出奇，就像是一头狡猾的小狐狸。


840 御状
    在一阵洪亮的“威武”声中，京兆府的公堂再次开堂了。
    夏堇的尸体已经被拖了下去，公堂上的血迹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公堂内的气氛有些怪异，空气微凝，宛如寒风呼啸的腊月寒冬。
    那些衙差早就见怪不怪了，在衙门任职，什么五花八门的事没见过，还有当堂把自己男人的耳朵咬下来的恶妇呢，这尸体什么的更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陪着端木纭一起来的方嬷嬷眉心微蹙，忍不住又向身旁的端木纭看了一眼。
    方才夏堇自尽后，方嬷嬷就曾提议让人回公主府去报信，却被端木纭拦下了。
    方嬷嬷总觉得这案子怕是不能善了，心头忐忑不安：殿下让自己陪着端木大姑娘过来，是信任自己，自己总不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在衙差的呼喊声中，端木朝和小贺氏夫妇再次上了公堂。
    即便过了一炷香功夫，夏堇血溅当场的样子还清晰地浮现在他们脑海中，夫妇俩的脸色都有些僵硬，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隐约飘着血腥味，萦绕鼻端。
    他们夫妇也没想到夏堇会突然自绝，只觉得夏堇那真是忠心为主。
    本来夫妇俩也气夏堇没有护好自己的女儿，但是现在夏堇以死明志，他们对夏堇的气也就消了，心中的怒火直指端木纭。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两条人命就这么生生没了，可端木纭这小贱人居然还在嘴硬，还不肯认罪！
    端木朝和小贺氏恨恨地瞪着端木纭，恨不得她即刻血溅当场，为他们的女儿偿命！
    “何大人！”端木朝往前跨了一步，悲愤填膺地对着何于申高喊道，“还请大人速速宣判，杀人偿命，让端木纭伏法，以慰小女在天之灵！”
    “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死得太冤枉了……”小贺氏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流，泣不成声。
    公案后的何于申早已是满头大汗了。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难以收拾的地步！
    不管是指控端木四姑娘是邪祟上身，还是定端木大姑娘杀人罪，这都太要命了！
    此时此刻，何于申悔得是肠子也青了，真恨不得时光倒转，他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他就该顶住压力退堂，不该让人去公主府把端木纭请过来的，即便他那么做，难免会引来这些读书人的质疑，但肯定比现在的局面要好得多。
    毕竟，这桩案子也不一定要由他京兆府来审，这京城还有大理寺，再不行，还可以由皇帝亲审，自己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何必淌这浑水呢！
    哎，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现在案子都审了一半，人证都当堂死在了京兆府的公堂上，又有这么多有功名的读书人亲眼见证，等于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局势了。
    何于申额角的冷汗沿着脸颊淌了下来，头痛欲裂。
    审讯停了一炷香功夫，但是在公堂外围观的人不减反增，那些读书人非但没有离开，甚至于，他们还呼朋唤友地叫了更多士林中人，围得公堂外水泄不通。
    无论是方才亲眼目的夏堇自尽的那些人，还是后来听闻了事发经过的人，全都是义愤填膺，一双双乌黑的眼眸中似是燃着火焰，愤慨不已。
    公堂外，似是被一圈熊熊烈火包围着。
    本来这些学子因为巫蛊之说，就对端木纭起了疑心，但还没下定论，直到夏堇当堂自绝，才让此案“一锤定音”。
    夏堇用她的死揭露了真相，杀害杨三夫人的凶手就是端木纭！
    那些鬼神之说到底是真是假且先不论，这位端木大姑娘怕是信了。
    妇孺就是妇孺，愚昧无知，甚至还不惜为此动手杀了她的亲堂妹灭口，实在是心狠手辣。
    明明证据确凿，然而，京兆尹到现在还迟迟不判，分明就是惧于首辅家的权势，又或是忌惮端木大姑娘的亲妹是未来的皇后！
    这朗朗乾坤，竟然有人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包庇杀人凶手！
    也难怪这位端木大姑娘从头到尾都是气定神闲，这分明就是仗势欺人，笃定了京兆尹不敢治她的罪！
    此刻，这些学子再看向端木纭时，又是另一番感觉。
    这位端木大姑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自绝在她跟前还面不改色，不简单啊！
    是啊，那个叫夏堇的丫鬟若非是被端木纭逼到绝路，何至于要以死明志呢！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些读书人越想越是义愤，心口似乎团团火焰在灼烧着。
    “何大人！”一个中等身形的青衣举子对着公堂上的何于申拱手作揖，朗声道，“杀人偿命，请大人一定要禀公处理，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错。”另一个蓝衣举子也是高声附和道，正气凛然地望着何于申，“不然吾等就要去宫门击登闻鼓，告御状，让皇上做主！”
    周围的其他学子隐隐以这二人为首，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响起了一片应和声：
    “没错没错！”
    “若是不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那岂不是让两条人命就此冤死！”
    “必须要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
    “……”
    这些学子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高亢，恍若一锅煮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何于申环视着公堂外这些群情激愤的学子，几乎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他该怎么办呢？！
    何于申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公堂中央的端木纭。
    在一片躁动的喧嚣声中，端木纭依然气定神闲，并没有为周围的鼓噪而慌神，她优雅地亭亭而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的其他人隔绝开来。
    看着端木纭，何于申就想到了端木绯，想到了端木绯身后的岑隐和新帝……
    何于申紧紧地握着惊堂木，眸色渐渐沉淀了下来。
    与此同时，公堂外的那些百姓也没闲着，一个个议论纷纷，只是他们的着眼点与这些读书人不太一样。
    “大姐，你说这端木四姑娘到底是不是邪祟、妖孽？”一个着青衣的中年妇人眉头深锁，拉着一个灰衣老妇问道。
    那灰衣老妇看来忧心忡忡，又朝之前夏堇倒下的地方看去，迟疑地说道：“我听着方才那个丫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十有八九了！”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圆脸少妇神色古怪地凑过来与她们搭话，“哎呦！这妖孽附身，迷惑君王，还进宫做了皇后……这岂不是，岂不是……”
    “妲己？！”
    不知道是谁颤声说道。
    妲己祸国的故事，即便是普通的老百姓，那也是耳熟能详的。
    他们齐齐地倒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更复杂了，就像是一层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心头沉甸甸的。
    妖妃祸国那可是不祥之兆，那个苏妲己可是凭一己之力让商朝灭国，他们大盛会不会也走上商朝的旧路呢？
    百姓们躁动不安地想着，面面相觑。
    “啪！”
    公堂上的何于申又一次重重地敲响了惊堂木，如雷动的声响震得公堂内外静了一静。
    那些百姓与学子们皆是噤声，齐刷刷地看向了京兆尹，目光灼灼，如数百道利箭般。
    何于申顶着压力，用强硬的语调说道：“此案证据不足……”
    何于申是打算先退堂了再说，但是，端木朝可不会让何于申这么轻易就如愿。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要是今天让何于申与端木纭蒙混过去，下一次，想要定端木纭的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何大人，”端木朝立刻就打断了何于申，厉声道，“人证物证都在，怎么能叫证据不足！必须将凶手严惩！”
    端木朝眼神阴鸷地瞪着几步外的端木纭。
    这一刻，不止是杀女之仇，这些年来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要不是端木纭姐妹俩，他们二房怎么被老爷子给弃了，都是这对姐妹离间了他们父子。
    公堂外的学子们紧接着也喊了起来：
    “没错，必须严惩凶手！”
    “不惩凶手，实在天理难容！”
    “……”
    学子们纷纷叫嚷着，群情激愤，宛如海浪般一浪接着一浪，一片万众一心的架势。
    “公堂重地，不许喧哗！”
    何于申又一次重重地敲响惊堂木，态度强势。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能再瞻前顾后。
    “……”方嬷嬷眉宇深锁，更急了。
    现在的形势明显对端木纭不利，就算京兆尹不敢随便定端木纭的罪，但是这些学子们口诛笔伐的，端木纭的名声，还有端木绯的名声，经过今天这一闹，怕是要彻底毁了，也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
    仿佛在验证方嬷嬷心底的担忧似的，那些学子们的叫喊声更响亮了，把何于申的声音也淹没了。
    “岂有此理！这京兆尹分明是要偏袒杀人凶手！”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怎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我们去皇城外静坐抗议！”
    “走，我们去告御状！”
    学子们只觉得世道不公，彻底沸腾了，一副“今天不得个交代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端木大姑娘……”方嬷嬷低低地唤了一声，想再次提议去公主府搬救兵，却再次被端木纭拦下了。
    端木纭神情镇定地抬了下手，示意她噤声。
    方嬷嬷就把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始终有几分不确定：哎，端木大姑娘莫要太逞强才好……
    在一道道如剑似刀的目光中，端木纭始终不惊不躁，不怒不急，仿佛这些尘世喧嚣都影响不到她分毫般。
    她心中自有沟壑，更有成算。
    “想去告御状？！”端木纭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公堂外的那些学子，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圣驾现在就在安平大长公主府。”既然妹妹在公主府，那慕炎肯定也会去。
    说话间，端木纭微微地勾唇，精致的脸上露出一抹自信明艳的微笑，恍如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她的眼神明亮，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有恃无恐，几分肆意张扬，仿佛在说，就算你们去告御状，又能拿她如何！
    “……”
    “……”
    “……”
    谁也没想到端木纭会这么说，周围霎时静了下来，一派死寂。
    气氛有些古怪。
    那些学子们神情微妙地看着端木纭，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赞。
    太嚣张了，实在是太嚣张了！
    端木朝和小贺氏气得浑身直哆嗦，两颊潮红。
    立于那些学子前方的青衣举子上前了一步，昂首挺胸地说道：“告御状就告御状，我就不信证据确凿，皇上还能偏帮凶手不成！”
    端木朝也是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没错，这些读书人可是天子门生，有他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即便慕炎是皇帝，他也不可能全然不顾这些读书人的想法，慕炎才刚刚登基，他的帝位还没坐稳呢？！在这个时候包庇杀人凶手，慕炎就不怕天下读书人骂他是昏君吗？！
    这时，那青衣举子又回头看向了其他的学子们，振臂高呼道：“各位兄台，鄙人打算去公主府那边告御状，各位以为如何？！”
    “李兄，我们随你一起去告御状！”
    “李兄，也算我一个！”
    “……”
    那些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附和着，热血沸腾，都决定要一起去告御状。
    端木朝对着那些学子连连作揖，感激不尽地说道：“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我替我那可怜的女儿谢谢各位了。”
    小贺氏也是对着他们一边道谢，一边抹眼泪。
    很快，一众学子都离开了京兆府，浩浩荡荡地往中辰街的方向去了，那些百姓也都跟了过去。
    何于申再次震惊于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猜到端木纭竟然会把这些读书人都引去公主府告御状，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或者说，即便他来得及反应，也不好阻拦。他有什么资格拦着这些读书人不让他们去公主府，总不能学锦衣卫和东厂把这些人都关起来吧？！
    那他可真要被天下的读书人用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这事可真麻烦了。
    自己是不是该派人去公主府报个信呢？！何于申思绪混乱地想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京兆府的里里外外就空了，那些学子和百姓都离开了，只剩下端木朝夫妇、端木纭和方嬷嬷还站在堂中。
    “端木大姑娘。”回过神来的何于申欲言又止地看向端木纭，很想问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端木纭抿唇浅笑，眉宇间英气逼人，成竹在胸，只是这么优雅地站立在那里，浑身就散发着一种夺目的神采，神采精华，令人望之就移不开目。
    只是这么看着她，方嬷嬷的心就平静了下来，不由想起了年轻的安平。这位端木大姑娘还真是有几分殿下年轻时的风采！
    公堂外，那些个喧嚣声渐渐远去。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不近不远地跟在学子们的后方，嘴里也没停下。
    “我们也去公主府那边看看吧。”
    “听说今天公主府那边不是有牡丹宴吗？去的贵人们不少，那些个王妃、公主、侯夫人什么的都去了。”
    “这么说，那位端木四姑娘现在岂不是也在公主府？”
    “那我们可更得过去看看了。我倒要瞧瞧这位端木四姑娘到底是人，还是妖孽！”
    “……”
    随着那些百姓的远去，他们的说话声渐渐地听不清了。
    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个青衣小厮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眼神明亮。
    青衣小厮朝人群又看了一眼，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一直来到了街尾。
    街尾的一家酒楼旁停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马车一侧的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一角。
    青衣小厮快步上了马车，对着马车里的蓝袍青年抱拳行礼，把方才发生在京兆府的事细细地禀了，然后道：“一切如公子计划般，很顺利。”
    “公子真是神机妙算。”青衣小厮含笑着恭维道。
    杨旭尧从马车的窗口望着那些学子离开的方向，嘴角微翘，勾唇一抹自信的微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这个局，他布了很久很久了。
    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年，他才等到了今天万事俱备。
    想起往事，杨旭尧的眼眸闪闪烁烁地变化不已。
    五年前，他们杨家被废帝慕建铭夺了庆元伯的爵位，一下子就从云端跌落，只余下他还勉强保住了在五城兵马司的差事。
    彼时，杨旭尧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庆幸他和端木家的二姑娘有圣旨赐婚。
    待端木绮一及笄，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娶过了门，当初也是想靠着端木家来扶持一下杨家。
    然而，即便两家结亲，端木宪也根本没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但是杨旭尧一直忍着，对端木宪卑躬屈膝，毕恭毕敬，谁让形势比人强，谁让他们杨家落魄了。
    一切的转机就发生在他娶了端木绮之后。
    成亲三个月后，他向五城兵马司告假，带着端木绮一起回老家祭祠堂、上族谱。
    谁想有一晚祠堂突然走水了。
    杨旭尧也跑去救火，帮着族人一起搬灵位的时候，他偶然发现其中一个牌位有点重，就上了心，私下里撬开那牌位的底座后，发现了一封密信与一块虎符。
    看了那封密信后，杨旭尧才知道了杨家真正的身份。
    他们杨家并不姓杨，而是姓易，是前朝皇室唯一一支嫡系后裔。
    祠堂里所有的牌位都是两层的，面上一层以“杨”姓为掩饰，而下一层，则是各人“易”姓的真正名字。
    他的伯祖父杨晖还有杨家的祖辈们长久以来潜伏在朝廷中，是为了颠覆大盛，匡复正统。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切。
    杨旭尧曾经想不通为何伯祖父会私藏起先帝的遗诏，当时杨家已经位极人臣，尊荣无限，何必要冒着这等抄家灭族的风险呢。
    原来对杨家来说，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旭尧还记得当时先帝是在五台山驾崩的，身边的亲信只有伯祖父杨晖。
    所以，伯祖父才会藏起了先帝的遗诏，又暗中投向了慕建铭，假传圣旨，声称先帝属意将皇位传给慕建铭，就是想让崇明帝与慕建铭兄弟俩兄弟相残，朝堂分崩对立，最好斗个你死我亡，让大盛由内崩亡。
    而杨家就能顺势而起。
    然而，杨晖的命不太好，他才刚做第一步，就死了。
    他和他的长子一起死在了一场山石滑落的意外中，他们死得突然，所以当时才会有人以为是崇明帝为了遗诏的事恨上了杨晖，杀人灭口。
    杨家真正的身份是一件关乎阖族性命的机密，所以，每一代只有家主选中的继承人会知晓一切，杨晖那一代，也唯有杨晖父子俩才知道这个秘密，其他人全都一无所知。
    当年杨晖父子死得突然，根本来不及将杨家的秘密告知其他人，杨家也是因此断了传承。
    祖父杨羲只以为天上掉了馅饼，浑浑噩噩地得了庆元伯的爵位，全然不知道杨家的秘密，自慕建铭登基后，祖父十几年来就知道一味讨好慕建铭，才会让杨家沦落到被夺了爵位、任人践踏的境地！
    杨旭尧看了藏在牌位中的那封密信后，不但知道所有的秘密，而且还得到了祖辈藏起了财富，以及一支听虎符号令的私兵。
    杨家在大盛朝潜伏了百余年，有祖辈时代的积累，积累的可不仅仅是金银财宝，还有不少用金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制作火器的图纸和工坊。
    比如铁矿与硝石矿。
    比如一个豢养死士、私兵的山谷。
    比如一个传递情报的组织。
    ……
    杨氏一脉对底下人管得极严，只有有着虎符的杨家嫡脉才能命令他们。
    杨旭尧拿了虎符后，就继承了杨家的一切。
    发现杨家秘密的那一晚，杨旭尧彻夜未眠，独自静坐直天明。
    他面临着两个选择，他可以继承祖辈的遗志，他也可以碌碌无为地靠着讨好端木家过一辈子，那么做个富贵闲人总不是问题，总能安然终老。
    但是，杨旭尧不甘心。
    因为杨家的败落，曾经奉承他、巴结他的人都变了脸色，不屑再与他往来，更有人在背后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他吃软饭云云的。
    杨旭尧已经过够了看人脸色的日子。
    在杨家的祖坟里埋藏了大量的金银财宝，杨旭尧用这笔金银开路，再加上杨晖留下的人脉、火器工坊、死士以及私兵等等。
    他用了几年把杨家的势力全都掌控在手中，又慢慢地在暗中积聚力量，并利用晋州的动乱把金家寨，乃至一半的晋州拿在了手里。
    本来他还觉得谢家应该会有点用处，亏得他还给了谢家一些军火，结果，谢家半点用处都没有，三两下就被岑隐给一锅端了，幸好没让岑隐顺藤摸瓜地查到自己身上。
    这时，前方的学子们在街道的尽头转弯后，就见不到人影了。
    杨旭尧放下了窗帘，眸光锐利。
    他隐忍了这么久，布置了这么久，才筹谋到这个机会。
    他不想庸庸碌碌地过这一辈子，所以，他决定放手一搏。
    他是绝对不会让计划出任何差错的！
    杨旭尧眯了眯眼，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问道：“现在怎么样了？”他的瞳孔中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公子放心，我们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出岔子的。”青衣小厮正色答道。
    杨旭尧漫不经心地抚了下衣袖，又问：“公主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公子，皇帝已经去了公主府，一切按计划进行，很顺利。”青衣小厮按捺住心中的激越，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禀着，唇角压抑不住地翘了起来。
    “很好。”杨旭尧点了下头，满意地勾唇一笑，乌黑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分外明亮。
    “盈萱是个聪明的，她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杨旭尧悠闲地靠在了车厢上，似是感慨，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841 还击
    那些学子们一路朝着中辰街声势赫赫地行去，这一路，又吸引了更多好事者。
    等抵达中辰街的安平大长公主府时，队伍已经壮大了近一倍，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皆是兴致勃勃，目露异彩。
    学子们在公主府的大门前盘腿坐了下来，那个青衣举子坐于最前方，对着公主府的方向高声道：
    “端木府的大姑娘谋害堂妹，罪证确凿，若是不将其绳之以法，实在是天理难容，难平众怒！”
    “新帝刚刚即位，若然不能秉公处置外戚，怕是让民心不稳。”
    “还请大长公主殿下主持公道，还死者一个真相，令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青衣举子说得一派正气凛然。
    跟着这些读书人来看热闹的一些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彼此打听着消息。
    当他们听闻京兆府发生的事，神情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惊疑不定，有的兴味盎然，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呼朋唤友……
    公主府的大门口越来越喧哗，中辰街被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公主府的门房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急忙派人去禀安平。
    安平和一众宾客们此刻大都聚在戏楼里听戏，戏台上，几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戏子正扭着腰肢，随着那缠绵的弦乐声咿咿呀呀地唱着。
    丫鬟压低声音把那些举子在公主府外静坐的事禀了，也包括那些举子声称端木纭谋杀堂妹。禀话的同时，丫鬟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瞟向安平身旁的端木绯。
    端木绯端着青花瓷茶盅优雅地饮着茶，神情恬静。
    周围有几个女客也听到了，那些夫人们不由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更有人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们早就注意到端木纭提早离席，却怎么也没想到原因竟然是她被亲叔父状告谋害堂妹。
    不少夫人们再也没心思看戏了。
    有安平在，这些夫人也不敢大声议论，只能无声地交换着眼神，震惊、疑惑、好奇、思忖，皆而有之。
    大部分人的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疑问：端木大姑娘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凶手？
    于是乎，那些目光不免都看向了端木绯，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些端倪来。
    付夫人也在看着端木绯，眸中涌动着异常强烈、也异常复杂的情绪。
    他们付家与端木家本来应该是亲家的，两姓结通家之好，偏偏因为端木家这对姐妹从中作梗，女儿与端木珩的婚事泡汤了，女儿更被一步步地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端木家这对姐妹委实欺人太甚！
    付盈萱是付夫人唯一的嫡女，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付夫人如何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但是端木家势大，自己不敢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老爷送到了静心庵，母女俩从此不得相见。
    过去的这三年多中，她的女儿受了那么多苦！
    想着瘦了一大圈的女儿，付夫人就觉得心口又闷又疼。
    这是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堂堂封疆大吏之女，她本该风风光光地出嫁，在夫家主持中馈，相夫教子，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而事实却全然与之相反。
    她的女儿成了付家的耻辱，成了旁人鄙夷的对象，从云端摔至尘埃……
    付夫人垂下了眼睑，饮了口茶，茶盅中那沉沉浮浮的茶叶映在她眸子里，眼神纷乱。
    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悔，后悔她为女儿做得太少……
    为母则强，这一次，她一定要帮帮女儿。
    付夫人眸底掠过一道坚定的光芒。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是不经意地叹道：“哎，婆母难为啊！”
    付夫人的声音低若蚊吟，只有她身旁的兴和伯夫人听到了。
    兴和伯夫人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方才付夫人与她闲聊时，说起了她娘家大嫂的难处，她侄子最近刚刚续弦，本事一桩喜事，偏生那继室的娘家惯会来事，那新侄媳动不动帮着娘家去找付夫人的侄子哭诉，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以致她大嫂彻底厌了这个新儿媳，干脆就给儿子房里塞了人，以此来整治儿媳。
    想着，兴和伯夫人心跳砰砰加快，目光热切地看向了安平。
    是啊。
    如果她是安平，端木家今天闹出这么难看的事，连累公主府也沦为旁人眼中的笑话，她只会厌了端木绯。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错过。要是自己能在安平面前露露脸，没准安平凤心大悦，就会为新帝择了自己的女儿……
    兴和伯夫人的眼睛更亮了，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委婉地对着安平开口道：“殿下，举子们所言甚是，殿下且三思，莫要连累了皇上的名声。”
    她虽然没有明说端木家，但在场的夫人们都能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分明是直指新帝的名声要被端木家给连累了。
    说着，兴和伯夫人忍不住朝端木绯看去，以为她会花容失色，惶惶不安。
    不想，端木绯依旧气定神闲，径自饮着茶，优雅得宛如一幅仕女图。
    兴和伯夫人心里既失望，又不屑，暗道：哼，端木绯再硬气又怎么样！要是安平非要给新帝塞人，端木绯还能不应，还能与安平杠上不成？！
    没错，等女儿顺顺利利地进了宫，生下皇子，那么自家也未必不能从伯府升为国公府！
    端木绯是皇后又如何，接下来还要看哪个皇子最有出息，母以子为贵，那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兴和伯夫人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口一片火热。
    周围的一些夫人也看出了兴和伯夫人这是想在安平跟前露脸。她们生怕被兴和伯府得了先机，也急了，纷纷附和道：“这杀人偿命，此案得秉公处理才是。”
    “事关皇上的名声，确实该谨慎处理，不能冤枉了人，也不可寒了举子们的心。”
    “……”
    在一片热烈的附和声中，兴和伯夫人一脸期待地看着安平，希望她有所表示，自己才可以顺着往下说。
    然而，上首的安平神色淡淡，红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随手挥退了来禀的丫鬟，并没有任何指示，看来是不打算理会那些在府外静坐的举子们了。
    一旁的游夫人、范夫人和林太夫人等女眷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她们都是明白人，心知肚明兴和伯夫人等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暗叹这些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新帝是否选秀纳妃，那是新帝的选择，还轮不到臣子上赶着非要把自家女儿往后宫塞。
    像兴和伯府、安定侯府这些府邸老盯着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也难怪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不想坏了今日牡丹宴的气氛，游夫人笑眯眯地岔开了话题：“殿下，清平署这出《牡丹传奇》唱得真是不错。前两年，清平署的戏目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出，乏味得紧。”
    范夫人凑趣地接口道：“是啊，前两年，各府举办宴会都宁可请外头的戏班子，像九思班、聆音班什么的，最近清平署、教坊司颇有几分长进，我瞅着请他们来唱戏唱曲的府邸也多了起来。”
    “除了这出《牡丹传奇》，清平署还有几出新戏也唱得不错，什么《镜花缘》、《宝钗记》都可以听听。”
    安平也起了几分兴致，笑着道：“那本宫可要留他们在府中多给本宫唱两天。”
    她们一说起戏来，就兴致勃勃。
    没一会儿，又有一个管事嬷嬷匆匆地跑进了戏楼，一直来到安平身旁，附耳对着安平说了几句话。
    安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场的夫人们立刻意识到怕是又发生了什么，莫非是府外的那些举人们又闹出了什么事？
    安平立刻站起身来，对端木绯道：“绯儿，你随本宫走一趟。”
    那些夫人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安平，眼睁睁地看着她和端木绯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戏楼。
    相比其他人，付夫人却是气定神闲，暗道：看来应该是成了！
    付夫人藏在茶盅后的嘴唇微微翘了起来，面露喜色，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这又是怎么了？”付夫人故意皱了皱眉，小声地说道，“我瞧着殿下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其他女眷再次面面相看，也不敢胡乱猜测。
    一位着酱紫色褙子的夫人看着安平的背影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大长公主殿下这副样子呢……”
    其他几位夫人也是频频点。安平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废帝在位期间，她境遇艰难，却也从来不会因此对废帝奴颜媚骨。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安平变了脸呢？！
    莫非是跟新帝有关？
    不少人的心中都浮现同一个想法。
    付夫人环视了众人一圈，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女客们闻言神色各异，有人迟疑，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早就蠢蠢欲动，立刻就被付夫人说动了，五六位夫人紧跟着也纷纷地站了起来。
    众人出了戏楼，一眼就看到安平和端木绯正沿着一条花廊往前方的莲影阁走去。
    那些夫人们也都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很快，安平停在了莲影阁的大门前，端木绯就站在安平的右后方，两人静静地望着大门，都没有进去。
    付夫人、兴和伯夫人等七八位夫人也停下了脚步，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在场的这些夫人都是内宅妇人，她们这把年纪见闻的内宅阴私都不少了。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这莲影阁内怕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是见不得人的事。
    莲影阁四面的窗扇都紧闭着，里里外外静悄悄的。
    湖的彼岸隐约传来戏子的吟唱声，风一吹，声音就散了，显得遥远而缥缈。
    所有人都看着安平，神情微妙，聪明人已经猜出了这水阁中里的人到底是谁。
    说来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她们听闻得还少吗？！
    气氛很是微妙。
    付夫人的唇角又勾了勾，不动声色地朝端木绯逼近，悄声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可考虑好了？”
    端木绯转头朝付夫人看去，微微挑了下右眉，“付夫人。”
    付夫人伸手做请状，含笑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瞬，付夫人毫不躲闪，唇畔的笑意更浓了。

    端木绯先动了，朝前方的一座假山走去，付夫人优雅地抚了抚衣裙后，紧随其后。
    那怪石嶙峋的假山后，依湖建了一座八角凉亭。
    周围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这个凉亭的视野很好，从凉亭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湖面，以及湖畔的那些亭台楼阁。
    端木绯进了凉亭，在扶栏长椅上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付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付夫人仔细地朝周围环视了一圈，确信那些水阁、厅堂、楼台里的人都隔得远，就放心了。
    “端木四姑娘，凤仙与你说的，你可考虑好了？”付夫人也走入凉亭坐了下来，神色中带着一股子从容。
    虽然之前端木绯跟凤仙说她要考虑，但是付夫人很有信心，端木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考虑什么？”端木绯淡淡道。
    付夫人皱了皱眉，没想到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端木绯还要装傻。
    付夫人耐着性子道：“端木四姑娘，现在公主府外聚集了一众学子，他们都认定了令姐是杀人凶手，你觉得令姐会如何呢？”
    “你难道想让你的嫡亲姐姐成为杀人犯？”
    “就算不考虑令姐，你也总该为你自己想想吧？你马上就是皇后了，有了杀人犯的姐姐，你以后要如何在宫中嫔妃们中间立足？”
    “这点轻重利害总不用我再多说吧？”
    付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抬眼看着与她相距不过一丈远的付夫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泛起一抹冷意，淡淡道：“这个局布得可真大！”
    此时此刻，对方的憋屈在付夫人看来是一种赞誉。
    付夫人笑了，温声道：“好说。”
    端木绯深深地凝视着付夫人，问道：“你们是不是真有证据证明我姐姐是无辜的？”
    “那是自然。”付夫人笑着安抚端木绯道，“我骗得了姑娘一时，也骗不了姑娘一世是不是？”
    “以后姑娘位列中宫……小女还是得靠姑娘‘多多’照拂呢。”
    付夫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当然会有“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她们将来又如何继续拿捏端木绯！
    哼，端木绯若是以为这件事会这么简单地了结，那她就太天真了。
    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付夫人的眸中闪着异样的眸光，暗道：就算今日证明了端木纭无罪又怎么样？！
    端木绯是妖孽这件事，就是一个把柄。
    端木绯马上要做皇后了又如何？！
    她迟早也会沦为废后，永世翻不了身，这是她们姐妹欠了她女儿的。
    这对姐妹真是害人精，既然她们害女儿的姻缘没了，那就让她们赔女儿一段姻缘。
    她们害女儿在静心庵那种疯人院里待了这么多久，那么，日后，端木绯就在冷宫里熬着，加倍地赔偿女儿！
    付夫人死死地等着端木绯，眼神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阴鸷，恍如一头母狼。端木绯既然已经踏进了他们的陷阱中，她就别想全身而退！
    微风吹进亭子里，拂得旁边的一条条柳枝摇曳不已，簌簌作响。
    端木绯纤细的手指慢慢地卷着手里的帕子，再问道：“证据是什么？”
    付夫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勾唇笑了，“我怎么可能现在就告诉姑娘？”
    付夫人心下得意，觉得这件事已经成了十之八九了。说到底，端木绯不过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突然遭逢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不慌？！
    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步步紧逼，不能给端木绯对外求援的机会，一切要快，逼得端木绯不得不对着她们俯首！
    端木绯抿唇沉默了，眼睛漆黑如墨。
    “端木四姑娘，”付夫人继续道，“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我与你谈，这是给你面子！”
    “不然，无论你答不答应，你又能做什么呢？！”
    付夫人看似轻描淡写，云淡风轻，其实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
    他们唯一顾忌的人是岑隐，今天要是端木绯咬死不答应的话，事情闹大了，他们势必会得罪岑隐。
    可若是端木绯自己都答应了，岑隐又能说什么呢！
    “……”端木绯依旧沉默，抬眼望向了花廊尽头的莲影阁。
    莲影阁的大门还是没有打开，又有一些夫人也从戏楼里走出，好奇地朝莲影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付夫人一直在注意着端木绯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下释然：看来端木绯也已经知道了。
    付夫人看着不远处的莲影阁，眸色幽深，思绪翻涌。
    一年多前，女儿从静心庵里逃了出来，来京城投奔了钟钰。
    安顿好后，女儿就悄悄给她递过信。
    付夫人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付大人，生怕他狠心地又把女儿送回静心庵。过去这一年多，她们母女偷偷地见过好几面了，她也会暗中接济女儿，只希望她的日子能过得好些。
    前段时间，女儿约她在一家寺庙见面，下跪求她，说她想要进宫。
    彼时，付夫人是震惊的。
    她本来是想着让钟钰收女儿为养女，让女儿远嫁出去，嫁个富裕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总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女儿说，她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不想一辈子当见不得光的老鼠。
    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的机会。
    她不能错过，也不想错过，苦苦求付夫人帮她一把。
    想着女儿这些年的遭遇，付夫人既心疼，又怜惜。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她又如何不想女儿好好的，所以付夫人答应了。

    付夫人听女儿仔细说了她的计划，她知道今天女儿利用在清平署的机会扮作教坊司的歌伎进了公主府，她也知道女儿已经悄悄给慕炎下了药，现在两人就在莲影阁里，如今“好事”已经成了，生米煮成了熟饭。
    其实虽然就算端木绯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事实，但是只要端木绯屈服，他们的计划就会更顺利，免得安平和慕炎会为了岑隐而有所退让。
    优雅地抚了抚鬓角的发钗，继续添柴加油道：
    “端木四姑娘，你可要尽快考虑清楚，令姐还在京兆府大堂呢！”
    “这事情闹得越大，看热闹的人就越多，令姐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还有，那些举子都还在公主府外坐着呢！”
    “你也知道那些个读书人一向热血意气，万一他们再来个死谏，这件事可就闹得更不好收场了。”
    端木绯还是没说话，小脸上面无表情，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付夫人。
    付夫人朝端木绯走近了一步，用一种阴冷的语气又道：“那么，令姐的身上可就又要背负一条人命了。”
    付夫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更慢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番话不只是端木绯一人听到了，也同时清晰地通过“听瓮”传到了湖对岸的小花厅中。
    厅堂的四面窗扇大敞，通透明亮，微风徐徐吹来时，带来阵阵花香。
    小花厅中，坐了五六个形貌各异的男子。
    临窗而坐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儒雅男子，着一袭竹青色直裰，手里优雅地端着一个茶盅，径自品茗。
    一阵淡淡的茶香随着升腾而起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另外四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举子，神情拘谨，一会儿望着湖对岸的凉亭，一会儿又看看轮椅上的温无宸。
    温无宸的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优雅而从容，用“君子如玉”这四个字来形容他，最恰当不过。
    而那些举子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面上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尴尬，有惭愧，有自责……
    他们在一柱香前抵达了公主府的大门前，是想告御状的。
    他们在府外静坐不久，就有人把他们几个领到了这里，见到了温无宸。
    温无宸在士林中素有威望，举子们一看到他，自是喜不自胜，正要向温无宸诉说今日发生在京兆府的不平之事，却让温无宸拦下了。
    “各位稍安勿躁，先坐下喝杯茶吧。”
    “我知道各位是为何而来，也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温无宸让人奉上了上品的龙井茶，可是这几个举子却是一口也没喝。
    茶水才奉上，他们就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出“好戏”，方才付夫人与端木绯说的那番话，他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巴掌重重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来的时候有多愤慨，此时此刻就有多么羞愧。
    他们自诩正义，自诩要为枉死的死者讨一个公道，却盲目得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姑娘，差点就把一个无辜的姑娘定了杀人罪。
    甚至于，他们此前还在质疑未来的国后是不是一个妖孽。
    这些举子越想越觉得惭愧。
    他们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恩科，想要金榜题名，一来光宗耀祖，二来也可以为百姓做一些实事，可是他们愚昧至此，就算是考中了进士，真的能做好一个父母官吗？！
    这时，“听瓮”里又传出了付夫人的声音：
    “端木四姑娘，你可考虑好了吗？”
    一句话让举子们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842 拿下
    端木四姑娘会答应吗？！
    那些举子们神色紧张地看向了窗边的温无宸，冷汗涔涔，都急了。

    若是端木四姑娘落入了付夫人的陷阱中，那他们岂不是都成了付家人的帮凶？！
    想着，这些学子们愈发惭愧了，唇角紧抿，觉得自己真是枉读圣贤书。
    不但是这些举子们，付夫人也觉得端木绯终究是要服软的。
    在她看来，端木绯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越是在高位，所要顾忌的东西就越多。
    付夫人一脸笃定地看着端木绯，自信满满。
    “我知道了。”端木绯淡淡道。
    成了！付夫人勾唇一笑，心口火热。
    对于女儿而言，这才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而已。
    付夫人客客气气地对着端木绯伸手做请状，含笑道：“接下来，就要‘劳烦’端木四姑娘亲口去和大长公主殿下说这件事了。”
    付夫人的神情与语气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端木绯是皇后又如何，从此她就要掣肘于她们母女了！
    端木绯神色无辜地歪了歪小脸，笑眯眯地问道：“说什么？”
    “……”付夫人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心里暗恼：这丫头又要玩什么花样？！
    端木绯目光清亮地看着付夫人，清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
    “这可是人命官司，自有律法来主持公道，惩戒真正的杀人凶手。”
    “我相信这世上自有公道正义。”
    “你……”付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端木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朝凉亭外走去，“今日我若是妥协了，岂不是让尔等更为猖狂，以后行事更为肆无忌惮，视律法于无物！”
    “国，无法则乱。”
    端木绯的最后五个字令得花厅中的那些学子们皆是神色一凛，数人都是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国，无法则乱。”
    这些学子们觉得更加羞愧了，同时，神色中也染上了几分敬意。
    这位端木四姑娘不愧是首辅家的姑娘，是未来的皇后，此等觉悟又岂是普通女子可以比拟的！
    举子们遥遥地望着端木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凉亭。
    “端木绯！”付夫人失态地叫着端木绯的名字，霍地站起身来，愤怒地瞪着她纤细的背影。
    付夫人静立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拂袖而去，又朝着燕影阁的方向走去，背影中透着一抹绝然。
    几个举子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面面相看，眼里眸光微闪，其中一个蓝衣举子转身朝温无宸看去，郑重地作揖道：“还请无宸公子赐教。”
    其他的几个举子也是纷纷对着温无宸躬身作揖，神色肃然。
    温无宸既然提前安装了“听瓮”，还把他们都叫来这里，想来他对付夫人这伙人的谋划早就心中有数，那么温无宸心中应该也有了对策。
    那也是，无宸公子足智多谋，那等鸡鸣狗盗之辈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真真不自量力！
    孺子可教也。温无宸眼里闪现温润的笑意。
    他“啪啪”地击掌两下，一个青衣丫鬟立刻就从厅外进来了。
    “过去看看。”
    温无宸吩咐了一句，那个青衣丫鬟就屈膝领命，匆匆地朝着莲影阁那边去了。
    那些举子们留在小花厅里，全都神情焦急地往付夫人的方向张望着。
    付夫人大步流星地赶上了端木绯，目标明确地走向莲影阁前的安平，故意拔高音量问道：“殿下，这里面是怎么了？要不要我替殿下进去瞧瞧？”
    付夫人飞快地瞥了端木绯一眼，瞳孔异常得明亮，带着几分狠厉，几分势在必得。
    也不等安平回应，付夫人就毫无预警地出了手，率先推开了莲影阁的大门。
    现在女儿和慕炎木已成舟，端木绯不过是自取其辱，她一定会后悔的！
    “吱呀”一声，莲影阁的大门被推开了。
    付夫人的行为莽撞突兀，一下子吸引了不远处其他几位夫人的注意力。
    这些夫人也都有志一同地朝莲影阁这边望了过来。
    这一望，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莲影阁方圆几丈都陷入一片死寂。
    阁内，一个身形纤细、着丁香色纱裙的姑娘一脸惶惶地与付夫人四目相对。
    少女的嘴里被塞了一团抹布，口中“咿咿唔唔”地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脸上似乎被人泼过茶水，湿漉漉的，还有几片茶叶黏在她额角，鬓发凌乱，连发钗都歪在了一边，摇摇欲坠。
    连她的上半身也被茶水淋湿了一半，那轻薄如蝉翼的纱衣湿哒哒地黏在了细腻的肌肤上，薄纱下隐约透出那绣着牡丹花的青莲色肚兜。
    狼狈之中又透着几分妩媚，几分楚楚可怜。
    “……”付夫人的眸子猛然瞪大，看着形容狼狈的女儿。
    此刻在阁中的人不仅仅是付盈萱而已，还有她身后的七八个金吾卫，唯独没有新帝。
    付盈萱的双臂被两个金吾卫牢牢地桎梏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风一吹，就把她身上的香味送了出去，那股夹着麝香味的气味浓郁缠绵。
    付夫人下意识地屏息，浑身仿佛被冻僵似的。
    那些夫人们也是呆若木鸡，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金吾卫副指挥使从阁中走了出来。
    他看也没看门前的付夫人一眼，径直地走到了安平跟前，对着安平抱拳禀道：“殿下，人已经拿下了。”
    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传入周围所有女眷的耳中。
    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身着薄纱的付盈萱，除了震惊外，更多的是轻鄙。
    从付盈萱的装扮，她们一眼就看出她想要干什么，而她的目标是谁，可想而知！
    哎呦，一个卑贱低微的女伎还想勾引新帝，真是胆大包天，以为这样就能扶摇直上吗！
    她们目光如箭地射向了付盈萱。
    安平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三步外的付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宫这赏花宴，还真是热闹啊。付夫人，你说是不是？”
    付盈萱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对着付夫人摇着头，那双发红的眼睛犹如困兽，瞳孔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要说。
    “……”付夫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张到了极致。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女儿的计划明明很完善，她怎么会被金吾卫给制住了呢？
    看着女儿这副样子，付夫人心如绞痛，然而，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
    付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安平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随便拿人？”
    付夫人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安平眸底掠过一抹利芒，她可懒得与付夫人多费唇舌。

