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贰臣贼子by真真酱（13番外）豆腐VIP


渣得人神共愤的大奸臣一朝迎娶忠良之后，一代英雄萧将军，大岐王朝的人们都哭了。
　　百姓们：朝廷走狗又要行凶作恶了！
　　儒生们：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臣子们：楚大人今天做人了吗？
　　萧将军：我夫人天生丽质，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衣），你们为什么要骂他？
对外嚣张跋扈对内温柔忠犬的大奸臣攻（楚临秋）X表面忠肝义胆实则总想造反的大将军受（萧岑）
————————————————————————
食用说明：
1.古代版先婚后爱，死对头变爱人；
2.攻受性格都有反差；
3.甜虐！甜虐！甜虐！开头有悬念！

大奸臣（攻）与大将军的先婚后爱故事。





楔子：星陨（1）断头饭
奉朔十九年，初春。

陶都的人们，都还沉浸在年节将至的喜悦中，家家户户正忙着高挂灯笼，改换旧符，一派忙碌且欢欣的景象。

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孩童们唱着歌谣跑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小摊上的老妪见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即，她又恢复了忧郁的表情，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叹了口气。

那是东市口，朝廷处置钦犯的场所。每到午时，总是聚集着很多人。而大岐王朝唯一的天牢，就位于其后几步远的一处空地上。

这儿的光景与前头的热闹可大不相同，它显得寂寥而萧索。门前的积雪大约是还来不及清扫，有些早已化作了一滩滩静止不动的雪水，上面漂浮着几片嫩叶，但四周举目望去，却满是光秃秃的枝桠。

看似死气沉沉，实则暗藏生机。

此时，天牢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压抑的人声、杂乱的脚步声、钥匙的碰撞声汇聚在一起，让人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不时响起的水滴声，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有一人脚步顿了顿，被人及时扶住。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接着走吧。”话虽如此，但他也没有拒绝左右二人的搀扶，一路走走停停，似是极为艰辛。

终于，一行五六人走到通道尽头的一处破旧不堪的牢门跟前，停了下来。

狱卒领命上前开锁，而后把带过来的食盒按照次序摆在地上，并将里头丰盛的菜品一一取出。一时间，香气布满了整间阴冷的牢房，引得隔壁的犯人纷纷露出贪婪的神色。

但此间的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伴随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他们看到高高的杂草堆上，趴伏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的人，头埋在臂弯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萧岑，有人来看你！”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刚才那位走在正中的大人。他挥退了还要搀扶的随从，径自走到萧岑跟前站定。

此人身量颀长，俊美无俦，面上轮廓有如刀削斧刻一般精致，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自是风流，任谁见了，都会由衷长叹一句，“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凡间人”。只是他这脸色，也委实太过苍白了些，几乎要与肩上的狐裘融为一体。

“你来做什么？”萧岑从杂草堆中起身，只懒懒地看了一眼，便又兴致缺缺地趴了回去，显然面前之人，并不足以拨动他的心弦。

“我来送你一程。”男人看上去身体确实欠佳，只说了这么几字，便伴随着一连串的咳嗽。同时，他的身形也有些微颤抖摇晃，站立不稳，宛如玉山将倾。

他的话更像是两人耳鬓厮磨时的低语，没有惋惜或趾高气扬，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不相同，听得萧岑也不免微微动容。

但他随即又收敛了神情，做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俊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说出来的话更是尖酸刻薄，“楚大人莫不是特意前来欣赏萧某的颓态？让你失望了，萧某在这牢里一切都好，既无俗事烦忧，亦无闲人作乱，好不自在。倒是楚大人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吧？”

“......”

楚临秋对面前之人的冷言冷语无动于衷，他再次以袖掩嘴咳嗽一声，随即在草堆前蹲了下来，凑过去捏住萧岑的下巴，“好好的一副棋，被你生生下成了死局。堂堂三军主帅，竟这般不识好歹！”

“......”饶是萧岑此刻心静如水闻言亦是惊讶万分，只见他眉峰微耸，似笑非笑道， “楚大人这其中深意，在下可否理解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萧岑的话，戳中了楚临秋内心深处真实的痛处，这令他瞳孔微缩，眼神不自觉地愈发凶狠起来。

或许是觉得反应太过激烈，他松开手，闭目长吸一口气，良久后幽幽叹道，“萧远山，你我二人，如今便只剩下针锋相对了么？”

萧岑看着比自己还要颓丧几分的楚临秋，一颗心仿佛被人浸在了一坛老陈醋之中，又酸又软，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抚摸他的眼角，就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然而，他终究想起了那件事，便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并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向别处。

“咳......不是要喂我吃断头饭吗？怎么？萧某临死之前，还得亲自动手。楚大人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萧远山你！”男人似是被彻底他气着了一般，突然将头偏向一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引得身后随从惶恐不安。

“大人！！！”

“无妨。”楚临秋偷偷将帕子藏入怀中，不让他们瞧见这当中的一抹殷红。

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去，不消言语，便立刻有随从将碗箸一并放入他的掌心。

楚临秋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夹起米饭上的唯一一片熟肉，递到萧岑嘴边，“碗里一块肉，恶犬绕道走。”

萧岑意欲不明地哼笑了一声，突然张口，叼起筷上的那片肉囫囵吞下。

“接着说。”

楚临秋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从碗里挑出一筷白生生的米饭，低沉沙哑的嗓音，仿佛冬雷一般地，打在他的心上，“刑前吃饱饭，来世投好胎。”

萧岑再一次感到了惊讶，他挑眉的动作与方才如出一辙，“这就投胎了？未免也太快了些。楚大人，我不投胎，便在阴间做个极乐鬼，可行？”

说完，他没吃那口饭，反而是伸手执起不知何时摆在他跟前的酒壶，仰头将里头的烈酒一饮而尽。

“刑前......一碗酒，做个......极乐鬼......楚大人，我很高兴......死在你前头......”萧岑生于漠北长于漠北，本是饮酒千盅不醉之人，今日却不知为何，一壶尽了，便有些上头。

或许是，自知死期将近吧。

他依旧伏在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杂草堆里，醉眼朦胧，痴痴地看着跟前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的楚临秋，最终还是抵不过一阵强于一阵的昏沉，睡了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楚临秋的低声呢喃，“萧将军，一路好走。”


楔子：星陨（2）长明灯
犯人受刑前饮的酒都是最烈的北方烧刀子，为的就是减少他们的痛苦，让他们在睡梦中死去，这也算是上面那位，对他们这些十恶不赦之人最后的仁慈。

楚临秋原本与审刑院打过数次交道，对于这些流程最为了解，自然也就明白这其中埋藏着多少不与外人言的虚伪。

萧岑昏睡过去之后，他苦笑一声，执起他无力低垂的手，细细地在其手腕上系上一根红绳，意为“牵绊”。那红绳做得十分粗糙，很多地方都压得不平整，一看便知是编制之人手并不怎么巧。

虽然不好看，但楚临秋却系得十分认真，仿佛要将他毕生心血都交由萧岑一并带走。直到狱卒在身后都看不下去了，提醒一声，“大人，时辰快到了。”楚临秋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慢慢地起身，将手负在身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仿佛方才的温柔细致，不过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狱卒们暗自咋舌，心想，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楚大人，说翻脸就翻脸，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但他们又何曾知道，楚临秋当时只消再晚半步，立刻就会血溅当场。他只能躲在暗处，亲眼见着狱卒们把昏昏沉沉的萧岑戴上手镣脚铐，扶上囚车，赶赴刑场。

天上不知何时起，竟又飘起了绵绵细雪，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手臂，竟给他这个人平增了几分仙气。

此时是巳时初刻，东市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老百姓。他们从大半个时辰以前，就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赶赴而来，只为了送年轻的将军最后一程。

人们都说萧将军是白虎星君转世，他此番受刑，也不过是功德圆满，要重新位列仙班。

因此不必太过感伤。

然，人心总归都是肉长的。当年帝都被围，萧岑玄甲白马，率领数万府兵宛如天兵天将下凡，救他们于水火中的往事尚且历历在目，转瞬间却又是如今这样一副光景。

当权者这一出卸磨杀驴玩得真是漂亮，简直让人毫无心理准备。

且听闻这其中还有奸佞作怪。这恰恰就给了他们一个发泄怒气的绝佳借口，便是连世家里的洗脚婢们私底下都说，此等恶人，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悲痛欲绝的百姓们，却永远无法得知，这个将萧岑害到如此地步的“奸佞”，此时正悄然出现在城楼上。

楚临秋依旧肩披那件白色狐裘，手扶城墙砖傲然挺立。一袭玄色花纹繁复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整个人高贵无比，不似臣子，倒像是个微服出现在此处的皇子。

几个被叫上来伺候的城门吏，胆战心惊地站在他身后，生怕这位爷一怒，京城又是伏尸百万。他们此时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盛传已久的可怕传闻，禁不住冷汗涔涔。

他们透过眼角的余光，能看清楚临秋的脸色非常不好，额上甚至还不停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但他们却情愿自己没有发觉，最后只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由于囚车久等不来，百姓们早已议论纷纷，他们手上提着一盏照亮前路的长明灯。今儿是岁除日，长明灯本该被摆放在各自的家中，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希望照亮萧岑的前路，让他顺利找到投胎的方向。

时间似乎又过了一刻，人群当中突然发出一声抽泣，随即便是扑通一下，有人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草民恳请陛下，网开一面，饶萧将军不死！萧将军为大岐征南戎，平西川，更有京城解困之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啊！！！”

“陛下圣德齐天，本应是旷古明君，不想命里触犯小人。草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萧将军却是国之栋梁啊！今草民愿以死换陛下......饶萧将军不死！”

“草民跪请陛下，饶萧将军不死！”

“草民跪请陛下，饶萧将军不死！”

请命的是一群老儒生，粗麻介帻，步履蹒跚。他们寒窗苦读几十载，自然不会不知此大逆不道之言，将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但他们却不得不说，因为这是读书人至高的坚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然而，这看似悲壮的举动，除了感动自己之外，毫无其他作用。至少，他们在楚临秋的眼中，就是一群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楚临秋藏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几乎是扑到了城墙最上方的红砖上，张口喷出一个血箭，整个人堪堪地委顿下去。

“大人！”

“大人！”

楚临秋靠在一人怀中，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来时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大雪纷飞中，人们看到一辆囚车缓缓驶来，车内壁隐隐约约斜靠着一个人。那人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双手随意放置身侧，手腕上的红绳令人瞩目。

“萧将军！萧将军来了！！！”

“陛下！草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萧将军不死！”

“草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萧将军不死！”

“何人在此喧哗？大胆愚民，口出狂言，圣上有令，杀无赦！”

“禁军来了！禁军来了！”

儒生们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为萧将军请命，但真要见着了手持金刀，凶神恶煞的禁军，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了几分怯意。但对所谓道义的坚持，令他们始终苦苦支撑，虽已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无人起身。

数百盏长明灯被放置于道路两旁，盛况空前。这让楚临秋倏的回忆起两年前萧岑率领万余骑兵登上纯均台，为死去将士祈愿的场景。

如今长明灯却只为他一人所燃。


楔子：星陨（3）天理昭昭
“为将者做到萧岑这种地步，大概也是死而无憾了。”

“谁说不是呢？萧远山当初在西成壁上提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今日却落到如此下场，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杨兄，警惕祸从口出啊。那些人为何来得如此迅速，你自个心里就没有数吗？”说罢，那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城门楼的方向。

楚临秋依旧傲然挺立在那里，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东市口发生的“儒生暴动”，将一切闹剧尽数收入眼中，脸色黑沉得几乎可以滴下水来。

“原来如此......但在下还有一事，不甚明了。这伙杀神方才言明是奉了天子口谕，如何到了魏兄口中，便与那位扯上干系了呢？”

“这你就不懂了。禁军是天子的剑，枢密使却是天子的手眼。”

楚临秋虽然离开禁军去往枢密院任职，但他对这群虎狼乃至天子的影响从未消失。

此时手眼通天的枢密使大人，正皱着眉头对着身后垂手侍立的人吩咐着什么。如果是细心的人，那么便能发现，原本的城门吏均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楚临秋真正的心腹。

萧岑已经被人押解着登上了刑台，恰恰就面对着城门跪着。他看上去依旧醉得不轻，身子仍不受控制地摇晃，需要左右各一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去，只是眼睛却奇迹般地半睁开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的视线与楚临秋说话空档无意中投递过来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成一处，一个神志不清，一个带着刻意冷漠。

“几时了？”

“午时二刻。”

“午时三刻一到，立即行刑。咳咳......切勿......”

“大人！您怎么样？！”

楚临秋的神智也恍惚了一瞬，当他眼神再次恢复清明的时候，便对上下属担心的脸庞。

他摇摇头，人却完全脱力地倚在下属的身上，不停地溢出一连串的咳嗽，甚至嘴角再次出现令人胆寒心惊的血沫。

“切勿节外生枝。”他声音低弱，好似喃喃自语。

“是。”他的得力属下闻言立刻侧头去对着另外一人耳语几句，那人担心地朝自家大人看上一眼，随即转身利索地下了城楼。

不消片刻，端坐于正中的总行刑官，便接到了一道特殊的指令，他诧异地朝城门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以袖掩面，与左右低声交谈起来。

萧岑身边的刽子手已经开始磨刀，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刀面摩擦的声音十分尖锐，如山林中的呜呜寒风，像是立刻要将人刮下一层皮肉。

而刑场外头的百姓们也不闹了，很显然，他们都被凶恶的禁军们吓得腿脚发软，甚至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拭着泪。

带头闹事的老儒生们，有些被当场格杀，有些被戴上手镣脚铐推搡着带走。

哀嚎声一阵高过一阵。

领头之人，在从容赴死之前，仰面朝天高喊了三声：“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此话很快就引起了共鸣，场面再次不受控制起来。

就在此时——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萧将军！萧将军！”伴随着行刑官一声令下，靠近刑场的人群，骚动更为厉害。有个妇人抱着婴孩试图冲破重重阻拦强闯进去。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碗清水一样的东西，经过一番挣扎之后洒了不少，现在基本上已经见底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不停地央求着，甚至双腿一屈，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禁军老爷！您行行好！让民妇进去再看一眼将军大人！亲手为将军大人奉上一碗忘川水......”

民间传闻，饮下忘川河内的水，便会前尘尽忘，清清白白地投胎转世。

身边有看不下去的禁军摇摇头，低声对妇人说，“快走罢，萧......犯人已经饮过酒了，眼下神志不清，一刀下去，并无感觉。”

妇人闻言往场中看了一眼，不想竟正好看到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正一寸寸摸着萧岑后颈的骨头缝，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就这样滚落刑台，鲜血飞溅。

萧岑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

“萧将军啊！！！”

东市口霎那间静谧无声，百姓们仿佛同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停住了喊叫。他们怔怔地看着那颗不断滚动的头颅，半晌后，突然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叩首。

在这一刻，无论老人、青年、妇女，甚至是孩童，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和与大雪互为映衬的长明灯，心中均已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词，“凶兆。”

原来，这雪不知何时已越下越大，几乎每个人的肩上都是一片素白，双目所及，俱是严霜。

城门楼上的楚临秋，同样也在看着这一幕，神情怆然，双眼噙泪，并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他拼命挣开属下们的有力的双手，转身踉踉跄跄地下楼，摇晃着冲进已经连成一片的天地里。

他用手不停地挥舞着雪花，状若癫狂，嘴角带笑，似有解脱之意。等到属下们飞奔过来的时候，便只看到一个慢慢委顿下来的身影，以及雪白空地上的点点梅花。

“大人！！！”

奉朔十九年元月廿一日，大将军萧岑因贻误军机罪于东市口被执行斩刑，其夫枢密使楚临秋悲痛过度，痼疾加重，性命垂危，药石无医。

是夜，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然驶在京郊的小道上，向北而去，只留下两行车辙，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楔子：星陨（4）千秋铁扇
萧岑之死，非但没有使整个王朝归于平静，反而令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片厚厚的阴云。仿佛是为了感怀一代将星就此陨落，这场雪是越下越大，陶都一夜之间成为了素白的世界。厚重的积雪压折树枝，入目所及全是一片萧条。

而城郊的农田更是不堪重负，彻底变成了一片冻土，庄稼自然也就播种不下去了，今年丰收无望，以致百姓们哭天抢地。好好的一个年节，竟沦为修罗场，中轴大街上的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但令人感到绝望的还远不止这些。

当各地雪灾的消息纷纷传来之时，馆阁的儒生们脑海中均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先前在刑场出现的那句话，“天理昭昭”。

在他们看来，这是上天降罪于某些人，对他残害忠良的恶行表示不满。

奉朔十九年，杏月廿五日，天子不得已颁下《罪己诏》，承认是自己亲小远贤以至上天降罪，愿意重查萧岑一案，并大赦天下，祈求上天平息怒火，还给百姓一条生路。

但他只字不提某个人，那便是已经病入膏肓的枢密使大人，楚临秋。

萧岑案的真相，早在那人被投入监牢之时，就已经不胫而走。

如若不是楚临秋关键时候不发调令致使四路援军止步不前，萧将军又怎会因保全部下而贻误军机？到头来罪果全让萧将军一人品尝，楚临秋这个大奸佞却仍旧逍遥法外。

于是，一封由馆阁儒生牵头起草的“诛奸佞，清君侧”的请愿书，就这么经过某位大臣之手，最终呈到了天子的案上。

据传天子阅后直接气笑了，他不仅亲手将此文书置于烛火上烧至灰飞烟灭，还命禁军直入馆阁，抓走了正在讲学的馆阁阁主鸿衣先生。

此举更是直接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再联想到之前刑场上的“儒生暴动”，一时之间，这陶都是民心浮动，儒生人人自危，有那胆小的，甚至连夜收拾行装逃离此处。而饱受雪灾折磨的百姓们，更是从此一蹶不振，没有了主要生活来源的他们，也只能背井离乡，另谋出路。

至此，陶都再无昔日繁华，变得萧索及苍白。

三月末，蛰伏数年之久的南戎踏平山川，再度入侵，长矛直指国之中枢，来势汹汹。枢密使楚临秋强撑病体，披挂上阵，误中流矢，大笑三声而亡。

此后，国破，天子被俘，大岐王朝覆灭。年仅十七岁的五皇子齐允臻，在亲信随从的护卫下逃往北江，建立北岐小朝廷，苟延残喘。

说来可笑，武安帝至死都在忌惮萧岑，但他的儿子走投无路之时，能依靠的依旧只有萧氏的漠北骑兵。

两年后，边陲小镇，寺中茶寮，有白衣先生随口吟道，“一声惊堂木，俱是荒唐言。生前身后事，只付笑谈中。诸位，今日故事便讲到这里，明日小生再与你们细说这虎威将军与那大奸佞楚九商之间的爱恨情仇。”

“先生留步！先生不妨今日便一并说了吧，虎威将军得胜归来，遇见楚某当街行凶，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还用问？定是萧将军不满楚奸贼作恶多端，决定替天行道......”

“因而掳回去做将军夫人么？不是我说，同样的故事换汤不换药说了整整两个年头，你们听的人也不会腻吗？”那骤然出声之人，是坐在门边的一位青衣公子。此公子相貌平平，浑身上下也无一丝出彩之处，唯独一双眼睛不时迸发出精光，看起来是个练家子。他手上的铁扇一开一合，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什么将军夫人？你莫要胡说八道！萧将军当年若不是对前岐一片衷心，又怎会委身贼人？最后竟引狼入室，无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人争得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凸起，就差直接掷一只茶碗过去了。很显然，他不允许任何人肆意诋毁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是萧岑啊！顶天立地的虎威将军。与祸国贼子楚临秋，根本就不应该扯上什么干系才对。

“子非鱼，焉知鱼所思？”青衣公子忽而低头，小声地说道。

“你们只道忠奸不相容，又焉知当年这虎威将军，也垂涎过枢密使大人的美色？否则，以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怕是在看到赐婚圣旨的那一瞬，便要立即跪死在清和殿门口。”

“你！”在场有不少人听闻此言，脸上俱浮现出一片忿忿之色。甚至有人拍案而起，大声喝道，“虎威将军清誉，岂是尔等小人就可随意败坏的？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胡说八道？”

这青衣公子，眼看犯了众怒，不仅不见丝毫局促，反而是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不紧不慢地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缓缓说道，“信不信只在一念之间。诸位，虎威将军若是未曾离世，知道你们背后杜撰他的人生吗？更何况，楚临秋这一生也并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甚至最后还以身殉国，怎么就不值得人爱呢？”

“你……”白衣先生愕然起身，似乎开口就要说些什么。但终是不等他的手触及到青衣公子的衣袖，一阵清风便已袭来，扬起细碎沙土。

等众人都回过神来之后，却见此处哪有什么青衣公子？门口的矮足凳上，只余一把精致的铁扇。

白衣先生走过去执起一看，竟瞧见这扇面上用苍劲的笔力题写着一句词，“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落款，萧岑。

此刻，茶寮的空气中，仿佛还残存着一缕香气，以及那句叹息般的，“九商啊。”


卷一：千骑拥高牙 第一章 初遇
奉朔十六年，七月初十，这是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

月前，年轻的将军萧岑亲率一支骑军，长驱直入大败困扰大岐边境日久的南戎，迫使他们签订《木下之盟》，承诺永不侵犯，并年年向朝廷进贡大批玛瑙珍珠，布帛香料。

今日英雄得胜归来，无数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看热闹，甚至还有那身量不足的小孩，在父亲的帮助下爬上屋檐，翘首以盼。

而平日里难得被获准踏出闺房的世家娘子们，这会儿也是三五作伴，薄纱覆面，自巷中款款走出。她们的纤臂上无一例外均挎着一个用柳枝编织的花篮，然里头盛的却是朱黄交替、大小不一的新鲜果子。

大祁有一口口相传的风俗，即凡得胜将领归京，城内百姓需进献瓜果鲜蔬以示优待与感恩。因此不消片刻，萧岑及其副将的座下铁钩银鞍处，便被不由分说塞满了新进采摘的青果。上面甚至还浮了一层将干未干的水汽，瞅着就十分可口。

年轻的将军显然也想不到自己此番进京述职，竟会受到这样的欢迎，不免眉毛轻扬，露出些许得色，对周遭朝他挥手之人微微颔首致意。他年少成名，正该是张狂的时候，又远离京城虎狼之地日久，尚不能很好地隐藏心事，见此情景，有些飘飘欲仙，也是自然。

然而，就当他手持缰绳勒住马首，揭开蒙在其中一处果实上的白布之时，那张扬笑容却转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原来，在几颗块头最大的果子下方，竟然压着一枝娇艳欲滴粉白相间的虞美人。提及此花，世人就免不得要忆起古来文人骚客酒后常作之“感怀词曲”，其中最为出众的当属那句戳中了无数当权者隐忧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亡国之花。

萧岑的手指骤然缩紧，双唇亦下意识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目光冷凝侧头询问，“翰臣，你方才可有看清，这篮果蔬是哪个呈上来的？”

“回禀将军，末将并未看清。这篮子青果......不，是此花有何问题？可要......”

“不，不用了。”

正当他再想与副将耳语几句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接连遇到糟心事的萧岑，心情非但没了方才的喜悦，反而还在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他面露愠色，随手将花扔进副将怀中，便驱马上前，越众而出，大喝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却未曾想，他的身影竟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原来，是有人当街鞭打马夫。

而那被打的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的手下——冼马东威。此人今儿奉命护送千金女眷前往白音寺进香，不想出门没挑日子竟撞见了出城办差的京畿卫。

两边人各不相让，剑拔弩张，随时准备上演一场好戏。而观道旁百姓的面色，便知这种事情该是无比寻常。

“要我说，这昭训娘娘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难得观礼一趟，却撞见了这尊瘟神。”

“是时运不济。”这时，立于道旁的某青衫儒生突然冷哼一声，抱臂应和道，“楚都使风头正劲，独得圣宠，连皇后娘娘及璘城公主的车架碰着了都要自觉闪避。今日之事，恐不能善了了。”

仿佛正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不多会儿，竟有一柄足有半个手掌宽的三节鞭自那辆青盖华车中飞出，打着高旋直直抽向东宫马夫颤动的背脊。

“嘶！”周遭人等见此情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唯有萧岑仍在不受控地忆起自己方才不经意间瞥见的那对足以勾魂引魄的凤目。不知拥有此等世间罕有“妙品”的主人，身上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往？

当然，此时的将军尚且不知，自这一刻相逢起，冥冥之中便已有砍不断的蔓藤将他二人的命运紧紧捆缚在一起。

这年轻公子虽未真正现身，却无端令百姓仿佛身处数九寒冬，人人噤声，足见其积威甚重。

“将军？将军？您在看什么呢？”

“嗯？”萧岑被副将这么一喊，才勉强从自个儿的思绪中抽离，他收回快要黏在那架马车上的目光，低声问道，“此人是谁？陶都几时有了这号人物？”

“他啊......”副将闻言抬眼望去，脸色立时就变了，他将头凑到萧岑耳边小声道，“将军您惯于征战四方，尚不知朝堂险恶。总之，您日后见着了他，以礼相待给他三分薄面便是，可千万莫为了小事与之起争执。否则便容易酿成今日之局面。”

“却是为何？”萧岑奇道，“莫非此人脾性颇为暴躁，一触即燃？”


第二章 挑衅
“这......”副将面露难色，心想何止一触即燃？熊熊山火还差不多......况此人心眼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

他在萧岑逐渐逼近严霜的目光注视下，左右为难不知该作何应答，最终也只能讪讪道，“您一会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众人耳边便听得一阵冷冽似山泉的回应，“圣人有谕，若遇玄武卫出城公干，上承王公下至奴仆均不得阻。凡误事者，格杀勿论。昭训娘娘......可是要抗旨不遵？”

“你......”因了他这句话，另一辆稍不起眼的马车里似乎传出了两下低而短促的抽泣，但随即又强自镇定了起来，“堂堂京军统领乘车出门办公差，传出去岂非......见笑于大方之家？更何况，今儿个分明是萧将军进京述职的日子。楚大人能欺我一介弱质女子，难道还要令数万铮铮铁骨退避让行不成？”

“......”大将军原本正领着部属们伫立道旁凑着热闹，骤闻此言忍不住手心翻转，攥紧缰绳，竟是险些惊着了座下骏马。这匹神驹名唤“玉狮”，此时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竟不停在原地走动，摇头晃尾颇为不安，左右齐齐低声爱抚了许久，这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萧岑见状忍俊不禁，然为了使那不曾露面的“昭训娘娘”不至于太过难堪，他在酝酿了许久后，还是斟酌着开口道，“这......此地道宽可容四车并行，何必非要挤在一处耽误彼此要事？依萧某看，不如......”

然而一语未毕，原本放着的车帘复又被人掀起一角。那人手指修长如葱，指节分明，只虚虚搭在窗沿，便已如同一抹点翠，使人心旷神怡。

“萧将军。”

“嗯？楚......大人，幸会幸会。”萧岑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作风如此跋扈的统领大人竟会主动招呼自己，难免有些怔愣，但反应过来后却主动策马上前行至青盖车旁，探身将小窗布帘往上卷了少许，直到那张英挺俊雅的脸完全展露在自己跟前。

“萧某莫不是......也耽误大人办差了罢？”

“怎么会？无意挡了将军的道，该楚某赔个不是才对。”

“嗯。”萧岑闻言煞有介事地点头，似乎并不想于此事上多做纠结，但实则心里却在想着：这姓楚的行事前后矛盾不说，怎的也不借题发挥了？方才那铁鞭甩窗而出，力道可足得很，怕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庸碌之辈？恐怕也就一副皮囊堪堪能入眼了......

于是他顿起了试探的心思，便决意要诈上一诈，“如今这朝野，似楚大人这般有性格的人不多了罢？楚大人......”

可哪知这怪人脾气当真不好，几可以“阴晴不定”来形容。只见其眼眸低垂，唇角下耷大喝一声“将军”，便轻易打断萧岑的话， “圣人早在崇光殿等候多时，你该进宫了。”

说罢，他便抬手随意一扬勒令属下退后，主动为萧岑及其麾下将士，留出一条足以通行的道路。

“......”萧岑缓缓睁大了眼睛，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一脸愕然瞪着青年近乎于完美的侧颜，还想说些什么，出声却是成了一句前人的佳作，“陶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楚大人，未时初刻，瑶仙殿再见。”

话音初落，他在不经意瞥见那人的脸色转瞬黑成石炭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大喝一声：“走！”

......


第三章 封赏
外臣进宫面圣，都要独自步行经过一条漫长的道路，才能望见崇光殿高高的角檐。

萧岑走在这样的路上，忽而就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唯独楚临秋方才最后的眼神，还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随后便是到了天子御前，跪地而坐，他也依然神智恍惚，表情空白，丝毫没有一丝面圣的自觉。

这武安帝连唤数声，才见他勉强抬了抬眼皮，却并不搭理他，面上瞬间挂不住了，眼底也浮现出些许不悦。

“咳......”

“陛下。”萧岑经身侧副将提醒，这才得知天子原来等他回话已久，便整肃面容，微微欠身，做聆听状。

天子见他一副学生见了先生的模样，不由得大笑几声，仿佛之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他抬手捋须，状似无意地问，“萧卿在想些什么？”

不料萧岑竟不假思索地答道，“陛下，臣方才想，您的禁军统领，真是大岐一等一的美男子。”

“......”老迈的武安帝闻言，眸色闪了闪，有些意外，便带着试探之意问道，“萧卿喜欢他？”

萧岑垂眸盯着自己案上的水晶糕，片刻后，忽而捻起一块笑道，“喜欢也得有福消受才是。”

话音刚落，他心中便悚然一惊，暗骂自己糊涂。圣人所说的“喜欢”，未必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含义，这下倒好，他竟亲自把自个儿送到砧板上去了。

“萧卿？”

“啊？陛下，臣......”萧岑试图解释，却不料武安帝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很快，话题便被他刻意转到了建回梦城以及难民安抚的事情上面来。

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不想武安帝竟又主动提及楚临秋之前就“建城”一事写的策论，将他好一通夸赞，却只字不提他方才在归雀大街上的“暴行”。

萧岑无奈，只得跟着附和了几句，未承想，竟得到武安帝别有深意的评价，“看来萧卿确是非常喜欢他。”

“......”

萧大将军此时真是有苦说不出，他觉得自他踏入崇光殿的那一刻起，便有根看不见的绳索，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楚大人啊楚大人，何人派你来克我？是天子吗？

也许是看萧岑太过局促不安，武安帝再次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这回不幸中招的是尚且驻扎在城外的漠北骑兵，话里话外，均在打听他们何时离开。

萧岑一听，心中大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将白色中衣濡湿。

这支只有三千余人的骑兵，是祖父留给自己最后的宝藏。他们跟随祖父征戎讨狄，立下赫赫战功，人称“天降神兵”，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从不奢求任何封赏，只愿有个立足之地，继续为国效力。

不想到了自己手上，竟无端受此猜忌。萧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凉，但他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是低首淡淡道，“明日他们便启程回漠北。”

武安帝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才笑道，“萧卿此番破敌有功，朕欲封赏。然绫罗绸缎，玉石金银，均配不上朕的小将军。皇后，依你看来，该赏些什么好？”


第四章 莫名
萧岑束发之年随叔伯上阵杀敌，孤军深入一战成名，时人谓之“小将军”。因而武安帝此言，无疑勾起了萧岑对那段年少轻狂岁月的回忆。

如若此话放在“猜忌”之前，那么萧岑或许会为天子刻意表现出的亲近之意而感动，可惜......

萧岑偷偷将目光投向武安帝的发妻，端明皇后。

这个大岐朝最尊贵的女人，似乎并不快乐，在萧岑见她的少数几面中，她的眉心总是紧紧蹙着，一副哀愁的模样。

“陛下，如若臣妾没有记错，萧将军年初于幽兰城中行加冠礼，适宜婚配。却是不知......可有心仪之人？”

“哈哈哈！皇后所思，亦是朕心中所想啊！萧卿，朕给你指一桩好婚事，如何？”

萧岑闻言心中惴惴不安，深感为难，只因他知天子眼下的“指婚”，不过又是一番试探罢了。他不由暗中感叹道，这陶都真是步步陷阱，步步杀机，似他这样的人，若不是祖父的英灵在护佑着自己，那怕是见不到卯初的日出了。

思量许久，他才小心道，“天下未定，社稷难安，何以家为？”

萧岑自以为回答中规中矩，但却总在无意中触及武安帝那根敏感的神经。究其根本，便是祖父偷偷传授给他的儒门仁政学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夫子所著之佳作，早廿载就已被列为“jinshu”，如今萧岑竟公然表露出那方面的倾向，怎不令人心头火起？

因此，这场谈话，算得上是无疾而终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武安帝并未主动提及“封赏”的事，萧岑也无意询问。

只在最后，武安帝意有所指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萧卿早些回府休息吧。算了算时辰，临秋应该回来了。”随后，便当真打发他回去了。

退出崇光殿，萧岑越发感到不解，想起此前天子对自己的诸多试探，以及他言语中表露出来的意思，他的心头不免多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观察四周的一切，直到副将骤然出声，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将军，您看。”

萧岑抬头，只见楚临秋步履匆匆，头也不抬，似乎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他本以为，楚临秋至少会停下脚步与自己打声招呼，谁知他竟像没看到自己似的，径自就朝前走去。

不得已，萧岑只得一把拉住他的袍袖，扬声道，“楚大人，这是上哪去啊？也是要面圣？”

然楚临秋闻言只是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就直接走上台阶。

萧岑望着他挺如松柏的背，怔愣了老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讨了个无趣。他倏地摇头，忽而这一天，在同一个人身上耗费了太多心神，有些奇怪。

这时，副将翰臣总算是得了机会，鬼祟地凑到萧岑耳边轻声道，“将军，末将早就说他是个怪人，您还非不信。”

“你几时与我这样说过？”

萧岑虽觉莫名，但还是按下心中疑惑，在随手掸了下铠甲落灰之后，便缓步走出了长廊。


第五章 谣言
未时，瑶仙殿大宴。

文武大臣自上成门鱼贯而入，按品级就坐。四周忽而奏起一阵仙乐，这意味着天子即将入席。于是，便由管宴大臣引群臣自两旁走到正中，向天子行礼。

萧岑当时已是正三品怀化将军，比其父云麾将军还高一个品级，理所应当站在武将队列中靠前的位置。他跪拜起身之时，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楚临秋面容冷肃地站在台阶下与人交谈。

也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萧岑觉得楚临秋的脸色白得不成样子，额上偶有晶莹闪过，应当是冷汗。

这是怎么了？之前不也还好好的？

萧岑勉强按下心中疑惑，强迫自己低头去看地面。他以为如此，便能装作无事发生，然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对楚临秋的过分关注，早已被居高临下的天子尽收眼底。

天子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例行过问了几句，便让群臣们回去了。

今日后宫只皇后一人，其余皆是皇亲与外臣。左右队列入座之时，互相觑了对方一眼，虽面色平和，却各怀心思。

萧岑不屑于他们周旋，只一昧低头吃着面前的点心与冷菜。

直到霓裳曲毕，歌舞止。

武安帝高举三足金樽，对群臣笑道，“自朕登基以来，南戎便一直是我朝心腹大患，其臣民无论男女老少，皆骁勇善战。这十余年，朕多次派人深入腹地，然，久攻不破。今幸天意仍顾念我朝，降萧卿于此。萧卿年虽少，却勇猛有力，智计无双，曾五进五出，破城无数，颇有乃祖之风。萧卿啊......萧将军！朕敬你一杯。”

“臣惶恐。”萧岑的面皮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赶忙起身，以袖掩面，将樽中果酒一饮而尽。转瞬间，身形便有些不稳。

萧岑此人有个不得与常人道的毛病，那便是饮得烈酒，哪怕数坛都能谈笑风生，但这温柔乡里的果酒却喝不得，几杯便已微醺，且通常会做出一些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举动。

为了避免御前失仪，萧岑打定主意今天必定不能多饮酒。然而他有种预感，天子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

果然，他招来楚临秋，低声地说了几句话，便扬声道，“九商啊，你替朕再敬萧卿一杯。”

萧岑这时注意到，武安帝对他的称呼与旁人大不相同，亲疏立现。同时，他也不经意间瞧见跪坐于自己对面的几位同僚，脸上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们觉察到萧岑的目光，遂礼貌一笑，随即便将头转到别处，与人说笑去了。

萧岑：“......”

他在之前回府的路上，听闻这楚统领自幼无父无母，于西边的一座石庙长大。一天，天子出巡见其可怜，遂令带回宫中悉心抚养，吃穿用度均等同于皇子，待他长大后，又委以重任。

可坊间，不知何时起便开始流传着一种可怕的说法，且很多人竟信以为真。

譬如现在——

“远山，姓楚的若是为难你，你便暂且避其锋芒。没必要为了一时之争，而在这大殿上与之起冲突。”

萧岑莫名道，“骆兄，这楚临秋当真有你们说的这般不好相与吗？”

“远山，你有所不知，不好相与只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便是，他是圣人的心头肉......”

“噗！”萧岑一口酒险些吐出来，呛得他也顾不得失礼，伏在案上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还不等天子询问，他就看到自己的右前方斜chajin一只拿着一块方帕的手。

“多谢。”

萧岑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那比帕子还要白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楚临秋的手很凉，没有一点热乎劲，却不知为何，竟暖进了萧岑的心头，险些让他迷醉于此，出了更大的洋相。

他把头扬起来，用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肆意打量着面前这位冷若冰霜的禁军统领，半晌后痴痴地笑了起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方才的果酒已经有些上头了。

“远山？远山？你醉了......小心御前失仪......”

萧岑一把将他伸过来拉扯自己的手挥开，同样小声道，“骆兄，你在玩笑吗？我萧远山三岁饮酒，未尝一醉，你忘了？”

说罢，他就主动执起跟前的望月壶，顷刻间将酒樽斟满。

“楚大人，你我相识即是有缘，别整日绷着个脸了，笑一个。来，萧某先敬你一杯。”


第六章 贺词
楚临秋此刻的滋味并不好受，前有萧岑目光灼灼，笑意盈盈，后有天子时刻紧盯，令自己如芒在背。他忽然按住萧岑执壶的手，并从他的手中轻易抽出小巧的金壶，往自己手中的酒樽也斟上些许玉液，少顷，便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低声说道，“这一杯，理应由楚某来敬。楚某贺萧将军，凯旋归来，祝萧将军，前程无忧。”

萧岑不知道楚临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他却清楚自己的心里，已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此前萧将军听到过很多“贺词”，或真切或虚伪，或暗藏不屑，或曲意奉承，从未有一句似楚大人这般朴实无华，却偏偏能撞进自己最柔软的角落。这样的一个金玉般的人，生来就是做忠臣良将的，又怎会是他人口中那个无恶不作、仗势欺人的朝廷走狗呢？

鬼使神差的，他一把扯住楚临秋的袍袖，将他整个人扯至跟前，贴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到的音量道，“楚大人，整日装模作样的不会累吗？”

楚临秋闻言面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毫不留情地拂开萧岑不停作乱的手，慢慢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矮他半截的人，半晌，忽而扬声道，“萧将军醉了，想必是喝不下臣的这杯酒。”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将酒樽中的佳酿一饮而尽，退自一旁，看也不看萧岑一眼，继续当值。

武安帝闻言再次放声大笑，“情至深处，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看来萧卿今天是真高兴啊！安乐侯，你有个好儿子。”

“臣子能得陛下青眼，小小年纪便为国效力，是他的福分。”

安乐侯便是萧岑的生父，已故萧老将军的次子，年少时才德出众颇得安乐公主青眼，故滞留陶都成了驸马都尉，享尽无限风光，逐渐将他养成了如今大腹便便的庸碌之辈。

萧岑与他这个生父平素并无感情，甚至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此时，听闻他拿腔作调说出这番话，更是将眉头紧紧皱起，直欲反驳。然而，就在开口之前，他无意中往楚临秋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情便瞬间平静了下来。在这四处充斥着靡靡之音的宫宴之中，他竟想起了一句煞风景的词，“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楚......临秋？楚天千里清秋......楚大人，你是在临近秋天的时节出生的吗？秋者，肃杀也。”

“远山？远山你一个人在此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萧岑被身边人这么一碰，方才回过神来。他眼神迷离，不知看向何处，半晌后悠悠道，“骆兄，你说得对。也许我醉了。”

宫宴进行到最后，萧岑已被众文臣灌得找不着北。他双颊飞红，脚步虚浮，最后竟不知死活地生生夺了乐姬一把琵琶，当众奏了一首《入阵曲》。有人高声喝彩，有人脸色大变，更有武将主动走至大殿正中，以舞相和。

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这些醉鬼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天子面色铁青，撇下皇后先行离场，只让楚临秋跟在左右。

这楚大人喝完刚才那一杯酒之后，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也愈发多了起来。他转身的时候，甚至歪向一侧，险些跌倒，还是被属下扶了一把之后，才不至于当众出糗。

.....


第七章 拟旨
“楚卿，你觉得萧岑今日所奏《入阵曲》，如何？可合你胃口？”一眼望不到头的雕花回廊里，大祁天子携他的爱臣缓步而行，看似颇有闲情逸致，实则意味深远。

恰逢日落月升之时，从此处竟能隐约瞥见瑶仙宫偏殿里烛火摇曳，余烟袅袅，正是悠然，使人顿生安宁。然而楚临秋那颗心却是高高吊起始终不曾落下，他紧随其后抬眼偷觑老者挺直的背影，谨慎答道，“杀气过重易折弦，臣不喜欢。”

“你真不喜欢吗？”武安帝倏地回身，负手用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楚临秋，似乎在试探着什么，半晌后方摇头低笑道，“朕还以为你......欢喜得很呐。凯旋归来，前程无忧？在众臣跟前如此长他脸面......怎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楚大人与萧氏有旧？”

“臣有罪，未能揣测圣意。”楚临秋神色一如往常，仿佛早知天子定会借题发挥似的。只见他撩起下摆不慌不忙屈膝跪于尚有一丝热气残存的石板地，垂首敛眸摆出一副随时听候发落的样子。

此番情景落入了武安帝眼中，不免更往他心里添了一把火，于是他抬突然手没来由地冲状似恭顺的楚临秋打了一巴掌，自顾自说道，“与你那早亡的娘亲一般倔强......罢了，罢了，朕观他也对你有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你随朕来。”

“陛下这是何意？！”

武安帝平日里行事虽也跳脱寻不出章法，但却从未有一刻似今日这般连楚临秋都无法看透。因此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都使大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他稀里糊涂被天子带到夜里常商谈政事的知书堂。

“当着你母亲的面，替朕拟一道旨意。也算全了这些年，她对你的期望。”话音刚落，正对美人榻的一面墙轰然而开，逐渐展露出一副估摸半人高的画卷。

画中女子手持铁鞭英姿飒爽立于马前，身形相貌皆与楚临秋一般无二。

“陛下？您......”凭楚大人对至尊多年的了解，总能知道但凡他搬出自己的母亲“楚氏”，那必定无有好事。

因此他略微抬眸飞快地往墙上瞥去一眼，随后敛眉收起心神，侍立桌旁右手执锋，左手抚肩，暗自盘算着该作何应对。

而在他的面前，则铺陈着一幅空白的明黄卷轴。“外臣擅书圣旨，于法于礼都不合。陛下您......您这是要逼臣立于不忠不仁不义之地。”

“少与朕讲这套虚的。”武安帝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楚九商自出仕以来，做下的“好事”，哪一桩哪一件，不足以千刀万剐？就拿今日你打了太子的人来说吧......弹劾你的文书都在这了。朕若当真计较，你甚至都活不到弱冠！”

“严正！告诉他吧，朕的意思。”许是站得有些累了，武安帝索性脱靴上榻，斜倚在案边一边摆弄着手中玉器，一边唇角噙笑看向阴影处，眼眸中依稀闪现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在那儿，竟还堂而皇之站着个身披袈裟、手捧铁钵的人。

“老奴......领命。”老总管双手托举过头顶，躬身趋步来到桌旁，朝楚临秋也行了个礼。

“楚大人，还请您理解陛下的一片拳拳舐犊之心，可千万别......”

“劳烦大点声。”楚临秋这会儿正被肩伤折腾得耳鸣目眩，只能勉强看到严正的嘴巴一开一合，却听不清他的任何话语。

但还未等他定下神去探究一二，新的打击却是接踵而来，直把他弄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故漠北忠王萧守真之孙萧岑年少投笔、威震戎狄、温良敦厚、才德兼备......’”

其实，乍闻前两句，寻常人都会以为这或许只是一般的封赏诏书，可未曾想到不久后，严正尖细又平缓的语调却有如惊雷在自己耳旁炸开。

他以手托袖将笔锋浸入事先研磨好的墨汁中，正待蓄力提写下一句，便听到自己的名字，“今京畿玄武卫都指挥使楚临秋年逾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良人与配。值萧岑亦未有佳缘......”

及至此处，楚临秋才总算明白过来，天子着自己即刻拟写的这道旨意不是别的，正是予萧岑一人的赐婚诏令！他方才特意提及亡母，如今又以“尊长”的身份做主为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对象竟是才立了大功回京述职的年轻将军！


第八章 杖责
“陛下，万万使不得！萧岑屡立奇功，凯旋归来，当择良人，却不能如此草率。臣有一策，可彰显皇恩浩荡，亦能将其人彻底栓在陶都，折断羽翼。”

楚临秋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能从天子那满是阴霾的眼神中窥见一丝端倪——萧岑年轻力壮手握重权，他日必成大患。使之彻底为“美色”所迷，与其父一般沦为温柔乡里的傀儡，才是上乘之策。

若非皇室无适龄公主，圣人倒真不一定会出此险招。只是......电光火石间，楚临秋又嗅到了更深层次的味道：天子在拿自己牵制萧岑的同时，何尝不是在用他来掣肘自己？忠佞仿佛天生就不是走在一条道上的人，哪怕短期被彼此惑了心智，时间久了也必然会出现分歧，更何况二人都恰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刚强脾性。到那会儿两相斗得元气大伤，自然就给了武安帝将京师军、戍边军统统收归中央的机会。

而他楚临秋若想破解此局，就要抢先一步提出看起来更为可行的计策，不但能就自己于水火之中，更能回报萧老王爷在北域的深明大义及敦敦教诲。

想到这里，都指挥使大人决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搏上一搏，就像奉朔十三年，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那次一样。

故而他执笔的手凝顿了片刻，随即于绢帛上倏地划出一道斜线贯穿南北，随后颇为无奈地走到桌边屈膝跪下，垂首道，“臣擅自损毁圣旨，当罚殿前杖责四十。严公公，行刑吧。”

“朕看你是想被处以车裂之刑，与你那不识好歹的父亲同葬一处山坟。”

果不其然，武安帝被自己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臣子彻底激怒了，他随手拾起案上的香炉朝楚临秋的额头掷去，被那人侧身及时躲过，却也因此牵动肩背处的旧伤，惹得其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许是楚临秋面上的隐忍与痛楚之色，牵动了天子内心深处那点儿微薄的歉疚，他的脸色多少和缓了些，语气也不再那么生硬，“一盏茶前你说有良策献上，如今怎的不提了？可是突然发现，朕意已决。”

“是。”楚临秋微微垂首，一双眸子直盯着跟前的地面，嘴角下撇神情晦涩难辨，“建光三年，臣之生母不就是因为忤逆了陛下，才同父亲一道，落了那般下场？”

“大胆！！！楚九商你敢这么同朕说话，不就是认准了有你母亲这块免死金牌？如若朕将它摘下，你还剩下什么？”

“一文不名。”

“......”楚临秋不答，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低垂的额发被冷汗和着死死贴在脸侧，乍看之下倒有几分当年的光景。

因此，武安帝的态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软和了下来。

他本是阴晴不定之人，这般作为亦无甚稀奇，甚至连宫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九商啊，朕会想到用你与萧氏结亲，除却那萧岑对你有意，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昨儿个，你母亲臻儿曾托梦来，对朕言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有个家室，莫使前程耽误了自己。如此，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朕向来视你为亲子，又岂能不尽心为你谋划？”

“.…..”许是忆起了自己的亲母，楚临秋略微有些动容，但他紧随圣侧十余载，多少清楚此乃天子惯用伎俩，因而在接下来的一炷香里，任凭高卧榻上之人如何威逼利诱均不吭声。

气得武安帝当真着内侍把人拖出去，于众目睽睽之下重责四十大板，并发狠道，“打！！给朕重重地打！！！楚临秋你今儿个若还能剩下半条命，明儿就得给朕穿朱插翎迎亲去！！！”

“陛下！万万不可！大人、大人有伤在身，恐无法承受......”

“.…..”武安帝只随意拿眼一瞪，便成功令老迈的忠仆噤了声。其实无论楚临秋反抗与否，此事都已成定局，而天子之所以当堂发作，无非是借机排解自己连日来积累的怒气罢了。

他对这孩子实在爱恨交加，以至于一时间都有些迷惑不知该如何对待。


第九章 代价
因为鬼迷心窍忤逆了大祁的至圣天子，都指挥使大人已经在这廊外生受了二十大板。及至终于过半的时候，他已疼得汗流如柱，面色发青了。可饶是如此，这人也依旧双唇紧抿，凤目微阖一语不发，只暗中几乎咬断牙根默默忍痛。

期间，正巧在宫闱内值守的几名校尉得了消息急冲冲赶过来问询，却仍未从上司口中探知事情原委，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足有一臂宽的竹板接连落到楚临秋背上。每承受一回，那人都要极短促地吸上一口气，随后便瘫软下来，再度没了动静。

“大人！您觉得如何了？大人？！严公公！公公您是圣人跟前顶顶有面儿的，还请入殿为咱们大人美言几句......再这样打下去，就出人命了！”

“是啊，公公。大人这些年为我朝镇守京畿，外出公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即便他当真、当真惹圣人不快，又哪至于罚这么重呢？”

“.…..”这严公公闻言无奈摇头，心里亦颇不是滋味却又不便说些什么，最后只得拉过其中二人的手腕小心将原委说了一遍。

谁成想，话音未落竟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得在场之人丝毫不敢动弹，不出片刻便跪了一圈。

“怎么？朕的玄武卫，今儿个是要反了不成？九商呐，你带的好头。”武安帝已在婢子的伺候下换了一身墨色常服，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在廊内，而在他的手上，则端着一捆明黄卷轴，展开后赫然正是方才只堪堪书了一句的旨意。

“圣人息怒！圣人息怒！末将等是......”

“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吗？给朕拖出去杖毙。”

“.…..”听到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原本神志已经游离到天边楚临秋总算抽搐了下，复又睁眼，自喉间吐出一口气后弱声道，“今日之事，是臣糊涂了，甘愿......领罚......还请陛下，勿与无知小子计较。”

“大人？！”

“当值去！本官平日里的教诲，莫非都忘了个干净？！”楚临秋虽已被连着两次的棍伤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然当他愈渐的幽深瞳仁直勾勾盯着众下属之时， 却仍是使人仿佛身处数九寒冬，腿肚子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

“滚！！！咳咳......”

在其后的漫漫长夜里，楚临秋势必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惨痛代价，他倦倦地阖眼跟滩烂泥似的趴在长凳上，不再理睬任何人的喊叫。高热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使他一度昏沉以为陷进梦中，直到绵远悠长的钟声把他的神志勉强拉回少许。

“大人？大人！快来人搭把手！陛下......陛下！大人他......”

“.….”这人略微动了动，却只觉得周围黑漆漆一片，仿佛身处无尽深渊不住往下坠，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楚临秋感觉有人把自己的上身扶起来安置在怀里，刻意压着嗓道，“大人厥过去了！尔等速领玉牌往太医院宣旨！”

......


第十章 惊雷
萧将军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等他醒来之后，便只觉得四肢酸痛，头晕脑胀，仿佛昨夜在校场被提着操练了几个时辰。

他跟个废人似地躺着床上，轻轻动了动手指，只怔怔地盯着一旁的床幔出神。然片刻后，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一跃而起，对着门外高喊：“翰臣！”出声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身处陶都的家中。

“小北，几时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眉开眼笑地对他说，“少爷，辰时了，严公公带了圣旨过来，说圣人要给您封赏。眼下正在前厅里坐着呢。二老爷让小的找您过去。”

“哪个严公公？什么二老爷？”萧岑昨儿已醉得毫无意识，连做了什么、如何回来的都一概不知，此时坐在床上，脑子还有些发懵，转不过圈来。

“少爷，是严正严公公。二老爷......少爷您怎么连二老爷都......”

“我知道了，片刻就到。”萧岑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惫，稍显不耐。不知为何，他心中隐有不安，而这种不安，在他见着严正那张满脸堆笑的面皮之时，就化为了淡淡的恐惧。他直想逃离，却已被人瞧见。

严正确实是来宣旨的，看这样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他手中捧着明黄卷轴，一柄拂尘斜挎臂上，见萧岑来了，便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声“恭喜”，随即高声念出圣旨中的内容。

萧岑跪在最前方，垂首盯着地面，牙关紧咬，两侧拳头握得死紧。他只觉得这些字拆开来读都懂，可合成一句，却是怎么样也不明白了。

什么是“天造地设”？什么是“为成佳人之美”？什么是“择吉日完婚”？

自己与谁？楚临秋？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萧岑现下只觉得自己气得心口都在隐隐发疼，就快喘不上气了，他忽然暴起，劈手夺过严正手中的圣旨，置于眼下细细看着，半晌后，竟“呵呵”地笑了起来。

“赐婚......”此时的他方才明白，天子昨日崇光殿上的试探，不是只为了替他择一世家女子，将他困于陶都，而是有着更加险恶的用心。

为什么是楚临秋？为什么是楚临秋？只因自己无意中表现出了对他的在意？

电光火石之间，萧岑的脑中闪现出副将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他恍然大悟。而严正接下来的话语，也正印证了他的猜测。

“定南侯，接旨吧。侯爷，圣人让奴婢额外带句话给您。圣人言，卿二人既是两情相悦，成婚后自当举案齐眉、互为扶持，方不负朕意。”

萧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他面上的表情愈发狰狞，颈侧的青筋也十分明显。这咬牙切齿的样儿，像是下一刻就要大开杀戒。

严正见了令其他人上前一步，时刻防备着他，担心他因一时头脑发热，而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萧将军武功卓绝，曾于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又岂是跟前这十几个禁军与宦官就可以拦得住的？

只见萧岑脚步轻点，衣袂翩飞，下一刻便带着圣旨消失在他们跟前，只随风送来一句话，“我要面圣，这旨我不接！”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安乐侯率先反应过来，他在左右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起身，抬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对众人喝道。

这严正怔愣了片刻后，便也急忙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出了府门。可外面哪有萧岑的身影？他早就带着那份圣旨彻底消失在街上了。

萧岑做了昨夜楚临秋做过的同样的事，他高举卷轴跪在清和殿恳请天子收回成命，但却被告知，天子不在宫中，在玄武卫统领楚大人的府上。

萧岑听后面色不停变幻，隐隐发青，他对天子休朝之日不在宫中，反去往楚临秋住处一事，感到困惑不解。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此前猜测的极有可能是事实，即整个“赐婚”事件都是天子与楚临秋合谋布下的陷阱。

天子不仅要将自己困于陶都，他还想利用楚临秋来牵制自己，监视自己，甚至谋夺漠北兵权！而他让严正给自己带来的那句“两情相悦”的话，则恰恰就说明了楚临秋一定在昨夜宫宴过后，单独对天子说过什么。


第十一章 接旨
萧岑越想越心惊，忽而觉得从今日起，自己便要一脚踏进他人精心编织的巨网中，明知前路危险重重，却不得不假意从容。他并不傻，当然知道哪怕自己当真抗旨不从，将这陶都搅得天翻地覆，故事的结局也不会发生改变。甚至，天子还有可能恼羞成怒，让事态变得极为复杂，届时，就更加不好收场了。自己若想破局，恐怕也只有造反一路可走。

一想到这两个字，萧岑便觉后背布满了冷汗，两只手也有如千钧重，竟再也抬不起来，只得任由圣旨滚落在地，正好滚到一个人的脚下。

那人弯腰将其拾起，托在手中，对萧岑道，“侯爷请回吧，圣人今日是不会见您的。”

又是严正。

这个阉人，怎的如此讨厌？

萧岑抬头，冷冷地看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严正亦毫无惧意地回视着他。他是大岐宫中第一权宦，便连宰相都要给几分薄面，又岂会将萧岑这样的毛头小子真正放在眼里？

二人就这样在清和殿前的空地上无声对峙着，虽没有只言片语，却能令路过的人觉察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

最后，严正摇了摇头，无奈道，“定南侯，接旨吧。”

“......”萧岑不应，只是将嘴唇抿至发白。

“定南侯，接旨吧。”

“......”

“定南侯，接——旨——”话音刚落，原本在地上觅食的几只雀儿，便倏的一下飞到了檐角，显然是被惊到了。

萧岑这会儿，反而是冷静了下来，他将手松开，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缓缓问道，“我若不接旨，下场如何？”

“侯爷，您是聪明人......”

“我在问你。”

严正这回不答了，他只是俯身凑到萧岑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便成功让萧岑身上的汗毛再次倒竖起来。是啊，天子甚至无需拿漠北骑兵威胁自己，只消派他的心腹偷偷问上一句，“你要造反吗”，便能让他立刻打消抗旨不遵的念头。

萧岑直到此时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天子始终拿捏着他的软肋，知道自己不可能将祖父的遗言抛之脑后。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屈辱、愤恨相互交织，便是连眼眶也红了，但最终，还是全部化为了一声长叹。

“臣......”

“......”

“臣......臣接旨......”萧岑虽然嘴上这般说，但周身的气势并没有弱于下风。实际上，他正在心里暗自盘算下一步该作何打算。在他看来，此时摆在自己眼前的路，除了“造反”一条，便只剩下走一步算一步了。

严正一看萧岑如此妥协，这口一直提着的气，也就松了下来，以至于连眼里都有了些许笑意。

他凑过去把圣旨又重新塞回了他的怀里，笑道，“侯爷这就对了。您与楚大人这是佳人成双，天作之合，传出去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楚临......楚大人也接旨了？”即便心中已有答案，但萧岑还是不死心地将此问题抛了出来。

然而严正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了黄泉之境，心里一点希望也不留了，“侯爷瞧您问的。此乃‘许婚’圣旨，只予您一人，还是楚大人亲自手书呢。圣人待大人如亲子，自然要将‘最好的’捧到他眼前。您说，对不？”

“.…..”


第十二章 夫君
被撵出宫后，萧岑失魂落魄地走在归雀大街上，回忆起昨日风光，心中悲凉更甚，以至于几乎抑制不住要打人的冲动。他误入熙熙攘攘的东市，发现人们在买东西的空档，都不忘与摊主讨论，这才得知，原来自己进宫之时，那件事情便已传遍大街小巷了。萧岑一时之间气得眼眶更红了，表情也狰狞得可怕。他突然伸手扯过一个正挑拣香包的男子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男子不防，被吓了一跳，待他扭头发现是萧将军之后，心中怯懦不免更甚，便连说话也开始结巴了起来，“萧、萧将军......草、草民......”

“......”萧岑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将他心中的那股暴戾之气压下。他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对着他缓缓说道，“你毋需害怕。我问你，你只要回答便是。”

“是......将军请问......”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什、什么事？”该男子表情一片空白，眼神十分游离，落不到实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萧岑气急，干脆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人带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再认真地问了一遍。

这回他从那人口中得知自己即将成婚的消息，确实是一开市就已经四处传播了，至于传播的源头，则没有人知道。萧岑后来便又问了他对楚大人的印象，却不曾料到那人听闻之后竟一直摇头，任凭如何逼问也再吐不出一句话。

萧岑只好不停地安抚他，“你别怕，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给第三人知道。”

“......”

见那人还是不答，并且已经手软脚软贴在墙上快要晕去之后，他松开了他，并换了一个问题，“楚大人的府邸坐落何方？”

“西、西边......”

陶都有东市西市，自然也有东坊西坊，一般来讲，越临近宫城的地方，住的人身份地位越高。楚临秋自身品级虽不是很高，远没有到宰相的那种地步，但其受宠，因此在那儿拥有一处大府宅，并非奇事。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那扇紧闭的红色大门跟前之时，还是惊叹于宅邸的宏伟，并在心中啧啧称奇，暗想，这完全是一品大员的规制，谁给他的胆子？

自然是天子了。

看来这楚临秋在天子心中的份量果真不一般。萧岑冷笑着，突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扇大门上，随后退了三步，静静等待。

不消片刻，只听得“吱呀”一声，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老者的身形缓缓地显现出来。

“老人家，我找楚大人。”

“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客人还是明日再来吧。”说罢，老者竟是不由分说地要将门合上，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身体不适？是不敢见人吧？！老人家，今日若见不到这姓楚的，在下便赖在这里不走了。”萧岑这是故意瞅准了眼下人来人往，还十之八九都是权贵，便有意抬高音量，将事情故意闹大。他倒要看看，届时楚临秋该如何收场。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路过的华服公子纷纷驻zujiao头接耳。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块刻着“楚府”的牌匾，时不时嗤笑两声。甚至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对着萧岑指指点点，并小声地对同伴说，“这姓楚的果真好本事，不久后连萧将军这样的大英雄也能压在身下了。”

他们自以为声量极小，不会被旁人发觉，却不料萧岑耳力极佳，当即一张脸便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他豁然转身，瞪着那人，半晌后冷笑了一声，微微侧头对着那老翁道，“都要成亲了，楚大人莫非是羞于见我这未来夫君了？也对，也对，萧某自当谨遵大岐礼制。打扰了。”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第十三章 逞强
“将军留步。”

萧岑将要伸出去的脚，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来，脚尖朝外，似乎随时准备转过身去。他可听出楚临秋的声音很虚弱，甚至带着些许沙哑，看起来是真的身体不适。不知为何，昨日楚临秋那张苍白疲累的脸一直在他脑中萦绕，挥之不去，让他心头微颤。

但他随即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低头去看足尖。

二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地僵持着，一个姿态随意地斜倚着门，一个长身玉立，却迟迟不肯回头。

萧岑本就是一时冲动之下寻来楚府，想要找楚临秋讨要一个说法。但眼下人真被自己逼出来了，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平心而论，楚临秋的相貌、性格，都仿佛照着自己的喜好来发展。如若不是这道荒唐的圣旨，萧岑想，自己或许真会为其美色所迷，暗地里对其穷追不舍。

真是世事无常。

“楚大人。”萧岑最终还是转了过去。他正想说些什么，却惊讶地发现，楚临秋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身上罩着一件用红羽点缀的白狐鹤氅就出来了，当真是十分随意，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目光，想来也不会将他方才的一时负气之语放在心上。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反让萧岑看清他脸上当真是一丝血色也无了，整个人倚在门上，竟有些摇摇欲坠。这让萧岑不禁有些担忧，他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在真正说出口的瞬间，便也化为了，“楚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就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何必亲自出门迎接萧某？”

“贵客到府，楚某又岂能怠慢？”楚临秋将手紧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声咳嗽了几下。不多时，眼角竟被他咳出了几分水润。

萧岑看在眼里，心想，崔老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陶中十仙歌》的哪一仙，都不及眼前这一位的半点风情，不过他看上去真的很辛苦。

思及此处，萧岑竟忍不住要上前想要搀扶他。但到底被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只是对着楚临秋身后匆忙跟过来的小厮低声喝道，“主子都咳成这个样子了，尔等还不上前搀扶？都傻愣着做什么？”

此话一出，身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萧岑不用回头也知，这些人的目光这时应当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事实上，便是连他自己都彻底愣住了。

楚临秋更是有些意外地挑眉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便从门上起身，挥开小厮伸过来的手，自个转身进去了。

虽然站在后面抬眼望去，他步履稳健，腰背挺直，但萧岑总觉得他下一秒应该就会倒下去。

一路上，萧岑虽然依旧很想上前搀扶，但看面前这人一声不吭，甚至走得飞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且暗道自己多心。谁不知道玄武卫首领楚临秋武功高强，身强体壮，似今日这种情况，怕也只是偶染风寒，没什么要紧的。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原本走得好好的楚临秋楚大人，又跟没骨头似的倚在前方一根柱子上，并且还隐隐有下滑的趋势。

萧岑长叹一声，上前捞住他的腰身，把他带到自个怀里，恨铁不成钢道，“你不逞强会死吗？”

“嗯。”

萧岑：“......”

他恶狠狠地瞪了楚临秋一眼，随即抬起他的胳膊让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而后便扶着他的腰身，将他往房里带。然而楚临秋却仿佛像被碰到了什么伤处似的，突然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也僵硬了起来。不仅如此，萧岑还眼尖地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汗珠陡然间多了起来，便是连嘴唇也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

“你后背有伤？！”

“别声张。”

“怎么回事？”此时的萧岑已经完全将他来楚府的初衷抛在脑后了，满心现在只想着快些将这人弄到床上，再好好跟他算账。


第十四章 胡刀
楚大人的寝室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朴素无华，除了榻上的几册书，以及桌上的笔洗稍微引人注目之外，竟找不出任何象征他身份的东西。一推开房门，萧岑便嗅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药香与安神香混合而成的，意外令人沉醉。

萧岑把人扶到唯一的一张床跟前，看似粗暴却又不失温柔地让他靠在上面。

但楚临秋后背有伤，因此拒绝了萧岑的帮助，只是随意坐着，眼眸低垂，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岑见状，意欲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他走到一根柱子前面站定，凝视着上方悬挂着的虎皮胡刀。约摸一炷香的光景，他竟突然抬手握住刀柄，将那把闪现着寒光的刀从它的鞘中抽出，放在另一只手上把玩。

“这把刀是好货，可惜用它的主人却不是。楚大人，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楚临秋的声音十分沙哑低沉，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叫人听着十分难受。萧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不舒服还是躺着比较好。”

“......”

“嗯，忘了你后背有伤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将军......哦，现在应该是侯爷了。侯爷只消顾好自己便是，旁人怎样......”

“与我无关，是吗？”萧岑蓦然转身，将那把胡刀就这么搁在楚临秋的肩膀上，离他颈侧的肌肤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楚大人，你背后阴我，现在却说，与我无关。”

楚临秋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侯爷慎言。咳咳......”

昨日他发了疯才替某人生捱过四十大板，今儿初醒正是虚弱的时候，故而只想卧榻而眠，谁成想竟还要强打起精神，应付这个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楚大人，萧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却不知你为何要断我前程，绝我子嗣。”

“......”

“你若良心未泯，便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侯爷又是如何断定楚某良心未泯的呢？”楚临秋抬眸，静静地直视萧岑的眼睛，忽而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侯爷未免也太天真了。”

听到“天真”二字，萧岑气得眼眶都红了，他怒极反笑，把刀又移进去一点，直接贴着他的肌肤。那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令楚临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有些坐不住了。

“你真的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侯爷不会。如果侯爷稍微冷静下来，就应当知道，这样做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圣人昨日与我说，无论我心甘与否，此事都已成定局。今日......咳咳......楚某便将此话原样送给侯爷。”说完，他的神情竟然恍惚了一会儿。

等萧岑反应过来不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楚临秋竟直直朝另一侧斜倒下去，拉也拉不住。他的头重重地撞在床头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你没事吧？”萧岑赶紧把刀扔在地上，将人扶稳，让他靠在床头，期间无意中触碰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不由得再次惊呼，“你起烧了？是刚才吗？”

“可能伤口有些发炎，无碍。”楚临秋但凡神智清明，立刻就要表现出一副对人十分疏离的样子，看得萧岑真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楚大人，”他松开手，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似乎是打算开诚布公，“如今你我被人硬是拴在一条绳上，我总得搞清楚究竟是敌是友吧？萧某可没兴趣与一个有可能背后捅刀子的人，共结连理。”

“侯爷这是相信我？”楚临秋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敢相信一个曾从刀光剑影中艰难活命的将军，竟然真会天真到如此可笑的地步。

试想一下，如果此刻他们二人并不在他楚临秋的寝室里，那么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给萧氏、给漠北骑兵带来灭顶之灾。

但其实，萧岑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因为他太过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所以才愿意放手一搏，去赌这么一把。如果输了，那他自认倒霉。

不过照此情形来看，他也未必会一败涂地。

“楚大人，不瞒你说，萧某此前头脑不清晰的时候，甚至怀疑是你向圣人提议下这道旨意的。”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怀疑了？”

“因为你半盏茶前送给萧某的那句话。”萧岑突然抬手捏了捏楚临秋的手指，触碰到他指腹厚厚的茧。

楚临秋显然被他这般大胆的举动给吓到了，他强忍住挥开的冲动，将视线移到别处道，“那么事到如今，侯爷是如何打算的？”


第十五章 交锋
“楚大人方才不也说得很清楚了吗？我没得选。”萧岑惨笑道，“圣人不信我，欲找个人监视我，为人臣子的，只得受着。否则便是不忠。”

其实萧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没跟楚临秋吐露，那便是如今驻扎在城外的漠北骑兵。唯有自己接旨与楚临秋成亲，他们方可顺利北上，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而楚临秋听了这话，也在暗自沉思，看来这个萧岑果然如线报中所书那般是个莽夫，事已至此竟还想不出当今圣上真正图谋的东西。

也对，如果他能有这些弯弯绕绕，就不至于在自己房中如蝈蝈一样上蹿下跳了。

“楚大人！”萧岑这时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跃而起，把上身基本压在楚临秋身上，并用一手撑在他的头侧。

楚临秋不习惯在二人交锋之中，居于如此弱势的地位。因此他眼眸微闭，眉头紧锁，似是不悦，片刻后忽而冷声道，“侯爷，请先从楚某身上下去。”

“抱歉。”萧岑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果然将手从楚临秋耳边移开，但却并未真正远离他，而是与他脸贴脸，自语般地咕哝了一句，“萧某险些被你骗了。”

“侯爷何出此言？”

“楚大人，你自幼被圣人带入宫中悉心教导，令你衣食无忧。你视他如再造父母，根本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是也不是？”

“是。”

“楚大人，你在玄武卫任职的这六年里，没少替圣人监视所谓生了二心的臣子，并以各种形式除去他们，是也不是？”

“是。”

“那么你刚才都在耍着我玩？”

“......”萧岑身上的气息此时带有压迫感，源源不断地像楚临秋袭来，令他的大脑十分晕沉。他勉强抬起重如千钧的手，将那张大脸推开，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不是。”

“那是什么？”萧岑咄咄逼人。他认定楚临秋如今身体不适，必会失去应有的判断力，因此决定诈他一回。

却不料楚大人老谋深算，病成这样了还不被他牵着鼻子走，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用一句话重新占据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若我有一计，能帮你暂且免除圣人对你的戒心，你可愿尝试？”

“......”这回轮到萧岑沉默了，他神情有些怪异，一双眼探究般地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刚才差点相信了。”楚临秋冷静道。

“理由。”

“......”

“为什么帮我？”

“如果没有萧将军及骁勇善战的漠北将士们，大岐边境百姓绝无可能安居乐业。这个理由足够吗？”

“......”话音刚落，萧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地使唇角上扬了些许弧度，戏谑地看着半靠在床头神色淡淡的人，“楚大人，你让我怎么相信，一把淬了毒的利刃不伤人，竟是因为怀有一颗悲悯之心。这岂不是很荒唐？”

“是荒唐。”楚大人点头表示同意，“但侯爷是否也忘了，玄武卫的最初职责是护佑京城和乐安宁。太平盛世，又有谁不希望看到呢？”

“......”或许是恰好戳中他心底的那一块柔软，萧岑终于卸下了最初的防备与不甘。他微微动容，凝视了楚临秋许久之后哑声说道，“若是让我发现你果真骗我......楚大人，那边的几案，便是你的下场。”说罢，他便将脚边的那把胡刀勾起来踢飞出去，使其刀尖正好扎进坐榻正中的实木案上。

“侯爷放心。”楚临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并不面露惊惧，仿佛萧岑方才只不过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那好！”萧岑总算放下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他重新倚回床沿，并随手扯过一缕楚临秋不慎垂落下来的散发肆意把玩，片刻后仰头问道，“在下能否现在听听楚大人的大计？”

“你我为夫夫，假意恩爱。”

“就这么简单？”

“嗯。咳咳......”

“你......”眼看楚临秋竟又咳了起来，萧岑赶紧跑到桌边倒水，却不料竟发现水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楚大人，你这儿的下人似乎并不怎么聪明啊。主子站不住了不知道扶，主子房里的水凉了，也不知道换。”

“咳......”楚临秋似乎是被他逗乐了，说出来的话中还带有些许笑意，“是楚某平日里不喜他们靠近。”

被这么一打岔，屋内里的气氛似乎和缓了许多，没有方才的剑拔弩张。萧岑卸去心中枷锁，思绪便不可避免地跑偏了。他忽而生出了一种想法，觉得如果那个人是楚临秋的话，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咳咳......侯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岑执壶的手一抖，险些将其中的水洒满了一桌子。他索性将银壶重重搁置在上面，转身几步回到床前，在楚临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双手撑于他头两侧，低头凝视着他苍白皲裂的唇，半晌后突然开口，“楚大人，你唇色太淡了，该好生将养着。本侯可不想到时候，竟要与一个病秧子成婚。”

“......”


第十六章 同住
萧岑走后，楚临秋彻底支撑不下去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枕边的玉簪掷在地上，随即便慢慢歪倒在床上没了动静。须臾，屋内阴影处竟缓缓走出一个约摸十五六岁、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眼中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少年是天子走时特意将他留在此处的，因身怀一技，能掩去气息，故而萧岑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此番他现身是得了指令要与楚临秋道别的，不想竟看到这样的一番场景。他不免大惊失色，赶紧跑到床边将楚临秋的身体搬正，让他侧躺着，尽量不去触及他后背的棍伤。

“楚大人？大人？大人？”

那孩子见楚临秋久唤不应，以为他早已失去了意识，便急急忙忙转身想去外头叫人。不料原本紧闭双目的楚临秋却忽然开口，“你回去复命，言我暂且稳住定南侯，圣人......可以放心了。”

“大、大人......”

“你方才，除了此事，还听到了什么？”

“奴、奴婢什么都没听到......”少年似乎被这平淡无奇的问话吓得不轻，哪怕是跪在地上，也依旧止不住发抖。但他的眼神却并未发生过变化。

楚临秋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从这里离开。小太监欲言又止，但他最终还是紧咬了下唇，替楚临秋盖了薄被之后，便退了出去。

那天过后，楚临秋病情加重，一度昏沉不知人事，身上的热度也不曾退去。圣人大惊，当即令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人速去楚府进行诊治，各种名贵药材也源源不断地送进库房内堆积如山。

此事传到御史中丞的耳朵里，便成了他攻讦楚临秋的利器。次日早朝，他当众弹劾楚临秋，列举了他的几条罪行，其中便有当街行凶，荣宠太过，不遵祖制。其他两条还好，只这中间一条，荣宠太过，仿佛在明晃晃地打圣人的脸。

武安帝当即脸色便不好看了。

不过中丞恍若未觉，依旧于殿上慷慨陈词，最后竟话锋一转，提起了前日的许婚圣旨。他指出此举一出，必然会使大岐成为百姓及附属国臣民眼中的笑话，从此国威荡然无存，南戎西狄等小国一定会找机会再次进犯。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圣人会立即拂袖而去。更有那胆小怕事的人在斜后方轻轻扯着中丞的袍袖。但上了年纪的老中丞丝毫不为所动。

他手持笏板固执地站在过道正中，俯身垂首静待天子开口。

武安帝目光冰冷地凝视了他许久，竟忽然露出微笑，频频点头，看似认同他的说法。百官虽不解其意，但纷纷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周卿说得有理，此事容后再议。贾卿，朕先前令你测算两位新人的吉日吉时，如今可有眉目？”

“回禀陛下，臣分别取了定南侯爷及楚大人的生辰八字，辅以星象加以测算，得出二位新人的吉日便在本月廿五日。且......”

“楚卿的生辰八字......罢了，你接着说。”

“夫星主健旺，女星主财运，二星合成一处，互为映衬。二人若在此日酉初完婚，想来必成一段良缘，易......易旺我大岐国运。”

听闻此话，武安帝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心实意起来，他转而问起御史中丞，“周卿，你听清了吗？这桩婚姻，是上天给的指示，非朕一意孤行。”

“陛下！！！”这周大人面色绛紫，眼睛大睁，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便要瘫倒在地。他慢慢地环顾四周，见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大臣不是移开视线，便是低头沉默不语，顿时一颗火热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般的沉寂下来。

“陛下啊！！！”

“周大人！周大人！”

“陛下！陛下周大人他......来人帮个忙！周大人厥过去了！”

武安帝豁然起身，在严正的搀扶下快步走下台阶，透过重重的阴影，他看到了老迈的御史中丞仰躺在大殿正中不省人事，嘴角甚至还缓缓蔓延出一丝血线。


第十七章 传闻
御史中丞在朝堂上苦谏，并生生气晕过去的事情，很快便传遍陶都的大街小巷，成为了诸多世家子、儒生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凡进了某家茶馆、酒楼，就必然会听到某些藏头露尾的话语。与此事一同传播的，当然还有那日萧将军大闹楚府的“笑话”。甚至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多处青楼楚馆的厢房中开设赌局，暗中揣测出几种所谓的真相。

其中流传甚广的一种说法便是，当日楚大人一眼相中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便利用圣人对他的荣宠求得这道旨意，令萧将军不得不与他成亲。而萧将军也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此事，故而提刀上门要找楚大人算账。二人在楚府内大打了一架，最终楚大人重伤不敌，倒卧于花园中吐血数升。

该版本被有心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十分精彩，如果确实不知内情，怕是要立刻信以为真。这日便有人在饮酒时特意提及此事，意为向萧岑求证。

但这说话之人，着实不会看人脸色，是个愣头青。他话音刚落，雅间内的空气便突然凝滞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客座上的人。

萧岑一手执筷，一手托腮，似是沉思，但实则都在观察着在座其他人的反应。

“钟兄，市井传闻，又岂能当真？”

“那难道贤弟就这么甘心......”

“远山贤弟，你久不在京中，不了解这楚临秋的为人。愚兄几个，可是清楚得很。”

“那便请钟兄详细说说，这楚临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萧岑听了方才的这些言论，瞳孔微缩，神色稍显怪异。他暗中思索，这几人家中父辈均在朝为官，平日里想必与楚临秋多有接触，对他的评价应该客观许多，不至于人云亦云。既然如此，那么便且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然令他大感失望的是，他们口中的楚临秋，竟全是个无恶不作、嚣张跋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奸人形象，逞凶斗狠、鞭笞仆人、当街纵马、御道乘车、自恃恩宠便全然不将皇室子放在眼里......所作所为简直罄竹难书。

“为此，御史台的老大人们，可没少在圣人跟前弹劾他。但他却依然我行我素，自视甚高，有一回居然当众与宰相大人大吵了一架。正因为他如此行径，才在朝中的人缘十分差劲，几乎没有人愿意与他为伍。”

“最重要的一点是，贤弟你可知，曾经英勇刚正的玄武卫，在他的带领下沦为了什么吗？”

“......”萧岑沉吟了许久，才谨慎道，“略有耳闻。”

“天子耳目，朝廷鹰犬。贤弟啊，”钟公子用两指夹着一根竹筷，不停地敲着他面前的桌沿，似乎想要以此相和，引起其他人的共鸣，“像他这般心术不正之人，如何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大英雄？”

“配不上，配不上。”

“......”方才萧岑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起劲的时候，早已自斟自饮了数杯，此时心中苦闷无处发泄，只想掀桌而起。但这钟公子却是一昧煽风点火，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感受，使得萧岑不得不打断，“钟兄，你与这楚临秋有何过节？”

钟公子闻言愣住了，良久后才急切地说道，“并无。可是贤弟......”

“那他鞭笞下人，御道乘车可是你亲眼所见？”

“也不是......”

“既如此，还是少拿这些市井传闻来糊弄愚弟罢。”话音刚落，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可萧岑却恍若未觉，依旧低头凝视他手中小巧的银壶，半晌后悠悠叹道，“只缘身在此山中。”

“贤弟，你这是何意？”钟公子霍然而起，拿一支竹筷指着萧岑，片刻后觉得不妥，便又讪讪地放了下来，“这姓楚的，莫非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我不知道。”

萧小将军陷入了沉思，在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一会儿却又重现了昨日城郊送别的场景。他不明白楚临秋暗中派人护送，使得漠北铁骑得以顺利离京的举动，是意在向自己示好，还是纯粹好心？他不相信是后者，也不觉得是前者。

楚大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贤弟？贤弟？”

“嗯？”经过身边人的一通高声呼唤，萧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神情恍惚，目露迷茫地环顾了下四周，如此呆愣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方才一跃而起，撂下一句话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诸位兄长，小弟有事先走一步了！”


第十八章 贺礼
萧岑离开鸿鹄酒楼，看着来来往往的老少行人，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起来。此时，他突然想到祖父遇刺前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岑儿，若你对现状束手无策，那就跟着心走吧。”

什么现状？“跟着心”又是什么意思？莫非祖父那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祖父......萧岑只觉得有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胸膛，狠狠地攥住自己的心。他提着一壶酒打算上山去拜祭祖父，与他说几句话，不料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此人是楚府的一名小厮，萧岑先前并未与他打过照面，但却认得他袖口的“楚”字标志。他再次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今日过后，茶馆的老少爷们该多一个谈资了。

果不其然，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来意，那人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一开口便说，“侯爷请救救我家大人吧！”

萧岑吓了一跳，提着那壶酒后退了一步，巧妙地避开他的触碰，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厉声呵斥，“你这是做什么？！”

“侯爷，我家大人自昨日您离开后，便一直高热不退，昏睡不醒，药石不进，已是险症。小奴斗胆请您念在......”

“病势沉重就应去太医院找人，拦住本侯也没用。本侯又不通岐黄之术，只怕去了也于事无补。”萧岑话虽说得不近人情，但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他暗想，这点小伤对玄武卫统领来说，也就是躺在床上养两天的事情，怎么会这么严重？根本不合乎常理。除非他......

仿佛是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小厮起身将他拉到无人经过的地方，哽咽了一下方才开口，“我家大人前两年在围猎时替圣人挡了一剑，不慎落下病根。太医院的大人们说，我家爷应当是牵动旧疾，再加上心中郁气难消，这才高热不退，来势汹汹。”

萧岑听闻此言，大为震惊，一句话也没说便出了巷口直奔楚府。两年前秋狩圣人遇刺是确有其事，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楚临秋竟还曾为他挡了一剑。既有此“救命之恩”在前，也就不难解释他后来为何独得恩宠，风头直逼诸皇子了。

不过圣人若当真喜爱他，感激他，欣赏他，又怎会屡次把他置于风口浪尖？萧岑姑且只想到两种可能，一是为断他后路，使他从今往后只剩唯一靠山，二是圣人其实也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信任他，他一直在试探他的忠诚度与底线。

那么楚临秋......知道这些事吗？圣人给他吃的药里，会不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萧岑发觉，想得越多，他就越是为这个男人感到悲哀，竟还隐隐生出了些许诡异的“同病相怜”之感。

鸿鹄酒楼处于陶都最繁华的地段，临近西坊，因此楚府很快就到了。与前日的冷清萧条大不相同，今日萧岑竟在楚府门口看到了许多来来往往的马车与壮汉。那些壮汉无一例外都在吆喝着往外搬东西，见着了萧岑根本不打招呼，偶有几个认出来的也只是粗粗地行一下礼，便转头忙自己的去了。一箱一箱礼品一样的东西，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楚府，被里头的人接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萧岑一脸莫名地问站在他身后的人。

“这......这些都是诸位贵人们，给爷的......贺礼。”

“什么贺礼？”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楚府老管家站在门口对手下说道，“太常寺张大人送龙凤呈祥香烛一对，鸳鸯戏水川锦二匹，玉雕花鸟纹执壶一套......速速送去库房。”

萧岑：“......”

那一连串令人头晕目眩的雅称一出来，他哪里还能不明白眼前的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自己昨日心情苦闷并未归家，但现在不用想也知道萧府必然也是同样的一个场景。萧岑只觉得气得肝都疼了，他强忍着上去将那些东西都扫出门外的冲动，上前一步对管家说，“你家大人在里面躺着，你倒有心情在这里收礼。还不给本侯前面带路？”说罢，他将带来的那壶酒随手塞进老者怀中，率先跨过门槛，一路疾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第十九章 同住
当萧岑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楚临秋寝室门口之时，他竟听到了里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事情办妥了吗？”

“大人放心，属下已经着人去东市置办所需物品，不出四个时辰，便可安排妥当。”

“嗯。”

“......”到了这时，萧岑如果还反应不过来被人蒙骗了，那他就着实太过愚钝了。于是他便扭头对着身后之人怒目而视，厉声质问，“这便是你所说的昏睡不醒？”

那小厮故作懵懂，嗫嚅着将头撇向一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萧岑见状，顿时眼里冒火，几欲发作。最终还是老管家见势不对，出来圆场，“我家大人醒了有一炷香了，这会儿想是正在......”

话音未落，萧岑便已经粗暴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大人，你骗我至此，究竟有何用意？”

“......”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萧岑这时看清楚临秋床边的台阶跟前，跪着一个身穿玄色武服的人，右边臂上还绣着一个颇为奇怪的标志。

“你......”

他与楚临秋四目相对，发现这人双颊处有明显的嫣红，目光也甚为迷离。

“你......身体不适就该卧床休息。楚大人，你一向这般不懂得照顾自己吗？”

“当然不是。”楚临秋对他的突然到访似乎也稍显意外，眼中有迷惑之色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开口缓缓问道，“侯爷，你怎会在此处？”

“这就要问你了，楚大人。若不是你家小厮言你昏睡不醒，病入膏肓，本侯也不会想着过来见你最后一面。”

“......”楚临秋听闻此言，霎时就不对劲了，他低头将眼中的阴霾悉数掩去，沉默不语，半晌后方挥手让床边的属下出去。

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个人。

楚临秋再度抬头，直视萧岑，沉声道，“侯爷，我并未下过任何指令。”

“那这可就奇了怪了。楚大人，本侯并不认为一个奴仆有胆子擅作主张当街拦人，除非他身后另有一个靠山。楚大人，你这个府上......也不干净啊。”

楚临秋唇角微扬，无声地笑了下，竟莫名有些讽刺，“侯爷以为，还有谁敢在此处安插人手？”

他说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音，因而，萧岑需得全神贯注地紧盯他的嘴唇，方可知晓话中内容。谁知这盯着盯着，竟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咳......”许是察觉自己失神的时间长了些，萧岑假咳一声，将目光移向别处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韬光养晦。”

楚临秋将这四字含在嘴里“说”完之后，立刻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萧岑道，“既然如此，那便委屈侯爷在寒舍多住几日了。”

他说得没头没尾，萧岑却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自己现在的处境依然是很危险的。也就是说，如果天子不能彻底相信自己发自内心接受了这道旨意，那么他依旧可能会选择提前向自己下手。

那么，该怎样消除天子对自己的戒心？为今之计便是承认自己对楚临秋暗生情愫，见他病重，主动留在楚府照顾。

如果自己彻底成了一个只知情爱的草包，那么不就正合了楚临秋赠与自己的“韬光养晦”四字吗？

草包......是了，天子一定很想自己成为一个草包。

想通了这点之后，萧岑真心实意地笑了。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把手覆上楚临秋的额头，自语道，“太烫了。”

“楚大人，圣人此前为了安抚我，许我诸多好处，其中便有一处宅邸。待你身上大好，搬去与我同住吧。”


第二十章 赏赐
“......”楚临秋闻言愣了一下，半晌后说道，“你我尚未成婚，与礼不合。”

“那之后怎样？”

“但凭侯爷吩咐。”

萧岑看他如此乖顺，竟一时起了坏心，想看他那张俊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于是他忽而开口说道，“九商，你我早晚要结为夫夫，何必这么生分呢？侯爷侯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侯怎么强迫你了。”

“......”楚临秋冷不防听到这亲昵的称呼与打趣，竟生生了打了个寒颤，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陡然睁大双眼，瞪着萧岑，不禁怀疑这是否是自己高热昏沉之下产生的幻觉。

但他哪怕是病着，也从不甘落于人后，于是立刻便从善如流道，“听小岑的。”

半点反应时间都不给，导致萧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还覆在楚临秋的额上，不知该不该放下，半晌后方摇头幽幽叹道，“看来在下真的不适合做这种事。”

话音刚落，门外竟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

两人面面相觑。萧岑呼吸一滞，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楚临秋的手腕，力道很大，久久不曾松开。

楚临秋吃痛皱紧了眉头，神情有些痛苦，身体也似无力支撑一般的，向侧倒向萧岑的肩膀。但他并未吭声，只是微微歪头，安静地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人。虽没有别的动作，但却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尤其是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人的身体，这令萧将军的神色有些微的不自在，直想逃离此地。

于是，他突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将他推开，片刻后又觉不妥，遂将人扶了回来，并小心安置在枕上。

“楚大人，委屈你了。”

说罢，他便迅速起身开了房门，刻意压低声音对门口的人说，“你家大人乏了，正在歇息。是宫里哪位来了？本侯出去见他。”

“是......”老管家略微有些迟疑。

“是谁？萧岑有些困惑，他从他的脸色中可以猜出，此人来头一定不小。

“是......是太子殿下！”

“你说什么？”萧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手按按自己的额角，轻声问道，“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话音刚落，二人就见回廊尽头蓦然出现一道身穿杏色常服的身影，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孤来瞧瞧九商，没想到定南侯竟然也在！”说罢，还微微挑了一下眉。

在离太子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年。那少年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置着小巧晶透的玉碗，显然是有备而来。

萧岑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此人来者不善。他隐晦地将目光投向玉碗，并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口，随后笑着说道，“殿下今日来得不巧，九......楚大人已经睡下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太子殿下略显烦恼地歪了歪头，只在听到这“九”字之时，短促地笑了下，眼中闪现着不明光芒。

“孤此番前来，实是奉父皇之命，带来大师亲手熬制的汤药，要给九商服下。现在来看，孤是没法回去复命了。”他虽如此说，面上却丝毫不见担忧的神色。萧岑看在眼中，心里不舒服之感更甚。

“大师？不知是哪位大师？”

“定南侯不知道吗？便是白音寺的空尘大师。也对，你久居漠北，自然不曾听过‘国师’名号。”

“国师？！”萧岑闻言大惊，暗忖自己虽一心征战不问朝事，却也曾于闲暇时听副将提起，京城一夕之间凭空多了位云游僧人，仅凭几句似真似假的箴言，就轻易把几大世家主收成了入幕之宾，更令当今天子对其言听计从。

可见这位大师并不是什么好人。那么他亲自熬制的药汁，他能放心给楚临秋服用吗？

萧岑的神情变幻不定，嘴唇微抿，目光始终定格在那碗不停冒着热气的玉碗上。

“定南侯？定南侯？你若再不放孤进去，这药可就凉了。”太子殿下似是突然没了耐心。他抬手轻轻按住萧岑的肩膀，把他拨到一边率先走了进去。

“......”萧岑一时失神竟被他得手，遂站在后头冷眼瞧了一会，片刻后便跟了进去，径自走到床边，俯身轻唤，“九商？九商？”

楚临秋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通红，双目紧闭，对他的呼唤全然没有反应，似乎是又昏睡过去了。 


第二十一章 强迫
萧岑背对太子装模做样地叫了几声，见人确实唤不醒之后，便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殿下，今日恐怕是无法服药了。”

“是是是，我家大人自从醒来精神便十分不济，这会儿......”

“主子们说话，哪里容得你这下人插嘴？还不快退下？！”不等管家说完，萧岑便直接打断他，并将他赶了出去，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令太子唇角的幅度愈发大了起来。

“殿下，您看，臣可没有说谎，人是真睡了。不若便将药留在此处，等几个时辰......”

“那可不成。”太子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父皇吩咐孤一定要在这，亲眼看着九商服药。”

“殿下，这药一会可就凉了。”萧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此时的他进退两难，心里正在暗暗叫苦。他有些懊恼自己不该头脑发热独自解决此事，以他如今的道行压根便不是太子殿下的对手。如若小狐狸楚临秋醒着，说不准三言两语便可为自己解决困境。可惜眼下这家伙，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殿下......”

“定南侯，你来喂他吧。”太子坐在桌边，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上的璎珞。

眼尖的萧岑认出那东西是自己母亲遗落的，他急喘口气，有意想说些什么，但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咬牙转身接过那药碗，拿起小勺轻轻搅动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圣人恩重，臣等受之有愧。”

楚临秋此时侧躺在床上昏睡不醒，根本无法配合，需一人扶着他的头固定住，另一人方可喂药。

萧岑坐在台阶上，亲自舀了一勺漆黑如墨的药汁递到他唇边，可他根本无法自行吞咽，强喂进去的药，均顺着嘴角流了出来，瞬间晕染了锦被。

可喂药之人却恍若未觉，仍旧不停地将小勺塞进他的嘴里。实际上，大半碗的药汁全都“喂”给了楚临秋身上的被子。

他试图以这种方式蒙混过关，但却瞒不过太子殿下的眼睛。只听得他在身后幽幽开口，“定南侯，此药千金难求，你还是不要糟蹋为好。否则，父皇若是怪罪下来，即便你是璘城姑姑的儿子，孤亦不好为你开脱。”

萧岑听到这话，顿时压制不住自己体内随时喷发的怒火。他霍然起身，将玉碗高高举起，便要把它掷在地上，索性来个一了百了。

“定南侯三思！”

“那殿下您说怎么办？”太子陡然抬高的音量，让萧岑瞬间冷静了下来。片刻后，他的冷汗便布满全身，非但手足发凉，心也凉了一半。

“你说呢？”

“殿下这是何意？”

“定南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太子便低头自顾自地缠绕他手中的璎珞，脸上依旧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

萧岑再次陷入了沉默，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双目紧盯着楚临秋因药汁的浸润而隐有光泽的嘴唇，索性心一横，直接就着玉碗喝了一口药汁，随后俯身对着楚临秋的双唇贴了上去，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楚临秋喉头微动，十分乖顺地配合着他将药都吞了进去，只在嘴角残留着一些汁水，竟意外使他的唇色好看不少。

萧岑愣住了，他端碗的手紧了紧，觉得楚临秋下一刻就要清醒过来。过了一阵子，见人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用同样的方法“喂”光剩下的药汁，然后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正是太子所乐于见到的。因此，他在萧岑将玉碗重重放回托盘的时候，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璎珞搁在桌上，然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别有深意地笑着说道：“九商真是有福气啊。”

萧岑不解其意，正欲发问，却没料到太子与他擦身而过，直接亲自推开门走了出去。从他背影上看，像是突然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

萧岑怔愣地站立在原地无意识地搅着自己的手，一副失了神的样子，过了一阵子，他的耳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刚才的那种柔软的触感始终萦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令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燥热了起来。

他苦笑着摇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赶出去，却未曾料到，竟会对上一双甚是清明的眼睛。

“你一直醒着？！”萧岑后退几步惊呼道，他面上的淡红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白交加的颜色。


第二十二章 狩猎
“嗯。”楚临秋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点了头。他撑着酸软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并将被子掀开，嫌弃地推到一旁，露出他微微泛红的肌肤。

“你......你......你......”萧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晌后才想起将榻上的狐裘丢过去让他自己披上，别别扭扭地说，“别再着凉了。”这人如此坦然的态度，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

床上的人愣了一下，片刻后方将狐裘展开，慢吞吞地披在肩上。他后背的伤擦了御赐的药膏之后，已经好了大半，因而行动方便了许多。如今会发热，也不过是思虑太重，心火旺盛罢了。

萧岑等他安稳地靠在床头之后，才直视他，开口问道，“你为何要装死？”

“......”楚临秋闻言眉头微皱，凤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悦，似乎对“装死”二字极为不满。须臾，他反问道，“太子此番奉圣人之命前来，你以为只是赐药这么简单吗？”

“那还有何事？”

“看你我感情进展如何。侯爷，你表现不错。”

“什、什么？圣人......就这么心急吗？”萧岑的面上浮现出屈辱的神色，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你觉得呢？侯爷，你要是没做好准备，也并非只有这条路可走。”楚临秋永远是那么冷静，仿佛即使是天大的事情，都不足以拨动他的心弦。这样的冷静易使得依赖他的人下意识觉得安心，却也会使心气高的人更加头脑发热。

萧岑便是后者。

因此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将手默默在袖中紧握成拳，冷笑一声说道，“谁说本侯没有做好准备？走着瞧吧。”

在那之后，萧岑果真在楚府住了下来，且两天都没有踏出府门。因此，他并不知道，陶都的人们对于他们的“爱恨情仇”又有了新的版本。而这些事情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就只换来了一句，“善替朕分忧者，舍楚卿其谁？”

第三日，大岐历七月十六。

萧岑无意间在院中看见楚府的下人们忙忙碌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口箱子，上面无一例外都系着红绸。他心里觉得甚为怪异，遂随手扯过一人询问，“这些是什么？”

“侯爷，您还不知道吧？这是我家大人吩咐......啊！！！”小厮话未说完，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下，一时没有防备，惊叫出声。

萧岑这才发现，箱子里竟然还有两只野雉，此时也正被红绸带系得规规整整的，只剩五彩斑斓的前羽还勉强能动弹。

“这、这怎么回事？！莫非是......等等！！！这些又是什么？”大将军这会儿完全傻眼了，因为他很快发现不远处回廊那儿尚有十余只“野味”在吱哇乱叫。

仙凫、黄鸭、沙鹑、兀地奴 ......应有尽有，甚至还掺杂着一对背对背捆绑在一起、眼神凶恶的角鹰。

“这......”虽说心中隐隐已有猜测，但他还是觉得太过荒谬，因为这不像是楚临秋那样一板一眼之人能做出来的事，“你家大人这是在朝中待不下，预备贩卖野味维持生计？”

“嗐！哪儿能呢？大人啊，也不知打哪听来民间的风俗言道，‘五谷六禽’，可保夫夫永世和睦，来年顺遂，平平安安的。这不，便命人照单子换来了这些畜牲。看！还有两头野彘呢！！！”

“哦！对了对了！侯爷快看，”那家仆瞧见萧岑的黑脸竟也不怵，反而更为卖力地为即将成为新主子的定南侯介绍他们家大人的“杰作”，眼角眉梢俱是喜意，“这对角鹰，可是前段时间大人亲手射下呢，原本预备着等秋冬季节便放它们北上，未承想如今竟还能派上用场。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侯爷，您说对吗？”

萧岑听闻此言，脸上登时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急忙用手扶着暗红色箱沿，一个个看过去，发现茶饼、果物、羊酒、布帛、贴盒等一应俱全，并且都是成双成对的。除此之外，该有的礼金也只多不少。萧大将军已经快被那好几箱暴晒在阳光之下的金银玉器晃瞎了双眼。他顺手拿起一个金锭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随即嗤道，“你家大人这阵仗太惊人了，是生怕陶都百姓看不了笑话？”

他口中这么说，实则心里想的却是，“他这般心急准备这些东西，不过是想占我的便宜。本侯又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于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京郊何处可狩猎？”

“侯爷想松动筋骨？”

“......”萧岑骤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大脑只剩空白。待他终于反应过来转身之后，便看见楚临秋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第二十三章 高攀
楚大人今日穿了件紫色常服，暗金色云纹，腰上束着一条玉带，上系双螭菱形佩，脚登青缎白底小朝靴。真是贵气逼人，皎若临风玉树，看得萧岑一时移不开眼睛。

好半天之后，他才想起要问道，“怎么出来了？身体好了吗？”

“衙里有事。”

“等等！何事如此紧急，要你亲自过去？”萧岑一个箭步出现在楚临秋跟前，横臂拦住了他，叹道，“楚大人，你为何总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你是在担心我吗？侯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楚临秋在绕过萧岑的时候，腿一软，竟然直直跌进他的怀里。

萧岑连忙扶了他一把，并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是啊，本侯是担心......说不准哪天就成了鳏夫。”

“......”楚临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人短短两天时间内，竟已能毫无负担地适应自己新的身份。

于是他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说道，“侯爷放心。”之后便离开他的怀抱，无比坦然地整了整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萧岑站在原地无比气闷。

“站住！”

“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大人不准备解释一下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如侯爷所见，是给萧府的纳采礼。”

“楚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嫁进我萧家吗？”

“当然。”楚临秋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面不改色道。萧岑抬眸望去，见他身挺如松柏，仪态非凡，不见一丝窘迫，顿时有些挫败，暗道这莫不是千年的小狐狸成了精罢？这么沉得住气。

“为何？”

“侯爷。”楚临秋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地勾了勾嘴角。他微微侧头问道，“你可知外人是如何评价你我的这桩婚事？”

“不知。”

“都说我楚某高攀了萧家。侯爷，您说我难道不应该迫不及待吗？”

“你......”不知为何，萧岑竟从此话中听出了些许无奈与黯然，但并未等他细思，楚临秋便快速提及了另一件事，似乎想要掩盖些什么。

“日子已定，是否要祭拜先祖言明此事？”

“你想被写入我萧氏族谱？”聪慧如萧岑自然能立刻明白楚临秋的意图——萧家儿郎凡娶妻高嫁均不入祠堂，唯“招婿”一举，需“三跪九叩”以告先祖，言明家族日后新添人丁。

故萧岑有此一问。

本以为凭楚临秋不由人侵犯的自尊心，必然恼羞成怒，与自己大吵一架。

可谁成想，高傲的都指挥使大人竟面无表情，只轻轻掸了下袖口的折痕，“楚某孑然一身，自然要为自己寻个安身之所。若侯爷不肯接纳，那便算了。”

“......”乍闻此言，萧岑的整颗心冷不防狠狠揪了两下，一时间，也说不上是个怎样的感觉。

“你......”他怔愣了许久，才勉强组织了一套说辞，“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你既与母亲有故，想必入我萧家，她也不会亏待于你的。”

话音刚落，庭院里突然刮起阵风，正当萧岑还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时候，楚临秋竟抢先开口，“那侯爷会亏待我吗？”

“你......本侯可以认为，楚大人意在向本侯撒娇？”萧岑突然快走几步，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楚临秋隐于袍袖下方的手，欺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楚大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楚临秋面上不动如山，实则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巨浪，他不禁想起此前瑶仙大宴萧岑也是如同现在这般，凑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差点戳中自己的隐痛。

他抬手按住萧岑的胸膛，把他推远一点，直到两人气息不再交缠在一起了才说，“侯爷今日并未饮酒，怎么也说醉话？楚某是个怎样的人，侯爷不是已经清楚了吗？”


第二十四章 夜明
“......”萧岑听闻此言，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觉得眼前之人对他来说，就是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他越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为人与过往，越是与他相处，便总会更多的疑惑，仿佛此人天生就是为了克他而存在的。

“侯爷，你若实在觉得无趣，可自往京郊狩猎。楚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相陪了。”

楚临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眸望去，便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即将消逝的衣角。

“楚大人！你究竟有何公务？可否......”萧岑一口气追出了门，等待他的只有绝尘而去的马车，以及漫天飞舞的沙石。

“......”

定南侯站在原地，望着灰色马车远去的方向怔愣了老半天。之后，他眼珠子方转了转，对着匆匆赶上来的老管家说，“你家大人就这么去了，本侯不放心。”

“侯爷，您是想......”

“实不相瞒，本侯忽然一阵心悸，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陶都是不是大祸将至？”

“侯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萧岑出了一声冷汗，他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便将心中所思所想说了出来。幸而管家老迈耳朵不好使了，否则怕是会捅出篓子。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自语道，“本侯也得去瞧瞧。”说完之后，他便召唤出了爱骑玉狮子，往玄武卫公衙方向疾驰而去。出去之后，他发现今日陶都的街道非同寻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巷子口的胡人摊贩今日也不做买卖了。

不仅如此，道路两旁竟还有带刀禁军层层把守，戒备森严。

如此霸道不讲理的行径，也就只有“他家”楚大人能做得出来了。

萧岑下马，随便拉过一个禁军低声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那禁军同样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宣花坊昨夜没了四位大人，其中一位还是、还是......”

“说！”

“是......死在了一根横梁上，双臂被缚，对着某处怒目圆睁，且口中还含着一颗散出幽光的夜明珠。”

“一派胡言！！！这青天白日尤能发亮，还能叫作‘夜明珠’吗？许是有人故弄玄虚。”萧岑乍闻此言，登时心跳如鼓，险些站立不稳。凭他那点儿的判断力，也能知道此事定有蹊跷，没准不久后，大祁就会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丧命的都是谁？身上可有外伤？”

“回禀侯爷，这死者来头可大了，分别是御史台的李大人、刘大人，以及户部的陈大人、洪大人。至于有无外伤......侯爷，我等没跟着大人去现场，因此并不清楚。您看您要不去李府......”

话音未落，萧岑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他们眼前，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御史台李大人，是中丞周大人的得意门生，正值不惑之年，却莫名其妙暴毙于家中，只留下老母妻儿，真是令人唏嘘。

李府大门虚掩，隐隐约约听得里头传出一阵阵嚎哭之声，间或伴随着几声低咳与问询。萧岑来不及多想便推门而入，只见前院白幡高悬，家仆们身披缟素排成几列，正朝某个方向不停叩首，偶有压抑的呜咽声从口中溢出。

在一片素白中，身着紫服与人交谈的楚临秋便显得尤为明显。他似乎有些站立不稳，面色惨白，眼神有些迷离，一副随时都要栽倒的样子，却仍是要装作跟无事人似的，皱眉倾听仵作的陈述。


第二十五章 正经
“双目微凸，两耳肿大，腹部鼓胀，身上遍布青斑，除此之外并无外伤，明显是中毒身亡。楚大人，你觉得呢？”

楚临秋手上不知拿着个什么东西低头沉思，片刻后方说，“没有外伤，毒是怎么进去的？”

“或许是李大人之前就已经吃了含有剧毒的食物或茶水，在睡梦中才毒发？”

“这个不太可能做到。”

“那楚大人有何高见？”

审刑院断案时本就不喜外人在跟前指手画脚，更何况来的这个人是张扬跋扈的楚临秋。因此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甚好看了，其中一人甚至直接问出了后来的话。

楚临秋对他们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却突然似有所感将目光投向某个方位，堪称温柔地问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萧岑：“......”

原本不太想引人注目的他，这下只能大大方方地现身出来扬声说道，“楚大人把阵仗搞得这么大，本侯不过来瞧瞧，都有些过不去。”

这么一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便是连那抱头痛哭的老母妻儿都止住了声响。

萧岑还不在意这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径直走向楚临秋的身后，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太过辛苦，并附在他耳边低声询问，“听说有两位大人是御史台的？”

“嗯。”楚临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并朝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稍纵即逝。

萧岑再次恍惚了一下，片刻后恼羞成怒竟是在他后腰狠狠掐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楚大人，正经一点。”

“楚某如何不正经？”

“闭嘴。”萧岑递给他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之后，便不再看他，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是放在他腰上的手却始终未能离开。

众人：“......”

“咳！”最终还是审刑院的知事大人假咳一声，方打破这难以言喻的尴尬，“楚大人，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尸体吧。”

“鲁大人请。”

楚临秋由于站得久了有些受不住，冷汗正一层层地发出来，脸色也难看得很。他不想让别人看出异样，因此自己便和萧岑走在最后面。

好在屋内光线昏暗，一伙人均心神不宁，倒也能蒙混过去。

御史台的李大人仰面躺在床上，他面色青黑，唇色发紫，虽不至于面目全非，却也不怎么能辨认出生前模样。究竟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最先进去的这几人见此惨状均后退了一步，唯有楚临秋越众而出，俯身亲自查看尸体的情况。他随意摆弄两下，便在死者的头顶处，发现了一个细微的针孔。

“这......毒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楚临秋没说话，接着检查起了死者的双手，在那上面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甚至嗅到了淡淡清香。但还不等他把头凑近闻个清楚，一只手便斜chajin来阻止了他。

萧岑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并说道，“小心。”

于是楚临秋便把那只绵软肿胀的手放了下来。

“诸位同僚，”知事鲁大人将双手背于身后，在房间踱步两下后方才开口缓缓说道，“既然伤口找到了，那么便至少能证明两点。其一，李大人是在睡梦中被人以毒针刺入头部身亡，其二，凶手武功高强，过府有如入无人之境。敢问楚大人，玄武卫夜里都不执勤吗？”


第二十六章 质问
鲁大人的发难在楚临秋的意料之中，因此，哪怕顶着众人不善且隐晦的目光，他也依然镇定自若，甚至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点都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他不慌不忙地将尸体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方才开口反问道，“鲁大人，你如何确定凶手是从外面潜进李府？”

“若非如此，他还能怎样行凶？”

楚临秋不答，而是转而说起了，“自文帝朝，玄武北卫便开始在军中与民间挑选能人蛰伏于各坊各市，目观八方，闻风而动，素有‘千里眼’之称。‘但凡我玄武卫儿郎在此一天，皇城便固若金汤’。此乃圣人亲口所说。鲁大人，未经查证便往同僚身上泼脏水，是你们审刑院一贯的风格吗？”楚临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似乎致力于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个清楚。因此，萧岑非但没有觉得咄咄逼人，反而莫名听出了几分委屈。想来这便是楚临秋的高明之处。

然而这只是他的想法。

事实上，在场的人当中，除了萧将军，就再也没人觉得他委屈，只认为他在欺人太甚。尤其是被他质问的鲁大人，一张面皮早已涨得通红，且隐隐发紫。

“楚大人！在下可否认为，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非也。在下只是在提醒鲁大人，还是先查明事情真相吧。免得让别人......蒙受不白之冤。”最后几个字，楚临秋是贴着鲁大人的耳朵说的。不是他非要如此，而是俯身检查尸体久了，竟有些直不起身来。若不是萧岑看不下去扶了他一把，恐怕明日陶都酒楼茶肆便要多一项谈资了。

楚临秋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子，叹气地想道。

在整个过程中，萧岑一直在避免别人的视线过多聚集在自己身上。毕竟领兵打战才是他所长，对于断案却是一窍不通，自然也就不方便发表过多见解。但此时，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放在楚临秋腰间的......那只手上，他就不得不清咳一声，掩饰什么似的说道，“本侯看来，凶手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家仆服侍李大人，逐渐获取他的信任。这样便可在深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寝室，行凶后再离开，自此人间蒸发。”

“侯爷说得有理，只消把府上人聚集起来，看他们少没少人便知，何必在此多说？鲁大人，走吧。”

“......”鲁大人正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鼻翼嗡动，气喘如牛，眼看一口气上不来竟是要厥过去。

萧岑担心他落到个与御史中丞周大人一般的下场，忙开口对左右说，“鲁大人想是在来的路上中了暑气，尔等还不扶着点？”说完又隐晦地横了楚临秋一眼。

楚临秋丝毫不以为意，反对他笑笑，后来，他实在受不得这气味，当先走了出去。萧岑原本还要说什么，见他如此，也紧随其后，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想来不放心，便又顺手扶了他一把。

众人：“......”

“多谢侯爷。”

萧岑侧头凝视他片刻，方冷笑道，“本侯说了，只是不希望大婚之时，楚大人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下来。”说罢，便倏的一下缩回手，越过楚临秋，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了前院。


第二十七章 冲突
在前院，他们见到了前来宣旨的小黄门，以及悲痛欲绝的御史中丞。

老大人不敢相信昨日还来探望自己的得意门生就这么没了，正在两个家仆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台阶扑了过去，不巧撞上了刚走下来的萧岑。

萧岑连忙扶了他一把，却被他牢牢地抓住手腕，“萧将军！！！忠烈之后，栋梁之才，奈何从贼......毁了......毁了！！！”

他受了大刺激，说话难免就不甚好听，隐隐有豁出命去的架势，听得萧岑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有些下不来台，只得不停地小声安抚。

而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楚临秋，脸色当然更为吓人，他的眼中蕴含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发出来。周遭之人均不敢与其对视，唯有萧岑轻巧地从周大人的钳制中脱身，转而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才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只是他顿了顿，说出来的话却仍旧像结了冰碴一般，冻得人遍体生寒，“周大人怕是糊涂了，哪里有贼？本官怎么没有见着。”

“贼就......是......”周大人猛地抬头，视线与楚临秋的凑巧交缠在一块，却被他骇人的眼神惊得心中一跳，那个“你”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气氛有些胶着，萧岑无奈只得又上来打圆场，他拉着楚临秋来到小黄门的跟前，让他先接旨，自己则又返回去扶着老大人低声劝慰。其实他本不必如此，只因这周大人与他祖父有旧，为人又清廉刚正，是天下儒生之表率，不好将他晾在一边。虽然萧岑认为老人有些想法、做法，确实是不合时宜的，极易让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恰在此时，宫里来的小黄门见院内乱成一团，便刻意朗声道，“玄武卫都指挥使楚大人，审刑院知事鲁大人听旨！”

楚临秋纵然面有不豫之色，却也不得不撩了下摆，直直朝坚硬的砖石跪了下去。

“传圣人口谕，今闻四位爱卿遭此横祸，朕心甚恸，若真相不明，则朕心难安。现令审刑院着手彻查此事，玄武卫从旁协助，限期二十日。二位爱卿同心同德，方不负朕意。钦此！楚大人、鲁大人，接旨吧。”

这道简短的口谕，再次将楚临秋推上了风口浪尖。一时之间，所有人隐晦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谁都知道依着楚临秋那飞扬跋扈的行事作风，这桩案子让他参与，恐怕不出五日，就彻底没审刑院什么事了。

还有一事，众人并不敢深思，那就是圣人恐怕又要借楚临秋之手，将审刑院彻底变成......第二个玄武卫！

同样震惊的，除了李府众人与审刑院的主事们，还有呆若木鸡的萧岑。他万没有想到，圣人对楚临秋的重用与信任竟已达到这般地步，他非但不追究玄武卫的失职之过，还直接令他参与此事。这个决定无异于明晃晃地打了知事鲁大人的脸，更令某些人更为寒心了。

他正思及此处，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迟缓的身影，悄悄朝着楚临秋的方向靠近。他来不及多想，一声“当心”便脱口而出。

楚临秋只来得及抬头，便感觉到耳后有劲风传来，他下意识地往边上侧身一躲，却见原来竟是周大人不知何时朝着自己猛扑了过来。由于自己躲闪及时，周大人的身子便不受控地往前扑去，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了。

想着他那把老骨头，楚临秋最后还是默默叹息一声，随手一捞，便把周大人整个拉到自己身上。而他则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硬生生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

“呃......”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阵腥甜，闭着眼半天没缓过劲来。与此同时，后背的旧伤受力之下，而产生的疼痛也令人难以忍受。这使得一向隐忍的他，竟也不禁发出一声低呼。

“九商！！！”

萧岑震惊之下，竟做出了在外人看来极为丧失理智的事情。他将周大人狠狠推开，随后却动作轻柔地把楚临秋扶起来，并低头查看他的情况，小心询问道，“感觉如何？”


第二十八章 维护
在楚临秋倒地的那一瞬间，萧岑是真觉得一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来不及多想，他就整个人扑了上去。

最初的时候，他看到楚临秋躺在自己怀里并不动弹，还以为人被撞出大事了，正想着不管不顾先弄回去再说，至于今日过后，京城又会出现怎样的流言......那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中了。然就在他一只手穿过膝弯，打算将他打横抱起的时候，楚临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其实楚临秋只是懵了一下，并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个机会，于是便故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想借此看看萧岑的反应。

不出他所料，萧岑着慌了。

可接下来的发展，似乎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于是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在萧岑的扶持下坐了起来，神色淡然，眼神如一潭古井，无波无澜，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事与己无关。

就在他暗自抚了一下腰背，蓄力站起来的时候，李府的大门竟被破开，从外头冲进十余个训练有素的带刀禁军。他们自发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包围圈，将人困在原地，右手纷纷按在刀柄上，只等着一声令下，便会动手。

那些风雅的文臣们，平日里哪见过这么骇人的场面？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慌乱之色尽显。鲁大人虽然强自镇定，但隐藏在袍袖中的手仍因此微微发颤，他干咳一声，气势断了半截地“质问”道：“楚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让......快让你的人撤了......”

楚临秋还未开口，那伙禁军的领头之人便冷哼一声，“鲁大人，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冲撞朝廷命官，您不管一管吗？”

“大人，您怎么样？”

“孽障......一群孽障啊！！！陛下！！！您真该过来看看......玄武卫在贼子的带领下，都成了什么样子了！我看，承季叔云的死，就是你们搞的鬼！！！”周大人在两个人的拉扯下， 依旧不肯罢休。他心中对楚临秋的成见太深了，一时半会扭转不过来，再加上死了学生大受刺激，因此，哪怕这人刚才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也丝毫不能阻止他一口一个“贼子”的称呼他。

楚临秋对这种程度的詈骂听得多了，根本不往心里去，尚能面色寻常地低头抚平玉带上的褶皱，顺便摆手让属下们退下。

萧岑却是气得不轻。

只见他突然出手将楚临秋挡在身后，强压怒气对上周大人浑浊的双眼，低声说道，“周大人，适可而止。家祖在世时，时常与远山提起您，他说您身上有大岐文人的儒雅与风骨。可今日......远山看不到。”

“你！萧将军......”周大人瞪大眼睛看着萧岑，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竟会从他一向看好的后辈口中说出，他一时之间激动得浑身发颤，口唇不停抖动，半天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自甘堕落......自甘......堕落！你！！！”

“周大人！周大人！”

老人家一时气急攻心，竟朝半空喷出一口血之后，就再次委顿了下来。由于事发太过突然，几个人搀不过来，最终齐齐倒在了地上。

李府的前院顿时一阵忙乱。

而楚临秋这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摇晃了两下，好似不支。属下们连忙上前搀扶，并低声唤道：“大人！”

这声叫唤成功让萧岑缩回了即将迈出去的脚，转而回过身去，认命地接过靠在禁军身上的楚临秋，并一边用手环着他的腰，一边侧头看他的脸色，问道，“能走吗？”


第二十九章 豪气
楚临秋见他在人前对自己关怀备至，并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反而起了疑心。即使一开始就知道萧岑对自己有好感，他也未曾想过这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不过既然如此，他倒不介意顺水推舟，在外人面前与他的关系更加亲密。

于是他放松了身体任萧岑环着，并主动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能。”

萧岑：“......”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见萧岑脸色难看，便又懒洋洋地补充道，“有劳侯爷了。”

“......”