    安平直接抬手做了个手势，简明扼要地下令道：“拿下。”
    话音落下后，两个金吾卫立刻就气势汹汹地从阁中走出，朝付夫人逼近。
    付夫人这辈子养尊处优，走到哪里，旁人都敬她三分，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外强中干地斥了一句：“放肆。”
    金吾卫可不是被吓大的，轻而易举地就把付夫人也拿下了，钳制住她的双臂。
    不远处的兴和伯夫人、安定侯夫人等人看着这一幕，一时哗然，神情各异。
    付夫人可是从二品的诰命夫人，安平虽然是尊贵的大长公主，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地随意拿下一个诰命夫人。
    众人一会儿看看安平，一会儿看看阁中的付盈萱，一会儿又看看付夫人，震惊之余，联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也品出几分味道来。
    是了，这个女伎打扮的姑娘十有八九与付夫人有些关系，所以安平才会让金吾卫拿下付夫人。
    也不知道谁轻声嘀咕了一句：“这……这姑娘看着有几分眼熟。”
    “是有些眼熟，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另一位夫人立即附和道，苦苦思索着。
    几位夫人再次面面相觑，蹙眉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是安平回答了她们的疑惑：“付夫人，里面这位是付姑娘吧！”
    “没错，她就是付姑娘！”安定侯夫人激动地抚掌道，眼睛一亮。
    付盈萱已经有三年多没进入众人的视野，人都是健忘的，大部分人甚至连那句“琴艺之绝，北楚南付”都快忘记了。
    此刻听安平这么一说，在场的几位夫人才把眼前这张狼狈的面庞与记忆中的付盈萱对上了号，心里一时有些唏嘘。
    想当年，付盈萱也曾是名满大江南北的才女，年少成名，风光无限，一手琴艺令人叹为观止，最后却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亏她还是名门闺秀，真是自甘堕落！”
    “是啊，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也难怪会被送进静心庵！”
    “我看，付夫人怕是也知情吧？”
    “……”
    她们再看向身着薄纱、作女伎打扮的付盈萱，神色更加复杂。
    付夫人也听到了那些女客的议论声，神情间愈发僵硬。
    她知道女儿的身份是瞒不过去了。
    付夫人一咬牙，只能承认了：“不错。小女现在是在清平署谱写琴曲，顺便指点教坊司的乐伎弹唱，那又如何，清清白白！”
    她昂起了下巴，强自镇定地接着道：“殿下，小女被关在静心庵那么久，好不容易才从里边出来了。我为人母者，牵挂自己的女儿，就算偶尔见上几面又如何？”
    安平目光锐利地看着付夫人，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跳梁小丑，笑眯眯地叹道：“原来令嫒是这般指点乐伎弹唱的啊！”
    安平从付夫人又看向了付盈萱，目光在她被茶水沾湿的衣裙上流连了一番，难掩嘲讽与讥诮。
    众人被安平这句话逗笑，闷笑起来。
    反正事不关己，这些女眷都兴致勃勃地看起好戏来，琢磨着今日过后京中又有了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唯有兴和伯夫人有几分警觉，此刻，她再想起今日付夫人对自己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多，觉得对方怕是别有意图。
    莫非自己差点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枪？兴和伯夫人有些后怕地想着。
    安平眉眼一挑，神情凛冽，果断地下令道：“虞副指挥使，封查付家，看看付姑娘这‘作风’是不是付家家传的！”
    封查付家？！付夫人的脑子更乱了，仿佛从她推开莲影阁的大门起，一切就失控了。
    付夫人根本就无法冷静地思考，扯着嗓门叫嚣道：“殿下，你有什么权力查封我付家！”
    其他夫人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付夫人，付氏女意图勾引新帝，还被金吾卫抓了个正着，别的不说，这“狐媚惑主”的罪名是脱不开了。
    既然师出有名，那么无论是安平或者新帝，下令查封付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付家这次是栽定了！
    其他夫人心里更唏嘘了。
    付夫人不死心，她还有筹码在手呢。
    “殿下，您这是在转移百姓的注意力吧！”付夫人激动地又道。
    她的声音更响亮了，生怕周围的其他女眷听不到。
    “现在端木大姑娘正因为杀人罪被扣押在了京兆府审讯，证据确凿，殿下就算你把矛头直指我付家，也不可能为端木大姑娘脱罪！”
    “殿下，您乃是堂堂镇国大长公主，可私心却这么重，哪里镇得了国！”
    “就算是殿下您要包庇端木大姑娘，臣妇还是要说，端木家的这对姐妹就是祸害，姐姐是杀人凶手，妹妹是邪祟附身，乱国之本！”
    付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滔滔不绝地说着。
    付夫人的心里自然也是慌的，新帝既然不在莲影阁里，女儿肯定是没有成事。
    女儿被金吾卫拿了个正着，安平想要给女儿安一个罪名太容易了，便是说女儿意图谋害新帝，那也是可以的。
    这个罪名要是成立，那么付家更是脱不开干系了。
    事到如今，她也唯有把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端木纭的那件事上，把水搅混了，女儿以及付家才会有生路。
    安平猛地上前了两步，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付夫人的脸上。
    “啪！”
    清晰的巴掌声回响在众人耳边，付夫人的脸歪向了一侧，连耳垂上的一只耳珰都掉在地上，耳珰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周围静了一静，气氛凛然。
    兴和伯夫人等人全都噤声。
    安平依旧神色淡淡，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冷声道：“这巴掌是告诉你，这里是公主府，在公主府，本宫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仪，令人慑服。
    “……”
    “……”
    “……”
    众人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
    安平方才这几句话说得嚣张，颇有种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但也有人不觉得惊讶，反而觉得安平的性子二十几年来还真是从来没变过。
    安平这二十年来行事低调，那些年轻的小辈们自然是不知道曾经的安平活得有多风光恣意，先帝和崇明帝在位期间，安平一直是天之骄女，彼时，连废帝慕建铭都要敬安平这皇姐几分。
    说来，新帝这恣意妄为的性子不像崇明帝，不像许皇后，也不像先帝，像的是安平！
    也难怪，毕竟慕炎自小就是由安平教养长大的！
    在众人微妙的目光中，安平勾唇一笑，双眸之中精光大作，气势惊人地看着付夫人，又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有多少小心思！”
    “你们不过就是见不得帝后和睦，见不得我大盛昌盛！”
    安平一字比一字响亮，掷地有声，目光明亮如火。
    她只是这样优雅地站立在那里，就比旁的女眷多了一分傲然，两分高贵，三分张扬，恍如那盛放在阳光下的红牡丹。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
    不远处的兴和伯夫人、安定侯夫人等人都听出了几分安平的语外之音来。
    安平看似在与付夫人说话，看似在斥付家别有用心，但是她们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好像也是在说给她们听。
    是她们想太多了吧？其中几位夫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安平一手拉过了端木绯的手，道：“帝后和睦，龙凤呈祥，乃国之大幸。”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重重地敲打在众人心头，令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付夫人瞳孔微缩，脸色又白了三分。
    安平等于是把事情抬到了国运上了。
    也就是说，谁勾引新帝，谁就是破坏帝后和睦，那就是坏大盛的国运！
    这个罪名谁又能担得起！
    安定侯夫人稍稍听出了安平藏在话中之意，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这一趟自家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对于众人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安平浑不在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朝兴和伯夫人、安定侯夫人等女客身上扫了一圈。
    安平生怕她们没听懂，干脆就把话给说白了：“若是谁家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大可跟本宫说，这戎边的士兵，娶不到婆娘的多得很，本宫可以指婚。”
    也免得某些人心思太多，老觊觎着自家儿子。
    “……”
    “……”
    “……”
    那些夫人们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似的，傻眼了，面色难看极了。
    京里这些勋贵、朝臣府里的姑娘们那全都是金尊玉贵地养大的，就是外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父母都舍不得，连戎边的将领都不愿嫁呢，怎么可能去嫁给那等低贱的士兵！
    安平的意思分明是说，谁想要进宫，那就是破坏帝后和睦，她就要把人远远地发嫁到边境去！
    这些夫人怎么可能舍得把自己的女儿远嫁且低嫁！
    兴和伯夫人恨恨地瞪着付夫人，真是冲上去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不要脸！这付家也太不要脸了！
    付夫人让自家女儿穿得跟个妓子似的去勾引新帝，也难怪安平大长公主生气！
    更离谱的是，这位付夫人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邪祟附身，这不是惑乱民心吗？！
    付家整出这种蠢事来，怕是激怒了新帝……
    兴和伯夫人胡乱地攥着手里的帕子，越想越不满：本来，昨晚伯爷还特意嘱咐了，让女儿和新帝偶遇呢，要是有机会就落个水、扑个蝶什么的，从前废帝宫里有好几个嫔妃都这么来的。
    现在女儿都还没“偶遇”新帝，就出了付家这档子事，怕是更见不到了。
    哎，新帝现在既然不在莲影阁，十有八九圣驾已经离开了吧？
    晦气，实在是晦气！
    兴和伯夫人咬牙切齿地想着，就在这时，安平忽然朝她看了过来，兴和伯夫人面色一僵，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周夫人，”安平慢条斯理地说道，浅笑盈盈，“令嫒可是找不到亲事？”

    不等兴和伯夫人回答，安平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就让令嫒明天一早就启程去北境吧，本宫定会让人在那里给她找个好的。”
    “殿下……”兴和伯夫人吓到了，连连摇头，意图解释什么，然而，安平根本就不想听她说。
    安平给一个管事嬷嬷使了一个眼色，那管事嬷嬷立刻就走到了兴和伯夫人跟前，伸手做请状，客客气气地说道：“周夫人，时间有些紧，夫人还是赶紧回府去，替令嫒收拾一下嫁妆，明天一早就动身。”
    “殿下，我……”
    兴和伯夫人还想冲去安平跟前求饶，可才跨出半步，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下了。
    “周夫人，请。”婆子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兴和伯夫人，目光冷然。大长公主殿下又岂是旁人可以轻易冲撞的！
    “殿下，殿下……”
    兴和伯夫人几乎是被人给拖走的，声音渐渐远去，还有婆子急匆匆地往戏楼方向去了，打算去“请”周霖。
    看着这一幕，其他夫人们都吓到了，哑然无声。
    安定侯夫人默默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想赶紧离开，却还是被安平叫住了。
    “华夫人。”
    “韩夫人，励夫人，张夫人……”
    安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了过去，“方才本宫看着贵府的姑娘们也都长得周正得很，又在芳华之龄，干脆也一并去北境吧。”
    安定侯夫人等人的脸色霎时变了。
    安平轻飘飘地再次环视众人，含笑问道：“本宫给贵府的姑娘们赐婚，难道各位不愿意吗？”
    这个罪名有点大。
    安定侯夫人等人脸色发白，心里直觉安平是不是故意想吓吓她们。
    可是，安定侯夫人又朝兴和伯夫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安平都让兴和伯府去备嫁妆了，看着是来真的啊！
    很显然，安平拿兴和伯夫人开刀是有杀鸡儆猴的味道。
    安平若是坚持要把她们的女儿远嫁到边境，新帝怕也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拂了安平的意思。
    安定侯夫人等人越想越觉得不安，局促地咽了咽口水。
    安平可不在意她们到底怎么想，淡淡道：“明天就和周姑娘一同起程吧，日后在北境，也好‘彼此照应’。”
    这公主府是她的地盘。
    慕建铭当政的这么多年，安平早就把公主府收拾得像铁桶一样，她想让慕建铭知道什么，他就知道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连一丝风都不会透过去。
    这次的牡丹宴到底有多少人在动“小心思”，多少人在暗戳戳地准备着对慕炎投怀送抱，安平心里是一清二楚。
    对于那些只是有那么点“小心思”的，安平也不计较，毕竟慕炎现在是皇帝，不可能没有人对他动心思，但若是胆大包天地动了歪心思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安平可不会惯着他们！


843 昭雪
    眼看着安定侯夫人几人被安平点名，剩下的几位夫人暗暗庆幸着：还好她们没打算玩什么花样，只是想让安平看看她们的女儿，万一女儿入了安平的眼。
    现在，她们是连这个都不敢想了，只期望安平最好别注意到她们。
    这些人家打算送进宫的姑娘，都是家里精心培养出来的，怎么舍得下嫁给戎边的糙汉子！
    这些夫人全都跟蔫了似的，不敢出声。
    有的人如兴和伯夫人般暗暗地迁怒付夫人母女坏了她们的好事，也有的机灵人已经看了出来，安平这是用付夫人来顺便敲打她们呢！
    安平未免也太看重端木四姑娘了吧？这端木四姑娘委实是命好！
    有人酸溜溜地想着。
    安平可不在乎这些夫人怎么想，对她来说，目的达成了就好。
    安平又看向了付夫人，优雅地抚了抚衣袖，那染成大红色的蔻丹在阳光下似是发着光，如红艳的花瓣拈在指尖。
    安平不紧不慢地含笑道：“既然付夫人说是令嫒如今在指点教坊司的伎子弹唱，清清白白，那本宫也不能冤枉了她。”
    “来人，唤太医过来，给付姑娘好好瞧瞧！”安平闲适地抬手做了个手势，“本宫闻着她身上的味儿怎么不太对啊。”
    请太医？！付盈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神色惶惶不安，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可是她那点猫儿大的力气对于金吾卫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挣扎间，“嘶”的一声，她身上的纱衣被扯出了一道口子露出她肩胛上那白皙细腻的肌肤，鬓发也更凌乱了。
    这边发生的一切也被青衣丫鬟禀告给了小花厅的温无宸和举子们：
    “付夫人说现在端木大姑娘因为杀人罪被扣押在了京兆府审讯，证据确凿，斥殿下就算把矛头直指付家，也不可能为端木大姑娘脱罪！”
    “她还说殿下是在包庇端木大姑娘，说端木家的这对姐妹就是祸害，姐姐是杀人凶手，妹妹是邪祟附身，乱国之本！”
    “说殿下不配为镇国大长公主！”
    “……”
    花厅中，只有那青衣丫鬟一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
    这一字字、一句句令得那些举子脸色更为僵硬，惭愧有之，义愤有之，鄙夷有之，自省亦有之。
    他们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他们真是被当枪使了！
    那蓝衣举子霍地站起身来，再次对着温无宸作揖，正色道：“无宸公子，鄙人明白了。多谢无宸公子的指教。”
    其他学子们也是齐齐地站起身来，也是俯身作揖。
    今天这一堂课真是惨重！
    他们会铭刻于心！
    唯一尚能庆幸的是因为温无宸的插手，他们没有犯下弥天大错，否则，他们这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想着，这些学子们的眼神沉淀了下来，神情坚定。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有志一同地下了决心：他们做错了事，那自当由他们来弥补。
    “无宸公子，吾等这就告辞了。”学子们作揖告辞。
    温无宸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打算，没有留他们，吩咐那青衣丫鬟把他们送了出去。
    小花厅中只剩下了温无宸一人。
    等学子们走后，通往偏厅的一道门帘被人从另一头掀了起来，一道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自门帘后走出。
    青年大步流星地朝温无宸走来，目光却是看着厅外那些学子们远去的背影，乌黑的凤眸中闪着不以为然的光芒。
    “这些人人云亦云，盲目从众，”慕炎随意地撩袍坐下，声音微冷，“来日中了进士，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温无宸给慕炎倒了杯茶，笑容温润。
    “那些学子们年轻气盛，易煽动，但是一旦他们认准的事，就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所以，他们的忠诚也是最容易培养的。”
    “年轻气盛，可以慢慢磨砺。即便是前朝名臣张正德，也曾在年轻时差点判下一桩冤案。”
    张正德是前朝十大名臣之一，曾位列宰相，辅佐过两代皇帝。
    张正德是少年天才，二十岁就中了榜眼，风光无限，二十五岁时曾任京兆尹，彼时因为断案如神，便有几分自傲。在审理一桩通奸案时，他先入为主地认定奸夫有罪，判了奸夫斩立决，还是当时的太子偶然经过，抓出了真正的凶手。
    张正德也因此被贬，外放到西南做了十年的父母官，才得以调回京城，一步步地高升，做到了宰相这个位置，彼时太子已经登基为帝，昭明帝与张正得君臣相宜，为前朝带来了“昭明中兴”。
    张正德的故事在民间也广为流传，慕炎自然也是知道的，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温无宸微微一笑，又道：“吃一堑，长一智。经此，这些学子们可以学一次乖。”
    而且，慕炎的不计较，会让这些学子自惭羞愧，进而忠诚。
    温无宸眸色幽深，意味深长地又道：“‘他们’既然想利用士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慕炎勾了勾唇，以茶代酒，敬了温无宸一杯，“无宸，我刚得了今年的明前龙井，待会我让人给你和娘送几罐过来。”
    春风徐徐，柔柔地轻拂着小花厅外的小湖，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阳光明媚，春光正盛。
    然而，京兆府的公堂内却一直笼罩着一层阴云。
    公堂中央的端木纭镇定自若，始终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如一杆青竹，优雅而不失风骨。
    何于申紧紧地抓着惊堂木，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还是必须退堂才行。
    然而，他才稍微有了些动作，就再一次被端木朝拦下了：
    “不能退堂！”
    “何大人，今日若是不能将杀害小女的凶手绳之以法，我们夫妇俩决不离开！”
    “你身为京兆尹，掌治京师，理应为百姓主持公道。”
    “你现在退堂，是想故意包庇端木纭不成！”
    端木朝振振有词地说着。
    公堂外，又围上了一些闻讯而来的百姓，都觉得端木朝言之有理，频频点头。
    何于申只能把才刚举起半寸的惊堂木又放了回去，悄悄地给身旁的京兆少尹使了一个眼色，想让对方设法去把端木宪请过来。
    端木宪既是首辅，又是端木朝的父亲，有他在，好歹也可以压一压端木朝，让端木朝不至于那么嚣张。
    裴大人明白了何于申的意思，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公堂。
    何于申的心依旧不上不下地悬着，心里暗暗叹气：哎，其实最好是岑隐能来，直接让东厂把这京兆府给封了，那更省心。
    然而，就算让何于申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没胆子去惊动岑隐啊！
    小贺氏见何于申迟迟不判，心里着急，扯着嗓门叫嚣着：“何大人，证据确凿，你还在磨磨蹭蹭地做什么，为何还不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是啊，何大人，你到底是在等什么？”端木朝表面强势地催促着，但是眼角的余光却在不断地往堂外张望着，心里奇怪：那些举子都已经在公主府闹着了吧，事情都闹这么大了，父亲端木宪怎么还没来？！
    难道父亲还没听说消息，不可能吧？
    端木朝微微蹙眉，心里十分笃定：有那些学子们给女儿“主持公道”，众怒难平，端木纭绝对脱不了罪。这一次，父亲终究要跟自己低头的。
    端木朝心里也是有分寸的。
    他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得太僵。
    要是端木绯是邪祟的事有了定论，可想而知，皇家也容不下她了，那么，端木家这沐国公的爵位也就没有了，儿子端木珩将来也袭不了爵了。
    那等于是损人又损己。
    这种蠢事，端木朝又怎么会做！
    他只是想让端木纭以命抵命，让端木宪向自己服个软，那么，自己就收手。
    端木朝已经想好了，只要端木宪肯舍了端木纭，他就收手。
    偏偏端木宪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这一点让端木朝心底多少有些不安。
    小贺氏就没有端木朝那么多心思了，她一心只想为枉死的女儿讨回公道，咄咄逼人地说个不停：
    “何大人，你堂堂京兆尹难道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也不会判了吗？！”
    “在其位，谋其政，你若是不会断案，就该退位让贤！”
    “何大人，你说话啊！”
    “……”
    在小贺氏的质疑声中，那些百姓骚动不已，都对着何于申投以怀疑的目光，觉得小贺氏所言甚是。
    何于申的头更痛了，跟端木朝一样盼着端木宪赶紧来。
    可惜的是，何于申没等来端木宪，反而把方才去公主府的那些举子们给等来。
    公堂外，一个青衣妇人喊了起来：“快看，那些读书人又回来了！”
    “这是刚才去公主府告御状的那些读书人吧！”
    “就是就是！领头的那几个人我有点印象。”
    “……”
    聚在公堂前的百姓自发地给那些举人让出了一条道，与这些举人一起回来的还是刚才跟去中辰街看热闹的那些百姓，没一会儿，京兆府的大门口又被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端木朝一下子放心了，有这些举人助阵，案子应该就能判了，何于申慌了，觉得自己简直就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举子们都停在了公堂外，齐齐地对着公堂上的何于申作揖，神情肃然。
    此前，他们觉得京兆尹昏庸无能，媚上欺下，因为惧于端木府的权势以及端木绯的身份，所以打算包庇端木纭。
    而现在他们再看何于申又是另一种感觉，觉得对方身为京兆尹断案无数，怕是早就看出了此案有蹊跷，所以才迟迟没有判决，打算押后再审。
    为首的蓝衣举子对着何于申道：“何大人，学生孙广义，学生有话要说，还请大人批准学生上公堂！”
    端木朝生怕何于申不答应，连忙道：“何大人，既然这位孙举人有话要说，不如让他进来怎么样？说不定皇上与安平大长公主殿下有什么指示呢！”
    端木朝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何于申要是不同意，就有藐视皇帝以及安平的嫌疑。
    何于申犹豫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孙广义一撩衣袍，昂首挺胸地上了公堂，其他举子们则都留在了公堂外。
    孙广义有举人功名在身，见官也可不跪，他再次对着公案后的何于申作揖行了礼：“何大人，学生等人刚刚去了一趟公主府，已经弄清了事实的真相。”
    “此行，学生是特意来向何大人还有端木大姑娘致歉。”
    孙广义对着何于申和端木纭作揖致歉，其他的举子们也是同时俯首作揖，做出道歉的姿态。
    京兆府的公堂上陷入了一片死寂中，落针可闻。
    除了端木纭外，公堂内外的所有人都傻眼了，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何于申更是差点没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喜形于色地对着孙广义道：“好说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何于申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颇有种死里逃生、柳暗花明的感觉。
    方嬷嬷的心也放下了，对于从头到尾都胸有成竹的端木纭更为叹服。
    这时，端木朝终于回过神，对着孙广义斥道：“你……你说什么胡话！”
    端木朝眉头紧锁，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他知道新帝挺在乎端木绯这丫头的，但是有学子们施压，大义在前，新帝就算喜欢端木绯这丫头，他也该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还有，这些学子们这又是怎么了，他们不是去公主府外静坐告御状了吗，怎么去了一趟后，就临阵倒戈了？！
    这些个年轻的读书人不是一向自诩清高吗？他们总不会让新帝三言两语就不敢发声了吧？！
    端木朝的眸子里惊疑不定地变化不已。
    孙广义转头看向了端木朝与小贺氏，神色坚定。
    之前他有多么同情端木朝夫妇，此时此刻就有多厌恶这对夫妇。
    他们一片好心想为他们的女儿伸冤，一腔热血却被这对别有用心的夫妇利用了，端木朝人品之低劣可见一斑，也难怪首辅早早地与端木朝他们分了家。
    “端木大人，”孙广义义正言辞地对着端木朝斥道，“你为了一己私利，连亲生女儿的死都能利用，甚至不惜栽赃一个无辜之人，实在是法理难容！”
    说着，孙广义又看向了何于申，请命道：“还请何大人主持公道，将端木朝入罪，以儆效尤。”
    公堂外的其他几个举子也是齐声附和道：“请何大人主持公道！”
    举子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一起。
    “你……你们竟然敢污蔑本官！”端木朝被这些举子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是又疑又羞又恼，怒火翻涌。
    小贺氏更是指着孙广义等人，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们……你们都是被端木绯收买了，对不对！”
    孙广义嫌恶地看了小贺氏一眼，觉得她根本就是因为被揭穿了，所以才恼羞成怒。
    孙广义也懒得与端木朝、小贺氏争辩什么，又道：“何大人，学生与成胄、张敬德、刘文昭四人都能作证。”
    他说话的同时，成胄、张敬德和刘文昭三人皆是上前一步。
    “是他们诬陷端木大姑娘，还妄图威胁四姑娘，图谋不轨，意图让帝后失和，扰乱朝纲，实在于国有碍！”
    “为保社稷江山之稳固，此等恶劣之风不可开，必须严惩，才能杀一儆百！”
    孙广义说得一派大义凛然。
    围在公堂外的那些百姓听孙广义说了一堆知乎者也的话，半懂不懂，但他们至少明白一件事，端木朝夫妇是在污蔑端木纭。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百姓都沸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刚刚这些学子是去公主府告御状了吧？”
    “是啊是啊。我也跟去公主府那边看了，那四个举子方才被叫进了公主府，他们肯定是见到皇帝了！”
    “那就是说，皇帝肯定是查清楚了真相了！”
    “皇帝英明神武，查清楚真相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瞧着这位端木大姑娘斯斯文文，娴雅守礼得很，也不像是那等会杀妹之人啊！”
    “是啊是啊。这亲叔父和婶母污蔑自己的侄女，未免心也太黑了！”
    “入罪！必须入罪！”
    那些百姓们全都义愤填膺，觉得端木朝和小贺氏实在是心思恶毒，现在在联想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杀人偿命”，更觉得这对夫妇面目可憎，竟然想要亲侄女的命！
    那些百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神情也越来越激动，犹如暴风雨夜的海浪般，一浪还比一浪高，群情激愤。
    对京兆尹来说，正中下怀。
    何于申根本不想去管这些学子们为什么会突然倒戈，他只知道现在风向倒向了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自己的运道还真是不错……不对，应该说自己还真是英明，选择了站在端木大姑娘这边！
    何于申心里暗自庆幸，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神采焕发。
    “啪！”
    何于申直接敲响了惊堂木，厉声宣判道：“端木朝，你夫妇俩诬告令侄女，又挑唆举子们闹事，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本官罚你二人各笞杖五十！”
    何于申一边说，一边还小心翼翼地瞥向了端木纭，想看看她对这个宣判是否满意。

    端木纭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仿佛端木朝夫妇无论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都与她无关似的。。
    何于申这一判，公堂外立刻就有百姓叫好：
    “该打！不打难以平众怒！”
    “何大人英明！”
    “这种人不打不长记性，不好好罚一罚，没准还会故技重施！”
    “……”
    在一片嘈杂的附和声中，端木朝和小贺氏气得头顶冒烟，夫妻俩皆是脸色铁青。
    直到现在，端木朝的脑子还有些懵，跟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思绪。
    明明死的是他的女儿！
    他才是苦主，现在他怎么反而成了被审的嫌犯了！
    端木朝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憋屈得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端木朝狠狠地瞪着何于申，咬着后槽牙，道：“何于申，你敢！”
    何于申气定神闲地扯了扯嘴角。
    呵，端木朝都敢污蔑端木四姑娘的长姐了，自己有什么不敢的，多加十个板子也敢！
    何于申正要说话，下方的孙广义抢先一步道：“何大人，此案分明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此案不能单以诬告来论罪，还请大人再审！”
    孙广义想着今日在公主府的所见所闻，神情愤慨，只觉得端木朝夫妇与付家人勾结在一起，怕是还别有所图，甚至于，很可能还有别的人也牵扯在这桩案子里，比如，既然端木纭不是杀害端木绮的凶手，那么真正的凶手又是谁？
    还有，付夫人手里到底又拿捏什么的“证据”！
    孙广义的话同正合何于申的意。
    何于申心念一动，眼睛亮了起来。
    本来，诬告打了板子就行了，但是就这么放端木朝夫妇回去，何于申也生怕端木朝夫妇再闹出什么。
    想着过去这一个多时辰这对夫妇咄咄逼人的样子，何于申也有心教训教训他们，从善从流地说道：“孙举人说得不错，那就先杖责五十，随后押入大牢中，收监待再审！”
    孙广义等举子们纷纷点头。为了这桩案子，他们已经憋屈了大半天，现在总算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天道轮回，这作恶之人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才能让受冤者昭雪，大快人心！
    几个衙差立刻就领命，朝端木朝与小贺氏夫妇逼近，脸上挂着阴冷的笑。
    衙差直接把两人给架了起来，往公堂外的空地拖去。
    小贺氏哪里甘心就这么乖乖挨打，死命地挣扎了起来，嘴里叫骂着：“端木纭，你杀人偿命，就是皇帝包庇你，天也会收了你的。”
    “老天爷是长眼的！”
    “端木绯那个丫头她就是鬼上身了，克父克母克全家，她早晚把这大盛江山都克了！”
    小贺氏形容疯癫地喊着，挣扎间，珠钗自鬓发间掉落，领口也松了，衣裳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狼狈不堪。
    何于申听她这番大放阙词之余，心头狂跳。
    班头是个机灵的，直接用抹布堵上了小贺氏的嘴。
    端木朝和小贺氏都被粗鲁地推倒在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五体投地。
    紧接着，衙差们的风火棍就如雨点般落在了两人的臀部，一杖接着一杖，完全不留一点情面，甚至于还是往狠里打。
    衙差们心里暗自冷笑：连四姑娘都敢胡乱泼脏水，这不是讨打吗？！
    端木朝活了三十六年，一直是养尊处优，最多也就是受过点家法，哪里挨过这样的棍子。
    端木朝鬼哭狼嚎地喊了起来，被抹布塞着嘴巴的小贺氏根本就发不出声音，眼泪鼻涕一起下。
    足足打了五十杖后，端木朝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
    衙差们很快就把这两个死鱼一般的人给拖拽了下去，关入大牢。
    何于申趁着这五十杖的功夫慢悠悠地喝了半盅热茶，整个人是神清气爽。
    “退堂！”
    何于申最后一次敲响了惊堂木，尘埃落定。
    那些百姓见热闹散场，也就纷纷地四散而去，嘴里还有几分意犹未尽，觉得今天的事简直就是峰回路转，高潮迭起，简直就可以拿来唱出戏了。
    百姓们渐渐地散去了。
    那些举子们却没急着离开。
    当端木纭从公堂中出来时，以孙广义为首的一众举子都来到她跟前，郑重地再次对她作揖。


844 晚了
    “端木大姑娘，是吾等被奸人利用，差点冤枉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这些学子们都是一脸的愧疚，神情肃然。
    他们都已经从孙广义四人口中知道了他们在公主府内所见所闻，再联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自是羞愧难当，真恨不得时光倒转，他们好回头去拦下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
    然而，覆水难收，他们能做的也唯有亡羊补牢，认识自己的盲目，承认自己的错误，弥补自己的过错。
    如此，方为君子所为！
    “各位公子无需挂怀，小事而已。”端木纭微微一笑，那张明艳精致的面庞上神色豁达，眼眸清亮，仿佛方才公堂上的那些龃龉与污蔑根本就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的痕迹。
    几个举子既惊讶，也暗暗为之赞服。
    这时，他们再看端木纭，只觉得这位首辅家的姑娘真是从容大度，不卑不亢，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豁达，很多男儿怕也做不到她这般。
    由此可见，这端木家的教养十分出色。
    孙广义、成胄、张敬德和刘文昭四人更是感慨不已，方才他们在公主府里是亲眼见证了端木绯与付夫人的对质，忍不住想起当时端木绯掷地有声的那几句话：
    “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
    “国，无法则乱。”
    以前他们也曾听闻过一些关于端木绯的传言，有人说她惊才绝艳，堪称京城第一才女；有人说她虽有才学，却无德无行，仗着有个东厂厂督的义兄，嚣张跋扈。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今日之前，孙广义等人大都觉得这位端木四姑娘怕是品性多少有那么点问题，直到今日，他们才领会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管那些个流言蜚语传得如何绘声绘色，他们今日亲身的见闻才是真实的，他们这位大盛未来的皇后是个胸中自有沟壑的女子！
    也是啊，听闻新帝对这位未来的皇后一向十分敬重，新帝英明神武，不似前头那位废帝荒淫无道，他如此看重端木四姑娘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孙广义等人不由肃然起敬，神色间也对端木纭更恭敬了，目送端木纭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方嬷嬷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放下，笑着吩咐马夫道：“回公主府。”
    回想方才在京兆府的一幕幕，饶是方嬷嬷自认见了不少大场面，也都有些心绪起伏。
    可是端木纭作为当事者，差一点就被判了杀人罪，却从头到尾都是镇定自如。
    不愧是四姑娘的姐姐，胆子够大！方嬷嬷在心里暗暗感慨着。
    在公主府的一众护卫护送下，马车径直地朝着中辰街的方向驶去。
    这一路，马车大都畅通无阻，只在华上街附近看到有一队禁军出动，马夫干脆就赶着马车绕了条道走。
    马车在一炷香后抵达了公主府，因为方嬷嬷早就派人提前回府报信，所以端木绯和涵星早早地就等在了公主府的仪门处，望眼欲穿。
    “纭表姐，你没事吧？”
    涵星拉着端木纭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被冲撞了。
    端木纭反握住涵星的手，失笑道：“我没事。京兆府又不是什么虎穴狼巢。”
    想着京兆尹那长袖善舞的样子，涵星深以为然，笑了：“说得也是！”
    “纭表姐，快跟我们说说，京兆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二舅父与二舅母刚才是不是为难你了？”
    “那案子已经审清楚了吧？”
    涵星噼里啪啦地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她和端木绯分别挽着端木纭双臂往里头走。
    表姐妹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端木纭在说公堂上发生的事，只是避开了“邪祟”、“妖孽”之类的事不提，而端木绯与涵星负责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
    随着端木纭有条不紊的述说，涵星越来越沉默，神情复杂，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哀伤与惆怅。
    说句实话，直到现在，涵星对于端木绮的死还没什么真实感，总觉得这会不会是一场梦。端木绮她才十八岁而已，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涵星突然在一条游廊前停下了脚步，攥了攥拳头，艰声问道：“纭表姐，绮表姐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阵微风自右前方迎面拂来，涵星鬓角的金步摇微微摇曳，闪着璀璨的光芒，映得她的眼眸时明时暗。
    端木纭也停下了脚步，如实答道：“仵作说，她是落水时，头部受了重击，因此昏迷了过去，然后溺了水……”
    涵星抿了抿唇，仰首望着上方碧蓝如洗的天空，难掩形容间的一丝苦涩，喃喃道：“到底会是谁干的？”
    说着，涵星抬脚跨入前方蜿蜒曲折的游廊中，继续往前走去，自言自语地回答道：“肯定不会是二舅父和二舅母。”
    “是啊。”
    这一点端木纭与端木绯也是认可的。
    虎毒不食子，端木朝与小贺氏再不是，也不会为了报复她们姐妹去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想着今日在公堂上的一幕幕，端木纭肯定地说道：“二叔父与二婶母是被人煽动的。”
    “可谁能煽动二舅父他们呢？”涵星歪了歪小脸，眉心微蹙。
    端木纭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攥了攥手里的帕子。
    “端木大姑娘，四姑娘，长公主殿下，大长公主殿下就在前头的佩兮厅等着三位。”
    一个管事嬷嬷走在前面给她们三人领路，走出游廊后，就来到了位于花园东北侧的佩兮厅。
    远远地，就能看到佩兮厅里坐了不少女客，一片衣香鬓影。
    除了安平与几位宗室王妃外，还有安定侯夫人等五六位勋贵夫人，众人皆是默不作声，厅堂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安定侯夫人是聪明人，看看肃亲王妃、庄亲王妃等人，约莫也意识到了安平为什么特意只留着她们几个。安平怕是还要敲打她们呢！
    安定侯夫人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天地可鉴，她也就是抱着一线希望，想万一安平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可没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心思啊。
    此时此刻，肃亲王妃、庄亲王妃等人也已经知道付夫人母女做的荒唐事，心里暗恼：本来她们劝安平为新帝选妃，那也是一片好意，为了新帝的子嗣。偏生出了这种事，一下子就把好事变成了坏事。
    庄亲王妃忍不住就给肃亲王妃递了个眼色，神情紧张，意思是，安平她不会以为付夫人的事也有她们的一笔吧。
    肃亲王妃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气，但外表还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眼神示意庄亲王妃稍安勿躁。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端木绯、端木纭和涵星三人抵达了。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表姐妹三人身上，想起了端木纭被传唤到京兆府的事，神情各异，有惊讶，有审视，有惊疑，有讥诮。
    付夫人也在厅堂中。当看到端木纭出现的那一瞬，她惊了，瞳孔猛缩，差点没失态地站起身来。
    端木纭不是应该在京兆府受审吗？！
    她怎么会安然地出现在这里？！
    端木朝夫妇以及那些举子们就这么放过她了？！
    付夫人心头有无数的疑问，却也只能把这些疑问都咽回肚子里。
    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寂静无声。
    唯有安平浅笑盈盈，笑着对端木纭招了招手，“阿纭，你过来。”
    端木纭就款款地过去了，神色自若。
    安平温和地拍了怕端木纭的手背，神色中有欢喜、赞赏、怜惜。
    这丫头真真是聪慧，而且沉得住气！
    这个局不是事先布下的，端木绮的死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整个局中处境最难的人就是端木纭了。
    端木纭嫣然一笑，似乎在对安平说，她没事的。
    之后，表姐妹三人就在一侧坐了下来，言笑晏晏。
    付夫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端木纭好一会儿，恨意翻涌。
    她是恨端木纭的，如果不是端木纭和岑隐，女儿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直到不久前，付夫人见到女儿，才知道原来当年女儿说得那些关于端木纭和岑隐的腌臜事是真的。女儿不过是说出了真相，却因此被端木纭这个贱人报复。
    天理何在！
    付夫人眼神阴鸷，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她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向了端木纭身旁的端木绯，看着端木绯唇畔那浅浅的笑涡。
    她算是明白了，难怪端木绯没有接受自己的条件，因为她知道端木纭已经没事了。
    但是，端木纭为什么能平安无事？！
    女儿明明说了，人证物证俱全，端木纭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再加上那些个学子们书生意气，他们的情绪都被挑动起来了，势必不会让京兆尹草草结案，他们一定会去告御状，会让新帝给出一个交代……
    付夫人也觉得这件事十拿九稳。
    但是，现在端木纭却被好好地被放回来了？
    付夫人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感觉自己仿佛深陷在一片阴冷的泥潭中。
    端木纭出现之前，付夫人虽然惶恐，却也觉得自家并非全无生机，有“端木纭谋杀堂妹”的事作为筹码，自家还是可以与新帝、安平、端木绯交换条件，来谋一条生路。
    过去的这半个时辰，付夫人就是这样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直到现在。
    端木纭竟然像没事人似的从京兆府出来了！
    此时此刻，付夫人心里已经完全没底了。
    她真不明白安平难道真的不在意吗？！
    难道为了保下端木纭，安平就不怕被天下士林对新帝产生不满吗？
    端木纭自然也注意到这厅中坐了不少人，有宗室王妃，也有勋贵夫人，心里对这阵仗有些惊讶。
    涵星凑过去和端木纭咬耳朵，与她说了付盈萱的事，端木绯还补充了那个叫凤仙的女伎和付夫人威胁自己的事。
    一听妹妹因为自己被人威胁，端木纭一下子变了脸色，恼了。
    此刻再回想今日发生的一桩桩事，端木纭如何不明白，“看来这还是一个环环相扣、谋划已久的局！”
    端木纭想到了什么，朝周围看了半圈，压低声音问端木绯道：“阿炎呢？”
    端木纭心里很不痛快：妹妹这还没嫁，这些人就这般污糟糟地要算计妹妹了！
    “他刚走。”端木绯乖乖地说道。
    “……”端木纭挑了挑眉，更不痛快了。他这就走了。
    端木绯连忙凑了过去，附耳对着端木纭说了一句悄悄话。
    端木纭眸光一闪，怒气才算稍稍压了下去。
    涵星虽然没听到端木绯到底与端木纭又说了啥，却也不免为慕炎掬了把同情泪。纭表姐生起气来，那可是很可怕的！
    幸好她一向很乖，从来不惹纭表姐生气的！
    这时，两个老太医来了，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这两位太医也是端木家的老熟人了，一个是黄院使，另一个是赵太医。
    两个太医恭恭敬敬地给安平行了礼。
    安平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把付盈萱押了出来，付盈萱的嘴里还是塞着一团抹布，发不出声音来。
    一看到端木纭也在场，付盈萱惊骇得瞳孔猛缩，脸色刷白，那样子仿佛见了鬼似的。
    付盈萱急切地看向了付夫人，想问她是怎么回事。
    付夫人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知道。
    安平冷笑着勾了勾唇，指着付盈萱吩咐道：“黄院使，赵太医，你们给我查查她。”
    两个太医忙不迭作揖领命，朝形容狼狈的付盈萱走近，立刻就闻到她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赵太医微微皱眉，示意婆子从付盈萱的衣裙上剪下了一片帕子大小的轻纱。
    赵太医仔细地闻了闻那块轻纱，面色一变，与黄院使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几句。
    付盈萱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腰杆虽然依旧停得笔直，却已经掩不住她眼里的惶惶不安。
    黄院使很快就禀道：“大长公主殿下，微臣与赵太医已经替付姑娘检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两位太医身上，也包括端木绯三人。
    黄院使接着道：“付姑娘的纱裙上涂了一种药汁，这种药汁是从怀州的特有的一种名叫‘红凤花’的花中提炼出来的，它的药性很烈，根据医书中记载，‘红凤花’有催情助兴的功用。”
    在场的几位王妃与夫人皆是哗然。说白了，这什么“红凤花”，不就是春药吗？
    黄院使接着道：“只要把这种药汁涂在身上，便会让闻到这种香味男子意乱情迷，丧失理智……”
    至于男子丧失理智后，会做什么，显而易见。
    黄院使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毕竟这还有未出嫁的姑娘在呢。
    黄院使不动声色地朝端木绯那边瞥了一眼。
    安平的眼神更冷，一边端起茶盅，一边又吩咐道：“你们再给她诊诊脉。”
    赵太医自是领命，又去给付盈萱探脉。
    当他把三根手指搭上付盈萱的手腕时，脸色瞬间一凝，变得十分微妙，渐渐地，眸色幽深，近乎诡异。
    这些太医常年出入宫廷，也服侍过几代帝王了，后宫中什么阴私没见过，就算没有人明说，两个太医也已经从付盈萱的打扮与她身上涂的药汁，七七八八地猜到了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很显然，这位付姑娘九成九是冲着新帝来的。
    安平不耐烦地催促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此时此刻，付盈萱的脸色已经比纸还要惨白了，血色全无，她挣扎着想要发声，然而，嘴里的抹布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太医本来也没打算替付盈萱藏着掖着，如实地禀道：“回殿下，付姑娘有了身子，看月份，应该还不到一个月。”
    “……”
    “……”
    “……”
    这一次，付夫人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震惊，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失态地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咯噔”的声响。
    付夫人的脸色由白至青，呼吸更是越来越急促，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她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随时都要晕厥过去了……
    安平随手做了个手势，一个管事嬷嬷立即意味，大跨步地朝付夫人走去，端起一杯茶水就直接往付夫人的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
    碧绿澄澈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付夫人的脸上，茶水自她的额头沿着脸颊淌下，一片片茶叶“啪嗒啪嗒”地落下，她的鬓发与胸口湿了一大片。
    满厅寂然，众人的神情更复杂了，全都屏息敛声。
    本来，付盈萱意图勾引慕炎，那也就是意图魅惑君主，现在可又是另一桩足以祸及满门的罪名了！
    这个付盈萱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一点！
    不，应该说，她这是疯了吗？！
    那些王妃夫人们皆是面露骇然之色，看着付夫人母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付夫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全身一片冰冷，那股子冰冷直蔓延到指尖、脚底，直透到了骨髓里。
    付夫人也顾不上身上的茶叶与茶水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一丈外的付盈萱，觉得自己简直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付夫人看着付盈萱的神情中，有震惊，有厌恶，有惊恐，有失望，也有痛心。
    付夫人不是傻子，听到女儿怀孕了，就全明白了，心凉如冰。
    女儿是想带着别人的孩子嫁进宫里，让她肚子里的这个野种成为大盛朝的大皇子，甚至是太子，而自己这个当娘被女儿给利用了。
    此前付夫人之所以答应帮付盈萱，心里觉得只是爬床的话，就算女儿失败了，也罪不至死，而且从前废帝的后宫里好几个娘娘都是爬床上的位，也不乏诞下皇子公主从此站稳脚跟的。
    所以，付夫人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最多也就是被斥几句，罚几年薪俸什么的。
    不仅是付夫人这么想，安定侯夫人等人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历朝历代靠着后宫嫔妃起来的外戚多得是。
    在他们看，慕炎说不纳妃，不过是顾及着岑隐罢了。
    谁家猫儿不偷腥，哪个男人不多情。
    这漂亮的姑娘投怀送抱，又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可以拒绝！
    但投怀送抱是一回事，混淆皇家血脉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付夫人的浑身绷紧，眼眶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如染了血似的。
    她知道女儿苦，所以才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帮她，但是，女儿竟然欺骗她，利用她！
    女儿有没有想过，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事，一旦暴露，连她的父伯兄弟侄儿侄女都要丢了性命！
    “盈萱，你……”
    付夫人想问付盈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喉咙艰涩，仿佛被掐住似的说不下去。
    现在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付夫人艰难地闭了闭眼。
    俗话说，儿女都是前世的债。
    对付夫人来说，她的命可以给女儿，因为当年她没能护住她，她没有尽到为母者应尽的责任，这是她欠女儿的，就是付老爷也因此受些责罚，那也是他当父亲该受的。
    但是付家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付家还有她的儿孙，还有付氏族人，她也还有娘家，加起来，这是几百口人的性命！
    女儿竟然拿这几百口人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女儿竟然全然不惦记她的兄弟们、侄儿侄女们、她的外祖父母、舅父舅母们……
    他们可不曾对不起她！
    付夫人只觉得一股心火猛地从心底蹿起，直蹿到了头顶。
    她一个箭步地朝付盈萱冲了过去，气势汹汹……
    那管事嬷嬷看了安平一眼，见安平没反应，也就没拦着付夫人。
    付夫人高高地抬起了右臂，泄愤似的往付盈萱的脸上甩了两巴掌。
    “啪！啪！”
    两记巴掌声清晰地回响在厅堂内。
    付盈萱的左右脸颊上分别留下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她的脸颊很快就高高地肿了起来，牙齿甚至还被打出了血，可见付夫人这两巴掌打得有多狠，有多恨了。
    那些王妃夫人皆是唏嘘不已，约莫也看出了出来。付夫人是没这个胆子混淆皇室血脉的，这件事怕是她这个没脑子的女儿背着她干的。
    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付家到底“知不知情”怕也不是付家自己说了算了。
    像付盈萱这等不孝不义的女儿还不如掐死算了，等她害了全家那可就来不及了！众人感慨地想着。
    上首的安平优雅地饮着茶，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权当看戏。
    付夫人只觉得自己的掌心火辣辣得疼，在宣泄过怒意后，她也开始稍稍冷静了下来，又惊又怕又悔。
    付夫人转过身，又走到了安平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俯首认罪：“殿下，臣妇有罪！”
    “但臣妇委实不知道小女还犯了此等滔天大罪，殿下英明，请不要罪及付家。我家老爷还有小儿他们对今日的事全不知情。”
    付夫人重重地对着安平磕头，额头紧贴地面，卑微地匍匐在地。
    此时此刻，付夫人早就没有了之前威胁端木绯时的嚣张，神情间只剩下了惶恐。
    “不要罪及付家？”安平神态悠然，勾唇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方才付夫人对端木绯说了什么，安平虽然没亲耳听到，但也听下人转述了。那会儿付夫人的气焰那可真是够高的，简直就是老子唯我独尊了。
    现在行迹败露，她才知道认错，晚了！
    说得难听点，付夫人不是知错，不过是为了救付家才不得不认罪罢了。


845  出气
    安平心底冷笑，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付盈萱，道：“她姓付，那就是付家的罪，罪无可恕！”
    “别以为本宫是在杀鸡儆猴，鸡要杀，猴也要杀。”
    “谁要是以后还想玩花样，就好好想清楚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安平的最后这句话也不仅仅是说给付夫人与付盈萱听，也同时是说给在场这些王妃夫人听的。
    一时间，厅堂内的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大概也唯有端木绯表姐妹三人还有心思喝茶、吃点心了。
    安定侯夫人差点没脚软，很想告诉安平说她真的放弃了。
    她的女儿也不一定要进宫的，找门当户对的人家，那也挺好的，总比远嫁边境要好得多。
    不行。
    等她回去后，得赶紧给女儿找一门亲事，也免得安平误会自家犹不死心……
    安定侯夫人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跪在地上的付夫人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地看着安平，连连磕头：“殿下，臣妇知错了！臣服真的知错了，请殿下饶了付家吧！”
    “无论有什么惩罚，臣妇愿意一力承当！”
    付夫人的额头没两下就磕得一片青紫，额头肿了起来。
    然而，安平可从来不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会心软的人，下令道：“都给本宫拿下。”
    厅外，立刻就有两个金吾卫的人挎着刀走了进来，高大健壮的身形令得厅内似乎暗了一暗。
    付盈萱本来被付夫人方才的这两记巴掌打懵了，现在看到付夫人跪地求饶的样子，心里又惊又怕，纤细的身子瑟瑟地颤抖了起来。
    “唔唔……”
    付盈萱拼命地摇头想说话，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安平也根本就不想听付盈萱说什么废话。
    “……”付盈萱真的怕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刻，她有些绝望了，浑身发软，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似的，软倒了下去。
    付盈萱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她所做的事一旦被发现那是杀头的大罪。
    她也曾犹豫过，担忧过，反对过。
    但是尧郎告诉她，不会有事的；
    尧郎告诉她，他会安排好一切；
    尧郎告诉她，她只要照做就行了。
    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她觉得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她觉得尧郎是真心为她好……她心底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她此生也没有机会报仇了，只能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永远见不得阳光。
    她不甘心，她更恨。
    所以，她答应了。
    所以，她也照做了。
    可是，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付盈萱怔怔地看着还在磕头的付夫人，心如绞痛，脑海中闪过过去的一幕幕。
    她是母亲唯一的亲生女儿，母亲自小就对她十分宠爱。
    她五岁时，是母亲手把手地教她识字、写字；
    她七岁时，是母亲教她女红；
    她九岁时，也是母亲帮她奔走，让她拜入钟钰门下学琴；
    她十二岁来了癸水，还是母亲亲自给她煮了红糖水，给她按摩穴道……
    ……
    往事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付盈萱的眼眸闪闪烁烁地变化不已。
    自打三年多前她被父亲送入静心庵后，她就告诉自己她与付家已经恩断义绝。
    她恨付家，因为付家没有护住她，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付夫人这副样子，母女连心，付盈萱心里隐隐后悔了。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终究是姓付，她与付家的关系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付盈萱略显茫然地朝厅外看去，眼里闪着一抹希冀。
    然而，厅外空荡荡的，唯有花木在风中摇曳，她恋慕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为什么尧郎没有来？！
    明明尧郎答应过她，一切都有他在。
    付盈萱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神色惶惶，迷茫有之，惶恐有之，惊惧有之，不安有之，犹疑亦有之。
    几日前的一个夜晚，两人缱绻地卧于榻上，男子强劲有力的大掌覆于她平坦的小腹上，他温柔缠绵的声音犹在耳边：
    “萱儿，慕炎已经是大盛天子了，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扳倒的。与他们正面对上，我们讨不了好。”
    “为了给你报仇，为了给你出气，为了让端木家的那对姐妹付出代价，也唯有这个法子了。”
    “萱儿，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儿子能够坐拥大盛江山，现在只能先委屈你了。”
    “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只要我们肯等待，蛰伏，终有一天会等到大仇得报的一天！”
    ”……“
    “萱儿，我当然也舍不得你委身慕炎，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彼时，付盈萱被杨旭尧说得心动了。
    她喜欢他。
    他是这些年来唯一对她好的男子，俊逸英伟，温柔体贴，与她心意相通，事事为她考虑。
    在一切的变故之前，她一直以为她会嫁一个像端木珩这般书香门第或者簪缨世家出身的男子，可是那些读书人家的男子软弱没有主见，只会被家人、被强权牵着鼻子走，根本就不足以托付终身。
    端木珩如此，连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在他们的眼里，她不过是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微不足道。
    杨旭尧与他们不一样，他有主见，他有雄才伟略。
    他心里有她！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付盈萱也想与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与他厮守终身，为他养儿育女。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她再不是付家嫡女，她什么都不比别的女子差，却独独差了一个“身份”，现在的她与他不相配，即便杨旭尧一次次地说他不会嫌弃她，说不在意她的身份：
    “萱儿，我不会强迫你的，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
    “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
    “我的心里最重要的是你，其他的只是其次。”
    杨旭尧说了不会勉强她，可是付盈萱心知肚明，她若是就这么与他在一起，她最多不过是妾，甚至她只能是个外室，这辈子见不得光，连她的儿子此生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不能考科举，最多也就是个富贵闲人，任谁都能踩一脚，那也不过是重蹈她的覆辙罢了。
    付盈萱不想当妾，也不想当外室，她想给自己、给儿子谋一个光明的未来。
    所以，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令付盈萱最后下定决心的还是杨旭尧。
    为了她和他们的儿子，杨旭尧连发妻都舍了，一心为她筹谋，为他们的将来筹谋，孤注一掷，所以，她也想为了他们的将来努力一把。
    她也想试一试，改变自己的命运，从这泥潭中脱身，让那些放弃她、鄙夷她的人看看，她付盈萱还能再度崛起的，让他们都卑微地臣服在她膝下……
    他们的计划明明很完善的，他们明明在事前反反复复地仔细揣摩过无数遍，预想过各种可能性，他们还特意找了付夫人与凤仙从旁协助，可是为什么计划还是失败了？！
    付盈萱双眸微张，眸光闪烁。
    一个多时辰前，她远远地看到慕炎独自往莲影阁方向去了，就跟了过去。
    她在身上涂抹了杨旭尧给的一种香料，她曾经给一个女伎试过这种从“红凤花”中提炼的药汁，它的药性很烈。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寻机会靠近慕炎的身边就行了。
    杨旭尧说过，慕炎一向桀骜，自诩身手好，出门从来不带侍卫随行，所以，她要接近他不难，只要看准他落单的时候就行了。
    而且，今天公主府来往的客人与乐伎繁多，她的行迹也不会被人察觉。
    当她确信慕炎所在莲影阁中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立刻快步过去了，然而，她才跨入莲影阁，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暗卫团团围了起来。
    倚于窗边的慕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她，那锐利如箭的眼神、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将她看穿了一般。
    那一瞬，付盈萱的心急坠直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想退，却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她周围的那几个暗卫闻到了她身上“红凤花”的香味，渐渐地，面色潮红，呼吸浓重，眼神涣散，犹如那饥渴的野兽一般……
    那个时候，付盈萱真怕他们会朝自己扑来，真怕自己会被……
    “泼水！”
    慕炎只说了这两个字而已，或者说，付盈萱只听到慕炎说了这两个字。
    随即，一个暗卫就把一杯茶水泼在了她身上，然后，她觉得后颈一痛，就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过来时，就卧在莲影阁的冷硬地面上，被堵住了嘴，还有几个人看管着她。
    方才，她也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哗声，听到了付夫人的声音，她也想提醒付夫人，但是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局面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
    付盈萱怕极了。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杨旭尧了，可是她盼了又盼，杨旭尧还是没有出现，他没有来救她……
    明明杨旭尧对她说过，若是有意外，他一定会来救她的。
    付盈萱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就这么看着付夫人还在拼命地对着安平磕头，一下磕得比一下重，连额头都磕破了。
    她浑身动弹不得，想着刚刚母亲看自己的眼神满是仇恨，再无曾经的慈爱。
    她的母亲恨她。
    她心里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不知道是悔多，还是惧多，又或是恨多。
    两个金吾卫大步流星地朝付夫人逼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怜香惜玉，粗鲁地把付夫人的双臂钳制住了。
    “殿下，臣妇真的知错了！”
    付夫人想要膝行着过去，她的发髻散了一半，发丝凌乱地散在颊畔，形容狼狈，恍如疯妇。
    “放肆！”其中一个国字脸的金吾卫对着付夫人厉声斥道，直接往付夫人的腰上重重地踹了一脚。
    付夫人凄厉地痛呼了一声，歪倒在地上。
    “唔唔……”付盈萱的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叫着娘。
    在付盈萱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优雅得体，端庄高贵，现在的母亲看来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狼狈，那么的卑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付盈萱感觉心口像是被剜了一刀，又一刀。
    在场的肃亲王妃、安定侯夫人等人看着付夫人更是唏嘘不已，尤其是安定侯夫人几乎是坐立难安。
    肃亲王妃等几位亲王妃对于安平也是有几分了解的，虽然安平口口声声说，付盈萱姓付，那就是付家的罪，但其实安平一向恩怨分明，若是付夫人没有牵扯其中，安平恐怕也不至于连付家也一并治罪。
    本来爬床也不是大事，偏偏付盈萱想要混肴皇家血脉，那可是大罪，付夫人自然也难辞其咎！
    她既然帮了她女儿，就该有心里准备承受安平的怒火。
    这世上可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殿下。”那国字脸的金吾卫抱拳看向安平，以请示的眼神看着她。
    安平看着付家这对女儿就心烦，挥了下手，“带走。”
    两个字足矣。
    几个金吾卫立刻领命，连带付盈萱一起带走了。
    “殿下！殿下……”
    付夫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回过头哀求地看着安平，喊叫声渐渐远去……
    随着这对母女的离去，厅堂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像个菜市场似的乱哄哄的。
    安平气定神闲地饮着茶，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那一场风波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涟漪。
    端木绯、端木纭和涵星三人也是惬意悠然，自顾自地彼此说着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其他王妃、夫人们就没那么镇定了，一个个心里都是又惊又怕，没什么底气。
    肃亲王妃与庄亲王妃等人笑得很是僵硬尴尬，庄亲王妃给肃亲王妃递着眼色，意思是让她与安平说说。
    肃亲王妃眼角抽了抽，对这个弟媳有些嫌弃：平日里她不是很难说吗？真遇到大场面，就跟哑巴似的。
    妯娌俩彼此以眼神推搡了几个来回后，最后还是由肃亲王妃开口道：“安平，这付家是罪该万死，但是，也不能因为付家就定了别家的罪。”
    “阿炎后宫空虚，子嗣也空虚，这都快及冠的人了，还没一个子嗣。他父皇母后在天之灵，那也想早点抱到孙子，九泉之下才能安息。”
    庄亲王妃在一旁频频点头。
    安定侯夫人却是恨不得凭空消失才好，生怕安平觉得自己和这两位是一条战线的。她真的已经放弃让女儿入宫了！
    肃亲王妃根本没注意安定侯夫人，她正目光灼灼地看向端木绯，故意问道：“端木四姑娘，你以为如何？”
    庄亲王妃也是盯着端木绯，眸子更亮了，觉得她这嫂子就是会说话。
    只要端木绯松了口口，以后她自然也不能自打嘴巴，甚至于她还得“劝着”安平与新帝。
    涵星闻言皱了皱眉，她当然明白肃亲王妃这是故意把端木绯架起来呢。
    只不过……
    端木绯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盅，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好看。
    “王妃，不是啊。”端木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正色道，“阿炎的父皇与母后是抱不到的。”
    这人都去了，如何还抱得上孙儿！
    “……”
    “……”
    “……”
    厅堂中静了一静。
    紧接着，就爆出一阵明快的笑声。
    安平直接抚掌大笑，笑得肆意张扬，笑声随风传出了厅堂。
    “……”肃清王妃的脸霎时黑了下来，面黑如锅底。
    本来她觉得，她都这么说了，端木绯为了自己的贤名，再怎么都不会当众说一个“不”字，结果这端木绯还就是有脸说。
    肃亲王妃的脸色黑了又青，青了又白，连安平也迁怒上了，心道：安平居然还笑得出来！
    哼，果然不是亲生的，不然安平怎么会不愁子嗣呢！
    庄亲王妃也与肃亲王妃想到一块儿去了，觉得可惜新帝不在这里。
    哎，亏新帝一向把安平当做亲娘孝顺，瞧瞧，毕竟是隔了一层肚皮的，这姑侄的心终究不可能是一条心！
    安平可不在意她们这些人怎么想，淡声道：“大盛要的是嫡子。”
    她的语气是宣布，是告知。
    庄亲王妃话赶话地接口道：“安平，这嫡庶也不能一概而论，这庶子也有出色的，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好的庶子也不比嫡子差。”
    缓上一口气的肃亲王妃觉得这弟媳总算是派上了点用场，说了几句像样的话。
    就是这历朝历代的皇帝之中多的是庶子，只他们大盛朝，就有包括废帝在内的六位皇帝都不是嫡子，比如太宗皇帝、睿宗皇帝，谁敢说这两位不是明君！
    安平笑了，那娇艳的面庞因为这一笑，更显夺目。
    她随意地抚着衣袖，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不错。庶子确实也有出色的。”
    肃亲王妃、庄亲王妃等几位王妃面上又是一喜，还以为安平听进去了她们的话。
    庄亲王妃正打算趁热打铁地再劝几句，就听安平又道：“皇婶，本宫也觉得弘堂弟人不错。”
    安平口中的弘堂弟指的是庄亲王的庶次子，慕建弘。
    “……”庄亲王妃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僵。
    安平一脸真挚地说道：“无论文采还是武功，都比晔堂弟要加出色，既然连皇婶这个嫡母都开口了，那本宫也就顺了你的意，让皇上把世子位让给弘堂弟。”
    晔堂弟则是庄亲王妃的嫡长子慕建晔，也是如今的庄亲王世子。
    庄亲王妃双眼瞪大，面色难看至极。
    她怎么可能会想把儿子的爵位让给区区的庶子，真要让慕建弘做了世子，李侧妃那贱人岂不是做梦都要笑醒。自己的儿子怕是要恨上自己一辈子了！
    庄亲王妃相信安平敢说还真敢做。
    庄亲王妃的眼角抽了抽，想讨饶，又碍着脸面，心里有几分羞恼：她怎么说也是长辈，安平未免也……也太不给面子了。
    庄亲王妃咽了咽口水，讷讷道：“安平，嫡庶有别，嫡子就是嫡子。有道是，立嫡以长不以贤。”
    庄亲王妃说得委婉，其实等于是向安平告了饶。
    涵星看得目瞪口呆，连瓜子都忘了嗑。
    涵星拉了拉端木绯的袖子，给她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她们要跟着皇姑母多学学！
    端木绯深以为然。
    安平淡淡地环视在场的几个宗室王妃和勋贵夫人，笑吟吟地问道：“各位是不是也觉得庶子好？”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几个宗室王妃和勋贵夫人皆是哑然无声，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似的。
    这个时候，谁敢答是？
    不说远的，只说近的，她们都还记得，兴和伯府的下场，那位周姑娘眼看着明早就要启程去北境，就要嫁到边关给士兵做媳妇了。
    安定侯夫人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表心意，急忙说道：“怎么会呢！自是嫡子好！”
    “乱嫡庶之位，那可是乱家之本！”
    “这庶子就是庶孽，怎可继承大统！”
    安定侯夫人起初只是为了讨好安平，为了表明态度，越说越是真挚，发自肺腑。
    她膝下也是有嫡子的，她的儿子再没出息，那也是她的亲生儿子，让她把爵位让给庶子，没门！
    安平笑吟吟地听着，优雅地饮着茶，也不说话。
    看她这副样子，众人心里越发没底了，不知道安平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很是磨人，其他几位王妃与夫人也急了，冷汗涔涔，生怕安平挥刀拿自家当鸡来杀鸡儆猴。

    这时，这些女眷也顾不上脸面了，纷纷附和道：
    “就是就是。”
    “立嫡方能安人心，定江山。”
    “为了大盛，为了江山社稷，必须分清嫡庶，嫡为尊，庶为卑，尊卑有别。”
    “……”
    这些个宗室勋贵一个个绞尽脑汁地说得是冷汗直冒，口干舌燥。
    安平故意冷着她们，喝了半盅茶后，她才颔首道：“你们自己亲口说的话，可都要记住了。不然，本宫不介意替各位‘换’一个世子。”
    几位王妃、夫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道：安平还真是如二十年前那般不好糊弄。
    安平抿唇一笑，云淡风轻地又道：“这要是你们觉得庶子更出色，你们尽管说，本宫给你们做主，一定让各位得偿所愿。”
    安平神色自若地说着威胁之语。
    涵星和端木纭在一旁频频点头，觉得安平所言甚是。
    安定侯夫人连忙又道：“殿下多心了。我们自是有什么说什么。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会忘。”
    也不敢忘！
    安定侯夫人可不能敢拿自己的儿女来开玩笑。她的儿子必须是世子，她的女儿也决不远嫁边关！
    其他人也是此起彼伏地附和着，一片万众一心。
    庄亲王妃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不敢再说什么。
    她尚有几分惊魂未定，端起了手边的茶盅，想喝几口茶定定神，暗道：安平这火爆性子到底是像谁呢？！
    然而，安平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放过庄亲王妃。
    “皇婶，你别着急，”安平淡淡道，“本宫一向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和皇上说，这世子之位就给弘堂弟吧。”
    庄亲王妃手一抖，手里的茶盅差点没摔了，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青了白，白了紫，紫了黑，色彩精彩变化着。
    她的脑子有些乱，想求饶，想斥安平欺人太甚，却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用乞求的目光看向肃亲王妃等人，希望她们能帮她求求情。
    上首的安平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只是这么静静地端坐着，周身就释放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846 识相
    其他几位王妃夫人神情更复杂了。
    他们本来也以为安平只是在故意吓唬他们的，难道真因为庄亲王妃说错了一句话，就要换世子，新帝会听吗？！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心中。
    新帝对安平敬若亲母，这区区世子之位对于庄亲王妃而言，是关乎身家的大事，但对于皇帝来说，这种事根本就不痛不痒，新帝十有八九不会驳了安平的意思，多半会答应吧。
    他们这些宗室勋贵都是靠爵位在大盛朝立身。
    对宗室来说，反正宗室的姑娘家也不可能嫁给新帝，新帝要娶谁纳谁，管他们什么事，他们最多也就是捞点好处，哪能和他们的爵位比！
    对勋贵来说，虽然女儿是能进宫的，但是，进了宫能不能得宠还难说，能不能生下皇子，将来皇子能不能当上太子就更渺茫了。
    她们筹谋着让女儿进宫，那是希望帮自家锦上添花，若要为这种前途渺茫的事，折了自己儿子的爵位，这些个侯夫人、伯夫人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一众女眷都是又惊又怕，心跳砰砰乱跳。
    “……”肃亲王妃攥着手里的紫檀木佛珠，移开了目光，没看庄亲王妃。
    安平显然正要杀鸡儆猴呢，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下安平的面子，没准安平还要拿自家开刀！
    庄亲王妃见肃亲王妃不说话，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冲上来，浑身发凉。她也就是想帮人说项谋那么点好处，怎么就会牵连儿子把世子位给丢了呢？！
    “……”
    “……”
    “……”
    厅堂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生怕这要一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下一个遭殃的人就是会自家。
    看了一场好戏的涵星心里感慨不已：皇姑母实乃女中豪杰，威武，实在是英明神武！
    涵星对于肃亲王妃与庄亲王妃这两位叔祖母，也是颇有几分了解的。
    她这两位叔祖母啊，眼皮子浅得很，无利不起早，是该让她们受点教训！
    皇姑母干得委实是雷霆万钧，真漂亮！
    安平懒得再理庄亲王妃等人，一边起身，一边招呼端木绯表姐妹三人道：“绯儿，纭儿，涵星，我们走吧。”
    “我们看牡丹花去，刚刚礼亲王府送来了一盆‘十样锦’，是王府的花匠专门培育的。”
    端木绯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一株‘十样锦’上有十种颜色的牡丹花，开时齐开，谢时齐谢，是牡丹花中的极品。”
    “我以前最多只看过一盆牡丹花上有八种颜色的花朵，还从未见过‘十样锦’呢。”
    端木纭落后了一步，含笑看着妹妹灿烂的笑靥。
    当她跨出佩兮厅时，不动声色地回头朝厅内的肃亲王妃等人看了一眼。
    不打得这些人痛了，就记不住教训，总是一次两次三次地蹦跶个没完。这下应该可以清净一段时间了。
    安平带着表姐妹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说笑声随风飘进佩兮厅中。
    厅中的众人望着安平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她们面面相觑，心里还有几分忐忑。
    “皇嫂，你可得帮帮我啊！”
    庄亲王妃急忙拉住了肃亲王妃的袖子，泪眼朦胧。
    肃亲王妃也没辙，只能道：“弟妹，你还是赶紧回府找你家王爷说一说，让王爷和世子赶紧进宫找皇上求求情吧。”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庄亲王妃犹如抓住了一根浮木似的，立刻就站起身来，道：“皇嫂，你说的是，我得赶紧回去。”
    庄亲王妃再也待不下去，步履匆匆地走了。
    在场的其他王妃夫人看着庄亲王妃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唏嘘不已。
    她们本来也只是为了搏富贵，现在那是不敢想了。
    安定侯夫人拍了拍胸口，还有些后怕，觉得经过今天这一遭，她简直要得心疾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今日的赏花宴后，她回府一定要跟侯爷仔细说说。
    说到底，新帝终究不是安平亲生的，安平哪会如生母般真心实意地为了他着想。
    安定侯夫人算是看出些门道了。
    这位端木四姑娘是个会哄人的，不仅能哄得岑隐收她为义妹，为她撑腰，现在又哄得安平也向着她了。
    其他几位王妃夫人神情复杂，他们今日满怀期待而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结局。
    她们犹有几分不平与不甘，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哎，说来都怪付家！”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几人也是心有戚戚焉，神情激愤，纷纷地谴责起了付家：
    “没错没错。”
    “要不是付家这么乱来，连这种胆大包天的荒唐事也敢做，也不会让安平抓到把柄，还迁怒我们身上！”
    “可怜了庄亲王妃和庄亲王世子这次可是被这对害人精母女给害惨了！”
    “……”
    肃亲王妃等人频频点头，除了义愤与后怕外，还有几分庆幸。
    幸好自家没被安平迁怒。
    以后再也不掺和这种事了！
    安平可不在意她们怎么想，她已经带着端木绯三人回到了牡丹台。
    牡丹台聚集了不少宾客，有的在赏花，有的在玩投壶、捶丸，有的在游湖，有的则心不在焉，不时往四周张望着……
    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隐约知道公主府中一定是出事了，所以才会有陆续有那么多人离席后，就再没归来。
    新帝不见了，安平不见了，几位宗室王妃与勋贵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端木家的两位姑娘同样不见踪影……
    因为心里没底，不少人的神情间就有几分心神不宁。
    那些公子哥们还好，只顾着玩，而一些相熟的夫人已经忍不住相互打听起来，想打探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游夫人，你可知道安平大长公主殿下去了哪儿？”
    像游夫人、范夫人、礼亲王妃等人难免成为众人打探消息的对象。
    方才丫鬟去戏楼向安平禀告举子来府外静坐抗议时，游夫人也在场，她也听到了端木纭被控谋杀堂妹的事，心里在猜测安平的离席是否与此有关。
    想归想，游夫人可不会把这事挂在嘴上说，笑呵呵地装糊涂：“奇怪了，殿下不是刚刚还在附近吗？”
    游夫人装模作样地朝四周看了一圈，不想，这一看，倒还真的看到人了。
    “王夫人，殿下不是就在那边吗？”游夫人笑吟吟地指了个方向。
    王夫人等几位夫人都顺着游夫人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安平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与她一起的还有端木绯、端木纭与涵星三人。
    四人言笑晏晏，安平唇角带笑，看着心情甚好的样子。
    王夫人等人面面相看，心中疑惑：莫非是她们多心了，根本没出什么事？
    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大胆地上前与安平搭话，试探地笑道：“殿下，今日这难得的牡丹宴委实是热闹，也让臣妇开了眼界了。以前这些个极品牡丹，臣妇那也只是只闻其名，今日才是头一回见。”
    刚解决了某些缠人的“苍蝇”，安平的心情正好，戏谑地笑道：“韩夫人过誉了。本宫这也是慷他人之慨罢了。”
    看安平还有心情逗趣，几位夫人心里才算放下心来了，看来即便方才真出了什么事，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游夫人却是在安平身后的端木纭，心里也松了口气：端木纭既然从京兆府回来了，那显然是应该说清楚了。
    有人释然，有人没上心，也有人神色微妙，注意到还少了一些人，安平和端木绯几人是回来了，可是方才被安平叫走的那些人都还没有回来呢！
    既然惊动了那么多位王妃夫人，也就是说，公主府中之前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事儿还不小。安平的心情如此愉悦，也就是说，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安平与几位夫人寒暄完，就带着端木绯三人上了牡丹台。
    当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安平忽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一件事来，吩咐道：“徐嬷嬷，你让人把付大少爷与付大少奶奶也一起拿下，就送他们与付夫人、付姑娘母女在一块儿吧。”
    安平抚了抚衣袖，淡声道：“不能让他们一家人分离了，不然付夫人为人母者又要‘牵挂’子女了。”
    徐嬷嬷还记得付夫人此前是如何在主子跟前大放阙词，连忙领命：“殿下放心，奴婢定会让付夫人‘得偿所愿’。”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徐嬷嬷叫上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朝付大少奶奶逼近。
    原本和付大少奶奶在一个亭子里说话的几位夫人立刻感觉到一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气息。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徐嬷嬷走到了付大少奶奶跟前。
    其他夫人顿时明白了，徐嬷嬷是冲着付家这位大少奶奶来的。
    果然——
    下一瞬，徐嬷嬷就指着付大少奶奶的鼻子道：“拿下！”
    两个婆子便上前，二话不说就把付大少奶奶钳住了。
    “……”付大少奶奶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脸懵，“你们干什么？”
    无论是徐嬷嬷与两个婆子都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两个婆子不客气地把付大少奶奶往外拖拽，动作近乎粗鲁。
    “……”
    “……”
    这边的动静这么大，自然而然边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那些宾客都无心赏花闲聊了。
    不止亭子里的几位夫人，不远处的其他夫人也是又惊又慌，明明看安平的心情很好啊，怎么说拿人就拿人呢？！
    这是公主府吧？
    这些夫人几乎要怀疑自己进了东厂或北镇抚司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付大夫人被拖走了，很快就没影了。
    安平自然看到了宾客们惊慌的神色，笑呵呵地招呼牡丹台上的宾客们道：“没什么事。大家继续赏花吧！”
    安平笑靥如花，神情自若。
    其他人却像是咬了一口黄连似的，心根本就静不下来。
    没什么事？！
    安平这都把付家的大少奶奶拿下了，怎么还能叫“没什么事”呢？！
    某些夫人心里反而更慌了，此刻再看牡丹台上这些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他们不觉得繁花似锦，反而觉得这牡丹宴根本就是个鸿门宴才对！
    宴会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有些紧绷，有人提心吊胆，也有人没心没肺，该玩玩，该吃吃，该笑笑。
    平日里最贪玩的涵星此刻有些心不在焉，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一盆红牡丹。
    睹物思人，看着这盆红牡丹，涵星不禁想起了端木绮，端木绮最喜欢的就是红牡丹了。
    涵星的脸上不禁有些失落。
    端木绯与端木纭敏锐地注意到涵星的异状，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木绯挽起涵星的胳膊，拉着她去赏花，“涵星表姐，你看那株‘十样锦’，是不是很漂亮？”
    端木纭挽起涵星的另一边胳膊，表姐妹三人围着那盆“十样锦”点评了一番。
    一些夫人与姑娘也都听说了礼亲王府刚刚送来一盆“十样锦”的事，也都跑来赏花，有人即兴吟诗，有人兴致勃勃地当场作画，有人借机与端木绯搭话。
    牡丹台上，气氛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早把付大夫人抛诸脑后。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肃亲王妃、安定侯夫人等人也陆陆续续地从佩兮厅来到了牡丹台附近。
    没有安平的吩咐，她们也不敢随意走，毕竟他们已经得罪安平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些王妃夫人的神色间难免就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即便坐下了，目光还是时不时朝安平和端木绯的方向瞟，有后怕，有忐忑，有后悔，有尴尬，坐立难安。
    在场的宾客中不乏火眼金睛之人，很快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去找肃亲王妃、安定侯夫人等人搭话、探听。
    “王妃，我瞧你气色不好，可是头痛症又犯了？”
    “王妃，我知道一个江南名医善治头痛症，最近那位名医恰好来了京城，王妃可要请那位大夫给您瞧瞧？”
    “王妃，您要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几位夫人围着肃亲王妃说着话，全都是一副关切的样子，谁也没直接问，都指着肃亲王妃自己说。
    肃亲王妃如何不知道她们想从自己这里探听消息，平日里，她一向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也乐意透些口风，以显示自己超然的地位。
    可今天不同……
    肃亲王妃又朝安平的方向望了一眼，想着庄亲王府的下场，那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安平简直就是根棒槌，见人就打。
    她惹不起，那还躲不起吗？！
    肃亲王妃知道付家母女意图算计新帝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估计在今日的牡丹宴后，不，怕是没等牡丹宴结束，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其实自己说不说，都不重要，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敢说。
    她可不能给安平任何发作的理由，毕竟庄亲王妃也仅仅是错了一句话而已。
    肃亲王妃心里打定了主意，于是乎，无论旁人怎么打探，她都是讳莫如深，要么装作不懂，要么就故意转移话题。
    安平似笑非笑地朝肃亲王妃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笑不语，也过去赏起那盆“十样锦”来。
    对于自己下的这记重药，安平还颇为满意。
    果然啊。
    这人哪，只有痛到根子上了，才会学乖，才会记教训。
    肃亲王妃不说，安定侯夫人也没说，但是自有其他夫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说了两句，这话只要起了头，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到评出了牡丹花王的时候，刚刚发生在莲影阁的事情都已经在阖府的宾客之间都传遍了。
    接下来的赏花宴就多了几分微妙的气氛，不少人心思浮动，更有人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牡丹宴散了，不少人都迫不及待地告辞了，生怕安平误会他们也是别有目的。
    端木绯与端木纭于申初也告辞了。
    这时，宾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中辰街上也变得空旷了不少。
    姐妹俩坐着端木府的马车离开了公主府，目的地自然是沐国公府。
    沐国公府还是慕炎亲自挑的位置，选了距离中辰街仅仅不过两条街的位置，另一个好处是距离皇宫也比原来的权舆街要近得多。
    对此，端木宪很满意，他上早朝方便了；端木纭也同样很满意，以后她进宫看妹妹也近些。
    反正回府近得很，赶车的马夫也就不急，马车赶得不快不慢，但求平稳。
    马车从中辰街右拐向大槐街时，一阵“嗖嗖”的破空声突然响起，两支利箭如闪电般划破空气，携着凌厉的杀气，朝马车急速地射来。
    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吓，发出激动的嘶鸣声，鼻腔喷着白色的粗气。
    路边的那些路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不少人都是下意识地驻足，惊呼出声。
    两支箭矢越飞越快，一支射向马车一侧的窗口，另一支朝着赶车的马夫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两个着黑衣的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马车旁。
    两人极为默契，一人挡下射向马夫的那一箭，另一人反手挡下射向车窗的那一箭，然后他就直接守在了窗口，颇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两个暗卫都有志一同地看向了街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他们可以肯定方才的那两箭就是从这里射出来的。
    此刻，那狭窄的小巷子里空无一人，射箭的刺客十有八九已经跑了，不过应该还没跑远。
    即便如此，两个暗卫也没有去追，都静静地守在马车旁。
    对他们来说，四姑娘的安危重于一切，至于刺客，跑就跑了呗。
    马夫一边拉住马绳，一边安抚着躁动的马匹，须臾，马匹就平静了下来，马车暂时停在了路边。
    路边那些路人还有几分惊魂未定，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大多庆幸没伤着人。
    墨酉又环视了周围一圈，眸色幽深，浑身警戒，对着马车里的端木绯禀道：“四姑娘放心，属下这就护送姑娘与令姐回沐国公府。”
    “劳烦二位了。”端木绯温声道。
    马夫的脸色有些惨白，他挥了下马鞭，又继续赶着马车上路了，只是全身上下紧绷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
    马车依旧赶得不快不慢，但是马夫现在又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心态，他是不敢快，也不敢慢，生怕又有什么变故……
    怕什么，来什么。
    当马车驶到大槐街的街尾时，又是“嗖”的破空声响起，一箭凌厉地射向了马首。
    墨戌的反应极快，软剑一抖，准确地挡下了这一箭。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紧接着，五六箭从两个方向朝马车的车身射来，一箭比一箭凌厉。
    两个暗卫都是死守在马车旁，只顾着挡箭，只守不攻。
    眼看着马车周围一片箭雨落下，路人吓坏了，纷纷就近地躲进了街边的铺子、茶楼里，生怕不一小心被误伤了。
    这些路人逃的同时，慌不择路，难免也会撞到人和物，街道上，一片鸡飞狗跳，凌乱不堪。
    忽然，两个手持长刀的黑衣刺客从街边一家酒楼二楼的雅座纵身而下，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墨酉与墨戌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人分了一个刺客，迎面而上。
    “砰！铛！”
    剑与刀相撞之处，火花四射，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还夹着阵阵箭矢破空声。
    车厢外，暗卫与刺客打得不可开交；车厢里，姐妹俩面面相看。
    端木绯一边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一边拿起了小火炉上煮着的一壶热水。
    端木绯唇角一勾，抬手就把手里的这壶开水浇了出去。
    “哗啦！”
    煮沸的开水朝其中一个刺客泼了过去……
    “啊！”
    一阵如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声直冲向云霄，这喊叫声从大槐街的一头传到了另一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刺客手里的长刀脱手掉在了地上，双手捂着红通通的脸，惨叫不已。
    一时间，街道上似乎只剩下了那刺客的凄厉的惨叫声，连周围的那些路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一时忘了逃跑。
    墨酉看着这可怜的刺客，为对方掬了一把同情泪，暗暗叹道：主母就是厉害！果然不是普通的姑娘。
    墨酉唇角一勾，手下的功夫一点也没含糊，趁着对方分神，连忙出手，一记手刃狠狠地劈在那名刺客的后颈上。
    那名被烫伤的刺客两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
    惨叫声也随之停止了。
    眼看着同伴被制服，另一个三角眼的刺客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手下的招数难免也乱了。
    相反，墨戌则更从容了，把那些冷箭交给墨酉来应对，他自己专心对付那三角眼的刺客，一剑比一剑快。
    一片刀光剑影。
    那三角眼的刺客被墨戌逼得节节败退，反攻为守。
    三角眼的刺客有些慌了。
    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第一步，他们应该在前面中辰街和大槐街的拐角处把保护端木绯的暗卫引开，先调虎离山，然后再继续下一步计划，可是，他们放了诱饵，暗卫却没有上钩。
    他们没辙，只好在这个位置发动了第二波猛攻，一方面以冷箭分散暗卫，另一方面他们两人趁机一举拿下端木绯！
    不想，计划再次出了变数。
    一个刺客折了后，攻势也就乱了。
    墨酉一个横扫，动作潇洒地又打落了两支冷箭，漫不经心地催促道：“墨戌，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墨戌神色一冷，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墨酉的质疑，银色的剑光一闪，一剑削过了三角眼刺客握刀的右腕。
    随着一阵尖锐的惨叫声响起，长刀脱手而出，“咣当”地掉落在地。
    三角眼的刺客狼狈地捂住自己右腕上的伤口，刺目的鲜血自五指间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847 灵犀
    “嗖嗖嗖！”
    两边的冷箭变得更密集了。
    马夫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瑟瑟发抖，而两个暗卫始终气定神闲，他们心中自有成算，始终守在马车边，决不离开方圆三丈。
    人来打人，箭来打箭，而他们始终不动如山。
    这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自前方真定街尾的方向传来。
    马蹄声隆隆，越来越清晰，连带那青石砖街道似乎都在微微震动着。很显然，来人是冲着这边来的。
    “五城兵马司来了！”
    街边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
    平日里，这些百姓看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多少有几分避之唯恐不及，此时此刻却是如蒙大赦，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而对于那些刺客而言，五城兵马司的到来犹如催命符。
    在最后一支箭歪歪扭扭地射落后，周围就再无动静。
    没有冷箭，也没有刺客。
    两个暗卫依旧不敢大意，警觉地环视着周围。
    “踏踏踏……”
    隆隆的马蹄声更近了。
    那手腕受伤的三角眼刺客见状，想要往一条巷子的方向撤退，可惜，墨酉与墨戌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如愿。
    墨酉右脚往地上一挑，就把地上的一把长刀挑了起来，朝那三角眼的刺客飞了过去，逼得对方赶忙收住了步子，还踉跄地倒退了两步。
    “吁——”
    二三十个五城兵马司的人终于策马到了，马匹们发出阵阵嘶鸣声，急躁地踱着蹄子。
    “护驾，拿人！”
    为首的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厉声下令，神色冷然。
    三十来岁的指挥使表面镇定，心里却是一阵后怕，暗道：幸好端木四姑娘没事，否则在他们西城兵马司的地盘上，未来的皇后有个万一，他们西城兵马司那是难辞其责！
    五城兵马司的人立刻就动了起来，有的人将一伤一晕的两个刺客拿下，有的人留下来护在马车周围，还有的人根据暗卫提供的讯息去追击逃走的其他刺客。
    至于街上那些围观的路人，也被五城兵马司给驱散了，大槐街上，很快又变得井然有序，唯有那掉落在的箭矢提醒着路人方才发生过什么。
    之后，那指挥使给端木绯见了礼，又殷勤地主动请缨把姐妹俩送回了沐国公府，这才告辞。
    姐妹俩遇袭的事在府中也激起了一片水花，张嬷嬷紧张地让人煮定神茶，又派人去通知端木宪。
    端木宪回来得比预计更快，不到一炷香功夫，他就匆匆地从户部衙门回来了，这时，姐妹俩才刚刚收拾好自己。
    端木宪来得这么快，不仅仅是为了刺客的事，还有发生在京兆府的那桩案子。
    一见面，他就担忧地对着端木纭抛出了一连串问题，问京兆府的事，问京兆尹有没有为难她，问案子是怎么结的，又叮嘱丫鬟去熬些安神茶，生怕端木纭在公堂上受了惊。
    “大丫头，我知道你问心无愧，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咱们不怕君子，就怕小人与伪君子。你是瓷器，没必要与烂瓦碰。”端木宪正色道。
    他是想告诉端木纭，以后有这种事，她就该让人来找自己！
    端木纭微微一笑，从容地说道：“祖父，我不怕！”
    端木宪赞赏地捋了捋胡须，心道：不愧是他们端木家的血脉，胆子够大！
    然而，紧接着，他的脸色又僵住了，就见端木纭一派泰然地说道：“若是真有什么事，岑公子一定会来。”
    “但是今日的公堂上，他没有出现，那就代表这是一个局。”
    “所以，我不怕。”
    端木纭确信如果自己真的出事，岑隐就一定会出现。
    过去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她一出事，岑隐都会设法护着她，对她来说，她并非单独一人，她的身后始终有岑隐在。
    岑隐既然没有去京兆府大堂，那就意味着，岑隐正打算利用这件事谋划什么。
    所以，她不怕，也不慌。
    所以，她反而顺势引导那些举子去公主府告御状。
    而结果也正如她所预料得那般。
    端木纭漂亮的柳叶眼明亮而有神，唇角含笑，那么笃定，那么豁达，那么自信。
    端木宪直直地凝视着端木纭，神色极为复杂。这丫头就这么全心全意、掏心掏肺地相信岑隐？！
    端木纭还反过来安抚端木宪道：“祖父，您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
    有他在，她就绝对不会有事。
    说话间，端木纭的瞳孔更亮了，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端木绯在一旁频频点头，唇角弯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没错，岑公子是不会让姐姐有事的，就像阿炎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端木宪依旧看着端木纭。
    从她神采飞扬的脸上，他看不到一点惶恐，看不到一点不安，就仿佛她与岑隐之间有着绝对的信任和默契，任何人也无法插入到他们之间。
    “……”端木宪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经过今天这一遭，端木宪意识到了一点，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端木纭是不会因此而动摇的。
    然而，对端木宪来说，他依然不想他好好的孙女走这么一条死路。
    他的宝贝孙女明明可以有更光明、更安稳也更妥当的未来。
    偏偏，端木纭跟长子一样太倔了，明知是死路，还非要走下去，还走得这般坦然，这般执着。