事后，萧岑曾问过楚临秋为何要这么做，楚大人那时正斜靠在榻上附庸风雅，捧着一卷经书假装看得专注，闻言微抬了头，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吐出两字，“本能。”

“楚大人这回还敢强调自己无恶不作吗？”

“侯爷误会了。”楚临秋八风不动，“在下所说的‘本能’，皆因想到了侯爷而已。”

他是为了自己，才会不顾身体救下周大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钟锤一样，狠狠地撞击了他的心，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些许挣扎与无措，甚至还有愧疚。

但除了萧将军自己，没人知道他在愧疚什么。

楚临秋也毫不在意，甚至都没再他脸上看上一眼。事实上，他今日已是忙里偷闲，过不了一刻钟，便得只身前往审刑院公衙查阅卷宗。

几位大人死得蹊跷，相同点除了天灵盖上隐秘的针眼外，还有尸体身上奇特的香味。更令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个香气他竟然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无法回忆起来罢了。

楚临秋屈指，敲了敲隐隐发痛的额头，从美人榻上起身。家仆贴心，怕他有伤在身不好躺，还往他的身后塞了不少软垫，只是这即将步入盛夏的时节，着实磨人了。外头的阳光，晃着都叫人眼晕，更别提出去了。

于是萧岑再次提出要一同前往审刑院，却被楚临秋三言两语打发回了府。

御赐的定南侯府虽说一应俱全，不用主人过多操劳，但婚期将至，还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氛围，也太说不过去了。

成婚......这始终是横在两人心中的一根刺，现在想起接旨那天的情景与荒唐的心境，甚至觉得太过不真实了。

萧岑承认，在这些事情上，他始终没有楚临秋思虑周全，有时候他怀疑楚临秋之所以久病不愈有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心事太重。

离开楚府后，萧岑并没有听楚临秋的话前往定南侯府主持局面，而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鸿鹄酒楼。在那里，他之前的好友们每天都会定时举办一场酒会、诗会。以往的萧岑对此十分不屑，便是参与也要别人三请四请，去府上下好几封帖子，而如今内心十分苦闷挣扎的他，却只想饮酒。

“哟！真是稀客啊！定南侯莫不是闻着了枣集佳酿的味儿才上来的吧？”雅间里，斜倚在矮榻上的红衣公子将脚上的鹿皮靴蹬掉了，又把玉带解了，此时正斜眼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他眼里氤氲着雾气，双颊飞红，嘴角还挂着不明的笑意，显然已是微醺。

萧岑自来不与醉鬼一般见识，见状也只是径直走过去，夺过他怀中的一坛酒，看也不看便仰头喝了个精光，随即把酒坛子摔在一旁的空地上。期间，不停有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到衣领里面，他也浑不在意，只是抬手随意抹去。

如此豪放的做法自然赢得了满堂喝彩，只是萧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的一脸郁色，感染了其他人，令雅间内的气氛莫名有些凝重起来，之前的轻松都被一扫而空。

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人试探地过问，“贤弟，愚兄听闻你与那楚贼共处一室，同进同出，可是真的？”

萧岑勾了勾唇角，明明是个笑模样，却偏生比哭还难看，“当然。”

......


第三十章 遗漏
大岐审刑院太祖朝始设，历来独立于东西二府之外，有自行断案审犯之权，结案可写折子由知事直呈天子御案，不受任何人掣肘。故而当听到武安帝令玄武卫插手此事之时，众人心中都不禁有些愤愤不平，议论时，也就免不得带上了情绪。

未时三刻，楚临秋带着四人踏进官署，未及进正厅的门，便听得里头人声一片，隐隐还有什么东西掷在地上的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他抬手接过一支直往他面门而来的狼毫小笔，片刻后微微侧头对左右说，“看来本官近日不宜出行。”

“那可不？大人，咱们还是别混这趟浑水，回去吧。再跟这帮人待在一块，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差错。”这人说话的时候，还往前踏了一步，右臂一直横在楚临秋跟前，护主态度十分明确，大有面前诸人若有不满，立刻便上前拼命的架势。

“就是，大人。您要是又有个什么好歹，侯爷可是不依啊！”话音刚落，几人就互相对视着笑了起来。

萧岑在李府是如何紧张与照料楚临秋的，他们这帮粗人都看在眼里，也就勉强接受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定南侯。

禁军们这儿说得开心，以鲁大人为首的院官们面上可就阴云密布了，但却又不敢呛声，只得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谈笑。

毕竟由楚临秋带领的京畿卫，在他们的眼中就与山匪无异，若是不小心招惹了，只怕会引火烧身，终落得似周大人这般的下场。相比较之下，京官们更愿与世家子齐聚的飞翎卫往来。但地方吏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们一旦进京述职，必定要首先拜访北边官署，皆因指挥使楚临秋是天子跟前正红的人。

“咳，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请楚大人上座？”

“上座就不必了。”楚临秋忽而甩袖，将双手负在身后便径直走到鲁大人身后，低头细看展开在案上的卷宗，少顷问道，“尸体周围的芳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每个死者身边都有？”

鲁大人愣了一下，虽不甚情愿，却还是回道，“是。”

“东西在哪？我看看。”

“这是......”另一个院官正想拒绝，却被鲁大人一个眼刀逼得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楚大人要看，当然可以。只是这小玩意儿，恐有毒物附在上面，可得小心对待。”

“楚某自有分寸。”楚临秋压根没把鲁大人的“警告”放在心上，直接伸出二指夹起一颗指腹大小的夜明珠，置于鼻下嗅了一下。

“这只怕不是遗漏，而是故意想引我们发现。”

“楚大人这是何意？！”此话一出，众人大惊，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不安之色，其中以院首鲁大人最甚。事发之时，他们心中就隐约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他们短期内解不了谜团，京中就还会有人死去。而此时，这种预感仿佛得到了印证。

楚临秋狠狠闭了下眼，身子轻微地晃了晃，随即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珠子放回到托盘上，开口道，“看来京中混入了了不得的人。对方既能悄无声息地令几位大人在睡梦中死去，想必京中有人帮他。那么，谁会是这个人？”在吐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楚临秋霍然睁眼看向鲁大人，其中一闪而过的狠戾，逼得他后退了几步。


第三十一章 棋子
许是察觉到自己此刻太过吓人，楚临秋把身上的戾气往回收了收，重新舒展了眉目，佯装不解道，“几位这是怎么了？本官只说朝中或有内应，可没提就在这审刑院里，鲁大人何故不敢看本官？”

“那楚大人......楚大人的意思是？”鲁大人话一出口，气势倒先弱了几分，直觉告诉他，楚临秋接下来说的话，必定不会是他想听的。或许，面前这个年轻人是要做一桩大事，还要拖整个审刑院下水。

果然，楚临秋在坐上属下搬过来的椅子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平静地开口，“本官欲向圣人求得一道指令，搜查四品以上朝官及勋贵之宅邸。不知鲁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楚大人你、你......”鲁大人神色仓皇地看了眼敞开的大门，喉头不停地上下滚动，却再也说不成连贯的话。良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口气，“鲁某无才无德，恐无法胜任此差事，这就去跟圣人请罪。此案......便移交给玄武卫吧！”

“鲁大人！你也要抗旨吗？”楚临秋忽而提高音量，又吓了众人一跳。一时之间，院官们都有些站不住了，他们互相交换眼神，足尖向外，直想逃离。

“楚大人！你要自断后路，千万别扯上鲁某！鲁某还想多活几年！”鲁大人一看人是这么一个态度，心中不免也有些来气。他本就看不上楚临秋，如今更觉得他是个疯子。他玄武卫可以在京城横行而令众人敢怒不敢言，审刑院可不行。

捧着圣人的旨意光明正大地搜查四品以上朝官及勋贵的宅邸......这种事也就只有面前之人能做得出来了。

疯子......简直是疯子！

楚临秋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吗？他当然知道，却不得不做。皆因昨日离开李府后，天子特派人给自己另下了一道暗旨。也就是说，“搜查”是天子的意思，而他楚临秋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思及此处，楚临秋强压下嘴角的一丝苦笑，转而冷冷道，“鲁大人，这事由不得你。”

“楚大人你......”

“本官还要处理其他要事，先走一步了。”言尽于此，楚临秋便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弹了弹宽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朝门口走去了。他的身后，自然还跟着来时那四名凶神恶煞的禁军。

好面子的都指挥使硬撑了这么长时间，其实已是外强中干，虽不到一碰就倒的地步，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上也布满了冷汗。属下瞧出不对，但不敢多说，只是快走几步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道，“大人，您是回官衙还是回府？”

“回府。”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身穿粗布短打的人步履匆匆而来，凑过来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其余人随即看到他们的大人身子轻微摇晃了两下，面色变得十分阴沉。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楚临秋便已上马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大人！大人！”

禁军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神情变得极为怪异，但他们来不及思考，就纷纷唤出各自的骏马翻身上去，循着地上的痕迹疾驰而去。

此时已近黄昏，来时的烈日早收敛了它的锋芒，变得温和亲人。然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陶都四市竟没有因此而显得寂静，往来行人还是很多，甚至有番邦的货郎乘驼在街上行走，一派繁荣的景象，酒肆中也隐隐有胡姬的歌声传出。

故而很多人都面露惊愕地看到楚大人又领着几个禁军在街上纵马疾驰，他们不禁发出了同样一种感慨：京城恐怕又要有人遭殃了。


第三十二章 美人
不得不说他们的预感是正确的。当楚临秋一脚踢开雅间的门之时，萧岑整个人正趴在朱红色的案上没有动静。他面色酡红，眼睛微眯，手上还拿着一只即将倾倒的银樽，见人来了也只是掀一掀眼皮，便又趴了回去。

而在他身边的华服公子们，也东倒西歪地歪在矮塌上，醉眼朦胧，放声高歌，见不速之客前来，纷纷大惊失色，更有那胆子小的还从上面滚落下来。

“楚......楚......你怎么来了？！”

楚临秋不理他们，只斜睨了一眼，便径直走到萧岑跟前握住他的手腕举了起来，并不由分说地往外扯去，想将他带离此地。

但萧岑不依，他将自己的手用力抽出来，随即抬眼瞪向他，半晌后，忽而幽幽吟道，“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楚大人，你知道......前面一句是什么吗？”

“......”楚临秋不答，只是居高临下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醉鬼，从侧面看，他的神情十分可怖，嘴唇微抿，那双凤眼更是如同一潭深渊不断将人吞噬，令人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萧将军今日看来真是喝了不少，便是连脚边都堆了不少空空如也的大肚坛子。他眼见无人搭理自己，竟也不恼，而是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美人帐下......犹歌舞......楚大人，你会是我的美人吗？”

“你醉了。”楚临秋终于说了他自来这里的第一句话。

“我......没醉！楚大人......”萧岑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楚临秋的衣袖，将他整个人扯了下来，然后将脸贴在他的鬓发处反复摩挲着，少顷，竟张嘴在他的脖颈处轻咬了一口。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态，足以令在场其他人呆若木鸡。但萧岑恍若未觉，又或者说，此刻的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的举动有何不妥，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把玩他从肩上垂落的几缕头发。

“楚大人，如果是你......我......”

楚临秋终于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他粗暴地抬起萧岑的一只胳膊，将他从榻上抄膝横抱了起来，直接踩着先前被他踢掉在地的半边门出了雅间。期间竟看也没看其他勋贵子弟一眼。

许是骤然变换了姿势，萧岑昏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许多，他下意识抬手紧紧揪住楚临秋胸前的衣领，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楚临秋被硬生生给气笑了，他心想，哟，这是清醒了？

“你、你的伤......快放我下来！”萧岑一直不停地拍打着楚临秋的手臂，试图让他放自己下来，到了最后甚至纵身一跃，总算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但他头晕目眩，身体发软，因此往前踉跄了几步才算站稳，“你......原来你真的来了......我方才以为......在做梦。”

不知为何，他被楚临秋凌厉的眼神紧盯着，竟生出了些许怯弱之感，直想逃离。为夺回主导地位，他突然攀上楚临秋的肩膀，凑近他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楚大人，陪本侯......喝一杯。哦，对了，忘了你不能饮酒。”

“跟我回去。”楚临秋不动如山，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回哪去？不......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萧岑大着舌头，含糊道。

在这一刻，楚临秋透过他略显悲伤的眼神终于明白，年轻将军还是不甘被囿于空有繁华的京城，他向往天高云阔的北地荒原。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第三十三章 醉酒
“萧将军。”楚临秋叹了口气，主动抬手环住了面前之人，并顺着他的脊背上下抚了抚。或许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太过好闻，萧岑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而是放软了身子，任凭自己摇晃着挂在他身上，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明笑意。

“楚大人，麻烦你了。”

这是萧岑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在那之后，他就抱着楚临秋，将头抵在他的肩上，闭目睡了过去，一副毫不设防的姿态。

楚临秋一路疾驰而来，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又受此冲劲，哪里还能受得住？他往后急退了几步之后，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并将人稳稳地抱在怀中。

“大人，您带着侯爷离开，此处就交给我们吧。”那禁军说话间，竟还不怀好意地看了看他们身前的勋贵子弟。

楚临秋立刻就明白了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几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扔下一句“适可而止”之后，便抱着萧岑离开了鸿鹄酒楼。

萧岑全无意识，身子软绵绵地直往下坠，一只垂下的手甚至还随着楚临秋的步伐而不停晃动。无奈，楚临秋也只得将他安置在自己身前，单手持缰，驱使着爱马往楚府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并未遮掩，因此，关于二人姿态亲密共乘一骑的事，再次传到了天子耳朵里。据闻当夜天子于清和殿抚掌大笑，对左右言，“大事将成”。

楚临秋带着萧岑回府后，天色已晚，圆月初升。因要照顾一个醉鬼，他将家仆们都打发走了，只让人留下一桶烟气袅袅的热水，想是要亲自服侍他沐浴。如今地位攀升的都指挥使，已经很久没做过这般伺候人的差事，因此脱衣手法略显生疏，反复几下都不成功。再加上躺在他面前的是个不讲道理的醉鬼，根本不受控制，以至于他只得用上蛮劲钳制住他的两只手，并低喝道，“在胡乱动弹就将你扔出窗外，与孤魂野鬼过一夜去！”

然而萧岑方才被颠了一路，这会儿却是有些醒了，怎肯乖乖就范？他微睁开眼睛神情恍惚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人，半晌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含糊道，“漠北的夕桐花开了吧？”

“......”楚临秋虽不解他为何问起此事，但还是迟疑了下，沉声回道，“未到时节。”

“是吗？可是我想回去了......”萧岑轻声呢喃着，再次闭上眼睛，没了动静。

楚临秋摸不准他是否又睡了过去，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指按在他的颈侧，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冻得萧岑瑟缩了一下。他今日并没有得空好好休息，甚至还要抱着面前这死沉死沉的醉鬼回府，因此指尖冰凉，有些出汗。

楚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最后还是动手解开了他的外袍，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扔进木桶里。

整个沐浴的过程中，萧岑一直表现得极为乖顺，与之前的闹腾判若两人。他歪着头趴在桶沿上，任由楚临秋拿布巾打湿给他擦身，双目紧闭，睫毛不时轻颤，似要醒来，却最终归于平静。

这人醉酒有些严重，因此楚临秋并不敢让他在水中浸泡太久，随便给他擦了擦身，便又抱他起来了。

但在往内室走的过程中，他手腕突然失力，脚步也踉跄了下，险些将人摔在地上。


第三十四章 上药
将萧岑稳稳地送到床上后，楚临秋便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台阶边缘，费力喘息着。此刻他觉得周身的筋骨都仿佛被抽去一般，疲软得很。并且他大脑的晕沉也是一阵高过一阵，双目前黑雾重重，险些不能视物。

就这么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总算积攒了一些力气，撑着已经不受控制的腿，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美人榻上，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袍，只露出完全被冷汗浸湿的白色中衣。

很快，他把中衣也褪了，只光裸着上身。如果萧岑醒着，便可亲眼见着他后背处尚未完全化去的一道道深色印记。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从几案上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瓷瓶，倒出少许膏状物体，把手伸到后面艰难地为自己上药。

此药见效奇快，一经涂抹即被吸收，只是在此过程中，伤者会突然疼痛难忍，个中滋味就如同万千只蚁虫在啃噬着鲜嫩的皮肉。

想当年他初入玄武卫，便曾见一前辈在地上四处打滚，最终竟硬生生地疼昏过去。

楚临秋自认定力非凡，却也在那一瞬间扭曲了神情，愈来愈多的冷汗顺着白如霜雪的脸颊滑了下来。他忽而挥舞双手，把几案上的棋盘狠狠扫落在地，然后整个人趴伏在上面，将头埋在臂弯中，默默咬紧牙关，等待这一阵过去。

他很厌恶这种感觉，因为这是他身体最虚弱的时候，随便一根指头便能要了他的命。他已习惯独自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却不知为何竟会放任萧岑留在自己的领地中。

哪怕萧将军此时正霸着他的床睡得人事不知，他也有种他下一刻便会睁开眼睛的错觉。

红桌上的香烛燃尽之后，楚临秋也总算结束了上刑般的疗伤。他身上早已使不出半分力气，连动动手指头都觉费劲，只能软绵绵地继续趴着，此外，他的眼皮也似有千钧重，挣扎了几次都未能将凤眼完全睁开。

最后实在无法，他只得借着眼前明明灭灭的光去看“没心没肺”的萧岑，神情一时有些恍惚，但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萧将军这时也不知正做着什么梦，眉心紧蹙，口中也不时发出几声呓语。

由于二人相隔不远，因此楚临秋能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字词，他的心就陡然一沉，眼神也逐渐由迷糊变得危险起来。

“自昔佳人多薄命，对古来、一片伤心月。”

两人仅仅相处了这么几天，萧岑便已经对自己这么不设防了吗？他敢在梦中自诩“才华出众的人”，对当下境遇表示不满......可想而知，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若是落入第三人耳中，怕是圣人都未必肯留他到大婚之后。

正如同之前的“美人帐下犹歌舞”。这些前人的亡国之词亡国之诗，本不应该出现在本朝“忠臣良将”的口中，可它偏偏出现了。

是真的把这些事情藏在心中很久，一喝醉就“露了马脚”？还是只不过是另一种的试探？

楚临秋真想现在将他摇醒，质问他接受现状对他来说就如此痛苦吗？如果他回答“是”，那又怎样呢？

自己敬他是个英雄动了恻隐之心是不假，但也犯不着搭上一条命救他出所谓的泥潭。

世人都说楚临秋善权衡，不做于己无利的事。他自己深以为然。


第三十五章 同床
二人最终非但共处一室，同进同出，还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其实楚临秋的本意是去偏室对付一宿，但他现在身上一点劲都使不上来，勉强走到床边已是极限，实在分不出心神再去考虑“避嫌”的事情。至于萧岑醒来之后会怎么想......楚大人表示，这与他何干？

他甚至都来不及将被子拉至肩部，就意识尽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

萧岑是被身边滚烫的温度给激醒的。半梦半醒间，他还以为是有一条喷火的三爪游龙缠上了自己，以至于他胸口十分憋闷，喉头冒烟，整个人都快被化掉了。

他睁眼一看，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把一衣衫半褪的男子单手搂在怀中，而另一只手则抵着他的胸膛，不仅如此，二人的双腿甚至交缠在一块，在萧岑的梦中，可不就是两条游龙吗？

“！！！”

萧岑下意识狠狠一推，便慌里慌张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先低头察看了自己的情况，不想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原来自己现在竟是寸衫未着，光裸着上身，只有一条素色的毯子勉强遮住下腹。

他猛然擒住身边男子的手腕，瞪着他沉睡的脸，目光阴沉，嘴唇嗡动，似乎极为愤怒。但当他看清那人的脸色之后，却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井水一般，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试探着推推楚临秋的手臂，迟疑地唤道，“楚大人？日上三竿还不起来，是要彻底撂挑子不干吗？”

其实当他的手透过里衣感受到那烫手的温度之时，就已经发觉不对了。只一晚上，楚临秋就面色灰败，嘴唇皲裂，但奇怪的是，他分明起烧了，双颊却没有点点嫣红。萧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知道眼下若不及时把他推醒，怕是不好。

于是，他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赶紧将人扶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的肩膀，轻拍他的脸颊，“楚大人？九商？快醒醒！楚大人！楚......”

萧岑各种称呼都换了一遍，脸都把人拍得略有血色了，才换得楚临秋轻狠狠地皱了皱眉头，但他依旧双目紧闭，并未醒来。

“楚大人，你再不醒来，本侯可就要大声喊人了。”萧岑低头凝视他灰白的唇瓣，心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因此便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果然，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楚临秋如卷梳般密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这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许是刚刚醒来，他的目中还透露出些许迷茫，丝毫没有前日的锐利，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温顺。

萧岑私底下爱死了他这副任人摆布的小模样，总觉得他如果一直拿这眼神对着自己，恐怕早就不战而胜了。

“楚......咳，你醒了。”为了缓解自己莫名翻涌的思绪，萧岑干咳了一声问道，并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

楚临秋并没有恍惚多长时间，片刻后，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神情也重归漠然，并扶着萧岑的手臂坐了起来，不肯再躺在怀里。

萧岑低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默默地叹息了一声，但还不等失落，他就发现当下的窘境，整张脸转瞬便黑了个彻底。

二人相继抬头对视彼此，一个眼底逐渐染上薄怒，而另一个却无波无澜，淡漠如初。

“你对本侯做了什么？”

“昨夜侯爷喝醉了。”

“你......”萧岑愣了一下，喝醉前的记忆逐渐回笼，但之后发生的事却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以至于他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还带着些许莫名的恐慌。过了一阵子，他试探着问，“楚大人，本侯昨夜......可有举止失当？”

“有。”楚临秋低咳了一声，冷静道，“侯爷当众抱着楚某不撒手，又哭又笑。”


第三十六章 更衣
“......”

萧岑骤然听闻此言，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便是连穿衣的动作都停住了。他赶紧拢了拢前面的衣襟，定了定神迟疑地问道，“当真？本侯怎会、怎会行这种、这种......”接下来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反观楚临秋，对此事的态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萧岑一眼，眼底还露出些许疑惑，似乎并不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你诓本侯？！”萧岑看他晃晃悠悠地想要下床，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质问道。其实萧将军最初看到楚临秋灰败的脸色以及不稳的身形，就想问他“感觉如何”，可是话一出口，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这个。

这令他十分懊恼，但碍于面子又不肯服软，最后只得硬声硬气地说，“楚大人又要出去查案？不怕当众出丑吗？这回可没有人扶你。”

楚临秋早就看穿了他里外不一的本质，因此内心并没有起什么波澜，而是自顾自地扶着床柱下了床。但他依旧是高估了自己，高热带来的绵软与目眩，并没有这么容易就消散。因此，当他的双足落到地上的时候，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险些跌了下去。幸而自己的腰部被人从后面及时搂住，才免除遭受无妄之灾。

萧岑将下巴轻轻抵在楚临秋的肩上，咕哝道，“这才不会失了公允。”

楚临秋此刻头脑昏沉，耳鸣目眩，并未听清萧岑说的什么，但想来，不是一句好话。

“侯爷，你可以放手了。”

“不放。”萧将军耍赖道，“本侯一松手，楚大人岂不是要跌下去了？”

“......”楚临秋这回听清了，但他以为萧岑残酒未消，与自己一般不甚清醒，否则怎会说出这样近乎亲昵的话？

他把手覆在萧岑的手背，想将它从自个的腰上移开，但萧岑的气力明显比此时的自己大很多，竟是纹丝不动，甚至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侯爷，楚某要更衣。”

“楚大人，我帮你。”

“......”楚临秋略带探究地看着萧岑，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以此来判别他的话是真心还是戏谑。但很可惜的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在他皱眉思索的时候，萧岑早已擅自去柜中取了一套云纹繁复衣料上佳的外袍给他披上，并让他将双臂伸直，细心地一寸寸捋顺上面的褶皱。神情认真，动作娴熟，如同才过门的新妇。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但以楚临秋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探究这许多。因此，他只好晕晕乎乎地看着他为自己忙活，难得安享了一把侯爷的体贴。

萧岑觉得这样迷糊的楚临秋，可比平日精于算计又面色阴沉的小狐狸有趣多了，于是便忍不住想多逗几下。也算报了他方才信口雌黄之仇吧。

“楚大人，你脸色太难看了。本侯为你涂点什么，可好？”萧岑说着，还伸出一指点在他的唇上，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楚临秋看着这样的将军，心想，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呢，他突然抬手，握住萧岑不停作乱的指尖，轻轻说道，“侯爷......昨日侯爷醉酒昏睡，是在下斗胆将您从酒楼抱回此处。”不等萧岑惊讶，他就接着说，“陶都的百姓都看到了。”

“......”话音刚落，只见萧岑面上完美无缺的表情转瞬龟裂了一片，他将手放在楚临秋的前襟处，猛地合拢起来，微仰了头切齿道，“楚大人......咱们走着瞧。”


第三十七章 闭门
成功欣赏到萧将军变脸的楚大人，自觉扳回一城，便心满意足地出门查案了。若是在之前，他绝不可能如此有童趣，以至于戏弄了旁人还沾沾自喜。不过如今的他早已被高热折腾得失去了应有的理智与判断，做出任何令人匪夷所思之事也实属正常。

此时，倚靠在马车内壁的楚大人，正一手捏着眉心，另一手捧着一卷诗集在看。今晨的他状态真的称不上好，只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蝇头小字便出现了重影，这令他心头又涌现出一股烦躁，合上诗集险些将其扔出窗外。

这卷诗集是审刑院派人搜查李大人寝室的时候顺便发现了，因其被烧了几页而引起楚临秋的注意。他直觉这里面一定埋藏着什么秘密，可是看了这一路，非但没有分毫头绪，反令他的大脑愈发昏沉。迫于无奈，他只得将其暂时放置一旁。

今日奉旨搜查宰相府，本就是一场硬战，他需得养精蓄锐，届时方不会闹了笑话。萧岑说得对，身体不适就该躲起来好好养着，不要出去丢人，可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如果不在大婚之前将事情查出一点眉目，恐怕会彻底不得安生。

楚大人偷偷将帘子掀起一角，让外头的微风扑面而来，多少让他的神智清明了一点。但他未曾料到，竟能无意中窃听到街头二人在谈论昨日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楚大人仍是听得十分入迷，甚至忘记了身上的不适。

半晌后，他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地咳嗽两声，然后扬声问门外的车夫，“到哪了？”随即，他很是不满声音中的沙哑，便扶着额头起身，亲手倒了一杯冷茶饮了半口，这才觉得入口冰凉，舒适了许多。

“回大人，前方不远处便是宰相府。但是......”

“说。”

车夫想是在外边迟疑了一阵子，片刻后才听得他说，“相府大门紧闭，一个人也瞧不见。是不是小的......”

楚临秋在听了前面半句之后，脸色便陡然黑沉了下来，他暗中思忖着，这宰相大人早自己要来，却刻意命人将大门紧闭，且不派一个家仆在此等候，这不明摆着将自己拒之门外吗？非但如此，他还要借机让天下人知道，堂堂一品大员是不必给朝廷鹰犬情面的。而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也会逐渐加入到他的行列中。长此以往，便会对自己的断案大计造成巨大的阻碍。

法虽严苛，无法责众。圣人一看局面无可挽回，迟早也会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让他自己解决。届时，圣人赢得了美名与忠诚，百官争回了脸面与利益，而他楚临秋......却是真正的人人喊打。

“大人！！！”那车夫愤而将头巾扯开扔到地上，转身跳下辕木，来到车窗前低声说道，“属下这就放信号让弟兄们过来，料那宰相大人也不敢不开门。”

“......”

“大人？您没事吧？”车夫在马车外躬身等了很久，却并未等来楚临秋的指令，不由得心中疑惑。他正要掀起车帘一探究竟，便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及时响起，虽是带着些许调笑的意味，但其中那股子虚弱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好好的朝廷精锐，偏要学那山匪行径。本官平日里教你们的都忘了？还是......咳咳，又想去演武场待上十天十夜。”

“呃......”听闻那三个字，车夫的脖子不禁往后收缩了一下，便是连表情都不自在了起来，显然对楚临秋所提之事心有余悸。


第三十八章 冷遇
这车夫年方十七，尚未及冠，因而爱憎分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方才受了惊吓，那神情瑟缩的小模样，瞧着倒有几分惹人怜爱。他原也不是正经赶车的，而是玄武卫中的一名马军少卿，受了楚临秋的指令才伪装成这副模样陪同他前来。结果到地一看，非但这审刑院的人一个也见不着，便是连早就得了消息的相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摆了这么一道。

在少年人的心里，自然会认为他们都不把自家大人放在眼中。

他有意为楚临秋出气，却被正主一句话给堵了回来。想起某个不堪回首的往事，小车夫觉得还是保全小命要紧。

其实楚临秋对这些事情历来不甚在意，一是习以为常，二则意料之中。换句话来说，他既决定只身前来，便早做好了受此冷遇的准备。若非如此，怎么在圣人面前做文章呢？

就是不知彼此都是同僚，却闹得这么难看，到头来究竟是折了谁的面儿？

思及此处，楚临秋便缓缓勾起唇角，将前头的帘子掀开，未等车夫跑上前来搀扶，就自己跳下马车。额上的温度居高不下，使他有些目眩，看门口的三足神兽都不免出现了重影。在落地后，他还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少年急忙横过来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人！”

“无妨。”楚临秋将手负在身后，走到朱红色门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块漆黑如墨的牌匾，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良久后，他方低声说道，“你上前叩门。”

“这......”少年托着楚临秋，一直偷觑他的脸色，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认命道，“是，大人。”

随即便后退了一步，三两下跃至门前，抬手拉住布满铜锈的门环，跟个猴儿似的。楚临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但少年尽职尽责地叩了半天门，却发现四周无比寂静，除了偶有几声蝉鸣，便是连一丝风也无。相府大门依旧紧闭，连一个出来询问的家仆都看不见。

见此情景，少年不由得心头不忿，脸上复又浮现些许怒色。少顷，他放下抓着门环的手，猛地后退了几步，蓄力飞起一脚，重重踹到隐隐透出微光的门缝上，将沉重的朱门踹得也不免晃动了两下。

过了一阵子，门里总算有了动静，起初是边门传来一阵推拉的声响，紧接着便出现一个小门童，扒门缝边上探头探脑，两只漆黑的眼珠子不安分地转动着，浅色嘴唇一开一合，也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他最先看见站在正中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楚临秋，脸色转瞬变了几次，随即，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少年：“......”

楚临秋：“......”

“大人！这相府欺人太甚！”少年身手敏捷地退回楚临秋身边，由于太过愤怒，眼中都快喷出一团团火焰了，看着楚临秋义正词严地说，“您回去一定要禀明圣人。圣人贤德英明，定会为玄武卫做主。连同那些......”

话音未落，朱红正门才被人从两边推开。一个面善短须的老者自院中缓缓走出，他站在门槛内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楚临秋，才做恍然大悟状笑容满面地说，“这不是楚大人吗？您找我家老爷有事？哎哟今儿个真不巧，家老爷昨日往白音寺访友去了，至今未归，您不妨择日再来。”


第三十九章 厚颜
“白音空尘一梦醒，山中了悟大道悲。宰相大人的‘友’，莫不是白音寺的空尘大师。”

“正是！”老者听闻楚临秋主动提及此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遂顺水推舟地应下了。但他没注意楚临秋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但据本官所知，大师辰初便受诏入宫，与圣人长谈佛门学问。不知都这个时辰了，宰相大人为何还未归府？莫非也跟着一起进宫了？”

“这......家老爷昨夜确是宿在白音寺，至于今晨何故未归，老奴委实不知，也并未接到任何消息。想是家老爷在路上被其他要事绊住了脚步。”老者已经快要把一口银牙都咬碎了，他早知这位御前都指挥使难对付，却没料到会在这里下个圈套等着他钻。

他在心中恨得要死，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安静地在站那里，送客态度十分明显。也就知道宰相府的家仆，胆敢这般“狗仗人势”。

可惜他碰到的是比他还不讲道理的楚临秋。

只见楚临秋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就绕过他，直接踏过门槛走了进去，在与人擦肩而过之时，才说了一句，“既然如此，本官便在此等候。想宰相大人总不会今晚还宿在别处吧？”这意思便是多长时间都等了。

楚临秋传递给相府管家的讯息是，他楚大人今日闲得很，无论多长时间都能耗得起。可他宰相大人总不能躲一辈子？

“楚大人！大人留步！”

这老管家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似楚临秋这般厚颜之人，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待反应过来之后，他急忙出手阻拦，面色青白神情肃然地说，“大人恕罪。家老爷吩咐在他未归期间，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你们家大人是不是还说，尤其是那姓楚的奸贼？”

“这、这......”就在老管家愣神的当口，楚临秋寻了一个空，便带着属下施施然穿过院子与回廊，在前厅的客椅上坐了下来。

“听闻上月中荆河采制的夏茶，已送一批到府上。不知楚某可否有幸品尝一二？”

“......”老管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隐晦地瞪了一眼楚临秋，见这人不仅不搭理自己，甚至还正低头专注抚平袖口的褶皱之时，忍不住轻跺了跺脚，转身对着旁人耳语几句。

没多久，便有下人捧着两杯热腾腾的清茶上来，恭敬地放在桌上，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楚临秋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仔细地用盖子拂去漂浮着的几片碎叶，又观察了下茶汤的色泽之后，便低头微抿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眉心紧蹙，撩起眼皮奇怪地看了一眼离他不远处的管家，轻轻笑了笑，说道，“荆地的苦茶之王果真不同凡响。甫一入口，即尝尽人间百态，入喉却又回甘，寓意苦尽甘来。只是管家拿这个来招待客人，未免有失礼数吧？”说完，楚临秋便将茶盏重重地放回到桌上。

由于太过用力，橙黄的茶汤溅出少许在他暗色的袖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直直盯着管家的脸。老者迫于压力后退了两步，但随即微低了头，强自镇定道，“这是相府最上等的夏茶，自然要用来招待贵客。”

“是吗？如此，倒是楚某目光短浅了。”

威慑过了，楚临秋便有些兴致缺缺，他斜倚在客座上，用手扶着隐隐发痛的头不再理人。事实上，他现在坐着不动，都觉得身子有些发沉，若不是暗中使劲，怕是早已出溜到地上了。

然他虽极度不适，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出来，还是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以至于管家心中惴惴，总能想起他远播在外的“凶名”。


第四十章 暗讽
楚临秋在这里坐了多久，管家就在旁边守了多久。他一面盯人，一面暗中命下仆速去传递消息。前厅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极为诡异，虽说几人都不再说话，但却隐隐有看不见的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他们似乎打算就这样僵持到底。

最后，还是跟着楚临秋进来的少年率先忍受不住，他凑到主子身边在他耳旁嘀咕了几句。没多久，楚临秋眉间就有些松动，褶皱淡了许多，甚至嘴角带笑，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显然刚才说的话极大地取悦了他。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因而立即整肃了面容，并让人滚一边去。

管家一直黑着脸观察他们的动向，几次曾想开口说话，却均被楚临秋的眼神逼得噎了回去。他实在是有些怵这位煞星，不敢再随意挑衅他，好在没多久之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家老爷回来了。

这令在前厅守着的下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按照品级，楚临秋应在宰相大人出现在门口之时，便起身迎接。但他八成是方才在椅子上坐得久了，难受劲又上来了，稍动一动就是天旋地转，因此他暗中掂量了一下，索性就坐着不动。

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宰相大人不是一人回府，竟还带着几个救兵。楚临秋眯着眼逆光辨认了下，发现自己搜查名单上的头几个基本上都来全了。

这莫不是要车轮战吧？楚临秋扶额苦笑。

若放在平时，他自然是不惧的，但今日他的状态实在不佳，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如果过度“恋战”，怕是会直接倒在他们面前。如果这样的话，第二天，自己不仅会变成陶都最大的笑话，还极有可能“名扬四海”。

因此，楚临秋想，自己需得用个法子，令他们尽快松口，不再在玄武卫查案时使绊子。这样自己今日前来的使命便也完成了大半。

至于审刑院那帮人，在他们选择明哲保身的一瞬间，就以注定与圣人离心了。

“咳......楚大人，宋阁老来了，你怎么不起身相迎？”

本以为楚临秋多少会有一套狂妄无理的说辞，毕竟在之前的相处中，他实在是劣迹斑斑，别说不把礼法放在心上了，便是连僭越的事情也没少做。却不料楚大人沉吟了一会，竟一脸诚恳开口道，“下官身体不适，无法起身，还望阁老及诸位大人见谅。”

众大人：“......”

人都如此说了，宰相大人也不好太过抓着不放，以免被其余同僚认为气量狭小。因此，他只好敛去眼底的不满，转而脸上逐渐荡开了和煦笑意，绵里藏着针道，“楚大人不愧是大岐朝的栋梁之才，身体不适尚能事必躬亲，实属我辈楷模啊。文德，你说是不是？”

“当然。圣人曾说，外事不决问宰相，内事不决问严正，问而仍不决者，找九商。楚大人，此句足可见你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啊。”

此二人看似在夸赞楚临秋，却字字句句均在讽刺他不过是圣人爪牙，看不清自己身份便敢在此托大。

楚临秋对这种程度的中伤丝毫不以为意，他缓缓从袖中藏带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用两指夹着在他们跟前晃了晃，直截了当地开口，“京官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凶手未知。几位大人难道就不怕此事落到自个头上？”


第四十一章 赌注
此话一出，几位大人虽没有说什么，但脸上表情已有了些微变化。楚临秋便不动声色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据此来判断这几人之中，谁心里有鬼，谁又真的贪生怕死。

他注意到在场至少有三人神色中出现一丝仓皇，眼底似有微光一闪而过，而宰相连同参知政事三人却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是如此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自己会如此说似的。这正好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推断。

“大人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不知可敢与九商打一个赌？”楚临秋到底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在属下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宰相的跟前，低头与之对视。

“何赌？”宋相如利剑般的目光亦直直照进他的眼中，过了一会儿，方勾起嘴角，露出与刚才一般无二的微笑，恰如一个长辈面对着桀骜不驯的后生。他抬手拍拍楚临秋的肩膀，随后便与他擦身而过，径自走到主位上落座。

“赌注是什么？”

“我赌京城这两日必定还会有人丧命。如果下官侥幸赢了，几位大人便要作为表率，接受我玄武卫的搜查。”

“什么？！”

楚临秋的话落地有声，放在这前厅里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回，连宰相大人的脸色都不由得变了几变。有人怒气冲天，也有人神情怯懦举止畏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抵都心怀鬼胎。

“姓楚的！你这是何意？！堂堂守护京城安宁的都指挥使，竟轻易拿我等之命开赌。本官现在就要进宫向圣人禀明此事，让圣人为我等做主！”

“正是！楚大人，你这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吗？阁老！”这位大人硬是被怒气憋得满脸通红，便是连额角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他忽而朝主座粗粗地抱了一拳，然后将头撇到一边道，“您说几句吧。”

宰相大人目光沉沉，神色难辨，低头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过了一阵子，他方才开口，“若两日之内无一人死去，你待如何？”

楚临秋倒也干脆，立即接口道，“下官将自请连降三级，不再担任都指挥使一职。”

“这可是你说的，楚大人。”

“是下官说的。咳咳......在场诸位，均可见证。”楚临秋这会儿其实早难以自支，便连眼神瞧着都有些涣散了，他索性卸下伪装，整个人靠在下属的身上，借由他的力支撑自己。

因为高热，他眼角有些发红，隐隐还有些许水润闪现，直勾勾盯人的时候，竟让人心生不忍，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欺负了他似的。

楚临秋要的也正是这样的效果。

“阁老，如果不想京城再有人伤亡，就请让下官派人前来搜查。清者自清，如果几位大人心中没鬼，为何要干扰玄武卫查案？”

“楚大人，你将审刑院置于何地？！你若让审刑院李大人携圣人旨意前来，我等绝无二话！可你这般越俎代庖，就有些没意思了，让我等如何信服？”说话的是另一个参知政事，此人擅于视宰相的眼色行事，算他半个门生。为人懦弱，惯于明哲保身，此番想是暗中得了授意，才敢这般大声质问。

楚临秋想到这人平日下朝见到自己都特意绕开一段路，便觉得有些可笑。


第四十二章 杀心
“刘大人，审刑院不想管这门苦差，个中缘由，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楚临秋扶额叹道，“阁老，其实圣人一直要下官给诸位带句话，就用朱红色的御笔写在这张纸上。阁老知道是什么吗？”

楚临秋总算把他的“杀手锏”亮出来了。

盯着他的眼睛，宋阁老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什么话？”

“朕于诸卿万分失望。”

话音刚落，前厅一时寂静无声，这些平日里风光无比的朝廷大员们，头一回像个孩子一样脸上露出无措的表情。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位于主座的宋阁老，盼着他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圣人此言太过诛心，以至于他们几乎在下一刻就都乱了分寸。

“宋阁老，下官言尽于此，您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以百官之命为赌，抑或是干脆安了圣人的心！全在您一念之间。”难为楚临秋，在身体如此虚软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这番激昂之语，但只有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属下知道，他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本官......明日给你答复。”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阁老再不松口，便是公然与圣人做对，更是视同僚之命于浮萍。

楚临秋已经完全疯了，一直在给他施压，如若让这样的人日后真正爬上能与他抗衡的位置，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一刻，宰相大人直视堂下这个年轻人沉静的脸，是真的动了杀心。

“楚九商！”宋阁老在楚临秋即将踏出门槛之时，厉声叫住了他，“搜查百官之宅，是圣人原本的意思，还是你......？！”

“是我。”

楚临秋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凭着自己仅存的那点模糊意识，他仿佛听到宋阁老在他身后叹道，“萧氏不幸，所托非人。”

“大人，您还好吧？”

“......走吧。”楚临秋的身形顿了顿，随即挣脱属下的搀扶，凭借自己的力量踉踉跄跄地走到马车跟前，如耄耋老人一般，迟缓地进了车厢。甫一沾上软垫，他立刻就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属下急忙扑上去，一脸担忧地唤道，“大人！”

“别声张，快走。”楚临秋倦倦地阖上了眼帘，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也不知是否已经昏睡过去了。那少年掀着帘子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一咬牙坐上了辕木，轻喝了一声使马车迅速驶离了压着令人喘不过气的相府。

楚临秋确实是已经到了极限，在他扶着少年的手踏出前厅之时，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散了，整个人很快软了下来。如果不是少年及时搂着他的腰，他怕是要直接跌到在台阶下。昨日上的药在今晨就以充分发挥作用，现下他的后背除了些许痒意之外，并无明显不适的感觉，倒是这莫名而来的高热令他心生疑惑。

诚如萧岑所说，这点小伤几天即可自愈，完全不至于反反复复这么久，那么问题出在什么身上呢？

楚临秋逐渐对自己这些天来所用及所服的药起了疑心，他靠着车壁想了一会，毫无头绪，反而使他的大脑更加昏沉。他原本是闭上眼睛假意昏睡，如今却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只能咬着舌尖试图拉回一丝清明，但终是敌不过一阵浓过一阵的疲乏，叹息着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第四十三章 心事
萧岑与几人并肩交谈，行至楚府大门之时，正撞见一个年轻人蹲在横木上，费力地将楚临秋弄出车厢，瞧着十分辛苦的样子。他脸色一变，怔愣在原地，来不及做更深的思考，便快走几步来到车旁搭把手，将楚临秋整个人拢到自己怀里，并用自己的脸紧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之上，不由得“咦”了一声，对身后的少年说，“你家大人这都成火炉了。以后再畏寒可就用不着地暖了。”

萧岑低头看这人毫无意识地软在自己怀里，一副任由欺凌的样子，心想这回你可算犯在我手里了。他本想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打横抱进去，但又担心蹭到后背的伤，心念急转之下还是借着少年帮助，稳稳地把楚临秋从马车上背了下来。

因为没有意识，楚临秋连他的脖子都搂不住，一直要往下滑，得有个人在后头托着。那少年毫无意外便充当了这么个人，他一边跟着疾走，在身后护着，一边扭头冲赶上来的家仆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打水！”

“诶，楚大人，你醒了之后赖不了吧？”萧岑稍一转头，便能触碰到楚临秋滚烫而粗重的呼吸，他仿佛被带入了另一个奇妙的空间，人也逐渐昏沉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萧岑突然意识到，楚临秋之于自己，或许是个不一样的存在。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侯爷，您怎么了？”

“侯爷，您把大人交给我们吧。”匆匆赶来的老管家见萧岑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对于纡尊降贵背人一事十分不满，于是赶紧出声提醒，这才把他的神智勉强拉了回来。

萧岑摇摇头，把楚临秋往上垫了垫，更加大步地朝内室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藏着事，他在把楚临秋放到床上之后，就退至一旁看别人忙活，神情十分忧郁，细看的话还可发现他眼中骤然闪现的几丝挣扎。

“侯爷，这儿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您也去歇一会吧。”管家看出萧岑眼底的疲累，猜想他是宿醉难受，便继续在旁边不留余力地劝说着。

但萧岑丝毫不予理会，他双目圆睁，定定地看着楚临秋被折腾得总算有些红晕的脸，又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

他的表情太过可怖，以至于管家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心想自家大人该不会不小心得罪了面前这尊大佛吧？想起今日陶都大街小巷百姓们的议论，管家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十分接近事情真相，他不由在心中为大人捏一把冷汗。

“咳。”萧岑如老僧入定般一直站到楚临秋被人换下了衣服，盖上了锦被，才忽然反应过来疾走几步来到床前，将自己的手背贴上他的侧脸，粗粗地试了下温度，喃喃道，“太烫了。”

“可请了大夫？”

“大人不让声张。”

萧岑听闻此言，顿时气急，转身对着众人便吼：“人都烧迷糊了还在意这个？！真不想声张怎么不把马车直接拉到内院？快去！！！”

将人都支走之后，萧岑这才慢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把目光落在楚临秋发白的薄唇之上，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但随即又受到惊吓般地缩了回去。


第四十四章 把柄
半晌后，他苦笑着摇头，喃喃自语道，“楚大人，你果真是千年的狐妖吧？”

萧岑自认定力非凡，没有人能轻易拨动他的心弦，但今日在楚临秋粗重的呼吸之下彻底乱了阵脚，连手都不知道该怎样放了。

他哪怕是于男女之事上再驽钝，也总该明白，这种非比寻常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不......绝不可能！”

仿佛想到了什么，萧岑豁然起身，在台阶前面走来走去，最后更是大刀金马地坐在桌前，提起圆壶往嘴里连倒了几口冷茶，方才把下腹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热流，给强压下去了。

他抹了一把嘴，隔一会儿便要回头看下静卧在床上的楚临秋。

楚临秋想是难受得紧了，从被背进内室起，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不仅如此，他还仿佛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头不安地动了动，正好歪向一侧，让萧岑将他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

哪知这么一看，萧岑的心竟会仿佛被击中了一般，又疼又酸又涩。他忍不住又站起身，快步走回床前，莫名伸出手去，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然而就在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几声轻响，及老管家询问的声音，“侯爷，大夫请来了，是否现在给大人看看？”

萧岑一听这话立即又来气了，他转身走到门前，猛然拉开了门，冷冷地瞥了老人家一眼，质问道，“这是你家大人，你问我？”说完他便主动往边上让了让，眼也不眨地目视着大夫提着药包进了内室。

二人在如此压力下，后背不由得生出了许多冷汗。

“侯爷，您这样，老夫实在没法为......”

话未说完，萧岑便是一个眼刀过来，将他吓得脖子不自在地往回缩了下，急忙伸出三指搭在楚临秋被翻起来的腕上，为他号脉。过了一阵子之后，老者神情愈发难看，时而摇头不语，时而又开口低呼，“这、这......不可能......”

萧岑见此情景，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悬起，落不到实处，万分难受。他忍不住将手放在老大夫的肩上，暗自定了定神道，“先生但说无妨。”

“这......”老者扭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萧岑，这才沉声道，“大人的脉象沉缓软绵，浮而无力，似有凝滞之感，此乃气血双虚之相，并......并......”

“并什么？！”

“大人近日是否发热较为频繁？清醒时偶有心悸心慌等症发生？”

老大夫此言明显是对管家说的，但萧岑却十分自然地接上话头，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当家“主母”。

“他时常发热怕是伤势严重却不肯好生休养所致，那这心悸心慌又是从何说起？”萧岑一面看向管家，一面心里却在想着，楚临秋，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不为人知的呢？

管家亦抬眼回望了他一下，随即低头将自己的表情深深埋藏在阴影中，语气平静道，“回侯爷，我家大人这是两年前落下的病根。”

“......”

一提起“两年前”，萧岑立即就知道什么事了，也不再追问，而是点点头，“老先生就直说吧，这人何时能醒？醒了之后可有任何行之有效的法子，让他不再病病歪歪？只服药足够吗？”过了一阵子，仿佛怕被人误会似的，他又特地补充了一句，“本侯只是讨厌他这副样子。”

孰知此话一出，管家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偷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便是连后面排成一列的侍女们，也如此胆大包天地交头接耳，并时不时发出几声窃笑，宛若偷了腥的小猫。

萧岑恼羞成怒地剐了她们一眼，喝道，“笑什么？盆里的凉了也不知道换吗？”

楚临秋清醒过来的时候，脑中空茫了一瞬，仿佛被闷棍击中了一般，他凤眼微眯，恍惚地瞧着被金钩挂起的纱罗帐，只觉得跟前影影绰绰，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而在他的余光里，有个人正动也不动地坐着床边。由于光线太暗，且此人的脸又恰好隐藏在背光处，楚临秋并未看清他的样貌。不过凭借熟悉的气息，他也能辨别出在他身侧待着的人，应该就是萧岑了。

“侯......”楚临秋只勉强吐出一个字，便及时地闭上了嘴巴。原来他察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如同粗砺的石子划过路面，令人听了心中十分难受。这种认知，当即使他嫌弃得直皱眉。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感觉有一双手伸过来，不甚温柔地扶起他，并把一个杯子凑到他唇边让他喝。几口清水下肚，楚临秋这才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活过了一回。

从始至终，萧岑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第二句是：“严智死了。”

“......”

严智，从五品昭河校尉，虽说品级不高，却在南衙禁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为重要的是，此人之死势必会引起南衙及其身后世家的不满。届时多方势力介入此案，不停发难，将矛头悉数指向楚临秋与玄武卫，那才真正叫做焦头烂额。

而现在萧岑说......他死了？？？

楚临秋一把推开萧岑从他怀里坐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以致他的眼前突然黑了一瞬，待他好不容易缓过了之后，便发现自己的头抵在萧岑的肩上，而萧岑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环抱着自己，两人姿态十分亲密。

“楚大人，你......”萧岑无奈道，“圣人许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为他拼命？也不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他是真猜不透面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坐都坐不起来，一听说出事却非要不顾一切地下床出门。这样的人，一般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就是被圣人手中紧握的利益或把柄，牢牢栓住了。


第四十五章 朦胧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萧岑有些看出楚临秋并非其他人所描述的那般十恶不赦，但也不是善茬。忠臣良将？怎么可能？思及此处，他便不经斟酌，脱口而出，“楚大人，你就算是为大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没人能念着你的好。还不如多省省，留着气力来养好你自个的身子吧。”

话音刚落，萧岑虽看不清楚临秋脸色的变化，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温度下降了许多，立即就明白一个事：他生气了。

果然，片刻后楚临秋便扶着他的手臂，执意要脱离他的怀抱坐起来。但他实在是天旋地转，眼前泛起一阵阵黑雾，身上也虚软得很，因此，哪怕是萧岑急忙扶着他，他也控制不住在微微打着摆子。

“侯爷说得对，楚某一个宵小之辈，原不该有所期待。”

“楚大人，这可是你说的，与本侯无关。本侯从未认为你是宵小。”萧岑下意识反驳道，过了一会儿，他察觉楚临秋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便叹了一口气将他又重新拢进怀中，并顺手拿过一旁的薄被给他披上，“怎么了？冷？我......抱歉，无心之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楚临秋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想搭理他，但好在也不再推拒他的手臂，应该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萧岑十分忧郁，他活了二十载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去哄人。此刻他眼见楚临秋明明十分不舒服，却非得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竟生出了类似“心疼”的感觉。

“楚大人，其实、其实你也不必自轻自贱。你做的一切，有心之人自会看得明白。宁伯与我说了相府的事，这回又死人了，并且作案手法与之前的分毫不差，他们没得法子，只好乖乖配合。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属下会替你处理此事。楚大人，其实本侯只是想让你多休息罢了。”当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萧岑发现，解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艰难。

事实上，在楚临秋昏睡不醒的一天一夜里，萧岑始终处于一种心情极为复杂的状态。他一方面恼怒以宰相为首的朝廷大员对楚临秋的刁难，另一方面他又恨其不争，因而才会有方才的口不择言。

他想问“圣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令你心甘情愿承担这些骂名”，但现在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把人又气出什么好歹来。一贯恣意妄为的小将军，何尝有这么畏畏缩缩的时候？

萧岑深感自己这回是彻底栽了个跟头，起不来了。

“你、休息吧。”

“侯爷，你不对劲。”被萧岑扶着重新躺回床上的楚临秋，就这么于昏暗的环境中静静地注视着他。在他如此逼人、有如利箭的目光中，萧岑更加觉得无所遁形。

但为了不露出马脚，他还是强自镇定拉过堆在一旁的锦被将他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的，轻声说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别跟个小老头似的成天想太多，无端想出一身病。”

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萧岑替他掖被角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事，心上就仿佛被坠上了一颗巨石，沉甸甸的。

内室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诡异，让人喘不过气来，过了一阵子，萧岑突然单枪直入地问道，“你的心悸是怎么回事？”

因为紧张及另一些说不清倒不明的情绪，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在黑暗中显莫名有些魅惑人心的力量。

在那之后很久，楚临秋一直没有回答，以至于萧岑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除了你府上，圣人、百官、玄武卫校尉，有谁......”

“还有你。”

“......什么？”萧岑仿佛是被人伸手扼住了咽喉一般，将之后的话语悉数噎了回去。黑暗中他瞪着双眼，一脸错愕地“看”着仰躺在床上从容不迫的人，不明白他骤然出声打断他，究竟意欲何为。

“侯爷，现下你手上握有楚某的把柄了。”

“......”萧岑听到这句话第一个反应不是窃喜，竟是愤怒，他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快要喷薄而出了。为了将自己的怒火悉数发泄出来，他整个人欺身上前，将楚临林牢牢地禁锢在身下，随即在这人耳边恶狠狠地质问道，“楚大人，在你眼里，本侯就是这样的人？”

“......”

“你给我听好了。”萧岑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他耳边，抚摸了一下他已被汗湿的鬓发，“本侯是正人君子，不屑于用这套卑鄙的手段，会有此一问，纯粹是出于对未来夫人的关心。楚大人，你都要进我萧家的门了，学着磊落一点，不好吗？当谁都跟你一样，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在心里想七八遍？你不累，我还替你觉得累得慌。”

这话说的哪里都不对劲，细细品味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在隐射楚临秋是个伪君子，只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出乎意料的是，楚临秋这回竟然低低地笑了出声，隐隐还能让人觉察出这其中的愉悦。

那一声轻笑从萧岑的耳中传到心里，令他全身都酥麻了起来，便是连搭在锦被上的指尖，也忍不住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萧岑本就做贼心虚，眼下更是不敢看床上，只得偏过头去拿眼睛四处乱瞟。此时此刻，他不由得庆幸房间里一盏油灯都没有，使这人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否则，自己的心思将揭下最后一层薄纱，在他面前彻底暴露。

“楚某多谢侯爷好意。”

“......”

楚临秋病着的时候，果然比平时有趣多了，他不仅很好哄，还软软的不带一点攻击力，甚至说话都带着点鼻音，好似真在撒娇，让人忍不住将所有的一切双手奉上，惹得萧岑不禁调侃道，“楚大人，你真不必做这恶人，只消眉心一蹙，或展颜一笑，便可令人甘愿赴死。”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隐晦
说罢，他又觉得此话不妥，遂急忙解释道，“本侯的意思是，楚大人风流直追潘安仁，容华可比宋子渊，见之令人心动，品之令人沉醉。”

“......”

越说越不对劲！萧岑这回也不禁有了火气，他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没发出大的声响，却把他的头打偏了一下。他发现打探知了自己朦胧的心意起，有些举动与话语就开始变得奇奇怪怪的。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体内有另外一缕幽魂在操控着身体，使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之事。

不知道楚临秋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方才的话是一种隐晦的示爱吗？不不不，以他一个念头都恨不得在心里转几圈的个性，说不准还要以为自己是故意戏弄于他，或者是一种疑兵之计。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与窘迫，萧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停地拍抚着盖在楚临秋身上的锦被，低声诱哄道，“你太累了，睡吧。”

“......”

楚临秋自从醒来便强打精神与萧岑周旋这么长时间，眼睛早就睁不开了，意识也早处于游离的边缘。此时在萧岑的不懈努力下，果真放弃了挣扎，在屋内弥漫的淡淡安神香中，逐渐陷入了深眠。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间，他恍惚觉得遗漏了什么事，但最后还是败在了一阵浓过一阵的昏沉下。

严智之死，意味着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世家大族，这回不得不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要求彻查此事。而若想要查明真相，就必须要顺着楚临秋之前给出的这个方向，在陶都展开大规模、全面的搜索。此举虽会在短期内引得人心惶惶，却是最为有效的方法。

这世间如果有什么是经久不散的，那必是香味无异。

一种在尸体四周不断出现的诡异香味。

若有人在短期内接触过这种香，那他身上或其用过的物品、待过的房间里，一定会有所留存。“凶手”即便能及时转移证物，也无法转移香味。

百密必有一疏，楚临秋当时赌的就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恶人们，绝不会想到这个事。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此刻的归雀大街空旷无比，没有一丝人气，除了偶有枝叶碰撞发出的响动之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百姓们躲在各自的门窗后窥视，暗中揣测京中是否又出了大事。玄武卫倾巢而动，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往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所到之处必然响起一阵令人胆寒的配刀铮鸣之声。

“三哥，你说这能行吗？那些人该不会逮着了错处，就使劲弹劾大人吧？”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那个被唤做“三哥”的人努了努下巴，示意他们看向那群正在相府前院里撒欢的恶犬，勾了勾嘴角道，“你们年纪还是太轻，不太顶事。想在玄武卫长久地待下去，就得切记一条：永远不要质疑我们大人所下的任何一道命令。”

“万事皆有暗藏之理，懂否？”

这些五大三粗的儿郎们四处也没找着什么“理”，倒先瞧见了身边宋阁老那张铁青的脸。

宋阁老看起来是真的气得不轻，他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三哥”，大喝一声：“闭嘴！！！谁......谁给你们的胆子？！快、快把这些畜生拉走！！！”

老大人觉得，这是他有生之年遭受的最大一次耻辱，他竟眼睁睁地看着这帮恶徒突然闯进他的府上，往院子里放出这些凶残的恶犬，美其名曰“搜寻证物”。

“本官、本官要面见圣人！将你们这些、你们这些......咳咳咳！”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宋阁老完全站立不住，他的身子左右摇晃了两下，被守在身后的家仆及时托住后背，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停地要往下滑。玄武卫众人见他两眼微微上翻，嘴唇灰白抖动的样子，深感他下一刻就能生生气厥过去。

但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互相推搡着走进前院，往厢房而去，期间有几人面露不忿，似要与之争执，也被其他年岁略长的人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玄武卫此次前来，是正儿八经带了圣人的谕旨的，因此，哪怕是朝廷一品大员，也没有资格将他们轰走，只能胸口憋着气，看他们堂而皇之地拉着这些畜生闯进他的内室。

“老爷，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是谁？”少顷，一盛装妇人便在婢女的扶持下款款而来，哪怕是神情略显慌乱，也没有失了应有的仪态，只是她的发髻似乎有些歪了。

“夫人，你先进去，关好门别出来。”

宋阁老一看到这个妇人，原本就不甚好的脸色更是糟糕到了极点，他急忙挥手将人赶了回去。可就在妇人听话打算转身离去之后，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原本被绳子拴着的猎犬竟不约而同地挣脱束缚，围着这夫人不停地绕圈、踱步，时不时还张嘴吐舌喘息几声，其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住了，尤其是被团团围住的妇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老爷，这究竟是......”