    端木宪板着一张脸，面沉如水。
    他生硬地转过了话题，用命令的语气说道：“长辈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听着就是。让你喝定神茶你就喝，别啰嗦。”
    端木宪这番话颇有几分一语双关的味道。
    端木纭是个好孙女，不会惹祖父生气，笑眯眯地应了：“嗯，祖父，您放心，我听祖父的。您让我喝几天，我就喝几天。”
    放心？！端木宪哪里能放心，觉得孙女又在戳他的心肝了。
    端木绯瞧着端木宪神色不对，贴心地去给他沏茶。
    当端木宪端上了小孙女沏的茶时，神色又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看看端木绯，又看看端木纭，难免就想到了香消玉殒的端木绮。
    端木绮也是他的孙女，才十八岁而已，本是最美好的花样年华，她比大孙女年纪还小，居然就这么没了……
    端木宪就算对端木绮这个孙女再不喜，当他听闻她身死的消息时，还是痛心的。
    端木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二叔父愚蠢，眼界小，这么轻易就被人给哄了，让人当枪使呢！”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说得就是他了。”
    “他怕是到现在身陷囹圄，都没意识到到底是谁害了他。”
    端木宪几乎可以确定，端木朝与小贺氏此刻怕还是在骂着端木纭，觉得是端木纭害了他们。
    蠢成这样，也难怪被人“惦记”上了！
    对于端木朝这不孝子，端木宪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怒其不争，另一方面他再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子，端木宪也不可能盼着他去死。
    厅堂内，静了一静，气氛微凝。
    在端木朝的事上，端木纭与端木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端木宪，姐妹俩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祖父，是杨旭尧吗？”端木纭突然问道。
    端木宪沉默了，慢慢地饮着茶。
    好一会儿，他才点了下头。
    端木纭虽然是这么猜测的，但是这毕竟只是猜测，因为杨旭尧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此刻见端木宪给予了肯定，她还是忍不住一惊，瞳孔微缩。
    端木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祖父，为什么？”
    端木宪端着茶盅又浅啜了一口热茶，神色有些纠结，他其实不想说这些个污糟事污了两个孙女的耳朵。
    端木绯殷切地看着端木宪，指望着他往下说。
    端木宪又想了想，等小孙女入宫后，也难免会面对这些个污糟事，水至清则无鱼，还是得让她心中有数。
    而且，就算他不说，“别人”也会说，那还不如由他来说。
    端木宪纠结着用词，委婉而又含糊地说道：“付盈萱已经招了，说她怀的孩子是杨旭尧的。”
    端木纭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她想起了清净寺端木绮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京兆府公堂上端木朝夫妇以及丫鬟夏堇的声声厉斥，还想起了付盈萱，这一刻，就像是那些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线给串了起来。
    端木纭秀气的柳眉皱了起来，面露厌恶之色。
    是杨旭尧利用了端木绮，利用了夏堇，利用了端木朝与小贺氏，也利用了付盈萱，为的就是达成他自己的“野心”。
    他可真是够贪心的！
    端木宪见端木纭明白了，也就没往下说了。
    他心里也同样在感慨着杨旭尧的野心。
    杨旭尧打的一手好算盘，他这是想把怀着身孕的付盈萱安排进慕炎的后宫中，让她生下孩子，如此，这孩子就是皇长子。
    那么，日后慕炎要是有个万一，那个流着杨家血脉的孩子就会是大盛江山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杨旭尧这是在学吕不韦呢！
    他这是想兵不血刃地谋大盛的江山呢！
    杨旭尧的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倘若他算计的人不是自家孙女，而是换作别人，十有八九已经得逞了。
    端木宪抬眼看向了小孙女，神色间难掩自豪。他的孙女就是聪慧！
    坐在窗边的端木绯正在慢悠悠地剥着松仁吃。
    夕阳的余晖映衬下，她的眸子更黑，也更亮了，浅笑盈盈。
    端木绯见端木宪一直盯着自己，就孝顺地把剥好的松仁给了他。
    端木宪自是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孙女的孝心，美滋滋地想着：孙女不止聪慧，还孝顺！
    说句实话，他这小孙女总是一张笑脸，他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听没听懂他方才那那番话。
    他也不想问，反正就这样吧。
    端木宪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端木纭看妹妹辛辛苦苦地给祖父剥松仁，也加入了剥松仁的队伍。
    端木宪一方面觉得受用，另一方面心里又开始纠结了，想起了方才端木纭的那番话，心肝又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端木纭把剥好的松仁往端木宪手边的碟子里放，微微一笑，明艳动人。
    看着大孙女，端木宪心头涌着异常纠结的情绪，一口气梗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又喝了几口热茶，接着刚刚的话题道：“二月礼部的人来府中下聘那天，你二叔父、二婶母突然来闹，许也是杨旭尧唆使的。”
    端木宪也是直到今天回过头去想才把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这应该就是杨旭尧计划的第一步。
    端木纭也想起了二月二十那天的事。
    虽然此前端木宪没与她说过那天的事，但是端木纭管着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她的。
    不过，端木纭考虑着端木宪的苦心，也就没有问过这件事。
    端木宪长长地叹了口气，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不已，声音微涩，“所以，上次你二叔父他们再来，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二妹妹是真的出事了。”
    他只以为是端木朝夫妇俩又在玩什么花样，但凡他那日见一见他们，事情也不会到现在这一步。
    很显然，杨旭尧应该是精打细算过，把端木朝夫妇俩、把自己当时的反应都算计了进去。
    这种对人心的步步算计，杨旭尧真是做到了极致。
    “也怪我……”端木宪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外面的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天空被夕阳染得一片鲜红色，如火似血，映得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
    春风徐徐吹拂着，庭院里的树木花草在风中沙沙摇曳着，那沙沙的声响就仿佛阵阵叹息声般，随风而去……
    端木纭与端木绯不知道怎么安慰端木宪，就没说话。
    端木宪也就是随心发出一声感慨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也看遍了人生的跌宕起伏，比如“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道理，他也都明白。
    只不过关己则乱，当事情发生在自己与亲人身上时，就是他，也难免会去设想一些“如果”。
    端木宪继续喝着茶，当他喝完这盅茶时，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大丫头，四丫头，”端木宪一边放下茶盅，一边朝姐妹俩看去，道，“你们今天别出去了。今晚，我大概就不回来了。”
    “是，祖父。”姐妹俩乖巧地应了。
    “你们俩今晚早点歇息。”端木宪又叮嘱了一句，起身抚了抚衣袍，打算走了。
    姐妹俩忙不迭起身，亲自把端木宪送出了厅。
    当端木宪撩袍跨出厅堂后，他突然驻足，停在了屋檐下。他转过头朝端木纭看去，问道：“大丫头，你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了？”
    屋檐的阴影下，端木宪的身子一半明一半暗，面庞显得有些模糊，神情肃然。
    他这句问话没头没尾，但是端木纭自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是。”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洋溢着一种韶华之龄的少女独有的娇艳。
    端木绯一会儿看看端木纭，一会儿看看端木宪，大眼忽闪忽闪的。
    “……”端木宪眯眼看着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端木纭，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眸色幽深，不怒自威。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停滞了片刻，祖孙俩皆是一动不动，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端木纭始终笑眯眯的，精致的面庞上，灿烂的笑容明媚动人。
    端木宪的心更堵了，咬牙道：“我是不会同意的。”
    话一说完，端木宪就走下了台阶，匆匆地走了，背影中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仪。
    端木纭似乎浑不在意，笑着挽起了端木绯的手，道：“蓁蓁，我们去看兰舟和泽哥儿吧。”
    “姐姐，我昨儿给泽哥儿又买了一个音乐盒，他肯定会喜欢。”
    “我瞧着泽哥儿特别喜欢听曲，一听曲，他就鼓掌打拍子。”
    “……”
    前方的端木宪也听到了姐妹俩的对话，一阵心塞。
    罢了罢了。端木宪在心里对自己说，先不想了，他今天忙着呢。
    想着堆在案头的那些公文，想着杨家的事，端木宪就觉得头疼，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在仪门处上了马车，本来想让马夫直接回户部衙门，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绕道杨家再去户部。”
    马夫虽不知为何，但是他也不会质疑端木宪的决定，赶着马车绕道去了杨府。
    杨家已经被禁军给封了，连杨家所在的奉先街整条街都被禁军看管着，闲人免进。
    端木宪只远远地望了杨府一眼，就让马夫继续赶往户部。
    整条奉先街都笼罩在层层阴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街上其他府邸的人也都是噤若寒蝉，全都是大门紧闭。
    尤其是杨家人，更是人心惶惶。
    这是杨家在短短几年内第二次被抄家了，便是在大盛朝，那也是极为罕见的事了。
    杨府内，无论主仆，全都像牲畜一样被赶到两间厅堂中，由禁军看守了起来。
    那些个禁军将士在杨府的角角落落搜查着，那架势恨不得掘地三尺。
    这才没一个时辰，他们已经把杨府的角角落落查了一遍，也把府中的人员全数都核对了一遍……
    一个方脸小将挎着长刀，步履匆匆地去了外院的正厅。
    夕阳落得更低了，西方的天空一大片火烧云蔓延开去，颜色绚烂如火。
    正厅中，两个俊美的青年隔着一个如意小方几坐在窗边喝茶，一个着紫袍，一个着蓝袍，两人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多数是慕炎说，岑隐听。
    方脸小将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表面看着若无其事，其实心惊不已：这大盛朝，大概也唯有岑隐敢无视尊卑地这般和皇帝坐在一起了。
    方脸小将很快走到二人跟前，恭敬地抱拳行了礼，对着慕炎禀道：“皇上，杨家上上下下都已经拿下，但没有见到杨旭尧。”
    慕炎笑吟吟地扇着手里的牡丹花折扇，随口道：“那就‘追’吧。”
    慕炎笑得意味深长，还故意在“追”字上加重了音量。
    杨旭尧既然爱跑，那么他们就追，追着他，撵着他。
    杨旭尧下了这么一大盘棋，肯定也准备好了事败后的退路。
    他的目的地不难猜，一定是晋州。
    杨家藏了不少的私密，而且还藏得很深，与其他们一个个查，费时又费力，不如让杨旭尧自己主动挖出来，而他们只需要故意放走他，并做出追查的样子。
    慕炎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凤眸中掠过一抹狡黠的精光。
    方脸小将眸子一亮，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是，皇上。”方脸小将领命后，快步地退了出去，步伐矫健。
    慕炎又随手收起了折扇，对着岑隐道：“这杨家谋得还挺大的！”
    “这一次能把杨旭尧挖出来，还真是费了不少的功夫！”
    当然也是自家的蓁蓁够聪明！
    慕炎唇角弯弯，颇有几分沾沾自喜的感觉。
    这一次，他们算是顺势而为。
    这些年，有不少事他们一直没查到源头，比如金家寨的火铳以及谢家搜到的那批火铳，比如三皇子在晋州被劫走的事，比如南怀的探子被人在京郊暗中救走……
    一直以来，他和岑隐都知道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潜藏着，而且藏得极深，只是一直没能把这个“毒瘤”给挖出来。
    直到，今早端木朝上了京兆府的公堂才算露出了端倪。
    幕后的这个人可算是费尽了心机，煽动学子，宣扬邪祟，再加上公主府的连环计，环环相扣地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其野心可见一斑。
    “这一次，应该能把他们连根拔起来了。”岑隐也是眉眼含笑，眸中闪着锐光。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衬得他的肌肤细腻如玉，不似真人。
    今日在公堂上，端木朝与小贺氏咄咄逼人。
    当时，他们也可以控制住公堂，直接拿下端木朝与杨旭尧，但是，这样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也就不能把杨家隐藏的势力连根拔起，还会留下一个不知何时又会发作的隐患。
    与其这么做，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多花一点时间，将杨家所有的依仗全都扫干净，一劳永逸。
    再者，当时那些学子和百姓都被端木朝煽动了，正在义愤填膺的时候，也不适合以铁血手段来压制，只会引起民愤。
    既然是士林的事，那就由士林来解决，让这些举子自己亲眼看到自己被利用，再由他们上公堂为端木纭澄清，反而能起到兵不血刃的效果。
    所以，当时他们选择了按兵不动。
    慕炎以茶代酒敬了岑隐一杯，赞道：“大哥，姐姐真机灵。”
    端木纭在那种不利的情况下，还知道撺掇这些学子们去了公主府，正好配合了他们的计划。
    不然，要是让温无宸主动去找这些学子，就未免显得太刻意了，不如今日这般水到渠成。
    岑隐唇角的笑意更浓了，狭长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她一向聪慧机灵。
    慕炎好奇地把脸朝岑隐凑过去了一些。明明这里没外人，他还是故意压低声音道：“大哥，你是不是提前让人和姐姐递了消息，让她配合我们的？”
    岑隐含笑道：“有些事不用说得很明白。”
    他知道她会明白的，他知道她信他，她一直信他。
    岑隐纤长浓密的眼睫半垂，遮住了瞳孔中的涟漪。
    “大哥，你和姐姐真是心有灵犀，”慕炎笑眯眯地把脸又朝岑隐挪了半寸，“是不是？是不是？快说啊！”
    岑隐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慕炎确信如果他们此刻不是在杨府，而是在东厂的话，小蝎已经帮着岑隐请他“滚”了。


848 抄家
    慕炎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又转移了话题：“大哥，你说要不要派些禁军去端木家？”
    “刚刚大槐街上的那些个刺客分明就是想拿蓁蓁来要挟我……哼！”
    “大哥，我跟你说，蓁蓁可机灵、可镇定了！今天还用水壶的沸水烫伤了一个刺客呢！”
    “蓁蓁是不是很厉害？”
    一说起端木绯，慕炎的一双凤眸便是熠熠生辉，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从刺客突袭的事又说到了付夫人胁迫端木绯的事，把端木绯夸得天花乱坠。
    “……”岑隐眼角抽了抽，开始觉得头疼了。
    估计由着这小子，他可以说上半天也不会词穷。
    “就让锦衣卫去吧。”岑隐截着慕炎的话尾打断了他。
    慕炎也不纠结，从善如流道：“那就交给大哥了。”有锦衣卫看着端木府那边，他自然放心。
    岑隐轻轻地击掌两下，守在外面屋檐下的小蝎就进来听命。
    事关端木府的两位姑娘，小蝎自然是不敢轻怠，干脆亲自跑了一趟北镇抚司。
    小蝎前脚刚走，后脚又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小将步履匆匆地来了，神采焕发，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和几个信封。
    “皇上，”那小将恭敬地双手把账册和信封呈送给了慕炎，“这是从杨旭尧书房的密室中搜出来的账册和几封密信，请皇上过目。”
    慕炎将账册与信封中的几封密信大致翻看了一遍，剑眉微挑，随即他就把账册与密信递给了岑隐。
    岑隐翻了一下账册，掀了掀眼皮，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都拿下吧。”
    小胡子小将眼角的余光瞥了慕炎一眼，见慕炎毫无反应，知道他认可的岑隐的意思，便抱拳领命。
    岑隐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在京城中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整个京城都随之动荡起来。
    先是东厂接手了杨家的查抄，紧接着，又是付家、封家等几户人家也被东厂查抄。
    京城顿时风声鹤唳，不少府邸皆是人人自危，颇有几分草木皆兵的感觉。
    自打慕炎登基后，岑隐行事就低调了很多，众人已经很少见到东厂奉旨抄家了。
    大部分人也在私底下揣测、议论过，不少人觉得要么就是岑隐的脾气变好了，要么就是他怕自己揽权过甚，总有一天会被慕炎收拾，这几个月来，才开始收敛了气焰，这是在向新帝示弱、示好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历朝历代，都不乏阉臣专权的事，可是这些个阉臣终究没有什么根底，他们的权利来自帝王，倚靠的也不过是权利的宠信，有一天，当权利的宠信不再是，这些阉臣什么都不是！
    古往今来，阉臣专权都没什么好下场，岑隐要是再不收敛，迟早会让慕炎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这些人自觉看透了真相，对东厂的忌惮也就少了，直到今天，东厂又突如其来地有了大动作，又是拿人又是抄家的，杀气腾腾，也让京城上下再次想起了过去被东厂支配的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些官员都是夹起尾巴做人，提心吊胆的。
    那些相熟的官员聚集在一起时，难免也会在私底下讨论几句。
    “这次东厂的动静这么大，莫非是为了前日牡丹宴上的事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与身旁的三四个官员说道。
    “肯定是！”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点头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付家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其他几个官员闻言，神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付盈萱那日在公主府的所做所为，他们都已经听说了，哎，这付家胆大包天，意图混乱皇室血脉，说得难听点，这一回，付家便是满门抄斩，那也是活该！
    皇室子嗣可容不得一点差错！
    只不过，这些官员原本都以为这次出面的会是新帝，没想到新帝竟然把这件差事交给了岑隐，又或者，这是岑隐自己讨来的差事？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留着山羊胡的官员唏嘘地又道：“岑督主应该是在为端木四姑娘做主吧！”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往着文华殿方向而去，他们都生怕被锦衣卫发现，全都不敢大声议论。
    “不对啊！”一个身形矮胖的官员突然驻足，蹙眉道。
    于是，其他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去。
    “那杨家呢？”那矮胖的官员眉宇深锁地说道，“第一个被封府的可是杨家啊！”
    “这还用说吗？”那头发花白的官员冷哼了一声，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道，“徐大人，你想想，这杨家唆使端木朝夫妇两人去京兆府诬告端木大姑娘，还污蔑端木四姑娘是邪祟。罪证确凿，杨家自是难辞其咎！”
    “定是如此了！”
    其他几人都是频频点头，都以为自己真相了。
    “这岑督主对端木四姑娘还真是好！”
    也不知道是谁感慨了一句。
    再联想新帝对端木绯的看重，这些官员越发感慨了。
    除了端木绯命好以外，他们也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尤大人，王大人，刘大人，你们说封家又是怎么回事？”那位矮胖的徐大人继续往前走去，忍不住问道。
    说到封家，其他几位官员的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
    封家在大盛朝的位置实在是微妙，谁都知道新帝被叫了十几年的“封炎”，即便后来安平与封预之和离了，但封家于新帝而言，总是有那么点养育的情份在。
    “现在岑督主拿封家开刀，你们说会不会是……”那留着山羊胡的官员一边说，一边以右掌为刃，做了个“一刀切”的动作。
    那些官员的神色更复杂了，他们都想到一个方向去了。
    现在岑隐拿封家开刀，莫不是在以此震慑新帝？
    想归想，猜归猜，这些话他们确实不敢说出口的，只敢这么含糊隐晦地说几句。
    对于这些官员来说，他们也只希望岑隐的这把火别烧到自己身上。
    这时，文华殿出现在了前方，众人皆是有志一同地噤声，不敢再说这个话题。
    然而，当他们从文华殿出来时，就又听闻了一个消息。
    继封家之后，东厂又把武安侯府与怀远将军府给围了。
    这才短短三天内，就接二连三地有府邸被东厂查抄，这下，那些个勋贵官员是真怕了，连私底下也不敢对这件事过多议论。
    毕竟东厂这都动了封家，新帝居然都不敢说什么，东厂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京城中人心惶惶，明明还不到宵禁的时候，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整个京城都变得冷清异常，只偶尔看到那头戴尖帽、身穿褐衣的东厂番子们策马奔驰在京城的街道上奔驰着，意气风发。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隐约有种大盛又要变天的感觉，更有人吓得晚上辗转难眠，夜不成寐，生怕东厂这把刀下一刻就架到了他们的脖颈上。
    这一夜，不少人都是睁眼到天明。
    到了次日早朝上，金銮殿上不少官员的眼窝处都是一片青影，憔悴不堪。
    新帝一登上金銮宝座，柳御史迫不及待地上奏，先陈述了东厂查抄了封府的事，随即义正言辞地表示：
    “皇上，封家对皇上有养育之恩，有道是，‘天下之事孝为上’，‘孝为万事之纲纪’，皇上是天子，更该守孝道，为天下之表率。”
    年轻的柳御史才二十有八，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正气凌然地说了一大通。
    他虽然没直说慕炎不孝，但言下之意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金銮殿上的其他文武大臣神情各异，有人皱了皱眉头，有人暗暗咋舌，有人感慨这位柳御史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有人暗叹柳御史不知死活。
    待御史说完后，金銮殿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大部分官员都没敢抬头，等着皇帝龙颜大怒，或者干脆就甩袖而去。
    也有人大着胆子，悄悄地抬头去看慕炎的脸色，却发现年轻的新帝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孔，全然没有因为御史的上奏而动容。
    知慕炎如端木宪却是从他的神色中瞧出些端倪来，慕炎这臭小子怕是要放大招了，自己就等着看好戏就是。
    端木宪悠然而立，娴熟地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慕炎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右侧的一个太监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太监立刻意会，从一个小內侍手中的接过一道圣旨，利落地打开，就拖着慢悠悠的调子开始宣读圣旨。
    这道圣旨表明杨家乃是前朝易氏后裔，图谋大盛，按罪当诛，封家、付家、武安侯府与怀远将军府乃是易氏的余党，罪无可恕，由东厂抄查后，交由三司会审。
    这道圣旨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哗然。
    所有的朝臣都知道易氏是前朝的国姓，也就是说杨家是前朝余孽，意图谋反！
    震惊之余，不少大臣都开始觉得后怕，杨家以前是庆元伯府，在杨家失去爵位前，与杨家联姻的家族可不少啊。
    谋反罪可以祸及九族，这姻亲也属于九族之列。
    那些大臣或震惊，或恍然，或惶恐，或唏嘘，久久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
    脸色最复杂、最难看的大概就是刚刚上奏的那位柳御史了，他此刻还站在金銮殿中央，变得进退两难。即便是封家对新帝有明面上的养育之恩，这一旦涉及到谋反，所谓的“养育之恩”也算不上什么了。
    孝为上，但是孝之上，还有国！
    这时，就听金銮宝座上的慕炎开口道：“杨旭尧潜逃出京，朕已下令禁军搜捕其下落，必要将其捉拿归案！”
    文武百官犹在惊诧之中，甚至连“皇上英明”之类的客套话都忘了说。
    慕炎又继续道：“夺庄亲王府慕建晔的世子位，由其弟慕建弘承袭世子之位。”
    一连串的事炸得满朝文武都有些懵了。
    关于易氏与杨家的事，那些官员不敢轻易发表质疑，可这庄亲王府的事就不同了，立刻就有一位官员从队列中跳了出来，提出反对：“皇上，臣以为不妥。嫡庶有别，庶子承爵不合祖宗规矩！况且，庄亲王世子并无大过。”
    庄亲王世子慕建晔虽平庸，却无过，皇帝无缘无故夺其爵位，未免不公，更会乱了嫡庶伦常。弄不好，会让旁的什么庶子也生出妄念来，此乃乱家之本！
    慕炎的脸上笑眯眯的，慵懒地歪在了椅背上，道：“你们不是都觉得庶子好吗？朕这个皇帝当然要‘顺从民意’，成全各位了。”
    说着，慕炎那漂亮的凤眸笑眯了一些，声音也拔高了一度，“按规矩，庶子袭爵，降一等，那就降为庄郡王吧。”
    下方队列中的庄亲王闻言一口气梗在了胸口，差点没晕厥过去。
    前日，庄亲王妃从牡丹宴回府后，就与庄亲王说了安平要把世子位从长子换给次子的事，让他进宫求求新帝，庄亲王没答应。
    庄亲王是安平的皇叔，了解他这侄女的性子，说一不二，更何况现在的安平也有高调的条件，谁让新帝敬她呢！
    虽然庄亲王更重嫡子，但庶子也是他亲生的，反正都是他的血脉，谁继承亲王位，也没什么差别，既然事已至此，那还是别去火上浇油，以免引得安平更怒。
    但要是庶子袭爵降一等就不一样了。
    他本来是堂堂亲王，现在却变成了郡王。
    庄郡王呆若木鸡地站在队列中，整个人懵了，耳朵更是嗡嗡作响，连“谢恩”、“求饶”都忘了。
    不少勋贵大臣都对于庄郡王投以同情的眼神，他们中的某些人也听说牡丹宴发生的事，知道庄亲王府是如何招来的这“飞来横祸”！
    安平大长公主出手果然够狠！众人心里暗暗叹道。
    高高地坐在金銮宝座上的慕炎扫视了下方的殿宇一圈，将众臣的神色都扫入眼内，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慕炎也觉得娘亲做得好，这些人就是要狠狠地敲打一番，打得他们肉疼了，他们才会记住教训，旁人也才会引以为鉴，省得他们三天两头给自己、给蓁蓁添堵。
    慕炎故意击了一下掌，又道：“对了，兴和伯，大长公主答应了给你家姑娘‘赐婚’，你赶紧去收拾收拾嫁妆，让令嫒早点嫁过去，这北境的士兵们娶到了婆娘，保家卫国也才更有劲。”
    “……”
    “……”
    “……”
    金銮殿内，更安静了，似乎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新帝这委实也太不按理出牌了。
    众臣神色复杂地面面相看，再也无人敢为庄郡王以及兴和伯说话。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慕炎也就没久留，丢下了一句“有事奏禀，无事退朝”。
    回应慕炎的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应声，就是那些本来在袖子里藏着折子的人也暂时把折子给收了回去，暗道：今天显然不是什么禀正事的好场合。
    于是，慕炎挥了挥衣袖，直接走人。
    早朝也就此散场了。
    金銮殿上的文武官员们还有些心绪不平，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某些不明情况者好奇地去找兴和伯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兴和伯莫名其妙地赔上一个嫡女已经够倒霉了，根本不想提，随口敷衍了其他人：“本伯还有要事在身，就失陪了。”
    没半盏茶功夫，大部分人都走出了金銮殿，只剩下庄郡王还失魂落魄地站在殿内，神情呆滞。
    几个走出金銮殿的大臣忍不住回头看着殿内的庄郡王，也包括那位柳御史。
    另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御史拍了拍柳御史的肩膀，道：“你啊，还是太急了。”
    “不是太急，是运气不好才对。”又有一位中年官员上前与他们搭话，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柳御史看出对方似乎知道什么，双手作揖道：“还请黄大人指教！”
    黄大人捋了捋胡须，指了指金銮殿内的庄郡王，又指了指前方的兴和伯，“老弟，你可知道他们两家为何会倒霉？”
    旁边还有别的官员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些人好奇地也凑了过来听。
    柳御史与老御史面面相看，皆是一脸茫然。
    黄大人心里唏嘘，觉得这些个御史就是迂腐。
    他神秘兮兮地抬起右手，用手指比了个“四”，“因为他们都得罪了‘她’。”
    在大盛朝，唯一可以用这个手势来表示的人物也只有那一位了——
    端木四姑娘。
    另一个留着短须的官员感慨地说道：“可是因为前日的牡丹宴？”
    一说到牡丹宴，好几个官员都来劲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起来，说起付夫人与付盈萱，说起安平，说起兴和伯夫人以及庄郡王妃等人。
    大部分人都是道听途说，这说出来的话也难免有些偏差，有人说兴和伯夫人直接让自家女儿对着端木四姑娘叫姐姐；有人说付盈萱当着安平和端木四姑娘的面对新帝投怀送抱；也有人说付盈萱给新帝下药，差点害了端木四姑娘等等。
    听着听着，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了。
    一切的重点都指向了一个人，端木四姑娘，不，应该说是端木四姑娘身后的那个人——岑隐。
    “‘那一位’还真是……”一个大臣意味不明地说道。
    他原来还以为岑隐最近脾气变好了呢，看来是假像。
    老虎不发威，别真把它当病猫了。
    岑隐毕竟是岑隐！
    就算岑隐主动放权给新帝，也不代表他就突然改了性子，变成菩萨了，罗刹就是罗刹！
    “他为了给义妹做主，连封家都给端了，这是在下新帝的面子呢！”黄大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他人也是深以为然。
    有人又回头朝金銮宝座的方向望去，声音有些艰涩，有些唏嘘：“新帝不但没吱声，为了掩饰一二，还把封家也归到了杨氏余党，刚刚又连下了这样几道旨，这分明是为了向‘那一位’示好呢。”
    谁也没想到新帝竟然会对岑隐卑躬屈膝到这个地步，为了讨好岑隐，新帝真是连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这些大臣皆是神情复杂，去岁慕炎刚刚在岑隐的支持下得了摄政王之位时，各府之间就有过一个“说法”，彼时，大部分人都没太放心上，现在看来，怕是十有八九了。
    “看来，新帝是真‘不能’纳妃了！”黄大人叹息地说道。
    其他官员皆是沉默，面色更复杂了。这史书上，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后宫三千佳丽，唯独他们这位新帝以后怕是只有一个皇后。
    这普通的男人尚且三妻四妾，堂堂大盛皇帝却连纳妃也“不能”。
    太可怜了！
    那些大臣默默地在心里给新帝掬了把同情泪，心里暗道：低头娶媳妇这句话真真没错，媳妇身份太高，受罪的还不是男人。
    想起大盛朝几位驸马过得憋屈日子，那些人更唏嘘了。
    无论如何，经过今天金銮殿上的这一闹，这些勋贵朝臣们再也不敢再提选秀的事，生怕重蹈庄郡王府与兴和伯府的覆辙。
    至少岑隐还没倒之前，他们是不敢了。
    问题是，岑隐还能猖獗多久呢？
    新帝真的是心甘情愿地向岑隐低头吗？
    未必吧！
    不管怎么样，都先观望着吧，低调做人才不会给自家惹麻烦。
    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尤其是那些在牡丹宴中被安平警告过的人家，更是默默地缩起了脖子。
    整个朝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风声鹤唳，官员们办差也都更谨慎，更尽心了。
    一连几天，东厂继续在京中各府查抄，由着杨家、付家、封家、武安侯府与怀远将军府，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把好几个府邸也或多或少地牵扯到了杨家谋逆案中。
    满朝文武都谨言慎行，不敢多说半句。
    倒是端木宪的心情颇为愉悦，觉得借此正一正朝堂中的风气也好。
    端木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衙门忙了几天偶尔回来时，精神瞧着很不错，他还不忘和端木绯闲聊地说上两句：“这杨家的底蕴还真厚！”
    一说到银子，端木宪的眼睛就是熠熠生辉。
    自北境的战事结束火，大盛朝这半年来国库渐渐地丰盈了起来，可饶是如此，还是入不敷出，大盛朝万里江山，要花银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这一下总算又开了源了。
    端木宪乐了，接着道：“杨家在老家的祖坟，简直就是一座金矿，每具棺材的底下都藏了上百斤的黄金。”
    “皇……阿炎说了，这些黄金等清点完，就全部归入国库。”
    “有了这笔银子，晋州平乱、中州水患，还有川州重修堤坝的银子……就都有着落了！”
    端木宪越说越欢喜。慕炎这个小子，虽然不牢靠，但是胜在够大方，但凡有银子都进了国库，而不是内库。
    听到祖父说起慕炎，端木绯的心情也很愉悦，笑容十分甜美，软软地，糯糯地。
    端木宪本来心情还挺好的，突然就觉得有些心塞。
    这都三月二十一日了，距离慕炎与端木绯大婚不到一个月了。
    他的宝贝孙女马上要嫁到别人家去了，而且还是皇宫。
    说句实话，端木宪对于后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的女儿端木太妃，废帝在位这十九年，自己这个父亲见过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
    哎！
    端木宪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只能往好的想：这次的事一出，看来几年内都不敢再有人提选秀、纳妃的事了。
    这几年的时间对于小孙女来说太宝贵了，足够她诞下皇长子，也足够皇长子安然长大，甚至也足够让新帝立皇长子为太子，也好彻底绝了某些人家的小心思！


849 国运
    端木宪私以为这件事慕炎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当然，安平办得更漂亮，不愧是先帝封的镇国公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手段就是快狠准，以雷霆之力打到了这些人的痛处，把庄郡王府、兴和伯府的人给教训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他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给新帝送女人！
    端木宪心中颇觉快意，又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他正要端起茶盅，突然又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私议，眸光微闪，转了话题道：“四丫头，下个月你就要出嫁了，最近就不要出门了。”

    端木绯立刻就乖巧地应了。
    她平日里本来也很少出门，反正家里什么都不缺，还有可爱的小侄子可以抱，她每天都忙得不得了。
    看着小孙女可爱又乖巧的样子，端木宪欲言又止地微微启唇，斟酌着言辞含糊地说道：“四丫头，邪祟的事，全交给祖父就好，祖父会处置好，你不要担心。”
    端木宪心里有恼怒，更有心疼。
    今天还有人别有深意地与他说什么民间有一种“国有妖孽是大灾之象”的传言，端木宪直接丢了一句“无稽之谈”给对方，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丝忐忑。
    从去冬起，豫州、冀州一带就雨雪少，今年以来，更是没有下过一场雨，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有旱灾，恰逢这件事，他就怕给了有心人妖言惑众的话柄。
    “……”端木绯一头雾水地看着端木宪。
    什么邪祟？！
    从牡丹宴后，端木绯每天都待在家里，再也没出过门，而端木纭也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个话题，所以，端木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连听都没听说过。
    端木纭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可不想为了这些污糟事坏了妹妹的心情，拈起一块芙蓉糕往端木绯嘴边送，安抚她道：“蓁蓁，你不用管。”
    “要是阿炎真把这种胡言乱语当回事，不嫁也罢！”
    什么邪祟附身，有伤国运，端木纭是一个字也不信。
    至今想起那日端木朝在公堂上公然诋毁妹妹的言论，端木纭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斥道：“二叔父真是蠢！”
    端木绯咬着香甜松软地芙蓉糕，一会儿看看端木纭，一会儿看看端木宪，一头雾水，但还是替慕炎说了一句好话：“姐姐，你放心，阿炎不会当回事的。”
    但愿如此。端木宪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想着端木朝这个不孝子，心口又是一阵压抑。
    他揉了揉眉心，也不想提这个不孝子，问起了端木珩：“阿珩怎么样？”
    这几天端木宪公务繁忙，都没有回府，对于府里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俗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出了这样的事，最为难的大概就是端木珩。
    亲妹死得不明不白，生父生母到现在还关在京兆府的大牢中。
    “阿珩想去杨家把二妹妹接回来。”端木纭道。
    “……”端木宪才端起了茶盅，没喝就又把茶盅放下了，眸光闪烁。
    端木宪回来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迟疑地问道：“大丫头，四丫头，那你们俩的意思呢？”
    端木纭正色道：“祖父，二妹妹被杨旭尧所杀，她虽已出嫁，但从此与杨家再无瓜葛。她姓端木，那就接回来吧。”
    死者已矣，就算端木绮生前，她们堂姐妹之间有什么恩怨，也随着她的逝去，烟消云散了。
    端木宪也是这个意思，点了下头。
    端木绮就算有再大的不是，也不至于去谋反，也罪不至死。
    “接回来也好。”说话间，端木宪神色间更浓重了，沉声道，“杨家犯的是谋逆大罪，祸及九族。”
    端木宪考虑得远比端木纭要多得多，杨家的九族也包括了妻族的端木家，现在新帝是没有追究端木家的意思，但是这未尝不是一个把柄。
    杨旭尧既然杀了端木绮，不仁不义，那么端木家接回端木绮的尸骨，葬回端木家祖坟，就意味着由宗族出面代表端木绮与杨家义绝，端木绮从此就不再是杨家妇了，以后，杨家再有什么事，自然也不会牵连到端木家了。
    而且，在外人的眼里，也不能说端木家是在撇清关系，只会斥杨家阴毒。
    端木纭和端木绯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是抿唇笑。
    有一点，端木纭的想法与端木绯一样，慕炎还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迁怒到端木家身上。
    祖父有时候就爱杞人忧天。
    不过，就算她们说，估计祖父也听不进去吧。
    祖父一向就是个喜欢居安思危的人，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高兴就好。
    端木宪其实是抽空回来的，回外书房换了一身衣裳后，他又匆匆走了。
    姐妹俩就胳膊挽着胳膊朝着内院方向去了。
    “姐姐，刚刚祖父说什么‘邪祟’，你也知道？”端木绯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
    端木纭本来是不想说这些来污了妹妹的耳朵，可事到如今，也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从三月十四日端木绮约她去清净寺说起，一直说到了十五日她从公主府被带去京兆府公堂后发生种种。
    “……”端木绯抿了抿唇。
    自己的事自己知，她的确是一缕幽魂，从这点上来说，端木绮没有说错。
    端木绯沉默了，眸色幽深。
    端木纭一边往前走，一边愤愤道：“那日十有八九是杨旭尧怂恿端木绮把我约去清净寺的，端木绮也不过是杨旭尧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杨旭尧怎么还没有被抓到！端木纭皱了皱眉，暗道。
    被众人所惦记的杨旭尧已经在一众死士的护送下，逃到了冀州与晋州的边界。

    这一路，杨旭尧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又要躲避朝廷追兵的追击，根本顾不上仪容了，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尘土，下巴上更是胡子拉碴，再不似京城的贵公子，反而像个亡命之徒。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这才短短那么几天，他就瘦了一大圈，看来既憔悴，又狼狈，哪怕端木绮复生，怕也一时忍不住眼前这个人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了。
    此刻，杨旭尧正席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心不在焉地吃着，偶尔仰首咕噜咕噜地喝着牛皮水袋里的水，又豪迈地以袖口擦擦嘴。
    他的周围有十几个死士正挎着长刀四下巡逻，他们警戒地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须臾，一个着青色短打的中年死士策马而来，其他死士一看他，就立刻放了行。
    中年死士策马来到杨旭尧身侧，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抱拳对着杨旭尧行了礼，禀道：“公子，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杨旭尧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了一声。
    这是这些天来，他听闻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可即便如此，杨旭尧的眉头依旧深锁，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心中郁结难消。
    自从他继承了杨家的一切后，所有的事都十分顺利，他已经习惯并享受这种顺利了。
    他用着杨家的资源和金银开路，这些年顺风顺水，一步步地在暗中扩张他的势力。
    这一次，杨旭尧也是早早就计划和布置好了一切。
    把端木纭牵扯进来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他的用意是拿端木纭来牵制端木绯，如此就可以逼迫端木绯助付盈萱进宫，不然，依新帝对岑隐的忌惮，就算付盈萱这边成功地勾上了新帝，新帝也可能是不认账的，付盈萱总不能去衙门告新帝始乱终弃吧？
    只要付盈萱顺利进宫，就可以让他与她的孩子变成慕炎的皇长子。
    接下来，就简单了。
    他只需要静待时机，借着慕炎的手先收拾掉岑隐，之后，慕炎就再无任何利用价值了。
    慕炎就可以去死了，能够继位的皇子也只有自己的孩子。
    杨旭尧又狠狠地咬了一口干粮，眼神阴鸷如枭，“京城那边现在怎么样？”
    那中年死士立刻就回道：“现在邪祟的流言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冀州这边都听闻了，京城肯定手忙脚乱，暂时应该顾不上我们了。”
    “……”杨旭尧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当初，他是想要牵制和拿捏端木绯才弄出这邪祟的言论，还特意散布了这些传言，又利用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来推波助澜，就是想以这个把柄来控制胁迫端木绯，让端木绯从此不得不为他们所用。
    那也等于是他在慕炎的身边安插了一个慕炎怎么也不会怀疑的眼线，还可以一举两得地让付盈萱以后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些。
    可是，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败得太轻易了。
    计划才开始了这第一步就败了，端木纭澄清了杀人的嫌疑，付夫人与付盈萱母女也被安平拿下了。
    直到现在，杨旭尧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明明端木绮顺利地把端木纭约到了清净寺；
    明明端木朝与小贺氏夫妇也落入了他的圈套；
    明明付盈萱借着清平署的便利顺利进了安平大长公主府的牡丹宴……
    明明一切都是一步步按着他的计划行事，却莫名地失败了。
    就连他也只能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到处逃亡。
    中年死士看着杨旭尧脸色不佳，就又道：“公子，再往前七八里就进入晋州泰康城了，宅子都安排好了。”
    听到晋州，杨旭尧的眉头总算微微舒展开来，眼里也有了光芒。
    晋州是杨旭尧在很早之前就布置下来的一条线，一方面是他可以利用的助力，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一条退路，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是，杨旭尧原本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万一，以为他绝对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杨旭尧咽下最后一块干粮，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吩咐道：“让大家准备一下，一盏茶后，就启程前往泰康城。”
    那些死士连忙领命，开始收拾行囊。
    杨旭尧吹了声口哨，一匹在树下吃草的黑马就朝他跑了过来。
    杨旭尧抓住马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仰首远远地望着晋州的方向，目光一瞬不瞬。
    “接下来，我们必须把晋州拿在手里，日后方才进可攻、退可守！以晋州为界，二分天下。”
    杨旭尧神情坚定地说道。
    微风迎面拂来，吹乱了杨旭尧颊畔的碎发，凌乱地覆在他俊朗的面颊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心勃勃的味道。
    “公子英明。”那黑衣死士立刻对着马上的杨旭尧抱拳，神情恭敬而虔诚，目光赤诚而专注，就仿佛杨旭尧就是他们的神明般。
    杨旭尧心里暗自庆幸先辈还给自己留下了这批忠贞不二的死士，他才不至于孤军作战。
    杨旭尧定了定神，硬声又道：“现在看来，只能先扶持慕祐景了。”
    当初杨旭尧派人救下慕祐景，又千里迢迢地把他送到了南怀，就是想利用慕祐景皇子的身份与南怀女王苏娜合作，想借助南怀人的力量北上。
    杨旭尧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他做好了准备，也许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成事。
    然而，付盈萱突然进入了他的视野，让他看到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因此，他暂时弃了慕祐景，选择了付盈萱。
    如果能成事，这会是一条捷径，也许他不用五年就能弄死慕炎，然后以摄政王的身份辅助新主，把大盛的大权牢牢地握在手心，让他们易家的血脉再次登上那中原之主的位置！
    偏偏计划失败了。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庆幸，他还有慕祐景这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幸好他当时也只是晾着慕祐景，没有与他翻脸。
    “我还没有败。”杨旭尧喃喃自语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腰板挺得笔直。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败即死，赢即天下。
    没错，虽然他一时失利，只能退出京城，但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还有黄金，他还有火铳营，他还有一众忠心耿耿的私兵与死士。
    就算现在杨家的祖宅被查封了，也不妨事，那里藏的也只不过是杨家产业的一小部分而已。
    他还没有败！！
    这时，一众死士也都做好了准备，纷纷上了马，马匹们一边发出嘶鸣声，一边踱着铁蹄。
    “我们走！”
    杨旭尧一夹马腹，他胯下的黑马就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策马而去。
    那些死士们也都如影随形地紧跟了上去，马蹄飞扬，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一行人马不停蹄，一炷香后，他们就来到了泰康城。
    中年死士早就来探过路，便在前头带路，穿过六七条街道，他们就来到了位于城南的一处宅子前。
    几乎是他们抵达的那一刻，就听“吱呀”一声，宅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两个青衣小厮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礼，又请杨旭尧一行人全都进了宅子。
    一个小厮谨慎地探出头看了看宅子外的街道，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又把大门关闭了，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根本就没人来过。
    “公子，”老者伸手做请状，领着杨旭尧往里走，“这一路您辛苦了，要不要先洗漱一下歇息一会儿？”
    “不着急。”杨旭尧哪里有心情歇息，“先说正事吧。”
    老者把杨旭尧领到了一间厅堂中。
    杨旭尧大马金刀地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中年死士坐于下首，小厮很快给他们上了茶。
    一坐下，杨旭尧就急切地问道：“先跟我说说肖天那边怎么样了？”
    老者微微一笑，拱手道：“公子放心，肖天已经相信了。”
    杨旭尧闻言，如释重负，身形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
    是了，肖天不过是区区一介山匪，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权力与利益才会同意朝廷的招安，像这样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他懂什么，？！他怕是以为只要助朝廷平定晋州，他就能得泼天的富贵、封侯拜相呢！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的，他们只需要略加挑拨，肖天自然会对朝廷生疑。
    只要肖天与朝廷生了嫌隙，那么晋州的乱局就会持续下去，自己才有机会！
    杨旭尧的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眼底掠过一抹不屑，似笑非笑道：“我对泰初寨也算是‘费了心’了。”
    当年晋州大乱，百姓落草为寇，各地山匪横行。
    在一众大小山寨中，金家寨和泰初寨崛起，势力扩张得极快，两个寨子各自雄踞一方。
    当时，杨旭尧就注意到了晋州的乱局，也猜到朝廷一时无力平乱。
    因为前晋州卫阎总兵带了大部分的兵力驰援南境地，晋州卫剩下的兵力不过三成而已，以这三成的兵力根本对付不了如狼似虎的山匪。
    再者，南境战况胶着，国库空虚，慕建铭一时也无力从京卫和其他卫所调兵。
    晋州的乱是必然的，却是他的机会。
    若能借着这个时机，把晋州拿捏在手中，以后他要起事，把握就更大了。
    杨旭尧首先看上的是泰初寨。
    为表他的诚意，他让他的亲信严恪亲自跑了一趟泰初寨见肖天，当时也许了肖天不少的好处，然而，肖天却不给面子，一次次地拒绝了严恪。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的佳话，本来杨旭尧也以为肖天不过是在端架子，因此一次次地让严恪贴了肖天的冷屁股，直到严恪第三次被拒后，杨旭尧才放弃了肖天，改而选了金家寨为合作对象。
    但是，金家寨果然还是不行，就算自己扶持了他们大量金银和火铳，最后还是没能拿下泰初寨，也没能干掉肖天，更没能占下晋州。
    去岁，当杨旭尧听闻肖天竟然被慕炎招安时，气得不轻，砸了一屋子的东西，之后，就又给金家寨那边送去一批火铳让金家寨这次务必要收拾了肖天。
    肖天是泰初寨的支柱，只要他死了，泰初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惧。
    偏偏啊，金家寨连战连败，还失了晋州数城。
    杨旭尧心中一阵恼火，冷声道：“金大虎还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说的金大虎正是金家寨的寨主。
    在场的另外两人也知道杨旭尧此前招揽肖天不成的事，皆是默然。
    杨旭尧连着深吸了两口气，很快就冷静了不少，心道：就算肖天被招安又怎么样，山匪就是山匪，愚蠢短视！
    这次他亲自来了，一定会顺利拿下晋州。
    “按计划行事吧。”杨旭尧吩咐道，眼睛眯了眯，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寒芒。
    老者立即抱拳领命：“是，公子。”
    一阵穿堂风猛地自前方刮来，外面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阴云层层叠叠，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晋州数城都是灰蒙蒙的阴天，空气闷闷地，让人提不起劲来。
    三月二十四日，身在隆庆城的肖天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肖总兵，一个自称徐大坚的人求见。”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演武场禀道。
    此时，着青色劲装的肖天正在舞刀，他长着一张可亲的娃娃脸，舞的却是一把硕大的九环刀。
    斩、劈、扫、撩、推……那把九环刀舞得虎虎生威，寒意森森。
    肖天又耍了两招后，就收起了九环刀刀，眸光闪烁，随口道：“把人带来吧。”
    士兵便又退出了演武场，不一会儿，他就带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短须男子。
    肖天正坐在一把圈椅上，慢悠悠地擦着他的刀，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对徐大坚的到来毫无所觉。
    “师弟。”徐大坚停在了五步外，望着肖天的眼神复杂极了。
    肖天这才抬起头来，与徐大坚四目对视，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周围静了一静。
    徐大坚深深地凝视着肖天，的瞳孔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明明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曾经，亲如兄弟，可以彼此托付性命，慢慢地却越走越远。
    现在，他再看肖天，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
    去岁十月，肖天平安回到了泰初寨。
    彼时徐大坚多少是有些心虚的，生怕肖天知道了什么，但是肖天什么也没说，只说：“师兄，你既然不甘居于人下，那就和你的人离开吧。”
    其实，就算肖天不开口，徐大坚也待不下去了。
    泰初寨只要有肖天一日，自己就永无出头之地，他借口“道不同不相为谋”，带着手下的人全都离开了泰初寨
    他们师兄弟自此分道扬镳。
    然而，他与手下出走后不久，他就听闻了一个消息，肖天被朝廷任命为晋州总兵。
    总兵那可是一品武官啊！
    当消息传来时，徐大坚能明显感受到手下的不少人都多少后悔跟着他走了，他们都觉得留在泰初寨，留在肖天手下才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彼时，就有人隐晦地跟徐大坚提过，要不要回泰初寨，跟肖天服个软。
    徐大坚没应。
    他觉得肖天就是故意的，故意在针对自己。
    想当初，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跟肖天提过招安的事，肖天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自己，到后来，他却又反过来接受了朝廷的招安，还当上了堂堂总兵。
    真真是心机深沉！
    徐大坚紧紧地握着拳头，身形绷紧，目光如剑。
    显而易见，肖天肯定是故意的，当时他应该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但是想一人独占朝廷的封赏，所以才故意把自己挤走，用心险恶！
    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即便是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850 上钩（二更）
    现实就是，他是官，自己是匪！
    徐大坚看着肖天的眼神更幽深了，宛如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徐大坚很快就收拾好了心底的嫉妒，爽朗地一笑：“数月不见，师弟别来无恙？”
    “托徐师兄的福，甚好。”肖天也是一笑，只是笑容不及眼底。短短几个字就带着一种话外藏话的感觉。
    徐大坚心里有些发虚，脸上依旧是笑容满面，又道：“师弟，我们师兄弟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聚在一起了，这里可有酒？我们喝几杯，叙叙旧。”
    “军中不得饮酒。”肖天笑眯眯地说道，随手把九环刀递给了身旁的凌白，吩咐人上茶，然后道，“徐师兄，我们以茶代酒，你不介意吧？”
    装模作样！徐大坚心里嘲讽地暗道，笑容更深，“客随主便，师弟请随意就是。”
    不一会儿，就有小厮给二人上了茶。
    徐大坚从托盘上端起茶杯，双手把杯子奉到肖天跟前，道：“师弟，从前我有种种不是，今天为兄给你赔个不是。为兄敬你一杯茶，我们一笑泯恩仇。”
    肖天笑着接了茶，只是没喝，随手把茶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伸手做请状，“徐师兄，请坐。”
    徐大坚一直在观察的肖天的神色变化，见他始终是笑眯眯的，只觉得对方没当几天官倒是学会了摆官威。
    徐大坚从善如流地在旁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就开始说正事：“师弟，为兄今天来找你是为了金寨主来的。”
    “师弟，金寨主对你景仰已久，今天让我过来是想和师弟你谈谈合作的事。”
    肖天挑了挑眉，神色间露出几分似笑非笑，嘲讽道：“我与金寨主也是‘神交已久’。”
    徐大坚知道肖天是在说金家寨以前派人暗杀他的事，脸上有些尴尬。
    他清清嗓子又道：“师弟，以前金寨主与你是有些误会，金寨主也托我向你赔声不是。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此时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师弟，朝廷不可信，你最好还是防着点得好。”
    “其实，前不久，朝廷派了一位冯大人来了金家寨，试图说服金寨主招安，还说如果金寨主愿意效忠朝廷，可以许以晋州总兵之位。”
    “金寨主觉得朝廷不可信，又对师弟你很是景仰，自然没有答应，还特意让为兄来提醒你要小心，千万不要被朝廷骗了。”
    徐大坚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朝廷招安金家寨自然是防着肖天，也有抬金家寨来压制肖天的意思，肖天要是再不防，怕是会被卸磨杀驴。
    “冯大人？”肖天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哪位冯大人？”
    连他身旁的凌白都是微微动容，似乎想到了什么。
    徐大坚心下暗喜，知道肖天这是上钩了。
    他压抑着心头的喜悦，故意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往肖天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晋州知府冯向忠。”
    当徐大坚说出“冯向忠”这个名字时，凌白那双细眼睛微微眯了眯，掠过一抹冷芒。
    他自然还记得这个冯向忠曾经向朝廷发了密折弹劾肖天。
    在密折里，冯向忠向新帝弹劾肖天暗中勾结南怀人，还说他已经找到了“证据”。
    凌白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就令得气氛一冷。
    徐大坚觉得这事成了一半，趁热打铁道：“师弟，金寨主为人一向义气，对朝廷此举甚为不忿，这才让为兄做说客跑这一趟，想要促成你我两家的合作。”
    “师弟，你手上有兵，金家寨可以提供银子，不会白占你便宜的。”
    “只要金家寨与泰初寨两家合作，那等于是如虎添翼，这晋州的半壁江山就握在了你和金寨主手中，届时，两家合力一鼓作气地拿下晋州，到时候，以晋州作为基地，进可攻退可守，就连朝廷也拿我们莫可奈何！”
    “师弟，你又何必要效忠朝廷？！这些当官的人一个个心思都弯弯绕绕地，现在是为了平晋州之乱，用得上师弟你，这才封你一个晋州总兵，等日后晋州平定，那恐怕就是狡兔死，走狗烹，到时候，师弟你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弟，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
    徐大坚深深地凝视着肖天的眼睛，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的每一句话听着都是在情在理，都是为肖天考虑。
    肖天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唇角一勾，勾出单侧的梨涡，淡声道：“金寨主真是好大的口气，这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想要事成，那可要费不少银子。”
    他似乎对徐大坚说金家寨出银子的事颇有几分质疑。
    徐大坚不怕肖天质疑，就怕肖天不为所动，听他这么一说，连忙道：“师弟你放心，金家寨偶然得了一个银矿，这银子是不愁的。师弟要多少有多少！”
    “为表示金家寨对师弟的诚意，金寨主愿意提供三千杆火铳。”
    “师弟，你想想，一旦泰初寨的弟兄们每人都能配上一把火铳这种神兵利器，那就等于是有了以一敌十之能！在战场上，那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区区朝廷军又算得了什么！”
    “想要拿下晋州，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徐大坚说得是口沫横飞，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他们联手拿下晋州的场面。
    肖天听到火铳时，俊逸的面庞上露出几分意动，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上半身也直了起来。
    “此话当真？”肖天略显急切地问道。
    成了！！徐大坚心里暗道，心口一片火热，嘴上笑得更殷勤了，朗声道：“金寨主一向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徐大坚目光灼灼地盯着肖天，双拳不自觉地又握了起来。
    其实，一开始金寨主让徐大坚来找肖天当这个说客时，徐大坚是不愿意的，他与肖天已经在去岁就分道扬镳，也算翻了脸了，他实在不想看到肖天那张小人得志、趾高气昂的嘴脸。
    但是金寨主说，他们此前已经派人见过肖天，把晋州知府冯向忠弹劾肖天的折子给肖天看了，现在肖天已经对朝廷产生了怀疑。
    徐大坚为此才改变了主意。
    徐大坚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些日子来，肖天的攻势明显是放缓了，也因此给了金家寨喘息的空间。
    他本来还觉得奇怪，猜测是不是朝廷那边的粮草、军备没到，亦或是朝廷派来那什么津门卫总兵伍延平与肖天起了什么冲突才阻碍了肖天的脚步。
    从金寨主口中知道这个原因后，徐大坚这才恍然大悟。
    肖天怕是因为这件事而对朝廷起了提防之心，他故意怠战，故意拉长战局，是给他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甚至于，他也许在暗中准备着退路。
    徐大坚一方面幸灾乐祸，觉得肖天活该，巴不得肖天与朝廷翻脸，失了这泼天的富贵，而另一方面，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金家寨看起来很风光，其实地位不稳。
    金寨主根本就不是真的信任他，像这种机密事，他们就一直瞒着他，直到如今用得上他的时候才透露一二，显而易见，金寨主看着接受了他，其实在防着他呢！
    徐大坚知道，如果他想有一番作为，就不能这么下去了。
    想当初，他在泰初寨也只是屈居于肖天之下，寨子里的人都要叫他一声徐爷，也算风光无限。
    他之所以叛出泰初寨，并不是单单为了金家寨给的那些银子，他是有雄心壮志的，他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他想要封侯拜相，偏偏此前肖天一直做出一副志不在此的假象，既不肯自立为王，又不肯招安，这才逼得他铤而走险，最后带着一帮兄弟从泰初寨出走。
    好马不吃回头草。
    他既然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泰初寨，他必须在金家寨干出一番成就来，必须在金家寨站稳脚跟，金家寨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来之前，金寨主已经允了他：
    “大坚，只要这件事办好了，你以后就是寨子里的二把手了。”
    “等我们扳倒了泰初寨，朝廷自然而然就会起用我们金家寨，届时，别说一个区区晋州总兵，便是封侯拜相，那也不是问题！”
    金寨主的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徐大坚的心坎上，所以，他才接过了这个差事。
    他也必须办成这件差事。
    徐大坚的眼底闪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见肖天一直不应，徐大坚只能又抛下一个饵：“师弟，你若是不信，我回去可以即刻让金寨主先送一批火铳过来，作为我方的诚意。”
    “师弟，晋州这么大，由你和金寨主共享，岂不快意，你又何必要对着朝廷摇尾乞怜，还要担心朝廷会不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肖天静静地看着徐大坚，还是没说话。
    此刻才巳初，金色的旭日高高地悬在蓝天上，在二人的身上洒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演武场上，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不动，唯有那灰蒙蒙的尘土与片片落叶随风肆意飞扬着。
    时间似乎停止了。
    徐大坚原本信心十足，这么好的条件，肖天怎么可能不动心？！
    渐渐地，他被肖天那明亮有神的目光看得有些没底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就见肖天漫不经心地翘起了二郎腿，唇畔的梨涡更深了，随口道：“徐师兄，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徐大坚面色一僵，神情不太自然。
    当初他为了劝肖天接受朝廷的招安，说了不少朝廷的好话，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恩荫子孙，吹得是天花乱坠。
    此刻他再想来，难免有自打嘴巴的嫌疑。
    徐大坚幽幽叹了口气，只能骂起自己来：“师弟，是我笨！”
    “那个时候经的事少，被猪油蒙了心，这才让朝廷的人三言两语给迷惑了，以为朝廷才是正途，现在我才看清了那些个狗官的真面目。在这些贵人的眼里，我们这些人终究是‘匪’，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这官与匪终究是势不两立！”
    “我现在想起来，也恨不得回过去抽自己一巴掌。”徐大坚懊恼地说道，就差没抬手抽自己一巴掌了。
    等徐大坚自己骂完了自己，肖天才道：“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徐大坚自觉他已经替金家寨提出了最佳的条件，没想到肖天还是犹犹豫豫地没答应，再劝道：“师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难道你要等朝廷的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吗？”


851 认错（一更）
    肖天淡淡一笑，说道：“我可不敢信金寨主。”
    “去岁我在万壑山谷和建宁寺被人追杀，差点就丢了性命，要不是我运气好，金寨主这次也用不着派徐师兄过来了。”
    肖天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意思是，要是当时他死了，泰初寨那会儿怕是已经被金家寨给拿下了。
    “……”徐大坚最怕肖天提这件事了。当初正是他把肖天的行踪透露给了金寨主，肖天才会遭遇连番刺杀。
    莫非肖天早就猜到了是自己？！
    不会吧？
    若是肖天知道了，他去岁十月平安返回泰初寨后，不是应该要找自己算账吗？！当时为什么反而要放任自己带走了一批下属，那不是平白削弱泰初寨的实力吗？
    没错，肖天一定不知道的。
    徐大坚在心里对自己说，否则，肖天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想着，徐大坚神色又自然一些，继续劝道：“师弟，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金寨主当年也是受人挑拨，以为师弟对金家寨心怀不轨，现在金寨主已经将那挑拨之人斩杀。”
    “以后，金家寨与泰初寨就如同兄弟，命运一体。若是师弟还有疑虑，金寨主说了，他愿意立下字据，以示他的诚意。”
    肖天慢慢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似有沉吟之色。
    须臾，他才慢吞吞地说道：“徐师兄，要是金寨主真有诚意，那就让他自己亲自来和我谈。”
    “就算你我两家要合作，这得了晋州后，该如何分，总得说说清楚，也免得我白白忙活一场。”
    “你说是不是？”
    “……”徐大坚瞳孔微缩，眼神闪烁不已。这个他可不敢随便替金寨主答应。
    一阵风猛地刮来，吹得周围的树枝噼啪作响，沙尘滚滚而来。
    今日的风有些大，阳光十分灿烂，晒得人暖洋洋的。
    晋州如此，阴了好几天的京城也是如此。
    端木绯正窝在屋子里做绣活，绣好了最后一针后，她剪断线头，美滋滋地笑了。
    “这双鞋做得可真漂亮！”她自吹自擂道。
    一旁的碧蝉与绿萝彼此互看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说句实话，四姑娘这双鞋确实做得漂亮，鞋尖绣的飞燕那是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鞋面上飞出来似的，尖尖的鸟喙还衔了一朵大红牡丹花。
    碧蝉笑眯眯地凑趣道：“四姑娘，大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端木绯手上的这双绣花鞋是特意为认亲那日而做的。
    本来婚后认亲时，女方要给男方的亲眷做上不少自己绣的物件，比如鞋子、抹额、帕子等等的，但是端木绯不同，大婚后，她就是大盛的皇后了，除了安平以外，也没人有这福气收她亲手做的绣品。
    就在这时，锦瑟挑帘进了次间，走到端木绯身前禀道：“四姑娘，戚先生和钟先生求见。”
    端木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随即就明白了她们俩是为何而来。
    “把人领去真趣堂吧。”端木绯吩咐道。
    “是，姑娘。”锦瑟匆匆退下。
    端木绯略略地整了整衣装，又在发髻间多加了一支碧玉梅花簪，就带着碧蝉去内院最前面的真趣堂见客。
    当端木绯抵达真趣堂时，戚氏与钟钰已经在里边坐下了，丫鬟也给她们上了茶，奉为上宾。
    虽然端木绯总爱翘课，加起来也总共没去过蕙兰苑多少次，但是她对戚氏还是十分敬重的，笑吟吟地彼此见了礼。
    戚氏笑道：“端木四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你近日可好？”
    碧蝉努力地憋着笑，总觉得戚先生言外之意是说姑娘又很久没去女学了。
    端木绯可没想那么多，笑眯眯地说道：“多谢戚先生关心，您瞧，我还养得胖了一圈呢。”
    戚氏被小丫头逗笑，“我近来画了好几幅春景图，姑娘哪日得空来蕙兰苑，帮我点评几句。”
    说到话，端木绯眼睛一亮，“戚先生，我最近刚画了一幅牡丹图，先生可要一赏？”
    戚氏本以为小丫头最近忙着准备大婚的事，怕是没功夫画画了，意外地扬了扬眉，颔首应下。
    也不用端木绯吩咐，锦瑟就很有眼色地退出了真趣堂，回湛清院去取画。
    两人说话的同时，钟钰时不时地看着戚氏，神情间有些急切。
    戚氏轻叹了一声，立即进入了正题：“端木四姑娘，我与钟钰今日冒昧来访，其实是想打听一下付姑娘的事。”
    戚氏的神情有些复杂。她也是没旁人可以托了，才想到了端木绯。
    其实她们前几天就知道付家全家都被拿下，还下了狱，也包括了付盈萱。
    当时，钟钰就急了。
    她心急如焚地到处乱打听，只打听到付盈萱参与了杨家的谋逆案，连累了全家。
    但到底是什么事，钟钰就不知道了。
    戚氏看钟钰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赶紧阻止了她。
    公主府的牡丹宴后，杨家谋逆案在京城中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付家、封家等好几户人家都被牵连到谋逆案中，弄得京中人心惶惶，局势正乱着。
    付家牵扯到了谋逆案，那可是祸及九族的大罪，非同小可。

    戚氏与钟钰几十年的交情了，生怕钟钰为了付盈萱这个徒弟把她自己都折进去，劝了她好几回，可是钟钰就是放不下付盈萱。
    所以，戚氏就主动提出她来找端木绯问问情况。
    本来，戚氏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来的，但是钟钰非要跟来，说她一个人等着也难心安。
    戚氏也是能够理解钟钰的。
    钟钰一生寄情于琴，她心里只有琴和几个徒弟，性子单纯执着，就和曾经的戚氏一样，曾经戚氏把章若菱视作亲女疼宠有加，恨不得把所有的母爱都投诸在她身上。
    钟钰把付盈萱视若亲女，现在付盈萱出了事，要让钟钰不管不问，也不可能。
    这一点，端木绯也知道。
    “还请姑娘告知！”钟钰一脸恳切地看着端木绯，目光灼灼。
    钟钰是真急了。
    她看着憔悴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大圈，从她眼窝处的青影可见，她这些天怕是都没睡上一个好觉，一直在为付盈萱的事操心、奔走。
    “戚先生，钟先生，杨旭尧意图谋逆，罪无可恕，而付盈萱是从犯，罪证确凿，付家是受其所累。”端木绯就直说了。
    虽然她与钟钰处得不算好，钟钰看她总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端木绯并不在意，她又不是金元宝，哪里能让人人都喜欢她。
    人与人能否处得好，要看缘分。
    但钟钰不是什么坏人，所以，端木绯对她也是耐得下心来的。
    果然。对于端木绯的回答，戚氏并不意外。她也早猜到了付盈萱的事怕是无转圜余地了，今天跑这一趟说到底是为了让钟钰死心。
    钟钰对付盈萱掏心掏肺，别无所求，可惜付盈萱不值得钟钰这般付出。
    “从犯？端木四姑娘，盈萱她到底做了什么？”钟钰瞳孔微缩，脸色白了三分。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盈萱不会这么做的，她是个好孩子。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她神色茫然，似是在自语着。
    在钟钰的心目中，付盈萱始终是当初那个才九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怀着对琴的满腔热情。
    彼时，小姑娘跪在自己跟前，对着自己恭敬地三跪九叩，一脸赤诚地对自己说：“先生，我会好好学琴的，就算不能青出于蓝，也绝不会辱没了先生！”
    她在自己门下学琴时，也的确是如此做的。
    她是几个徒弟中年龄最小，也是最出色、最勤奋的一个，至少得了自己七八分的造诣。她还年轻，等她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更是前途无量。

    钟钰一直对付盈萱寄予了厚望。
    端木绯没有再解释，正色地问道：“钟先生，你觉得付盈萱如何？”
    钟钰不解地看着端木绯。
    端木绯与钟钰四目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睛恍如一面清澈的镜子般。
    她再问道：“钟先生，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有发现付盈萱的不对劲吗？”
    “你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你与她最是亲近，亲如母女，付盈萱可以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你的，你早就察觉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戚氏听着心里唏嘘，端木绯其实说出了她心里的话，因为她与钟钰是至交，有些话反而不好说。
    端木绯还在继续说着：“你自以为了解付盈萱，也自以为能让付盈萱走上你希望她走的路，可是，这是付盈萱的希望吗？！”
    “付盈萱早就变了！”
    “……”钟钰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也微微颤抖了起来，眸子纷纷乱乱，一股苦涩的味道自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真相往往刺人。
    诚如端木绯所说，自从一年多前再次见到从静心庵逃出来的付盈萱时，钟钰就觉得付盈萱有些变了，变得和从前在江南时不一样了。

    她变得深沉了，变得世故了，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这些从她这几个月做的那些曲子上，就能够听得出来。
    付盈萱已经变了，钟钰明明发现了，却一直不愿意承认。
    她觉得付盈萱在静心庵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在那种艰难的环境下，心性也难免受到一些影响，可能是一时想岔了，性子才会变得偏激。她只要多多引导，以这孩子的聪慧很快就会醒悟的，会变回曾经那个爱琴惜琴的付盈萱。
    钟钰曾经劝过付盈萱，劝她要心胸开阔，劝她别再对过去耿耿于怀，劝她别再把曲子卖给烟花之地。
    付盈萱嘴里应归应，却是阳奉阴违。
    钟钰给了付盈萱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但是，付盈萱一次次地让她失望了。
    钟钰心里的苦涩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从元宵灯会起，付盈萱就一直早出晚归，钟钰感觉不对，也问过她几次，让她有什么难处要告诉自己，但每次付盈萱都只是随口敷衍自己，后来又不顾自己的反对进了清平署。
    之后，付盈萱一天天地对自己越来越不耐烦，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总是说她忙，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见人影，每次的借口都是清平署那边忙。
    对于如今的付盈萱来说，她喜爱的不是琴，琴不过是她手上用来达成目的的一样工具而已。
    钟钰几十年醉心于琴，不通人情世故，却也不至于连这点都感觉不出来。
    这段日子，钟钰一直在逃避。
    她心里始终不愿意去相信那个记忆中单纯爱琴的小姑娘变得这么多，变得这么快，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此时此刻，端木绯却是直接撕开了钟钰不想承认的那一面，让她不得不直面这残酷的真相。
    钟钰闭了闭眼，神情苦涩，眼神黯淡，显得更憔悴了，不过是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
    她惨白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还能说什么呢？！
    旁边的戚氏沉默地饮着茶。
    撕开伤口虽然痛，但也总比让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化脓得好。
    说得难听点，以她和钟钰的年纪与阅历，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端木绯坦然又道：“钟先生，接下来付家的案子会由三司会审。若是先生愿意，到时候可以去堂上听审。”
    有的话旁人说再多也没用，这是钟钰与付盈萱之间的事，不如让钟钰自己去求证，自己去面对。
    钟钰深吸了两口气，情绪很快就平稳了不少，眼眸也沉淀了下来，幽深而明亮。
    她优雅地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上首的端木绯行了礼：“端木四姑娘，多谢。”
    端木绯避开了，又得体地还了对方半礼：“先生多礼了。”
    她怎么说也是女学的学生，钟钰就是她的先生，是长辈，端木绯又怎么会受对方的礼。
    “……”钟钰有些意外地看着端木绯，神情更复杂了。
    戚氏笑着打了个圆场，道：“阿钰，你要是真有心谢端木四姑娘，还不如送她几本稀罕的曲谱呢。”
    端木绯也笑了，眉眼弯弯，点头道：“知我者，戚先生也！”
    两人相视一笑，连原本拘谨的钟钰也因此放松了不少，忙不迭应下。
    端木绯与钟钰又都坐了了回去，这时，锦瑟捧着端木绯那幅牡丹图回来了，关于付盈萱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三人一起赏了画，喝了茶，之后，戚氏与钟钰也没久留，很识趣地主动告辞了。
    端木绯吩咐碧蝉替她送了送她们。
    当马车缓缓地从沐国公府驶出时，静默了好一会儿的钟钰突然对戚氏道：“若云，你说得对。我不该一叶障目。”
    她因为付盈萱，这些年，对端木绯一直怀有偏见，以致一叶障目了。
    戚氏微微一笑，神情温和，轻轻地拍了拍钟钰的肩膀，“阿钰，那丫头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心胸与眼界便是我，也自愧不如。她一向豁达通透，也是把你视作先生，才会这么说的。”
    钟钰也明白这一点。不然，今天端木绯大可以随口打发了她们，何必多此一举还安排她去听审。
    当放开曾经的成见，再换个角度去看端木绯，钟钰发现自己以前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她们的马车在马夫的吆喝声中越驶越快，只余那纷乱的马蹄声回响在耳边。
    车厢里，陷入一片沉寂。
    钟钰纤长有力的手指攥着帕子，沉默了许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钟钰才徐徐道：“若云，我真不想相信，盈萱变了这么多。”
    “从前在江南的时候，盈萱她醉心于琴，心无旁骛，经常与我一起弹琴、说琴、谱曲。”
    “她会为了把一首曲子弹好，废寝忘食，指头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她会为了补好了一个残曲，反复揣摩，四处求教，与我秉烛夜谈。”
    “……”
    回忆起往事，钟钰的眸光闪烁，直到此刻，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曾经那个付盈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戚氏叹了口气，知道钟钰其实也不过是在宣泄心头的郁结而已，所以也没劝她，只是道：“等开堂时，你可以亲眼去看看。”
    钟钰沉默地点了下头，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她一定会去的，不亲眼看看，她心里总是有一丝侥幸，总是想着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误会……又或者，盈萱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两人说话间，马车往右拐去，钟钰手里的茶杯也随之微微晃了一下，杯中的茶叶荡漾出些许涟漪来。
    钟钰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水，突然想到了什么，感叹地说道：“这小丫头怕是最近自己也烦着呢。”
    就这样，端木绯还愿意费心招待她们，也是难得了。
    如戚氏所言，这丫头确实心胸开阔，自己比她多活了这么多年，反倒是着相了。
    “是啊。”戚氏感慨地应了一声，知道钟钰说的是关于邪祟的事。
    这几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除了杨家谋逆案以外，最受人关注的话题大概就是端木绯到底是不是邪祟。
    尤其端木绯的身份是未来的皇后，也为这个话题平添了不少关注。
    尽管那天在京兆府的公堂上，京兆尹已经定了端木朝与小贺氏夫妇俩诬告，其后又有杨家谋逆案震动了整个京城，明明围观审讯的人都知道是杨家图谋不轨，所以故意污蔑未来的皇后。
    可即便如此，关于端木绯是邪祟妖孽的流言蜚语还是在民间传开了，而且还愈演愈烈，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把端木绯说成了妲己再世。
    就连平日里不喜欢听那些个闲言碎语、只寄情琴棋书画的戚氏和钟钰也都在外出时、或者学生、下人的口中听说了不少。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些个没有真凭实据的闲言碎语那也是可以杀人的，而且，还杀人不见血。
    自古以来，此类的事数不胜数，尤其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要活得艰难些，女子的清誉不容有瑕。
    今日来沐国公府前，戚氏其实也有些担心端木绯，怕小丫头听了这些难听的流言心生郁结，不过方才看端木绯气色不错，戚氏也略略松了口气。她也不想给端木绯添堵，就没主动提这个话题。
    钟钰心里唏嘘，沉声又道：“若云，前两天我出门时，偶尔听到了一些‘传言’。”
    她那趟出门本来是打听付家与付盈萱的事，消息没打听到，倒是凑巧听到了一些关于邪祟的传言。
    “什么传言？”戚氏疑惑地挑眉看着钟钰。
    “最近京城、冀州、豫州一带很久没有下雨了，去年雪也少。”钟钰放下茶杯，蹙眉道，“我听到有传言说是因为端木四姑娘是邪祟附身，所以老天爷震怒，降罪大盛，才这么久没有下雨。”
    “还有人振振有词地说，就是新帝决定立后开始，再也没有下过雨。这是老天爷在对新帝发出警示。”
    “说，如若新帝再无视上天的警示，上天定会降下更大的灾难，令得民不聊生！”
    钟钰的声音透着几分凝重，几分艰涩。


852 支持（二更）
    戚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传言，面色一凝，愤愤地斥道：“莫名其妙！”
    “这天灾人祸又不是今年才开始的，这些年各地的灾害还少吗？他们倒好意思往一个小女子身上扯！”
    “便是太祖皇帝当政时，那也不是没发生过天灾人害！”
    戚氏越说越是愤愤，眉头锁得更紧了，忧心忡忡。
    人言可畏，她就怕为了平息民怒，最后会不会牺牲了端木绯。
    毕竟这是最简单的方法，甚至还可以以此获得民心。
    戚氏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陷入沉思中。
    确实，京城、冀州、豫州这一带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下过雨了。
    自去岁以来，大盛的战乱平息，民生好转，一扫过去几年的阴霾，蒸蒸日上，百姓们好不容易才看到希望的曙光，觉得大盛有希望重现往日的繁华。
    正因为如今的安稳平顺来之不易，也让这些百姓更加担心接下来会不会出现旱灾，担心大盛又会迎来新的劫难。
    钟钰同样没再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想起了当日的所见所闻。
    那些普通百姓处于底层，多是愚昧无知，容易人云亦云，某些事他们说得多了，听得多了，难免就觉得是真相，难免就有些人心惶惶。
    这件事若是持续发展下去，只会有碍端木绯的名声。

    马车里再次静了下来，气氛微凝。
    当马车驶到繁华的中盛街时，因为街上车马、路人多，车速就开始缓了下来。
    中盛街上人来人往，一片喧哗，似乎有一些人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些什么。
    “荒谬！什么妖孽祸国，这天灾乃是自然现象，与旁的无关！天谴什么的，根本就是牵强附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听一个慷慨激昂的男音自马车外传来，一字比一字高亢。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男音附和道：“没错，端木四姑娘仁心仁德，深明大义，妖孽之言乃是那逆贼杨氏为了污蔑四姑娘所为。”
    一听到外面的人说起端木绯，马车里的戚氏与钟钰面面相看，都有些惊讶。
    戚氏干脆让马夫把马车靠边停下，然后挑开一侧窗帘，循声望去。
    只见几丈外的一家茶楼门口，聚集着十来个粗布打扮的百姓，与他们对峙的是四五个戴纶巾、着直裰的读书人。
    学子们的脸上全都是正气凛然，一个接一个地直抒胸臆：“君子乎，心中有天地，不为外物欺！”
    “人云亦云要不得！”
    这些读书人说话时难免有几分咬文嚼字，而普通的百姓都没读过什么书，大都听得半懂半不懂。
    某些百姓对读书人有天然的敬意，也有些百姓觉得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死读书，他们懂什么！
    一个灰衣老者扯着嗓门发出质疑：“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一直不下雨？”
    灰衣老者身后的几人都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这些学子们一片泰然，胸有成竹，其中一个青衣学子如数家珍地侃侃而谈：“隆治五年，冀州自正月到四月，四个月不曾下雨。隆治十一年，徽州自五月到九月，近五个月不曾下雨……”
    他还没说完，一个着蓝色短打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是因为戾王是昏君，上天才降下天罚！”
    另一个丰腴的妇人大声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戾王昏庸无道，弄得民不聊生，才会如此！”
    “……”
    五个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神情愤慨而不安，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般，周围其他的百姓也被影响，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
    好些百姓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大都点头附和。
    这边的争执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又有一些人也围了过来，百姓的队伍瞧着更浩大了。
    那灰衣老者环视着周围的其他百姓，又道：“除非你们能让老天爷下雨，不然，我就不信！”
    他这句话引来更大的凡响，他身后的百姓全都心有同感，纷纷点头，一片万众一心。
    “……”那些学子神色僵硬，一时语结。
    他们自觉是以理服人，没想到这些百姓根本就听不进去。
    后方的一个褐衣学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着一肚子火，最后化为一句叹息：“真是愚民！朽木不可雕也。”
    那些百姓听不懂某些拗口的之乎者也，这句话总是能听懂的，立刻就有人跳脚了。
    “书呆子，你说谁是愚民呢！”
    一个干瘦的中年妇人尖着嗓子叫嚣道，一手叉腰，一手凶悍地指着那褐衣学子，逼得对方连退了好几步，只能说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中年妇人气势更盛：“哼，我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读书读傻了，居然为妖孽说话！”
    “你们才是无中生有，牵强附会，妖言惑众！”另一个学子高声斥道。
    “……”
    百姓们与几个学子越吵越凶，谁也无法说服谁，变成了一场乱战。
    马车里的戚氏与钟钰看着这一幕，都露出讶然之色。
    她们都没想到这些士林学子居然这么向着端木绯，对于皇后来说，这是极大的支持。
    历史上的贤后如太祖皇帝的楚皇后、太宗皇帝的周皇后等等，皆是深受那些学子的爱戴，比如周皇后更曾在太宗皇帝病重时，垂帘听政，代替太宗皇帝在殿试中点了一甲前三名，留下不少耳熟能详的佳话。
    戚氏原本半悬的心霎时就放下了，带着几分骄傲、几分炫耀地对钟钰说道：“我说的吧，端木四姑娘是个好孩子。”
    “这些学子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他们看得明白，只要加以引导，其他人也会看明白的。”
    戚氏说着放下了窗帘，又吩咐马夫继续上路了。
    马车远去，把中盛街上的这些喧嚣抛在了后方。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没有下雨，而京城中关于邪祟的流言传得更热闹了，越来越多的百姓对于这件事深信不疑。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三月进入了尾声。
    三月二十五日，端木绯也不用人叫，就起了个大早，还特意与端木纭穿了姐妹装，玫红色的骑装衬得姐妹俩英气勃勃。
    李太夫人、涵星和李廷攸早早就来沐国公府接她们。
    四个小辈策马护送坐马车的李太夫人，一起去了京城南郊接人。
    他们是特意去接李老太爷的，和他一起来京城的，还有李传庭夫妇与李传应夫妇俩，李家五爷则留在了闽州看家。
    李老太爷身为闽州总兵，封疆大吏，本来是不能离开任地的，但这一次慕炎特别给了恩旨让他进京参加大婚和立后大典。
    李家的车队在二三十个士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来了。
    在京城不乏达官显贵，但这支车队还是十分醒目，不少往来的行商路人都对他们投以审视的目光。
    这些随行的士兵虽然人数不算多，但是个个都是精锐，即便不言不语，浑身上下都是释放着一种杀伐之气，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锤炼、手上染过血的战士。
    端木纭、端木绯和涵星表姐妹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前方的一个老者身上。
    老者着一袭普通的青袍，身姿笔挺地骑着一匹高大的棕马，身体随着马儿的奔跑一起一伏。
    远远地，她们看不清老者的容貌，却都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表姐妹三人的脸上都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那明媚的阳光。
    马上的李老太爷也在笑，他同样也看到了端木纭四人，加快马速，一马当先地朝他们四人飞驰了过来。
    车队停在了三里亭旁。
    几个小辈赶忙上前给李老太爷行礼。
    “祖父！”
    “外祖父！”
    “免礼。”李老太爷发出豪爽的笑声，眼角挤出一道道皱纹，不显老态，反而显得精神奕奕。
    他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看着比那些四十几岁的人还要灵活矫健。
    涵星一向是个嘴甜的，第一次见李老太爷也不害羞，甜甜地问候道：“祖父，你这一路辛苦了，待会儿可要好好试试京中的美酒美食，保管您神清气爽。”
    “好好好。”李老太爷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公主孙媳也颇合他的胃口，心道：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同样第一次见李老太爷的还有端木绯。
    当年李家举家离开墨州时，端木纭六岁，端木绯才两岁。
    李老太爷还能勉强从端木纭的眉目间找到她幼时的影子，而十五岁的端木绯与两岁时的样子差别就太大了，也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如既往。
    李老太爷怔怔地看着小丫头，把这双眼睛与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你是绯姐儿吧？”他豪爽的声音透着一丝艰涩，“长得与你娘真像！”
    说话间，后方的李传应、李传庭等人也策马到了，随行的马车也纷纷停下，马车里的辛氏从窗口探出头来，笑着唤着涵星与姐妹俩。
    众人聚在一起，彼此见了礼，认了亲，气氛和乐融融，没有一点生疏。
    端木纭看着大家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落落大方地打断了他们：“外祖父，我们还是先回京再叙旧吧。今天，我和蓁蓁给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父舅母们洗尘！”
    李老太爷的目光朝端木纭看了过来，薄唇紧抿，嘴角的笑意随之收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李太夫人一看老头子的神色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道：这老头子未免也太急了吧。
    “纭姐儿，你的事……你外祖母已经写信告诉我了。”李老太爷徐徐道。
    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呵斥，更没有动刀动枪，只是这么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就释放出一种凌厉的锐气，令人深刻地意识到一点，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元帅！
    面对这样的李老太爷，端木纭依旧目光清澈，神情自若。
    周围的其他人都静静地望着这对外祖孙俩。
    “你……可想明白了？”李老太爷的语速放得更慢了，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问得简洁，端木纭答得更简洁：“是。”
    她的目光始终坦然地与李老太爷直视，明亮而有神。
    李老太爷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纭，然后道：“既然想明白了，那就去做吧。”
    “……”端木纭微微张大了眼。
    李太夫人与辛氏婆媳俩的眼睛瞪得更大，也是难以置信。
    尤其是辛氏。
    她本来还指着老太爷能劝劝端木纭呢，怎么老太爷就这么答应了呢？！
    李传庭听辛氏提过这件事，神色微妙，而李传应却是一无所知，疑惑地看着他们。
    李老太爷豁达地一笑，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因为年老而浑浊，反而炯炯有神，“纭姐儿，别去理你们外祖母怎么说！她这一把年纪，心也跟着老了。”
    “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还年轻，错得起，既然认准了，那就去做，不用被别人摆布。”
    “你外祖母虽然是为了你好，但日后，这几十年，是你自己在过日子，她终究不能帮你过。”
    随着李老太爷的一句句，端木纭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比那天空的灿日还要明亮。
    “多谢外祖父！”
    端木纭郑重地对着李老太爷福了福。
    “……”李太夫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与另一辆马车里的辛氏遥遥相对，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复杂至极。
    李老太爷有力的大掌拍了拍端木纭的肩膀，又道：“纭姐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但你要记得，你并非孤身一人。”
    李老太爷的眼神通透，笑容豪迈而不失亲和。
    他们这种为将之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谁也不知道人会不会在下一刻死在战场上，就像他家三郎与四郎，还有女儿与女婿……他都活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想不透的。
    虽然李老太爷十几年没见过端木纭了，但是从李太夫人的描述以及他今日亲眼所见来看，这丫头是个有主见的，而且意志坚定。
    既然她自己都已经想明白了，那么想做就去做吧。
    年轻人即便是摔了一脚也算不上什么，再爬起来就是，就是端木家容不下这丫头，他们李家容得下。
    他这对外孙女虽然无父无母，但她们还有他们李家，这世上，总有她们容身之地的。
    端木纭深深地看着李老太爷，眼眶微微一热，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明眸生辉。
    端木纭亲亲热热地挽起了李老太爷的胳膊，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我明白了。”
    涵星其实根本就不知道端木纭与李老太爷到底是针对什么，却也不妨碍她表态。她亲昵地挽住端木纭的胳膊，脆声道：“纭表姐，你无论想做什么，本宫都站在你这边的。”
    “你要是想……”
    涵星说着拎起了小拳头，一副“端木纭想揍人，自己可以帮着套麻袋”的做派。
    她这副凶悍的模样逗得李老太爷和李太夫人都哈哈大笑。
    端木绯故意凑趣道：“涵星表姐，你放心，要揍人的时候忘不了你。”
    涵星不禁想起了那一夜他们几个去半月湖套麻袋把封预之揍了一顿的事，笑得更欢了。
    这对表姐妹一唱一搭，让这回京的路上显得异常热闹，就连那纷杂的马蹄声也掩不住那欢乐清澈的说笑声。
    还没等回到李家，李老太爷就已经端木绯、涵星约好了明天一早出去跑马，还口口声声说：“明儿，就让你们几个小的瞧瞧什么叫老当益壮，还有我这匹老马，那可是千里识途的宝马！”
    “飞翩也是宝马，祖父，要不咱们比比？”涵星一点也不拘束，对着李老太爷发出了挑战。
    “好，你要是赢了，祖父请你喝酒！”
    “那就一言未定……”
    一路上，说笑声不断。