“夫人莫要惊慌，到为夫身后来。”宋阁老轻声安抚了一句之后，便偏头对左右道，“去把夫人带过来。”

玄武卫几人互为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三哥”随即喝道，“别动！夫人身上一定有东西！宋大人，请勿干扰玄武卫查案。你过去。”

“我看谁敢？！”

“......呃，我等确实不敢。”几人原本正要上前，却忽而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古礼，不由得定在了原地，方才的气焰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但我等可将此事如实禀明大人，有请大人定夺。”

“不必。”

“什么？”

“你们都忘了吗？大人曾派人传话，称我等可便宜行事。夫人，失礼了。”


第四十七章 吉服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宰相夫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却又被身遭的猎犬团团围住，顿时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动，只得拿求助的眼神瞟向自己的夫君。

就在这时，“三哥”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地方，他骤然出声，喝住想要上前的兄弟们，随即低低询问，“夫人，不知您身上可有香囊一类的物什？”

“有、自然是有的。”

“那么可否解开与在下一观？”

不多时，妇人便拿出一个做工精良的球形香囊，使婢女呈过去。玄武卫众人依次传看一遍，齐齐眉头紧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眼神交换了一下，“正是此物，带回去。”

自打那日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之后，楚临秋便仿佛转了性子一般，成天半靠在床上休养，两天不曾踏出寝室一步，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纷争也是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只偶尔听取属下的汇报。

但即便如此，他也能调动玄武卫的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在京城的所有达官显贵的府上转了一圈，找出不少有利的证物，甚至抓获了一些人，并将其投入审刑院。当然，为了堵上悠悠众口，他连自己的宅邸都不放过。

在这么一连串令人喘不过气的强压动作之下，京城里那些煞风景的声音总算降下来了，在此连环大案中受到冲击的世家与朝廷大员表面不说，心里也在暗自庆幸玄武卫找到了这么多证物，他们不用再终日惶惶不安了。

“宋夫人与其他人的说辞是一样的，声称那球状镂空香囊是一个云游高僧给她的。如今这僧人早已不知所踪。”

“是的，属下在其经常出没的地方问了数十个人，均弄不清此僧来历。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蹦跶两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属下推测......”

“这一定是个假僧人！没准杀人的恶徒就是他！”

“......”楚临秋只手端起瓷碗正想喝药，冷不防听闻此言，直接手腕一抖，抬眸瞥了一眼单膝跪在床前的三人，悠悠开口说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结论。”

“大、大人恕罪！属下定然全力而为，揪出此人！”

“你们只剩一天时间。”楚临秋淡淡道，他语调平静，甚至都无法察出生气的情绪，但听的人却莫名生起了白毛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逐渐扩散。

“是！”几人忙应下，单手撑地头也不敢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临秋却莫名地抿了一下嘴角，眼里露出些许笑意，他将药碗重新搁置在身边的小几上，轻声问道，“紧张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们。”

“......”几人听到这话，却抖得更加厉害了。

“出去吧。”

“那大人！审刑院的那几位......怎么办？他们现在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大婚后我自会提审。”

“这......”几个人暗中互望了一眼，都想问大人您成婚后不多休息几天吗？一刻都不得消停也太惨了吧......更何况提审犯人这般腌臜的事，怎能留到良辰的次日去做呢？这、不详啊！

但他们掂量了一下自家的大人的脾气，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对楚临秋来说，他做事随心所欲，不拘礼法，还真不在意这点小事。能让他头疼的从来只有日渐逼近的这桩“好事”。

七月廿五日的午后，延绵数十里的红妆将分别从楚、萧二府出发，绕城一周送往新宅，声势浩大，盛况空前。圣人为了亲眼见证他们的结合，会亲自登上开阳门的最顶端。

此为无上的荣宠，可是楚临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岑亦如是。

那日年轻的定南侯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楚临秋未必没有触动，他只是惯于隐藏情绪，然后暗中思忖这人是出自真心，还是与“容华若桃李”一样，是随口说来戏弄于他的。虽然当时光线昏暗，但不知为何，楚临秋却仿佛能看清他眼中的真意。

萧岑对自己......？怎么可能？

楚临秋面上逐渐露出些许疲倦之色，良久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道自己果真是魔怔了。

......

廿一日，休朝。

卯正，晨光初起，有一人步履匆匆，穿梭于雕花回廊之中，他的脸上愠色未消，似要去寻什么人兴师问罪。

“楚大人，你给本侯解释一下，余右年老先生是怎么......”

萧岑气势汹汹地推开门，不等质问，就冷不防看到了楚临秋背对着他站着正在试喜袍。他一时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失去了言语，只能扶着门框，瞪大双眼愣愣地瞧着这挺拔瘦削的身影。

楚临秋此时被两个婢女伺候着刚刚合上腰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抿嘴一笑，竟是宛如春风化雨，直令天地失色。

他一对黑眉斜插入髻，眼尾上挑，鼻梁高挺，本是凌厉张扬的相貌，今观其身着绛色吉服，才知这世间原来真有天神一般的人物。

二人的吉服是奉圣人之命，特别按照一品大员婚嫁的规格赶制的，请了全陶都最好的绣娘没日没夜做工，这才赶到大婚前数日完成送过来。

无论是前后襟用暗金色丝线绣着的精致牡丹及云纹，还是腰带正中嵌着的瑞兽玉饰，自然都是十分华贵精致，令人惊叹。

“你、你......”萧岑内心受到剧烈的冲击，以致表情已经完全凝滞了，他抬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楚临秋半天，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最终还是楚临秋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开口询问，“侯爷匆匆而来，想是遇见了什么急事。”

“你......你怎么穿上了？”萧岑话到嘴边回转了一下，再出口时便已变成了这句，且而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竟悄然爬上绯红。


第四十八章 买卖
“......”楚临秋弹衣的动作一顿，眼神中浮现出些许错愕，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回道，“礼部方才所送，楚某觉得试试也无妨。侯爷不......？”

“不、不了。对，本侯是来问你，”萧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一丝理智，他突然大步走到楚临秋跟前，微仰着头看他，一字一顿地问，“余右年老先生是怎么回事？余宅老管事的说，都指挥使大人一大早就派属下把人带走投了大牢，京城时下议论纷纷！你怎的还有心情在此试喜袍？”

“......”一听这话，楚临秋便知这人是兴师问罪来了，他原本尚可的心情一下子就阴郁了下来，就是眸色也不自觉暗了暗，甚至闪现出危险的光芒。

他不答反问，“侯爷去过余府了？可是那家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本侯自己要管。余老先生是祖父生前好友，为人襟怀磊落，温和敦厚，敢问楚大人，他究竟做了何大逆不道之事，以致玄武卫要这般对待于他？连个招呼也不打，直闯家宅！”

“他与李府案有关联。我的人探查得知，在陶都街头莫名消失的僧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便是余府后院。”

“那个四处派发毒香囊的恶僧？”

“正是。”

“仅凭这个，尔等便可随意抓人？不怕引起天下人不满吗？”

“天下人对楚某不满日久，不差这一桩。”楚临秋眉头紧皱，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是转了身，让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的婢女为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萧岑被这人轻描淡写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他骤然出手，五指收缩往前探去，带起一阵劲风。

楚临秋眸色一厉，侧身一躲，及时避开那只将要扣住他肩膀的手，并反守为攻把萧岑整个人扯了过来。

“侯爷，楚某奉劝你一句，不该管的事勿听，勿问，以免引火烧身。如要追究，也等这段时间过了再说。”

“......你、你这是何意？”两人此时的姿势十分别扭，令萧岑心中发毛，后背的肌肤也逐渐泛起一丝痒意。他相当于是整个人半倚靠在楚临秋的怀里，两只手腕被一并钳住动弹不得，甚至连四条修长笔直的腿都因无处安放而随意交错着。

身后的婢女们早已十分有眼力见地从房间里退去了，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侯爷，你相信我吗？”

“楚......你离本侯太近了，好好说话！”萧岑下意识想用手肘去撞楚临秋的胸膛，但想到他悬而未决的心悸问题，便及时改“撞”为“推”，但自认力度也不小。却不料楚临秋这个病秧子，平日里看着一阵风吹就倒，此时力气倒是出奇的大。无论萧岑如何挣扎袭击，他就是纹丝不动，甚至还趁机变换了姿势，把人整个抱在怀中，并将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其肩之上。

“......”

“侯爷，你愿意相信我吗？”楚临秋等了一会儿，见萧岑久久未应答，竟是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萧岑这个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如若楚临秋一直以方才这般冷硬不近情面的态度对他说话，他说不准会与之大吵一架，随即摔门而出。但显然楚大人是聪明人，他早摸清了萧岑的性格，不仅突然示弱放软了语调，而且话锋一转，改变了二人谈话的重点。

萧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才低低地说，“楚大人，这可不像是你会问出来的话。”

“那侯爷以为，楚某应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楚大人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萧岑暗中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一股腥意，方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他始终垂眸望着自己的足尖，良久后方含糊不清地说道，“楚大人，把人放了吧。余老年事已高，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楚临秋听到这话，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他主动放开萧岑，后退一步看着他，那双眸子漆黑如墨，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萧岑即使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那即将满溢出来的愤怒。

“这就是侯爷此行的目的？”

“是。”萧岑突然心生愧意不敢看他，于是他撇过头去，将双手负在身后紧握成拳，有些忐忑地说道，“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可否将老先生禁足于府宅之中？本侯心知事有蹊跷，也无意责怪，但是拿是放，还不是你楚大人一句话的事？右年先生......”

“无意责怪？若侯爷当真没有怪罪楚某，起先的质问又作何解释？”

“这、这......”

“你待怎样？侯爷。”楚临秋突然转过去，并欺身上前，伸出二指随意捻了萧岑额前的碎发，将其别在耳后，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状似无奈地悠悠叹道，“你这般天真要如何待在京城？”

“......”

“既不愿相信楚某，又要楚某为你办事，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买卖？”

楚临秋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萧岑仍是迟迟不应，他的凤眼便逐渐染上了一层薄怒。此时的他眼角发红，薄唇微抿，下巴紧紧绷着，再以大红喜服作衬，给人的压迫感可想而知。

萧岑看着这样的楚临秋，脑中一片空白，更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恍惚中他想起七月初十归雀大街那个前呼后拥的楚临秋，也是这般高贵且气势凌人，勿怪自己把他错认为是世家子弟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

“侯爷您说什么？”

“我、本侯没有不相信你。”萧岑依旧不敢与之对视，因为他害怕一旦转过头，他苦心埋藏的秘密便要顷刻暴露无遗。

他为何容易为楚临秋的情绪所左右？

为何只见他蹙眉便不受控地想要上前抚平？

又为何在得知此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进宫，而是先回到楚府问个清楚？


第四十九章 居心
......

以上种种，全都指向一个萧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对楚临秋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而这种危险的情感，一旦深陷，必将万劫不复。因此，这几天萧岑始终处于一种过分痛苦纠结的状态，有时候他睡着，都会感觉到有两个人在拉扯自己。

“侯爷。”

“......”

“侯爷？”

“嗯？”当楚临秋冰凉的手触碰到他颈上的肌肤之时，萧岑这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神智，他下意识地偏头一躲，随即瞪圆了眼睛，哼哧哼哧道，“楚大人，你今日怎么总是动手动脚的？这会让本侯以为......你对本侯有意。”

听到这句话，楚临秋立刻就缩回了手并站直身体，面上的表情也恢复到之前无波无澜的样子。萧岑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一时无话。

良久后，楚临秋似是有些累了，便转身径自走到榻前坐下，低头专注地解自己的腰带。

“侯爷，你既相信我，那就听我一言。”

“你说。”萧岑索性也几步走到桌前大刀金马地坐下，伸手执了茶壶对嘴灌下了几口冷茶，这才勉强按下心底的那份躁动。

“自古天真冲动之人，最容易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知道为何京城号称‘虎狼之地’吗？很多人宁愿处江湖之远，也不愿居庙堂之上。”

“当然知道。楚大人，你是想说像本侯这样的人，在陶都待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生吞活剥，拆吃入腹了吧？那你又是否知道？如果今日说这话的不是你楚九商，早就该进阴曹地府了。”

“你打不过我。”楚临秋依旧低头摆弄他的腰带，冷静道。

“可是别忘了，你现在是只病猫。”

“......”

“不提了。”萧岑看不得楚临秋露出这样的表情，主动岔开话题，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璎珞放在手中把玩，“楚大人其实是在暗示本侯被人利用了？右年先生......怎么可能......”

萧岑对此人其实印象不深，只是从他与祖父往来的书信中得知，这是一个心胸豁达，才华横溢，却经年不得志的人。他早年提出了不少关于“赋税”、“田亩”、“守将”等方面的看法，萧岑每每见了，都情不自禁拍案叫绝。只可惜这些提议全都没有引起圣人的重视，最后不了了之。时间长了之后，他也就看开了，将余生经历都用在讲学之上，致力于培育更多的“治士之才”。

这样的一个人，会与如此恶劣的凶案扯上干系吗？那般歹徒在京中的内应会是他吗？如果是，那他......是何居心？

“我的人在余右年的书房的暗室里搜出一些书信，个中内容大逆不道，圣人阅后，拿奏折砸了严正的头。”

“所以将其投入大牢实为圣人之意？！”

“嗯。”楚临秋抬眸看了萧岑一眼，忽而淡淡道，“原来在侯爷心里，楚某一直是恣意妄为，不计后果之人。”

“......”一听这话，萧岑的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也忍不住升腾了起来。最初的时候，他的确是冤枉了楚临秋，误以为此是他一人之令，故而才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却没想到其中竟另有隐情。

“本侯......”萧岑又倒了点茶水在杯中，随后一饮而尽，他的眼神四处乱瞟，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楚临秋没什么血色的脸，“本侯先前的话......楚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本侯、我也是一时情急，诸多言语失当之处，还望楚大人多多包涵。”

若放在之前，萧岑必定死撑着不承认错误，但眼下他心境骤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难免便有些......不想让这人为此伤怀。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楚临秋竟久久未有言语，以至于萧岑有些慌神了，暗想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自己要拿什么才能哄回来？他身体还未恢复，会不会气出什么好歹？

萧岑虽竭力告诫自己要沉下气来，却仍忍不住要胡思乱想，他索性将璎珞重重扣在桌上，转头去看楚临秋，孰料竟看到这人不知何时已歪倒在了榻上，连鞋都脱了，繁重的喜服也褪了大半，甚至可能由于拉扯的原因，前胸的肌肤隐约可见。

但萧岑却无心欣赏，因为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楚临秋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额上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楚大人！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心悸吗？

“无妨，它轻易不发病。”

“......”萧岑嘴巴微张，低头愣愣地看着楚临秋扣住自己手腕的手，双目均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茫，他不明白为何楚临秋总能在虚弱的时候拥有这么大的气力。

“无妨，我习惯了。”

“什么？”萧岑恍惚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应自己之前的话，顿时，一阵并不熟悉的针扎似的感觉便浮上了他心上的某个角落，使其又酸又麻，一时之间更说不上来话了。

“你......为何总不辩解？为何在拿人的时候不直说是圣人......？”说到这里，他灵光一闪，抓着扶手脱口而出，“搜查百官也是圣人的意思？”

楚临秋没有回答，就算是默认了，他现在倦怠得很，闭着眼睛正在养神，也不知是否打算就此睡去。

但萧岑知他虽躺着不动，神智却是清明的，果然，片刻后便听得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呓语，“那位需有一人替他担此骂名。”

“那你呢？你就合该被千夫所指吗？”萧岑气得胸口都在剧烈起伏，他霍然起身，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楚临秋，“即便你替他背负所有骂名，也落不着什么好。为何还要去做？图的什么？你......当真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吗？”

......


第五十章 习惯
“何事不放在心上？”楚临秋睁眼，奇怪地看着他，凤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激动。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并不觉得吃亏。

“......”萧岑被他这么一瞧，气焰也随之消失了，索性又重新坐了回去，“外人的目光，谈论，甚至辱骂，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他们并非我所重视之人，为何要在意？”

“......”萧岑顿时哑口无言，胸中一股郁气也是上不去下不来，到了最后，竟隐隐有些为他所说服。

萧岑看着楚临秋沉静的面容，头一回生出了与之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暗想，既然二人都是身不由己，倒不如真如圣旨上所说，相互扶持，在这吃人的京城中保全自己，也保全漠北军。此时的萧岑只因那点朦胧的悸动，便将楚临秋自动归入了自己的阵营，完全没想过这是个城府深不可测的小狐狸，真心假意还未可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那位、他......他又想要你为他做什么？”说到这里，萧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霍然睁大双眼，手握楚临秋肩膀道，“该不会一直以来，你身上的所有骂名，都是这么来的？”

“倒也不是。”楚临秋原本昏昏欲睡，听见萧岑与自己说话，不得不强打精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楚某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做过不少出格的事。侯爷的恻隐之心，也要用对地方。”

“但也不算坏得彻底。本侯说得对吗？否则，你现下就该直接认了这回事，而不是特地说话来提醒本侯，更没有必要在那时相救周大人。记得当初本侯问你缘由，你说是‘本能’。这‘本能’，本侯更愿意理解为你楚九商刻在骨子里的‘善’。楚大人......”

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萧岑眼下认定楚临秋所做的种种皆有苦衷，不仅听不进劝，甚至还会更加心疼他的不易。

楚临秋目睹了眼前人的情绪变化，眼神一时之间变得有些晦暗难明，他心中可惜，想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侯爷，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楚某今日所言。楚某并非......”

“楚大人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不知要本侯记住的是哪一句？”萧岑正低头替他解着吉服上的带子，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问道。

“......”

“大婚将至，本侯继续在府上叨扰也不合适，是该回萧府准备准备了。你说对吗？”

“侯爷决定就好，不必拘泥于礼法。”

在楚临秋的印象中，萧岑很少主动对自己提及“大婚”一事，于之前的他而言，那是横在各自心中的一根刺，避之不及，而如今，一定有其他感情左右了他的判断。那份感情是什么，不言而喻。

萧岑是个将全部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只要一个眼神，楚临秋就能探知他心里的想法。

他喜欢自己。

在这样的一个念头刚刚浮现之时，他便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分离一阵子也好，他想。

......

丑时三刻，审刑院大牢。

爬满铜绿的大门虚掩着，四周无人看守，一片寂静，唯有檐上的水滴持续掉落到下方的凹槽中，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天上无月无星，更是为这方圆十里，平添了一份惨淡与暗沉。

进门直走二十步，便可看见三个狱卒围着一个老旧的方桌或躺或趴，睡得正香。桌上灯盏上的火光明明灭灭，直欲燃尽，在墙上投射出一片跃动的阴影，给人一种十分不详的感觉。

被世人称为“芷兰先生”的余右年，就被关押在此处。

老人此时背对着牢门坐在干枯发黄的杂草中，正与一只硕鼠四目相对。他佝偻着身子，嘴上也叼着一根杂草，脸上甚至还逐渐浮现出一丝兴奋的神情，与平日里“清雅似修竹，淡泊如幽兰”的模样大不相同。如果此时有第二个人在场，那他必定会大吃一惊。

距离他被玄武卫的人带到此处，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好像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唯一不满的大概就是牢里的“猪食”实在是太差劲了，几乎无法下咽，还不如面前这只硕鼠。

正当他思索如何说服门外的狱卒将这只鼠拿去烤来给他吃的时候，离他不远处的灰白墙上竟骤然出现一片巨大的人形阴影，也不知是否太过专注，他竟毫无所觉。

那“阴影”逐渐迫近他，手上还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头顶扎。电光火石之间，地上的硕鼠仿佛突然被惊醒了一般，往边上一跳，带得余右年清瘦的身子也抖了两抖。与此同时，墙上阴影的动作顿了顿，那只“手臂”直直地垂落下来，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啪！啪！啪！”

“先生好定力。”伴随着几下清脆的掌声，整间牢房顿时亮堂了不少，一个人也从阴影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老夫也没有想到，会与楚大人合作。”

老者声如洪钟，丝毫不显颓态，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震，与他瘦削的身躯极为不相衬。

看来这个芷兰先生，的确是个奇人。

“对了，老夫有一个疑问，还望楚大人为之解惑。”

“先生请讲。”

“你是如何知晓老夫是他们下一个暗杀的人？又是如何精准无比地将此杀人击落？”

“......先生好像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吧？”说话间，楚临秋径自走到倒地的黑衣人身侧，一撩下摆蹲了下来，他伸出二指捻起滚落到一旁的铁珠，垂眸细看，“本官只不过以此击中他前额左侧罢了。”

“原来如此。”余右年只轻轻颔首，看上去并不打算在此纠缠。

这时，也有两个人小跑着上来将这杀手的面巾摘下，然后提着他的两边胳膊把人拖了出去，迅速把他牢牢地缚于立柱之上。


第五十一章 刑罚
“大人！您要现在就审吗？”

“唔，泼醒他。”楚临秋缓缓站了起来，走出牢房。许是身子尚未好全，他走了两步便要朝一侧倾倒，幸而被眼明手快的属下稳稳扶住。其他人见状，赶紧搬来一把木椅放置在距离立柱不远处的地方。

“大人！”见此情景，跟上来的一个少年顿时撇撇嘴，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道，“侯爷回去之前，特来叮嘱我们看好您，别让您折腾。您这......侯爷若是得知您都这时辰了还在这大牢里，回头定会怪罪我等。”

“......”楚临秋闻言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人未过门，你倒是先替他管教起你主子来了......侯爷许你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这......”那少年眼珠子一转，观楚临秋面上并无不悦之色，遂放心大胆地说，“属下哪儿还敢跟侯爷要甚么好处？这不是侯爷说，他走了您身边就没有个人照看着，担心您这几日苛待了自己，因此......这才让我等多注意一下。嘿嘿，这果不其然啊......”

“闭嘴吧。”楚临秋眉峰一扬，抬手指了指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本官看你们就是皮痒了，想试试这个滋味。还不快去？”

“呃......是！”那少年脖子一缩，面露怯色，顿时也不敢说什么了，赶紧一溜烟地跑了过去。不多时，一桶冰水便从天而降，悉数浇在了那人身上，使之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颤巍巍地挣开眼睛看了过来。

“你是何人手下？潜入陶都行凶意欲何为？”

“大人问你话呢！”见这黑衣人不仅不答，还把头撇到一边，立即便有狱卒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又转了回去，由此也看到了他嘴里的异样。

“这是什么？”

“大人！有东西！”另一个狱卒从他的后槽牙处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包，看了一眼登时冷笑道，“cangdu？这点小把戏也敢上来卖弄。”

“大人，如何处置？需要属下......”

楚临秋见状抿了抿发白的嘴唇，神情冷凝目光沉沉，片刻后他方抬起一只手挥退众人，而后再次轻声问道：“你认识我吗？”

“......”黑衣人依旧不发一语，但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你知道，我都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人？扒皮，拔舌，生穿琵琶骨，贴加官......这些都是轻的。你知道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大不了一死！”

“死？太容易了。”楚临秋深知对付这种冥顽不灵的人，从内心深处逐步瓦解他的防线是最为有效的方法。他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若还不能从这人的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那么他今晚所布置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因此，他只能确保一击即中。

“思瑾，你过去告诉他，上一批落到我们手上的人，是怎么处置的。”

“是！大人！”那个被唤作“思瑾”的青年闻言脸上逐渐露出了类似于兴奋的表情，他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胸前，一边走一边还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

“我奉劝你一句，忤逆我家大人，可没什么好下场。”紧接着，他便凑近黑衣人的耳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旁人只能看见这杀手的脸色比方才还要白上几分，眼神都也逐渐露出一丝惊恐，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替代。

“我不是什么人的手下......”那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就像是被人毒坏了喉咙一般，“别妄图用一些故事吓趴我，有本事真的......”

楚临秋已经没有耐性再听下去了，他侧头对站在身后待命的人说，“把他嘴堵上，上刑。”

“遵命！”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窃窃私语。楚临秋甚至连头都没转过去便知谁来了，他缓缓勾起唇角冷笑道，“鲁大人，你又来晚了。看来长夜漫漫，十足好眠啊。”

来者正是鲁大人及审刑院的一众僚属。

这鲁大人衣冠不整，发须皆乱，看样子是匆忙从床上爬起赶过来的，他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一丝睡意。但这抹睡意在看到慵懒倚靠在木椅上的楚临秋之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已经被抬出来的各式刑具，高声厉喝道，“楚临秋！前儿的事还没完，你今日却又在我审刑院的地盘上滥用死刑！是真不把我鲁某放在眼里吗？”

都直呼大名了，看样子是真的气得不轻。

楚临秋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直欲发作。在正常情况下，他身体不适时，脾气都会差些，也没什么耐性，口气自然不会有多好。

“鲁大人，圣人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今日起，楚某将全面接手此案，就没你审刑院什么事了。也就是说......本官只是借你的地，用完就走，不需要听你鲁大人在此指手画脚。”

“你！你胡说！圣人何时下了旨意？本官如何不知？楚临秋，你当真以为，有圣人撑腰便可为所欲为吗？殊不知圣人之上还有法度！”一语毕了，鲁大人朝门口的方位拱了一下手，端的是正气凛然。

楚临秋闻言又嗤笑了一声，“本官从未这么以为，是你鲁大人糊涂了。上刑！”

“且慢！”

鲁大人急忙上前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玄武卫一人早拿起二指粗的铁鞭自上而下狠狠打在黑衣人的背部。

“啊！！！”那黑衣人大叫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喘着粗气哼道，“你玄武卫......也就这点本事了......”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楚临秋撩起眼皮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最后干脆把两条腿都搭在狱卒们搬过来的木桌上，身子往后一仰，闭目养神。


第五十二章 硕鼠
“你......你......你！！！楚临秋，你倒行逆施，会遭受报应的......”

“报应？鲁大人，你倒是说说，你如此维护一个杀手，是为了什么？莫非......你也有份？”

“住口！你！你！你莫含血喷人！！！”鲁大人这回当真气了个倒仰，他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被人一左一右扶住方能稳住身形。

“呵呵。孰是孰非自有天看，两位大人何必为此争死活？吵着老夫做梦了。”

那声音是从被所有人忽视的牢房里传出来的，如同炸雷一般，霎时便令人灵台清明，浑身颤栗。

楚临秋闻言也把眼睛睁开，他屈起一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道，“先生快别睡了，你的事还未交代清楚呢。”

“哦？老夫还有什么事呢？”余右年装傻道。

“自然是与那道士的关系，以及......那份名单。”

“什么名单？”余右年低低笑了几声说道，“老夫还以为楚大人要问书信的事，已经都想好说辞了，不想却又冒出一份名单。这、这让老夫从何说起啊？”

“欸，你这老人家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趁早将你与那贼人的谋划和盘托出，也省得日后饱受皮肉之苦。”

“思瑾，不得对老先生无礼。”楚临秋不知何时又把眼睛闭上了，他实在是倦得很，万分想念家中的美人榻，以及......气急败坏的萧岑。

“是，大人。”

“哈哈哈！”

“你笑什么？”青年正想往后退两步，却骤然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不由得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

“笑你这小兄弟着实有趣得紧啊，老夫若真与贼人有所勾结，又怎会以身作饵，助尔等捕获杀手？这一点，想必楚大人亦是心中有数。”

“......”

“这样吧，你将这名单拓一份送与我看，若能瞧出什么端倪，便权当是老夫送上的贺礼。”

“......”楚临秋听闻此言，眉峰一动，嘴角微扬，他不紧不慢地将腿放了下来，片刻后忽而开口吩咐，“把名单与诗集一并拿去给他。”

“大人！这可是我们的重要物证！”

“去拿。”

若非余右年主动提醒，楚临秋几乎要忘了他早年在密文方面颇有建树，或许真能破解出自己无法参破的秘密也未可知。

那边的刑罚还在继续，只是执鞭的，却换了一个彪形大汉。黑衣人原本还能咬着牙不吭声，可后面却压根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半睁着眼睛“盯”着楚临秋的方向。虽然眼神涣散，但是个人都能觉出他心底的愤怒。

楚临秋对此毫不在意，只因在他眼中，这厮只能算是一个死人。

桌上的油灯燃尽了几回，余右年那边却毫无进展，这令玄武卫众人不禁怀疑，此乃他们的拖延之策。

“大人，这余老先生，该不会是在耍咱们玩吧？他真能破解其中暗语？”

话音刚落，一只硕鼠便从牢房里窜出来，朝楚临秋的面门直扑过去。

楚临秋急忙侧头躲过，抬袖一扬，状似随意却好似把什么抓在了手中。

他嫌弃地皱眉，摊开掌心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根绑着纸条的杂草。

那微微发黄的纸很显然是从自己那本诗集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大漠穷秋塞草腓”。

楚临秋见此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从木椅上霍然起身，大步走进了牢房。

“这是何意？”

“我不知道。”

“你不知？你不知，这是什么？”楚临秋在余右年边上蹲了下来，双目紧盯着他那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瞧出一丝慌乱。

半晌后，余右年才终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几个看似不关联，却莫名连成一句话的词，均是出自这首名为“燕歌行”的诗。

“落日、白刃、杀君。楚大人，有人要在大婚吉时行刺于你啊。”

“先生就这么肯定，这个‘君’是楚某？只因为诗里有‘秋’字？”

“非也！非也！诗中一切，皆有指代，个中深意，想必楚大人再通读几遍，便会明了。老夫......言尽于此。”

“......”楚临秋不再说话了，他低头翻看着这本老旧的诗集，脑中忽而响起那日酒醉后萧岑的昏话。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怎么偏偏就是这首诗？“战士”指谁？“美人”又是谁？如若这里说的是诗中的本意，那么幕后之人必定是对朝廷十分不满，他或许将所遭受的不公归咎于自己这个佞臣。

他是军中的人！

那么......现在楚临秋比较在意的是，萧岑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听没听过？他那日的胡言胡语，究竟是巧合，还是果真意有所指？

“楚大人，老夫不相信你从未注意到这首诗。你只是当时......被什么东西乱了心神。老夫说得对吗？”

“......”楚临秋还是没有回答，他带着诗集离开的时候，才说了最后一句，“我希望先生对今日所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呵呵呵。”余右年给的回应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楚临秋带着随从打着灯笼离开之时，立柱上的杀手早已不省人事，奄奄一息了。他心里想着事，甚至不与鲁大人等人打声招呼就径直走了出去，但倒了马车跟前，才有想起来派人进去嘱咐两句，务必别让人犯横死狱中。

谁知这刚吩咐下去，便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布满恐惧与绝望的尖叫。

众人脸色齐变，面面相觑。

楚临秋回头看了一眼，便一甩袖大步流星地朝来处走去，他的脸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了，其余人大气不敢喘，只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相继来到绑人的地方一看，只见这杀手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双目紧闭，头歪向一边，但其面部开始肿胀发黑，口鼻也缓缓流出暗红的血。

这死状，竟是与之前的死者如出一辙。


第五十三章 破解
楚临秋直接上前，伸手在这人的发顶随意拨动了两下，便捻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这......”思瑾最先反应过来，用帕子从楚临秋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针，放置在一边的托盘上，“什么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鲁大人！事发当时，你就在此处，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我、我、我......”这鲁大人正浑身瘫软地被两个手下搀扶着，面色煞白，双目无神，嘴唇嗡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临秋一瞧他这个模样，便知他一定又受到了其他惊吓，遂走到他跟前，在其肩膀上拍了两下。片刻后，鲁大人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过神来了。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楚临秋带人离开后，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妖风，将灯上的明火吹得四处晃动，使得面前的事物也开始看不真切了。

待这风停之后，人就已经死了。

“鲁大人，人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事，你、你们都脱不了干系。”楚临秋抬眼环顾四周，十足凌厉，被他目光触及到的人，皆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楚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事发当时，玄武卫就在外头，不也照样一无所觉。这岂不是说明，你们玄武卫......”

“大胆！你一个五品郎官怎敢对大人这么说话？”两方再次剑拔弩张，似乎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了，玄武卫众人甚至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在了刀柄之上。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陛下啊......您开开眼啊......看看您的禁军私底下是个什么样子啊！”鲁大人在属官的搀扶下向北缓缓跪了下来，一时之间，所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逼迫楚临秋向他低头，殊不知楚临秋最烦的就是这种路数。

陶都的这些老臣因“兴文令”的缘故被捧惯了，擅于以己压人，总觉得别人都应该跟自己一样，为世俗的眼光所胁迫，却不想撞上了个异类。

楚临秋猛地抬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自己慢慢俯下身去，在鲁大人的耳边缓缓说了一句话，“南衙无能，又派你来给我施压吗？”

“......”鲁大人的脸色唰的一下比刚才更白了，甚至还隐隐透着青色，他霍然抬头，看向楚临秋，急声道，“你怎么知......”随即，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将即将脱口的话咽了下去。

“放心吧，楚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觉得楚临秋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十分浓厚，以至于鲁大人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好不容易布局抓到的犯人，就这么死在了审刑院的大牢里，武安帝果然大为震怒。他即刻下令，将以鲁大人为首的审刑院各知事及郎官们连降三级，罚俸一年。而楚临秋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得到了大量令人眼红的奖赏。

此番作为，令朝野上下大为不满，其中更以宋阁老及飞翎党羽为甚。因此在早朝散了之后，楚临秋便被人堵在了台阶上。

那人生得英俊不凡，只是眉宇间戾气颇重，竟生生地破坏了那份美感。楚临秋一看到他便忍不住皱眉，侧身要往旁边走，不料却被人横臂拦住了去路。

“楚大人，你们玄武卫折腾了这么久，连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出来，是不是应该引咎撤出了？”

“那也好过钟大人，仗着父辈的荫蔽才能在飞翎卫谋个一官半职。如今怕是眼红楚某得圣人器重，等着看楚某的笑话吧。”

“是又怎样？楚临秋，你不会得意太久的。”那人突然欺身上前，凑到楚临秋耳边低声说，“你以为圣人把这么棘手的事情交给你，是器重你？不，他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楚临秋神色不变，“你这话，是要叫楚某原封不动地说与圣人听？”

“你不会。”

“钟大人非楚某，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就是知道。”那人拍拍楚临秋的肩膀，故意擦着他的左臂走了过去，见四周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便扬声道，“你以为定南侯真的那么好拿捏吗？说不定他也跟别人一样，等着看你一败涂地。”

楚临秋听了这话，面上神情终于有所变化，他双目紧紧盯着那道绯色身影，藏在袖中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

事实上，萧岑离开楚府的目的确实不单纯，他另有一桩急事要做，而在楚临秋跟前，就难免露出马脚。因此，他才推说“于礼不合”搬了出去。他知道楚临秋近来焦头烂额，身子又不甚康健，没有心思派人去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们漠北军在京中有个不为人知的据点，深藏在烟花柳巷里，以往只有几个人守着，这段时间因主帅归来，每日都有人进进出出，但外人只当他们是来寻花问柳的。

这日，萧岑坐在圆桌边上，低头细看手中的密信，面无表情，双唇紧抿。在他的跟前，站着一排同样面色凝重的人。

“将军，京城近日的大案，果真与漠北军有关。我们该如何是好？”

“据属下所知，那姓楚的已经起了疑心，正往这方面追查，迟早会找到我们头上。到时候......”

听到“那姓楚的”这句话之时，萧岑莫名抬头瞪了一眼还打算再说的人，吓得那人立即识相地闭了嘴，并一脸疑惑地思索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到了主帅。

“你接着说。”

“属下的意思是......”

“算了，你别说了。我只问你们一句话，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了吗？找出来暗中处理掉，此人是漠北军的叛徒。”

萧岑现在肺都快气炸了，自己大婚在即，漠北军内部却有人在拖后腿，这种事情砸在谁身上，谁都得发狂。

......


第五十四章 密会
如果东窗事发，那自己好不容易为漠北军争取到的信任与宁静，便要毁于一旦，届时，天子就有更为充足的理由挥兵北上，除去他的心腹大患。而自己逃无可逃，只能在这京中引颈就戮。

“将军，属下有一猜测......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岑越来越不耐，面色也越来越阴沉，他屈起一指，有节奏地轻扣桌面，等着对方开口。

“属下猜想，此人如斯疯狂，或许只是为了给老将军复仇。那他必然是老将军旧部！”

“可老将军旧部不是在当年那场苦战中，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吗？”

“必然有人没死。”

“将军，您是说......隐姓埋名？”

“嗯。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三日后，给我一个人名。另，尔等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去吧。”

“遵命！将军。”

“将军，您是担心那个姓楚的？要属下说，您根本没必要这么忌惮他，此人若是敢做什么......”

“谁说本侯忌惮他了？”萧岑再次瞪了一眼迟迟不肯离去的属下们，言语间颇有羞恼之意，便是连耳根也悄悄泛了红。

“那大人，您这是......”颜其发现，不过几日不见，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主帅了。他还记得圣旨初下那日的夜晚，几人也像现在这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那时的萧岑一身夜行服，更衬得他神情严肃，整个人多了几分白日里没有的气势。他虽未大发雷霆，但眼底一片通红，显然是隐忍未发。然现在......颜其在自己腹中贫瘠的那点学问中努力搜寻，觉得萧岑此时此刻的表情，可用四字来形容，那便是“面色含春”。

但他虽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

萧岑这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遂收了不恰当的表情，假咳一声说道，“本侯这几日与楚大人相处，发现其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心术不正，罪恶滔天，相反，他有自己的坚持，甚至于......他还有一些多数人没有的善。”

“善？！”其余人闻言大叫一声，纷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帅。他们估计这辈子也想不到这个字会与祸国殃民的大奸佞楚临秋联系在一起。

“将军！您莫不是被这厮下了什么毒罢？您难道忘了当年平都之危，若不是这厮在圣人跟前进谗言，不把我们当回事，萧家军也不至于死伤惨重！”

“此事或有隐情。更何况，当年危困，皆因我们急功冒进，怨不得别人。”

“将军！！！”

“好了！”萧岑忽而将手抬起来，制止了他们接下来的话语，“此类的话无需多说。三日后本侯大婚，便与那楚临秋结为真正夫夫。尔等日后见了他，务必要像见了本侯一样，对其恭敬有礼，千万不可像今日这般莽撞。”

“将军！！！”

颜其还想说什么，但被身后之人及时环住肩膀强拖了回来，那人对他使了使眼色，随即对萧岑抱拳道，“我等自当谨遵将令。”

“嗯。”萧岑满意点头，他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一幅“猛虎下山”画作之上，沉吟良久方说，“本侯知你们有的人，现下一定心有不满。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本侯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人在桌前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人迟疑地回道，“忍？”

“可是将军，漠北军大部已经安全回了北地，您实在无需再委曲求全......”

“是啊将军！到时只消您振臂一呼，我们就......起兵！”

“你说什么？！”萧岑闻言竟抬手将墙上的画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他霍然转身怒视着方才说话的人，深吸口气轻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呃......我们......”

“将军息怒！小五只是一时口快！”

“一时口快？我让你口快！”谁都没有想到，萧岑会突然发狂捡起地上的画胡乱卷两下，就拿着它重重地打在颜其的背上。

颜其吃痛闷哼一声，但他没敢躲，只是缩着身子默默承受那一次次落在自己背上的“狂风疾雨”。好在过了一会儿，萧岑也打累了，他主动扔了卷轴，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漠北军最初征战四方，为的是什么？！只是朝廷？只是自身的安危吗？不，为的是天下苍生。圣人已因这个对我们起了嫌隙，但我们自己心中不能没数。受了委屈便要起兵，是丈夫所为吗？”

“那我们可以......”

话未说完，就被萧岑粗暴地打断，“如果祖父在天有灵，会忍心看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起纷争吗？！”许是还是有些激动，他的一整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也是剧烈起伏。

今天他的情绪好像一直有点失控，萧岑忍不住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发这么大的脾气。真的是因为担心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被愚蠢的人破坏吗？真的是因为属下说要“起兵”吗？

不，不是。

他是怕楚临秋误会。

误会这件事情与他萧岑有关，甚至是他萧岑指使的！

但他却无法冲上前去解释，只能尽量捂着它，因此心里才堵得慌罢了。

“将、将军。”

“嗯。”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萧岑的思绪，他收敛了心神，眼皮抬了抬，看向来人。只见颜其被两个人押着，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

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口小声哼哼，“将军，颜其知错了......”

“你说什么？本侯没听清。”

“将军！颜其知错了！”颜其忽然眼一闭脖子一梗，大吼出声，待他再睁眼之时，就看见自家主帅正绷着一张脸看着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已经消气了，几人互看了一眼，均忍不住面露喜色。

“得了，滚吧。”萧岑随意地挥手，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姿态，“这两天，我不希望节外生枝。”

“......”

“陶都不能再有人死了。”


第五十五章 密会（一更）
“将军放心！属下等必当竭尽所能找出此人，不让他坏了您的大计！”

“......嗯。”萧岑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他假咳一声，慢慢地环顾一下围在桌边的人，便把他们都赶走了。很快，充满脂粉气的雅间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寂寞地喝着茶，耳边除了缠绵悱恻的丝竹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

“长夜漫漫，将军一人饮茶，岂不是不解风情？”

“你是何人？”萧岑忍不住皱眉，暗道自己的警惕性何时下降得这般厉害，连这女子是如何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都不知道。

“你一直都在此处？！”

“将军莫惊，奴家的夫君也是漠北军的一名百夫长。此番前来是来报恩的。”这女子体态轻盈，宛如飞鸿，肤白如雪，一双眼中似有水意，盈盈望去，令人不禁心驰神往。

但萧岑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暗中将手放在后腰，而后谨慎地问，“你夫君姓甚名谁？”

“将军请近前，且听奴家细细道来。”

......

七月廿五日，骄阳当空，酷暑难消。

但陶都的老少妇孺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自未正起，他们便拖家带口地涌上归雀大街，翘首以盼。街边的桂树上挂满了绫罗绸缎，地上也四处都是被洒上的花枝与残瓣，一派喜庆的模样。

楚临秋老早便身穿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歇在开阳门下，只等今日的另一个主人公从萧府赶来汇合，便可带着各自的红妆，并肩绕城一周，风光无限。

但现在明显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辰，萧岑却依旧不见踪影，前方来路更是连一片骏马踏起的烟尘都看不到。

被派遣到此协调事务的礼部官员们，无一例外均急得跳脚，他们几次想上去向楚临秋征求意见，但均被这人越来越黑沉的脸色给吓了回去。

其实不仅他们，就是连玄武卫一众校尉，也几欲爆发。

“大人，这定南侯是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很显然不把您放在眼里！”

“依我看，或许是被什么俗务给绊住了脚步。大人，容属下打马去萧府催促一番！”那人说罢，便径自轻拉缰绳调转马头，即刻要往萧府而去，但却被楚临秋拉住了手臂。

“大人？”

“再等一等。”

“大人？时辰已经到了！再这么干等下去，恐误了吉时。吉时过了那就是大凶啊！”话音刚落，其后背就被同伴重重地拍了一下。他随后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便面露愧色，抬手对着左脸打了一个耳刮子。

“再等一炷香。”

“什、什么？楚大人这、一炷香委实太长了啊......不若我们先行出发......”

“......”楚临秋没有回应，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就让人将即将出口的话给生生噎了回去。炽烈阳光下，他面色雪白，额头也偶有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但他依然将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双唇紧抿，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事实上，楚临秋看似镇定，实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两日前的夜晚，萧岑着人送手信一封，称自己有私事要办，已秘密出城。

这手信的结尾写道：“余心似鸿雁，此生不悔。若君亦然，则未时至开阳相候。不出一炷香，必归。”

不知为何，楚临秋看了这句类似于表明心迹的话，竟真的放弃了自己的处世准则，跟个傻子一样杵在开阳门下，还要忍受旁人的私语及异样的眼神。

因着这萧岑久久不来，围观瞧热闹的人群早已暗中炸开了锅。有人说萧将军故意摆楚大人一道，在大婚前夕回漠北去了，还有人说，这楚大人也是倒了霉了，恐怕今日过后便要沦为京城的笑柄，不过这二人本就一个天上一个泥里，原也不该凑到一起去。

这些人自以为音量够小，殊不知他们的议论早已尽入楚临秋及玄武卫众人的耳中。校尉们恨不得立即拔刀，将一众乱嚼舌根子的愚民斩于马下。但自家主子却是始终面色如常，仿佛早料到了一般，不仅如此，他连眼神中也没有起任何波澜。这种镇定，将别人的看法置之度外的态度，意外地令人心疼。

平心而论，楚临秋相貌俊美，身量颀长，在几年前也是陶都少女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只是后面他的行事太过霸道无理，遭致了很多非议。百姓们不明真相，由敬生惧，由惧生恨，自然就视他如洪水猛兽。

“啊！陛下！！！”礼官们抬头一看，却见天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了城门楼上，顿时大惊，哀嚎一声滚下马来，慌张地趴伏在地，行跪拜礼。街边百姓亦如是。

楚临秋听到动静缓缓抬头，与武安帝的视线隔空交汇在一处，瞬间便读出了这其中的含义。他苦笑着，带领玄武卫一众人也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天子今日只着深色便服，负手立于皇城内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低头俯看着他的臣民。他神色难辨，目光阴鸷，嘴角向下耷拉着，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令人不禁心生战栗。

原本人声鼎沸的归雀大街，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均屏息静气，等待那一道“平身”的指令。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的酷暑骄阳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起来。

楚临秋今日的华贵喜服本就厚重无法散热，又连着被折腾了许久，此时跪在地上，后背及额上一层层汗发出来，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身子发虚，直往下坠。他不得不以手撑地，勉力支撑。但就在他意识即将游离九天外的时候，天子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下，将它瞬间拉了回来。

天子问：“定南侯呢？”

“这......陛下！侯爷他、侯爷他......想是睡迟了，下臣已经着人去催了......”

“混账东西！楚卿！你的人呢？”

“臣不知。”


第五十六章 成亲（二更）
“你不知......你不知！好！好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武安帝被硬生生地给气笑了，他抬手指着底下这乌压压的一片，对严正道，“即刻去萧府！朕倒要看看，朕的好将军，在耍什么把戏！还反了不成？！”

“陛下息怒！小心龙体。”

“陛下息怒！”严正的话仿佛是一个讯号，引领在场臣民齐声高喊，唯独楚临秋双唇紧抿，脸色煞白，他绯红的身影在人群中犹为显眼。

“楚临秋！你起来跟朕走！朕也要看看他们萧家今日要如何交代！”

“陛下。”

“嗯？你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楚临秋借着属下的搀扶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拂了拂衣摆，舔了舔发干的唇，强提一口气朗声道，“其实定南侯昨夜就出城了。”

“楚临秋！你敢欺君？！”

“陛下息怒。臣确实不知道侯爷去了哪里，之所以先前不提，只因侯爷对臣说......”

“说什么？”

在天子如此骇人的目光逼视之下，也就只有楚临秋能依然长身玉立，神情镇定，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两股战战，口不成言了。

“侯爷说要给臣一个惊喜。”

此话一出，城门下又是寂静一片，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暗中打量着楚临秋，面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谁都知道定南侯萧岑与都指挥使的结合，不过是皇权威压下的悲剧，在这种情况下，萧岑能对楚临秋和颜悦色已是极限，怎么还会费心准备所谓的“惊喜”？

这怕不是痴人说梦？

别说是不明真相的礼官们与百姓了，便是武安帝乍闻此言也不由得愣了愣，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收敛了阴沉的神情问楚临秋，“当真？”

“当真。侯爷手书信札上已将一切都写明，要臣在此等候。是否呈给陛下一观？”说罢，楚临秋好似有些羞赧，便将头转到一边去，眼神不自在地闪了两下，最终落在了地面被踩烂了的花瓣上，像极了情窦初开的人。旁人见此啧啧称奇，唯独知晓真相的武安帝及严正内心毫无波澜。

“不必了。”

天子此时已到了楚临秋的跟前，他抬手在自己的股肱之臣肩上拍了两下，以示欣慰，而后长叹一声，“如此甚好。”

“望你二人举案齐眉，白首如新，共我佑大岐江山。”

“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陛下，既然侯爷另有安排，不若就请楚大人带着礼乐队先行绕城一周，也算是......代为全了礼数。”一个年纪稍长的礼部官员可算寻了个说话的机会，急忙向武安帝如此建议道。他生怕楚临秋当真要在此干等一炷香，届时误了拜天地的吉时，圣人怪罪的还是自己办事不力。

“楚卿，你觉得呢？”

“臣听陛下的。”楚临秋依旧不卑不亢，无悲无喜，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要成亲的人，当然更不像是会说出那种话的人。众人纷纷长舒了一口气，暗想方才一闪而过的羞赧，果然都是错觉。

礼官们见新郎官终于松口，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急忙吩咐下去令乐官们各司其位，片刻后，开阳门前总算重新响起欢快悠扬的礼乐，扎着两个小羊辫的总角孩童也一蹦一跳地往天上散着花瓣。

楚临秋就在这乐声中翻身上马，朝天子轻轻颔首后，便调转马头，领着大批人马往南而去。

武安帝眯着眼看着逐渐远去的一条长龙，脸色忽而又阴沉了起来。

“严正，回宫。”

“陛下，您不是......”

“酉时婚宴，令太子代朕出席。”说完之后，他便径自转身进了来时的马车，在侍从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去。

此时，谁也没有发觉人群中有几个面容坚毅的青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又一同隐于窄巷之中。

楚临秋一手勾在缰绳上面，任由座下骏马缓缓前进，他的上身也就随着路上颠簸而前后晃动，十分闲适且潇洒。他一面观察着四周，一面侧耳倾听属下的汇报。被他目光无意中扫到的小女子，不出意料都会红了脸颊。

“大人，侯爷真的会回来吗？”

“嗯？”

“属下是觉得......您方才对圣人这么说会不会......万一侯爷回来什么都没有，您要怎么跟圣人解释啊？”左右神情凝重，显得忧虑万分，他们彼此相望，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赞同的色彩。虽说定南侯对主上情根深种，但自家主子也根本没有必要为他背上欺君之罪。更何况这回，他不打招呼就暗中出城一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圣人不会记着这件事。”

“这、这、为何？”

“因为到时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对了，定南侯府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提起正事，这帮人就难免有些激动，控制不住声调，所幸在越来越激昂的乐鼓声掩盖下，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需连续不断地顶着炎炎烈日在街上绕行一个多时辰，对现在的楚临秋来说，还是有些吃不消的。因此没多久之后，他的脸色便已经像被霜打了一样白，眼角又有些发红，神情也忍不住恍惚了起来，但接下来的一声巨响，却霎时拉回了他的神智，令他双目瞪得溜圆，竟难得有些发傻。

原来不知何时，天上竟直直砸下了一颗炸裂的圆球，生生挡住了队伍的去路。那圆球足有两匹马并排这么宽，看着给人的冲击十分大。它的里边随意散落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彩带，甚至还藏了几个小巧精致的铃铛，外面则用海棠红色的绸缎紧紧包裹着，绣上并蒂莲及戏水的鸳鸯，也显得十分喜庆。

楚临秋勉强回神之后，扭头问策马赶上来的礼部官员道，“你们安排的？”

那年轻侍郎也是一副万分迷蒙的模样，摇了摇头，“下官也不知此物从何而来。或许是......”

话音未落，异变又生。


第五十七章 惊险（三更）
众人惊奇地发现此处东、西、南、北四方位的角檐上，各凭空出现了一只摇头晃脑的大狮子，高丈余，着五色彩衣，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端的是威风凛凛，神气十足。且位于东边的那只最大的狮子，好似还朝楚临秋眨了眨眼睛。

“......”

未等楚临秋反应过来，那几只狮子便开始在屋顶上慢慢踱步，仿佛正等待着指令。果然，不出片刻，它们的步伐便骤然大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劲风袭来，位于南边的那只一跃而起，飞到了西边的角檐上稳稳落下。另外三只紧随其后，在半空中错身而过，还交颈互蹭了两下，脖子上银白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引得百姓高声喝彩。

“大人，这该不会是......好！好功夫！”

“......”

楚临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最威风的狮子，看它在屋檐上奔跑、直立如履平地，在行至半段的时候，甚至还能表演绝技：口吐黄烟。

这黄烟看起来也是另有讲究。它们好似有人指引，逐渐升腾至半空之中，缓缓炸出了几个端正的大字——鸳鸯同心，白首成约。

楚临秋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眼热。

“哇！！！阿爷快看！金乌下有人！”

“胡说，金乌下怎会有人？”话虽如此说，但那男子还是顺着身边孩童的指引，去瞧那依然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白日，岂料竟真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金乌下的“人”，便已经移到了他的跟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正中间那个狮子的头上。

那人身穿与楚临秋同等样式的红色长袍，但还要浅一些，自然也就更显艳丽。他独自站在高处，衣袂飘飘，蜂腰窄背，更绝的是手上还执着一把玉箫，虽未转过身，但不难想象，这是个多么潇洒风流的人物。

仿佛是为了将悬念留到最后，他的脸上竟还附着半张狐狸面具，白色的绒毛在双耳边不时颤动，十分可爱。

楚临秋从这人出现开始，心口就像是被一块巨石剧烈撞击了一般，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抬手攥住胸前衣襟，侧过头去，任由额上汗水滴落在骏马洁白的鬃毛上。

“大人，您还好吧？”

属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要给他擦汗，但被楚临秋抬手挡下了。

此时陶都街头的表演又上了一个档次，从金乌上下来的“仙人”很快与几头狮子缠斗了起来，并且武艺高强，体态优雅，尤其是手中玉箫，竟是使得出神入化，仿佛已与人连在一起。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仙人”竟能像一阵风似的，在相隔甚远的狮子头上依次点过，最终还是落在了最高大的那头上面，与楚临秋遥遥相对。

然而，就在众人高悬着的心“咕咚”落回实处的时候，异变却是再次升起。只见那狮头上的仙人陡然变脸，执着玉箫就径直朝迎亲队伍飞来。

箫中射出几支泛着寒光的银针，招招致命，往楚临秋的心口袭去。

“大人小心！！！”部属们来不及抽刀挥斩，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并排而行的杀人暗器在离上司的喜袍毫厘之距后，被楚临秋一个侧仰堪堪躲了过去。

“刺客......不好！中轴街上有刺客！！！众儿郎听令！火速列阵保护大人！！！”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到底是亲信反应迅速，在出了一次失误之后，就自发驱马在楚临秋的身侧围城一个圈，横刀出鞘并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你……不是侯爷？！”

“抓住他！快！！！”可不料那人竟跟泥泞里的蚯蚓似的行踪诡秘，令众校尉触得着揪不住，狡猾得很，仿佛故意在耍着他们玩，着实气人。

“你究竟是谁？！侯爷呢？你把侯爷弄哪去了？”这“刺客”确实不是萧岑，只是一个与之身形气度皆即为相近的外京人士，他把半覆着的面罩扯下甩开，逐渐露出一张堪称妖艳的脸。

细长眼柳叶眉，唇角微翘自带三分笑意，可不知为何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中竟是隐藏着刻骨的恨意。“堂堂良将英才自甘堕落，竟与祸国佞幸厮缠一处，有何颜面存活于世？自然是被我替天行道当场格杀！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楚大人，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被你一刀生生钉死在城墙上的幼童？”

“可恨我弟弟熬过了鼠疫熬过了饥荒，却最终死在同宗同族之人的手里……今儿大喜，普天同庆，亦为你……埋骨葬身之日！！！”话音刚落，只见那面若好女的男子腾空而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探囊取物般飞上神驹将楚临秋挟持在手中，并高声喝道，“别动！若不想你等主子丧命，便扔了手中刀剑，退开十尺！”

“你既来取……楚某性命，却犹疑万千不敢下手，只怕是……意不在此，咳咳……你身后之人可在暗处？”

“可闭嘴吧。”那神秘人闻言并不着恼，反而抿了抿唇冷静道，“这儿哪有什么人？我既选择在此刻下手，自然是抱着与楚大人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只是在下突然想到，您若如此轻易一命归西，岂不枉费这么一番精彩绝伦的‘龙狮戏’？”

“萧岑究竟身在何处？你绝无可能取他性命。”话音初落，楚临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后一探，反手扼住歹徒的脖颈。二人竟当众于这马背方寸之间上贴身扭打起来，好不激烈。

楚都使病体未愈头晕目眩，自是难免落了下风，竟屡屡有跌落马下的迹象，却又被他及时勾着银蹬生生稳住了。

“大人……大人小心！！！脸！！！”诸多部属频频探身似想助上司一臂之力，却苦于双方过招拆招太快，忧心误伤只能作罢。而就在此时，道路两旁围观百姓中亦突然冒出一伙身长四尺有余、其貌不扬的“刺客”。他们解开粗麻腰带随意抖动了一阵，便如同旋风似的朝玄武部众“撞”去。





第五十八章 荒唐
校尉们闪避不及，亦被迫与之战作一团。好在他们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不一会儿便把人制服了并扭转其胳膊押着半蹲在地上。可不料还未等到开口审问，那些刺客竟是头颈一歪，齐齐瘫倒下去。

“嘶！大人这……”

楚临秋沉着脸把身后之人的双手剪住，将其死死压制在马背上，随后奋力撕开那人右侧的袖子，定神看去登时把凤目轻轻阖了起来，眸底几抹冷光乍现，“果然如此……呵呵，楚某竟险些被迷惑了。”

那人眼见自己的身份已然败露，非但不惧反而放声狂笑起来，其声嘶哑难听，如河畔的沙石摩挲地面，半点也配不上他的容貌，“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大人，是否把他带回审刑院与那帮疑犯关在一处？”

“嗯，务必查明真相及……探知萧侯下落。事关朝廷栋梁，万勿出了差错，咳……”楚临秋拼尽全力擒拿了妄图行刺自己的刺客，早已胸闷气短眼前发黑，再加上此时艳阳高照无异雪上加霜，因而他执缰的手一松，双目微阖上身即飘飘忽忽地往后仰倒过去，竟险些从马背上翻落。

“大人！！！”

幸而校尉庄某飞扑过去及时接住，这才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

楚临秋在落入他怀中的时候，神智好歹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推开手下的臂膀自个儿硬撑着坐起来，低头不慌不忙地拂开方才打斗不小心沾染上的灰尘，叹息道，“未免误了吉时，游街取消，直接拜堂吧。”

“什、什么？！可是大人......萧、萧侯爷至今踪迹全无，亦不知路上出了何种意外，如何能......如何能拜堂呢？要与谁跪拜天地上敬高堂？牡鸡？？大人啊！！！末将可真替您委屈得慌......”

打从发现那帮刺客臂上的飞鹰纹样那刻起，玄武卫众人哪还能不知其与漠北军有何渊源？再加上这些儿郎子本就对萧岑存有偏见，两相合计之下，又怎会不认为此番当街行刺的戏码，乃堂堂定南侯所策划呢？

因而对他愈发没了好感。

可上司若执意如此，为人僚属的哪怕心有不甘亦只能紧随其后。更何况老祖宗立下来的规矩本就如此：吉时不能误，否则将有灾祸降临。

下了令后，楚临秋当即掉转马头，晃晃悠悠地领着长不见底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往新邸而去，期间全然无视道旁儒生及百姓暗暗投向自己的，或嘲讽或嗤笑、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

在途经西锦门时，他们还被尚未接到消息的其余部众突袭，往身上洒了成捧沾着水汽的残瓣。

然眨眼间又看清形势，笑容忽而凝固在了脸上，“这......怎么只有大人一个？萧将军呢？！”

“......”那姓庄的校尉为免自家主子伤怀，特领着那些人到墙根下私语。也就是这个当口，让楚临秋寻了机会策马狂奔，甩开众人还比预计的时辰早那么一小刻到达新邸门口。

侯府上下今儿个可真是喜气洋洋，家仆们肆意走动一派欢欣景象。未及下马，这朱冠绯服的新郎倌便已被团团围住。

五六喜婆及孩童齐齐上前笑逐颜开，拱手说了几句吉利话，便上前讨要赏钱。

楚临秋此时哪还有心思应付这帮烦人的家伙？他在被拉扯着往前踉跄了几步之后，便命紧随其后的部属草草两句打发到一旁去。

最后竟连拾掇正冠的步骤都免了，直接下令道，“拜堂吧。”

“这......”守在府门的喜婆这才发现不对，当即就失声大叫起来，“不得了了！！！来人呐出大事了！！！新郎倌只有一个啊！！！”

“吵。”

楚临秋只轻皱了下眉头，便有人从旁上前把那两个婆子拨到一边去，让自家主子经过。

“诶诶诶！使不得啊！郎君使不得啊！！！自古以来，从未有此等先例......”

“怎么没有？我们大人哪怕与只牡......鸡成婚，也总好过受那......”这后半段在自家上司寒冰般的瞪视下，彻底消融于喉间。

都使大人长身玉立于庭间，独自走过那条宽阔的石板道，来到炭火盆前止住了脚步。他听得耳旁有人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腔调高声吟唱着，“趋吉避凶，平安顺遂——”便觉神思恍惚，仿佛被带到了另一个时空。

而此时，恰逢锣夫也重重敲响了他吃饭的家伙，“吉时已到，带新人——”

“怎的只有一人？定南侯呢？”

“是啊......诸位同僚，这事儿不对啊！方才不是传来消息，称一切如常，怎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此事若进了圣人的耳朵里，恐怕礼部众人均不能幸免啊！！！”

“这......许是中途又出了什么变故？”

“荒唐......荒唐啊！！！萧侯焉敢抗旨不遵，置楚大人于如此窘迫的境地？就不怕圣人降罪于整个萧氏及漠北军吗？”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话音刚落，院内竟又毫无预兆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嘘，殿下来了！你等且后退一步，勿要喧哗。”

“......”老大人们纷纷透过人群的缝隙勉强瞥见一道杏黄色的身影款款而来，也明白这会儿并非吵闹的时候，遂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收敛心神，整肃面容分列两旁跪拜齐声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福金安！”

“哎呀！孤来迟了！孤来迟了！九商勿怪......定南侯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储君演技着实拙劣令人苦笑不得，楚临秋只要一看到他压不住要上扬的嘴角，便知其人定是事先探知了消息，特地紧赶慢赶落井下石来了。

观其略带红光的面色，说不准，那归雀街头的“行刺事件”，便与之有关。


第五十九章 拜堂
其实，楚都使迫不得已一面命人找寻萧岑下落，一面冒着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风险，执意策马过府赶在吉时与一头“咯咯”乱叫的晨鸡全礼，除了相信他定会赶到以外，更重要的则是“引蛇出洞”。

如今看来，“蛇”未出没，倒是来了一个沉不住气、可笑至极的家伙。

“殿下明知故问，真教臣好生伤怀。”思及此处，楚临秋薄唇微启轻叹了口气，目露忧伤摇头道，“臣也不知怎么回事？想来是侯爷嫌臣恶贯满盈，名声不佳，临阵脱逃了吧？”

“哦？”齐太子闻言挑了一边眉，吊着双眼将跟前这个身着鲜亮、英姿勃勃的美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忽而侧头嗤笑，“孤听闻定南侯在路上还为你准备了份‘惊喜’，如今‘惊’是送到了，不知喜从何来？”

楚临秋对此不做正面回应，却转而开口凉凉说了一句话，直接把太子气了个倒仰，“殿下迟到不提，竟还误了臣的吉时，未知圣人会如何发落？”

“你！！！楚九商你勿要欺人太甚！纵使孤......孤不如你在父皇跟前得宠，也是堂堂一国储君！而你......不过是粗鄙樵夫与dangfu所出之子，与孤及诸皇弟之间，自是云泥有别。”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太子殿下满意地看到，新郎倌脸上原本的笑意凝固了。

“明白了，殿下今儿个的确是来看楚某笑话的。若无别的吩咐，还请上座，免得一会儿误伤了您，咳咳......”伴着金石之声落地，楚临秋整个人竟也脱力一般往下坠去，似是不支，幸而有家仆在腰身托了一把，这才勉强站稳不至于失了礼数。

恰在此时，喜婆亦面色发青趋步上前，分别递给楚临秋及......怀抱牡鸡之人一个香炉，上插三炷香。旁又有人唱道，“三拜祖先！”

“天公为证，媒妁为凭，以告先祖，新人喜结佳缘！”

“进香！祈愿子孙共挽鹿车，和如琴瑟！！！”

“起——”

“大人......这拜过了先祖，是否就该......”

“荒唐......真是荒唐！！！萧氏何时出了一个畜牲子孙？！”言语未尽，就被堂上人粗声打断，连带着楚临秋都惊了一跳，险些跌坐于地，“我孽障......孽障啊！！！萧岑那小兔崽子，还不见踪影？”

“回、回侯爷，城外并无消息传来......”

“一帮不顶事的废物......这地儿谁爱待谁待！反正本侯是待不下去了！”

“诶，安乐侯，孤尚于此，你身为臣子怎可先行离去？”

“殿下见谅，臣......臣生养此逆子，愧对圣人，愧对朝廷，实是再无颜面居此高位，这便入宫请罪去了。”

“泰山大人留步，古礼不可废，您说是吗？”楚临秋在仆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仅凭只言片语就令老侯爷止住了脚步回身看他。

那人眉目疏朗，仪形瑰伟，广袖翩然好似从画中走出，若与萧岑同站一处，任谁见了也得感叹一声，“好一双璧人！”

只可惜了福薄缘浅，一生难遇良人，不过想来，也与他自己平日里并未行善积德有关。

安乐侯不着痕迹地拿眼偷觑旁儿稳坐如山的储君姑母——璘城公主殿下，暗自长叹口气，竟无端生出了少许“同病相怜”的心思。

然似此般念头不过一瞬，俄而他复甩袖转身，大踏步朝院里走去，一面与朝中诸同僚告罪，一面仍摇头苦笑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稍等！！！”

“安乐侯留步！事已至此，不妨替将军收了殿下的‘贺礼’再离席？”

“对......对！！！你不说孤倒是忘了！来人呐！上礼！”那憨太子此时被人拿肘子一碰方才反应过来，赶紧扬手让早前候在厅外的人缓步上前行礼。

“今儿个站在诸卿面前的，皆为东宫乐人。正逢父皇爱臣大喜，故......孤特命之以舞助兴，愿卿二人相扶相持，白首到老。”

此话若放是在和乐之景下面来说，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可眼下新郎倌孤身一人苦撑场面，定南侯却踪迹全无，生死未卜。怎么听都是一种讽刺了。

“殿下这是来砸臣的场子吧？定南侯突然失踪与谁有关......想必您也是心知肚明。”

“难道不是他违抗诏令私自出城，才会惹祸上身吗？都使大人一张巧嘴，惯会颠倒黑白，怪不得能哄得父皇对你高看几眼。”

这太子与楚临秋并肩而立，看似淡然，实则掩在袖中的手心都已经出汗了。

因为确是他派人在萧岑回宫的路上拦截，试图令其赶不及吉时成礼，从而便神鬼不知地搅和了这场亲事。如此，不仅能看楚临秋的笑话，更是利用纹有“飞鹰”图样的刺客令这二人相互猜忌，关系降为冰点。

一箭双雕，岂不乐哉？

然而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姓楚的非但一眼看穿他的企图，还神情平静宣之于口。

齐太子同他站在一处，总感到自己被匹恶狼盯上，不知不觉间便已汗湿黄衫了。

“九商呐，良辰美景当前，还是好好欣赏妙极舞姿吧，至于其他的......咱们择日再谈。”

话说回来，院里的这几名舞者，确是能力非凡，其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均恰到好处，再辅以快如急雨的战鼓之声，一时之间竟令人仿佛置身战场。此番场景，使得在场的文人们都觉得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更别提将领们了。有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竟兀自折了木枝跑到院子里与他们翩翩共舞。

太子殿下见状也不阻止，反而指着其中一人笑里藏锋道，“你看他们，滴酒未沾，就已醉得一塌糊涂了！”

“这几位想必是手痒了，过过干瘾也好。”

话音刚落，只见那本在包围圈中连续旋转的舞者，竟冲破重重阻碍，举剑朝楚临秋直直刺去。起初，众人以为是设计好的动作，因此并未阻拦，反倒拍手叫好。


第六十章 维护
楚临秋所带来的护卫在那一瞬间，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他们食指微动，互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要挡在主子跟前，不想被人横臂拦住去路。

楚临秋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他的神情一如往常，双眸微敛紧紧盯着那处剑尖，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时刻。

终于，在他即将数到“一”的时候，那柄剑堪堪停在了他的喉头跟前，只消再近半寸，便能令他血溅当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们一同转头看着这番诡异的画面，不知该作何表示。片刻后，太子殿下才如梦初醒高喝一声，“好！！！”

这才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好甚么？！大胆贼子，竟敢在我萧府撒野，还妄图行刺我夫人！！！活腻味了不是？！”

“这......这声音是......萧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新郎倌总算来了！咱们爷也用不着纡尊降贵与一头看着就烦人的牡鸡成婚了。”

“嗤！这会儿现身有什么用？吉时早过，不能全礼，否则会大祸临门的。”

“什么？真有这么邪门？”

“可不是呢......”

周围人的议论，无一例外都飘进了萧岑的耳朵里，令他额头青筋凸起，眼尾亦被激得有些发红。

昨儿夜里，他确是被一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青楼女子放出的假消息所吸引，从而不得不提前出城去寻祖父旧部，商议虎符的去处。

但在发现被诓骗了以后，他就立即斩杀该女子，并提着头颅在林间策马狂奔，试图赶在吉时前给京中那些人一个“惊喜”。

可谁成想，到底是东宫谋士棋高一着，在前往西锦门的途中埋了专用于对付刺客的硕大捕夹，竟将他座下宝马前肢夹得得嘶鸣一声便径直朝前扑去。

萧岑毫无防备翻滚下来撞到了树干，只觉得喉头微甜，险些呕出血来。

也正因为如此，憋了一肚子气紧赶慢赶还是迟了的他，又怎会看得惯那副洋洋自得的嘴脸？

更何况，那人还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欺辱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夫人！

想到这一层后，萧将军便以廊柱为支点，直接斜着飞起一脚，把几乎抵在楚临秋喉珠处的软剑踢掉，紧接着又顺势将肩上的布包甩到地上，冷哼一声道，“殿下不妨命人打开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齐太子被对锐利万分几要杀人的眸子这般直勾勾盯着，心里难免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他自知其中有诈，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命手下以剑尖挑开黑色布包。

一颗青丝散乱、满面血污的女子头颅，就这样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正停在殿下的脚边。

“啊？这......这......殿下啊！！！大喜的日子，定南侯却从哪带来这么一个玩意儿，刻意制造恐慌，意图不轨，使您受到惊吓！！！依律当......当......”

“拿下......给孤拿下！！！”

“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非是萧岑不愿忍耐，而是东宫此番着实对他二人欺辱太过。

他又何尝不知事情闹过了以后不好收场？可到底少年意气，莫名执拗偏要为自己争口气。

不过，他若提前自己今儿所为，竟给漠北军日后险些全军覆没及爱人九死一生埋下祸根，定会重新选择强忍一时。

“对不住，当下这礼......算是行不成了。”

“无妨，还来得及。”

纵使萧岑百般遮掩，楚临秋还是一眼看穿了其埋藏在心里不起眼的愧疚之情，遂无视院内众人各色不善的目光，拽着那人的腕子径直走回前厅，对着还端坐于主座的璘城公主规规矩矩叩了三次首。

“敬拜高堂，生恩在怀。”

“这......”萧岑从未见过有人成亲还自己高念诵词的，因而一时有些愣住了。

待他反应过来后，却又被楚临秋牵着转了个身，对面站着，“夫夫交拜，及尔偕老。”

“......”萧岑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他在证婚人莫名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倾身过去环住楚临秋的肩头，于之耳边轻声说道，“夫人，这不做数。他日，为夫定补偿你一次全礼。”

“好。”

许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定南侯府北边的院里，竟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如泉水叮咚的鼓声。

萧岑带来的人此时分居两列，手持系着红绸的木槌，正伴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绕梁琴音根据律点上下翻飞。

这回并非杀气凛然的《入阵曲》，唱的却是《诗三百》里的小调，中有二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正和出了萧岑此刻的心境。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呃......”萧岑颇为窘迫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突然抬眸直视楚临秋讪笑道，“楚大人，萧某一介武夫不知情调，闹了洋相。不知你可愿......多多包涵？”

“将军说的是哪里话？楚某自是欢喜得很。”话虽如此，但楚临秋眸中却仍有冷冽之色一闪而过。

“啊......这......礼、礼毕！！！新人入、入洞房，一世合欢好。”已经看愣有一段时间的主婚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匆匆忙忙命喜婆拉着红绸牵引新人转过帘子要往里屋而去。

不料又被阴魂不散的太子所阻挠，“且慢！！！你二人反了天不成？竟不把孤放在眼里！”

“我母为璘城公主，依礼制当称殿下一声‘表兄’。兄长，方才之事，算我初来乍到，不知礼数冲撞了您，还望海涵。”

萧岑搂着楚临秋背向宾客站着，头也不回一副张狂的样子，直把东宫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厥倒过去。

他广袖一挥，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幕僚及时拦住耳语几句。这人只侧耳倾听一会儿，便已神情狰狞，浑身颤抖，又过了片刻，索性转身离去，竟连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头颅也不理会了。

这萧岑眼见碍事的人终于被自己气跑，便赶忙转过身去扯着楚临秋的衣袖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保其安全无虞后，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后竟当着众宾客的面一揖到底，“夫人受惊，是萧某之过。”

“听闻那贼人假借萧某及漠北军的名头，于归雀大道献礼意图行刺，幸而我妻聪慧机敏方能化险为夷，否则为夫......真是百死都不能辞罪。”


第六十一章 合卺
萧岑今时满身疲惫与狼狈踏过前厅，也不知是受了甚么刺激，竟在璘城公主跟前毫不避讳一口一个“夫人”称呼自己，仿佛在宣示主权。

且观他面色一派坦然，目光沉静，像是打心眼里就这样认为一般。

楚临秋见状暗自发笑，他完全无视众人投射过来的鄙夷视线，亦不轻易戳其幻想，只倏地抬手接过部属递过来的甘醇佳酿，与自己新上任的“夫君”轻轻碰了下杯，说道，“将军无事便好。今儿是你我大婚之日，天地同庆，切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来，楚某先干为敬。”

说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嫌不够似的，竟伸出舌尖舔了舔自个儿隐隐有些发白的唇瓣。

直把萧岑看得口干舌燥，头晕耳鸣。

只见他一把钳住楚临秋的手腕，突然倾身靠其肩头轻声道，“楚大人你......不胜酒力还是悠着点。若是不小心醉了，萧某一介武夫弄疼了你，概不负责。”

而这一幕，自然不出意料落入了堂中天子亲信的眼里，无形中替萧岑挡去了一场本不必要发生的灾祸。

至于东宫那位，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

“你受伤了。”

“嗯？”一直到楚临秋执起自己的手，萧岑还没反应过来，他直愣愣地低头，盯着两指间破有些蜿蜒的血痕，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挥剑的时候似乎是碰了一下。但他方才光顾着生气了，一时竟没有觉出疼来。

楚临秋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即刻吩咐家仆去取用具，而后就这么站着给人包扎。虽然只是个小伤口，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理得十分认真，仿佛在对待自己最为珍贵的瓷器。萧岑一时间竟看得呆了，他在震惊之余还有些窃喜自己被这么对待，暗想抛开一切外在不讲，楚临秋果真是个温柔的人。

若他这温柔能只对着自己一个人......

萧岑晃了晃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驱出去，然后朗声道，“看来今日不宜宴请，贵客请回吧。诸多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改日萧某定与夫人重设宴席，向诸位大人赔罪。”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宾客们也不好多待，不出片刻便纷纷告辞离去了，最终竟只剩下几个恋恋不舍的将军。其中一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碍于当家主母尚在此处，也就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少顷，便被同僚拉走了。

楚临秋依旧在专心对付萧岑手上的伤口，仿佛超然世外，丝毫不受周遭嘈杂影响，更是连目光都未分给旁人半分。

那雍容高贵的璘城公主见状，心中自然是对儿子名正言顺的夫婿满意万分。只见她款款上前，把手按在楚临秋的肩膀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萧岑有意无意格挡住视线。

“阿檀，母亲这些年忙着与你父置气，疏远了吾儿，心生惭愧。如今见你觅得良配，也就能稍稍放下心来了。”

“临儿的生母与我......罢了，不提也罢。”

“若你二人能时时和睦，相敬如宾，这......才是对往生者最大的慰藉。”

虽然公主殿下欲言又止并及时移开视线，但萧岑还是从中嗅出了一股陈年往事非比寻常的气息，譬如母亲竟与楚临秋亡母有旧，而自己生长二十余年却懵然不知？再譬如，原来自己这便宜夫人果真大有来头，只怕廿载之前亦曾被养于世家豪绅府上。

不料世事无常，钟鸣鼎食之家终有没落一日。楚临秋于是就......自觉接触了真相的萧岑，那颗心没来由抽动了好几下，他不时抬眼偷觑身旁的楚临秋，对其愈发动了怜爱之情，甚至还主动伸手与之十指相扣，直把楚临秋弄得一头雾水。

二人心思迥异，就这么在公主殿下柔中带刺的目光注视下，一前一后转过珠帘，进了烛光交映、幕影重重的上房。

其实，直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定南侯也没从方才“意外”中缓过神来，他的胸口依然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便要回去将人胖揍一顿。

最后，还是楚临秋走到桌边，亲手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上，才勉强拉回他的神智。

“侯爷，往事不可追，悔亦无用。可今日的仪式，还未到最后。”

“合卺？”

“正是。”

看到这小小的酒樽，萧岑总算有了点笑模样，他手腕翻转，轻轻晃了一下，便抬头问道，“你的呢？”

“我喝这一杯。”

“那我的呢？不对......哎，我都气糊涂了。”萧岑把酒樽又重新递回到楚临秋手上，随后与他一同坐在桌边，互望彼此。

“咳......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萧家的人了。”

“嗯。”

“楚大人，你不说些什么吗？”

“侯爷。”楚临秋垂眸看着手中的这杯酒，难得有点语塞，他看得出萧岑对今后的生活万分期待，甚至开始尝试放下心中仅存的那点芥蒂，将自己摆放在重要的位置。从他今日在外人面前不加掩饰地维护自己便可看出。可自己心上的枷锁比他重，永远做不到像他这么潇洒。但对着萧岑灿若星辰的眸子，他又说不出任何煞风景的话。

“你在想什么？”萧岑见楚临秋不仅久久沉默不语，还将手莫名抚上了胸口，眉心紧蹙，顿时有些担忧。他急忙用手背探向楚临秋的额头，见其没有起热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本侯可不想新婚之夜还要照顾病鬼，那样可未免凄惨了些。”

“别喝了别喝了。你的身子不宜饮酒。”

“侯爷你......”楚临秋巧妙地将手腕转了一下，躲过萧岑前来抢夺酒樽的手，忽然勾唇一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喝吧。”

萧岑再一次极为不争气地看呆了，良久之后，他双颊飞红，眼神迷离，磕磕巴巴道，“楚大人你真是......祸、祸国妖、妖......难怪当日有人说你......”

“说什么？”


第六十二章 中药
萧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自己未免太过不谨慎，竟就这样脱口而出了。难得良辰美景，若楚临秋还要因此大发雷霆的话，岂不扫兴？

想到这一层之后，萧岑眼珠子一转，佯装镇定笑道，“楚大人难道还猜不出来吗？定是说你面如美玉，仙人之姿，人间哪得几回见？真没想到，这样的人……竟成了我萧岑的。”

“侯爷，你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其实楚临秋并非没有听清，他只是突然想再见到萧岑窘迫的神情。

果然，在听到自己的话之时，萧岑的眼神极快地闪了两下，随即开始四处乱瞟，“没什么。哎，本侯已经举得手酸了。”说罢，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酒樽递了过去。

双臂相缠，彼此对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两个人的眼睛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直把对方吸了进去。

楚临秋忽然感到自己这颗心跳得有些失常，也不知是不是屋内旖旎香的缘故。

“咳。”

最终还是萧岑定力不够，率先低头将樽中的酒一饮而尽，末了还伸出舌尖舔尽沾在唇边的酒渍，像极了餍足的小兽。

“想不到这合卺酒滋味竟如此甘甜，令人唇齿留香。楚大人，你觉得呢？”

“......”

“楚大人你怎么了？！”萧岑抬眼望去，竟见楚临秋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额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竟是不时顺着脸颊滑落，他不由大惊，将酒樽随意掷在地上就直接冲过去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人。

“如何了？早就说你不该饮酒......到底怎样你说句话啊！九商？你要急死我了！”

“这酒......有问题......”楚临秋瘫软在萧岑的怀里，嘴唇嗡动了一下，这才勉力挤出这句话。

“酒有问题？不可能！负责屋内事宜的都是信得过的人，一应物什的经手均由......”话说一半，萧岑突然感觉自己的下腹涌出了一股热流，直冲脑门，令他身子顿时酥麻一片，险些站立不稳。他急忙一手撑住桌面以稳住身形，而另一只手则将楚临秋往上抱了抱。

这酒果然有问题。

萧岑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京城的可怕之处。

步步陷阱，处处危机。

看来那位还是对他们不够放心，人未现身却还要再下一剂猛药。

萧岑本想直接将楚临秋抱到床上歇息，但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气力，还是改抱为扶，将人木椅上提起来，极为艰难地弄到床上。楚临秋人似乎已经迷糊过去了，甫一沾床，他就径自倒了下去，萧岑扶都扶不住。

“哎！我去、我去找大夫......”萧岑小声地说着，便要离开。但楚临秋却在他将下台阶之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令萧岑都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好在不多时，楚临秋便自己没了气力，松开了手。

“你哪里难受？”萧岑急忙回身望去，却见楚临秋的另一只手正放在胸前扯着喜服，似乎想将它褪下来，但却始终不得其法。

楚临秋此时脸已涨得通红，他双目微睁，神情恍惚，但眼神却不时闪过一丝挣扎。萧岑见状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仿佛被放在火上，煎熬得很。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试图以此来为自己求得一丝清明。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又将楚临秋扶了起来，替人把厚重的衣物悉数褪去，令其只着中衣仰躺在床上。

“九商，你在此歇息一会，我这就出去找人。”

“别......走......”

谁知话音刚落，萧岑竟一下子跪倒在了门边。他单膝撑地，以手扶门维持身子的平衡，但仍在不住摇晃。眼前的事物在他看来，也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得扭曲而跃动起来。

“该死！”他狠狠砸了一下门，随即咬牙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床边。

楚临秋这时也勉强撑着床半坐了起来，只是人看着着实不太好的样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并且......萧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之前雪白的颜色。

“你这是......”话才出口，他便猛地睁大眼睛，惊骇莫名地看着楚临秋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线，随后便又脱力般地倒了回去。

“九商！！！”

“莫、莫惊慌......我不过是、以内力逼出......”

“你、你疯了？！”萧岑在楚临秋阖上眼帘的瞬间，便迅速将他的手腕翻转过来钳住，片刻后见其内息确实紊乱，遂伸出一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助他调息。不想他自己此时的真气亦如一缕乱麻，如若轻举妄动，恐怕会因此害了两人。于是他心一横，就地盘腿而坐，想学着楚临秋把药逼出再做打算。

但萧岑并没有楚临秋这般心静如水的功力与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人虽闭眼调息，脑中却仍不住回想起楚临秋嫣红的眼角与双颊，及他衣衫半褪时偶尔透出的雪白肌肤，还未及沉息，便已溃不成军。

就在他忽然卸下所有力道软倒在床边剧烈喘息之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侯爷，我来帮你。”

“你要怎么帮？”萧岑面朝外侧躺在台阶上并未起身，他隐隐能知道楚临秋所思的方法是什么，心中不禁有些欣喜，却又万分忧虑。喜的是两人今日过后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忧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楚临秋心中必然百般不愿，但他仍为了相救自己而委曲求全，万一他对自己特殊之情，那岂不是......

“自然是帮侯爷纾解。你我皆为男子，此事亦......侯爷不必太过介怀。”

“……”萧岑无声苦笑着，暗想本侯自是不会介怀，但忧心楚大人尔。

萧岑最终还是起身，缓慢地将衣物褪至台阶，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倒，正好躺在被留出来的空位上。

红烛昏沉，罗帐四垂，正是良宵。


第六十三章 灯枯
楚临秋到底是虚弱，他忍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昏沉帮萧岑排解过后，连手都来不及擦，便重重地倒回床上昏睡了过去。而萧岑跪坐在他身边，十分忧心地细看他苍白憔悴的睡颜，暗中思忖这该死的药是如何下进酒里的？又究竟会为这人的身体带来怎样的伤害？

夜色渐浓。

眉头不展的定南侯，终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托着楚临秋的头，将其仔细地扶上玉枕，而后取来铜盆及巾帕，一点一点地帮人把手上的污浊之物拭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安心地打开房门，吩咐守在外边的下人抬一桶水来。

他要沐浴。

“侯爷，夫、夫人他……”

“什么夫人？吩咐下去，日后在他面前，一律不准这么叫。”

“是，侯爷！那、那侯爷......”

“你还有何话要说？”

“那叫什么呀？”这小厮见前来开门的是自家主子，顿时喜上眉梢，便是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许多。

萧岑看在眼里，哪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此时的他并不认为，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他垂首细思了一阵，便缓缓道，“都叫老爷吧。”

……

为不让外面的人起疑心，萧岑最终还是宿在了上房。然他根本不敢熟睡，生怕夜里发生什么状况，或者楚临秋突生不适。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将要破晓之时，这楚临秋还是起烧了，他不仅整个身体如同炭火一般滚烫，便是连人也神智昏沉全然唤不醒。萧岑跪在边上推了两下，见大事不妙之后，便高声呼唤令家仆进门。

少顷，房门大开，一众少年便呼啦啦地小跑进来。

萧岑此时已坐在床边，正在替楚临秋将锦被拉至肩部，他头也不抬，直接吩咐道，“请刘先生过来一趟。”

这刘先生原是他漠北军的军医，后因年事已高，才跟随他萧岑来了陶都落脚，其人医术高明，据传有令人回阳之力。但萧岑请他可不是为了这个，只因他是自己人罢了。好不容易到了自己的地方，他当然要趁机知道楚临秋真实的身体状况。

打遇见了自己起，这人好像就一直在生病......萧岑低头凝视着楚临秋灰白皲裂的唇瓣，整颗心便猝不及防地紧缩了一下。他忍不住抬手碰了下那人的眼角，却被手下的温度惊得险些跳起来。

“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侯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水呢？等你们打水过来夫人都要烧死了！”

“这、侯爷，您不是说......不准叫夫人......”

“闭嘴！”萧岑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本侯可以叫，你们当然不能。还不快去！”

萧岑又回到床边之后，见楚临秋还是跟刚才一样仰躺在上面毫无动静，呼吸似乎也愈发虚弱无力起来，他不禁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人会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慢慢将手放在床上人的颈侧。半晌后，他又摇头苦笑起来，暗道自己果真是魔怔了。

但这人一直躺着是不是喘不上气？他眉头紧皱，是不是十分难受？自己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于是，当刘先生推门而入之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令人吃惊的场景：年轻侯爷只着中衣坐在床上，怀中还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而他此时正一手搂着那人，一手拿着帕子不知从何下手。那焦急无措的模样，唯有面对心上之人才会出现。

刘先生眼中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他将药箱随手交给身边的小童之后，便低眉敛袖轻唤了一声，“侯爷。”

萧岑见了此人如遇救星，急忙抬手招呼他近前为楚临秋诊治，“本不该在这时扰先生清梦，只是着实没有其他法子了。岑在京中，信得过的只有先生一人。”

“侯爷不必如此。”刘先生摆摆手，长叹一声道，“为您分忧，本就是荺分内之事。这位大人......似乎有些异样。”

“此话怎讲？”

“他的体内似有数股极为强劲的力量在往不同的方位撕扯着他，以至于他的气息时常如同一团乱麻，捋不清楚。”

“正是！本侯昨夜探他脉象，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那么先生，是否有法可破？”

“有法。但需得找出源头才是。”

“源头？”萧岑皱眉思索，不知要去何处找寻这个“源头”，恰在此时，他怀中的楚临秋似乎是难受得紧了，低低地“哼”了一声，惹得他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人能靠得更安稳些。

刘先生见主子待这“奸贼”愈发细致耐心，面上表情不由变得更为怪异起来。

“若一直无法寻得源头，他会怎样？”

“油尽灯枯。”言此话之时，刘先生的二指始终没有离开楚临秋的手腕，探出越多内容，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到了最后，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

“大人正值盛年，脉象却犹如耄耋老翁，迟缓而无序。若无内力加身，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萧岑在听到“油尽灯枯”四字的时候，便已经心慌得不行，他耐着性子听到最后，越发觉得接下来刘先生所说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只怕......剩下几年光景了。”

“......”

“侯爷？”

“......”

“侯爷？！您......您没事吧？”

若非刘先生提醒，萧岑甚至都不知自己竟然哭了，他伸手接住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放进嘴里尝尝滋味。他暗中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后方哑声道，“先生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呢？在自己还在破戎之时，怀中之人究竟遭遇了什么？此时的萧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恨自己不能早些遇见他，更恨那些欺他、毁他之人。


第六十四章 准许
“先生，今日之事，请勿与外人言说。”

“侯爷放心。”刘先生此时已来到桌边奋笔疾书，不多时，黄纸上便写满了常见药材。他将此方交与小童，细心交代了一番，随即对萧岑说，“大人这身子急不得，需得慢慢将养。荺多开了两张方子，一为食补，二为药浴。”

“有劳了。那先生......”

“咳咳......”

萧岑话说一半，便意识到自己怀中的楚临秋又有了动静。他竟平白无故剧烈地呛咳起来，且隐隐有停不下来的架势，不仅如此，他的整个身子也在不时轻颤，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若不是萧岑始终用双臂牢牢禁/锢着他，恐怕他早就朝另一侧无力歪倒过去了。

“九商？我在这。我在这儿呢。先生......先生请你快过来看看他！他突然咳嗽不止，是否是昨晚的药还有残留？”

“昨夜的药干系不大，只是个引子罢了。归根溯源，还是大人原本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洪涛般的内力。”

“那他日后岂不是不能动武？”

“倒也不是。只是要小心些。”

萧岑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仔细端详楚临秋的脸色，见其咳得额上青筋凸起，便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下，似乎想要抚平。不想竟万分惊喜地瞧见这人又低低地呛咳了一阵，随即缓缓睁开眼睛。

“九商？！你觉得如何？可有哪里难受？”

别说萧岑，便是连刘先生都没有料到，这人说话间竟就这么醒了，一时之间也有些怔愣。但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即从匣中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一并置于火上炙烤，待差不多后，便走回床边抓起楚临秋垂在身侧的手，将其依次刺入十宣穴。

楚临秋在银针刺入肌肤的时候，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似要抽回自己的手。但却被刘先生牢牢握住。

“大人莫动，以针刺十宣有解表散热之效。想大人此时醒来，必然心中有事。既如此，还是稳妥为妙。”

“是，九商，你听刘先生的。你身上太烫了。”

楚临秋刚刚醒来，只觉得身上十分虚软，呼吸也颇为无力，稍一思忖，便知自己又起烧了。

“几时了？”他复又阖上双目，忍过那一阵又一阵的晕沉，哑声问道。

“卯时初刻。左右无事，你再睡会。等药熬好了再唤你起来。”

“辰时……进宫……”

“不准！”一听这个，萧岑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他替楚临秋扯了扯不断下滑的锦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你哪都不准去，我去。”

“咳咳……不妥……今日你我……第二天，依礼该去……”

“呵，好啊。你若自己起得来身，本侯就准了，若起不来……便要乖乖在这上房内歇息。楚大人觉得如何？”萧岑冷笑着将楚临秋扶坐起来之后，竟当真松了手，抱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临秋身子太虚，高热带来的绵软令他靠着都有些困难，又如何能坐得住？

萧岑甫一松手，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大人，还是那句话，你……这么喜欢逞强吗？”但紧接着，他说不出话来了，只因楚临秋在他怀中忽而抬眸，眼波平静如一汪深潭，却暗藏着几分哀色。

萧岑只觉得自己的心再度被狠撞了一下，语气立即就软和了许多，“别想这么多，你只是病了。”但实际上，他刚刚经受巨大的打击，此时也正强忍着哀痛，又要小心不被人看出来。

好在这楚临秋神智昏沉，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又恹恹地闭上了眼睛，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辨别他眼底的情绪。萧岑见状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他不自觉地把人又搂得紧了些，问刘先生，“先生，何时能好？”

不料刘先生闻言，竟直接抽出楚临秋指尖的银针，并在其针眼上轻轻按压，片刻后便有血珠冒出。

“先生你这是......？”

“放血。”刘先生神色不变，低头专注手上动作。

“九商，你觉得如何？可好些了？”少顷见血不流了，萧岑急忙将楚临秋的手拿过来包在掌心，并拿帕子小心捂着。楚临秋的身子虽滚烫，但双手却是凉得很，许是刚放血的缘故，他的精神看起来更加萎靡，不过热度总算是降了少许，双颊的绯红也消退了些。

“一炷香后，再用些药，好不好？你若能把一碗药乖乖喝完，我便放你去。只是不准多待，也不准多话。”

“......好。”不知为何，楚临秋竟对萧岑这般哄孩子的语调极为适用，几乎没怎么挣扎便认可了他的提议，并在他的软言相劝下，再次陷入了深眠。

在楚临秋睡熟之后，萧岑便慢慢地把他放回到床上，继续做着方才被迫中止的事。他手上拿着巾帕，下大力气擦拭楚临秋的头颈、双臂、腹部及胸膛，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高热消退得更快些。

只一会儿，楚临秋的双唇便开裂得不成样子，唇角甚至不停渗出细微血珠，萧岑在眼里，又是好一阵心疼。萧岑慢慢托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两口水，随即头也不抬地问，“先生，你说他能撑得下去吗？”

“能。”

“先生这么肯定？”

“......”

“先生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也认为他非良人。本侯说得对吗？”

“侯爷，刘荺，断无此意。”

“是吗？”萧岑似乎只是随意提起，见刘先生矢口否认之后，也就不再多言。他一直守着楚临秋，待小童端来一碗散着热气的药之时，便将人唤醒。

沉沉地睡了一觉之后，楚临秋的状况有所好转，他虽依旧浑身乏力，却能在萧岑的扶持下独自倚着床头坐稳，只是双手还有些抬不起来。

“我喂你。”萧岑接过那碗药，拿瓷勺在其中慢慢搅动了下，随即舀起一小口吹了又吹，待差不多了之后，便递到楚临秋的唇边。


第六十五章 面圣
楚临秋刚刚醒来，意识尚有些不清，他歪着头看似乖顺，实则眼神飘忽落不到实处，需得萧岑耐心多唤几句，方能做出回应。

萧岑总觉得病着的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柔和，反而更能触动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

“九商？九商？凉了就更苦了。”

“……”在萧岑的不懈努力下，楚临秋总算有了反应。他眸色闪了闪，紧接着定定看着萧岑，良久后方哑声道，“我自己来。”

“你的手在抖，一会洒在被上就麻烦了。”

“我自己来。”楚临秋还是坚持道，并被已举到自己跟前的勺子视若无睹。

“......”萧岑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暗中思索这人如此坚持必然有他的道理。逞强？害羞？或是......怕苦？没、没理由吧？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萧岑立刻觉得楚临秋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心虚。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忍笑拨了拨他额前碎发道，“好，你自己来。”

说罢，他便将玉碗置于楚临秋的掌心，托着那双手令其平稳上移，而后看着这人低头皱眉，将里头漆黑如墨的药汁一饮而尽。

还未及从那令人反胃的苦药中回过神来，楚临秋便感觉自己的嘴里被人迅速塞进了一个甘甜的果脯，再抬头，便对上了萧岑暗藏戏谑的眸子。

“楚大人，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本侯，本侯可是要误会的。”

“侯爷。”

“嗯？”

“昨夜辛苦侯爷了。这份人情就算临秋欠的，日后若有用得到临秋的地方......”

“打住打住！”萧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楚大人，你哪天没有欠本侯人情？怎的这次忽然如此生分？若真要计较......楚大人，你打算怎么还？肝脑涂地？以身相......你似乎也许了。算了，你若是想还，就争气些，别再病怏怏的了。”

这一刻，萧岑眼中的心疼太过真切，几乎要化为实质，这让楚临秋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的。

楚临秋一时有些愣住了。

“楚大人？楚大人？回魂了！时候差不多了，快起来换身衣服。”话虽如此说，但萧岑心中还有些许忧虑。即便他们已采取各种措施替楚临秋降温，但这人到底虚弱，眼下看着还是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也不知能否撑到进宫……说不准马车行至中途，这人便昏厥过去了。

萧岑本想图个省事，直接将楚临秋打横抱进马车，但转念一想，这人有他自己的坚持，万一又生起气来，谁能招架得住？于是，他便对此只字不提，仅凭一己之力就把人半扶半抱地弄上了马车。

楚临秋浑身乏力却仍要逞强，反倒出了一身的汗，在被扶着侧躺在萧岑腿上之后，热度便已降了十之七八。

“进宫之后，圣人……必然问起……昨日之事……侯爷无须多言，只、只……咳咳……”

“得了得了。”萧岑急忙抚了抚他的胸口，又给他喂了一杯热茶，才算勉强使他止住了咳。

“楚大人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多想想进宫之后，要怎样才不至于在圣人面前失态。少言多听的，该是你才对。”

楚临秋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儿，遂不再多言，安心享受定南侯的服侍。

萧岑的手在自己的额上反复摩挲着，霎时便有一股凉意透过肌肤传入四肢百骸之中，令他忍不住想发出舒服的喟叹。

但他还未及出声，便已听得萧岑喃喃自语道，“九商啊九商，本侯还从未见过，似你这般磨人的。”

“……”

这定南侯府的马车才驶上中轴大街，宫里便早早派了人出来侯着了。然即便如此，当萧岑掀开帘子，见着严正那张老脸之时，还是不免感到有些意外。

“嚯！这阵仗。着实令本侯受宠若惊啊，果然还是九商有面儿。”

严正与其他人一帮人垂首立于马车边上，神色未变，只是微撩了撩眼皮，语调平平，“圣人早已等候多时，还请二位爷速随老奴往崇光殿觐见。”

“这……不瞒公公，”萧岑闻言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道，“九商昨夜劳累了一宿，今儿起身，便有些发热，恐行动迟缓，误了时辰。不如公公先走一步，替我二人在圣人跟前告声罪？”

“大人病了？”严正乍听此言，完美的表情终于闪现了一丝裂缝。萧岑虽语焉不详，但这其中的深意，却易让人领悟。

老总管干脆一甩拂尘，径自走到车窗下方，轻声唤道，“大人？大人？”

车厢内的楚临秋似乎当真精力不济，唤了许久之后才听得一声低哑的回应。

“大人，您没事吧？是否需要老奴替您传唤……”

“不必。咳咳……你回去吧，侯爷与本官……咳咳，随后就到。”

严正所不知的是，楚临秋现下的状况着实有些糟糕。没有了萧岑的扶持，他连坐都坐不住，只能斜倚在车厢内壁，微闭着眼，暗中调息。片刻后，他不知自何处取出个碧色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看也不看，便抖着手往嘴里放。

此药竟有奇效。不多时，他就能自己扶着门框，踩着矮凳下了马车，虽然落地的时候往前踉跄了一步，但好歹是在萧岑的扶持下稳住了身形，并没有往下出溜。只是人还有些咳嗽，面色看着也有点不佳。

萧岑侧头狐疑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楚临秋轻声说了句，“走吧。”这才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看似亲密地搂着楚临秋的腰，实则在暗中支撑着他的身体，以免他突然脱力软倒。但楚临秋这回却出乎意料的争气，除了走几步要停下来歇会外，竟没有其他明显不适的表现。

在望见檐角盘旋的金龙之时，楚临秋忽而握住萧岑的手腕，用只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第一次面圣，也是在这崇光殿。”


第六十六章 举荐
崇光殿一如往昔，庄严而静谧，没有一丝活气。天子就这么端坐在余烟袅袅中，手持如意，不断地敲击着身边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眯眼细细端详着台阶下的二人，嘴角忽而生硬地往上扬，露出一个堪称怪异的微笑，“听闻你病了。”

“偶染风寒，不足陛下挂念。”楚临秋撩起眼皮，懒懒看了一眼在天子身后垂首侍立的严正，说话间又溢出一串低咳。萧岑见状忙坐过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并给他喂了一杯热茶。

武安帝见此二人情深如此，举手投足之间竟如多年夫妻般熟稔融洽，不由眼中闪现出一丝精光。

“定南侯，朕把九商交给你了，你要替朕好好照顾他。”

“陛下放心。为臣当效仿鸿雁，将九商视作一世伴侣，他日也定会一直敬他，爱他，护他。”萧岑侧头，极具温柔缱绻地凝视着楚临秋苍白的侧脸，缓缓说出这番话。从天子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捕获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痴迷。

他顿时了然一笑，将手中的如意递给严正，而后开口缓缓说道，“太子昨日确有不妥，朕已下诏，令其于东宫中禁足三日，好生反省反省。二卿以为如何？”

“......”萧岑当即就要起身据理力争，但被楚临秋在桌案底下按住了。楚临秋此时的力气出其的大，他大概是捏住了萧岑的脉门，竟让一个武艺高超的将军生生动弹不得。

“陛下罚得过重了。”

“哦？”

“你说什么？！”萧岑着实佩服楚临秋睁眼说瞎话却还能面不改色的本领，在他眼中，就太子殿下昨日所为，往重了说都可以是蓄意伤人了。他的右手虽伤得不重，但好歹实实在在地流过几滴血，更何况，楚临秋着实受到了惊吓，夜里才会受风发热。这笔账，怎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殿下亦是好意贺臣新婚，不想宫中教习擅作主张，弄巧成拙。若是因此令父子失和，君臣生隙，那臣纵万死，也难辞其咎。”楚临秋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不出片刻便令天子神色稍霁，但萧岑总觉得哪里不对。细思之下这才发现，他将协助太子编排昨日之舞的教习推出来当替罪羊了。

萧岑虽不信这教习完全无辜，但楚临秋这般理当如此的态度，还是令他心中生出了几分不适。

“哈哈哈，真不愧是朕的九商。”武安帝别有深意的目光始终在楚临秋身上梭巡，连受到波及的萧岑都觉得别扭，忍不住往边上挪了挪。但楚临秋除了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外，神情却依旧泰然自若，丝毫不受影响。

“楚卿，朕会在其他方面补偿于你的。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萧岑以为楚临秋为了在天子跟前卖乖，应当会说自己什么都不求，不想这回他又想岔了。

楚临秋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竟直接起身趋步到大殿正中跪了下去，缓缓说道，“臣的确想向陛下求得一个恩典。”

“九商你......”萧岑惊得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忧心的是楚临秋现如今虚弱的身体经不起他这般折腾。果不其然，在楚临秋跪下不久之后，萧岑便发现他的上身渐渐有些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向一旁倾倒。

“何事？”武安帝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楚临秋除了上回赐婚，还从未如此郑重其事过。若非他现在胃口大了，仗着自己的宠爱真想提出什么无理要求。

这样思忖着，武安帝那双鹰隼般的眼，再度危险地眯了起来，看这阵仗，似乎打算随时将手边的东西掷下台阶。他隐约感觉，自从自己让楚临秋秘密去做那件事情之后，有些东西便逐渐脱离了掌控。

“审刑院如今群龙无首，诸事无法成行，因而臣想举荐一人……”

话音未落，天子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散了，他抚须对着严正感慨道，“九商如今也会做这种事了。说吧，那人姓甚名谁，原先在何处任职？许你什么好处？”

最后一句当然是玩笑话，若非亲近之人，天子连提都不想提，直接让人乱棍打出去了。只因楚临秋是自己最趁手的工具，善替他分忧的“股肱之臣”，他当然不吝于许人一些甜头。可不料，楚临秋听了这话之后，竟真端端正正地磕了三次响头，直呼“该死”。

武安帝见状非但不怒，反而更为愉悦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甚至能穿过紧闭的宫门，传到经过的宫人耳朵里。听到这笑声的人，无一例外后背全起了一层白毛汗。

笑够了，天子这才十分闲适地斜倚在龙座上，用手敲击着额角问道，“你说吧。此人是谁？若他真有能力，朕自会考虑。”

“此人姓余名池，表字右堂，西川人士。”

“余池……余右堂……此人与余右年是什么关系？！”

“回禀陛下，此二人乃亲兄弟。”

“楚临秋！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正当天子即将大发雷霆之时，萧岑竟也突然快步走至楚临秋身边，与他并肩跪了下来。他借着广袖的遮掩，暗中将手伸到楚临秋身后下狠劲托了一把，这才让楚临秋免去了当众软倒在地的命运。

“陛下，”萧岑深吸一口气道，“九商身体不适，可否先让他起来再说？”

然而天子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转而随手抄起案上的一本奏折掷在地上，堪称温和地说，“打开看看。”

“这样的折子，朕每日都会收到好几封。有御史台弹劾余岁的，也有各地要求早日将此祸首定罪的。而你现在竟要举荐他的兄长为审刑院知事。楚临秋，告诉朕，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莫非就因为他在牢中助你布了一次局，你便真以为他是站在你这边的？”

“楚卿，朕信你不会这么想。”

武安帝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可楚临秋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事实上，他趴伏于地，早已神智昏昏，便连身边萧岑的低声呼唤也听不真切了。


第六十七章 难测
萧岑在一旁早已急得满头冒汗，他这会儿也顾不得御前失仪，竟兀自伸手搂住摇摇欲坠的楚临秋，抬袖替他擦汗。

因为有了依靠，楚临秋的意识竟然愈发薄弱起来，仿佛要放任自如，不再管这些糟心事。他觉得自己有那么很短的时间里是迷糊过去的，但随即，天子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将他从游离的神志中拉了回来。

“楚卿，朕在等你解释。”

“陛下！他都已经……”萧岑简直快要疯了，他心想这些都是什么事，为什么自己新婚第二天还要面临这种情况？他隐隐感觉楚临秋与余先生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迫使他不得不冒着承受雷霆之怒的风险说出刚才那番话。

但他并不知其中关键，因此细思起来难免有些摸不着头绪，只是恍惚想到，若余先生入狱，一开始便是楚临秋布的一个局，那么他先前的质问，就显得多么……可笑。

萧岑忍不住低头去看楚临秋那张青白的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把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叹了口气想将他提起来一点。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楚临秋竟自己推开他，随即晃晃悠悠地跪直了身体。

“臣举荐……余右堂，其因有三。其一，此人乃西川一带声名在外的......讼师，有断案之能；其二，余氏兄弟二人不和日久，这余池更是恨不得生啖幼弟之肉；其......三，下臣着人探查得知，那份名单是出自......之手。”勉强说完最后一个字，楚临秋便又软倒在了萧岑的怀中。

虽然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天子还是听懂了他其中暗藏之意。上位之人随意屈起一指，不停地敲击身旁的扶手，良久后方缓缓吐出一句话，“一箭三雕之计。”

“楚卿啊楚卿，你果真是个奇才。”

“朕准了。”

......

楚临秋几乎是被萧岑半扶半抱弄出殿门的，站在雕花回廊处，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他那张脸几乎要成了透明的颜色。萧岑见他眼睛半开半阖，神情已然恍惚，唤之不应，心道不好，当即也顾不得身处宫门内，直接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便下狠劲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了。

楚临秋当真半分气力也没有了，他的一只手臂随着萧岑的动作而不停摆动，头颈似乎也无力支撑，拼命向后弯折。萧岑抽空低头瞧了一眼，有些担心他会这样直接闭过气去。

“侯爷！侯爷！”

“......”恍惚间，萧岑竟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道呼唤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疲累从而出现了幻觉。不想，在又转过一道回廊之时，竟有一小门郎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小门郎喘着粗气说道，“严公命奴抬辇过来，送二位贵人出宫。”

萧岑闻言如蒙大赦，他急忙在其他人的帮忙下将楚临秋扶了上。随后自己也坐在这人身边死搂着他，以防他太过虚弱滑落下去。由于太过心焦，萧岑甚至没能看清那个小门郎的真实样貌，直到步辇被人抬起之时，他才听到一道轻如鸿羽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侯爷可知那位为何对大人发病无动于衷？因为毒是......”

“提醒大人，小心。”

因为这两句掐头去尾的话，萧岑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以至于到了宫门外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见着了前来接人的侯府家仆，这才勉强回魂，顿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而楚临秋这会儿倒是恢复了一些神智，他整个人软在萧岑怀里动弹不得，却仍不忘用手指轻轻划过萧岑的掌心以示安慰。

萧岑叹了口气，怜爱地拨了拨楚临秋被汗濡湿的鬓发，低声说道，“你屡次令本侯受到惊吓，该罚。”

“侯爷打算......怎么罚？”

“便罚你......千万要好好的，不准有事！”他飞快地将这句话说完，眼圈有些发红，但随即就收拾好了情绪，招呼家仆过来两人一块将软得跟滩烂泥似的楚临秋扶上马车。

谁知楚临秋甫一进了车厢，便重重地跪倒了下去，他抬眸看了一眼萧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突然喷出一口血，彻彻底底地昏死了过去。

“九商！！！”萧岑睚眦欲裂，搂着毫无意识的楚临秋转头朝门外嘶吼，“快回去！快！！！”

“九商？九商？刚说了莫吓我你怎的又来这一出？一点都不将本侯放在眼里......待你醒后，看本侯怎么收拾你！”他将双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试图将人架到座上躺着，然楚临秋身体发沉，一时半会儿也拖不动。无奈，他只得搂着不知何时起又有些发烫的身体靠壁而坐，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替人擦拭唇角的血渍。

是日，定南侯府大门紧闭，谢绝到访，院子里家仆们均屏息静气，端着木盆或托盘来去匆匆，一刻也不敢停留。

上房内，新“夫人”楚临秋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他上身未着寸缕，胸膛及下腹重要大穴上扎满了银针。

而双目赤红的萧岑则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低头细看那人的脸色，见其毫无回转的迹象之后便忽然抬手，握拳大力挥向一旁的立柱，“先生，等不了那么久了！本侯今日就要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否则我怕他......怕他......你先前不是说要寻‘源头’吗？现在‘源头’可有眉目了？”

“侯爷。”刘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毒下得极为高明，仅凭刘荺一人之力，恐无法找出。若非您今日......那大人的身体只会慢慢衰弱，至死都无法让人想到那方面上。”

“那位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不是……”

“世间万物，唯君心难测。纵父子兄弟，能有几分是真？”


第六十八章 掌控
“不过……或许刘荺的恩师，能有破解之法。只是他老人家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侯爷要着人去寻……恐怕得费些功夫。”

“这个本侯倒不在乎。只要能救九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本侯也万万不能放弃。对了，先生，人何时能醒？总这么昏着药石不进可怎么好？”说话间，萧岑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满溢出来了，以至于他罕见地现出了六神无主的形态。

刘先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但他到底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微叹了口气，继续手下的动作。他冷静地将一根根泛着寒光的银针，依次从楚临秋的身上抽出，并放置在一旁的帕子上。

楚临秋似乎疼痛难耐，他的身体不时便要抽搐一下，眉心更是紧蹙始终未松开，惹得萧岑忍不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并鬼使神差地抓住他无力微蜷的手。

“九商？九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刘先生！你快看他是不是很痛！”萧岑瞳孔微缩，突然伸出二手抱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不再抽搐。可是收效甚微。楚临秋依旧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似的，手脚不时便要抽动一下，到了最后，他甚至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了。

萧岑一咬牙将他的上身都囫囵抱进怀里，不停地安抚他，“别动……很快就好了……九商？可是冷了？来人！将屋内的地龙烧旺些！先生，你快想想方法，别让他再这么难受下去了……”

其实心中焦急的又何止萧岑一个呢？刘先生同样眉心紧蹙翻看楚临秋的眼皮，替他再把一次脉，可得出来的结论却是不容乐观。与此同时，他也暗中惊异于楚临秋超强的忍耐力。从始至终，这人除了实在痛得狠了，会无意识哼哼两声，其余时候都安静地窝在萧岑的怀里，牙关紧咬，不时轻颤。刘先生无法，只得顶着萧岑将要杀人的目光以银针刺入楚临秋周身大穴，封住他逆行的经脉，试图让他好受些。

恰在此时，房门再次被叩响，一个小厮手中捧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爷，药熬好了，您是要一会儿喂给大人还是……”

“快放着！”萧岑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把玉碗从他手中接过，想也不想便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紧接着不顾有外人在场，将那药汁慢慢地哺给了楚临秋。

楚临秋毫无意识，压根就无法自如吞咽，因此，喂进去的墨色药汁，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只有少许进了他的肚子里。

所幸之前刘先生便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特意命人多熬几碗备着。于是萧岑便不知疲倦地将药汁持续送入楚临秋的口中，每回看人吞咽下去一些后，还要停下来观察他的脸色。

终于，在第四碗见底之后，楚临秋的面色总算泛起了一丝人色，不似方才那般青灰了，他的双唇由于有了药汁的滋养也水润了许多。见此情景，萧岑一颗被高高挂起的心，也总算落到了实处。

就这样又过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楚临秋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挣扎着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略显迷瞪地“看”着跟前那张布满焦急的脸。

“我……”

“九商你勿要多言！”萧岑将他慢慢地扶回床上，并把手放在他两指间的穴位上不停地揉捏，试图让他保持神智的清明。

虽然心疼，但他也多少知晓此时并不是可以肆意昏睡的时候。外面形势尚不明朗，只要案子一日不破，京城便还会再多出几个冤魂。而在这种情况下，身为此案的直接查办人，楚临秋非但要时刻保持清醒，甚至还要亲力亲为，掌控全局。

只从宫里带他回来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便已有几波的人过来求见他，但都被萧岑着人回绝了。但眼下再拦着不让见，显然是说不过去了。

“九商，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不要说，听我的。”他看楚临秋再次急喘了口气，张嘴似要说话，急忙伸手替他抚了抚胸口，制止了他。

“一会再进些参汤，好么？刘先生说你气息太弱，需用五百年老参吊着方能维持清醒。你若答应我少言多听，与他们见面不超过一刻钟，我便放他们进来。此外、此外我需在一旁注意你的情况，最好让我抱着你！”萧岑飞速地将这样一番话说出来，紧接着便低头观察楚临秋脸色，他见人并没有反对，而是阖上眼眸轻点了下头之后，便往后一招手，命家仆再次捧着个托盘上来。

“侯爷……”楚临秋忽而睁眼，并抬手钳住萧岑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萧岑只好搁下碗，摸着他冰凉的侧脸柔声问，“怎么了？可是哪儿难受？”

“我想去外……”

“你是嫌这儿药味太重？”

“……”

“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样的你？可是，你能撑得住吗？”

萧岑随口猜了两个，竟都正中楚临秋心事，不得不说，他除了偶尔天真之外，有时也是个通透的人。

“……”

“好，那我先帮你穿上衣服。”

这也就是楚临秋神智昏沉顾不得这许多，否则又怎会允许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裸/露上身，还被萧岑抱来抱去？恐怕会发不小的脾气吧？

萧岑得到了他的首肯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替他换上了外边的衣物，并扶他靠坐在床头，亲自捧着参汤一口一口喂与他喝了。

许是又是施针又是服药的缘故，楚临秋的精神看着比方才好了很多，身上也有了一些气力，甚至不需要别人扶持也能独自坐上一段时间。因此当他如愿被挪到外间的美人榻上之时，竟是说什么也不肯让萧岑从后头拥着他了。

这令萧岑十分气闷，却也毫无办法，因为就在此时，玄武卫几人正好被家仆带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正是先前赶车的少年。

那少年见着了虚弱至极的楚临秋，竟不顾萧岑在场，径自跪倒在了榻前大呼，“大人！是谁胆大妄为敢对您下手？属下去杀了他！”


第六十九章 诗集
萧岑闻言大惊，心里藏着一桩事的他，误以为这帮人已从别处知晓楚临秋得病的真相，便忍不住扭头看向斜倚在榻上的人。

因在病中，楚临秋只披了件鸦青色外袍便出来见客了。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是随意绾起一束，连发冠都没戴，只斜插了支簪子，其余的则任它披散在肩上，甚至有少许落在了胸前。青丝如墨，更衬得他面白胜雪，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似的。

他还十分虚弱，说话间便不时有轻咳溢出，但神情倒是十分安然，显然是不把那话放在心上。萧岑见状，也就不由得放下心来。

但随即，他还是不忍楚临秋咳得如此辛苦，便坐了过去，主动倒了一杯热茶喂了进去，一面给人顺着胸口一面说，“咳……你家大人没事，好生调养几日即可，但你若再继续哭下去……那可就说不准了。”

“……”少年被这声假咳唬了一下，又见一人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他面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似乎无视了堂堂定南侯，直奔榻前。怨不得方才如芒在背，原来是有人在瞪自己。思及此处，他便急忙起身给萧岑见礼。

萧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只低头道，“有话快说，勿扰你家大人歇息。”俨然也将自己当成玄武卫的半个主人。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又偷眼瞧了瞧萧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最终还是楚临秋在人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撩起眼皮斜着扫视了他们一下，便开口懒懒道，“侯爷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是，大人。”

在一旁听了只言片语，萧岑方明白过来，辰时天子在殿上所言，“一箭三雕”之计是何意。原来玄武卫早在前几日就已秘密查出死者头顶银针及那云游道士的香囊均产自西川，而余氏兄弟的祖屋正在此地。

这两者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甫一靠近祖屋，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与尸体身上发出的相同的香气。又例如名单上的字迹虽与余池的比对大不相同，但在某些不起眼的勾笔点划处，却仍有相同的习惯。这都是一个人无法抹去的破绽。

综上所述，幼弟余岁与此案有无关联尚未可知，但长兄余池，却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偏生这个人自以为是，近日频频与玄武卫接触求个京职，还借着大婚的由头往楚府送了不少礼，其中不乏西川的奇珍异宝。楚临秋一一笑纳，态度却十分暧昧，始终吊着他不给他准信。

“他想做什么？”萧岑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我正是想知道，才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来。”

“此人在何人手下做事？”

“他讼师出身，当地举孝廉入了官籍，因能力卓绝一路被破格提为从五品司正，原先是西川节度使的左膀右臂。”回答萧岑的是个年岁稍长的校尉，看着也比其他几人沉稳许多。

“那不就得了？你们查了这节度使了吗？”

“事情绝无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楚临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身子又忍不住往下滑了滑。他始终强提着一口气听属下的汇报，还要不时皱眉思索下一步棋的走向，早已支撑不下去了。此刻若不是萧岑在身后紧紧抱着他，恐怕他就整个人软倒下去了。

而萧岑也十分警醒，见人眼睛半开半阖，神情恍惚，呼之不应，便知不好，急忙命人再端一碗参汤过来。

“九商？九商？来把参汤喝了再说吧。你来喂他。”萧岑一面说着，一面还抓起楚临秋的手对准他两指间穴位狠按下去，助他保持清醒。

楚临秋神智再度恢复清明的时候，就看见榻前围着一群人，他们均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而老幺则坐在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手上还端着一个碗。

“怎么了？”

“没事了你们都散吧，别围着。”萧岑现在已经变成一手搂着他，一手替他抚着胸口。他低头察看了下楚临秋的脸色，斟酌着说道，“你方才……迷糊过去了。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楚临秋现在必然是浑身不适，只是……凭借一口气吊着罢了。

“一刻钟早过了，要不先让他们回去，择日再来？”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随声附和，“是，是，大人您好好休息。若无旁的吩咐，属下们便先行告退了。”

“回来。去把那本诗集拿来。”

“诗、诗集……这……”

“去。”楚临秋这会儿虽倦怠得很，说出来的话也绵软无力，但依旧让人不敢不从。他只消拿眼一一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便能带起一阵寒风。

“请侯爷看一眼。”

“这是何意？”萧岑万分不解地接过那本老旧的诗集，低头翻看起来，但他只瞧了两眼，登时脸上就变了颜色。

“这、这是……”

“余岁房里也有同样一本诗集，据我……所知，那是他们……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侯爷，你看着眼熟吗？”

“这、这本诗集是祖父亲自整理……漠北军人手一本……怎、怎么会……”

“侯爷，其实你知道，此事与漠北军有关。”楚临秋甚至用的是肯定的口吻，他也丝毫不担心萧岑会否认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对自己……的话。他心中唯一好奇的只是，萧岑将此事隐下来，是否是为保护什么人。

萧岑这才注意到，外间的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他心知躲不过，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萧岑从来不知，自己原来也算是个懦弱之人。

就在这时，楚临秋忽而说了一句，“侯爷，我相信你。”如同那日在楚府他问出“你相信我吗”，那般云淡风轻。

萧岑感觉一下子整个人便轻松了起来，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道，“不错，我确知晓此事，也曾命人探查，但毫无头绪。唯一可知的是背后之人是祖父旧部，诈死脱身隐姓埋名。”


第七十章 霸道
“本侯......我......那日不告而别，也是去调查此事了，可惜无功而返，还险些误了吉时。九商，若当时我没有赶回去，你待如何？”

“等。既然侯爷在信上说了，在下......照做便是。”事情说开了之后，楚临秋便有些倦了，他放松身体倚在萧岑的怀中，兀自阖上双眼，抵御一阵高过一阵的昏沉，没多久，呼吸便均匀了。

萧岑低头一看，果然又睡着了。若不是在特别信任的人跟前，楚临秋压根就不可能数次现出疲态，甚至放任自己失去意识。

种种迹象都在对自己说，楚临秋早已将自己看做是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认知令萧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楚临秋发白的唇上浅浅地啄了几下，而后扬声道，“来人！”

“爷您有何吩咐？”

“萧家在京郊的那处别院近日着人去收拾出来，本侯与夫人要去那小住几日。”

楚临秋的身子太虚，又迟迟查不出体内之毒，萧岑心中忧虑，不由得想到了自家别院后山的一处暖泉，有强身健体，清毒之效，便思忖着把人带过去试上一试，兴许就真能有用。

只是......照京中如今这形势，能否成行还是个问题。

此时的萧岑绝不会想到，自己的预感，竟会在第二天变为现实。

陶都又死人了，且是在玄武卫的眼皮底下。

这回死的倒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吏，但细思之下，却不由让人生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隐在他身后的关系链竟如此错综复杂。

萧岑觉得自己脑中忽而闪过一条线，但片刻后却又消失无踪，全然串连不起来。最后，还是楚临秋一语道破了关键：“他们想挑起圣人与簪缨世家的矛盾，好浑水摸鱼。”

“原来如此！”萧岑猛地拿拳头去击自己的掌心，险些跳起来，“最先死去的四位大人其实也出自小世家，只是其日渐式微，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而严智身后的严家，却是振臂一呼，便足以动摇国基的存在。再加上这次......若被有心人煽动......届时他们联合起来，恐京城将永无宁日。”

“嗯。”楚临秋靠在床头，倦倦阖上眼眸，有些含糊地说道，“他们的矛头不日便会指向我。”

萧岑却没接他这话，而是把手覆上他的额头，“别想这么多，你累了。”

“侯爷。”楚临秋拿下他的手，并将其包在手心缓缓摩挲，“你看到了，漠北军恨我。”

“不，不恨你。此人滥杀无辜，漠北军要将他除名。你放心，本侯定会助你把他找出来。”萧岑坐在床边，神情十分认真，仿佛正在立下什么重要的盟誓。他灼灼的目光，惹得楚临秋不禁睁开眼睛与之对视，“侯爷，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问什么？”

“萧老将军。”

“......”萧岑一听这人提起自家祖父，指尖便不由得轻颤了下，但随即又回握住他的手。

“九商，本侯信你，正如你信我。你还要试探什么？”

“......”楚临秋最怕萧岑无意中露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么一番话，因为这会令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他想问萧岑，为何仅凭几面及刻意释放的善意，便能轻易将一片赤心交给自己这个世人眼中的奸佞。萧岑的某些想法，有时是从小便习惯步步为营的自己所不能理解的。

“九商？你怎么了？头疼？”

“......”再回过神来之时，楚临秋发现自己已躺在萧岑的腿上，而那人冰凉的指尖，正抵在自己左前额的穴位上。

“好些了吗？”

“......”