853 定罪（一更）
    一行车马顺利地通过了南城门，一路通畅，直到来到大理寺附近时，周围渐渐地变得拥堵了不少。
    不少百姓都兴匆匆地朝大理寺方向赶：
    “都这个时候了，大理寺那边应该开始审了吧。”
    “早开始了，让你快点，你还磨磨蹭蹭的！”
    “不妨事不妨事。反正咱们也进不去，也就是在外头听听消息罢了……”
    “……”
    大理寺的门口里三层外三地围着不少百姓，虽然进不去，但他们还是都伸长了脖子，或是张望，或是议论。
    李老太爷一行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大理寺门口的动静，李老太爷随意地看了一眼，与他策马并行的端木纭解释道：“外祖父，原庆元伯府杨家意图谋反，今天是三司会审。”
    杨家谋反的事已经昭告天下，令得天下百姓为之震动，李老太爷、李传应与李传庭父子三人当然也都听说了。
    李老太爷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就是为了杨家的这点小心思，大盛都变了天了。”
    大盛过去这十九年之所以会走上一条错道，就是起源于杨家。
    当听闻杨家谋逆的始末时，李老太爷彻夜未眠，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没有杨家挑拨了慕建铭起事，如果崇明帝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大盛是否就是另一番局面，他的两个儿子、女儿女婿是否不至于英年早逝……
    然而，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改变不了，也回不了头，他们活着的人能做的不过是为冤死的人讨回公道，他们还得继续往下走。
    李廷攸在一旁嘲讽道：“祖父，那是要谋国，可不是‘小心思’。”应该说，杨家心可真够大的！
    被孙子这么一说，李老太爷回过神来。他也就是一时感慨，不会沉迷于那种无意义的假设中。
    李老太爷对待外孙女亲和得很，对付起亲孙子，手下却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啪！”
    他抬手一掌拍了下李廷攸的脑袋，轻斥道：“没大没小！”
    李廷攸灰溜溜地摸着头，在祖父跟前，他少了平日里在外人跟前的装模作样，多了几分生动。
    端木绯一点也不同情他，噗嗤地笑了出来。
    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一道眼熟的身影，目光就在对方身上停驻了一瞬。
    大理寺的斜对面停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着柳色褙子的钟钰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了。
    钟钰魂不守舍，根本就没注意到端木绯。
    其他围观的百姓学子都被拦在了大理寺的大门外，但是钟钰不同，衙差核对了她的身份后，就领着她进了大门。
    “钟先生，这边请。”衙差对着钟钰十分客气，引着入了公堂。
    大理寺这边提前得了首辅端木宪的叮嘱，允许钟钰来公堂听审，而端木宪之所以愿意这么费心，自然是因为端木绯。
    钟钰颔首谢过衙差，心情异常复杂，心头始终带着那么一丝的期望和侥幸。
    大理寺公堂，闲人免进，钟钰能来听审已经是因为端木宪才破例了，她是妇道人家，又没有诰命在身，所以也只能站在一旁听审。
    巳时，大理寺便准时升了堂，此案由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同审，气氛尤为庄重肃穆。
    居中而坐的是主审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与另外两位大人见了礼后，也不赘言，立刻就敲响了惊堂木，神情威仪地下令道：“将一干人犯提上公堂！”
    在一众衙差洪亮的“威武声”中，付家人很快就被几个衙差押了上来，付盈萱也在其中。
    付盈萱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一头青丝凌乱不堪，神色惶惶，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似的。
    这才几天，她就瘦了一大圈，脸上、脖颈上有好几道刺目的淤青与抓痕，让她看来好似那街头乞讨的乞女一般。
    “先生！”付盈萱完全没想到钟钰会在这里，双眸微微张大。
    曾经，付盈萱以为她在静心庵的那两年多是她这一生中最苦的日子，那段日子，她过得生不如死，直到前些日子进了大牢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什么才是人间地狱。
    刑部的牢房又脏又臭又阴暗，让人分不清日夜，牢房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床榻，没有桌椅，没有器皿……只有干稻草可以当草席铺地，所有人还要合用一个恭桶，那种不可言说的气味令人闻之欲呕。
    付家被抄了家，付盈萱和母亲、婶母、以及几个嫂子与侄女们等等付家女眷都被关在了同一间牢房中。
    这些她曾经最亲的亲人现在都恨她，打她，骂她，她们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一开始，付盈萱还期待着杨旭尧能来救她，救她离开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救她远离这个噩梦，然而，一天天过去了，一夜夜过去，杨旭尧始终没有出现。
    在一天天的失望中，她怕了。
    她从来不知道像母亲、婶母那些贵妇人能够粗鲁野蛮到这个地步，每天不仅仅是用那些污言秽语羞辱、贬低她，更对她动辄拳打脚踢。
    无论她怎么哀求，怎么哭喊，她们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而牢房里的狱卒都只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付盈萱脸上、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怕。
    她怕她会生生被她们打死在牢房里，她也怕她会被定为谋反罪，那么她一定会被判斩立决，身首异处。
    她还不满双十年华，她还不想死！
    这些天，付盈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除了杨旭尧外，还有谁能帮她，直到此刻她看到了站在公堂上的钟钰。
    “先生，救救我！”
    付盈萱如死灰般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火苗，激动地向钟钰求救。
    此时此刻，对于付盈萱而言，钟钰就等于是一根救命稻草，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先生，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没错，您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付盈萱不管不顾地高声喊着，“先生，都是端木家那对姐妹害我的。”
    “先生，您一向了解我的，我怎么会谋反呢！”
    “先生，只有您能救我了！”
    付盈萱声嘶力竭地喊着，纤细的娇躯如风雨中的娇花颤抖不已，那湿漉漉的眸子里滑下两行清泪，楚楚可怜。
    “盈萱！”看着爱徒，钟钰心疼不已，失声唤道。
    衙差皱了皱眉，对着付盈萱喝斥了一句：“放肆！公堂可是尔等喧哗放肆之处！”
    他粗鲁地一脚踹在付盈萱的小腿胫骨上，付盈萱吃痛地叫了一声，狼狈地跪在了地上。
    付夫人等付家女眷生怕被波及，纷纷地跪在了公堂上，她们都是恨恨地瞪着付盈萱，觉得她真是个害人精，事到如今，还要生事。
    付夫人以及几个妯娌都是出身高门大户，前半辈子过得风风光光，除了祖宗牌位、皇帝皇后外，她们何曾像现在这般卑微地跪在公堂上。
    钟钰直直地看着形容狼狈的付盈萱，双手紧紧在袖中握成了拳头，既心疼，又心软，她想上前，但终究。
    “啪！”

    大理寺卿重重地敲响了手里的惊堂木。
    这如惊雷般的声响从公堂穿透了厚厚的高墙，一直传到了大理寺外，又引得聚在外头的一些百姓好一阵揣测与议论。
    送钟钰过来的那辆青篷马车依旧停在原本的位置，戚氏就等在马车里，神情淡然地看着书，仿佛对外面的纷纷扰扰毫无所觉似的。
    这场谋逆案引来了京中不少人的关注，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
    听闻今日要开审，大理寺的门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聚集在那里的不止是有那些百姓与显贵家的下人小厮，还有三月十五那日曾经去过京兆府和公主府的那些学子们。
    即便站在大理寺外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众人都舍不得离去，兴致勃勃地与周围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讨论着这桩案子，当日曾去京兆府看审的人更是口沫横飞地说起当日的情形。
    大理寺外，随着旭日的徐徐上升，越来越热闹，宛如一锅烧沸的水一般……
    直到快午时的时候，大理寺内突然有了动静，走出了一人，正是钟钰。
    此刻的钟钰面如死灰，眼里黯淡无光，就像是她心里的最后一簇火苗终于熄灭了。
    那些百姓起初还以为是案子这么快就审完了，但再一看就不对劲，若是审完了，又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钟钰，对着她指指点点，更猜测着她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对此，钟钰毫无所觉，神情怔怔地返回了那辆青篷马车。
    见钟钰归来，戚氏放下了手里的书册，问道：“阿钰，怎么样了？”
    瞧钟钰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戚氏也能猜到今日付盈萱恐怕又一次让钟钰失望了。
    “……”钟钰嘴唇微启，喉头像是被掐住似的。
    “喝杯茶吧。”戚氏亲自给钟钰倒了一杯茉莉花茶，让她稳定心神。
    钟钰心神不定地接过那杯茶，慢慢地喝着温热的花茶水，眸光闪烁，耳边响起方才公堂上大理寺卿的声声质问：
    “付盈萱，你可知罪？！”
    “‘红凤花’的汁液有催情助兴的作用，你当日穿的衣裙上沾有‘红凤花’的汁液，分明是意图对皇上下药，是为不轨！”
    “你腹中怀有杨氏血脉，还想嫁祸皇上，此为混乱皇室血脉，罪不可恕！”
    “你勾结杨旭尧意图谋反，此为谋逆罪，祸及满门！”
    “……”
    主审官大理寺卿例举了付盈萱的种种罪状，不止如此，还宣了当日进公主府的四个学子也上了公堂，为此案作证。
    更有付盈萱的母亲付夫人也如实陈述了她所知的一切，并表明她对女儿付盈萱怀有身孕一事一无所知，只求朝廷对付家其他人网开一面，她愿意领罪。
    那些人的一声声指控、一句句指控全都深刻地铭刻在了钟钰的心中，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回响着。
    就算钟钰再不愿意相信，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可能再说服自己了。
    就像端木绯说得那样，付盈萱早就变了。
    付盈萱也的确犯下了滔天大罪，罪无可恕。
    这也就意味着，这么些年来，自己对她的信任，自己对她的关爱，自己对她的付出……都成了一个笑话。
    此刻再回想这几年的种种，钟钰觉得可笑，更觉得心痛，为曾经那个付盈萱而心痛。
    付盈萱变了，当一张白纸染上了墨迹，就再也不可能变回一张白纸的。
    并不是自己被她骗了，而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认定了付盈萱还是那个年幼时单纯的小姑娘。
    是自己欺骗了自己而已。
    案子还没有审完，钟钰已经听不下去，反正她已经得了她要的答案，就干脆从公堂中出来了。
    钟钰闭了闭眼，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她的神情苦涩而悲凉，难掩痛惜，苦笑了一声：“若云，刚刚盈萱第一眼看到我时，还说她是无辜的，说她没错，还求我帮她，说……”
    后面的那些话，钟钰都觉得无颜再说下去。
    都到了这个地步，付盈萱还要把责任与过错都推托到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身上。
    “事到如今，她都不知悔改。”钟钰的声音更艰涩了，一字字似是从喉头挤出，“若云，我真得错了，竟然连你的话都听不进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戚氏比她看得明白，皱了皱眉头，就问：“难道你把那件事也告诉她了？”
    “什么？”钟钰疑惑地看着戚氏。
    戚氏一针见血地指出：“不然她为何觉得‘只有’你能救她？这可是谋逆大罪。”
    戚氏这两句话其实依旧语焉不详，但钟钰这一次听明白了。
    “……”钟钰微微瞪大了眼，再次咀嚼起付盈萱在公堂上说得那些话，此时此刻，她才又品出些味道来。
    她徐徐地摇了摇头，僵声道：“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你应该明白了吧。”戚氏又给钟钰添了茶水。
    “……”钟钰垂眸看着杯中，那澄澈的茶水中一朵朵小巧的茉莉花沉沉浮浮。
    “你全心全意地待她，事事为她着想，但是她却在算计着你……”戚氏干脆趁着这次机会把话点明，也是一劳永逸，也免得钟钰总是对付盈萱这个徒弟心软。
    “……”
    钟钰想说不会的，可是经过这几天的这么多事，这句话她已经说不出口了。
    别的事旁人可以冤枉付盈萱，有一件事却是绝对做不了假，那就是付盈萱怀孕了，她怀着孩子跑去公主府赴宴，又意图接近新帝，任何人都能看出不对。
    付盈萱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见她已经毫无原则和底线可言。

    当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时，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马车里静了下来，两人好一会儿都是相对无语。
    钟钰慢慢地饮着花茶，那淡淡的茉莉花香在车厢内。
    须臾，钟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笑容更苦，整个人看来精疲力尽。
    “我真的错了。”她再次喃喃道。
    戚氏微微一笑，握住钟钰的一只手，安慰道：“有错就改，什么时候都不会迟。”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你看我，当初在章家也自欺欺人地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还是好好的！”
    她从不悔与章文轩义绝，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中，哪怕那个谎言看着有多美好，谎言终究是谎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判了！判了！”
    “三司会审出结果了！”
    “快看看，怎么判的……”
    “……”
    戚氏与钟钰皆挑开了窗帘，探头朝大理寺的方向看去。
    围在那些百姓骚动不已，大理寺的大门开启，有衙差出来在公告栏上张贴了告示。
    这桩轰动天下的谋逆案当日就定了罪，新帝开恩，没有牵连付家、封家等几家的九族，除主犯斩首以外，其余人等皆判流放五千里。
    至于杨家，则全族暂且收押，等拿获了杨旭尧后再一并问罪。
    当日，审判结果就公告天下，于是，一个个驿使策马自京城的四道城门驶出，往着天南地北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京中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有人斥杨家其心险恶；有人说付家、封家等咎由自取；有人感慨新帝英明，发现了杨家人的阴谋；也有人一想到主犯杨旭尧还逃亡在外，就为之扼腕。
    不少茶馆已经有说书先生开始说起杨家谋逆案的始末，说得是绘声绘色，仿佛他当日就在大理寺公堂似的。
    京城中，好生热闹了一番。
    隔日，也就是三月二十七日一早，钟钰又去了一趟沐国公府，这一次，她没与戚氏同行，是独自去的，为的是向端木绯认错。
    “端木四姑娘，今日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我这趟是特意来向姑娘道歉的，以前我一直对姑娘多有误解，若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钟钰也不扭捏，更没端着先生的架子，一见端木绯就说明了来意，诚诚恳恳地道了歉。
    她话落后，厅堂内，寂静无声。
    端木绯瞧着几步外的钟钰，都有点傻了。
    碧蝉和绿萝也是，她们俩跟着端木绯那么多年，也去过蕙兰苑许多回，自是深知这位钟先生一向不喜自家姑娘，没想到她今天竟突然就改了态度。
    但是钟钰的性子就是这样，对就对，错就错。
    看着端木绯有些懵的小脸，钟钰心里有几分忍俊不禁。
    当她去除心里的成见，换一个角度去看端木绯时，她突然有点明白戚氏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小丫头了。
    钟钰含笑道：“我这里有这几份曲谱，是我以前搜寻到的一些曲谱，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我补全的残谱。这是我的些许心意，希望姑娘收下。”
    这些曲谱虽然珍贵，但是曲谱可以抄录，也不至于有夺人所好之嫌，端木绯自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钟钰没久留，既然事情办好了，她也就告辞了。
    钟钰走了，沐国公府却热闹了起来，许久没有弹琴的端木绯很有兴致地焚香净手，试弹起钟钰给的曲谱。
    这一日，直到夕阳落下，她方才在端木纭的三催四请中，离开了琴案。
    得了新曲谱的端木绯就像是得了新鲜玩意的孩子似的，贪鲜得很，日子每天过得美滋滋的。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京城还是没下雨，连府中的鱼池水位都下降了不少，池中的金鱼们都蔫蔫的。


854 求雨（二更）
    三月二十七日，天气晴朗，无雨。
    三月二十八日，天气依旧晴朗，还是无雨。
    看着这天气怕是整个三月都不会下雨了，钟钰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天一早，她特意让人找了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过来，把她这两天谱好的一支曲子教给了那个孩子。
    自她生出这个主意后，就反复考虑过，吸取了上次学子们的教训，特意把词曲都弄得通俗易懂，更像是儿歌，朗朗上口，适合孩子们口耳传唱。
    因为词曲通俗，小孩子一边玩游戏的时候，一边就会随意哼唱。
    小孩子也是最爱学嘴的，你学我，我学他，这才短短几天，这首儿歌就唱遍了大街小巷。
    “星星密，雨滴滴。星星稀，好天气。星星明，来日晴……”
    “日月更迭，寒暑交替，潮汐涨落，四季变幻，雨雪霜露，万物化育，生生不息。”
    孩童们唱得多，连他们的父母长辈难免也会听一个耳朵，听得多了，一部分百姓也觉得这儿歌说得有理，这天气变化如同四季变化，自有定数。
    但是眼看着一直不下雨，不少百姓还是难免觉得忧心。
    “这三月都快过去了，怎么还不下雨？！”
    一个身形丰满的妇人仰首望着碧蓝的天空，轻声嘟囔着。
    她的身旁，一个青衣男童一边唱着儿歌，一边玩跳房子，接口道：“下雨有什么好啊！不下才好！”
    “就是就是。”另一个年纪小些的蓝衣男童连声附和，“下雨就不能出去玩了！”
    在孩子眼中，下不下雨不妨事，能玩才是正事。
    “三狗子，你说什么胡话！”妇人伸出粗肥的食指用力地在蓝衣男童的额心点了点，硬是点出了一个红印来，训道，“这要是不下雨，庄稼就会枯死，你吃什么？”
    三狗子捂着额头不敢反抗。
    一丈外，一个正在剥春笋的老妇抬起头来，对着那妇人发牢骚道：“今年到现在都没下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龙王爷喝醉酒给忘了。”
    “哎，这要是一直不下雨，那可怎么办啊。”妇人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放低了音调，“难道说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老妇好奇地打探起来。
    妇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迟疑道：“李大姐，你可听过关于邪祟……”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拎着包袱回来了，眉开眼笑地打断了妇人道：“孩子他娘，你听说了没有？皇上明天要和未来的皇后娘娘一起去祭天祈雨呢！”
    “真的吗？”妇人惊讶地脱口道。
    “那当然是真的。这都已经公告天下了。”中年男子神采焕发地说道。
    妇人先是高兴，跟着神色就有些复杂，担心地嘀咕道：“这要是端木四姑娘真是邪祟，皇上带着四姑娘去祈雨，那会不会惹天怒啊？”
    “什么邪祟！”中年男子没好气地斥道，“真真头发长见识短！让你平日里少跟那些喜欢闲言碎语的妇道人家嚼舌根，端木四姑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怎么会是邪祟呢！”
    “娘，天下不下雨跟人有什么关系？”三狗子奶声奶气地说道，还用上了儿歌的句子，“四季变幻，雨雪霜露，万物化育，生生不息。”
    中年男子本来觉得自家婆娘丢人，听小儿子这么一说，倒是被逗笑了，“瞧瞧，连我家幺儿都懂的道理，你这当娘的还要儿子来教你！”
    妇人被自家男人和幼子合力训斥，一时有些气弱，道：“你们训我干吗！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这不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吗？”
    “还有你三狗子，你这是跟娘说话的态度吗？”

    一训起儿子，妇人的腰杆又直了起来，三狗子吐吐舌头，干脆就跑了。
    妇人一手插着腰，还在那嘀嘀咕咕地骂着，一会儿数落儿子调皮，一会儿嫌男人花钱大手大脚，一会儿打发自家男人赶紧洗漱去了。
    对于这些普通的百姓而言，这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无论下不下雨，日子总要过。
    于是，又是一天过去了弹指过去了，夜里也还是没下雨。
    三月二十九日，天气还是那么晴朗，金灿灿的太阳自东方的天空冉冉升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般，亮得人无法正眼直视。
    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姹紫嫣红的繁花在阳光下怒放。
    祭天是最为隆重的祭礼，不少百姓都闻讯去了天坛。
    皇帝亲自去天坛祭天，文武百官自然也要随行，队伍浩浩荡荡。
    普通的百姓想去看，也只能远远地跟在队伍的后方。
    巳时正，祭天仪式开始了。
    文武百官都跪伏在祭天台的下方，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周围还有禁军把手，那些百姓只能停在了几十丈外，也都纷纷地跪在了地上。
    远远地，他们能看到位于群臣前方身穿衮服、头戴冕冠的新帝，新帝的身旁是一个娇小纤细的少女，新帝搀扶着少女不疾不徐地踩着玉阶朝着高高的祭天台走去。
    祭天坛方圆一里的气氛庄严凝重。
    祭天仪式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慕炎和端木绯上了祭天台后，慕炎先接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三炷香，然后就三步一叩地登上祭台的最高处，对着天帝牌位下跪上香，行三跪九叩之礼。
    地面上的文武百官与后方的那些百姓也同样对着祭台的方向磕头。
    太阳越升越高，三月末的日头已经灼灼如火，晒得下方跪着的众人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众人神情各异，有的虔诚恭敬，有的敷衍，有的心里没底，也有的不过是随波逐流。
    跪地的百姓之中，有人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道：“真会下雨吗？”
    “……”
    “……”
    周围的好几人都听到这了这句话，面面相看。
    静了几息后，就又有人接口道：“不好说！”
    “你们看这天气，日头这么好，既没风，也没云，怎么会下雨呢？！”
    “这要还不下雨呢……”
    “……”
    一些百姓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不少人都觉得今天的祭天仪式怕不过有什么让人满意的结果。
    祭天台上，慕炎上了香后，礼部官员就把另外三支香递到了端木绯手上。
    端木绯双手奉着香，也恭敬地开始对着天帝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第一下，第二下……
    她才拜了两下，远处就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雷鸣声。
    “隆隆，轰隆隆！”
    雷声阵阵，犹如万马奔腾般朝这边而来。
    随着那雷声不断响起，天空也变得阴了下来，太阳被云层遮掩。
    下方的那些百姓闻声仰起头来，傻乎乎地望着天空，脸上先是难以置信，跟着又欣喜若狂，一个个眼眸中都点燃起了一簇簇火苗，灼灼生辉。
    祭天台上，礼部主祭的官员也懵了。
    明明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居然打雷了，而且……
    这才没一会儿功夫，连风也起来了，风越来越大，直往人脖子里灌。
    便是不懂天象的人，那也能看出来，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越来越多的人都抬起了头来，也包括跪地的那些文武百官。
    其中钦天监的神色极为复杂。
    本来，祭天祈雨都会由钦天监提前看天象，看看哪天会下雨，才会定下祭天的日子。
    这一次祭天却不太一样，是由新帝自己择的日子。
    当时，钦天监就跟新帝说了，最近都不会下雨，偏偏慕炎坚持一定要选在今天，钦天监不敢违抗圣意，就由着新帝去了，没想到真的下雨了。
    新帝择了今天，今天就下雨了！
    钦天监仰首望着慕炎挺拔的背影，心口一片火热，体内的血液也在沸腾着。莫非新帝真如传言中一样是紫微星下凡？
    想着，钦天监的目光又慢慢地移向了慕炎身旁的端木绯，少女正跪地行了最后一拜，莹白如玉的小脸神色庄严，周身似乎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茫。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个关于端木四姑娘是否邪祟的碎言碎语，钦天监和礼部官员当然也听说过。
    这一次，新帝提出让端木绯也一起祭天，也是让礼部官员有些为难，也曾委婉地劝新帝三思而后行，毕竟万一没求来雨，百姓十有八九会把气出在端木绯的头上，越发认定她是邪祟，甚至于一部分人怕是对新帝是否是真命天子也会有所质疑。
    真是万幸啊！
    幸好老天爷长眼，下雨了！
    这要是立后真的出什么岔子，指不定岑督主要给义妹做主，会因此与新帝对上，再折腾出什么事来。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几个礼部官员皆是如释重负，都有跪地拜谢上天的冲动了。
    滴答，滴答。
    很快，几滴豆大的雨滴在阵阵雷鸣中砸了下来，砸在四周的地面与树木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啪嗒啪嗒……”
    雨势越来越大，如倾盆般落下，形成一大片水帘，风声、雨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远远地，那些百姓们仰首高举起双手去接雨水，扯着嗓门欢呼着：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皇上真是真命天子！皇后娘娘那也是天降大盛的福女！”
    “皇上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齐呼着万岁，一声高过一声。
    他们的衣袍早已经被雨淋湿，湿哒哒地裹在了他身上，可是全都满不在乎，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中。
    天降甘霖，今年肯定又会是一个丰收之年！
    天祐我大盛！
    这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饶是如此，众人还是在大雨中把剩下的祭天仪式完成了，然后慕炎才摆驾回京。
    到了西城门外，那些个文武百官就被慕炎打发回府，美曰其名：大家别受了风寒。
    对于新帝的体贴，那些大臣受宠若惊，各自散去，唯有端木宪看穿了慕炎的真面目，暗道：这臭小子是不想回宫吧！
    果然，慕炎很殷勤地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的端木绯送回了沐国公府，一路上还谆谆叮嘱着：
    “蓁蓁，你回去后可一定要喝姜汤。”
    “再好好睡上一觉……对了，头发一定要完全干了再睡，否则容易着凉，也容易头疼。”
    他一直把人送到了沐国公府的大门口，还舍不得走，可是他还有事要忙，再不舍，也只能匆匆忙忙地走了。“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慢……”慕炎的嘴里嘟囔个不停，“老天爷，你就不能走快点，让我快点娶上媳妇吗？”
    后方的端木宪默默地抬头看着哗哗的雨水，心道：其实他觉得日子过得快了点。算算日子，再过二十天，他的宝贝孙女就要出嫁，就要是别人家的人了。
    端木宪越想越觉得揪心，本来他是打算送了孙女回府，就去衙门的，现在又临时改主意了，他还是在家歇着吧，他和孙女相处的时间那是过一天少一天啊！
    慕炎离开后，沐国公府的大门就又关闭了。
    湛清院那边早就听闻了端木绯回府的消息，做好了准备，盥洗室里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浴桶冒着缕缕白气，水汽朦胧。
    端木绯在丫鬟的服侍下，美滋滋地泡了个热水澡。
    端木纭心疼妹妹今天又跪又淋雨的，亲自忙进忙出的，给她递了姜汤，“蓁蓁，快喝杯姜汤。”
    端木绯乖巧地接过姜汤，慢慢地喝着，热辣辣的姜汤灌入腹中，逼出了一身汗。
    端木纭一边仔细地给端木绯擦头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大雨的天还要跑去祭天，着凉了可怎么办！”
    “今天你早些睡，明后天在院子里好好养着，别疲累了，免得让寒气趁虚入体。”
    心疼归心疼，端木纭也知道今天这一步是必须的，又道：“今天的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乱说了。”
    端木绯乖巧地抿唇笑，“姐姐，我是不是算得很准？”
    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慕炎就让她看看星象，看看今年会不会有大旱，当时她就从星象上看出了今年风调雨顺，不会有大旱，只是具体何时会下雨还不知道，直到前几天，她才看出了征兆，让人与慕炎说了。
    “准。”端木纭骄傲地点头道，又拿起另一块布巾温柔地给她擦着背，“蓁蓁，你不用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嗯。”端木绯笑着应了，唇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笑得又软又甜。
    她是端木绯。
    从她六年前自这具身体中苏醒的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既然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再活一回，既然上天让她成为端木绯，那么她就是端木绯。
    浴桶中的热气蒸腾而起，映得端木绯的眼睛湿漉漉的，又黑又清又亮。
    端木纭见端木绯喝完了姜汤，就接过了杯子，绕过屏风，放到了一旁的方几上，还算满意地说道：“阿炎这几件事办得还算漂亮。”
    外面还在下雨，哗哗地打在窗户上，雨势没有丝毫转小的迹象，越下越大。
    端木绯笑得更愉悦了，一边随意地玩着水面上的玫瑰花瓣，一边笑眯眯地说道：“要是阿炎知道姐姐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
    放完杯子的端木纭又回来了，叮嘱道：“蓁蓁，你可别告诉阿炎，免得他太得意了。而且啊……”
    说着，端木纭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端木绯很配合地追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还要给他更努力的空间是不是？”端木纭故意逗妹妹。
    端木绯“噗嗤”地笑了出来，又努力地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我都听姐姐的。”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言笑晏晏。
    屋外，落雨声不断，夹杂着风雨肆虐草木的声音，压过了她们的说话声。
    “哗哗哗……”


855 抓住（一更）
    “哗哗哗……”
    屋外的雨声不断，时紧时疏，清澈的雨水密集如帘，倾泻而下，目光所见之处都是一片水汽朦胧。
    雨水冲刷着大地，风雨中摇曳的花木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生机勃发的感觉。
    嵌着琉璃的窗户开了半扇，偶尔有雨水飞溅进来，空气中带着浓浓的水汽。
    慕炎灵活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折扇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目光看着屋檐下垂下的雨帘，道：“大哥，蓁蓁说这雨至少能下两个时辰。”
    “钦天监还非说今天不会下雨呢。论看天象，他们哪里比得上蓁蓁。”
    “他们这么没用，所以，我看啊，他们这大婚的吉时肯定也择得不对，偏要择到下个月二十。哼，这钦天监真没眼力劲，也难怪这么多年毫无长进，就知道吃老本。”
    慕炎一脸“求认可”地看着岑隐。
    “……”岑隐薄唇微抿，有些无语。
    慕炎这家伙从他抵达御书房起，这一个时辰中都反反复复地把这些话说了好几遍了，要不是现在外面雨太大，岑隐都想走了。
    落风同情地看着岑隐，默默地给他又上了新茶，添了几道点心，心道：也只能辛苦岑督主听自家主子唠叨了。
    岑隐太了解慕炎了，指望他自己停歇只会苦了自己的耳朵。
    岑隐熟练地截断了慕炎的话尾：“经此一遭，可以一扫那些个人云亦云的流言扉语了。”
    今天的祭天顺利地“求”来了雨，事实就在眼前，更有那么多人亲眼见证，无可辩驳。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说端木绯是妖孽是邪祟，说是她惹怒上天，才让上天降罪大盛。
    想起这些个流言碎语，慕炎的心火就蹭蹭蹭地往上冒，眸色幽深，徐徐道：“姓杨的罪该万死。”
    慕炎手里的折扇又转了一圈，就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他紧紧地攥住了扇柄，手背绷紧。
    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幸运。
    这会是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阿辞已经不在了，他本以为他会孤独终生，独自舔着心中的伤口，可是上天垂怜，把她还给了他。
    他早就发誓会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运。
    若是这姓杨的小子胡来，惹得上天收回了这份怜悯，他该找谁哭去？！
    谁敢说他的蓁蓁是妖孽，谁敢伤害他的蓁蓁，他就要谁的命！
    慕炎目光凌烈，眸子里闪着嗜血的光芒，寒气四溢。
    御书房内的空气随之一冷，那噼啪的雨滴声恍如冰雹砸下。
    无论是岑隐，还是落风，都知道端木绯是慕炎的命根子。
    他们都毫不怀疑为了端木绯，慕炎会斩钉截铁地挥剑斩断所有阻拦她的荆棘！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面对杀气腾腾的慕炎，岑隐反而唇角一勾，狭长眸子里闪着笑意。
    夭夭时常会担心慕炎对端木绯不够好，其实她不用担心，对于慕炎来说，端木绯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慕炎把岑隐的笑容当做了对自己的赞许，又笑了，眼神也随之柔和下来，宛如春风轻轻拂过大地，眉目生辉。
    他举杯做出敬岑隐一杯的样子。
    饮了一口清甜的果酒，慕炎心里美滋滋的：蓁蓁酿的果酒就是好喝！改天他再找蓁蓁讨两坛去。
    这时，远处又传来了阵阵震天的轰雷声，然后，雨又下得更大。
    慕炎放下了酒杯，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大哥，蓁蓁之前夜观天象时，还发现南边近日许会有地龙翻身，大概会发生山岸崩。”
    山岸崩？！那代表这地龙翻身的程度不轻。
    饶是岑隐，脸上也难免露出惊讶之色。
    钦天监的职责为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以及预测天灾，但最近钦天监没有报过南方会有地龙翻身。
    岑隐挑了挑剑眉，声音微冷，“这钦天监果然没用！”
    慕炎乐了，“啪”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嘚瑟地说道：“我说得没错吧？钦天监没用得很！”
    “我家蓁蓁多能干，会观天象、会改造火铳、会酿酒、懂西洋文字……”
    慕炎乐呵呵地数着手指夸着端木绯，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把地龙翻身的事抛诸脑后。
    小蝎听着却有几分无语，这位新帝就是画风清奇，这要是旁人夸起未来的妻子，那总该说什么贤良淑德云云的。
    慕炎自顾自地说得开心，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钟表上，“蓁蓁前不久还专门研究了西洋的钟表，正巧前日我的怀表坏了，就是蓁蓁给修的。大哥，要是你的怀表有哪里不妥了，我可以帮你拿给蓁蓁看看。”
    “你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慕炎还特意在“我们”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岑隐眼角抽了抽，敷衍地应了。
    接着，他就立刻把话题又转回到了正事上：“阿炎，地龙翻身之事必须好好处理。”
    “是啊。否则怕是又有的‘热闹’了。”慕炎讥诮地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说道，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扇着，一下接着一下。
    他知道岑隐的意思，一旦地龙翻身，恐怕又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来质疑端木绯，甚至质疑自己当不当得起这皇位。
    毕竟，自古以来，在百姓眼中，地龙翻身都是不祥之兆，还有人觉得这意味着皇帝德行有亏。
    岑隐抿了口热茶，沉吟着问道：“阿炎，可推算出了大致的方位，大概是在哪里附近？”
    慕炎点了下头，神色微凛，“蓁蓁说，她有七八成把握可能会是在南境到怀州这一带。”
    “从现在的天象，她暂时还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许是四月，许是五月。”
    岑隐修长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地摩挲着，眉头微微一蹙，低声道：“如果是怀州的话……”
    如果是怀州的话，那么就大大的不妙了。
    气氛微凝。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衬得外面的雨声更响亮了。
    慕炎也明白岑隐的未尽之语，他与岑隐心里有同样的担心。
    南境还好，南境是大盛的地盘，无论是地龙翻身还是旱灾水灾等等，他们都可以安排下去，早做防范，但是怀州不同。
    怀州才刚刚拿下，归属大盛还不满一年，民心不稳，再加上，现在管着怀州的骆光清和罗其昉这两人都还稚嫩着，需要时间历练。
    怀州南部又有南怀伪王苏娜弄的那个什么伪朝在上蹿下跳地意图挑动民心，本来苏娜加上慕祐景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给骆光清和罗其昉练手也不错。
    但若是怀州出了大岔子，这两人怕是稳不住怀州的局势。
    这一点，慕炎和岑隐都心知肚明。
    两人默契地以眼神交流着。
    万一事情真的往最坏的可能性发展，等到了那个时候再亡羊补牢怕是来不及了。
    慕炎手里的折扇停了下来，正色问道：“大哥，你觉得让谁去怀州主持大局最合适？”
    “阎兆林？”
    慕炎才提了一个人选，又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给否决了：“不妥。”
    阎兆林在南境虽颇有几分威名，打仗也在行，但是一旦怀州真有地龙翻身，他怕是震不住场面。
    岑隐半垂眼眸，似有沉吟之色，紧接着也提了一个人选：“李羲？……也不妥。”岑隐也立刻就否决了。
    李羲是个人才，又有下头几个儿子作为助力，父子一条心，但是闽州需要李羲震着，要是把李羲父子调走，就怕那些倭寇以为有了可趁之机，又再作乱。万一事态失控，那么闽州一带好不容易来的安宁，怕是要毁于一旦。
    这几年，闽州的海贸蒸蒸日上，国库有很大一部分的税收都来源于此，而且，大盛在数年内也经不起更多的战乱了。
    闽州不能乱。
    还能有什么人选呢？！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眸光闪烁，在脑海中搜索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君然不妥，他是猛将，但不擅治理。
    济宁侯不妥，他这几年年老力衰。
    镇西大将军也不妥……
    御书房内，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两人想了好些人选，却都一个个地自己否决了。
    随着沉默的蔓延，气氛越来越凝重。
    落风与小蝎知道两位主子在说正事，都不敢出声，只适时地为他们添酒加水。
    “哗哗哗……”
    雨声中突然又多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往这边来了。
    落风出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一个小将进来。
    “皇上，这是从晋州那里来的飞鸽传书。”小将双手恭敬地奉上了一个细小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也还是太慢了，所以慕炎保留了飞鸽传书。
    慕炎看过飞鸽传书后就递给了岑隐，小将默默垂眸，暗道：皇上对岑督主还真是不见外。
    “小天已经拿下杨旭尧了。”慕炎扬唇道。
    这段时间来，他们故意放走杨旭尧，然后就不近不远地追着他跑，借机顺藤摸瓜。
    杨旭尧为了逃命，几乎是狗急跳墙，一边逃，一边调人手，一边转移金银财宝。
    追击杨旭尧的金吾卫顺藤摸瓜把杨家的底子和人脉摸出来了七七八八，只这钱财这一项，就有足足百万两。
    此外，金吾卫也查到了杨旭尧和苏娜那边联系的人脉和方式，还从双方的一些书信中，挖掘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双方之间的利益交换，比如苏娜谋划在怀州生事，比如杨旭尧的下一步计划……
    但是杨旭尧狡猾谨慎得很，他们一伙人进了晋州境内没多久，就把慕炎派去尾随的金吾卫给甩掉了。
    金吾卫生怕打草惊蛇，不敢太兴师动众，只能低调地在晋州找人。
    不想，金吾卫那边还没消息，倒是肖天这边先传来了好消息。
    慕炎笑呵呵地扇着扇子，“小天这小子居然能把杨旭尧给哄出来了。那小子还真是鬼精鬼精的。”
    他笑得凤眼微眯，心道：不愧是阿辞的弟弟！有乃姐之风！嗯，他待会跑一趟宣国公府跟楚家二老说说这事才好，免得他们在京城太担心小天了。
    京城在下雨，晋州也同样在下雨。
    天气虽然不太好，但是肖天的心情好得很，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
    “杨公子。”肖天笑眯眯地对着杨旭尧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杨旭尧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青色衣袍，鬓角散下几缕碎发，人中和下巴布满胡渣，眼神阴鸷。
    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把他押上来的两人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凌白伸脚重重地往前一踹，就见杨旭尧痛呼一声，直接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狼狈不堪。
    “……”杨旭尧狠狠地瞪着几步外的肖天，神情狠戾，眼神怨毒，那样子真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们杨家可是前朝皇室血脉，即便曾经落魄过，在大盛朝，那也是伯府，是勋贵，又岂是肖天这等贱民、土匪可以相比的！
    在杨旭尧看来，肖天就算有总兵的官位在，那也改变不了他卑微低贱的本质，他不过是尘埃而已，本该任由自己来践踏，而现在，自己反而屈辱地跪在了肖天的跟前，任他折辱。
    杨旭尧自认已经一再小心了，但是肖天也太阴险了！
    他来到晋州后，就私下密会了金家寨的金寨主，金寨主表示肖天虽然心动，却暂时没应下合作的事，肖天提出要见一见金寨主，确定双方合作的诚意，才能决定。
    当时杨旭尧对此是将信将疑，也怕肖天耍什么诡计，就让他们约在了瀚河山谷见面，又叮嘱金寨主务必要带足人手，勘察周围的环境，谨慎为上。
    三月二十二日，金寨主应邀赴瀚河山谷之约。
    那一日，肖天也出现了，他狮子大开口，提出了种种苛刻的条件和要求，不仅要求金家寨提供五十万两白银以示诚意，还要求把他的几个下属安插到金家寨，免得金寨主又背地里拖他的后腿，等到日后成了事，他为晋州之主，金寨主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他。
    当时，金寨主都气傻了，偏偏肖天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表示要么答应，要么就继续打，让金寨主好好考虑清楚再回答。
    金寨主当然没敢当场答应，约定在三天后给肖天答复，随后金寨主就再次来见了杨旭尧。
    杨旭尧听闻时，也觉得可笑。
    肖天太贪心了，五十万两白银那可是一笔巨款，而且，他还索要了晋州的绝大多数地盘。
    如果他们应下，就等于是为肖天作嫁衣裳。
    但就是肖天的这份贪婪，让杨旭尧心里的戒心去了八成。
    虽然如此，但是杨旭尧当时也没贸然答应，他让金寨主给送了肖天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定金”，让肖天也展现他的诚意，然后他们才能合作。
    肖天应了。
    之后，肖天又假意“战败”，接连把茂华城与正阳城两城“让”给了金家寨。
    杨旭尧这才完全放心了。
    因为肖天犯了“通敌受贿”的死罪，除了和他们合作外，肖天就再也没有其他活路了。
    此刻再回想起来，杨旭尧这才把那些个散落的珠子都连在了一起，他浑身上下都泛着冷意。
    “你……你是故意的。”杨旭尧看着肖天咬牙切齿道，眸子里恨意翻涌。
    肖天是故意狮子大开口，做出那副贪婪的做派；他也是故意“送”了两城给他们，目的就是降低他们的防备心。
    而自己，还自以为拿捏住了肖天的把柄，傻得踏进了对方的陷阱。
    肖天吊儿郎当地耸耸肩，“我如果不这样，你会上钩吗？”
    说到底，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卑鄙……”杨旭尧的声音从牙齿间挤出，后悔了。
    可是现在，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肖天为了引自己上钩，下的诱饵太大了。
    他在让了茂华城与正阳城这两城后，就提出要他们兑现承诺，把他的人安插进金家寨。杨旭尧虽然不愿意，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肖天翻脸，让金寨主应下了。
    当时，肖天派了十名下属去金家寨，金寨主大意了，以为区区十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当大佛供着就是。
    再说了，财帛动人心，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他们就不怕收买不了人心。
    谁也没想到的是，肖天乔装打扮，就混在了这十个人之中。
    想到这里，杨旭尧心中更恨，不仅恨肖天卑鄙，更嫌弃金寨主没用，若非是那个蠢人大意，事情何至于此！
    “杨公子，这叫兵不厌诈！”肖天还是笑眯眯的，把对方的叫骂当做了嘉奖，“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肖天当然也知道杨家谋逆案的始末，杨家隐姓埋名潜伏在朝廷中百余年，几番起事，意图谋国。
    很显然，按照杨旭尧的标准，杨家这么做不叫卑鄙，叫忍辱负重、叫静待时机。
    可是，等轮到旁人对他使点心计，那就变成了阴险卑鄙。
    这叫什么呢？！
    肖天摸着下巴，苦思冥想着，感觉某个词快要呼之欲出……
    杨旭尧的面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墨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匪寇指着鼻子骂为“寇”！
    这一刻，杨旭尧真恨不得把金大虎那个蠢货从墓地里挖出来鞭尸。
    自己真的被那蠢货害死了！
    金大虎想要算计别人，却反而被别人给算计了，不过是几杯酒下腹，他就得意得忘了形，让肖天套出了自己的身份，更甚者，他连自己的藏身之地也都说了。
    肖天心狠手辣，一达成目的，就出手杀了金大虎。
    金家寨失了寨主，群龙无首，很快就乱了套。
    肖天让官兵上山，一举拿下了金家寨，又派人去泰康城把自己拿下，押来了此处。
    这一路，杨旭尧试过逃，他杨家的死士也来营救过，可是每一次都失败了……
    他就这么被送进了肖天的大本营，身陷敌营，怕是插翅亦难飞。
    直到现在，杨旭尧还有种置身噩梦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为了阶下之囚。
    他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失态，身形绷紧如石雕，眸子里明明暗暗地变化着。
    他真的要败了吗？！
    杨旭尧的心底有惶恐，有愤怒，有羞恼，有不甘……
    败了就是死，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不，天无绝人之路。
    杨旭尧在心里对自己说，没错，他一定可以再找到一条活路的。
    杨旭尧仰起头，双目睁大，急切地看着肖天道：“肖总兵，只要你肯放了我，什么都好商量！”
    “黄金、火铳、人手……我都可以给你！”
    “我还可以帮你掌控晋州，可以帮他联系南怀，以你现在的实力，只要有南怀人的帮助，在晋州自立为王也不是问题！”
    “以后就是不能把大盛拿下，那也可以与南怀、大盛三分天下！”
    “狡兔死、走狗烹，待你平定晋州之时，就是朝廷拿你开刀之日。与其等死，你还不如自己给自己谋一条锦绣之路！”
    “你又何必帮着朝廷卖命，为他人作嫁衣裳……”
    “……”
    杨旭尧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越说越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不可能打动不了肖天。