“你这人......”萧岑略显苦恼地摇了摇头，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他，索性把整只手都搭在他的额头之上，“真是活该总这么难受。”

楚临秋忽而无声地笑了，他抬臂抓住萧岑的手，闭上了眼睛沙哑道，“楚某不争气，日后要多多仰仗侯爷了。”

萧岑垂眸看着这样的他，突然玩心大起，伸出一指挑起楚临秋的下巴，故意以玩世不恭的口吻说道，“夫人，再给为夫笑一个，为夫便护你一生一世。”

岂料，楚临秋竟当真配合他把脸扬起来，极浅极浅地笑了一下，稍纵即逝。

萧岑瞬间僵在了当场，他两眼发直，神情呆滞，脑中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两句唱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楚大人，不准笑了。”

“侯爷，你说什么？”

“本侯命令你不准对别人笑了！”萧岑突然发狠捏着楚临秋的两边腮帮子，把它往相左的方向拉扯。但奇怪的是，即使楚临秋的脸被扯得变形了，也丝毫无损他的“美貌”，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人色。

“侯爷为何如此霸道？”楚临秋这会儿觉得好多了，便撑着床坐了起来，依旧带着些许笑意，注视着萧岑的眼睛。

萧岑怕他手上无力，支撑不了多久，急忙倾身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顺势便要将他往怀里带。

楚临秋垂眸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嘴角不由得向下耷了耷，过了一会儿，他反而主动抬手，安抚性地拍拍萧岑的后背，问道，“天朗气清，侯爷要出去走走吗？”

“九商是有要去的地方，想让为夫陪你吗？”

“......”再次听到“为夫”这二字的时候，楚临秋的耳尖动了动，眼中有不可思议的情绪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面容平静，语调低沉道，“公衙。”

“不可！”

“为何？”

“你大病未愈，怎能外出见风？！万一又病病恹恹地被人抬回来，本侯可不伺候了！总之，没有本侯的准许，你休想出这扇门！”

“侯爷......”

“你又要说本侯霸道了。”萧岑双眼瞪如铜铃，便是连腮帮子也鼓了起来，一副“我便是霸道你要奈我何”的神情，看得楚临秋忍俊不禁。

“可是侯爷，楚某若继续称病不出，只怕是明儿那些人，就要杀过来了。与其这样，不如先发制人。”


第七十一章 发难
“哼。”听完这话之后，萧岑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将楚临秋抱得更紧道，“他们当定南侯府是什么地方？想闯便闯。夫人放心，那帮人若是敢寻你的麻烦，本侯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定南侯这话说的倒颇有几分真霸气，听得楚临秋心里十足熨帖。此前，他未曾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个什么样的感觉，从今往后，大抵是晓得了。

楚临秋到底是说服了萧岑，让其放自己去北衙公署处理这些糟心事。他久未下床，双脚甫一落地，便有些目眩站立不稳。幸而萧岑在旁早有准备，张开双臂将人接了个满怀，在他耳边调笑道，“夫人这阵子都投怀送抱多少回了？再这么下去，为夫可要把持不住了。”

“......”楚临秋依靠他的扶持站稳，忍过那一阵眩晕，也有那个心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侯爷打算对楚某做些什么？”

“自然是行......夫夫之间该做的事。”萧岑虽面上看着十分镇定，语调也毫无波澜，但耳尖却悄悄地红了起来。

楚临秋听了心里却是一沉，他缓缓推开萧岑圈着自己的手臂，暗提一口气便抬步走了上去。他病中体虚，走得自然不会有多快，甚至于某些动作上还略显迟缓，但即便如此，他也尽量将腰背挺直，使自己不露出半分颓态。

萧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追上去。他敏感地感觉到楚临秋的情绪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和目前的僵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楚临秋所料不差，今日公署当真是热闹得很。诸多平时只在重要场合才露面的大老爷齐聚一堂，纷纷要求让楚临秋出来给他们个说法，否则他们便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侯府的马车堪堪停在巷口，便听得里头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萧岑只将帘子掀开一角探头望一眼，便又缩了回去，神情凝重道，“钟指挥使怎会在此处？”

“南北不和日久，他怎会放过这个看楚某笑话的机会？更何况，死去的严智，还是他手底下的人。”楚临秋经宫中一事后，大抵觉得萧侯爷是个可“依靠”的人，便时不时要靠在他怀中，安享这无上的待遇。

而萧岑对此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心中有些喜悦。两人都默契地避开刚才的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阵子，见萧岑并没有接话，楚临秋便主动问及，“侯爷与此人相熟？”

“......不太熟。”

“那便好，侯爷日后见了他，还是绕着点走。”楚临秋想是精力不济，说着话呢便又阖上了眼眸。

萧岑闻言却是“噗嗤”一笑，他一面替楚临秋揉着头颈的穴位，一面特意压低声音道，“巧了不是，钟兄也与我说过同样的话语。他让我离你远点。楚大人，你说本侯这回，该听谁的？”

“侯爷想听谁的，便听谁的。”楚临秋亦低声回应，神情有些恹恹，仿佛再不出去，他下一刻就会睡着了似的。

萧岑总觉得这回大病，把楚临秋的精气神都给带走了，令他整个人显得极为脆弱，如同易碎的瓷器，需要好好珍藏。此时的萧岑并不知道，这人到哪都总是一副睁不开眼睛的模样，皆因先前服的那粒药丸所致。

“走吧，去会会他们。”许是终于休息够了，楚临秋总算从萧岑怀里坐了起来，率先掀开帘子。

但将将要下马车之时，萧岑却忽而快他一步，环着他劲瘦的腰身把他带下来。

甫一落地，楚临秋便被人团团为住，玄武卫一众校尉此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哭诉他们所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楚临秋领着这伙人不闪不避地朝前走去，一路上他虽不曾言语，但脸色却愈发黑沉了起来。而萧岑故意后退两步眯眼瞧着他的身影，总担心他会随时倒下去，暗中思忖是否要继续扶着他，但转念一想，这么多人跟前，还是多少给他留点面儿吧。

正沉思间，他便听到衙门口传来一句凉薄的招呼，“这不是楚大人吗？楚大人总算舍得从侯府出来了。不知何时才能给我等一个交代？几位老大人们，可都在里头坐着呢。”此人特意强调“侯府”二字，实则是暗讽楚临秋遇事不出，全靠定南侯庇护罢了。

“钟大人。”楚临秋微微颔首，并不理他这个茬，反而是侧身让了一让，使旁人能看清隐在后头的萧岑。

一时之间，这人的脸色便活像被人喂了猪食似的，涨得通红。

“侯爷也来了。下官给侯爷见礼。”

“钟大人不必拘束。你们忙正事吧，权当本侯不存在好了。”年轻的侯爷萧岑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他缓缓踱步到楚临秋的身边，动作娴熟地扣住这人的腰身，“今儿个本侯也不过是陪九商走一遭罢了。”末了，他竟还低头叹道，“这前儿才大婚，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难免黏人些，还望诸位大人见谅啊。”

这一回，别说这钟大人了，便是连闻声相携而出的家主们，也纷纷露出了被雷劈一般的神情，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楚临秋及萧岑身上梭巡着，半晌后却都化为一丝自以为洞察一切的微笑。

“咳......侯爷说笑了，本官也无意扰了二位的清梦，只是此案悬而未决......终归不是个事儿啊。楚大人若实在无此心力，不如便将这差事让出来，届时得了闲，恰能与侯爷日日温存，岂不乐哉？”

“正是此理！刑部和审刑院可有的是能人，就不劳楚大人这等外行操心了。”

“......”楚临秋垂眸盯着萧岑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嘴角勾了勾，露出不明笑意，随即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几位这是不满楚某日久了。也罢，本官倒要听听，严大人口中的‘能人’，是何方神圣。”说话间，人已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七十二章 恩典
楚临秋一落座，便立即有人捧着一扎文书摆在桌上，并躬立在一旁小声地汇报这两日需处理的事务。哪些紧急，哪些可先放放，事无巨细均在条子上标注了。这一说就是半柱香的时间。

萧岑也不用人引，就主动走过去，在左下首第一个位置上落座，也没个正形，就斜倚着，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主座上翻看文书的楚临秋。看着看着，便禁不住又露出了痴迷的眼神，嘴角也止不住上扬，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几位家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表情愈发狰狞，却不好发作。这一但开口了，人家一顶妨碍公务的大帽子扣下来，谁能消受得起？于是，有几个年岁尚轻的便不约而同地看向当中唯一蓄着一副美髯的老者。

那老者隐忍了半天，终是受不住在堂上高喝了一句，“楚都使，你这是何意？”

楚临秋闻言这才从诸多文书中抬起头来，状似无奈道，“严老您说何意？几位一不说明来意，二无天子诏书就直闯我玄武卫衙门，还想让楚某如何交代？何况陛下金口玉言，二十日内案子必破……”

“那现如今几日了？！”

“不出十日。对了严侍郎，你方才说能人……什么能人？莫非圣人这么快就择了良人要顶替本官的位置？本官如何不知？”楚临秋向来惯于先发制人，时常激得旁人怒气冲天，仪态尽失，因而话音刚落，这严侍郎便上前一步，上下唇轻微地抖动了两下，发出短促的蔑笑。然他还未出口讽刺，便被其父严太傅拉住了胳膊。

“汝白不分轻重，随口胡言，楚都使切勿与他一般见识。”

“父亲！”

严太傅没说话，只薄唇紧抿，扭头瞪了一眼，便令严侍郎讪讪低头，懦懦不敢再言。

“楚都使，”老者袖手而立，身背挺如松柏，面上早已无了方才的薄怒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悠然，“老夫今晨入宫，特向圣人求得了一道恩典，是用严家铁券换的。楚都使想知道是什么吗？”

“……”楚临秋听了悚然一惊，暗道这严家人为了收拾自己，竟这般下得了血本，怕是幕后游说之人说了什么，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罢，令他们不得不孤注一掷。

这三份“金书铁券”，是太祖皇帝赐予严家的免死牌，紧要关头可救自身性命。谁知这严太傅说用就用，只为了向圣人求一个微不足道的恩典。

而这所谓的“恩典”，楚临秋不用想都能知道，无非是二十日后他若还不能找出真凶，便要卷铺盖回家，连都指挥使也没得当。日后别说在朝中弄权了，就是京城百姓，也很快会淡忘他楚临秋这号人物。

就在此时，原本在低头吹着手中热茶的萧岑，突然将茶盏搁下，突兀地说了一句，“大岐律法有言，金书铁券，有功于社稷者赠之，奋勇杀敌者赠之，舍命救驾者赠之。怎么？本侯的九商尚没有这个东西，你严家先人何德何能获此赏赐？”

“侯爷！敢问你这是质疑太祖爷的恩旨吗？”

“不敢不敢，只是有些疑惑罢了。严太傅也知道，本侯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闹不清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海涵。”说罢，他甚至还拱手朝堂中众人行了个敷衍的致歉礼。

楚临秋见他又与先前一样，急急跳出来替自己出头，不由觉得好笑，便微抿了抿唇，屈指扣了扣桌面道，“下官不知，还望严老解惑一二。”

严太傅果真将他心中所想说了一遍，之后还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大意是他楚临秋还是太过年轻，上台阶的时候步子迈得太快，怕是一不留神便会跌得头破血流。

听完此言，楚临秋被硬生生地气笑了，他当即起身走了下来，负手在老者跟前站定，静默了半晌，便出言讽刺道，“这就不劳李老费心了，倒是您年纪渐长，眼神不好，才要小心才是。别回头绊着了石子倒地不起，非要赖那散在地上的死物。严侍郎，你可要把人扶好了才是。”

“你……”

“汝白！”

“父亲！父亲还与他多说什么？”

“闭嘴！”

“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让智弟含冤九泉？他今日能不把您放在眼里，明日便能……”

“严侍郎！”话未说完，便被楚临秋高声打断，他神情未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匀给他一分，只直盯着面前的老者道，“严老，对上不敬，这便是严氏的家教吗？”

“楚大人也没敬到哪里去。若论礼法，您该请我父上座，对我父毕恭毕敬才是。”在严侍郎心里，太傅虽无实权，却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大员，比楚临秋足足高出了四个品级。而这厮竟敢于堂上对他父亲大呼小喝的，显然眼里已经存不下什么人了，长此以往，朝堂上便再也没人能与之抗衡。

“楚都使。”老者的胸膛剧烈起伏，似要发怒，但到底还是将那股儿郁气忍了下来，他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楚临秋点了点，半晌后，方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转身甩袖而去。

当他提袍跨过门槛之时，才幽幽叹了声，“楚都使，好自为之吧。”

主心骨都走了，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只能摇摇头相继走了，最终竟只余下严侍郎还不甘不愿地站在原地。

楚临秋见他面有菜色，就好意提醒道，“严侍郎若实在觉得本官不够格查办此案，便明日卯时大殿上请旨去罢。”

“哼！”这严侍郎眼见连自家父亲都撇下自己走了，便也再没了待下去的理由，于是只能冷哼一声抬步跟上。

楚临秋始终站得笔挺，直到目送着这帮人出了衙门，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向后仰倒过去。

“九商！！！”幸而萧岑虽未发一言，却始终在注意着他的情况，否则真不一定赶得及时。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在巨大的冲力下，抱着楚临秋往后急退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第七十三章 忧虑
“你觉得怎样？”萧岑急急地去探他额上的温度，并搂住他的肩膀，想将他带到一旁的椅子上歇着，但楚临秋不知为何竟纹丝不动，双目紧盯着门口，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萧岑心中焦急且疑惑，但还不等他问出什么，目光所及竟骤然出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钟都使。

此人面色铁青，神情狰狞，只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楚临秋，半晌后方缓缓吐出一句话，“楚九商，你且得意这两日罢。”

“钟都使他疯了吗？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萧岑眼见这人撂下一句话之后，就径直甩袖离去，不由咋舌，暗道长见识了。

“何止打击？他大概是见不惯我总压他一头。”

萧岑这才惊觉楚临秋灰白的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却全是气音，已经全然被抽去了精力。萧岑暗道不好，赶紧两手穿过他的腋下，架着人不由分说地给他按在实木椅上，并命一旁呼啦啦围上来的人去端杯热茶过来，仔细地喂他喝了。为防突然又有人进来，玄武卫公衙在下一刻大门紧闭，谢绝来访。

“缓过来了没有？你汗怎的出这么多？”

楚临秋安心地靠在萧岑的肩头，眼眸微阖，想是难受得紧，他还不能说话，却突然捏了捏萧岑的手权作宽慰。

“侯爷，先把大人扶进去吧，堂后头有张榻，可在此歇息，稍后下官再执了玄武卫的令牌去太医院抓个人过来给大人瞧瞧！”

“蠢货！你大摇大摆走进太医院，圣人不就知道了吗？”

“无事。你去，就说是受本侯指使。”

“那、那侯爷……太医院那帮人若是问起大人得了什么病，末将要如何说啊？”

“这也用我教？”萧岑拿眼一瞪，瞬间令这帮大老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看来本侯得向你们大人多吹吹枕边风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得多读读圣贤书才是。”

“圣、圣贤书？圣贤书里有教……”

“闭嘴！”那人还待要说什么，就被同伴扳住肩膀硬生生地扯走了，只余一声无奈之语迎风传送，“没见今日大人受了气吗？自然是怒急攻心，旧病复发。”

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自然不会懂圣人的心意，他们只想着将楚临秋从马背上扯下来，却完全没有料到从始至终，这人都是圣人心中督察此案的不二人选。

而他们突然来玄武卫公衙闹了一通，搅得人尽皆知的行为，更无异于将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圣人脸上。

由此，缓和过来的楚临秋淡淡道，“由着他们闹罢。”

彼时萧岑正跪坐在榻边，举着勺子苦口婆心地劝说半卧的人多吃一点，闻言略为不满地撇了撇嘴，“这都几日了，是该有点眉目。等案子水落石出，好再来打他们的嘴巴。”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

楚临秋派出的人如同石沉大海，一个消息也没传回来，而至今被关在大牢里的余右年更是像突然转了性似的，半句话都不肯吐露。

这自然令这桩大案的探查仿佛陷入了死胡同，如果再不及时出现一个契机打破僵局，只怕期限一到，等待楚临秋的，就将会是满朝文武的问责。届时哪怕天子再想保他，也不能明着与百官为敌。

“你……你体内的……”一提起天子，萧岑顿时也没了喂饭的气力，他将碗搁在一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忧虑，“你别怕……九商你别怕……刘先生说你的身体并非不可痊愈，我已着人去南边寻……”

“萧岑。”

“……”萧岑怔住了，只因楚临秋这是第一次唤他的名，不是侯爷，不是将军，也不是表字，是真真切切的名。除却尊长，同辈之人只有在极亲近的情况下，还会直呼对方的名。

楚临秋这是……

“你莫担心，我不会死。”

“我……”萧岑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灌进了满满当当的水，温热无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恍惚间“看”到自己的手覆上楚临秋冰凉的手背，用力攥紧，几乎用尽了平生气力，而后他听见他自己说，“我也不会让你死。”

一字一顿，说得格外缓慢清晰。

而说出第一句之后，接下来的话语，就显得尤为容易出口了。他说，“楚九商你听着，没有本侯的允许，你不准死，哪怕半死不活也不成。你得给本侯好好撑着，拖到神医秘密进京的那天。”

“楚九商，本侯、本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抓着楚临秋的手，将其覆在自己的胸口处。

“什么感觉？”

“自然是闺中少女夜会情郎般的感觉。楚九商，本侯以为，你可比南戎那些魑魅魍魉难对付多了。如果你我有一天分立两派，那我一定争不过你。”

“……”萧岑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竟令楚临秋的心咯噔一下，随即狠狠地沉了下去。自那以后，他的神情便变得尤为恍惚，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但与他说话还是会应答，只是声音十分低沉暗哑。没多久之后，他就推说自己累了，自顾自躺平身子闭上眼睛，不过呼吸间，倒真睡着了。

他的这番表现直令萧岑再次忧心忡忡，连夜再招刘先生为其诊脉，但得到的结果也不过是郁结于心，不容乐观罢了。

“先生，今我再明确问你一遍，如若他体内剧毒不清，还有多少时日？”

“侯爷……”

“想清楚了再说。你还坚持之前的……”萧岑说不下去了，他低头凝视着楚临秋即使睡着也依然眉心紧蹙的脸，再一次生出了无尽的慌乱，不知前路在何方。这种感觉在他二十年地人生里，一共出现了两次，头一回是于纯均台，自己被迫挂帅出征，第二回是自己颤栗着趴伏于地，目送祖父的英魂归京。

第三次就在今日。

“侯爷，”刘先生在萧岑巨大的压力下，终于顶不住了，他抖着嘴唇说出，“此毒既为天子所下，宫禁中想必藏有解药。”


第七十四章 转机
许是天公开眼，二人大婚的第四天，这桩惊骇世人的“陶都屠官案”终于迎来了转机。

楚临秋在京城一带的线人，循着蛛丝马迹终于揪出了那个在达官显贵当中散发异味香囊的云游妖僧。

是夜，他被堵着嘴巴罩着黑布，秘密押进了楚临秋在京郊一处不为人知的庄园里。

萧岑也陪同“夫人”乔装打扮一番出了城，打算去会会这个关键人物。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楚临秋竟是打算不通过任何人任何部署就将这个案子给办了。这未免有点太过不把皇权及百官放在眼里，更何况他......

担心会出什么事，萧岑问道，“朝廷重臣私设刑堂，事发会怎样？”

“等同谋逆。”

“什么？！你......你这也未免太......楚九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话音刚落，萧岑竟真的将微凉的手覆上了楚临秋的额头，惹得楚临秋倏然睁开了眼睛。

“侯爷，你怎么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楚临秋在平常不过的话语里，竟暗藏着几分委屈，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萧岑鬼使神差地就说出了一句话，“你......再叫我一次萧岑吧。”

“侯爷？”

“萧岑。”

“侯爷，这不合规矩。”楚临秋无奈道。

“规矩是什么？你我既是夫夫，以名相称有何不妥？”

“不妥。你有世袭爵位在身，不像楚某......”

他话未说完，便被萧岑用手堵住了嘴巴，“我萧岑又不是他们天家的人，便是叫了又如何？私底下玩儿的都不行吗？又没有人上赶着来治你不敬之罪。再说了，楚大人，你都敢僭越和欺君了......”萧岑的脸上随即挂上了意欲不明的笑容，眼底也闪现出些许戏谑，“现在又何苦跟这给我装呢？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愿？”

“自然是愿的。”

“那叫吧。”萧岑与他退开点距离，以便更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见这人确实是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敷衍之后，不由得便放下了心来，暗道九商果然也对我有意。

“......”此时车厢内的那盏小油灯还在发出微弱昏黄的光亮，这自然也让楚临秋发现了他眼底暗含的期待。

“九商？”

楚临秋在心底叹息了一下，开口沉沉唤道，“萧岑。”

恰在此时，帘子外头传来了车夫嘶哑难听的声音，“爷，到了。”

萧岑扶着楚临秋穿过一条幽深不见底的地道，进了一间刑室，打算会会这个道士。甫一抬头，萧岑的呼吸便是一滞。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许多军中才有的刑具。它们按照被编排好的顺序一一高挂在四周白墙上，闪着凛冽的寒光，在灯笼的映照下，仿佛是妖魔鬼怪，正张牙舞爪地朝正中的空地上扑来。

刑室的东南角绑着一个人，此人身披朱黄相间的古旧袈裟，脚蹬布鞋，头顶九点戒疤，看上去十分可怖。他的头深深低垂着，双目紧闭，以致萧岑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觉得此人的气息十分熟悉。

“把他的头抬起来。”

“你认识吗？”此时的楚临秋已走到他跟前，亲自在他的脸上一寸寸地摸索着，少顷，竟从他耳边揭下一层薄薄的面皮来。

“这......”萧岑急促地喘了两下，慢慢睁大了眼睛，他无意识地抓着楚临秋的胳膊，直到这人闷哼一声方才反应过来，“这、这不是......”

“是谁？”

“......”萧岑双目紧盯着那“僧人”左侧边脸上印的刺桐与飞鹰，只觉得脑中纷杂无比，瞬间把自己带回了几年前那场金鼓连天尸横遍野的大战中。

“报！沙尘来势凶猛，我军中路与西、南两路失去联系！”

“报！将军！南路遇袭，五百将士无一生还！”

“报！小将军不好了！大将军他......”

“这是......我祖父的......最后一个谋士......与南路军一起......死在了当年......”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萧岑只觉得自己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他急忙扶着楚临秋站稳，神色恍惚，依然大受打击。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

当年遇难将士们的尸首均由自己亲自查验，他们的姓名、官职、祖籍，甚至家中有几口人，全都早早记录在册。缘何今日竟能死而复生？

纵然早有准备，但当萧岑亲眼见着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之时，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心直窜天灵。

定南侯的这一揭，相当于将血淋淋的事实平铺在自己眼前。他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祖父一手带出来的漠北军最后竟会变成一个个为一己私欲而伤害无辜的恶魔，变成世人所不齿的奸贼。

萧岑现在突然顿悟楚临秋为何要隐秘行事，原来他是为了保护祖父的一世英明，也保护漠北军在百姓心中“救世神明”的形象。因为一旦事情败露，萧氏苦心经营的一切声名，将在一夕尽数销毁。这会叫祖父哪怕长眠九泉，都会不得安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藏了此人，事情又该如何收场？如若他果真是祸首，那你又要去哪找另一个替罪鬼？”

“这一切还要你帮我。”

“我？”

“咳咳......对，如果你有办法让他吐露真相，当然最好不过。但若是他不说......我们只好另寻他法。”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

“半盏茶后，我与他们在外面等你。这间刑室将会只余你与他二人。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

“侯爷，交给你了。切记，千万不要与他提及我，提及玄武卫及审刑院。”

“你是想......让他以为是我萧岑先你玄武卫一步，发现了这个事，好降低他的戒心？！”

“是，你进来之时，不觉得这间刑室，有些眼熟吗？”楚临秋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模样，竟看得萧岑又怔愣了片刻。

“这是......我萧氏的刑室......”

“是。”楚临秋与萧岑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未从那妖僧脸上移开，此刻眼见他转了转眼珠子，似要清醒，便说，“我先去外面，侯爷，成败在此一举。”


第七十五章 真相
“等等！”

萧岑眼见楚临秋的身影就快消失在那扇云纹繁复的大门之后，急忙出声唤住了他。但待到人转身，四目相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不抵一句“多谢”。

“侯爷，是你说的，夫夫之间，无须如此见外。”一语毕了，楚临秋便挥退前来搀扶的仆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给萧岑留下一个修长且挺直的背影。

刑室里只余他一个。

片刻后，那被绑在柱上的“僧人”果真微动了动，挣了挣眼皮子便清醒了过来。他甫一睁眼，便见萧岑面容冷肃地立于咫尺之处，不免眉心一跳，瞳孔微缩，直以为尚在梦中，“少、少将军？”

“是我。”萧岑冷笑道，自寻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跟前。

“您怎么会......不、不、这不可能......”假僧人的声音十分虚弱，很显然此前是受了刑的。但这听在萧岑耳朵里，丝毫不起任何波澜。

一炷香时间有限，他需赶快行事方能避免夜长梦多。

“我且问你，你乔装潜入京城意欲何为？”

“来寻少将军您。”

“混账！”萧岑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把软鞭攥在手中，此刻重重地打在他身上。

“若要寻我，你大可与柳行他们联系，若要寻我，你大可第一时间将信号传递于我，我自会出城相见！又何必行迹鬼祟昼伏夜出？！若不是今日误打误撞，本侯甚至不知陶都何时多了你这号人物！云先生，你好大的能耐。”

“......抓到云某的，是少将军？”

“便是又如何？你很失望？”

“不......不是......”这“僧人”显而易见地轻松了起来，他特意压低声音对萧岑言道，“少将军，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是何意？”萧岑双手交合置于腿上，上身不自觉前倾，狐疑的目光始终在他脸上打转。

“今天下暂安，上位之人却想卸磨杀驴，漠北军危矣。少将军，将士们知你为大义委身楚贼，均愤慨不已，恨不能马上杀入京城救您于水火之中！眼下有此良机既能使陶都大乱，为老将军复仇，又能令楚贼身死！云某就问少将军一句，敢不敢让我们放手去做？”

“......”萧岑越听越心惊，他再次审视那张昔日无比熟悉的面孔，竟发现此刻是如此的陌生。

他不敢相信那些人曾隶属漠北军，以平天下动乱为己任的漠北军。

“如今制造这动乱的，竟是你们。如果祖父在天有灵......”

“少将军，您说什么？”

“......”姓云的这句话，将他硬生生地从自己的神智中拉了回来，他垂首静默片刻，再抬时已是目光如炬，“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换言之，你听命于谁？”

“是......”这人话到嘴边，却及时顿住了，他的眼珠在眶里不安地转了转，面上有心虚之色一闪而过。

萧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了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萧家，却仍不轻信于我。真当本侯是傻子吗？说！”话音刚落，一道蓄满内力的鞭子又迎风而下，打在了那人的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将军你！”

“你心里定是觉得我不该打你，不该如此对待忠属，但倘若我今日优柔寡断，明日开阳门上挂的就是我萧岑的头颅了。萧氏满门忠烈......祖父及数万将士以命博来的清名，岂容你们这般败坏？”

“将军！！！”

“尔等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萧岑以及其平静的语气，残忍地撕开云某人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

“少将军，你真的不愿......难道你不想知道老将军身死的真相吗？少将军仔细想想，是什么人能在万军之中偷袭成功，并全身而退？”

“祖父最亲近的人。”

“不错！那个混蛋早在数年前就已被朝廷收买，蛰伏于军中伺机而动！而当年与他直接联系之人，正是那姓楚的奸贼！这是他入玄武卫以来，为证忠心接的第一个任务。”

“你，撒，谎。”萧岑直视着对面之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面上寒霜结了一层，便连惯于上扬的嘴角，此时也微微耷拉下来。

“云某没有说谎，是少将军不愿相信罢了。”

“......”萧岑怔住了，此刻他脑中恰浮现出楚临秋那张苍白的脸，一时定定地看着自己，一时又薄唇轻启，说出“夫夫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萧岑......萧岑......”

谁？谁在叫我？

萧岑突然发狠咬破自己的舌尖，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神智方才勉强恢复清明，他踢了椅子连退数步，“你......如何还能对我下药？！”

“呵呵呵......”姓云的低头看了一眼萧岑的青色缎面锦靴，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透过暗道传至前厅，令正在饮茶汤的楚临秋皱了皱眉。

“里面怎么了？去看看。”

“是......爷，您脸色不好，是否先去歇息一会？”

“我自有分寸。”楚临秋屈起一指，在实木扶手上时不时轻叩两下，神色凝重，眉头皱得死紧，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回来！我自去看看！”

“爷！！！”

由于动作太快，楚临秋起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晃了两下，被立于身侧的属下及时扶住。这不扶不要紧，一扶......直令这二人都大惊失色。

“您又起烧了！”

“无妨......取我药来。”

“这......我的爷！俞太医的话，您就全当做耳旁风吧！您自个儿想想，这段时间您都吃了多少回了。那一瓶子也该见底了吧？”

“哪有这么夸张？”楚临秋被左右扶着走进地道之时，尚在苦苦思索自己的计划是否当真万无一失？萧岑一个人待在里面，又是否会遇到危险？如若果真遇险，凭他的功力当能轻松化解。


第七十六章 往事
云某人死了，口鼻充血面部肿胀，几与先前死者症状一模一样。

众人震惊之余尚无法理解的是，这间密室在玄武卫的督造下有如铜墙铁壁，一只幼虫也飞不进来。于这种情况下，除却行凶之人一开始便隐于其中，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动手的人是萧岑。

一时之间，站在楚临秋身后的几人，看向萧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而唯有楚临秋还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似的走过去，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浑然不觉自己才是那个面白似鬼之人。

“大人！小心！”

甫一靠近萧岑，楚临秋便发现其人目光呆滞，神情恍惚，呼之不应，当是中了北地的一种mihuan药，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他开始尝试拍脸、掐合谷，试图令这人保持神智的清明。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萧岑竟在毫无戒备之时，张口咬上了他的小臂。

“大人！！！”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楚临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只往前踉跄了一小步，倚着萧岑站稳，并勉强抬起另一只手，挥退属下使他们退出那扇门。随后，他便单手搂住萧岑，护着二人就地而坐。

萧岑还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但却对楚临秋有种先天的依赖。他也不咬人了，就这么循着热源将自己不停地埋进去，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变成窝在了楚临秋的怀里。

楚临秋有些坐不住，随着刑室里烛火一点点的燃尽，他也觉得自己额上的温度升高了许多，好似之前好不容易被压下的诸多不适，又卷土重来了。楚临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那药丸于自己，已经无甚大用了吗？

不过，任他再如何昏沉思绪纷乱，也会记着将一只臂横在外面，免得萧岑摔倒过去。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萧岑那对乌珠总算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了两下，神智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无力倚在楚临秋的身上，口中喃喃，“我知道是谁......我知道......可我......”说着说着，他竟忽而闭目睡了过去。

而楚临秋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抱紧他，扶他躺倒在自己腿上，然后唤了属下进来收拾残局。萧岑虽暂时失了神智，手上却始终握着一段束起来的红绳，楚临秋将它抽出来一看，发现竟是早前太子留在楚府的璎珞。

属于芸昭训的东西。

再联想起萧岑昏睡前说的那句话......楚临秋的凤眼逐渐眯了起来。

“你去查芸昭训近日的行踪，切记勿打草惊蛇。”

“芸昭训？大人，是萧氏的芸昭训？此事与她有何关联？这......这......”属下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瞪大双眼，此后虽极力克制，然眼神仍止不住飘向沉睡中的萧岑。

他们心中的小九九，楚临秋如何不知？但他只需一个抬眸，静默半晌，无需多言便可使人歇了心思。

罩着黑布的马车又从这座庄园悄然离开，不留一丝痕迹。是夜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楚临秋能从一个小小校尉爬到都指挥使的位置，眼看着此案过后，又要更进一步，手段自然不容小觑。他尽全力要隐瞒的事情，就连天子都不会知道。若非如此，玄武卫也不会被人百般诟病，而楚临秋这个打头的，更是诸御史文折中的常客。

“大人，您怎么......哎哟瞧您这脸色！快快快！快进来罢！书平！吩咐下去，大人回来了！”

“宁伯，别忙了。跟我上书房，我有话与你说。”

谁能想到，楚临秋命人将萧岑安顿好之后，又转头回了自己的府邸，直把一干家仆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一回府便令管家宁伯火速召集亲信干将及部分埋伏在陶都的暗叹，齐聚书房内密谈。

那条璎珞提醒了他，告诉他不应只将目光拘泥于朝官及世家身上，而疏于对其女眷的看查。

“大人，那姓云的，一共就对侯爷说这么多，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点......属下想不明白。那便是我们即使有这么多人在暗处盯着，也依然让他一命呜呼了。是什么人能做到杀人于无形，地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冤魂吗？”

“等等！你是说，那道士对侯爷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死了？！”

“正是。”

“大人！那句话是......大风云初起，清、君、侧！他们果然是冲着您来的大人！到底是谁，妄图搅起......这摊浑水？”

此话一出，书房里霎时寂静无声，众人不约而同地抬眸看向斜倚在主座上的人。楚临秋双目微闭，面色雪白，时不时唇间还溢出一两声轻咳，看上去虚弱极了。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气势依然骇人，令人不敢直视。

“大风......云初起......云初起......芸......”此时的楚临秋脑中却陡然出现了一个画面：清丽少女身披红狐大氅，手持梅枝立于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下，巧笑嫣然，眼底却不经意溢出点点伤怀。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楚大人，此签何解？”

“下臣不知。”

奉朔十二年，楚临秋自己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眉宇间尚存一丝稚气，他抬眸看向亭亭而立的女子，眼中逐渐流露出些许莫名与不耐。

少女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彼时的她，正是取出怀中璎珞缠系手中梅枝，并与那支木签放在一处，掩埋在了雪堆之中。

楚临秋只当这是一场偶遇，却不想，有人记了这么多年。如若不是云某人死前之语及那条璎珞，他甚至都未必能忆起这桩往事。

“去白音寺。”

“白音寺？大人，您疑心是空尘大师在暗里推波助澜？可是他......为何......？”

但楚临秋自有他的道理，只因他注意到，从天子赐药，到太子的贺礼，再到今日云某人之死，甚至是芸昭训，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背后，竟都能找出一个人的影子。


第七十七章 空尘
空尘大师其人，清俊风雅且法力无边，能知万物而解天下不平事，因而受到京城权贵的无上推崇。尤其在朝廷下颁的“兴佛令”之后，白音寺盛况空前，往来问道、求助之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那道门槛踏破。这其中，更以皇室子弟为甚。

时隔多年，楚临秋对他的印象已十分淡薄，只依稀记得昭明殿上那道意味深长的浅笑，以及始终流连在自己身上，满是探究的目光。

像在打量他的猎物，楚临秋当时后脊发凉，如是想到。

“大人，您真的要去见那空尘大师吗？如若果真是他搞鬼，我们贸然前去，岂非打草惊蛇？”

“是啊大人！此人可不好相与，仔细他耍什么阴招啊！”

“咳咳......本官寻他，一为求药，二奉圣人之命前往问道，想那大师，当不至有微词才是。况且......况且......”楚临秋饮了一口宁伯递上来的热茶，勉强压下喉间痒意，方开口继续说道，“玄武卫倾城而出，也算给足了他面子。”

“属下明白了！”中有一人恍然大悟，以右手成拳，击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大笑道，“此人城府已近妖，大人若独自一人前往相见，必会招致他的疑心。但试想之，若我们将他的破寺围个水泄不通，闹得人尽皆知，他会如何想？可大人......此人如果也跟大人您......想到一处去了，那......”

“那也无妨。权当与他对弈一场罢了。”

“唉，大人，已近四更，您该歇息了。”宁伯一面添着灯油，一面无奈劝说自己的主子，他偷觑着楚临秋愈发苍白的脸色，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疼，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却始终寻不到机会开口。

“也好，宁伯，扶我一把。”楚临秋原本还能倚着实木椅子坐着，但脑中这根弦一松懈下来，便觉得一股倦怠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使他的身子沉得很，连手都抬不起来，不得已便出声求助。

而宁伯听了这话之后，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只因他了解自家主子，知其若不是难受到了极点，是轻易不会如此示弱的。

老人家叹息着转身，一手托着自家大人的胳膊，一手搂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扶抱起来，却不料直接摸了一手的汗，且这人的身子竟在微微颤抖，似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了，刚抬起一点，却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大人！”宁伯失声叫道，几乎落下泪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书平！书平！该死的小猴儿跑哪去了？请大夫！速请大夫！”

大人！大人！”

“没事吧？大人！来人！快来人！”

......

楚临秋再睁眼之时，便看到众人均围在自己的周围忙得团团转，有人打扇，有人捧了热茶来喂，而宁伯则老泪纵横地抓着自己的手不停揉捏，见他醒来，都是一副大松口气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本官还没死了，散了吧。”楚临秋说着，还勉力抬手捏了捏离自己最近的布衣少年的脸，替他揩去了少许泪珠。

“大人！您说什么呢！”那清秀少年狠狠跺了一下脚，直接跑走了，等他回来之时，手中还端着一盆子的水。

“大人再不顾惜自个的身子，总也要为侯爷和这一大府的人着想。”他一边为楚临秋净面，一边说道，“大人以后若再说此等浑话，可莫怪小的告你去！”

“你告谁去？”楚临秋被生生地给逗笑了，有心引他多说几句话，他声音虽还发虚，但服了对症药丸之后，倒也好了很多，甚至能扶着宁伯的手自己坐起来。

“还能是谁？自然是侯爷！大人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咳咳......”楚临秋捏捏隐隐发痛的鼻梁，对宁伯说，“这小猴儿愈发没法没天了，您也不管管。” 

宁伯闻言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依老奴看，小叔平说得一点都不错，是该告侯爷。”

“......看样子，你们竟是齐齐叛到侯爷那儿去了。”楚临秋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人的真情假意是极容易辨认的。萧岑既能在短短十余日将他府上老管家也“收买”了，恰证明其对自己的感情不似作伪，亦投入了几分精力。

“大人，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以前......真不是那......的缘故？”

“无妨，别往外声张。”楚临秋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人的背，由他背着往上房去，待被托着背扶躺在床上之时，已然昏昏欲睡了。但失去意识前，他还记着几桩要事，迷糊间也不知是扯了谁的手，提了气将指令断断续续说出，方没了动静。

“大人？大人？”

“嘘，睡下了。”宁伯摇摇头，又凝视了楚临秋万分疲惫的睡颜片刻，心说他家大人何时能得了闲好好将养身子，那才叫有鬼了。

闲云蔽月，东宫。

更鼓声已响了第四下，便连草丛中的蛐蛐也歇了鸣叫的心思，但树下却有一华服男子枕臂而卧。此人面色酡红，醉眼朦胧，脚边还七零八落摆放着几个小巧的酒坛子。

“白音......空尘......一梦醒......山中了悟......大道......悲......芸儿，父皇对我日渐冷落，你说，他会废了我吗？”

“殿下！”穿了妃色宫装的女子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用手中帕子捂住了嘴巴，她眼中布满惊惶，左顾右盼，半晌后方长舒一口气，恢复了镇定，强笑道，“殿下醉了，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了。陛下他......”

“醉了？你也认为孤一无是处，只能靠这样的琼觞玉酿来壮胆，对不对？！”

“不！殿下！妾怎会......啊！！！”转眼间，那女子竟已跌倒在了地上，她的手心沾满了尘土，还被碎石划出了几道浅浅的伤痕。

“芸昭训，打那姓萧的进京以来，孤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第七十八章 示弱
“殿下......”芸昭训趴伏于地将头埋在臂间默默垂泪，半晌后方起身踉跄地走到太子跟前跪下，与他拥在一处。

“殿下，您还有空尘道长，他会帮您的......”

“对，还有道长！他会帮我的......他承诺过不会让我一无所有的......我们现在去找他！芸儿！现在去找他......”

“殿下！”芸昭训死死扯住那片杏黄衣角，将人禁/锢在怀中，柔声劝道，“夜已深，道长想是歇下了。殿下，我们明日再去吧。”

“这天下都是孤的......这天下都是孤的......”太子殿下饮了太多的酒，早已神智昏昏，连个弱女子都挣不动，他倒在芸昭训的怀中，又含糊地呢喃了几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芸昭训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又掉了一会儿眼泪，就强打精神唤人过来将此处收拾干净，并将太子抬进去。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石后，有抹灰色身影一闪而过，一双明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处，如苍穹中觅食的雄鹰。

......

“他真这么说？太子糊涂了，竟敢与虎谋皮，在陶都搅出这么大的乱子。若日后事发，恐不止贬为庶人这么简单了。”

“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现下就看圣人能否舍下这份心了。嫂嫂，你觉得呢？”

“......”萧岑原本捧着一茶盏正在沉思，闻言指尖微抖，险些将里头茶汤悉数泼倒在锦被上。

“你、唤我什么？”

“嫂嫂啊！”男子理所当然地应道，丝毫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语在面前这个人心中掀起多大的风浪，“你与九商已是夫夫，我自然要......”

“凭生。”

“诶！兄长有何吩咐？不是我说，小弟不过是在外公差数月，你怎么就把自己整成这副光景？嫂嫂，你怎么也不管管他？”

“嗯？”

“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好生与你的水晶糕花前月下吧。咳咳......”楚临秋能瞧出萧岑自清晨醒来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知他定有事要问，因而只想草草打发了这人，好将该说开的说开了。事实上，萧岑的表现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在楚临秋的认知中，没有谁是仇人近在眼前而只是精神恍惚，眼波都没有动一下的。他此刻在心中想什么？楚临秋有些好奇。

“离京那么久，你那户部的事务定是很多，怎的还不回衙门看看，倒先来我这了？”

“咳......兄长，你这是下逐客令啦？也罢也罢！小弟就不打扰你与嫂嫂互诉衷肠了！告辞告辞！”一语罢了，这凭生便从椅上一跃而起，粗粗拱手之后，就顺道拉走了另外两人，片刻后他去而又返，竟是将方才那叠未吃完的水晶糕抱在怀中，这才心满意足真正离去。

“杜凭生，户部侍郎，性跳脱，喜甜食。有趣吗？”

“有趣。真没想到，你竟会与这样的人成为莫逆之交。”杜凭生当年以状元入朝可谓轰动一时，便是连萧岑这个身处苦寒之地的人都略有耳闻。祖父当时还感叹道，“以杜生之才，沉浮东府，实为可惜。”

“楚大人，我祖父当年遇刺身亡，是否果真另有隐情？”

“侯爷心中自有答案......”

“本侯要你亲口说！”萧岑今日心情虽基本平复，但仍不免受到迷药残存的影响，此刻眼见楚临秋半卧于床，一派坦然，除却脸色苍白点，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脑中那根弦不知怎的就断了。他倾身上前，一把握住楚临秋的手腕，将它高举起来置于眼前，不想，楚临秋竟突然闷哼一声，脸色随即肉眼可见地愈发苍白了起来。

“你......没事吧？！”萧岑倏的一下松开手，转而扶住床上已然摇摇欲坠的人，“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何时伤的？我如何不知？”

楚临秋顺势无力地倒进他怀里，眼眸微阖，神情疲惫，虚弱到了极点，嘴角却仍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良久后，他轻叹口气，幽幽问道，“昨夜中药之后发生了什么......侯爷当真，什么都忆不起来了吗？”

“是本侯......是我伤了你？”

“......”楚临秋未答，而是自个在萧岑怀中调整了一个姿势，确保不会压到伤口之后，方略有些无奈地开口说道，“侯爷，我晕得很......你莫......”

“你头晕？莫不是失血过多罢？！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萧岑眼下也慌得很，甚至连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都抛在脑后了。楚临秋向来好强惯于独自支撑，能让他主动向自己倾吐不适，可想而知，他该是有多难受？

“来人！快来人！刘先生可在府上？”萧岑见这人如此虚弱，神思懈怠，更是愈发乱了分寸。他将楚临秋扶稳令其侧倚在床头，径自上手扒下了他的里衣，欲查看究竟。片刻后，果见楚临秋的左臂上缠着几层白纱，上面还渗着点点血迹，恰如寒冬之梅。

“这……这是我……” 

“你咬的，侯爷。”楚临秋叹息道，“楚某进到刑室之时，见云某已命丧黄泉，而你神智恍惚……”

“什么？！他死了？”

“侯爷不知？”

“他是如何死的？”萧岑再度紧紧攥住了楚临秋的手腕，眉头紧锁，神情……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此时眼前忽而闪过云先生声嘶力竭的喊叫：“少将军！难道你不想知道老将军身死的真相吗？”忽而又“看”到自己在刑室内踱步寻找趁手的武器，“尔等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是……如何死的？”

“银针封穴，与先前的死法大体相同。”

“这……”萧岑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云某身死刑室，自然是被人灭口，然令人胆寒的是……对方如何才能神鬼不知地潜入那处完成他的任务？就算萧岑已神智不清，那他又怎样才能躲过楚临秋的眼线？又是怎样全身而退？


第七十九章 藏刃
“如若你只少了那段记忆，那么他们也能。”

“你的意思是……”萧岑慢慢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原来还是迷药。此药不仅能令人神智昏昏，还能使人意识混乱。你的属下他们……并非没有看到凶手，只是……不记得了？”

“嗯。咳咳……”楚临秋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萧岑竟从那眼波中看出一丝委屈的情绪，这个可怕的认知，令他后背霎时便竖起了一根根寒毛，使他接下来的话，完全说不出口。

“侯爷，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令祖当年身亡的……真相……”

“先睡吧，等你精神好些了再说。”萧岑看楚临秋已经虚弱得一句话都要掰成三段说，不免心上又泛起丝丝疼痛。

“侯爷！今日若是不说，只怕日后会被有心人利用……”谁也不曾想到，楚临秋竟突然暴起，将头搁在萧岑的肩上，目光锐利，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是他到底气力不济，没多久之后，声音便有如蚊蝇哼哼一般大小，不仅如此，连他整个人都彻底跌回到萧岑的怀中，被毫无防备的定南侯接了个正着。

“好，你说吧。”萧岑实在是拿这人没办法，便朝上面坐了坐，主动将他搂好，并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楚临秋此时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萧岑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只觉口干舌燥，下腹似有邪火直窜上来。

“你......你还疼吗？刘先生马上就来了......再忍一忍。”

“嗯。侯爷，你的声音也很是不对劲，是否也让先生......”

岂料，一语未毕，萧岑竟像被踩着了尾巴似的惊叫起来，“本侯没事！”末了，又好似担心吓着怀中人，急忙柔声安抚，“你莫担心，本侯只是一时累着了。倒是你，这脸色委实太过难看了。”

“你说吧，本侯听着。”萧岑其实远不是他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他心中十分忐忑，生怕楚临秋接下来说的话是他不能承受的。他还没有想好，若是楚临秋真有参与此事，那他该......如何待之？又该如何自处？

“楚九商，你该知道，本侯现肯好生坐在这里听你说，皆因顺从本心，不愿疑你。但倘若你有半句诳言，那本侯便领着漠北军踏平你楚府的门槛！将你生擒锁在暗室，日日折磨，夜夜凌辱，我看你这病秧子，能撑到几时去。”萧岑这狠话放的，倒让自己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楚临秋听在耳里，也觉有趣，但他并未笑出声，而是一本正经地顺着这人的话往下说，“侯爷放心。楚某可以指天发誓，若有半句诳语......”

“那就不必了！”

“......多谢。侯爷不计前嫌，诚心待我。楚某虽自认......算不上什么好人，也必会......以李报之。”

楚临秋勉力说完此话之后，愈发精神恍惚，昏昏欲睡，竟连倚靠着萧岑都有些坐不住了，整个人歪歪地就要往下倒。萧岑见状不禁长叹了口气，索性托着他的背将其放倒在自己腿上，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段本该被尘封的往事。

奉朔元年，天子初登大统，大岐王朝就内忧外患深矣。彼时南戎举兵北上，势如破竹，竟数月连破十二城，眼看着就要直捣皇城，威胁到风雨飘摇的百年基业。正值此危难之际，萧老将军主动请缨，率领三千铁骑长驱直入，于数万大军之中直斩南戎名将天宏支德的头颅。只此一战，威名立竖，原本只能算是外来者的萧家人，更是一夜之间成为陶都权贵争相结交的对象。

时至今日，不过短短十余年，竟已出了一公三侯，一个昭训娘娘。民间更是有童谣唱道，“萧氏萧氏，起于战祸。铁骑一出，小儿止啼。一门三爵，荣宠无上。”

可这样的地位，真的是坚不可摧的吗？

萧岑自己心中也明白，最聪明的做法是激流勇退，主动上交兵权，做个富贵闲人，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可是真的会心甘吗？更何况，漠北铁骑一日与自己同在，天子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

不不不，会是如此吗？看看祖父的下场，就该知道敬元帝是个多疯狂的人。

“嘶......”楚临秋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硬生生往相左的方向拉扯似的，他皱眉睁眼一看，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萧岑布满丝丝恨意的双眸。

他心中一惊，正要起身唤回这人的神智，就听萧岑问道，“只因他夜不能寐，便要害我祖父性命？如此自毁之举，就不怕日后报复在他的子孙身上吗？！”

“侯爷！！！”楚临秋大惊，情急之下一跃起身，以唇封住他不断开合的嘴，并用两手紧紧搂住他的肩。由于动作过于迅猛，他左前臂的伤口不出意外多渗了些血出来。

“侯爷，你冷静点。眼下虽说在侯府，仆从皆为亲信，然人心易浮，不知何时就会出卖你这个主子。”楚临秋此语分明意有所指，他既提醒了萧岑，又委婉地表明萧老将军遇刺果是“自己人”干的。

“他是谁？”

“......”

“告诉我，他是......谁？！”萧岑赤红了双目低吼道。

“他死了。”

“......怎么死的？”

“当他决意叛主之时，就可预见如今这般下场。圣人不会让他活着看到明日的朝霞。”

“呵......圣人......”萧岑勾起嘴角，缓缓地牵出一丝极为难看的笑容，“古人云，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我倒是没有看出他沾了哪点。”

如此言论，已是十分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散播出去，恐怕不是立时治罪这么简单了。

楚临秋见到这人如此失魂落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他主动将手伸过去握住萧岑的腕子，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侯爷，忍之一字，心口藏刃。”


第八十章 疑虑
萧岑愣住了，此前他从未在楚临秋的脸上，看到这般认真的神情，以至于一时之间有些许的疑惑。

“忍......”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并不常见的迷茫。

“为什么？楚大人，你这么多年，都是靠忍过来的吗？”

“是。”

“那你对我祖父......也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

此话一出，萧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瞪着一双泪眼，抬手按了按胸口，忽而开口哑声道，“楚大人这是承认了。”

“是。楚某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否认。”紧接着，他就将天子最初针对萧家的计划，与萧岑娓娓到来，当然，隐藏了一部分关键的信息。

武安帝是在首战大捷之后，下定决心要除去萧老将军的。然他蛰伏十余年，好不容易登上大宝，自然也舍不得将这把趁手的“利器”就此抛下。

因而他便决定选派数名孔武有力，有胆有谋之人，去往漠北军应征，限期十年，令其通过军功攀上高位，彻底取得萧老将军的信任，待时机成熟......好再做打算。

萧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心口也越来越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他从未想过......自己以为对萧家忠心耿耿的漠北军，实则隐患重重，甚至有人，一开始便是图谋不轨。

“可你不是说......有人叛变？”萧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抬手掐住楚临秋的肩膀，再度问说，“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

“侯爷，他......他是你们萧家的......远方表亲......”

“你说什么？”

萧家......萧岑的脑中似烟火“轰”的一下炸开了，他觉得自己此前的猜测再次得到了证实。这其中，果真还有萧家人的手笔。

“小心你的母亲，还有......”

“母亲？！哈！这怎么可能？”萧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倏然抬眸直视楚临秋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楚大人今夜挑唆我母子二人感情，意欲何为？亏得她视你为亲子，处处为你着想......”

“你身子虚弱夜间畏寒，她便着人从南方运来了上等碳火放在屋里供暖，竟只换来一句......‘小心’？”

萧岑忽然心中想起了年少时，母亲将自己抱在怀里，笑意盈盈摇动团扇的场景，那是身处萧家，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如果楚临秋说是自己的父亲作祟，那他还不会感到意外，可是柔柔弱弱的母亲......怎么可能？

“你......”萧岑此刻看向楚临秋的眼神中不禁也存了疑虑，心里不受控制地想着，按理来说，这人应当不会做出如此失智的举动，怕是另有打算罢？他深感自己受楚临秋的影响太深了，很容易......算了算了，他轻晃了晃头，艰难地将这些纷杂的思绪驱除出去。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却没这么容易摆脱。

萧岑面上的所有挣扎，神色的变幻，在一旁的楚临秋都尽收眼底。他眸色渐沉，捂着手臂抿了抿唇，只等这人自己缓过来。

“你玄武卫又掌了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你可知污蔑皇族......”

“侯爷可算反应过来了，璘城公主即便爱你父亲至深，可毕竟是齐家人！”

“你！！！楚九商......好......好得很！本侯给你点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萧岑这会儿情绪也濒临崩溃的边缘，连日来所受到的委屈与冲击仿佛都在此刻爆发出来。

他推了楚临秋一把。

楚临秋没有防备，直接如风中蒲苇般倒了下去，他索性就仰躺在床上抬眸与萧岑对视，面上挂着凉薄的浅笑，“侯爷，别怪楚某话说得重。你今后要独自面对的，可远不止于此。”话音刚落，他就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你！”萧岑这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眼底露出点无措，急忙俯身去拉扯他右侧的臂膀，“我......我刚才......你感觉如何？怎的咳个不停？！我刚才是无意的......对不住。”

然而楚临秋此时却仿佛被死死地钉在这张床上，任凭他如何拉也拉不动。并且，这人还在拼命咳嗽，喉间发出令人心疼的喘息。萧岑甚至觉得，他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别咳了......别咳了！！！”

“侯爷，别怕......不过是旧......疾......一阵子就好了......”楚临秋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倦极似的阖上了双眸。萧岑终于如愿以偿地将人抱在了怀中，他扶着楚临秋令其坐在自己身前，而后左手紧握成拳，轻扣脊背。

“好些了吗？”

楚临秋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萧岑甫一松手，他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九商！！！”

“别......怕......”

两次“别怕”，均带着很强的安抚之意，使萧岑隐忍半天的泪水，终是更为迅猛地夺眶而出。第一次时，楚临秋尚睁着一双眸子，他眼神中全然没有面对自个身体状况的不安，反而是看向跪坐在自己身边之人时，会露出点无奈与担忧。

萧岑恍然惊觉，这是个过了今夕，却不知来路在何方的人，有什么必要绕这么大圈只为了离间叔侄之间的感情？他不禁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对不住，本侯......我日后再不对你动手了......你怎么也不躲着点？”

“躲不过去了......侯爷......”楚临秋叹息般的话语，更像一支鸦羽轻轻挠在他的心上，令他几乎要被愈发浓厚的愧疚之情淹没下去。

“榻边的书册......最下有玄武卫近年关于萧家的......侯爷闲时可以看看，以及......满朝文武......名册......派别......”话未说完，楚临秋竟就这样歪头睡了过去。

“九商？九商？！”萧岑见他唇色过于灰白，一时之间竟疑心他是不是又气虚厥过去了，险些高声呼喊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竟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询，“爷，楚府来人了，说有要事求见大人。是否请他们去前厅等候？”

“谁来了？你可有问是何要事？”萧岑定了定神，将楚临秋慢慢地放回到床上，随后才拢了拢胸前衣襟，不紧不慢地起身开了门。临出去前，他还提袖抹了一把脸，将眼角残存的水渍拭去。


第八十一章 隐瞒
“是宁管家。小的问了，他说需亲眼见着大人方能言明。”

“大人歇下了。他现在何处？带本侯过去。”话音刚落，萧岑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宁伯一面抬袖拭着额上的汗，一面向他这儿疾走过来，神情略有惊惶，想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宁伯，您老人家怎么......”

“侯爷！侯爷不好了！大、我家大人呢？”

“宁伯，你不要慌，先把气喘匀了再说。发生什么事了？洪方！去端杯茶过来给老爷子。”

“那起案子......有眉目了！”

“有眉目了？这是好事。您怎么还这副表情？”

“可是钟都使带着人先咱们一步，把证物取走了！如今还想上门逼大人放权哩！”老人家不仅一张脸涨得通红，便连胸口也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清。

萧岑方亲手将茶盏递到老爷子手上，就听得他说，“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洪方，你退下。”

“宁伯，进来说吧。九商睡下了，小点声便是。”

“是......”

“这刚过了一夜，又是从哪儿来的证物？飞翎卫取走东西，可有圣人的手谕？宁伯，你需一字一句与我说清楚！”萧岑有些心神不宁，两只眼也肿得不成样子，他进了上房后以袖甩门，负手往前踱了几步，忽而又转身直视宁伯，以极沙哑疲惫的语气问道。

“侯爷，事情是这样的，今晨......”

萧岑一直皱眉立于门前静听宁伯的讲述，这才知晓自己中药昏睡这一夜，原来发生了许多事，可说暗藏汹涌也不为过。

宁伯起初并未敢言是楚临秋后来确实精力不济，才致使玄武卫失去先机，没能在飞翎卫之前逮住潜入京城的又一条漏网之鱼，更是让漠北军的一枚印信，落入他们手中。

“什么？！”萧岑的心里咯噔一下，骤然转身双手紧掐住宁伯的肩膀，神情可显儿见的有些狰狞，“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那枚印信？”

飞鹰印信，是漠北军往来的凭证，裨将以上人手一个，它由两部分组成，上头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栩栩如生，而最底下却是只刻了一个古字，“忠”。

讽刺，何其讽刺？

“正是......”宁伯的脖子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浑浊的眼中布满迫切，“侯爷，您给拿个主意吧！迟了......他们就要呈给皇上了。”

“......”萧岑眼下看似镇定，实则心里也慌乱得很，他不知武安帝果真见到了那东西，会下意识作何反应？是借机发落，还是隐而不发，却暗中记上一笔？无论是哪种，最终都会要了他的项上人头！

如何能不慌？

但即便慌不择路又有何用？还不是把自己送到铡刀前罢了。因此，在短暂的无措后，萧岑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捏着一手的汗，压低声音问宁伯，“玄武卫可用之人何在？”

宁伯双瞳微缩，“均在府上待命！”

“如此甚好！你......”萧岑起初尚于房中四处乱瞟，脚步杂乱如同丛林寻不到出路的野兽，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南侧的美人榻之时，脑中顿时灵光一闪，直扑过去在那堆杂书里胡乱翻找起来，很快就发现了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钟都使进宫面圣，必然会遇见严正最得力的小徒弟，他是九商的人。你如此这般......”

“啊？”宁伯一脸惊骇莫名地附耳过去，听萧岑语气低沉地嘀咕几句，直说得他两只手都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

“侯爷！这、这......此举真能成行？您又怎知......”

“来不及与你说道了！你只消照我说的先吩咐下去......一旦证物丢失，他们便无计可施，还能在圣人面前出丑。空口无凭......没准头上那顶帽子都能给他摘了去！”

“是......老奴即刻命......”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洪方又来报，楚府来了三个要寻老管家回去。

屋内随即静默了一瞬，片刻后，萧岑对宁伯使了个眼色，便主动拉了门并不现身。宁伯会意低咳一声走了出去，照着萧岑的吩咐对那三人复述一遍，便又心事重重地回了主屋。

甫一进门，正见萧岑背对着他坐在床侧，手上还绞着一方被打湿了的帕子，而楚临秋则面色极为难看地躺在床上，眉头紧锁睡得不甚安稳，遂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大人......唉......”

“怎么了？”萧岑闻言不知为何身子竟轻颤了下，他急忙扭头，却见宁伯两手握拳抵在一处，双唇紧抿，眼神游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心上一惊，急忙发问。

“这......”宁伯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暗里大人昨夜直到昏睡前都还不忘将一切安排妥当，为萧氏筹谋，如此殚精竭虑，也该让侯爷知晓一二才是。但他又十分犹豫，因为大人醒来如若知晓自己擅作主张，必然会大发雷霆。然见萧岑眼中关怀不似作伪，似乎还暗藏几分凌厉，于是，他便重重地跺下，直接将楚临秋夜里议事虚弱过度竟厥过去一事，对其和盘托出，末了还抖着声音道，“侯爷，老奴跟了大人十余年了，眼见他从一个奶娃娃，变成了如今......人人畏惧的都指挥使。外人只见表面不知内情，但老奴知道......我家大人心里苦啊！侯爷您可知，大人为何要不留余力地帮您吗？其实......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宁伯索性也就跟竹筒倒豆似的，将之前的某事也一并对萧岑吐露了。

“赐婚圣旨下颁那日，大人曾于知书堂忤逆陛下，被架出去杖责四十，直至一个时辰后......方撑不住厥了过去。此后也一直在府上养伤，这才......”


第八十二章 心疼
“这、这又是何必呢？”

萧岑听了心头一痛，就忍不住攥住楚临秋软绵的手，将其紧紧包裹着，不停摩挲。

初识，他虽隐隐感到楚临秋这个“奸佞”对他感情很复杂，并非像外面传的那样不怀好意，却也从未想过，这人竟会为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做出这般堪称疯狂的举动。

他竟为自己忤逆天子！还......为请收回成命，拖着那样的身子被当庭杖责！

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人还以为是谁编了瞎话来耻笑他......

楚临秋是谁？人称朝廷鹰犬，天子耳目，嚣张跋扈，无恶不作！

可是自萧岑入京那日起，就未见他真正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不知侯爷可有在大人书房见过这样一句诗。”

“......”

“浴血骋疆场，丈夫当如是。”

“何......何意......？”萧岑只觉得失了力，也更哑了声，他心中隐隐有种猜测，却不敢相信。

“大人幼年曾言，想效仿前朝霍公，做个骠骑大将军，为大岐守疆扩土，浴血杀敌。”

“只是圣人有意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囿于陶都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以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斩断他的念想......”

“当年大人......罢了罢了！”

“......”

“侯爷啊！我家大人......其实是羡慕你的啊......”说这句话的时候，宁伯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临秋的脸上，嘴角带着略为苦涩的笑。

他服侍大人多年，早就将其当成自己骨肉，过去眼见其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挣扎，却无法探手下去拉上一把。此时见萧岑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顿觉自家大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九商啊九商，为何你总能让我......这般心痛？”萧岑抓着楚临秋的手，将其置于自己的胸口，一面摇头，一面略带疑惑地自语道，“这也是一种病吗？”

“完了，我发觉我越来越......”

如此一来，楚临秋的所作所为，其实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是萧岑无法想象，当年的他......是怎样在独自一人承受着自己今日的痛与挣扎？他只是个孩子......又是怎样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被扔进这危机四伏的玄武卫，成为一把最完美的刀？

时至今日，便连他自己也绝了曾经的心思，索性承认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佞幸。

“咳......咳咳......”

就在萧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床上的楚临秋竟也有了动静，他突然躬身低低地咳嗽了数声，两只眼珠子也在薄薄的眼皮下转来转去，似乎下一刻就要清醒过来。

萧岑见状，急忙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抚，“九商，没事，时候还早，多睡一会罢。”

他方才接受了太多的讯息，正是疼惜与歉疚满怀之时，自然不愿再让其强撑，便好言相劝，有心让其多睡一会。

却不料楚临秋心中藏事，根本无法如他所愿，在长睫轻颤了两下之后，还是迷蒙睁了眼。

他这才初醒，意识尚未回笼，眼角余光便已瞥到宁伯侍立一旁，不免有些吃惊，遂急喘了口气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岑见这人说话也如此艰难，实在是心痛得紧。他伸手慢慢抚摸楚临秋略有些失温的脸，柔声替老人家答了，“莫担心，一切安好，宁伯只是来看看你。”

“倒是你，这脸都没有人色了，还强撑个什么劲？睡罢，我守着你。”当说到最后四字的时候，萧岑竟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眼角也隐有水光划过。

便是这声引起了楚临秋的警觉，他依然有些散乱的目光，在萧岑及宁伯身上不断梭巡，半晌后才低低地叹道，“......哭什么？”

“你睡糊涂了，本侯、本侯没哭......”萧岑一边撇嘴，一边抬手抚摸着楚临秋被汗濡湿的额发，企图把它捋顺了。

“宁伯，你说。咳咳......”

“你做什么？！快躺下！”萧岑一个错神间，竟让楚临秋避开他的手，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吓了一跳，赶紧倾身过去搀扶这人的手臂。

“宁伯。”楚临秋虽软在萧岑怀里剧烈喘息，凌厉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老人身上，仿佛要将他穿透一般。

宁伯本就心虚得很，此番就更不敢直视自家主子了，他眼神游离，支吾半天，“大、大人......您就听侯爷的......”

“说！咳、咳咳......”

“九商！快去取水来！”

“没事了没事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萧岑不停拍抚了楚临秋的前胸后背，面带焦急地低声劝道，“我自己能解决，不需要你再为我......”

“九商，其实你也对我......我心喜，又心疼。”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事情与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生气，亦不能起身。你没法再折腾下去了，昨儿都......”

萧岑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惹得楚临秋频频看向宁伯，似乎在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宁伯见瞒不下去了，只好将事情快速地对自家主子又复述了一遍，末了，他竟双腿一屈，径直在床边跪了下来，“大人！您就听侯爷的吧！楚府这一大家子的人，可就全指着您了。”

“宁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罢。你家大人还病着，别给他添堵了。”萧岑的一只手始终放在楚临秋的胸口上下捋着，生怕他一口气堵着又开始咳，此时眼见他神色不虞，便赶紧出声让宁伯起来。

“大人啊！”

“你看你看！宁伯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舍得让他一直跪着吗？九商？”

“......”楚临秋眯着眼看这二人一唱一和，顿觉十分新鲜，他轻轻捏了一把萧岑的手以示安抚，而后低低地说，“那个人亦不能留。”


第八十三章 属意
“这是自然。”萧岑只消思索片刻，便知楚临秋话中之意，他低头轻轻蹭了蹭楚临秋的脖颈，用稀松平常地口吻说道，“已经安排下去。不出片刻，那人便能立时毙命在飞翎卫公衙中。届时，我们或可反咬一口，岂不乐哉？”

“......”

“九商，你让我去寻的那几页纸有大用，这回可帮了大忙。只是......你将你埋在各处乃至宫中的......暗桩，悉与我知道，就不怕有一天，我反将刀尖对准你吗？”

“那侯爷会吗？”楚临秋毫不迟疑反问道，语气十分平静，甚至还在萧岑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笑了一下。

“自然不会。”萧岑不自觉地将搂着楚临秋的双臂更加收紧了些，“先前楚大人与我说，投之以桃，必将报之以李，方为……君子之道。眼下，我便将此话原样奉还与你。”

“......”

“楚大人，将来无论萧氏与漠北军，将面临怎样的结局，本侯......我都会感谢你的。”

“那侯爷呢？”

“嗯？”

“侯爷提了萧氏，提了漠北军，却唯独没有提到自己。为何？”

“这你还能不知道吗？”萧岑估计将头歪到一侧，凑在他耳边轻启唇瓣道，“本侯既心属于你，日后你我自当......荣辱与共，死生同论。因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打紧？倒是楚大人，打算如何回应本侯的这份真心？”

“侯爷你……”

“且莫说话。”萧岑突然伸出一指，轻轻抵在楚临秋柔软的双唇上，制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言语，“你之所思，本侯已然知晓。”

“但本侯还有一句话想说——九商，你很好，值得被人这般对待。”

“......”

楚临秋并非初次见到萧岑如此直白地对自己表达爱意，然仍是觉得心跳如鼓，头晕目眩，像是立时就要发作一般，他忍不住伸手钳住萧岑的手腕，用万分虚弱疲惫的声音问道，“侯爷当真认清本心，百死......不悔？”

“本侯自是认清本心，百死不悔！”萧岑飞速将此话说完，便执起楚临秋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九商，你且看着吧，本侯之心，天地可鉴，日后定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楚临秋听了之后良久未言，他放任自己倒在萧岑的怀里，心里不免有些失望，老实说萧岑的答复并非自己真正想要的承诺，而这人的执拗与真挚，更是令他望而却步。

“九商，你不用立时回应，等来年开春祭祀之时，再......”

“好。”

“你、你说什么？”

“好。”楚临秋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时已是一片清明，“侯爷这些日子已经占尽楚某的便宜，楚某......咳咳......除了相从，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你......你果真？！本侯、本侯没有听错吧？哈！九商，我......”萧岑已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一个将糖糍粑含入口中的娃娃，他无意识将双臂越缩越紧，宣示自己的主权，以至于楚临秋渐渐感到胸口有些憋闷。

但他并没有让萧岑发觉，而是默默扛了下来。楚临秋嘴上虽说着调笑的话，眼底却是苍凉一片。

正当二人在房中浓情蜜意之时，天子的知书堂中却是剑拔弩张。飞翎卫首领钟都使趴跪于御案前不停颤抖，他将头深埋于双臂之间，丝毫不敢妄动，额上的汗珠也不停滴落在地上。

而他的上方，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双唇紧抿，神色难辨。

“钟卿，这便是你呈上来的证物？”

“回禀陛下！臣、臣也不知这证物怎会变成此物......臣、臣呈上来的，分明是枚印信！是......”

“大胆！！！钟都使，朕对你太失望了！你说玄武卫进展太慢，令京城人心惶惶，而你手下有异士，能在两日内勘破此案，结果，你就是这么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陛下！臣冤枉！臣......”

“严正，传朕口谕，钟昱鹏欺君罔上，御前失仪，陷害同僚，辱骂忠良，着罢其飞翎卫都指挥使一职，贬为荆河里长，即可启程赴任，非诏不得归京。”

“陛下......陛下！下臣冤枉......陛下！！！是姓楚的......一定是他......是他偷梁换柱......请陛下严查啊！！！陛下......”可惜当钟都使喊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人也已被两名黄门郎拖到门外回廊上，再也没有阐明冤屈的机会了。

天子还是看在钟家的份上，没有做出太过严厉的处罚，但即便如此，荆河地区的如刃风霜，也足够令他悲苦一生。

钟都使至死都不曾明白，自己究竟败在何处？而在危难时刻，那两个被他视若神明的人，又为何一刻都不曾出现？当他再想将秘密言明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竟已被毒哑了嗓子。

“你是说......突破点在姓钟的身上？也是，仅仅是哑了一副嗓子哪儿够？总是得让他再写不了字才行。虽说这回钟大招祸取咎，皆由自己，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三叔最后也......那我、那我......”

“侯爷，再艰难的路，都是自己选出来的，哪怕前方大雪封山，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就好比眼下，落子无悔。”说罢，楚临秋便停了手头动作，一双凤目紧盯着萧岑不安分想要去捻白子的手。

“不玩了。”萧岑见被识破，索性推翻了棋盘，让上面的黑白棋子瞬间散落一地，“楚大人，你让本侯这个粗人陪你做此等风雅之事，就丝毫不觉强人所难吗？”

“那侯爷想做什么？”

“只可惜你病而未愈，否则......本侯倒想与你比划两下。”自从打宁伯那儿听闻楚临秋的过往之后，萧岑便成天将话题往这儿引，试图让他知道，自己心中从未有一刻存了轻忽之意。


第八十四章 恃宠
楚临秋的目光顺着萧岑的指引，终是停在院子里沐浴着点点晨光的兵器架子上，半晌后方轻笑道，“倒是许久未碰枪矛了，不知生疏与否？”

萧岑闻言，面上逐渐浮出些许诧异之色，他直直盯着楚临秋，唇角亦漾出明显的弧度，“楚大人，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今日碧空如洗，适宜活动手脚，不若便让本侯在楚大人面前，献丑一二。”话音刚落，人已从榻边雕窗处，跃了出去。

萧岑在漠北的漫天黄沙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学的是一击毙命的把式，因而舞起银杆枪来自然就煞气十足，比起京城里的花拳绣腿好看多了。

只见他先是使出一招天女散花，将枪头挽了个花样直刺出去，手法太快，顷刻间，一个枪头竟幻化为无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紧接着他又使出一招蛟龙摆尾，将枪头向下斜插过去，不停翻转拍打地面，带起一团来势汹汹的沙尘，恰是水中漩涡，仿佛要将人吞噬进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形也随着手中这杆银枪跃起又稳稳落下。他甚至能只利用腰以下的力量横着在柱子上“行走”，并将银枪打飞出去，倒挂于树上，长臂一捞又给接回来。

最后，他竟又顽皮地将架子上斧钺钢叉一一挑起，令它们在“漩涡中旋转、相碰，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左拍一掌，右勾一脚，使它们纷纷“飞”向回廊立柱，并稳稳当当地扎在上面。

楚临秋闻着风声停了，便微挑了下眉，自雕窗往外望去，他于是惊讶地发现，被萧岑最先打出的大环刀，其刀身已完全穿过立柱，只留刀柄在外头，而上方九环竟在大力之下悉数脱落，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叠在地上。

这是怎样的功力？即便是见多识广，处事多波澜不惊的楚临秋，也忍不住用力鼓起了掌，“侯爷不愧为老将军亲传弟子，枪法精准，直入咽喉，毫不拖泥带水。楚某佩服。”

“那可不？”萧岑一个霸气回旋，将银枪收到身后，暗中吐息，紧接着，又缓缓地踱到已经空了大半的架子跟前，叹息般地说道，“没有人陪我练，便只能拿这些死物撒撒气了。楚大人，这些里面，你最擅长什么？”

还不等楚临秋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着说，“本侯记得初见时你鞭法不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敲在那人脊背，恰到好处不至于使之命丧，妙极妙极。本侯当时只想，这公子生得好生俊俏，脾气亦......十分火爆，交个朋友应当不错。”

“侯爷还真是特别......咳咳......那样的戾气颇重的楚某，应该人人避之不及才是。”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你不知道，本侯就是觉得......楚九商！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

原来萧岑一转身，竟看见楚临秋不知何时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此刻正摇摇欲坠地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身上甚至连大氅都没披。

“咳咳！侯......”

“你看看你看看！咳得这么厉害，偏要出来见风，到时又倒下了，可别委屈。”萧岑一面扶着楚临秋的胳膊，一面环着他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把他往房里带，殷勤得不像样。

楚临秋皱了皱眉，按住他的手背突然出声，“稍等。”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话音刚落，从回廊的尽头竟传来一个声音，“禀侯爷，外边又来人了，想要求见大人。”

“姓甚名谁？打哪过来的？”萧岑与楚临秋对视一眼，这颗心就蓦然沉了下去。他有预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临秋当是不会再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长此以往，他的身体可何时才能恢复？圣人其实一开始就打着要拖垮他的主意，偏生这个人还一点都不会善待自己。

现在一想起那个毫无头绪的毒药，以及下毒的人......萧岑便忍不住后脊发凉，眉头紧锁。

“九商，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便替你见上一见。”

“你且让他先说。”

“回禀侯爷、大人，此人一身道袍，臂上挎着白尘，自称姓余。”

“道袍？！”萧岑闻言不免咋舌，暗道此人倒是胆大，又颇有几分本事。眼下玄武卫正全城缉拿可疑僧侣与道士，这人却还可贴着城墙根混进来，且从容不迫地自投罗网，足将其手上应该捏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姓余？”楚临秋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正是。大人，此人说只要报上姓氏，您一定会知道他是谁。因为正是您让他来的。”

“余池，余右堂？”萧岑惊讶道，“他终于来了。”

但转瞬间，他的面色却又阴沉了下去，托着楚临秋的胳膊不欲让他往前厅踏一步。只因若是没有这些个人，他的九商就能好好待着养身子，不至于随时都是风吹便倒的模样，看着着实令人揪心。

“走吧。”楚临秋进门随意换了一件素淡的衣裳便出来了，竟让他整个人有了与之前相左的气质，有点知政堂文臣的样子了。

萧岑有些恍惚。不过仔细想想，那些人一个个尸位素餐，就知道搅浑水，却又不能与自己的九商相比。

“侯爷。”

“嗯？”前厅已近在眼前，楚临秋却忽然改了道，脚步一错便带着众人往后院深处的写意楼走去。

萧岑不解其意，正要拦着，便听楚临秋接着说，“余池手里有很重要的证物，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所以委屈侯爷，要在内室待一会了。”

“你要单独见他？”萧岑皱了皱眉，先是略有些担忧地看向楚临秋，忽而又低头认真盯着自己的手掌道，“本侯现在将你敲晕扛走，还来得及吗？”

“侯爷大可以试试。”楚临秋扔下那句话之后，便悠然走远了，转瞬间就与萧岑拉出一大截的距离，完全看不出不久之前还是个连站着都需要寻找支撑的人。

“喂，”萧岑索性也不追了，就这么站在原地微扬着头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我的楚大人，知道您这叫什么吗？”

“恃宠而骄。”


第八十五章 好礼
楚临秋并没有马上去见余池，而是把人放在写意楼茶室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姗姗来迟。期间他也并没有闲着，而是与萧岑一起窝在隔间的榻上，透过白墙的小孔观察这人的一举一动，眼见着余池前面大部分时间里，万分气定神闲，时而起身观察四周画作，时而低头悠然品茶，仿佛当真只是个来侯府做客的客人。

但在最后的半柱香里，他的手已经开始频繁摸向身上的某个部位，仿佛在确保藏在那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开始急了。”

余池的脸，对于楚萧二人来说，其实是熟悉而陌生的。当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萧岑的心中蓦然生出这样一种感慨：真是个胆大又聪明的家伙。

他竟然是顶着白音观道人的身份进城的，难怪一路畅通无阻。而凭借他做讼师时积累的人脉，想要搞到文书以假乱真，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当楚临秋推门而入的时候，余池的整个注意力都放在案边露出的一小截发黄的纸上面，听到动静他双肩抖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甩头，手呈鹰爪状，蓄势而发，待看到来人之时，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楚大人贵人事忙，想见一面真是不容易。余某险些要以为，自己入了定南侯的套了。但转念一想，这定南侯与他祖父一般，勇而无谋，哪来的这么大能耐？”说这话的时候，余池始终盘腿坐于榻上，并不起身，且一副睥睨万物的模样，看来的确是有恃无恐，明白楚临秋不能将他怎么样。

楚临秋站在门口并不进去，面上也没有浮现出任何不悦，而是凤眼微眯，将他的所有神色都看了进去，心念一转开口说道，“本官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所以大人是来向在下讨要那份好礼的。”

“本官不该得吗？”楚临秋还是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丝丝温和亲人的浅笑，但这笑意却是到不了眼底。

“当然该。大人请近前来，那东西......就在余某的身边。”

身边？楚临秋方才与萧岑二人在隔间观察他许久，都未发现他的身边有任何可疑的物件，便姑且看他要如何变出个东西来罢？其实 他若说这东西就在他怀中，没准还会可信一点。

只可惜余右堂其人竟是出乎意料的执拗。既然他想一口咬死这个说法，楚临秋也就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索性便满足了他。

只是丑话还得说在前头，“大余先生，你若诓骗于本官，怕这审刑院照进，去的可不是衙门，而是天牢了。”

“当然，当然！”这余池竟忽而抬高了音量道，“大人没去西川问问，我余右堂此生可曾说过半句假话？呵，可不像我那好弟弟，满嘴仁义道德，传道授业于众生，实际上却是个大骗子。”

“大人您可瞧仔细了。”余池不知为何又抬眼看了一下楚临秋，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手腕翻转，将已被他喝过的淡黄色茶汤，悉数倾倒在他身边的榻上。

紧接着便发生令人十分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见余池的身边果真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色布包。此布包上面斑斑斓斓布满了已经干了的......不明痕迹，即便是有茶汤的冲刷，都未能洗去。且在它出现的瞬间，楚临秋也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与尸腐味。

长久以来的经验，令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那布包里装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了。

一颗人头。

当余池缓缓解开上方的结，展开那块黑布之时，楚临秋的心头逐渐浮现出一句话：果然如此。

“大人认识他吗？此人曾多次出入西川节度使的府上，带去的......可都是东宫的命令。大人还想知道......节度使府的其他秘密吗？譬如，”余池直视着楚临秋的眼睛，开口无声“说”道，“漠北军。”

死而复活的南路骑兵，一直是萧岑心中的一根刺。

在西川节度使府邸周围生活过的百姓大多知道一件事：那里每到夜里，便会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传出，且边门外时常会莫名停着几辆黑色马车。

从那辆马车里跳下来的人，不说长得有多凶神恶煞，却是人人都有着一双饿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被这样的招子盯上，总会令人后脊发凉，冷汗直冒。

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西川街头巷尾，都散播着一个，关于鬼怪作祟的谣言，以至于百姓们信以为真，谁也不敢靠近这座能吃人的宅邸，由此，“他们”的行事，就更方便了许多。

余池的讲述与楚临秋所了解的，大致相同，只有一点他没想到，那便是这西川节度使原来竟曾倾尽全府之力，救活了一个个曾经濒临绝境的漠北骑兵，并使其为他所用。

“说了这么多，你欲指向何方？”站了许久，楚临秋觉得有些疲累，遂走到另一边，撩开袍子，也坐在了美人榻上。他不经意地抬手，捏了捏结喉，以压下那股直涌上来的痒意。

“楚大人是聪明人，难道还听不出余某的弦外之音吗？”

“本官当真听不出。”说这话的时候，楚临秋并不看他，也不看他身边那颗狼狈不堪满是血污的人头，只自顾自地摩挲着袖口的浅碧色云纹。

“......”余池缓缓抬眸凝视着他的侧脸，半晌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楚大人......楚大人！余某可真是找对人了。”

“东宫勾结西川节度使意图谋反，还要赔上一个漠北军做马前卒！大人难道就不想坐收渔翁之利吗？”余池突然倾身逼近楚临秋，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圣人百年之后，合该东宫承继大统。他为何要兵行险招？赌上自己的项上人头，就为了提前坐上那个位置。大人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第八十六章 交易
“太子恨您，惧怕您，他担心您活着就能左右圣人的决策，那他就永远等不到继承大统的那一天！因此......他要先下手为强。大人啊大人，这些，您当真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本官不明白先生在说什么。”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楚临秋便打定主意要装傻到底，因此无论余池说什么，他都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甚至连眼波都没有动一下。他在这里拖的时间有些久了，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大人！”余池见自己废了这么多口舌，竟还不能令眼前之人的表情起哪怕分毫的变化，不免有些着急了，他再度伸手想去抓楚临秋的肩膀，却被楚临秋堪堪躲过，并反手压制在榻案之上。

“侯爷就快回来了，先生还是离开吧。”

“大人！”余池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楚临秋的力气出其的大，无论他怎样使巧劲拼命挣扎，捏住自己命门的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大人......咳，您只消......将此物及余某怀中手信呈给天子，就能一举扳倒东宫。何乐而不为呢？还是大人信不过余某？！”余池仔细观察楚临秋的脸色，见人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的时候，不知何故竟有些想要逃离。

楚临秋闻言一双凤目暗藏戏谑，直在这人身上流连，良久后方长舒一口气，幽幽叹道，“先生要楚某相信什么？信你是那余右年的哥哥？信你是西川派来的奸细引楚某入套？还是你拿着这颗不知所谓的人头过来求赏，你我就算是一条绳上的？大余先生，在你眼里，我楚临秋......就这么好糊弄吗？”

“当然不是，大人您先听我说。嘶......您这手......”由于疼痛难耐，余池的表情看上去愈发扭曲，但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僵硬。

楚临秋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将另一只手贴在他的耳根处，从上而下慢慢摸索，片刻后竟用力扯下一张面皮来。

果然是一张与余右年一模一样的脸。

“大余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楚大人，若您实在觉得余某诚意不够，那余某......”余池狠了狠心，将自己带来的所有筹码一字在楚临秋面前摆开，眼中迸出一丝阴寒道，“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瞒着了。其实，余某是携全部家当......来向大人投诚的。西川节度使方尹，在府中豢养能人异士，私铸兵器，意图谋反，被余某撞破。方尹他由此起了杀心！绑我妻儿，杀我老母，迫我就范......余某这么多年为他呕心沥血，做了不少龌龊事，谁成想最后竟落到这样的结局！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啊......大人，换做你，你能甘心吗？”

“......”余池最后问的那一句，恰巧戳中楚临秋心中的隐痛，使得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余池贯会察言观色，此番一看有戏，便又主动献出一份名单，“这也是余某偷来的，真正的......名单。方尹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他命我写的那份......是假的。”

此牛皮名单的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誊写着“他们”预备暗害之人的大名及次序，而正面也是一些人名，却明显少了一大半，并且，在角落处还被人有意抠去一小块。

“这些是什么？”楚临秋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划过几个人名，实则都有讲究，他竟是在脑中形成几条关系网瞬间将这几人都串联了起来。

“此为京兆尹，此为六部。这些人，都收过方尹的财物，答应替他办事，但还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一块......”余池的手也跟着在那牛皮纸上点了点，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知政堂。”楚临秋的脸色倒是慢慢地阴沉了下来，“被抹去了。”

“是。但知政堂只有二十四个，大人认为，谁比较像？”

知政堂是大岐开朝以来最大的议事衙门，只有德高望重，拥有一定权柄的老臣有资格入主其中，参与国家大事的商讨与决断，坊间称为“二十四文臣”。

如果拥有这般身份地位的人，都被买通掺和到这起有可能是谋逆的事件中，跟着那个不懂事的太子一起胡闹，那么，大岐还能有未来吗？

楚临秋的胸口顿时像被一块巨石重重地压下，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衣领，指尖有些发白，薄唇也已被抿得失色。

“我的大人，余某这回的诚意......够了吗？若是不够，余某还有......”

“闭嘴！”

“怎么了？余某有……说得不对的地方？”

“没什么。”楚临秋勉强定了定神，用手将那牛皮纸扣住，并露出一个凉薄浅笑道，“时候不早了，先生把东西留下就可以离开了。若是没有地方住，本官在东翠坊还有一座宅院。”

“这是什么意思？！大人您可别得鱼而忘筌啊！”余池霍然起身，毫不畏惧地直视楚临秋道，“余某可把什么都说了，这事成不成，大人总得给个回应吧？眼下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大人闲来无事消遣着余某呢？”

楚临秋端坐于榻上，一片坦然地回望着他，唇角三分笑意始终不曾消散，“先生难道不清楚楚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天下皆知，我楚临秋才是最善于……先生方才说什么来着？对，得鱼忘笙。”

“不，您不是。您若是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余某的这个条件。大人，一定余某还没能真正打动……”

“来人！”

“送先生出去。”

“大人？大人！松开！”余池用力挣脱左右都禁/锢着自己的两只手，狼狈地冲到楚临秋跟前，竟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余某只想从那方贼手中救回妻儿。”

“那你算找错人了。”楚临秋只静默了一瞬，便吩咐闻声而来的仆从们将这人从地上拉扯起来，推搡着扔出了门。


第八十七章 相护
这余池也是个聪明人，他从不胡搅蛮缠，在见自己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还说服不了楚临秋的时候，也就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扭头，用血红的双眼紧紧瞪着美人榻上那道冷漠的背影，哑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余某在京城......静待大人的决断。”

说罢，便一甩袖挣脱钳着自己的手，大步往来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楚临秋别看始终坐得挺直，然实际上，他掩在袖中的那双手早已被自己攥得发白。与此同时，他额上与肩背的冷汗，也在一层层发出来，几乎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在门被轻轻合上的一瞬间，他提起的那口气就散了，竟是一下子失了力跌下榻去，便连案上的东西也被扫个干净。

“九商！！！”

萧岑从隔间急哄哄夺门而入，猝不及防看到眼前场景，顿觉胸口发闷，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发冷。

过了一阵子，他才胡乱抹了一把脸，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抖着身子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搂进自己的怀里。

“九商？”他低头正欲查看楚临秋的情况，却发现这人并未失去意识，此时正双目微睁，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觉得如何？可还能起身？”在这般不知掩饰的眼神注视下，萧岑询问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柔了。

“我......”楚临秋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便又倦倦地阖上了双眼，“我冷得很......带我回去吧......”

“冷？”萧岑的心咯噔一下，急忙伸手碰了碰楚临秋的额头，果不其然，又起烧了。

“出来！将这些东西收拾干净，小心着弄。”萧岑飞速地下完命令，并使人去请刘先生之后，竟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楚临秋从地上抄膝抱起，一路往上房疾走而去。

“先生！今晨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发作？”

萧岑低头望着即便被几层锦被包裹着，都仍在不停打着寒颤的楚临秋，心中万分焦急，恨不得以身代之。

楚临秋的情况已十分不好，他人虽失了意识，双唇却在轻轻抖动，眉峰微耸，便连整个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说不上来是在忍痛还是在耐寒。

但即便如此，楚临秋也连一声低呼都没有发出，安静得不成样子，只是在萧岑的手伸过来之时，会下意识地紧紧攥着。

萧岑见向来要强的人，竟对自己如此依赖，一颗心更是化为了整滩水。他急忙俯下身去，轻轻地环着楚临秋的上身，低声哄道，“一阵儿就过去了。九商，本侯......本侯会陪着你的。以后都有本侯陪着你！你......你莫怕，莫担忧。”

“先生，可还有什么法子让他别再这么难受下去了？您那个恩师......着实难找寻得很呢。”

刘先生闻言眉头紧锁，不知如何应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侯爷，药搁凉了，先给大人喂下去吧。”

“......好。”萧岑暗道此时着急也无济于事，便勉强压下心头不安，亲捧了那玉碗，捏着勺子轻轻搅动了两下，便舀起一点药汁，凑到楚临秋的唇边，试图将它塞进去。

可楚临秋此时神智全失牙关紧咬，并不能听话吞咽，因此“喂”进去的药汁便悉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萧岑只好命人将他扶起来，裹着锦被靠坐在床头，自己再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小口一小口地渡进去。末了，还给他喂了小半杯清水，以清楚他口中苦味。

刘先生让人熬的药总是见效奇快，没多久，楚临秋竟有点要清醒过来的迹象。只是身体却还难受得紧，即使靠着也忍不住要打摆子，萧岑见状赶紧搁下杯盏，坐过去将他搂在怀中，低声问道，“冷？”

楚临秋意识刚刚回笼，尚未睁眼便记挂着方才的事，“东......东西......”

“都命人好生收着了，放心罢。”萧岑想起方才匆匆一瞥看到的人头，双目微睁，形容可怖，顿时心中一寒，颤声道，“时候还早，再休息会罢？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了再说。”

也不知楚临秋是不是真病糊涂了，听到这话一时竟喃喃接道，“好不了了......”

“你！胡说！”萧岑发狠抬手便一掌打在楚临秋臂上，将迷糊着的人震得都睁了睁眼睛。

“......怎么了？”

“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楚临秋用他那双迷茫无害的凤眼直盯着他，似乎不解其中之意。

萧岑登时便没了脾气，只得仰天长叹道，“我萧某人戎马几载，破敌无数，今日算是输个彻底......”

“侯爷。”楚临秋一旦回魂，果然就不肯安分待在别人的怀里，即便他此刻浑身无力，也要扶着萧岑的胳膊坐起来。

“京中果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都没你的身子重要。”萧岑垂眸朝后瞥了一眼，示意刘先生离去之后，方搂着他的肩膀宽慰道，“别多想，火烧不起来。即便是烧起来，我也会护着你的。”

楚临秋笑了，虽多少带着点虚弱与无力，但好歹是他十余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因而显得尤为迷人。

“侯爷，在陶都，当是我护着你才对。只是楚某却......”不知道还能护多久？

“好哇！”萧岑立即抓住时机，抚掌笑道，“楚大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回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在未能彻底护住本侯之前，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不可妄自菲薄，不可心事过重，更不可......轻言放弃。似刚才那种话......罢了，你想必也是无心的。”

“......”

萧岑甫一回过神来，便见楚临秋又以一种暗藏戏谑的眼神望着自己，顿觉先机尽失，此生便只余丢盔弃甲了。


第八十八章 大乱
夜已渐深，陶都的大街小巷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唯独这静立两旁的桂树，还在守护着皇城的安宁。

此时，御史台衙门，火光摇曳，依稀可见。身穿大红官服的老者，正端坐于桌案后边，低头专注地翻看着新送来的卷宗，目光渐沉，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与此同时，他掩在袖中的那只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周大人，子时初刻了，不如我们......”

“大人！周大人！有人、门口又有人送来这个东西！他嘱咐一定要亲自交到......”

话未说完，那长条状的东西，已经被劈手夺了过去。老者用浑浊的双眼瞪了来人一眼，随即便抖着手弄开其上封漆，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子宸！取我狐氅来！老夫要进宫面圣！！！”

“大人！”

“周大人不可啊！这个时辰，陛下已经歇下了！”

“那我也要面圣！！！”老者一时气急，竟将前来劝阻他的属官推了个跟头，“大岐......这是要出乱子啊！！！尔等却至今还在关心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什、什么乱子？”几位御史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其实，在今晚中丞大人将他们都召集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滚……开！！！”

老者将手上那东西胡乱卷了，就大步跨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与他相左的方向里，衣冠不整的太子殿下也正带着一队人脚步匆匆地往圣人就寝的清和殿而去。

“先生，你说孤此番能赶在他们前面吗？”

“殿下只要想，就一定能赶上。”

“可万一、万一他们其实并没有掌握对孤不利的东西......孤贸然前去见父皇，岂非自投罗网？”

“殿下，您要相信......”说这句话的时候，黑衣人眼中竟闪现出一丝诡异的光芒，如同正在捕食的恶鹰，令太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可是孤......孤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

“殿下！”黑衣人突然低喝一声，扯住太子的衣袖示意他往右看。

“周中丞......怎么会是他？不可能......不可能......道长不是说那姓楚的定会......”

“殿下。”黑衣人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为今之计，只能见机行事了。”语罢，他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于是就这样拖着几近瘫软的太子，迅速“走”上台阶。

“陛下！臣......周邦桢有要事求见！”

“父皇！儿、儿臣也有要事求见......儿臣......严公公，烦请你通报一声......孤、孤真有要事求见父皇……”太子被人扶持着跪在殿前，一面小声说着这话，一面还拿眼偷觑就在他身边的御史中丞。

周中丞虽孤身前来，但他身上自有一股无惧天地的凛然正气，这足以令心中有鬼的太子，两股战战，寒意顿生。

严正手持白尘立于门槛内，居高临下地望着此二人，半晌后方尖声尖语地抛出一句，“圣人早歇下了，老奴......也得贴身伺候。殿下、周大人，您二位请便吧。”

语罢，便领着两小徒要往殿门内走去。

“严公公！老夫手上之物，与社稷国祚有着莫大的关联，你今日若是走了......那便是祸国之人、殃民之主！！！”

“周邦桢你彻底疯了......”

谁也没有想到，太子竟会一下子扑上来抢夺那东西，以至于其掉落在地上，正好就咕噜噜滚到了严正跟前。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天意。

“拦下！快给我拦下！”

严正面色青白，躬身捡起那卷轴，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随即大喝一声，“关门！”

清和殿的两边门开启又合上，不过须臾。已瘫坐在地上的太子，却觉得那撞击声永不停歇，直在自己心头回响。

是夜，待命多时的玄武卫再次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陶都四方城门、八面街道彻底封锁起来，不准许任何人进出。

似这般戒严，不出意外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深夜面圣的太子殿下，也终究是没能再被放出宫去。据传圣人大发雷霆，将其禁足于桐梓苑思过，非诏不得出。

“圣人病了，今日罢朝。”

“嗤，出了这么大的事，原也不该有这个心思。那你便趁此休息一下。昨儿又熬了一夜，辛苦了。”萧岑满脸忧色将楚临秋搂在怀中，恨不得立时将其弄回府去。

然楚临秋却固执地摇摇头，虚声道，“还不是时候。等圣人缓过来，必会召我求证......到时那东西......那东西还要......这才是令太子无法翻身的根本。”

“楚临秋！你难道就真的要......折腾死你自己吗？！”萧岑离他最近，自然知道这人若无自己的支撑，根本连坐都坐不住了。如此境况，又谈何进宫面圣？！

“你既把这烫手的东西扔给御史台，就好好当回你的禁军统领行不行？京城现下满大街都是你的人......这才是你该做的。至于其他......圣人若还是问你，你便说你这几日病糊涂了，什么人也没见！自然什么事也不知！”

“你当圣人是傻子吗？”

“......”

“谁都可能被蒙在鼓里，就我楚临秋不会。若我果真如此说，只怕下一个要办的......就是我了。不过，侯爷你说得对，楚某是该......”

萧岑见楚临秋一直拿眼瞟边上的榻，便知他八成想去那儿躺会，于是二话不说，竟直接抄膝将人打横抱起，送了过去。

到地儿才发现，楚临秋面色青白，眼睛半睁，竟是气得已半厥了过去。


第八十九章 签文
萧岑一看大事不妙，慌忙与他拍背抚胸，又掐了会人中、合谷二穴，这才令人和缓过来。

“九商？九商！好些了吗？我、我方才一时情急，没跟你说一声......对不住......若你不喜欢，我日后便再也不做了。放心罢，这会儿没人。”萧岑心有余悸，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一面给小心顺着胸口，一面观察这人的脸色，唇边甚至还带着谄媚的笑意。

“......”楚临秋听到这话，觉得心中那股气不仅没顺，反而更加堵得慌了，他用力挣开萧岑的怀抱，自个儿坐起来，神情有些不自在，两片薄唇也抿得有些发白。

萧岑见状，赶紧没脸没皮地贴上去，用手环住他的上身轻摇了下，做足了新婚小儿女的姿态，“算了算了，与我这种粗人置气不值当，重要的是别气坏了自己。瞧瞧你这色儿......太吓人了。心口还闷不闷？冷不冷？我给你暖暖？”

说罢，他自顾自地上手在楚临秋胸口处顺时打着圈，并暗中使点巧劲，想将那股残存的郁气化开。

楚临秋被他弄得身上暖洋洋的愈发倦怠，人便不由自主地阖上双眼昏然欲睡。

他只来得及咕哝了一句，“莽夫，下回记着打个招呼”，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九商？九商？”萧岑盯着他紧闭的双眼轻声唤了两下，见人实在不理自己，方长舒一口气，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竟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声呼喝，“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圣人、圣人他......”

“......”萧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嘴无声问，“圣人怎么了？”

岂料还不等来人答话，原本应该沉睡的楚临秋竟霍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他慢慢扶着萧岑的手臂坐起来，虽说身上还十分虚软，但却固执地不肯倚靠他人，与之前的依赖大不相同。

萧岑心中怅然若失，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难免便迁怒来人的不识时务，怎的说起话来还没完没了？不懂自家主子的脸色吗？！

他正欲拍案而起，不想楚临秋竟先他一步从榻上起来，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然而他到底气血双虚，气力不济，这才将将迈了一步，就不受控制地直往下倒，幸而萧岑从后拦腰抱住，否则就难逃狼狈跌倒的命运。

“你看你，这逞的什么强？还是歇着吧！可别事儿还没告一段落，您就又倒下了。到时劳累的，不还得是本侯吗？”萧岑虽语带嫌弃，万分不满，但满是担忧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这样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爱意，恰恰是楚临秋觉得受之有愧的。

于是，他状若无意地避开萧岑的视线，解释道，“宫里来消息，圣人被东宫气得呕血，我得去看看。”

“太子......”萧岑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咱们这位殿下，还有这么大能耐呢？”

“你自己去？”

“嗯。”

“我送送你。”萧岑不由分说便拿着狐毛大氅披在楚临秋的肩上，并环着他直往外走。

“用不着这东西。”楚临秋略微挣扎了下，欲将肩上的大氅抖落下来，但萧岑却是不依。

“哪就用不到了？刚还冷着呢。”

楚临秋受体内之毒影响，变得十分畏寒，哪怕此时正值酷暑，也需小心谨慎，不能冷着，否则便会十分难熬。

一路上，萧岑还是十分担心，嘴上问个不停，“圣人究竟怎么了？谁传的信？他会不会迁怒你？我陪你去吧......”话音未落，他便听到一阵呼喝及刀鞘互碰的声音。

是楚临秋手下的人——他们刚从东宫出来，带来了一众仆从谋士及......女眷。

“看什么看？！快走！”

在众多哭哭啼啼的女眷当中，萧岑一眼就瞥到了一片鹅黄的衣角，他不由得站住脚步，面色也随之阴沉不定了起来。

楚临秋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也就随着他在马车跟前停了下来，刚转过身，就听得一声沙哑的低吼，“萧岑！你如何跟我爹交代？”

“芸儿，你若没走错路，便不会有事。”

“我走错什么路？”芸昭训此时发鬓尽乱，未施粉黛，面上表情万分狰狞，早已失了早前温柔贤淑的模样，幻化为了恶鬼。

“我走错了什么路？！好哥哥，当初你一走了之，又怎知我在京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你们都是......混蛋。”芸昭训虽对着萧岑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楚临秋，个中迸发出的狠意令人十分费解。

萧岑下意识往前了一步，以一种防卫的姿态替楚临秋挡住她吃人的视线。

芸昭训见了，竟笑得东摇西晃，四肢发软，需几人扶持，方能站稳，然即便如此，她依然执着地抬眸看着楚临秋，良久后幽幽唱道，“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楚大人，此签文......如今你会解了吗？”

“这是何意？你们......你二人究竟有何渊源？！”萧岑一把抓住楚临秋的胳膊低声问道。

“一面之缘。”

“本侯不信。”萧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似乎想通过这样窥探到关于“当年”的蛛丝马迹。

他竟是从来不曾得知，自己的伴侣与堂妹，竟还有过这么一段共同的回忆。

这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然还不等他再问出什么，芸昭训就被人押着，踉踉跄跄地走远了，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仿佛随时都会飘远的身影。

“芸儿她......几年未见，我竟不知她变化如此之大。”

“她是个可怜人。当年......”

“......”萧岑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临秋，似乎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这人的口中说出，他随即警觉道，“你是不是又往自己身上揽了什么担子？”


第九十章 中毒
楚临秋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在车夫的搀扶下，迟缓笨拙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萧岑手握成拳站在空地处，目送他们渐渐远去，一颗心沉沉浮浮，来回打转，终究是落不到实处。

圣人的确是一病不起了，据传，那口血是在东宫跪地回话之后呕出的，当时落在台阶上，十分触目惊心。紧接着，他便整个人仰倒在了严正的怀里，不省人事了。

楚临秋刚进清和殿那会儿，人倒是清醒了，只不过精气神确实大不如前，说两句话便要闭一次眼睛。

“有子如此，朕愧对齐家的列祖列宗。九商，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你若真如那逆子所说，是朕......就好了。朕的子女中，无一人肖朕，唯独你......罢了罢了。”

“你与齐家无缘。”

“您病了。”楚临秋依言缓步走过去，撩起下摆跪于床前，低头说道，对他的“胡言乱语”，并不打算做出任何回应。

“抬起头让朕看看。”

“......”

“抬起头！”

楚临秋缓缓地把头抬起，将一张白惨惨的脸表露了出来，他目光极为散乱，也流了许多汗，以至不慎垂下来的鬓发都黏成一缕，紧紧地贴在脸侧。除此之外，他的唇色也是极淡的，给人感觉竟是比床上的天子还要虚弱几分。

一旁的严正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哎哟！这是怎么了？大人？楚大人？”

“......嗯？”楚临秋原本没到恍惚的程度，但既然被这人精发现了异常，也就顺势往旁边一倒，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大人！！！”

这样一来，半靠在床上的敬元帝自然也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沉声问，“怎么回事？”

“太医呢？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传太医？！回来，苏御医可在偏殿？”

“回禀陛下，在。”

“传他进来给九商看看，好好的人，怎么......严正，是不是最近累着了？”

“这......”严正一面指挥两个小太监把楚临秋抬上榻，一面还要抽空答道，“大人此前的身子......似乎没这么......不康健。”

只这么一句看似无心的话，便让敬元帝的面色，瞬间阴沉了起来。

苏御医是国之圣手，正五品太医令，平日里只为天子一人诊治，连后宫嫔妃都没有这个福分。今儿个叫他过来，实是给楚临秋莫大的荣宠。

但这荣宠烫不烫手，那便只能是冷暖自知了。

“陛下，下臣该死。楚都使大人，这是......中毒之相啊......”

“什么？中毒？咳咳咳......还......”

“陛下！陛下！方大人快给瞧瞧，陛下这是怎么了？”严正赶紧尽职尽守地给敬元帝拍抚着背部，还给他喂了一盏茶，方低声问，“方大人，没给瞧错吧？怎么会......”

“闭嘴！”

“陛下！！！”严正一骨碌滚下了床，颤颤巍巍跪倒在台阶外，将头深深埋在臂间，“陛下息怒，是老奴......多言了。”

“你说，是什么毒？谁敢给朕的九商下毒？”

“陛下，下臣给都使大人诊断的时候，发现大人的手腕内测有两条交叉的细线，直延伸上去，这分明是......分明是......”

“姻缘一线......陛下！这是......有人不仅要置楚大人于死地，还想......这皇城内，也只有一处地方......陛下，老奴又多言了。”

“哼，朕看你不是多言，是特意要言。来人，把那逆子拿来，朕还要问他一些事情。”

“严正，你说......会是真的吗？若不是，谁有能耐得到西川进贡的香料？总不会是九商给自己下了这毒吧？等等......西川？哼。”武安帝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对再度被押送进殿的狼狈太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楚卿中毒了，是你做的？”期间，并不带任何感情，显然是已对这人失望透顶。

“毒？什么毒？姓楚的中毒了？死了吗？”

“孽障！！！”武安帝随手抓过枕边的金簪就掷了过去，“孽障！朕对你太失望了......咳咳......”

“陛下！保重龙体啊！”

“姻缘一线，是经由你之手，进到宫中来的。朕还记得，太子你当初极力推崇此香料，言有诸多妙用，但仅此一点，不能口服，否则便会化为剧毒，令人身体衰落。”

“......”

“太子，你当初是这么说的吧？”

“......”

“今日这么巧，方御医诊断出来，楚卿正是中了此毒，且已有一段时间了。难怪朕觉得，他最近不对劲。而且那是西川供来的，西川......好一个西川啊......太子！你还有何话要说？”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从来没有下过什么毒！这、这‘姻缘一线’儿臣当初也都献给您了！东宫并没有、并没有......鬼知道他是怎么中的毒？说不定是他自己下的！父皇明鉴！此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他陷害儿臣......全都是他陷害的......父皇明鉴啊！儿臣是无辜的！！！”

“太子殿下......臣与你无冤无仇，不知你何故要害臣至此？咳咳......”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楚临秋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此刻正用手撑着榻，打算坐起来。

严正见状，赶紧迈着小步子过去搀扶，并替他捏了一把汗道，“您慢点。”

太子见他那上赶着逢迎的样子，顿时冷笑了起来，“严公公这么周到，不如去楚府做个管事的得了，待在这清和殿真是屈才了。父皇您说是不是？”

“是？朕看你是......还想......还想再把朕气死过去一次才罢休！！！”


第九十一章 爆发
“父皇！！！为何您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儿臣？！”

“那个人......他究竟有何长处？能与我弟兄比肩？还不是因为......”

“闭嘴！！！”

敬元帝霍然闭眼，将一切狠厉与失望掩藏其中，他的一只手在身下狠狠抓住薄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锦缎抓破。

“滚。”

“父皇？”

“滚罢。”真要到了万分气急的地步，他反而无力大声呼喝了，只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对严正吩咐道，“传旨下去，皇太子允承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暴戾，专擅威权，鸩聚党羽......容忍二十余年矣，而其屡教不改！朕心......甚哀。先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矣。则着日昭告于天地、宗庙，将允承......废斥。”

“父皇？”

“……”

“父皇不可啊！父皇儿臣冤枉！请父皇不要抛下儿臣......儿臣知错了……父皇！儿臣......”

废太子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天子的身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不要放弃我......父皇！！！”

此时，床前空地上跪满了战战兢兢的一群人，他们均垂首屏息，生怕天子的雷霆之怒殃及到自己。

便连默不作声就看了一出好戏的楚临秋，也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榻上下来，跪在了一旁。

废太子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谁也没有料到，这人竟忽然猛扑过去要去掐楚临秋的脖子。众人大惊，急忙围上去扯着两边胳膊将其拉开，才使得他躲过了一劫。但即便如此，他的颈侧还是被抓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楚临秋只觉得自己的伤处火辣辣一片，有些难以忍受，他眉心紧蹙，抬手一抹，便抹下少许鲜红的血来。

“楚大人！您没事儿吧？”

“......”楚临秋倒吸了一口气，弱声道，“您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随即便难以自支，再次软倒在了严正的怀中。

“大人？大人！”

武安帝一看这个情景，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从床上跌下去。他抬手颤巍巍地指着被众黄门郎钳制着的废太子，大呼三声，“孽障......孽障......孽障！！！”

“来人！把此孽障给朕撵出门去！朕、朕不想再看见......他。”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啊父皇！！！父皇......”

青天白日里，清和殿中的兵荒马乱，就这么在废太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中，告一段落了。

楚临秋因中毒及受惊，最终全无神智地被人抬上马车送出宫中，清查余孽一事也就彻底搁浅，转天就移交给东府处置。

玄武卫借着首领这次广传天下的大病，暂时把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了出来。

且不说这个，就说萧岑看到楚临秋毫无知觉地被抬进侯府，只觉得魂都快飞没了。若不是闻讯赶来的宁伯及时拦着，他几乎要冲进宫里替人讨回公道。

怎么人好好地进宫问疾，就这样的回来了呢？

宫里的人不好说太多，只看着府内仆从把人安顿下来之后，便回去复命了，只留下一脸莫名且愤怒的萧岑。

“九商？九商......九商你醒来......”萧岑坐在床边，伸手慢慢抚摸着楚临秋的脸，低声唤道。

然而楚临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他的呼唤做不出任何回应。

“你醒醒......”

“侯爷，您不要太过担心了，”宁伯将手轻轻搭在萧岑的肩上，劝道，“大人若是醒来，必不会希望看到您这么伤神。”

“怎么会突然这样？宁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了，他是怎么中的毒？中的什么毒？谁害的他......应该都很清楚吧？”

“侯爷！！！”

谁知宁伯听到这话，竟一下子在他身后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大人......大人他......太苦了！”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本侯不知道他苦吗？！本侯心疼他！所以本侯要知道真相！！！”萧岑霍然站起身，挥舞着双手，显得十分激动。他面色涨红，颈处青筋凸起，神情也逐渐变得狰狞，然就在他张嘴又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忽而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大人！您醒了？”

楚临秋虽眯着一双眼看着萧岑的背影，但目光清明，哪有一丝初醒来的模样？

“你......”萧岑急忙收了凶恶的神情，走过去又重新在床边坐下来，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你一直醒着？”

“对不起......”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萧岑面目表情地把他扶起来，令他靠坐在床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质问道，“怎么回事？”

楚临秋叹了一口气，“宁伯，你先出去吧。”

“大人这......好吧，老奴就先行......告退。”宁伯目露担忧地看看自家主子，片刻后摇了摇头，起身缓步走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人走了，说罢。”萧岑的神情愈发温柔，他抬手缓缓抚摸楚临秋的鬓发，将其拨到一边。

楚临秋主动把他的手拿下来包在掌心，垂眸沉思了一下方哑声问道，“早前废太子送来的药，你还记得吗？”

“当然。我那时......那时就该把它倒了！”萧岑咬着牙根恨声道，眼中逐渐迸发出死死狠意，他的二指无意识地掐进楚临秋手背的嫩肉，却毫无所觉。

“真的是......废太子吗？还有这个......也是他弄的？”

“嗯。”楚临秋轻轻抚过自己颈侧的伤处，漫不经心开口道，“他曾想掐死我。”


第九十二章 战事
“呸！”萧岑转头啐道，“废得好！他在哪里？我找他算账去！”

“萧岑。”

“怎么了？”萧岑回过身，便见楚临秋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口唇发白，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真的希望太子被废吗？”

“当然......”萧岑话一出口，神情立刻就不一样了，他想到了状若癫狂的堂妹，也想到了至今仍在外地的三叔。

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自己的亲人一个个都变了一副面孔？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拿我自己逼迫圣人一定要废去太子，你会怪我毁了你堂妹的幸福吗？”

“那毒是你下你自己身上的吗？”

“......”楚临秋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缓缓摇头道，“不是。”

“那便好了。”萧岑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说真的，他方才确实有些担心楚临秋为达目的连自己也算计了进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便要重新审视，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人？

“九商，你说的，既然他们做了错事，便要主动承担酿下的苦果。我萧岑......并非那般颠倒是非黑白之人，做不出迁怒这种事。所以，你放心好了。”

萧岑掏心窝子的话，相当于令楚临秋吃了一颗定心丸，使他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但紧接着，他又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九商，我觉得你定还有秘密没告诉我，不过没关系......我知你有苦衷，所以，愿意等你。”

“......”

“九商......”