856 天命（二更）
    对了！肖天突然重重地双手击掌。他想起了，杨旭尧这种人就叫“双标”。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也根本就说不通。
    肖天不打算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他连续击掌两下，守在厅外屋檐下的两个士兵就进来了。
    “把人带下去吧。”肖天看也不看杨旭尧，吩咐道。
    杨旭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肖天他居然对自己的提议毫不心动。
    两个士兵立刻领命，动作粗鲁地把杨旭尧从地上拖拽了起来，然后强势地往厅外拖去，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下了，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杨旭尧犹不死心，还在回头对着肖天叫喊着：“肖天，你不跟我合作一定会后悔的！”
    “你以为慕炎是什么善类吗？！他不过是现在用得上你才捧着你罢了。等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你真要傻得当朝廷的棋子吗？！”
    “……”
    杨旭尧声嘶力竭的叫嚣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唯有雨后的微风吹拂草木的簌簌声不时响起。
    风一吹，树叶树枝间的雨滴就纷纷落下，仿佛又下起了一场小雨。
    肖天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这些个陈词滥调他都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说到底，杨旭尧就是以己度人，他才是那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人！
    肖天慵懒地靠在了椅背上，笑眯眯地与身旁的凌白等人说笑：“三分天下？！这又不是戏本子！”
    “我就一山匪，能占这晋州一亩三分地已经不错了。”
    “我可没那么贪婪。”
    他们泰初寨有这么多的兄弟们，他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浴血奋战，是彼此可以把后背交付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贪婪，就等于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
    肖天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这次还要多谢谢这位杨公子了。”
    “说得是。”一个虬髯胡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说道，“要不是这个杨旭尧帮了我们一把，我们这次也不能这么快就收拾掉金大虎，金家寨余下的那些人也就是些杂碎，成不了气候。”
    金家寨的寨主被杀了，其他人也就散了。
    厅内，其他几人也皆是笑容满面，神采焕发，便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凌白眼眸中也闪着笑意。
    肖天环视着众人，对于他而言，泰初寨的这些弟兄们也是他的亲人，就如同……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的位置轻轻地碰了一下，感受到其下的异物感。
    他的怀中藏着一封来自楚家的信，是楚太夫人的信。
    楚太夫人在信里既没问他何时回京，也没问他军情，只跟他说了一些楚家与京城最近发生的事，说她最近做了些什么事……
    信中写的都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小事，却让肖天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他在楚家时，楚太夫人也是这般语调温柔地与他闲话家常。
    这封信他已经反反复复地读过许多遍，每一次读，都压抑不住翘起的嘴角。
    肖天心中一片柔软：就快了，他很快就可以……
    随即，他又在心里苦笑。
    这人啊，果然不能过得太安逸，就连他都会对京城的那点温暖恋恋不舍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太夫人，想老太爷，也想楚家了……
    他想快点回京了。
    靠在椅背上的肖天直起身来，再次朝周围兄弟们看去，唤着他们的名字：“凌白，阿鸣，刘勇，三刀……咱们一鼓作气地打下去吧！”
    肖天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众人就觉得热血沸腾。
    这其中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肖天的敬重，所以才追随他，更因为他们也都是晋州人，他们也都希望这片养育他们长大的土地能早日恢复到曾经的平和中，百姓安居乐业，再展笑容。
    这是他们所有人对晋州的期望！
    他们也信任肖天的判断，相信他可以定晋州！
    虬髯胡几人早就摩拳擦掌了，跃跃欲试道：“老大，终于可以动手吗？这半个月我都快憋死了……”
    “就是就是！我闲得都快发霉了！”
    “发霉算什么？我都快发疯了……”
    “……”
    几人在肖天跟前都不拘束，凑趣地说着，引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肖天含笑道：“传我的令，整军！”
    一声令下，几万将士都整军待命，蓄势待发。

    金大虎的死，对金家寨的影响极大，分散各处的那些头目、喽啰们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变得四分五裂。
    相反，肖天率领的朝廷军以及泰初军则是万众一心，接下来的几天，大军以势如破竹之势在晋州攻城掠地，所向披扉。
    不少城池在肖天率大军兵临城下时，还没开打，就直接投了降，只求肖天允一句“降兵不杀”。
    晋州捷报连连。
    四月初五，又是一道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这一日的早朝上，慕炎也对肖天嘉赏了一番：“肖总兵骁勇善战，不过数月就平定了晋州之乱，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于朝廷有功。”
    下方的楚老太爷听着，一脸欣慰，与有荣焉。
    他心里已经琢磨着想快点回府告诉老妻这个喜讯，这几个月来，老妻日日为小天这孩子吃斋念佛，抄经祈福，现在她也可以安心了。
    小天他不愧是他们楚家的孩子，无论在再艰难的境地，也能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其他大臣无论心里到底怎么想，但表面上也都是频频点头，暗道：新帝兵出险招地任命一个山匪为晋州总兵，还对其委以重任，不仅把朝廷的大军交由这个肖天来主导，连章文澈与伍延平都要听命于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其实未免有些太过冒险。
    幸而这肖天还算得用，没让新帝丢脸，还给新帝挣了一个唯才是举的名声。
    这要是肖天战败，那场面就有些不好看了，难免有损新帝的威仪。
    金銮宝座上的慕炎俯视着下方神情各异的众臣，朗声又道：“传朕旨意，令肖天回京受赏。”
    他这么一说，立即就有朝臣从队列走出，笑着应和道：“皇上，肖总兵为大盛平了晋州之乱，是该赏！”
    “皇上英明，慧眼识英雄，这肖总兵年纪轻轻，实乃天生将才也。”紧接着，另一个大臣也站了出来，不仅夸了肖天，还顺便把功劳都归到了慕炎身上。
    金銮殿上，各种恭维声此起彼伏，多是溢美之词。
    有几位大臣则暗暗扼腕，觉得自己迟了一步，让别人抢了先机，现在再说就难免有拾人牙慧之嫌。
    也有人心里琢磨着：这肖天终究不过是山匪。这次皇帝将其召回京，表面是嘉奖，恐怕还另有所图。
    下一步，皇帝就该收回他的兵权了吧。
    届时，皇帝只要随便封肖天一个平安侯的爵位，再将其圈在京城中“荣养”便是。如此，肖天也算是得了个善终了，而朝廷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把晋州掌握在手中。
    他们这位新帝果然是有手段！
    几个相熟的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惊不已。他们越想越觉得也许新帝当初选择对肖天委以重任，真正的目的就是在于此。
    更有心思活络的人立刻就动了心思：肖天一旦进京“荣养”，那就意味着晋州有了空缺，皇帝势必要指派新的人选前往晋州。
    现在的晋州已经平定，那就等于是树梢一颗已然成熟的果子，谁都可以摘，就看谁的手脚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只是想想，某些人就已经跃跃欲试，琢磨起要怎么第一个去向慕炎请命去晋州。
    不过，这说话的方式也是有讲究的，说急了，会让新帝觉得自己是要抢功；说晚了，会让别人抢了先机，那么后悔也就晚了。
    他们正纠结着，就听前方慕炎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国公，肖天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而归，你与太夫人也能安心了。”
    听在其他人耳中，慕炎这句话显得没头没尾，而且还莫名其妙。
    啊？！
    什么意思？肖天与宣国公府又有什么关系？！
    大部分人皆是面露讶色，一头雾水地面面相看，其中也包括几位阁老。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楚老太爷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楚老太爷神态从容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对着金銮宝座上的慕炎作揖。
    他儒雅的面庞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应道：“多谢皇上对微臣与贱内的关爱。”
    “……”
    “……”
    “……”
    满朝文武的神情更古怪了。
    去岁，新帝以摄政王的身份排众议任命肖天为晋州总兵，彼时，众臣都以为宣国公不会坐视肖天抢功，宣国公定会为女婿章文澈出头，但是，盼来盼去，直盼到肖天率大军离京，楚家也什么都没做。
    当时不少朝臣都在暗自嘀咕着宣国公也太窝囊了，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新帝与楚老太爷之间似乎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还跟肖天有关！
    众人的目光来回在新帝与楚老太爷之间扫视着，有探究，有打量，有揣测，有深思……
    楚老太爷对于他们的目光满不在乎，或者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肖天的身份昭告天下，想要让世人知道楚家终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肖天顽劣，”楚老太爷微微一笑，谦虚地说道，“承蒙皇上不弃。”
    慕炎哈哈大笑，神情亲昵地说道：“不不，这小子机灵着呢！”
    “朕与他脾气相投，等他回京，朕再与他一起打马球。”
    慕炎与楚老太爷闲话家常了起来。
    众臣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慕炎，一会儿看看楚老太爷，心情更微妙了：听楚老太爷的语气，莫非肖天与楚家很熟？
    而且，新帝还和肖天一起打过马球？
    那肖天可是晋州山匪出身，到底是怎么和新帝、楚家搭上线的呢？！
    众臣心里疑团重重，越听越糊涂。
    楚老太爷又是一笑，整个人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笑道：“微臣替孙儿谢皇上的知遇之恩。待他归来，微臣一定让他来陪皇上打马球。”
    楚老太爷本来只是顺着慕炎的话，才有此一说，但话出口后，他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打算等肖天回京就在府里举办一场马球比赛，邀端木纭、端木绯、涵星、李廷攸、慕瑾凡那些个与孙儿玩得好的孩子们来府里玩，好好热闹一下。
    犹如平地一声旱雷响，满朝文武都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肖天是宣国公的孙子？！
    这怎么可能呢？！
    不少大臣都惊得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差点没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从慕炎的位置，可以清晰地把下方众臣的神情收入眼内，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紧接着，慕炎话锋一转：“近日在南边会有地龙翻身，户部尽快准备赈灾事宜。”
    慕炎已经命人去了南境和怀州那一带，计划着先协助当地的官府教导百姓如何避难，以及事先为百姓准备好避难所。
    既然有地龙翻身，哪怕做再多的准备，也必然会对当地造成一些无法预估的损害，因此赈灾事宜也要提先准备起来。
    不少大臣还没从肖天的身世中反应过来，又听到今年会有地龙翻身，都一脸懵。
    金銮殿上，静了一静，气氛微凝。
    一部分大臣都看向了首辅端木宪，想问他知不知情。
    “……”端木宪头疼欲裂，这么大的事，新帝就不能提前跟内阁说一声吗？
    端木宪身为首辅，又是户部的主事者，新帝既然让户部准备赈灾事宜，端木宪自然要有所表示。
    “皇上，可是钦天监夜观天象时发现的迹象？”端木宪请示道，目光朝钦天监看了一眼。
    钦天监比其他人还懵，最近天象上没什么不对啊。
    “不是。”慕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四姑娘得天启，梦到的。”
    “……”
    “……”
    “……”
    金銮殿上再次静了下来，气氛更古怪了。
    会被称为四姑娘的人，当然是首辅端木宪的四孙女。
    于是乎，众臣看着端木宪与慕炎的眼神就变得诡异起来。首辅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方才他还煞有其事地问新帝是否钦天监夜观天象所见，这戏唱得未免也太真了吧！
    端木宪怔了怔后，欣然接受了慕炎的说辞，心想：既然是自家孙女看出来的，那肯定有地龙翻身了，要赶紧准备起来才行，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地龙翻身，轻则如雷动，不碍事；若是严重起来，震毁几城也是轻而易举，届时就会尸横遍野，宛如人间地狱。
    只是想想，端木宪就觉得心惊不已，只觉得大盛真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此前他还担心京城、冀州、豫州一带会有旱灾，这盼了又盼，求了又求，雨水总算是来了。可这才没过去几天，现在居然又有地龙翻身之灾。
    端木宪眸光微闪，突然就明白了慕炎为何要在金銮殿上堂而皇之地告诉群臣是小孙女发现了“地龙翻身”的事。
    三月二十九日祭天之后，民间对于端木绯是否邪祟的传言总算渐歇了，但偏偏这个时候有地龙翻身，时间上委实微妙，恐怕会有一些愚昧之人旧事重提。
    所以，慕炎才故意选了此刻这个时机宣布。
    慕炎是把“地龙翻身”当作了上天给予的天启，而小孙女既然能得到天启，那肯定是天命所向之人。


857 认祖
    这一招妙！
    端木宪顿时觉得慕炎看起来顺眼多了。
    端木宪对于自家小孙女那一贯是盲信，小孙女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金銮殿上的其他大臣们表情微妙，不少人甚至觉得新帝该不会是没睡醒吧？
    端木四姑娘夜里做了个梦，说会有地龙翻身，新帝也不问问钦天监就这么信了？而且，他还兴师动众地令户部做好赈灾准备，这未免也儿戏了吧。
    想归想，却也没敢当这出头鸟，去说端木四姑娘的不是。
    试想，众目睽睽之下，在金銮殿上说出口的话能瞒得住岑隐吗？！
    端木宪知道事态严重，立刻理清了个中要害，就作揖请示道：“皇上，怀州那边是否需要派人过去主持大局？”
    说到怀州，其他大臣们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倘若真的有地龙翻身，而且还发生在怀州，怕是会有些麻烦，很可能会在怀州引来一波不可预测的动荡。
    “这件事就由内阁先行商议。”慕炎道。
    他和岑隐已经商量过了，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想看看内阁有没有好的提议。
    端木宪微微蹙眉，游君集等其他几位阁老也是眉头深锁。
    这满朝文武中，自是不乏人才，然而，怀州不同于大盛的其他州，要镇住怀州可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的脑海中已经预想了好几个人选，却又觉得不妥。
    说得难听点，想要派一个人取代肖天去守晋州容易，要选一个合适的人选镇住怀州那可是一个大难题。
    端木宪等几个阁老都觉得他们的头在隐隐作痛。
    殿上的其他大臣也都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个话题，猜测着最后皇帝会派谁前往怀州。
    喧喧嚷嚷之间，就听前方的慕炎又道：“为免百姓恐慌，地龙翻天之事也应该公告天下。”
    金銮殿上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
    “……”
    “……”
    众臣的脸上一言难尽，好些大臣都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新帝。
    很显然，新帝是真的相信南边一定会有地龙翻身了，可要是有个“万一”呢？
    大概也唯有端木宪觉得慕炎说得有理，他最先有了反应，带头应下了。
    于是，当天，朝廷发下公文，表示端木四姑娘得了天启，本月在南境到怀州一带会有地龙翻身，令百姓近日不要前往南境、怀州。
    这道公文贴在了京城几道城门附近，自是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百姓们将信将疑，惊疑不定。
    “真的会有地龙翻身吗？”一个干瘦的中年妇人不太确定地说道。
    她身旁的另一个蓝衣妇人立刻与她搭话：“谁知道呢！这事听着未免也太玄乎了！我年轻时也做过自己落水的梦，可也没见过我被溺死是不是？”
    “你是什么人，能跟端木四姑娘相提并论吗？”后方一个老妇没好气地说道。
    “那是！”又有一个灰衣老者煞有其事地说道，“上次祭天坛祈雨我也去了，我可是亲眼看到的，端木四姑娘一去祈雨，老天爷立刻就有了动静，雷声大动，紧接着就下雨了。”
    “没错没错。我也去了！端木四姑娘是天生凤命，她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
    那些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南境和怀州毕竟离京城远，远在数千里外，除了那些个走商之人犹豫着最近要不要去南境外，大部分的京城百姓也就是看看热闹，然后猜猜地龙翻身的事会不会是真的。
    相比较而言，有将军凯旋而归，对他们来说吸引力更大。
    很快就有人把话题转移到了肖天身上：“你们听说了没？晋州已经平定了，那位立了大功的肖总兵马上要从晋州凯旋回京了。”
    “听说了听说了！”
    “我还听说那位肖总兵年纪轻轻，还不满二十呢！那可真是少年俊才，犹如那冠军侯再世啊！”
    “京城都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上次还是简王凯旋回来时呢。”

    “天佑我大盛啊，为我大盛连连赐下福将！”
    “那是，皇上可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自然会有福将襄助，令我大盛四海升平！”
    “……”
    百姓们越说越热闹，一张张淳朴的面孔上皆是神采焕发。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都在讨论着肖天与晋州的事，更有说书人编了新帝与肖天的一些轶事在茶馆里说道。
    就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肖天率领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京城。
    端木绯早就从慕炎那里得知了肖天何时抵京，这一日，她难得早早起了床，匆匆出了门。
    今天，楚家在南城门附近把整间云宾酒楼上上下下都包了下来，就为了欢迎肖天回京。端木绯干脆就没再订其他酒楼的位置，跑去跟楚太夫人蹭位子。
    她以为她到得够早了，结果，楚太夫人比她还要早，早就在云宾酒楼的二楼坐下了。
    楚太夫人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葫芦宝瓶纹褙子，夹着银丝的头发梳了个圆髻，戴了一对竹节式碧玉簪子，笑眯眯地坐在窗边。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今日看来容光焕发，眸子里闪着温暖的笑意，神情慈爱亲切。
    她的身旁围着七八个楚家女眷，连楚氏、章岚母女以及几个嫁在京城的楚氏女也都来了。女眷们如众星拱月般围着楚太夫人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气氛温馨和乐。
    “绯儿，快过来坐。”楚太夫人对着端木绯招了招手，招呼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对于端木绯的出现，一旁的楚氏其实有些意外，今天在场的人都是楚家的亲眷，端木绯大概是唯一的例外了。
    楚太夫人的几个妯娌与儿媳更是暗暗地交换着眼神，神色中多了几分端凝。
    端木绯是未来的皇后，她的到来代表的是皇帝的态度，是皇帝对肖天的器重，也是皇帝对肖天的既往不咎。
    无论如何，对楚家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楚太夫人没注意她们的这些小心思，她笑容满面地拉着端木绯的手，乐呵呵地说着：“小天这孩子真是争气，总算是不负皇上的器重，平定了晋州。”
    “是啊。”楚氏在一旁笑吟吟地附和道，“虎父无犬子，小天就像大哥一样能干！”
    楚太夫人的几个妯娌、儿媳也都在一旁点头，轮番夸着肖天，各种夸赞之词都不带重复的，一派喜气洋洋。
    气氛越来越热闹。
    “祖母，我见过三哥哥玩小刀，可厉害了！”才十岁的楚八姑娘兴致勃勃地说道，“三哥哥功夫那么厉害，那些个晋州山匪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八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打仗靠的又不是一个人的功夫厉不厉害，而是领兵作战之能！否则又怎么会有儒将这个词！”七岁的楚七公子笑眯眯地反驳道。
    “……”楚八姑娘被弟弟堵了一嘴，觉得自家弟弟自打进了族学读书以后，就越来越不可爱了，让她深刻知道了何为“七八岁狗也嫌”。
    还是三哥哥好，会教她踢毽子，还会帮她爬树捡纸鸢，投壶、捶丸什么的也都会玩，而且还玩得出神入化！
    “三哥哥怎么还不来……”楚八姑娘伸长脖子对着南城门的方向翘首以待，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几个小辈们斗嘴，楚太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们这样热热闹闹的。
    楚氏笑着又道：“娘，等小天这次回来，也该认祖归宗了吧。”
    “是啊。这孩子也该回家了。”楚太夫人笑容温和，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端木绯在一旁默默听着，眉眼弯弯地笑着，瞳孔中莹莹生辉。
    眼前的这一幕让她觉得熟悉而又遥远，让她想起了从前在楚家时的时光。
    楚家很好，端木家也很好。
    现在的她是端木绯了，上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缘，她就不应该再去羡慕楚青辞所拥的。
    现在的她有姐姐，有祖父，大哥大嫂，有小侄子……而且，她还有阿炎。
    想着慕炎，端木绯的笑靥更甜了。
    她拥有的已经很多了，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看着、守护着楚家的祖父母还有弟弟就够了。
    上天对她够好了，她不能贪心。
    佛曰：凡事皆有因果，种善因得善果，无为即是有为，有为就是无为，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对她够好了，她不能再贪心。
    端木绯抿唇笑了，那清澈的眸子宛如一泓清晰见底的清泉，通透明亮。
    这时，一楼大堂那边传来了阵阵喧闹声。
    一个四五岁男童正伸长脖子凑在窗边，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曾祖母，快来看！三叔叔来了！”
    “三叔叔好威风啊！”
    街道上，人头攒动，也起了一片骚动，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望着南城门的方向，此起彼伏地喊着：
    “来了来了！”
    “肖总兵他们来了！”
    “领头的那个就是肖总兵吧？”
    “肯定是了！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整条南大街都像煮沸的热水似的沸腾了起来。
    楚太夫人一听肖天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在楚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我们也下去看看。”
    其他的楚家女眷也都顾不上说话了，纷纷起身。
    端木绯也跟着一起下了楼梯。
    酒楼一楼的大堂里，全都是楚家的公子姑娘以及表公子表姑娘们。
    一众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显得生机勃勃。
    此刻，他们的视线都有志一同地望着南城门那边，目光专注，灼灼生辉。
    今天的天气晴朗，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了下来，给周边的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着一袭青色衣袍的肖天策马行走在最前方，不着铠甲，也未佩刀，若非他此刻带兵归来，怕是没人能猜出他是那个未及弱冠就平定晋州之乱的晋州总兵。
    就像是端木绯第一次在马市时见到肖天时那样，他笑得漫不经意，笑得亲切无害，就仿佛无论是他是泰初寨的寨主，还是晋州总兵、朝廷一品大员，他还是他，这些外在的身份与名号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这样的他，很好。
    端木绯深深地凝视着肖天。
    肖天的身后是一众骑兵与火铳营的精锐，队伍中还押送一辆囚车，囚车里是一个戴着镣铐、身着囚衣的青年。
    这支队伍声势赫赫，是街道上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路边的那些百姓更激动了，对着肖天与囚车里的杨旭尧指指点点，对前者是敬仰，对后者是唾弃。
    但是，端木绯的眼里只看到了肖天一人。
    她的弟弟平安回来了，她的弟弟衣锦还乡了！
    父亲、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肖天，眼眶微微湿润，唇角越扬越高，心里有种感觉：肖天这次归来，才算是真的“回家”了。
    楚太夫人也是神情专注地看着肖天，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似是自语道：“这孩子瘦了，黑了……精神了。”
    楚氏挽着楚太夫人的胳膊，在一旁安慰道：“娘，反正小天都回来了，您再给他好好补补身子就是，不怕他不胖！”
    “黑点不妨事，男孩子嘛，黑点才精神！瞧我们小天，那叫英姿飒爽！”
    说话间，外面的街上又起了一片喧哗。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朵大红牡丹花猛地从人群中朝肖天丢了过去。
    肖天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怎么会被偷袭成功，他信手一拈，看也没看就把那朵牡丹花拈在了指尖。
    这动作潇洒极了，引得街道两边的百姓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人大着胆子朝肖天丢起了东西来，不仅有鲜花，还有帕子、绢花、香囊、团扇等等，各种小玩意如同天女散花般朝肖天落下。
    然而，任是这些人再怎么丢，这些东西最多也就丢到了肖天的马上，却是不曾碰到肖天半分。
    还颇有几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味道。
    端木绯瞧着兴致勃勃，心里也有几分跃跃欲试，很想试着也掷花过去。
    不仅是端木绯这么想，楚八姑娘也是，小姑娘颇有几分扼腕地说道：“哎呀，我怎么没戴朵绢花出来呢！”
    是啊。端木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靥如花。
    楚氏干脆吩咐酒楼的小二赶紧去弄些鲜花过来。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着铁锈色褙子的老妇调侃地对着楚太夫人笑道：“大嫂，我瞧着小天这样貌长得好，小姑娘家家肯定喜欢，你可得好好给他挑个媳妇。他这个年纪本来也该当爹了。”
    老妇的语气乍一听似乎是因为此情此景有所感触，才顺口一提，但细品之下，她话中又似乎带着几分打探的味道。
    “……”机敏如楚氏立刻就听出了这位三婶母的言下之意，挑了挑眉。
    自打四月初五楚老太爷在金銮殿上表明了肖天的身世后，这件事当天就在京城各府中传开了，某些府邸知道肖天是楚家的孙儿，便动了心思，最近这段时日，陆续有人来楚家找二老打听过肖天的婚事。
    这些人都是人精，他们知道肖天要是没有楚家，战功再辉煌也没用，用他还是弃他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但是有楚家作为肖天的依靠，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肯定的是，肖天应该是不会被皇帝卸磨杀驴了，他的前程不成问题。
    肖天有家世、有战功，本该是天之骄子，偏偏他走失了十几年，混迹草莽，甚至还做过山匪头子，这身份就多少有那么点尴尬了，所以，那些府邸都“舍不得”嫡女，都是拿庶女或者偏支来打听亲事。
    楚氏自然看得出那些府邸打得如意算盘，暗自冷笑：他们楚家从不与皇室联姻，否则楚家男儿就是公主也配得起。这些人想用庶女来与肖天联姻，这是看不起谁呢！开什么玩笑！！
    楚太夫人当然也是明白妯娌在探听什么，也知道那些府邸的打算。
    她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但笑不语，温柔慈爱的目光依旧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肖天。
    楚三太夫人见楚太夫人不说话，心里就像有根羽毛在挠似的：她这个大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肖天总要娶媳妇的吧，她好歹透个口风，别家也能考虑考虑是不是？
    知母莫若女，楚氏敏锐地从楚太夫人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心念一动：莫非小天的婚事，娘已经有了人选？
    楚氏攥了攥帕子，凑趣地对着楚太夫人笑道：“娘，小天这孩子我虽然只见了几次，不过我瞧出来了，这孩子的眼界是极高的，这普通的姑娘家他怕是看不上，是不是？”
    “……”楚三太夫人眼角抽了抽，抓不准楚氏是在凑趣说笑，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肖天的眼界极高，她这侄女莫非是在暗示肖天看不上那些人家的姑娘？
    楚太夫人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点头道：“小天这孩子是个有主见的。”
    她说得意味不明，楚氏却似乎听出了几分味道，暗道：或者，不是娘有了人选，是小天自己相中了哪家姑娘？瞧娘这副样子，应该对那姑娘是极为满意的。
    楚氏心里也有些好奇那位姑娘的身份了，可惜现在的场合实在不合适，只能先按下。
    楚三太夫人很是失望，只觉楚太夫人这有说也等于没说，她还想再试探几句，却被一声激动的“三叔叔”打断了。
    肖天恰好从云宾酒楼前策马经过，楚家的小辈们早忘了平日里的斯文端庄，全都扯着嗓门“三哥哥”、“三弟弟”、“三叔叔”地叫唤着，更有人把小二拿来的鲜花朝肖天抛了过去，街道上又下起了一片花雨。
    肖天听到酒楼这边的动静，就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他晃了晃手里的那朵牡丹花，莞尔一笑，意气风发。
    看着笑容满面的孙子，楚太夫人的心瞬间就定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孙子要回来了，虽然她早就知道孙子平安无事，可是心底深处总是有那么一丝丝忐忑，担心孙子不愿意回楚家，现在她的心才算尘埃落定。
    其实肖天是否认祖归宗，是否姓楚，都不重要，关键是在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楚家的，他是否愿意把楚家当成他的家。
    楚太夫人终于有了答案。
    她的孙子是真的“回来”了。
    楚太夫人的眼眶微微发红，笑了，释然而愉悦。
    街道上，肖天在花雨中策马远去，他身后的那辆囚车与一众将士也随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这一日，肖天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带着赫赫战绩进京复命，在文武百官的灼灼目光中第一次踏上了金銮殿，神情不卑不亢，令人不禁感慨他不愧是百年簪缨世家的后代。
    新帝当场就论功行赏，不仅免除原泰初寨等人一切罪状，永不追究，还封肖天为长兴侯，兼任晋州总兵，统管晋州兵务，一个月后赴晋州上任。
    原泰初寨的其他人也着兵部拟一份章程，论功行赏。
    这一天，楚家大喜。
    肖天出宫后，就被几个楚家公子接回了宣国公府，楚家给肖天办了一场热闹的洗尘宴。
    慕炎还为此特意把朝廷的庆功宴放在了三天后，他微服出行，先去接了端木绯，两人高高兴兴地去了楚家赴宴。
    端木绯和慕炎抵达的时候，楚家正热闹着，一个管事嬷嬷恭敬地来迎二人，笑道：“皇上，端木四姑娘，家里今天开了祠堂，三少爷要认祖归宗。”
    弟弟终于肯认祖归宗了！端木绯微微张大眼。
    慕炎挑了挑长眉，笑着对那管事嬷嬷挥了挥手，“正事要紧，不用去禀楚老太爷了。”
    管事嬷嬷笑着应了，领着二人去了前院正厅坐下，他们自是不敢怠慢这两位贵客，斟茶倒水，又陪着说话。
    “……”端木绯略有些心不在焉，连茶也忘了喝。
    她很意外，弟弟看着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其实是个性子倔强、防心又重的，去岁离京前他还倔得很，总觉得他们搞错了，总觉得他不是楚家人。
    看来这一趟去晋州，弟弟的收获不仅是平定了晋州之乱，这几个月来，远离京城，也给了他时间与空间冷静思考。
    除了惊讶外，端木绯更多的是高兴。
    她的弟弟，回来了！
    不但是端木绯，就连此刻身处楚氏祠堂的楚老太爷夫妇其实也挺意外的。
    今天肖天凯旋而归，看他心情好，楚老太爷就试探地提了一句认祖归宗的事，当时楚太夫人还觉得楚老太爷逼得太急，夫妇俩都没想到肖天会答应。
    去岁，肖天离开京城前，其实楚老太爷也曾提过这件事，那一次肖天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这一次，他竟然答应了！
    楚老太爷生怕肖天一觉醒来就反悔，赶紧吩咐人开了祠堂。
    反正今天为了给肖天洗尘，楚氏一族的族老们也都在，正好可以由族老们作证修改族谱。
    肖天正跪在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前，仰首望着前方那些数也数不清的牌位。
    楚家是两百年的簪缨世家，历史悠久，在朝代更迭中几经风雨屹立不倒，从前朝到本朝，族中子弟中不知出了多少进士、大儒，供桌祭台上，那些牌位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地往上叠。
    肖天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牌位，整个人还有点懵。
    这京城里的人做事都是那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吗？


858 归宗
    肖天规规矩矩地在祖宗牌位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在后方静静地看着他，在他一下又一下的磕头中，二老的眼眶都湿润了。
    即便以肖天此刻的位置看不到二老的表情，也能感受到到他们灼灼的目光，感受到他们的心情。
    跪在蒲团上的肖天微微将身子右转，又郑重地对着楚君羡夫妇的牌位也行了大礼。
    他的心情同样很复杂。
    去岁在京城时，他一直对自己到底是不是楚庭舒将信将疑，总觉得会不会是楚家弄错了。
    所以，这次回晋州，他也用自己的法子去查证了。
    他问了比他早进镖局的几个兄弟。
    他们告诉他，他来镖局的时候，才五岁，明明是一个被卖到异乡的孩子，却不怕生，性子十分活泼。
    那个时候，他的身上就戴着那枚破损的观音玉锁，说他刚到镖局的时候常常要捏着这玉锁才能睡得着；
    说他幼时常说他娘虽然脑子有些糊涂，但是对他很好很好；
    说他以前做梦时还叫过姐姐，醒来后，他们问他，他却说他没有姐姐……
    不仅如此，肖天还回了一趟陇州，去了他年幼时住过的肖家村。
    肖家村还在，但村民早就换了一批。
    过去那些村民因为日子过不下去，都搬走了，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大都是最近十年才搬来的，早就没有一个记忆中的人，更没有人知道他和他娘的事。
    对他来说，那个村子熟悉而又陌生。
    肖天在村子附近走了一圈，找到了他幼时玩耍过的小河、小山、竹林……
    置身于肖家村时，他隐约又记起了一些在村子的往事，记忆中，他只有那个时疯癫时清醒的娘亲肖氏，对于他的父亲，他没有一点印象，或者说，他记不起任何三岁前的事，也许是他还太小，所以记不得了，又也许是因为父亲死在蒲国人手里，让他和娘都受了刺激。
    那时候，村子的孩子们不喜欢他，时常会拿石子丢他，说他是小疯子。
    顺着记忆中遥远模糊的小路，肖天还找到了他幼时住过的破庙。
    那个破庙还在，墙倒了一半，里面蛛网密布，落满了灰尘，庙里供奉的那尊观音像黯淡无光，残破不堪，但神情依旧悲天悯人。
    站在观音像前时，肖天又想起了一件往事。
    有一晚，娘难得清醒了一回，让他跪在观音像前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弄丢身上这块观音玉锁。
    她说，玉锁会带着他回家。
    如今细细咀嚼这句话，肖天才意识到娘的这句话蕴含着深意。
    她大部分时候虽然糊涂吗，但心底深处她还是知道的，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儿子吧。
    肖天心中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楚。
    在肖家村时，他就已经相信了，相信他就是楚庭舒。
    今天再次来到宣国公府，看着几个月不见的楚家二老又苍老了一些，肖天的心头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二老的年纪不小了……
    所以，当楚老太爷小心翼翼地问起认祖归宗的事时，肖天就同意了。
    他以前没答应，是因为他不确定，现在他既然确定了，那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给楚君羡夫妇的牌位磕了头后，肖天没立刻起身，他的目光又看向了旁边楚青辞的牌位。
    镖局的一个师兄说他小时候做梦曾经叫过姐姐，他其实是有印象的，从小，他偶尔会做梦，在梦里，有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温温柔柔地叫着他弟弟。
    小姑娘会给他梳头、给他擦汗、给他念书、哄他睡觉……
    梦中的画面就像是隔了一层浓雾般，他既看不清她的脸，听不清她的声音，甚至也记不得她说过什么话，只有那反复的几句话回响在他梦中，“弟弟”、“弟弟真乖”……
    肖天也行了大礼，眼眶又酸又热，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了泪意。
    从头到尾，楚老太爷和楚太夫人一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须臾，肖天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这一次，他走到了二老跟前，直接跪就在了地上，对着二老也是磕头行礼。
    这是他在拜见祖父祖母，这也是他感激祖父祖母这么多年都从未放弃过找他。
    从这一刻起，肖天便是楚庭舒了。
    “好孩子，好孩子！”楚老太爷连声道，声音沙哑。
    看着失而复得的孙儿，楚太夫人只差一点又要哭出来了，她忍住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需要眼泪来徒增哀伤。
    待楚庭舒行完礼后，楚太夫人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其他楚家人也是热泪盈眶，感慨、唏嘘、喜悦、感伤……皆而有之。
    楚二老爷春风满面，忙道：“好了，小天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
    其他人连声附和，说着喜庆话。
    气氛热热闹闹。
    楚太夫人拉着楚庭舒的手就不肯放手了，走出祠堂后，还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小天，你的屋子都给你留着，所有的东西一点也没动。”
    “我让针线房提前帮你把夏衣做好了，你是年轻人，火气好，现在就可以穿了。”
    “我吩咐厨房准备了不少你喜欢吃的点心，待会儿多吃点。”
    “对了，你院子里的折鹤兰开花了，你放心，我让人仔细守着，没让雪玉啃了叶子……”
    “……”
    楚太夫人说得不少事其实都是她在信里说过一遍的。
    楚庭舒笑嘻嘻地听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偶尔哄楚太夫人一句：
    “还是祖母想着我！”
    “您可得继续让人帮我看着院子，我怕雪玉趁我不留心就把我的折鹤兰啃了！”
    “……”
    他一向嘴巴甜，会说话，以前是心怀警惕，时常会敷衍人，如今换了一种心态，整个人也就豁然开朗了，好听的话那是信手拈来，把楚太夫人哄得合不拢嘴。
    楚二老爷等几个兄弟唏嘘地看着楚太夫人，暗暗交换着眼神。
    他们记忆中的母亲，始终优雅而从容，很少看到她这副样子，就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祖母。
    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小径朝着外院方向走去，一个管事嬷嬷迎面而来，对着众人屈膝禀道：“老太爷，太夫人，皇上和端木四姑娘来了。”
    话落后，周围霎时静了一静。
    皇帝御驾亲临，众人自然不敢让天子久候，于是，都加快了脚步，一起去了外院的正厅。
    慕炎和端木绯已经喝了一盅茶了，神情惬意得很。
    两人这边早就有了一个小陪客，白猫雪玉正乖巧地趴在端木绯的腿上撒娇，喉咙间“呼噜呼噜”作响，偶尔“喵呜喵呜”地叫上两声，满足得不得了。
    见楚家众人来了，慕炎抢在他们行礼前笑道：“今日我是客，来讨酒吃的，不必多礼。”
    他这么说，楚家人就没行礼。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慕炎如今是皇帝了，楚家人虽然没行礼，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楚二老爷等人都是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一时间，厅内的气氛多了几分拘谨。
    楚庭舒倒是自在得很，从善如流地改称慕公子。
    虽然慕炎已经登基了，但是楚庭舒看着他，还是觉得他更像是小冤大头的未婚夫，而不是皇帝。
    楚庭舒看向了端木绯，很热络、很随意地叫道：“小冤大头，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雪玉身上停留了一瞬，暗道：这只傲娇猫还是这么看人下菜！
    什么小冤大头？！楚二老爷等人神情古怪地交换着眼神。
    楚庭舒乐呵呵地说着：“我从晋州给你带了些好东西回来，既然你今天来了，干脆自己顺道带走吧。”
    端木绯见楚庭舒看着雪玉，以为他喜欢雪玉，就贴心地把雪玉往他怀里一塞。
    那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的感觉让楚庭舒僵住了。
    雪玉也同样傻眼了，原本半眯的绿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瞧着这只傲娇猫这副受惊的样子，楚庭舒乐了，学着端木绯的样子给它顺毛，继续说道：“对了，你和小西很熟吧？我这里还有一份，你帮我捎给她吧，多亏了她送我的那件金丝软甲，要不然这次我小命怕是要折进去了。”
    小命？折进去？端木绯微微张大了眼。他在晋州遇到过什么危险吗？
    楚君舒似乎只是顺口一说，也听不出真假。他笑嘻嘻地接着道：“两箱东西差不多都一样，就你的箱子里多两坛子酒，她在守孝，我就不给她送酒了。”
    楚氏也在场，听楚君舒提起君凌汐的口吻十分熟稔，不免心中一动：莫非……
    楚氏忍不住去瞟楚太夫人，想用眼神问问，可惜，楚太夫人只顾着看楚君舒根本没注意女儿的眼神。
    慕炎看着楚君舒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子就是不会说话。
    他怕端木绯着急，直接打断了楚君舒：“小天，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小命折进去，别让你……祖母为你担心。”
    他硬生生地把“你姐姐”改成了“你祖母”。
    “……”楚君舒下意识地朝楚太夫人看去，见老人家果然是目露忧心之色，他摸摸鼻子道，“没啥事，就是那件软甲替我挡了一支流箭，本来也没大碍，那一箭也是强弩之末了。”
    楚太夫人和端木绯这才放心了。
    楚君舒又摸摸鼻子，这下也不敢再嘴巴没门地乱说话了。
    哎，他现在再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
    想着，他的心情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奇妙。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这时，有管事嬷嬷来禀，说是四姑爷与五姑爷来了。
    慕炎笑着道：“楚老太爷，您尽管去忙去，今天必是会有不少客人登门，不必招呼我们了。”
    “那我就失陪了。”楚老太爷笑着拱了拱手。
    今日楚家只办了小宴，请的都是楚家的亲眷，但还有不少相熟的人家纷纷送来了贺礼，楚老太爷心情正好，亲自带着几个儿子过去招呼客人，也把楚君舒带走了。
    楚君舒则顺带捎走了雪玉。
    雪玉根本不甘愿，从楚君舒臂弯里探出半边猫脸，对着端木绯“喵呜喵呜”地叫着。
    端木绯觉得雪玉在跟自己道别，愉悦地挥挥手，意思是，待会见。
    楚太夫人、楚二夫人等女眷留在这里招呼慕炎和端木绯。
    楚氏看着楚君舒抱着雪玉走远了，神情复杂，简直不敢想象那些客人看着抱猫的楚庭舒是何感想，毕竟这逗猫遛鸟那可是纨绔子弟的爱好。
    算了，随他们说去，楚家也不怕人说。再说了，侄子战功赫赫，谁敢说他是纨绔子弟！
    楚氏豁达地想着。
    楚太夫人根本就没女儿想那么多，她今天心情好，也就有说不完的话。
    看着慕炎和端木绯这对璧人，楚太夫人心里难免也联想到了君凌汐，心情更好了，那种由心而发的愉悦不用言语，就自然而然地从她的眼角眉梢散发出来。
    慕炎和端木绯并没有久留，眼看着宣国公府的客人越来越多，慕炎再留就有些“不便”了。
    半个时辰后，他就和端木绯一起离开了，端木绯心里依依不舍，也只能磨蹭着跟着他走了。
    马车里，端木绯还不时掀开窗帘往宣国公府的方向望，慕炎明白她的心情，安抚道：“蓁蓁，三天后的庆功宴，我让落风去接你好不好？”
    端木绯不耐烦宴会，不过能见到楚庭舒，什么都好。
    “嗯。”她用力地点了下头，愉快地应了，心口的不舍也一扫而空。
    反正三天后，又可以见到弟弟了。
    此刻，她倒是迫不及待地想回沐国公府了，想看看弟弟到底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端木绯的眼眸闪闪发亮，拉着慕炎的手道：“阿炎，方才你看到没？雪玉它特别喜欢小天！”
    “他们还真是投缘，这一定是缘分！”
    端木绯一脸笃定地说着，慕炎回想着雪玉那张不甘愿的猫脸，睁眼说瞎话：“是缘分。”
    慕炎没直接把端木绯送回沐国公府，难得出宫，他干脆就放下了那些公事，带着端木绯去半月湖玩了一圈，直到黄昏才把人送回府，还与刚回府的端木宪撞了个正着。
    端木宪一脸无奈地送走了慕炎。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中可谓浪潮迭起，楚庭舒的庆功宴后，杨旭尧就交由三司会审，定了谋逆罪，罪无可恕。
    因为帝后大婚将近，为了避讳，杨旭尧与其他一干人犯定于秋后行刑，斩立决，无大赦。
    在杨旭尧定了罪后，端木珩去了一趟京兆府大牢，见了端木朝与小贺氏夫妇。
    被关在大牢中近月，端木朝与小贺氏皆是瘦了一大圈，狼狈不堪，即便在牢房中，狱卒不会为难他们，他们也吃了不少苦，牢房的环境、食物都是一贯养尊处优的夫妇俩所不敢想象的，吃不饱、睡不香。
    端木珩也不寒暄，直接把妹妹端木绮的死因和杨旭尧的谋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杨旭尧乃前朝易氏后人，几代人潜伏朝堂，意图谋国。”
    “是他故意哄着二妹妹约大姐姐去清净寺，是他故意弄出四妹妹被邪祟上身的言论。”
    “也是他杀了二妹妹，意图嫁祸给大姐姐，但他不是为了治罪大姐姐，而是想以此为把柄拿捏大姐姐和四妹妹，进而让怀有身孕的付盈萱进宫，混乱皇室血脉。”
    “您与二婶母不过是杨旭尧手中的枪罢了。”
    “……”
    牢房里的端木朝与小贺氏当场就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贺氏嘴巴张张合合，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呢！
    杨旭尧怎么可能谋逆，怎么可能杀了女儿呢！！
    小贺氏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是那些话终究没出口，她的长子性子耿直，绝对不会拿这件事来骗自己。
    也就是说，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小贺氏懵了，呆呆地坐在牢房中，失魂落魄。
    须臾，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又哭又骂：“杨旭尧，你好狠的心！绮儿与你好歹也是原配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居然能下得了手！”
    “绮儿，我苦命的绮儿，你怎么死得那么冤！”
    “端木纭，这一切都怪端木纭！没错，要不是端木纭，绮儿又怎么会摊上这桩婚事！”
    要是没有端木纭，她的绮儿还好端端地活着！
    小贺氏咬牙切齿，脸庞涨得通红，眼睛更是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那龇目欲裂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去找端木纭拼命。
    “二婶母，”端木珩平静地打断了小贺氏，眼神幽深，“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您最清楚了。”
    话落之后，周围陷入一片死寂，黑漆漆的牢房中只有端木珩手里的灯笼照亮了周围一丈。
    “……”小贺氏再次呆住了。
    她的嘴巴张合了一下，然后捂脸大哭起来，哭声凄厉，泪如雨下。
    端木绮是她最疼爱的嫡女，是从她怀胎九月生下来的，她一向把这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女儿的死是小贺氏心中的痛。
    之前，小贺氏有恨意作为信念支持着她，而现在当信念崩塌，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她悔，她更痛。
    是啊。当初要不是她处心积虑地想把杨旭尧算计给端木纭，又怎么会让女儿摊上这桩婚事，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是她害了女儿！
    这个认知让小贺氏心如刀割，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子一刀又一刀地捅着她的心口似的。
    小贺氏哭得更凄厉了。
    端木朝脸上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化为一声长叹。
    端木珩连眉梢也没动一下，又道：“皇上开恩，允了二妹妹和杨旭尧义绝，不然，二叔父您与二婶母现在也不会是诬告罪，而是与谋反同罪。”
    义绝好，就该义绝，自家才能和杨家这乱臣贼子撇清关系！端木朝先是如释重负，跟着又后怕了。
    早在三月十五日，他被京兆尹下令杖责并收押时，他就已经怕了，现在是更怕了。
    谋逆罪可是死罪，还要祸及九族，牵连全家，他还有儿子，还有女儿，还有孙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
    再说了，杨旭尧与端木绮的这门亲事本来就是废帝下旨赐婚，本就不作数！
    端木朝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阿珩，幸好皇上明察秋毫。”端木朝庆幸地说道，“我和你……二婶母那都是被杨旭尧那个小人给蒙骗了。”
    “你妹妹死得那么突然，我们两个也是一时义愤，想为你妹妹讨回公道。”
    小贺氏在一旁频频点头。没错，他们是被人蒙蔽了。
    “如今真相大白，也算还了你妹妹一个公道了。”端木朝欣慰地叹了口气，然后激动地双手抓住了牢房的栏杆，“阿珩，你去找你祖父求求情，把我和你二婶母救出来吧。”
    “我们被下狱，这端木家也会没脸的，你四妹妹不是很快就要当皇后了吗？”
    “这皇后的亲叔叔被关了大牢，她要怎么立足？岂不是会让她为世人诟病吗？”
    端木朝越说越觉得就是如此，目露异彩，觉得父亲端木宪就是为了端木绯，也会把自己救出去的。
    等他从这里出去后，一切可以再从长计议，等父亲消气，自己可以再请父亲帮他安排一个差事。
    对于父亲而言，这也不是过是抬抬手就能办到的小事。
    端木珩定定地看着端木朝，已经出离失望了。
    他没想到，直到现在端木朝也没有反省，更没有正视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怪祖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端木珩紧紧地握着灯笼的长柄，答非所问道：“我这次来是祖父的意思。”
    “祖父让我告诉二叔父，端木家从此分宗，二叔父一家从本宗分出去。”
    这次因为端木朝差点牵扯到谋逆案中，闹得端木一族也人心惶惶了好一阵，生怕被东厂抄家。
    端木氏的族长和族老们都是怕了，因此端木宪一提分宗，根本就没人反对，族长和族老全都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说得难听点，端木家没有把端木朝除族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他们考虑得不是端木朝的脸面，而是端木绯的脸面。
    再过几日，端木绯就要与新帝大婚了，这桩婚事是新帝登基后最大的盛事了。
    京里京外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端木家，这个时候，族里不能出什么事让端木绯没脸。
    “……”
    仿佛被当头倒了一通冷水似的，端木朝的眼睛几乎瞪到了极致，身子僵直。
    分宗就是把端木朝这一房从宗族中分出去，从此，由端木朝开始，他们自成为一族，另外开祠堂、拟族谱，也代表着，他与端木宪、端木绯这一族再也没什么关系了。
    以后，他们这一房就不算是皇后这一族了。
    以后，端木朝再犯什么事，也和皇后无关了。
    端木朝与小贺氏彼此互看了一眼，如遭雷击。
    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除族。
    俗话说：树有根，水有源；人有祖，知渊源。
    宗族不仅仅是一个姓氏，不仅仅是他属于哪个家族，它更是一个人的根。
    中原数千年朝代更迭，但是很多世家在朝代变迁中依旧屹立不倒，他们靠的就是宗族，是以才有曾经王、谢两家三百多年能人辈出，仕宦显达；是以才有如今的楚、闻、章、祁这四大世家经历两朝风光无限。
    宗族也是一种传承、一种信念。
    从今以后，他就是无根的浮萍了！
    端木朝恍如置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心急坠直下，坠向那无底的深渊……


859 庚帖
    “二叔父，诬告案很快就会开堂。”
    “这件案子会依律例审理。”
    端木珩郑重地对着牢房里的端木朝与小贺氏作了长揖，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走了，步履坚定。
    小贺氏看着端木珩走了，心急如焚，高喊道：“阿珩，你别走！”
    “你去跟你祖父求求情啊！”
    “阿珩，母亲求你了……”
    小贺氏激动地喊着，却留不住端木珩的脚步。
    端木珩走了，他手中的灯笼也随之远去，牢房内外陷入了一片黑暗。
    小贺氏急躁地推搡了身旁一动不动的端木朝一下，尖声斥道：“你傻站着干嘛，快想想办法啊！”
    端木朝踉跄地摔在了后方的干稻草上，神情迷茫、呆滞，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没有人可以回答端木朝的疑问，回应他的只有小贺氏尖利的牢骚声，久久没有散去……
    端木珩从京兆府出来后，坐上马车后，径直回了沐国公府，一脸的疲惫。
    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了菡萏院。
    “夫君，你回来啊！泽哥儿刚刚睡醒。”季兰舟笑盈盈地抱着头戴虎头帽的孩子迎了上来。
    端木泽已经六个月大了，长得很是白净，虎头虎脑的，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单纯明澈，不染尘埃。
    这孩子爱笑，也认人，一看到端木珩回来了，就咯咯地笑，还主动把手里的拨浪鼓塞给了端木珩，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父子经常玩的小游戏。
    端木珩接过了波浪鼓，动作娴熟地甩动起了波浪鼓。
    “吧嗒，吧嗒。”
    随着波浪鼓甩动的声响，端木泽乐了，笑得一双眼睛都弯了起来，瞳孔中似乎宛如夏日缀满星子的夜空般明亮。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只是这样就仿佛拥有了最珍贵的宝物。
    端木珩被儿子传染了笑意，也笑了，神情渐渐地疏朗起来，忘了之前的沉郁。
    端木珩接过了孩子，抱着他与季兰舟一起在窗边坐下了。
    “兰舟，泽哥儿今天可乖？”端木珩随意地与季兰舟道起家常来，一手继续转着拨浪鼓。
    季兰舟伸指在小家伙柔嫩的脸颊上点了点，“这孩子脾气可大了，早上醒来时，找不见我，还大哭了一场。”
    端木泽似乎听懂了双亲在说自己，目光从转动的拨浪鼓上转移，一会儿看看端木珩，一会儿又看看季兰舟，胖乎乎的小脸微歪，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小家伙什么也不用做，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二人，就让这对小夫妻觉得心口一片柔软。
    季兰舟温柔地给小家伙理了理领口，笑着随口道：“对了，岑督主刚刚来了，来禀的丫鬟还说是什么曾公子。”
    曾公子？！端木珩手里的拨浪鼓停下了，眸色微深。
    他曾经听小贺氏提起过曾公子。
    曾公子怎么会是岑督主？！
    端木珩薄唇微抿，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季兰舟瞧出端木珩神色不对，轻轻地唤了一声：“夫君？”
    端木珩恍若未闻，怔怔地朝窗外前院的方向望去。
    四月中旬，春光明媚，姹紫嫣红的繁花在春风中摇曳着，花香四溢。
    此刻，岑隐正在前院的朝晖厅里坐着，他穿了一袭青竹色绣仙鹤直裰，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他的眉眼如此漂亮，就这么坐在这里，就十分赏心悦目，宛如一幅画似的。
    端木纭与端木绯姐妹俩也在。
    端木绯一看就知道岑隐身上的这身衣袍是姐姐亲手做的，抿唇直笑，心道：姐姐的手艺真好！
    岑隐被小丫头那古怪的目光看得不明所以，与姐妹俩寒暄几句后，含笑道：“过几日，我会启程去怀州。”
    “……”端木纭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
    厅堂里静了一静。
    倒是端木绯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问道：“岑公子，可是因为‘地龙翻身’之事？”
    “不错。”岑隐也没打算瞒着她们，点头应了，右眉微挑，心道：这小丫头果然冰雪聪明！
    端木纭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声音有些发紧，“怀州会有地龙翻身？”
    岑隐又点了下头，耐心地解释道：“南境、怀州一带可能会有地龙翻身。以怀州现在的局势，一旦有动乱，骆光清和罗其昉这两人怕是镇不住局面。”
    “朝廷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人，我打算自己去一趟，最晚一两年就会回京。”
    岑隐既然决定去怀州，那肯定就不单单是为了地龙翻身的事，而是要让整个怀州尽数服帖后再回来，所以他此去至少要一年多。
    他这些话其实是解释给端木纭一人听的。
    端木纭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听着，眸子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深邃。
    忽然，她握了握拳，抬头毅然道：“我和你一起去。”他们一起去怀州！
    岑隐笑了：“胡闹。”
    他的声音温和一如往日，听不出怒意，反而还带着一丝丝的亲昵。
    端木纭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那我等你回来。”
    反正只要一两年，他就回来了，自己在京城等他就是了。
    端木绯静静地看着两人，看看岑隐，又看看端木纭。
    对于岑隐和端木纭而言，端木绯此刻就跟不存在似的。
    岑隐深深地凝视着端木纭，狭长的眸子更幽深了，薄唇微启，他还未说话，就见厅外一道着太师青直裰的身影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守在厅外檐下的丫鬟连忙给来人行礼：“老太爷。”
    来者正是端木宪。
    端木宪一进门就听说岑隐来了，急了，赶紧往朝晖厅这边跑，跑得是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厅内的端木纭和端木绯自然也看到了端木宪，连忙起身相迎。
    端木宪看着姐妹俩时，笑容慈爱，当目光对上岑隐时，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虚伪的假笑。
    “岑督主。”端木宪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岑隐揖了揖手。
    不等岑隐回礼，端木宪就转头对着姐妹俩道：“大丫头，四丫头，我书房里有一罐百年普洱，难得岑督主造访，我得请他品一品这难得的百年普洱，你们替我去把那罐普洱取来。”
    端木宪显然是在故意打发端木纭和端木绯，他的这个借口找得极为别扭，区区一罐茶他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也就行了，哪里需要姐妹俩亲自跑这一趟。
    端木纭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笑盈盈地看着端木宪，只乖乖地福了福，请了安：“祖父。”
    端木绯一切以端木纭马首是瞻，也是福了福，在一旁乖巧无害地对着端木宪直笑。
    “……”端木宪眉头抽了抽，拿这个大孙女有些没办法。
    看着这一幕，岑隐勾唇笑了，绝美的面庞上平添一分艳色。
    他这一笑，却是笑得端木宪心里发毛。
    平日里，岑隐这么一笑，往往就代表着有人要倒霉！
    岑隐想干什么？！端木宪用提防的目光看着岑隐，浑身警戒。
    岑隐优雅地站了起来，上前一步，郑重地对着端木宪做了一个长揖。
    这个礼太重了，重得端木宪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更浓了。
    岑隐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大红帖子，朝端木宪递去，道：“这是我的庚帖。”
    “……”
    “……”
    “……”
    厅内霎时寂静无声，只听那厅外风拂枝叶的簌簌声变得尤为清晰。
    岑隐递上这张庚帖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端木宪几乎是目瞪口呆，身子好像是冻僵似的，自然也没去接那份庚帖。
    端木绯悄悄地拉了拉端木纭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端木纭下意识地握住了妹妹的手，抿唇笑了，笑容灿烂娇艳，似骄阳，如牡丹，神采焕发。
    端木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端木宪咬了咬牙，与岑隐四目对视，坚定地表态道：“我不同意。”
    话出口后，端木宪多少也有那么点底气不足，生怕岑隐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恼羞成怒。
    他咽了咽口水，语调生硬地说道：“我这大孙女年纪还小，不用那么快谈婚事。我还想多留她在家里几年。”
    “她年纪小，这些年又被我惯坏了，一向任性得很……”
    端木宪睁眼说瞎话，仿佛端木纭今年不是十九岁，而是九岁的黄毛丫头似的。
    “……”端木纭一言难尽地看着端木宪。祖父真敢说自己年纪小！
    想归想，端木纭也没去拆端木宪的台。
    岑隐也看着端木宪，神情淡然，由着他胡扯。
    明明岑隐什么也没说，但是端木宪却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
    他胡乱地说了一通，到后来，其实他自己也快不记得到底说了些什么。
    多说多错。端木宪心中暗道，决定还是送客得好，然而，话才到嘴边，却被岑隐截断了话尾：“端木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岑隐用的是询问的口吻，这句话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端木宪直接就拒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岑隐啊！
    对于端木宪来说，拒绝岑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可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和岑隐单独相处，那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不待端木宪琢磨出一个委婉的说法，岑隐已经反客为主，微微一笑，伸手做请状，“请。”
    岑隐含笑看着端木宪，手里还拿着那张大红庚帖。
    红如血。
    端木宪没胆子说不，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跟着岑隐往厅外去了。
    端木绯好奇极了，心里像是有猫儿在挠似的。
    她仰首望着岑隐和端木宪出了正厅，两人在厅外的一棵槐树下停了下来。缕缕阳光透过阳光透过那浓密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从现在的距离，端木绯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端木绯拉了拉端木纭的袖子，眨巴着大眼睛怂恿道：“姐姐，我们去……”
    她用下巴指了指岑隐和端木宪的方向，怂恿端木纭过去偷听。
    端木绯才刚起身，就觉得袖口一紧，端木纭伸出两根纤长的玉指把端木绯给拉住了，意思是不许偷听。
    端木绯心痒痒，更好奇了，漆黑如墨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端木纭。
    “……”端木纭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意思是，乖。
    紧接着，端木纭又从旁边的点心碟子上拿了一块马蹄糕，往端木绯的嘴里一塞。
    清甜爽口的马蹄糕吸引了端木绯的注意力，端木绯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端木纭从果盘里拈起一只枇杷，一边剥皮，一边往厅外的端木宪与岑隐那边望。
    庭院里微风阵阵，枝叶摇摆，那些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跳跃着。
    岑隐背对着厅堂，端木纭不仅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甚至也看不到他的脸，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很安心。
    只要他在那里，她就觉得很安心。
    端木纭勾了勾唇，见端木绯咽下了最后一口马蹄糕，眼明手快地把手里刚剥好的枇杷往端木绯的嘴里塞。
    枇杷甘甜多汁，清香四溢。
    端木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吃得津津有味。
    端木纭的手就没停歇过，不停地给端木绯的嘴里塞吃的，她自己则不时往厅外瞟，一会儿看看岑隐，一会儿看看端木宪。
    端木绯被姐姐投喂着，一不小心就吃了七八分饱，脸颊好似小兔子似的被各种食物塞得鼓鼓的。
    “姐……”端木绯几乎要坐不住了，就见厅外的端木宪和岑隐又回来了。
    背光下，端木宪的面庞显得有些模糊，嘴唇紧抿，神色十分凝重。
    岑隐的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与他方才出去前一般无二，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与端木宪形成鲜明的对比。
    岑隐对着姐妹俩拱手道：“我先走了。”
    端木纭没留他，攥了攥手里的帕子，问道：“岑公子，你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岑隐答道。
    之后，岑隐就走了，没让端木纭送。
    端木纭静立在厅中，神情恬静地目送他离开。
    端木宪则看着端木纭，眸中翻涌着难以用言语来描绘的复杂情绪，耳边响起方才岑隐说得那番话……
    端木宪的眼神幽深如渊，深不见底。
    厅内又是一片寂然，气氛沉凝。
    端木绯默默地喝茶消食，很识趣地一句话也没说，只当自己是盆栽是摆设。
    端木宪不禁想起上个月十五日从公主府回来后，端木纭对他说的那番话：
    “祖父，我不怕！”
    “若真有什么事，岑公子一定会来。”
    “……”
    “祖父，您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
    彼时，端木纭的神色是那么自信，那么笃定……那么盲目！
    她对岑隐的信任完全超出端木宪的预料，让端木宪觉得他根本无从劝起。
    端木宪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发出幽幽的感慨：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距离他不过一丈的端木纭，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是堂堂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沉默时，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威仪。
    这要是普通人，恐怕早就退却了，但是端木纭可不是普通人。
    端木宪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肩膀霎时垮了下来，神色间透着一股子疲惫与无力。
    “大丫头，你真的想好了？”端木宪问得直接。这条路可是没有后悔药的。
    端木纭毫不犹豫地说道：“想好了。”
    “不会改？”
    “不会。”
    端木纭浅笑盈盈，端木宪却是根本就笑不出来，他的孙女本来可以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的，怎么就偏偏遇上了岑隐呢！
    端木绯好似啄木鸟似的，呆呆地一时看祖父，一时看姐姐，一时再看祖父，一时再看姐姐。
    端木宪又沉默了。
    漫长的沉寂让厅内的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
    “簌簌簌……”
    厅外，有一只雀鸟展翅飞过，翅膀在枝叶间擦过……
    端木宪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等他从怀州回来后再说吧。”
    他既没应，也没反对。
    端木纭的唇角翘得更高了，眸子也更亮了，乖巧地点头道：“好。”
    她知道虽然祖父今天没收岑隐的庚帖，但是祖父已经是让步了，她更知道对祖父来说，他这一步让得有多难。
    所以，端木纭没有再说什么。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祖父也许会需要一年，三年，甚至五年才能让这一步的，现在已经很好了。
    她愿意等，等到岑隐从怀州回来的那一天。
    “……”端木宪欲言又止，想问她知不知道岑隐此去怀州怕是没那么快可以回来，怀州在数千里之外，人心易变，往往经不住时间与距离的考验……
    这时，端木绯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提议道：“姐姐，岑公子马上就要走了，我们是不是得给他准备点什么？”
    端木纭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脑子立刻就动了起来。怀州路途遥远，且气候地理与京城大不相同，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蓁蓁，你帮我一起列张单子吧。”端木纭忙道，想着之前慕炎去南境时，端木绯帮着备过东西，比自己有经验。
    端木绯难得可以帮上姐姐，美滋滋地应下了：“我给姐姐查漏补缺。”
    端木宪嘴角抽了抽，脸差点没垮下来，他“恶狠狠”地盯着端木绯，觉得这小丫头也太向着外人了！！
    端木宪心里憋着一口气，冷笑道：“他这一走，朝上那些人怕是又要想多了。”
    端木宪身为首辅，也是刚刚从岑隐口中知道他要去怀州的，很显然，这件事应该是岑隐与慕炎私下商量决定的，其他朝臣现在肯定还不知道。
    姐妹俩根本就没听到，亲昵地头挨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蓁蓁，你上次给阿炎备的防蚊虫的香囊配方还在吧？”
    “在在在。都在我脑子里记着呢！”
    “怀州比这里热多了，冬衣可以省了，得多备些夏裳。”
    “听说怀州人现在这个时候都穿半袖了。姐姐，我那里有几本关于怀州风土民情的书籍，你要不要看？”
    “要。”
    姐妹俩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端木宪看着这对让他操碎了心的孙女，万千心绪化为一句话：
    祖父难为啊！
    正如端木宪猜测的，当次日早朝上，慕炎提出由岑隐去怀州主持大局并主揽军政民生一切事宜时，满朝堂都哗然了，只除了事先知道的端木宪神色淡然。
    “……”
    “……”
    “……”
    所有的臣子都仰首望着御座上的慕炎。
    连游君集也惊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地去转头看端木宪，这才发现端木宪一派气定神闲。游君集立刻心中有数了，端木宪提前就知道了这件事。
    游君集默默地给端木宪递了个眼色，意思是他既然早就知情，也不知道提前跟自己透个口风。
    其他一些眼尖的大臣也看出了七七八八，觉得首辅不愧是首辅，知道此等机密大事。
    端木宪只娴熟地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愿回想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乎，大部分人都猜测首辅是被新帝与岑督主提前封了嘴。
    众臣的注意力没在端木宪身上停留太久，大部分人都暗暗地揣测起这道圣旨对大盛的朝局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从表面上看，新帝是对岑隐放了权，是对他委以重任。
    毕竟这怀州什么样，谁都知道，从前是南怀，是一国，谁主揽怀州军政那就相当于从前的怀王了，权力远超大盛的那些总兵与布政使。
    新帝竟然大胆地把兵权、政权都给了岑隐，新帝这是想干什么？！
    莫非，当初新帝和岑隐私底下的协定，就是把怀州送给岑隐，让他在怀州自立为王？
    几个相熟的文武大臣暗暗地交换着眼神。
    自去岁岑隐毫无条件地拥立慕炎为摄政王起，不少人一直想不通慕炎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条件打动了岑隐，此刻才算隐隐摸到了些门道。
    定是如此了。
    某些人觉得自己真相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身着大红色麒麟袍的岑隐走到了金銮殿的中央，他身材修长挺拔，姿态从容，那不紧不慢的步履中透着雍容矜贵，也透着自信凌厉。
    即便他什么也没说，也自然而然地吸引着这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毕竟，这大盛朝堂上，也只有这一个岑隐而已！
    “臣遵旨。”岑隐郑重地作揖领命。
    随着他这三个字落下，这件事也就尘埃落定了，谁又敢有异议？！
    众臣不禁唏嘘，也有人觉得岑隐傻，怀州是天高皇帝远，无人可以制约岑隐，可是这怀州乃是化外之地，哪里能跟京城相比！
    如此一想，某些臣子看向金銮宝座的目光就复杂起来。
    宝座上的慕炎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神色慵懒，那夹着金丝的衣袍衬得他意气风发，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狂傲。
    是啊。有人暗暗地打了个寒颤，他们这位新帝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却是个杀伐果决的主，心思深着呢！
    他这是想先把岑隐哄去怀州，自己趁机收敛权力吧，待来日新帝大权在握，即便岑隐想回来，怕也不成了。
    众臣心思各异，也有人暗暗庆幸，朝中没有了岑隐，东厂也就不足为惧，他们也就不用整天紧绷着根弦办差了。
    端木宪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其实早就把周围那些朝臣的脸色变化收入眼内，心中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高在上。
    哎，他们都想太多了，岑隐早晚会回来的！
    端木宪看看慕炎，又看看岑隐，再次想起了昨日他与岑隐的那番对话，心情更加复杂了。


860 立后
    但不管怎么样，三天后的四月十三日，岑隐启程了。
    前一天，姐妹俩就去了岑府，把准备的东西都带去了，算是为他践行，这一天就没再去凑热闹了。
    她们在南城门附近的一间茶楼定了位置，远远地目送岑隐出城。
    这一天，南大街上很热闹，慕炎亲自送岑隐出城。
    连皇帝也来了，那些文武百官自是也都来了，生怕岑隐觉得他们对他有所不满。
    百姓们大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因为看到皇帝亲临，都跑来看热闹。
    文武百官以及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前方的两道身影上。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驾齐驱，黑马上是一个着明黄色龙袍的青年，俊逸张扬，好似璀璨的灿日；白马上的是一个着大红麒麟袍的青年，绝美冷魅，犹如暗夜的血月。
    二人的气质犹如白日与暗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端木纭从窗口俯视着下方，望着岑隐的背影，望着他披风上那威武不凡的麒麟，唇角含笑。
    她的眼里没有离别的忧伤，神情恬静而豁达，就仿佛岑隐此去不是一两年，不过是一两天罢了。
    突然，下方的岑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拉了拉马绳，回首朝端木纭的方向往来，唇角一勾。
    这一笑，他冷魅的面庞一下子柔化了几分，仿佛春风拂过树梢，暖了空气。
    端木纭也笑了，对着他挥了挥手，作为告别。
    该说的，昨天她都已经说了。
    反正他知道她会在京城等他就好！
    他知道！岑隐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转回了头，继续策马往前。
    雅座中的姐妹俩皆是眉眼含笑，可她们身旁的某个小家伙却是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躲在窗户后。
    很快，下方岑隐和慕炎的身影就消失在城门处。
    “呱呱！”
    见慕炎没影了，小八哥的胆子就回来了，聒噪地叫了起来，拍着翅膀在姐妹俩的头顶上方盘旋。
    端木纭收回了目光，宠溺地看向了半空中的小八哥，微微抬起了左臂，“小八！”
    昨天她们去岑府给岑隐践行的时候，岑隐就把小八哥给她们了，他这次出行路途遥远，就不带上小八哥了。
    小八哥一看到端木纭的这个动作，立刻就朝她俯冲了过来，稳稳地落在她的左小臂上，一边抖着翅膀，一边把翅膀收了起来。
    端木绯伸指在小八哥圆润的腹部上戳了戳，“姐姐，它真胖！”
    “坏！”小八哥似乎是听懂了，扯着嗓门叫了一声。
    端木纭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羽毛安慰它：“小八才不胖！”
    姐妹俩心知肚明，小八哥是真胖了一圈，而且，腹中的墨水也多了一些，又学了一些新的字眼，像什么“花花”、“吃吃”、“玩玩”之类的，从昨儿跟她们回府起，它就反反复复地炫耀过很多遍了，逗得湛清院的丫鬟们都乐极了，围着它又是投喂又是鼓掌的，可把它美坏了。
    小八哥是只记仇的鸟，从茶楼到李宅的这一路，就再没理会过端木绯，那傲娇的小模样逗得姐妹俩又是忍俊不禁。
    姐妹俩翘起的嘴角就没压下过，言笑晏晏。
    李太夫人和辛氏婆媳俩也知道岑隐今日离京的事，看着端木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端木纭看得出外祖母的心思，大大方方地说道：“外祖母，我和蓁蓁刚刚去送他了。”
    “呱！”小八哥在她肩膀上叫了一声，意思是，还有它！
    端木纭安抚地摸了下小八哥，看着李太夫人坦然地又道：“三天前，岑公子来给祖父送了庚帖。”
    “……”李太夫人和辛氏皆是微微张大眼，难掩震惊之色。
    端木纭继续道：“不过祖父没收。”
    李太夫人被端木纭这大喘气吓了一跳，神色更复杂了，再次感慨自己过去还真是看轻了亲家端木宪。
    “纭儿……”
    李太夫人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老太爷。”
    话音未落，李老太爷李羲已经自己打帘进了次间。
    他刚打完拳，额头还有些许薄汗，脸上红光满面，精神奕奕的。
    他似乎全然没感觉到屋子里的微妙气氛，笑道：“纭儿，绯儿，走走走，我们再叫上涵星，一起出城打猎去，让你们试试我烤山鸡的手艺。”
    李羲来了后，李太夫人就再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没一会儿，涵星也来了。
    李羲高高兴兴地带着端木绯三人走了。
    他们四人离开后，次间里就静了下来，
    留下李太夫人与辛氏面面相看，她们还没问岑隐的庚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罢，反正岑隐此去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京的，若是这段日子，端木纭还是没改变心意，李太夫人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了。
    一切就让岁月来决定吧。
    李太夫人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着。
    婆媳俩再次对视了一样，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被风吹散……
    自岑隐离京后，所有朝臣都盯紧了新帝，想看他要怎么收权，想看看他如何拿东厂和锦衣卫开刀，结果盼了一天又一天，却见新帝该干什么就该干什么，好像一点也没觉得东厂和锦衣卫碍眼。
    新帝的毫无所为难免又引来不少揣测，有人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莫非新帝和岑隐真是一条心；有人觉得多半是岑隐才刚走，新帝还要装装样子，免得岑隐又杀回京来；更多的人是怀疑南境与怀州真的会有地龙翻身吗？
    无论如何，岑隐的离去让大部分朝臣都如释重负，也有了茶余饭后碎嘴的闲心，只有端木宪的心事重重，尤其看端木纭若无其事地继续准备着端木绯的大婚事宜，他非但不放心，反而心事更重了。
    在他看，端木纭越是面上不在乎，那就越是心里在意着呢！
    端木宪忧心归忧心，一时也无能为力，再说了，现在的当务之重还是小孙女端木绯的大婚，其他的事都可以暂时搁一边。
    端木宪收拾好心情，把精力都投诸到了端木绯的婚事中。
    四月十五日，府中的下人们全都得了迎亲那日要穿的新衣新鞋，所有人都数着日子翘首以待。
    四月十七日，湛清院的院子被一箱箱嫁妆堆得满满当当，嬷嬷、丫鬟们全力以赴地把所有的嫁妆重新清点、装箱，力求万无一失。
    四月十九日，也就是大婚的前一天，送嫁妆。
    待到吉时，两百五十六抬嫁妆就一抬抬地从府里抬了出来，每一抬嫁妆都是满满的，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器皿摆设等等应有尽有。
    这一抬抬沉甸甸的嫁妆出去，引来不少百姓路人伫足观看。
    端木纭在仪门处亲眼看着嫁妆一抬抬地被抬了出去。
    这是她花费几年功夫给妹妹准备的嫁妆，就是想让妹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令旁人羡煞。
    这些嫁妆在旁人看来，已经是无比的隆重，但是端木纭心中还是有那么丝丝遗憾。
    其实她本来为妹妹准备的嫁妆还要更多，比如拔步床、樟木雕花柜子等等，可是妹妹如今要嫁的人是皇帝，这些东西自有内廷司准备。
    端木纭的眼神微微恍惚，感觉妹妹就像是嫁出去了一半似的。
    府里府外皆是喜气洋洋。
    沐国公府所在的街道上都是人，若非有禁军清道，这送嫁妆的队伍怕是要寸步难行。
    街上的百姓对着这些嫁妆议论纷纷，赞不绝口：
    “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嫁妆！我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丰厚的嫁妆呢！”
    “那是自然，帝后大婚，可是大盛朝以来第一次！”
    “是啊是啊。这可是几辈子都碰不到一回的大喜事。”
    “你们看，好几抬嫁妆都把扁担给压弯了，箱子装得够实沉的。”
    “……”
    在一片热闹喧哗的声音中，那一抬抬沉甸甸的嫁妆在敲锣打鼓中被抬走了，也有人好奇地跟着嫁妆往皇宫方向去了……
    从沐国公府到皇宫的这一路，皆是人山人海。
    整个京城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端木家的第一抬嫁妆被抬进皇宫时，最后一抬嫁妆还没从端木家抬出；有人说自己娘家嫂子的远房表妹是宫里的宫女，曾亲眼看了那些嫁妆箱子里的东西，差点没把眼睛给闪瞎了；更多的人都是赞端木四姑娘命好。
    外面的这些议论声都被碧蝉当做闲话学给端木绯听，从张嬷嬷到几个贴身丫鬟都生怕端木绯太紧张，想逗她一笑。
    实际上，端木绯挺自在的，她觉得张嬷嬷、碧蝉她们都比她紧张多了。
    到后来，端木绯反而劝起她们来：
    “明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订盟、纳采、出行、祈福、开市，天气又好。”
    “别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
    “晚上都早些歇息吧。”
    她劝丫鬟们早点歇息，自己却到四更天都没合眼。
    这一晚，端木纭特意陪着端木绯一块儿睡了，姐妹俩手拉着手睡在一个被窝里。
    端木绯突然就觉得有些伤感，嘀咕道：“姐姐，以后你要常进宫看我啊。等三朝回门后，你就陪我去宫里住一阵子好不好？”
    端木绯想起了六年前她从清净寺的小湖中被救起时，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端木纭。
    从此，她们姐妹就相依为命。
    端木纭能感受到妹妹的依依不舍，另一只手揽着她纤瘦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啊。蓁蓁，以后你想家时，尽管出宫到家里住上一阵子。”她就不信慕炎敢拦着！
    端木绯怔了怔，然后噗嗤地笑了，直点头道：“嗯。等我想家时，就回家住！”
    她笑靥如花，才涌上的伤感一下子又消散了。
    姐妹俩滔滔不绝地说着悄悄话。
    端木绯全然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四月二十日，天才蒙蒙亮，端木绯早早就被张嬷嬷叫了起来，睡眼朦胧得由着宫里来的宋嬷嬷伺候洗漱，梳妆打理。
    端木纭早就起身了，依依不舍地在一旁看着，看着妹妹一层层地穿上大红嫁衣，披上鲜艳的霞帔，最后戴上九龙四凤冠。
    这一身大礼服与首饰都是有讲究的，十分繁复，光穿衣、梳头、打扮就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完毕。
    等全部穿戴打扮完毕，端木绯已经觉得全身上下都僵了。
    她看着镜中妆容完整的自己，神色怔怔，镜中的她肌肤似雪，乌眸璀璨，红唇如火，明艳异常。
    要说她心中有什么遗憾，那大概就是楚家的祖母没能看到她穿嫁衣时的样子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地跑来了，脸上放光地喊着：“大姑娘，四姑娘，皇上来迎亲了。迎亲的队伍就快到了！”
    阿炎来了！
    端木绯朝小丫鬟的方向看去，抿唇笑了，如玉的脸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顾盼生辉。
    此时，慕炎已经到了沐国公府外。
    今日的他如同普通的新郎官一样穿上了大红喜服，只是头戴冕冠，昭显着他的身份。
    他俊美的面庞上笑得傻呵呵的，这一路，嘴巴就没合拢过。
    礼部尚书范培中也来了，一脸的无语，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暗叹：他们这位皇帝实在太自说自话、随心所欲了！
    帝后大婚，帝为君，皇帝根本不需要像民间的新郎一样，亲自出宫来迎新娘的。
    然而，对于这一点，新帝十分坚持，毫无转圜的余地。
    为了这个，礼部把大婚的仪程改了不下十遍！
    上个月，范培中至少有十天都歇在礼部衙门，忙得不可开交，为此，他还去求了端木宪劝新帝，然而，一旦涉及到端木绯，端木宪就装聋作哑。
    此刻再回想那段日子的忙碌，范培中还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幸好，帝后大婚后，他们礼部应该可以清闲上一段时日了！
    在一阵热烈的爆竹声中，最前方的慕炎下了马。
    本来，按民间的规矩，新郎来接新娘时，新娘的娘家兄弟们会关上大门，为难新郎官一番，但是碍着慕炎的身份，端木家的几位公子也不敢闹得太过，只意思意思地刁难一下，就爽快地开了门。
    礼部的人也跟着进了沐国公府，一路给端木家以及那些姻亲家的小孩子大发红包。
    这些孩童们乐坏了，一路尾随慕炎等人。孩子们年纪还小，对于帝王也没那么大的敬畏，胆大的孩子们对着慕炎亲昵地唤着“姐夫”、“表姐夫”云云，唤得慕炎龙心大悦，一个字“赏”。
    于是，更多的红包洒了下去。
    沐国公府内一片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也不用人带路，慕炎就自己熟门熟路地朝湛清院的方向走去，自端木家搬到这沐国公府后，慕炎就悄悄来过这里许多次，对于通往湛清院的路线可谓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他的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双漂亮的凤眼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端木府的几个小丫鬟忙极了，跑来又跑去地向湛清院这边报信：
    “四姑娘，几位公子没敢为难皇上，皇上已经进大门了！”
    “四姑娘，礼部的人真大方，出手就是这么大的银锞子，连奴婢都得了一个红包。”
    “四姑娘，皇上和花轿过仪门了……”
    “……”
    宋嬷嬷听皇帝就快到了，难免有些诚惶诚恐，恭敬地请示道：“四姑娘，是不是先盖上头盖？”
    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梳妆台前的妹妹，似乎想把她的脸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心中。
    端木纭眼眶微酸，压下心头的惆怅道：“盖上吧。免得耽误了吉时。”
    碧蝉也做好了准备，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它也是端木绯的陪嫁之一。
    来禀报的小丫鬟前脚刚出去，后脚端木珩就出现在了帘子外，轻轻地唤了声：“四妹妹。”
    端木纭亲手把大红盖头盖在了端木绯的头上，端木珩作为长兄，亲自把端木绯背出门，上了迎亲的花轿。
    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花轿在吉时离开了沐国公府。
    街道两边，一个个身着铜盔铁甲的禁军士兵还在戒严，那些百姓们也都没有离开，甚至于，人还更多了，人头攒动，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慕炎又上了马，花轿跟在他身后一摇一摆地沿着街道远去。
    那些百姓们沸腾了，他们一个个地跪在了地上，齐齐地高呼了起来：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岁！”
    喊声震天，此起彼伏，恍如海浪般从街道的一头涌向街道的另一头。
    而端木珩和端木纭的脚步停在了沐国公府的大门口，目送大红花轿在吹吹打打中一摇一摆地远去了……
    端木家的气氛少了几分喜气，多了几分依依不舍的惆怅。
    她的妹妹出嫁了！
    端木纭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眼眶突然就湿了，泪水毫无预兆地自眼角滑落下来，嘴角却是翘了起来。
    妹妹出嫁了，但是她知道妹妹一定会很幸福的。端木纭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眸如雨后的天空般明亮澄澈。
    “呱呱！”小八哥从大门内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端木纭的肩头，用鸟首蹭了蹭她。
    当端木纭擦干了泪水时，迎亲的队伍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但是那些百姓还是没有散去，他们都望着花轿离开的方向，一张张笑脸上似是发着光。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帝后的婚礼，也代表着百姓对于大盛的祝福与展望，帝后大婚意味着一个新的开端，意味着大盛的皇室将绵延下去。
    他们大盛一定会更繁荣、更昌盛！
    从沐国公府到皇宫也不过四条街的距离，却似乎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人山人海，花轿所经之处，喊声与掌声雷动。
    大红花轿在酉初被抬进了宫门。
    范培中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没耽误吉时，感觉自己距离成功又走近了一步。
    接下来，就是帝后的婚礼了。
    整个皇宫早就被装点一新，到处可见大红绸缎与大红灯笼，那些宫女內侍也全都穿上喜气洋洋的红衣。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今日张灯结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红红火火的一片。
    婚礼由礼部主持，文武百官皆是宾客。
    这要是别人的婚礼，那自是一片热闹喧阗，今日却是不同，文武百官一个个全是低眉顺眼，垂首恭立。
    殿内只有那悠扬的礼乐声以及礼部官员的唱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对年轻的新人身上。
    安平唇角含笑，眸生异彩。
    她的眼眶微微发酸，舍不得眨眼，她要替皇兄替皇嫂仔仔细细地看着。
    婚礼之后，紧接着就是立后大典。
    刚成婚的小夫妻俩换下了大红喜服，又各自穿上了另一套礼服，才再次出现在金銮殿上。
    慕炎以天子的身份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端木绯则踩着大红地毯自殿外徐徐走来。
    慕炎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朝他走来……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唇角飞扬。
    他想到了从前，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从楚青辞到端木绯。
    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甚至一回眸，都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心中。
    这是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
    这是他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
    这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慕炎突然动了，霍地从金銮宝座上站起身来。
    这个举动不符合礼数！
    所有的文武百官皆是震惊地睁大了眼，不知道新帝这是怎么了。
    尤其是范培中更是傻眼了，新帝又要玩什么花样？！
    按仪制，端木绯要从慕炎的手里接过金册、金宝和凤印，然后行三跪九叩之礼，拜谢皇恩。至此，端木绯才算是真正的皇后！
    “……”范培中的嘴巴动了动，就见慕炎踩着阶梯朝下方的端木绯走去。
    殿内上一片寂静。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皆是默然，目瞪口呆。
    这个在大盛历史上，不，在中原历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慕炎大步流星地来到了端木绯的跟前，再一次牵起了她的手，勾唇一笑。
    端木绯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慕炎的手。
    两人的手彼此交握在一起，牢牢地，实实地。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眼眸仿佛那映满星辰的夏夜般璀璨明亮。
    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炎牵着端木绯的手一起朝高高的金銮宝座走了上去，他放缓了脚步，配合着端木绯的步伐，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接着一步。
    当年轻的夫妇俩转身在金銮宝座上坐下时，下方殿上的众臣不由都跪了下去，矮了一截。
    众臣齐呼道：
    “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岁！”
    ***
    《大盛史》：安宸元年，四月二十，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题外话－－－－－－
    正文完。明天起更新番外，番外剧情从大婚后的第二天开始，大概有十来章，包括炎绯和纭隐，以及其他一些。
    你们想看的和该写的都会写完，觉得仓促的也可以当正文来看，不会有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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