“萧岑你且听我说。”楚临秋一手按住额角，神色晦涩难辨，令萧岑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便吞下将要出口的话，转而道，“你说。”

“战事将起，想必你也有所预感吧？其实这场战，在几年前便写在一根木签上，被芸昭训埋进雪地里。”

“你是指......山雨欲来风满楼？”萧岑干脆坐在床头，让楚临秋靠在他身上，并伸手在其头颈穴位慢慢揉捏，“那芸儿她......是想告诉你什么？你们之间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

“她想让我救她于水火，可惜......我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禁军校尉，尚且自身难保。废太子......”楚临秋深吸一口气，“好饮酒，醉了之后常以打女人为乐。芸昭训想是深受其害。”

“那个混蛋！！！”萧岑气得牙都开始打颤了，他将手从楚临秋头上放了下来，无意识虚握成拳，恨声道，“仅仅被贬为庶人，真是太便宜他了。本侯恨不得亲手将他的手筋脚筋挑了，让他变成真正的废人，且看他还如何作乱！”

“而你三叔，在将她送入东宫之前，就已探知到废太子那点嗜好。”

“三叔？！三叔他......为什么？”

“因为‘欲’。这个字，到头来也不知害了多少人。”想到这里，楚临秋不仅呼吸有些无力，便连身上也一阵阵泛冷，他索性顺从自己的心愿滑落下来，什么都不想管，因为他知道萧岑会在后面接住他。

果然，萧岑在第一时间就感到了不对劲，他急忙紧紧搂住突然软得跟烂泥一般的身体，焦急地在人耳边不停呼唤，“九商？九商你怎样了？”

“我......”楚临秋其实想开口令他安心，但突如其来的心悸却震得他目瞎耳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软在他的臂弯中沉重地喘着粗气。

萧岑心中一惊，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便急忙单手将他扶起，并用另一只手抵在他的后心，缓缓输送内力。

一阵子之后，他便感到楚临秋的呼吸明显和缓了许多，顿时松了一口气，连眉目都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觉得如何？好些了吗？”

“多......多谢......”楚临秋还是无甚气力，但心口的憋闷感的确是减轻了许多。

“谢什么？本侯说了，无须如此客套。你既愿意与我一试，又为何总是若即若离？九商，本侯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你手上了。”萧岑将他搂得更紧，忽而别有深意地说道，“你可别让本侯......一无所有啊。”

“......”楚临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巴开合几次，最后也不过化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侯爷放心。”

兴许只有楚临秋自己知道，这看似最寻常不过的承诺，实则重逾千钧。为了萧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心疼，也为了这一刻的温存，他甚至可以赔上自己一条命。

而这番心境，萧岑却是毫无所觉，他只是突然歪头，在楚临秋冰凉似雪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满意地说，“那你我也算立下盟约了。改日寻个好地立碑，上书‘生同衾死同穴’，总比拜堂好用。”

“侯爷信这个？”楚临秋被他生生逗笑了，险些撑不住咳嗽起来。

“当然。昔日大军开拔之后，本侯都会率诸将士在木前立碑，上书......战无不胜。结果怎样？你猜。”

“侯爷每次都旗开得胜。希望这次......”

“他......会允我去吗？”

“侯爷？”

“本侯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你说的战事将起指的是什么。”

“......”

“无论废太子一案与西川有无关联，无论西川是否果真密谋反叛，朝廷也总能寻得借口削了他们。如今，只不过是更为师出有名罢了。”

“不，侯爷，你还是想错了。”楚临秋闭了闭眼，忍住止不住的眩晕道。

“嗯？”

“西川知事败露，必会先发制人，到时朝廷势必派人西下平乱。可兴佛令兴文令之下，朝中人人只知求仙问祖吟诗作赋，又可曾有过斗志？”

“但朝中不可能无将。”

“只是些酒囊饭袋罢了。”一提起这个，楚临秋便无法掩饰他的不屑，“可用之人只有你。侯爷......圣人即使再恨你，终究也......不得不回来求你。”


第九十三章 猜测
“......是吗？”听了楚临秋这番话，萧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求我？会有这么一天吗？”

“会。终有一天，他会为了他的王朝，来......求你。侯爷，我有些累，恐怕要......”话音未落，楚临秋竟然就这么头一歪，闭眼睡了过去，他的手腕失力打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岑听着这声，心里就无端咯噔了一下，他急忙低头查看楚临秋的情况，并一面轻摇，一面哑声唤道，“九商？九商？你......”

但见楚临秋面白气弱，毫无生气，不像是睡着，倒像是......这么想着，萧岑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指置于他的鼻下，半晌后方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多心。

他扶着楚临秋令其慢慢躺回到床上，然后慢慢地抚摸那冰凉一片的脸，叹了一口气。

“来人，请刘先生过府一趟。对了，你去打盆水过来，切记水温适宜，不能过烫，也不能过凉......算了，下去吧。”

萧岑烦躁地挥退了家仆，独与楚临秋共处一室，闭目消化着刚才所听来的一切。

如今太子已废，西川的狼子野心也大白于天下，可这并不能说明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因为那个幕后黑手指不定正躲在帘子后头暗中窃喜。

太子和整个西川，不过就是他掷出去的两颗无用棋子罢了，真正动摇大岐根基的毒草尚未拔出。

牛皮纸上缺失的那几个人名，就是关键。

他，是谁？

想做什么？

只要将这两个问题弄清楚，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正当萧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时候，“侯爷，刘先生来了，是否请他进来？”

“请进！”甫一开口说话，萧岑便大大地吃了一惊。原来他的声音不知何时竟便得愈发暗哑起来，想是太久不饮水所致。

于是，他急忙将搁在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便抬眸看向缓步走进来的刘先生。

“先生，九商他......”

“侯爷不慌。”刘先生撩起宽袖将三指搁在楚临秋的腕上，细细诊了好一会儿方说，“侯爷体内，这么看来确实是又多了一种毒。”

“可这毒......这毒是早就下了的，为何先生你之前不说？还是......根本没诊出来？既如此，缘何今日却是现出端倪了呢？”萧岑霍然起身，他的手掩在袖中紧握成拳，垂首紧盯着面色凝重的刘先生，目光中尽是疑惑之色。

“侯爷，筠斗胆有一猜测，只是不知该不该说。”

“先生请说。”

“这毒原不会这么快发作，只会蛰伏其中，一步步侵蚀大人的身体，也令人毫无所觉。但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爆发出来，侯爷不觉得太巧了吗？”

“先生，你这是何意？！”

“筠的意思是，大人兴许恰恰误食了什么东西，加速了它的发作，因祸......得福了。”

“......”萧岑松了一口气，再次在床边坐下来，“原来如此。本侯就说九商吉人天相，必会化险为夷的。那么先生，你可有法子将此毒去了？”

“此毒名唤‘姻缘一线’吧？”

“这......本侯不知。宫里的人对此讳莫如深，只把人放下便回去复命了。本侯那时心乱得很，也来不及细问。”

刘先生沉吟了一会缓缓点了头，开口说道，“自然。这在寻常人家里尚且算作‘家丑’，更遑论天家。圣人或许可为大人一时发落了废太子，却未必肯让此事散播出去。”

“本侯明白。只是......九商的委屈就白受了吗？！本侯只是意难平罢了。先生可知，我亲眼见着他被抬下马车，竟有那么一瞬直想提刀冲进宫门......算了，不说也罢。”萧岑缓缓将抬起的胳膊放下，抿了下唇接着道，“那种感觉，深入骨髓，竟比、竟比当我得知他要对萧氏儿郎们下手，还要强烈。先生，您说，我是不是没救了？”

“楚九商，这就是一个妖孽，专来凡世蛊惑人心。本侯真担心，终有一天，会失去自己所有的判断。”话虽如此说，但萧岑面上却无一丝忌惮的神色，有的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宠溺。

倒是刘先生在旁目睹了这样一番场景，心中不禁充满了忧虑。他几次开口欲言，却终究败在了萧岑温柔似水的目光下。

“先生，本侯把你当做自家人，也就难免多说了些。但愿先生不要觉得厌烦。”

“怎会？侯爷信任刘筠，是刘筠莫大的福分。”刘先生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小胡子，如斯说道。

“既如此，先生可否说说，那位对九商，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本侯怎么觉得，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但具体怎样......却是半句也说不上来。”

“这......这......侯爷！”刘先生将双手托举过头顶，并对萧岑行了个郑重的跪拜礼，口中呼道，“刘筠一介布衣，实在无从窥探天家密辛！”

“刘先生这是何意？！”萧岑也被这番突如其来的作为唬了一跳，他急忙从床上站起身，垂首瞪视着他，良久后方道，“不知便不知罢，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罢了罢了，兴许......真是本侯多虑了。先生，你且让我府上下人，按方去抓药吧。”

“是，刘筠先行告退。”

萧岑立于床阶旁，目送此人躬身退出了门之后，这才缓缓转身，将目光依然投向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楚临秋。

半晌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仔细展开磨得平整，并走到灯下专注地看了起来。

若楚临秋此刻清醒的话，那他定然会发现，那恰恰正是他藏在书册中的关系图纸，里面用朱笔清清楚楚地标注了朝中谁与谁交好自成派系，谁又与谁互看不顺眼，见面就争。

萧岑需将这张图纸在短期内完全吃透，如此方能更好地帮助楚临秋，也帮他自己。


第九十四章 擢升
这一夜之间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朝中那是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留神，火就烧到自己及父母妻儿身上了。

尤其是之前与东宫交好的六部大臣们，一个个称病不朝，只想静待风波过去。毕竟天子的诏书上给废太子罗列的罪状中就有一条，“鸩聚党羽”，谁也不知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从而在京城掀起更大的狂潮。

这个“有心人”，朝野上下其实心知肚明，舍楚临秋其谁呢？

不过他们听闻这个大佞幸，昨儿个竟人事不知满脸是血地被人从宫里抬出来，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命不久矣了。

这算是为数不多值得众人庆祝的事了。

有人为打探消息还带了诸多补品假意上门问候，无一例外均被气狠了的萧岑挡在了门外。若非宁伯苦苦相拦，他甚至还想提刀出了前厅，去会会那么一帮人。

“宁伯，你便将他们的姓名官职登记在册，本侯自有法子寻他们的不痛快去。”

“是！侯爷！老奴......老奴这就去办！”老人家一看定南侯愿意给自己的主子出气，一时之间竟兴奋得眼泛泪光，搓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岑见状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对了，府上那个叫叔平的小子，本侯瞧着机灵，便让他过来伺候吧。左右楚府现在也没个主子，那么多人守着也是浪费了。至于宁伯您......替九商守着院子便是。”

“是。侯爷放心，老奴必会竭尽全力，替大人打理好府上一切事务，让大人......永无后顾之忧。”

“那便好了。你出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萧岑坐在桌边愁眉不展，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暗中叹息不久后，这双手怕是要不得已沾上同族之人的鲜血了。

“想我萧氏一脉三代驱鞑抗虏，如今竟要将枪头对准自己人......可悲，可叹啊。”

不过转念一想，那人恨不得自己永世都不再跃马提枪，只在陶都安心做个废人，没准死都不会用自己。

楚临秋的那番万分笃定的论断，想是有误。

想到楚临秋......萧岑的心便更深地沉了下去，自昨日昏睡之后，这人又是许久未曾醒来，也不知总这么下去，会不会、会不会......

“爷！爷！大事不妙了！宫里、宫里又......”

“怎么了？！”萧岑霍然起身，有那么一瞬，目光直如一支箭，射向门口慌乱的小厮，他暗中扶了扶桌子，沉声问道，“宫里怎么了？莫急，慢慢说。”

“咱们府上来了位面生的小公公，说是替圣人宣旨。可大人......您看这该如何是好啊？”

“宣旨？”萧岑转头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楚临秋，暗中揣测天子的用意，愈发惊疑不定。他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如此大张旗鼓，无非就是要让九商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不知，他这一回，耍的又是什么把戏？可别再像上次那样，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所谓重担扔在九商身上。那人的身子，可再也经不住任何折腾了。

“走！小冯儿，随本侯去接旨吧。”

天真的定南侯本以为，只要人到了前厅，将圣旨接过来一卷就完了，却不料那小公公竟坚持要楚大人亲自出来才肯宣旨。非但如此，按大岐国礼，那人还得焚香沐浴更衣。

“......”

萧岑这会儿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开始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竟是猛然抽出悬挂在飞翎校尉腰间一柄宝剑，直指手捧圣旨的小公公，刻意压低声音道，“回去问问你家圣人，总这么折腾，有意思吗？这旨，咱不接了。”

“这、这......侯、侯爷您、您这是......”小公公想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局面，一张清秀的小脸皱得都快哭了，他只觉双膝一软，竟这样直直跪了下去，正好让萧岑有机会把剑搁在他脖子上。

萧岑向来疯起来不管不顾，再加上有远在漠北的部分将士作为倚仗，因此也就不介意偶尔出格一次。

他现在算想明白了，自己越闹，那位“圣人”便越是放心。如果不闹，那他的疑心病该是又犯了。

因此，他便也无视剑已出鞘，并纷纷围上来的禁军，径直弯腰拾起那滚落于地的明黄卷轴，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可谁知这么一看，他的心竟漏跳一拍，短暂的怔愣过后，复又冷笑了起来，“同知枢密院事？连擢二级？这便够了吗？圣人究竟是真心想补偿，还是想借机堵住我二人的嘴？”

“侯爷！拔剑相对，可是大不敬！你......”

“本侯就是拔了又怎样？就是看了，又怎样？”萧岑将那圣旨胡乱卷成一团在众人眼前晃了两下，“几位若是看不顺眼，大可以现在就将本侯拿下，反正......”

“侯爷。”

“本侯说话的时候哪轮得到你......九商？！”萧岑威风耍得起劲着呢，根本无暇辩解这一声出自何人之口，待他抬眸一看，可不得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

只见楚临秋不知何时，竟被二小厮一左一右搀着，立于前厅台阶跟前，正静静看着面前的这一番“好戏”。

他看上去憔悴极了，唇色发白，目光有些散乱，整个人也好似无法自支，将身体的大半个重量，全都压在其中一个小厮身上。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匆忙之下命人给他换上了紫色朝服与青缎小朝靴，并规规矩矩地束起了发，将玉冠加上，一支簪子贯穿其中。站立不动，已是贵气逼人。

然萧岑却只看得见他额间细细密密的汗珠，及愈发惨白的脸色。

他急忙将圣旨扔回到小黄门郎的手中，随后便飞奔过去从小厮手中接过正在微微颤抖的楚临秋，忍着心疼问道，“何时醒了？怎的就下床了？”


第九十五章 威胁
楚临秋却是倚靠在萧岑怀中，微微挑眉不答反问，“侯爷这是......做什么呢？”

“......”萧岑扭头望着厅内场景，难免有些心虚，他不着痕迹地把人包得更紧一些，挡住被遗落在地上的那柄剑，试图糊弄道，“没什么没什么，是这小公公一定得见着你了才肯宣旨，本侯正与他们讲道理呢，言你身体欠佳，不便见风。眼下人也见到了，圣旨也看过了，几位这就回去复命吧。”

“讲道理？”楚临秋扶着萧岑横过来的手臂站稳身子，随意扫视了一圈眼中布满敌意的飞翎校尉，觉得有些好笑。他心想，这人是觉得自己已经病得神智昏昏，没有基本辨别真假的能力了吗？

他赶来之前已匆匆和水吞了解药，不仅心口的滞闷感减轻了不少，人也松快了许多，只是病得太久，略微有些昏沉无力罢了。但还不至于行走全靠人扶持，随时都要倒下，所谓一脸病容无力支撑，不过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罢了。

“原来是小容公公。”

“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奴才可就要命丧侯爷的剑下了！！！”这小公公见了楚临秋，竟如同见到了救星，手脚并用爬过去跪伏于他的跟前不住颤抖，连明黄卷轴也随它在地上不管了。

“公公这是说笑了。”楚临秋唇角微翘，扯出个略显虚弱的浅笑，他缓缓伸手，亲自扶起仍旧不停战栗的小公公，随即语带平静地问在场侯府仆从，“尔等可看清这位将军的佩剑是如何掉到地上的？”

“这......”家仆们一开始左顾右盼面色惊惶，均畏缩在侧不敢开口。但后来有个胆肥的无意间偷觑到楚临秋愈发阴沉的神色，心里便打了个突，竟忽而脱口而出，“小的们瞧得一清二楚，是这位将军拿不稳剑致其脱落！吓......吓到了侯爷......这才......”

“你莫要含血喷人！！！”

被指控的飞翎卫校尉顿时往前一步，对他怒目而视，手握成拳似乎想要出手，但却败在了楚临秋淡然似水的眼神中。

“那么这位将军是因何持剑？你可知此举犯了何罪？大岐律第五二条，藐视、威胁朝中重臣，按革职论处，并发配北江。待本官如实禀明圣人，你可有好果子吃？”

楚临秋音量虽不大，然字字句句都打在一众飞翎卫校尉的心上，使得他们竟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颤。

那些人平日里不知世上还有这等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妙人，今日可算是涨见识了。但咋舌过后，他们也想着暂避锋芒，吃下这个暗亏，毕竟今儿过后，这人可不能同日而语了。

“大、大人......您这是何意？我们、我们可没得罪......”

“本官是何意，小容公公应该很明白。”

“......”这容公公听言霍然抬头，却是猛地对上了楚临秋暗含威胁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道，“大、大人放心，今日奴才除了宣旨，什么、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既如此，那便宣旨吧。”

说罢，楚临秋便在藏不住笑意的萧岑搀扶下，于前厅缓缓地跪了下来。他的面上一派坦然，仿佛刚才当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小容公公急忙又爬过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圣旨，抖着声音念了起来。其中内容虽无甚稀奇，但当萧岑再听一遍的时候，还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他忍不住侧头偷偷打量楚临秋的神色，却发现这人竟也在默默看着自己。

“同知枢大人。”

萧岑无声地唤了这一句之后，便见楚临秋原本还有些寒霜的面色顿时消融，眼角眉梢俱是暖意，与之前的气质大不相同，看得人不禁傻眼了。

还怔愣间，他就听得小容公公终于高声呼喝“钦此”，随即收了卷轴将其递给侍立一旁的仆人，而后略显怯弱地伸手将楚临秋扶起，小声道，“奴才恭喜大人。”

“小容公公辛苦了。”楚临秋这会儿一改先前的阴沉与凌厉，他对身后之人使了一个眼色。机灵的家仆会意，急忙上前将一个粗麻钱袋子塞到这小公公的手上，又附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非但如此，便连随同宣旨的飞翎卫校尉们，也都人人得到了一个银锭子。

“不、不辛苦，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小容公公先是被明里暗里威胁了一顿，又突然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好处，对这位新上任的正二品大员自然是又畏又爱，便也歇了先前的那些小心思。

“大人，侯爷，圣意既已宣到，小奴自当告退。此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贵人海涵，也请大人......替小奴多在师父面前美言几句。奴今世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大人。”

楚临秋对他这番示好并未做出特殊的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一语双关地说了一句，“小容公公已尽得严公真传，还需本官帮忙吗？”

小公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道“不敢”，再次请退之后便带着飞翎卫众人落荒而逃。

楚临秋见状意欲不明地笑了笑，竟坚持在萧岑的扶持下，亲自送他们到门口。这么一来，有心人便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宫里来人宣旨了。

至于那块黄布上写了什么内容......只怕不消一刻钟，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都见不着了。进去罢。”萧岑的手，始终搂着楚临秋的腰身不曾松开，自然心里清楚这人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恐怕让他再多站片刻，便会当众出溜下去了。于是萧岑眼下不管不顾，就只想着把人弄进去，好关上侯府的大门。

好在楚临秋这会儿竟也顺从得很，萧岑让他转身便转身，让他迈腿便迈腿，只是仿佛有哪里不对劲，以至于众人总提着一颗心不敢放下。


第九十六章 麻烦
果然，在身后大门完全合上的那瞬间，楚临秋竟骤然脱力软倒在萧岑的怀里，且仍在不住地下滑，抱都抱不住。

“九商！！！参茶......快取参茶来！”萧岑吓了一跳，只觉得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一面用力抱着楚临秋的上身，一面扭头朝家仆嘶吼道。

“九商？九商？你觉得如何？没事......没事......我扶你过去，你坚持一会。”考虑到这在院子里，萧岑最终还是抬起楚临秋的胳膊令其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扶半抱着把他弄到前厅的客椅上坐着，然后用袖子轻拭他额上的冷汗。

楚临秋也不知是不是晕得厉害，自坐下起，就始终歪在萧岑身上，眼眸微闭，不发一言，直到被人喂了一口参茶之后，方才回缓过来。

“好些了吗？抱你去歇着？”萧岑眼见楚临秋的面色愈发惨白，神思愈发倦怠，只觉得整颗心仿佛被人扔进火堆中炙烤，揪着疼，有些喘不过气。

楚临秋原本将要睡去，听到这话终是勉强掀开眼帘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忽而轻声问，“侯爷还想抱我？”

这个“还”字耐人寻味，似乎暗藏警告之意，令萧岑心里咯噔了下，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回到楚临秋的肩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干笑两声道，“本侯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堂堂同知枢密院事哪能让人抱来抱去呢？这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嘛？本侯的意思是......楚大人要不就在这前厅歇够了再进去？”

“嗯。”楚临秋这才满意了，他借着萧岑的力道在椅上坐起来，眼神常不经意地瞥向大门的方位，又沉默了良久后方说，“稍后可得麻烦侯爷替楚某挡去一些麻烦了。”

“为美人效绵薄之力啊......那本侯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当在所不辞。”萧岑紧盯着楚临秋那张即使在病中仍不掩光华的脸，不知怎的竟又说起了浑话，直懊恼得他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巴。

但令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楚临秋这回非但没有着恼，反而在与他对视半晌之后，便轻启薄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我缔结契约已有一段时日，不知何时能全周公大礼？”

“咳......咳......”彼时萧岑正托着杯碗打算把剩下的参茶一饮而尽，闻言顿时将黄汤悉数自口中喷出，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你再说一遍？”

“不知侯爷可愿与楚某行周公大礼？”

“愿......本侯自然是愿的！不不不九商！不急......这事不急！你大病未愈，本侯忧心让你累着。”萧岑激动得语无伦次，双臂胡乱挥舞不知该不该放下，完全就像个被长辈奖赏的垂髫稚子。

“咳、九商，你怎的突然提及此事？本侯、本侯居然还未做好准备......”萧岑不禁暗道自己失职，在他的想法中，这种事情应由“夫君”主动提出，怎么能让“夫人”受此劳累呢？况且他于此事上一窍不通，若不慎伤了楚临秋，那可怎么办？

思及此处，萧岑心中不免更为愧疚，便连脸色也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过了许久之后，他干脆盘腿贴着朱椅坐下，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斜倚在上方的楚临秋，并将这人的手拉过来放在自个掌心不停地把玩，小声道，“九商，你有此意，吾心甚喜。只是，眼下真不是个好时机，本侯......想要给你最好的。”

“楚某明白。侯爷不必太过放在心上，顺其自然就好了。”许是有些疲累，楚临秋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连音量也不由自主降了下来，到了最后，几乎只是发出气音。

萧岑见到这样一番场景，真是既心疼又无奈，他急忙唤人取一床薄毯过来，小心地盖在昏昏欲睡之人的身上，而后便在与之相近的椅子上坐着了，打算守着这人度过余下的几个时辰。

却不料，歇了不过一盏茶，厅门外竟又有人来报，都承旨大人、编修大人并吏部侍郎、工部侍郎等均在院内等候，想要求见大人，恭贺高升，除此之外，还带了不少北江东阳那地罕见的补品及药材，可谓是有心了。

萧岑心想他们这般人如何也不事先准备拜帖，就这么冒冒然上门来了？也不惧自己将他们赶出去？莫非大岐的“重臣”们均是如此不拘小节？

此时此刻，定南侯终于明白早前楚临秋让自己挡的“麻烦”所指何物了。都承旨、院编修均是枢密院属官，登门拜见新任上司在礼数之内，还算懂事，只是这态度未免有些太过殷勤了吧？就更不必说宣旨的人才离开一小段时间，他们就已得知消息，看来这耳朵也是够长的。

萧岑忍不住回想起楚临秋在名册中注明，现任枢密使其人多疑怕事，不堪大用，只是圣人和宋阁老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如今派这几人来打探消息，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而换个角度想，他既如此庸碌无为，那么突然来了楚临秋这等厉害人物做他哪怕是名义上的副手，也会惶惶不安，没准要联合其余下属“背水一战”，暗里使些小绊子，确实要多加小心才是。

“走吧，随本侯出去会会这几位。”

“是。侯爷，大人他......”

“别折腾他了。”萧岑骤然出声，打断家仆即将出口的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临秋脸上，片刻后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不容易睡下了，一会再闹醒就不好了。”

“对了，冯儿，你方才说......除了枢院的人之外，还另有两位侍郎？他们怎会凑到一处去？”

“小的不知。但那两位俱说自己是大人的门生。”


第九十七章 示好
“门生？”萧岑若有所思地盯着厅前立柱，竟还颇有几分往日没有的深沉。

吏部侍郎陈岚，与工部侍郎章若汐，确是经由楚临秋之手擢升至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从某些方面来讲，可算是他半个门生。

只是这两位出现的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些了吧？却不知又作何求？

“算了，冯儿你就别过去了，多叫几个人，好生守着大人。门也关了，不准外人靠近此间一步。”说罢，萧岑再次回首，深深地凝视着歪倒在椅上闭目沉睡的楚临秋，良久后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故作潇洒地甩袖跨过门槛，往前院而去了。

还未完全穿过长长的回廊，萧岑便远远瞧见侯府朱红大门处站着几个互相交谈的人，他们从背影上看，年岁都不是很大，应该不过而立之年。其中有两位气宇轩昂，眉目清朗的，想必就是侍郎大人了。

“咳。”萧岑假咳一声，走下台阶，人未近前倒是先发制人，“今个儿这是刮的什么风？竟把几位大人给一齐吹来了。”

“下官见过侯爷。青天白日前来叨扰，实属......”

“几位是来找九商的吧？今日不巧，已经睡下了。所以......还是请回吧。若有要事，明儿一早，先将拜贴呈上。”话音刚落，萧岑便挥舞着广袖，做了个“请”的手势，驱逐之意十分明显，甚至不给人开口说明来意的机会。

由枢院来的几位已经傻眼了，他们在朝中浸淫数年，还从未见过似萧岑这般“直来直往”，丝毫不留情面的人，因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之打交道。

最后还是吏部陈侍郎反应快些，只见他上前一步，将始终提着的药包递到侯府家仆的手中，笑着道，“学生听闻老师近日身体违和，特往德济堂抓了一副补气养神的药。放下这便回去了，还望侯爷千万要对老师告知，学生来过。”

“正是，正是。学生也......也带了些北江的千年老参，还望老师以身体为重，莫要太过辛劳。”说罢竟还拿眼偷觑身边的人，看得萧岑不禁有些想笑，但也更加猜不透他们的来意。

“放下吧。你们几位呢？”萧岑只随意一瞥，便将目光放在了枢院几人身后暗红的箱子上，在看清其中之物以后，他顿时面色一沉，冷声问道，“这是何意？”

“侯爷问下官‘何意’，下官该如何作答？此为上阳珊瑚树，南海东珠，洛川美玉，俱是些稀罕玩意儿，乃是我等从库中精挑万选而来孝敬大人及......侯爷的。还望侯爷全了下官们的一片心意。”

“你......”萧岑观这都承旨生长约九尺，蜂腰猿臂，浓眉大眼，原想城府不深，如今却是自己以貌取人了。若陶都的武将都似他这般形状，那么萧岑想，楚临秋所说的“酒囊饭袋”，兴许还是抬举他们了。

萧岑不知这京城的“规矩”，因而总要思虑周全了方敢言语，不过想来，这帮人都敢将“给上司送礼”大喇喇地摆到台面上，怕也已经是整个大岐的风气了罢？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充斥着无限失望与恨意，暗道自己与祖父多年来的一片赤诚，果真是喂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为人僚属不想着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却成天想着如何送礼讨好上司，堂堂枢密使大人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本侯倒想看看他......”

“侯爷！侯爷！且慢！侯爷！”

“......”萧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从远处跑来的宁伯给打断了，只能放下原本指着门口的手，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老人家见此情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小跑过去附在萧岑耳边嘀咕了好长一段话，这才令萧岑神色稍霁，周身的肃杀之气也散了少许。

“既然宁伯都这么说了，那也就是九商的意思。罢了罢了，那株珊瑚树有点意思，留下，其余的，你带回去吧。”说罢，他又缓步踱到那都承旨的身边，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你若有求于他，就不该如此大张旗鼓，所以，其实还是替你真正的主子来试探虚实的吧？”

“......”在听完这话之后，都承旨身子轻颤了一下，眼神也逐渐有了变化，他愣在了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扯起嘴角，干笑道，“侯爷想是对我等有些误会......”

“误不误会的，本侯不关心。本侯在意的是......尔等何时对他不利？”

“侯爷说笑了。下官如何会......”对上萧岑眼神之时，都承旨噤声了，凭他九尺的身长，在这位年纪尚轻的定南侯跟前，竟然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寒意。昔日漠北“小战神”之称果真不是浪得虚名。每到这个时候，谁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一眼就见分晓。

两人堵在门口僵持不下，谁也没有料到，最后解围的竟是一介真文人，“侯爷息怒，请听下官一言。”

“尔又是何人？”

“下官枢密院编修翁月华，表字同光。您想是不知，如今枢院是何等情形，故对我等此举深恶痛绝。”那人面带微笑将萧岑请到一棵树下，轻声说了后面的这句话，音量虽不大，宛如含在口中，但却字字打在人的心上。

“我朝太祖将以宰相大人为首的‘东府’与枢院分立而治，就是为了分权制衡，可如今......连我们那位大人，都是宋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宋阁老一家独大，枢密使大人碌碌无为，我等一众僚属，终日惶惶不安，好不容易盼来了能主事的人，自然要......多为自己打算。”

“尔等果真是来示好的？”萧岑眉头一皱，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身边的人，内里是万分不信，但观后头众人，竟一个个面色寻常，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得也恍惚了起来。


第九十八章 照料
这编修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后看，自是心中了然，他主动为其解释，“不瞒您说，我等此番冒然前来，确是受了枢密使大人的指使，只不过......这其中却裹挟着自己的私心。至于二位侍郎，也是我等请来做说客的，谁知今日竟连大人的面都没见上。”

“原来如此。”萧岑听了这么长的肺腑之言，也不急着表态，而是继续用平静无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良久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说了句暧昧不清的话语，“本侯知道了。”

编修大人被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盯心中发寒，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了，只得在又待了一阵子之后，与其他人一同讪讪告辞离去了。

但令萧岑感到意外的是那位吏部陈大人，他在临出门之时，似有不甘，竟透着人缝大喊，“学生恭贺老师高升！侯爷您千万莫忘了提及学生来过！”

“知道了知道了。”萧岑这会儿倒有些忍俊不禁，他随意挥手把人都打发走之后，就提着宁伯来到回廊跟前，低声问道，“方才的话，你可有听见？”

“禀侯爷，老奴在边上，有听了一耳朵。”

“那你快说说！他是故意诓我的还是真有苦衷？本侯应当怎么做，才是对的？”萧岑此时面上逐渐露出孩童才有的迷茫，非是他不够聪明毫无主见，而是他与祖父一脉相承，都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敬而远之，时间久了，也就不擅长了。

如今被迫进去这潭浊水，他才又重新跌跌撞撞地学习起来。

“侯爷。”宁伯宠溺地看着跟前这个年轻人，乐呵呵地笑着，就是半天不发一言。

萧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正想打破沉默，就听到老人家边咳嗽边说，“老奴曾听大人提起，说这二位侍郎平日里虽不常来往，但人品上都没有问题，可放心与之交好。如果侯爷信不过他们，可将杜侍郎唤来打探一二。”

“杜侍郎又是......哦！本侯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口没遮拦的杜凭生。为何问他？他的能耐很大？”

“哟！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宁伯兴许话说得有些急了，竟又以袖掩唇咳嗽了一声，惹得萧岑急忙亲自与他拍抚背部。

“怎么了？宁伯，您病了？”

“无碍，无碍。老毛病罢了，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对了，侯爷，大人......还在前厅罢？既然人都打发走了，那您还不快......”

这话音未落，萧岑已跟猴儿一样窜出老远去了，只随风留下一句，“遭了！稍后九商醒了寻不见我，定是要折腾一番！本侯先回去了！您老人家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宁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风一样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扯起嘴角刚要笑，却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下来得太过猛烈，竟难受得他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且说这萧岑来到了前厅，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就见冯儿背对着他，双手捏着薄被的一角，正欲往上提。

而楚临秋则歪在客椅里，依旧睡得正熟。许是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他的面色比之先前要好看了许多，唇色不再那么淡了。

萧岑抬手将侍立一旁的家仆尽数挥退，只留下冯儿一人。他俯身将楚临秋抱了起来，试图替其调整一个可以睡得舒服的姿势，不想由于动作过大，这人竟睁了睁眼睛，但在看清来人之后，很快又迷糊了过去。

萧岑一愣，赶紧抚着他的鬓发低声哄道，“无事无事，是我。你接着睡罢。醒了便带你回房。”

“不睡了。”楚临秋虽仍是困得睁不开眼睛，但总在这冷硬的地方“坐”着，也觉得有些遭不住，因此，他顺着萧岑的力道坐直身体，含含糊糊地问，“外边怎么了？都有谁来？”

“没什么，都被打发出去了。你安心歇着吧，有什么事，等好些了再说。”

可楚临秋却听不得这类似“让人安心”的话，他摇摇头，主动将手臂搭上萧岑的肩膀，示意道，“侯爷，屏风后头的榻......你扶我去......”

“好好好，你慢着点来。”萧岑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他看着楚临秋惨白虚弱的脸，竟希望他永远这样下去，好满足自己“悉心照料”的愿望。这个想法太过可怕，以至于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爆栗，把楚临秋给吓得神智都清明了些。

“怎么了？”

“没什么。“萧岑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便把手放在楚临秋的腰上，暗中使劲将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方悠悠然说了这么一句，“我的大人哟，您还是先担心担心您自己吧。”

楚临秋原本想自己走到屏风后头去，听见这话不知怎的整个人竟是又软了下来，跟条粗麻绳子似的挂在萧岑身上，凭他全力支撑着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萧岑倒也毫无怨言，而是尽心把他半扶半抱着弄到榻上让他躺下，再吩咐冯儿将茶水备好放在一边。

“好些了吗？”

“嗯。”楚临秋此时不肯平躺，只拿软被塞在后头半靠在榻上，一条腿随意屈起，双眸微闭好似在养着精神，半晌后方哑声道，“侯爷，辛苦你了。”

“得了得了！非要本侯说出‘乐意’这样的话吗？”萧岑随意地摆摆手，把头一扬，显得有些不羁。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看着楚临秋之时，不自然流露出的情意，连最驽钝的人都能瞧出一丝端倪。

“方才......吏部陈生，有来？”

“你又怎知？！”萧岑惊奇地问道，对他的敏锐叹为观止。

“侯爷身上......有他平日配的香囊的气味。”

“这......你不是病着吗？怎么还这么......稍等！”萧岑见楚临秋竟然探身想去取搁在案上的茶盏，顿时按住了他的肩膀，亲自端了那热茶过来，凑到他唇边，一口一口喂与他喝了。


第九十九章 隐瞒
一杯热茶下肚，楚临秋觉得不仅喉间不再瘙痒，便连整个身体也开始暖洋洋的，他垂眸掩去其中复杂情绪，缓缓道，“若楚某没有猜错，他们该是被迫来当说客的罢。”

“楚大人，您这心思真是百转千回，什么都料到了，简直不给旁人留活路。”萧岑叹了口气，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正是。不过，他们虽有此意，却闭口不谈，只顾念着你的身子。倒是枢院的那几个，来得未免太过蹊跷，本侯不太相信他们只为另谋出路。”

“自是不能如此简单。”楚临秋微嗤了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侯爷，你久在边关，可曾听闻‘东西府之争’？”

“不曾。”

“昔日太祖皇帝设东西二府分管文政与武政，本意欲令其相辅相成，不想几十年后却沦为有些人保住手中权柄，排除异己的工具。当时，宋阁老入主知政堂，彻底将东府纳入豰中，而枢密使却由......除萧老将军外的另一柱国大将军兼任。咳咳......”

“歇会儿罢？”萧岑急忙又喂他喝了一口茶，并大手一挥，将人搂在自己怀中，“接下来的事，我差不多知道了，你、你别说了。老将军不满宋阁老所为，多次与之作对，终于招来祸患，也......战死沙场了，对吗？”

“嗯。”

“你突然提起此事，其实是想说......牛皮名单上被划去名字的，是宋阁老？那么他把你调去枢密院，是也起了疑心，想让你打破目前这种局面？还是单纯要令你二人公然相斗，最好两败俱伤？”对于龙座上的那位，萧岑向来是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的。如今听说看似平和的表皮下竟隐藏着这么多波涛汹涌，他顿时觉得楚临秋是接过来一个烫手的玩意儿，迟早有一天会被灼得遍体鳞伤，虽然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卑鄙......狡诈！枉我初见那块黄布之时，还真以为他是来补偿你的，又怎会知其人用心竟如此险恶！”萧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他现在整个身子都如木桩一般僵硬，只差一个点即可炸裂开来了。

“侯爷。咳咳......”

“对不住，吓着了吧？”萧岑一听楚临秋咳嗽，简直如临大敌，急忙停下话头去顺他的胸口，惹得楚临秋不满地侧了侧身子。

“侯爷，楚某不是瓷器。”

“你当然不是。但在本侯这里，你比任何瓷器玉器都珍贵。好了好了，今儿说得够多了，该歇歇了。等你睡下了，刘先生还要再来给你看一次诊。你这毒虽暂时压制住了，但不彻底拔除......总归是个大患。”

“......”一听萧岑说起体内之毒，楚临秋原本有些游离的意识，顿时又被拉了回来。他霍然起身，转头直视萧岑，扶着那人的肩膀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泄了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怎么了？”萧岑重新调整了姿势，让人在他的怀中躺好，不甚在意地问道，“想对本侯说什么？嗯？”

“没什么。”楚临秋只失态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样子，他主动拾起萧岑的手与之相握，随即轻声道，“即刻请刘先生过来吧，我有些话与他说。”

“好。”萧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照做，只因现在在他的心目中，楚临秋做的说的，都会有一定道理。

刘先生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两人不知怎的都在榻上了，形容很不雅观。萧岑更是将两条腿盘了起来，抱着楚临秋，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正说着什么。那距离近得仿佛下一刻就会亲上去似的。

“咳咳......”刘先生将药箱举起挡在眼前，于心里默念两声“非礼勿视”，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厥过去，原来楚临秋此时竟衣衫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膛，隐约可见更深的光景。他倒也坦然，见刘先生的神情有些怪异，便抬手将衣襟不慌不忙地拢紧，随即主动翻出手腕，搭在刚拿出来的脉枕上。

反观是萧岑却有些着慌，他将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细思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解释，“九商他......方才有些胸闷，故而本侯就替他松了松衣襟。”

“侯爷不必如此。刘筠......”刘先生话说到一半，竟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咽喉一般的，失声了，他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楚临秋，正与榻上之人暗含警告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一颗心顿时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先生？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由于萧岑是从后边搂着楚临秋的，看不见他的表情，因此便只能从刘先生身上得出这人情况并不太好的结论。

而刘先生一直闭口不言，这无疑更加深了他的恐惧，若不是自己现在不甚方便，他都想下榻摇晃这人的肩膀了，“先生？先生你倒是说话啊！要急死我吗？”

“侯爷！”刘筠的嘴巴徒劳地开合了几次，最终还是屈服于楚临秋刀子似的眼神下，“大人、大人这毒......急不得，若坚持药浴，总能一点一点排出来的。”

“此话当真？！”

“......当真。”刘先生的手还搭在楚临秋的腕上，人却已被他盯得只想逃离，他浑身僵直地跪在榻前，眼神游离，额上早有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诸多不对劲，自然也就落入了萧岑的眼中。萧岑关切地问，“先生怎么了？可是也不舒服？”

“回侯爷，刘荺......”

“刘先生想是跪久了受不住。起来坐吧。”

“......”

“刘先生？九商叫你起就起罢，因何不动？”

“嗯？”经萧岑这么一问，刘荺才好似刚刚回过神来，他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而后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的矮几上去坐了。


第一百章 反叛
那日以后，楚临秋的身子有所好转，已经能趁着萧岑一个不留神，自己慢悠悠地溜达去枢密院的衙门与诸僚属见礼，熟悉事务。

这可真是数年来的头一遭啊！

以至于站在下方排成一列的众属官们均面露不安，交头接耳，暗里揣测新上司此番将他们召集到一块的用意。

楚临秋之前当都指挥使时颇有凶名，眼高于顶嚣张跋扈，既在御道上鞭笞过天子的宠宦，也能当街把刀架在世家子的脖子上。谁能情愿跟这不好相与的人在一处共事？因而站在边上的那几人，望着前面正低头专注翻看文书的楚临秋，简直是欲哭无泪，直想找个门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了。

除却这一波人外，还有几个，就是前儿去侯府送礼的，这会儿倒是殷勤得很，直盯着楚临秋，目露精光，几次欲言又止。只是他们到底有所顾虑，不敢做得太明显，让别人瞧出端倪，不过偶尔添些茶水，搬搬文书罢了。最后到底是那五大三粗的都承旨胆大些，主动揽去了为上司讲解院内事务，各方人员的累活。

但很快他就发现，楚临秋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曾大人呢？”

“回禀大人，曾大人昨儿病了，今日卧床不起，故而未能前来。”

“病了？”楚临秋闻言头也没抬，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你们曾大人是真病了，还是有意避着本官？”

“这......这......大人，看您这说的！枢院这段时间事务繁多，眼瞅着回梦城也快开工了，一应兵力全凭我们调度，大伙儿都忙得足不沾地。曾大人前两日还说，您能来我们这主持局面，那可真是帮了他大忙了！”

“是帮他躲懒了吧？”

“这......”都承旨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了，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其他同僚。但这个时候哪儿还敢说话？多说多错，还说明哲保身的好。因此，几个相熟的均不约而同地把头撇到另一处，看着架上的花花草草，更有甚者，直接寻个由头就脚底生风开溜了。

“罢了。”楚临秋薄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喉间却突然传来一阵痒意，惹得他偏头咳嗽起来。他一面以袖掩唇，一面用手胡乱地在桌上摸索，试图端起搁在一边的茶盏，但却有一双手捷足先登，夺下那玩意儿。

“茶水凉了。下官命人再去换新的。”

“......”楚临秋止住了咳嗽，他顺着那双素白的手往上看，不想竟意外对上了一双灵动清澈的眼，“你是何人？”

“大人容禀，此人乃去岁新科榜眼，原先他老师在东府给他寻了个绝顶的差事。这小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死都要入我们枢院，为此险些被逐出师门。后面才知道他原是有感于您的那篇策论，誓要弃了十年苦读，改换戎装。”

“那你是走错路了。枢院同仁，往前二十年或可上阵杀敌，但今时今日，却成奢望。想必，在座诸位，应都深有同感罢。”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得煞白。纵观满朝文武，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番讽刺之言的，除了楚临秋，就找不出第二个了。

“如若你真想从戎，本官劝你，直接投军去吧。”说罢，他便撑着桌案缓缓起身，绕过宛如玉雕呆立原地的众人，径直朝门口走去，不作一丝留念。

都承旨逢此变故，也站在桌边手足无措，他双目直盯了新上司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开口挽留，“大人您这是......”

“本官亲请曾大人，回来主事。”

然而楚临秋并没能顺利走到衙门口就被堵了回来，他在院子里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却也是意料之中的消息。

西川举旗反了。

节度使方尹筹谋多年，本想徐徐图之，一朝败露，干脆兵行险着，联合西南、中部府兵，形成包抄架势，意图突破险关，直逼国之中枢——陶都。如今一伙叛党已连下二城，正是得意的时候，几乎是无人能挡，而他们打的旗号也很有意思，“诛奸佞，清君侧”。

想诛的是谁？这场阴谋针对谁而展开？聪明人一看便知。

楚临秋低头瞧着传信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直想放声大笑，他慢慢地将其揉皱掷在地上。

“大人这......”

紧随其后的枢密院属官们见气氛不对，均屏息静气不敢多言。最后还是那个都承旨斗胆走过去，捡起揉成一团的战报铺开放在跟前细看，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高呼，“方尹这是吃了熊心豹胆！焉敢在这个时候反？！”

这时，也不知是谁非要搅浑水，竟在后头幽幽接了一句，“此时不反，他也活不了呀。朝廷......”

“谁说的？”

“......”

“谁说的？可否对本官再说一遍？”

出声之时，楚临秋音量不大，也不严厉，甚至堪称温柔，但不知为何，听在院内其他人的耳中，却成了充满杀伐之意的铮鸣。

他们开始互相推推搡搡，暗里给对方使眼色，希望说话之人能挺身而出，结束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朝廷怎么了？”

“便是我说的又如何？同知枢大人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有数吗？若不是您行事张扬不知收敛，步步紧逼，西川也不至于会一府反叛！！！如今南戎初平，朝廷元气大伤，又能真正拿出多少兵力去抵御三地府兵？！”

“依下官看，‘清君侧’这三字......”

“南戎初平，元气大伤？好，那本官只管问你一句，你参与了吗？枢院参与了吗？”

“......”

“既没有。有何脸面在此饶舌？朝廷九州八十六郡拢共有多少兵力，你又了解吗？”

“大人！大人息怒！章编修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第一百零一章 奸佞
“初来乍到的该是本官才对。”楚临秋冷哼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随即环顾四周虚声道，“尔等的诸多小心思，真以为无人知晓吗？不过是想借这个东风，行......”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楚临秋的面色就愈发白了起来，额上也布满了冷汗，此番动气，更是牵出了诸多旧疾，令他左胸忽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有些难以自支，便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先前要说的话也被迫顿住了。身边的都承旨急忙上前紧紧扶住他的手臂，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无事。”楚临秋瞥了他一眼，心知此时不是倒下的时候，故略微定了下神，将战报夺回来攥在手心扬了扬，提起一口气道，“方尹早于数年之前便密谋反叛，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事露跳墙，却不知......这何时竟也成了本官的过错？”

“欲加之过，怎患无辞？”

“你心里还憋着什么话，也一并说出来罢。本官听了以后，再进宫面圣。”

楚临秋就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通说，直把之前那个出声的人堵得哑口无言。但他到底年岁不大，虽自知理亏仍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院中气氛一度僵持不下，而可怜的传令兵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

身后的人眼看事情无法收场，便纷纷出言劝说，“大人，您您您......息怒！章编修年幼不知礼冲撞了您，您千万勿与他一般见识。”

“就是！章编修，你跪下给大人赔个不是，这事就算......”

“不必。”楚临秋淡淡地扫了他二人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只怕本官消受不起。”

此语可以说是极为诛心了，以至于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就齐齐大变，并跪了一地，同时高呼，“大人！！！”

然楚临秋看都没看一眼，便毫不留恋地携着战报，大步跨过门槛，钻进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里，只留下满院惶惶不安的人。

战事果如他所料爆发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的糟心事。譬如现在他要抢在其他人跟前面圣，方可抢占先机，做出正确的部署。

因为一旦让宋阁老等辈率先接触此事，那么这很快就会成为那伙人攻讦他的利器。而且他们说不准为了平息战乱，也会联合起来给圣人施压，然后按照贼人的要求诛杀自己这个祸国“奸佞”。

思及此处，楚临秋心中难免有些悲凉，又觉得过于滑稽，于是，他便忍不住伏在窗边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喉间也忍不住溢出一串咳嗽。

最后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马车在即将驶过中轴大街之时，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楚临秋慢慢直起身子，他的双唇迅速抿成一条直线，眉目间也再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融化的寒霜，似乎很是不满被人挡了道，尤其是在听见车夫回答，“前面是宋阁老”的时候，那种“不满”就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他不紧不慢地掀开帘子，将上身探出小半部分，正好与对面同样探头出来的宋阁老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均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一种最初的情绪——嫌恶。

“这不是我们的同知枢大人？要去......哪里啊？”

“阁老岂非明知故问？”楚临秋扶着窗台似笑非笑道，“去做下官职权之内的事。”

“职权之内？同知枢大人指的是什么？你手里那封战报吗？可是，即便要禀明圣人，也该让你的上司去。区区副职，不觉得太过逾越了吗？置......曾大人于何地啊？”

“曾大人？”楚临秋再次绷不住笑出了声，只是这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曾大人病卧在床，对下官始终避而不见。今日听闻之时，下官险些以为......这都是听了阁老的吩咐呢。”

“楚九商，你这是何意？！”宰相大人脸色巨变，若不是中间隔了超出一臂的距离，楚临秋几乎要怀疑他从冲过来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反正自己遭到这样的待遇，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阁老以为何意，就何意罢。下官还有要事，恕不奉陪。”语毕，楚临秋便毫不犹豫地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将马车驶离，把宋阁老的车远远地抛在后头。

“大人！他这是罔顾礼法！目中无人！他......”

宋阁老闻言嗤笑一声，摆手道，“无妨，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昔日当都指挥使时，尚且敢做出种种出格的事，今升了二品同知枢，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且让他再张狂几日吧，本官等着......山雉从树上摔落的那一天。”

“我们也走罢。”

楚临秋被引入知书堂，还未及行礼，就先感受到了齐刷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过他早便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因而仍旧有条不紊地行礼落座，向天子汇报前方战况，并顺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整个过程中，权当这知书堂除了圣人外，就只有自己一个臣子。

此举当然遭致了很多大臣明里暗里的不满，因而便有人忍不住插嘴打断他的侃侃而谈，“楚大人，下官以为，此事您应该避嫌。”

“为何？”楚临秋故作疑惑，便是要引出接下来的一句，“西川叛党打出的旗号是......”

“诛奸佞，清君侧。本官算是听明白了，赵大人是打心眼里默认......本官就是这个‘奸佞’。”

“你们呢？也这么认为？”

“......”所有不小心触及到他尖锐目光的人，均不自在地撇开了头。

“满朝文武是否都认为楚某该死？只要交出楚某，便能平息方尹的怒火？”

“胡说！谁说你是奸佞？谁认为你该死？根本无人会这么想，楚卿，你多虑了。”

“臣，有罪。”楚临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天子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的时候，才慢腾腾的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趴伏了下去。


第一百零二章 争执
武安帝看着跪于下方固执的青年，面色也不太好看，甚至隐隐发青，他觉得楚临秋自上回清和殿那事之后，就变得有些古怪，行事愈发捉摸不透。

譬如现在，他的反应就有些过激。一般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是早前有人多嘴多舌，就是对自己心存怨怼。

思及此处，武安帝非但没有发脾气，反而愈加温柔地问道，“卿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何罪之有啊？”

楚临秋不急着回话，而是不慌不忙地叩了三次首，仍旧高呼：“臣有罪。”

“臣品行不端，能力短缺，非但无法替陛下分忧，反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颇有怨言。实在......无法再厚颜占着这个位置，故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说罢，他竟从怀中掏出象征同知枢身份的虎头印信，摆在一旁的地上。

“胡闹！”武安帝随手抓起身边的摆件直接掷在地上，险些拍案而起，“楚九商！你在发什么脾气？对朕不满借题发挥？朕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能不能让朕省省心？”

“臣有罪。”

“你有罪你有罪......再让朕听到这三个字，你就即刻从这儿滚出去罢。”武安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得了得了，此事勿要再提。你今日不是为了西川而来吗？卿，朕眼下正需你分忧。”说罢，他便沉着一张脸示意严正上前把人扶起来。

“卿大病未愈，还是不要跪太久为好。若是在知书堂出事，定南侯又要提刀来找朕算账了。”

“陛下说笑了。”楚临秋闻言微抿了抿唇，眼中难得露出点笑意，忍不住为自己的“夫人”辩解起来，“侯爷只是不明就里，兼之护臣心切，难免口不择言......咳咳，还望陛下勿与他一般见识。”

“怎么？朕还能真计较不成？”武安帝随意瞥了他一眼，似真似假地说道，“你做的出格事也多了，怎么不见朕与你一般见识？”

“陛下，臣......”

“坐下。”眼见楚临秋又要惶恐不安地从座上起身，武安帝急忙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说说罢，平叛迫在眉睫，你枢密院可有举荐？”

“臣以为，金老将军战功赫赫，经验丰富，正是平叛的不二人选。”

楚临秋就这么随口一说，连眼波都没有动一下，可群臣心中却是泛起了千层浪。

须臾便有人愤而出声，“陛下，臣有异议！”

“哦？涂卿有何异议？”武安帝神色淡淡，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因而被他一双鹰目盯着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陛下，金将军年岁已高，耳鸣目昏，上马尚且迟缓，如何行兵布阵？臣以为，定远将军元思南可担此重任！”

“元思南乃宋阁老之甥，出了名的只会纸上谈兵。周尚书真认为他有能力胜过身经百战的金将军？还是......别有所图？”

“楚大人！你误会下官了。元将军年少有为，曾独自率军奇袭于山路击杀荆河暴民数千......”

“运气好罢了！”楚临秋忽而高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随即微微侧身，对天子说道，“西川乱党已连下二城，沿途府官均已叛降，陛下若不早下决心，恐事情将愈发难以收场。”

“废物......一群废物......”

武安帝目光一转，无意中再次瞥见战报里的内容，顿时心中无名火起，便将桌上一叠文书扫落于地。

“朝廷每年下发的食禄不知凡几，竟养出了这么一群废物......楚卿，即刻传朕之令，众将士若有擒得叛党者，无需带回，一律就地格杀！朕赏千金！赐百户侯！”

“臣，遵旨。”

“陛下！宰相大人来了，在门口侯着呢。”

“让他进来。”听闻这个消息，武安帝稍微往里敛了敛自己的怒火，但神色依然阴沉，以致其余人被迫把心吊在嗓子眼不曾放下。

“宋卿来了？可是有何良策？”

“陛下，老臣老远就听见里头在争吵，怎么了？是我们的楚大人......又与谁意见相左了？”宰相大人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稳坐如山的楚临秋，为了面上好看假意劝道，“诸位同僚的本意均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既如此，不若各退一步，取个折中的法子。陛下，您以为呢？”

“宋卿所言极是。依朕言，便令金世承为左将军，元思南为右将军，一同西下平叛。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

“楚卿，你呢？”

楚临秋端坐在木椅上，眉心紧蹙，双唇无意中抿成一条直线，很显然对天子的这个决议心存不满。但他却不再明确反对了，而是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臣自然是听陛下的。”

直把武安帝气得抓起手边朱笔，又要掷过去，但念及这人心中委屈无处发泄，也就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放了下来，只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道，“适可而止。”

“臣又怎么了？”楚临秋闻言抬眸，不明所以地回视过去，眼神中颇有委屈之意。

武安帝见状不禁有些失神。

楚临秋的眼睛与记忆中的女子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上挑的眼尾，此时又恰巧露出这样的眼神，就更容易令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臻儿......”

“陛下？”

“......”武安帝被这么一唤，方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便挥手让人退下了，“宋卿、楚卿留下，朕有话说。”

“陛下，臣忽感不适，恐......”

“楚大人这是对宋某有意见？”

“岂敢？”

“既不是，如何宋某来了就身体不适？宋某看你方才可是精神得很呢。”

“咳咳......”出乎意料的是，楚临秋这回并不回应宰相大人的话，而是以袖掩面，时不时从喉间溢出几声轻咳。不仅如此，他竟是连神情也恍惚了。


第一百零三章 有罪
武安帝关切地看着他，轻唤几句，不见回应便侧头说，“严正，你过去看一看。”

“是，陛下。”

楚临秋这病发作得正是时候，它不仅很好地阻断宋阁老接下来的诡计，还放大了敬元帝心中的那点愧疚。知书堂很快就忙乱起来了。

严正急忙招呼着几个徒弟手忙脚乱地把楚临秋扶到榻上，然后命人去传唤太医。一时之间竟无人注意到同样被留下来的宰相大人。宋阁老的面色转瞬变得极为难看，他立于原地，目光冷凝地看着圣人身边的犬鞍前马后地伺候楚临秋，顿觉十分讽刺，几次想出声，却又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末了，武安帝竟还说，“无事便都出去罢。这段时日恐要辛苦宋卿替朕敦促六部，令其务必保障前线将士的粮草钱财供应。至于曾卿......既然一病不起，那便好好休养几日。在此期间，枢密院一切事务，皆有楚卿全权处理。”

“陛下！”宰相大人高呼一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托过头顶，痛心疾首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曾枢密使在位数年，恪尽职守，从不出任何纰漏，于大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轻易将其架空？陛下此举，就不怕寒了老臣的心吗？”

“正因为不想令老臣寒心，朕才特许他在这紧要关头闭府休养。至于楚卿，他虽也病了......但还年轻，尚需历练。”

“......”堂堂大岐宰相竟被自己天子一番“理当如此”的话，噎得喘不过气来，险些一口血喷到御案上。

此时此刻，老头算是明白，多说无益，多做亦不过是增添厌弃罢了，圣人如今的态度已经很明确，那便是力保楚临秋到死，不仅如此，还要给他足够自保的权柄，打算真真切切地来一场硬战了。

楚临秋刚才迷糊了一阵，这会儿意识已经清醒了，他借着严正的扶持慢慢从榻上起身，亦直勾勾地盯着宋阁老的后背瞧。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口略有些虚弱道，“陛下厚爱，臣不甚感激。二位将军此去，若能一战而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败......”

“大胆！恶战当前不轻言败！楚同知枢！你非文臣，不应不懂这个道理！陛下！他在此时开这个口，分明是不怀好意，其心可诛！请陛下......”

“够了。”武安帝摆摆手，走到前头去，俯视着虽趴伏于地，却仍梗着脖子气焰嚣张的宋阁老，良久后，方幽幽叹道，“格致啊，你我年少相识，君臣相携至今，实属不易。朕自认了解你的性子，但你如今为何......频频在小辈面前，失了分寸啊？是朕太宠九商，让你感到自己受到威胁吗？不应当啊。”

“陛下！老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朕相信你不敢。”天子用别有深意的目光，多看了几眼面前这老臣、重臣，他的语调轻如鸿毛，仿佛随风便要消散，但其实越是这样，就越令人心中胆寒。

于是，在这样的强压下，宰相大人的一颗心猛然坠入深渊，手足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冰凉出汗起来。

楚临秋见好就收，这时不再出声，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光明正大地观察宰相的表情，他发现这人在听到有关于自己的事之时，眼神总是迸发出一丝真实的恨意，但未及捕捉便消散无踪。

为何说它真实？因为楚临秋在被那样的眼角余光扫到的瞬间，时常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个死人。

他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

虽然不知此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强烈恨意源自何处，但楚临秋敏感地觉得，这又是一个可善加利用的地方。

废太子，宋阁老一脉......朝中除了依附自己的人，虽都想借各种东风斗垮自己，让自己永无翻身之地。既然如此，那他偏要好好地活着，让那些只能长在腐肉里的蛆虫，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想到这里，楚临秋难得露出了一个略显孩子气的笑容，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宋老头子不知何时，已被天子赶出知书堂了。

而严正也领着原先在旁伺候的几人，悄然退出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也就是说，眼下内室竟只余下他与天子二人了。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楚临秋最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慢慢地自榻上爬下来，又重新跪伏在地。

“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武安帝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随后缓缓踱到榻边坐了下来，用手掌在那案上猛地一拍，高声喝道，“楚九商，你敢威胁朕！你以为，借着那事，你就可以在朕这儿为所欲为？”

“臣不敢。”

“你不敢？哼，你有何不敢？你敢的事多着呢。”许是心中郁气无处发散，武安帝竟甩袖一扫，将案上的小玩意儿，悉数扫落在楚临秋跟前。

“九商啊九商，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朕这么多年来，爱重你，护着你，也没让你做什么太难忍受的事，这次不过是因为朕的儿子伤了你，你心中就有这么多怨气？！非要在这紧要关头让大家都不痛快？”

“臣不过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公道？”武安帝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嗤笑了一声，“朕予你的补偿还不够多吗？不仅让你升任同知枢密院事，还在众臣面前维护你，为你铺路......你还想要什么‘公道’？朕自认对你尽心尽力，可你呢？你又何尝把朕的话放在心上？朕让你监视萧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日常用食里下药，你又做得怎么样？恐怕在朕夜不能寐日日忧思之时，你正与他浓情蜜意吧？是也不是？”

“......”

“说话！！！”

“陛下何出此言？为臣尚未......完全取得萧岑的信任，自然......不好操之过急......”这短短一句话，楚临秋竟要拆成三四段来说，足见他内心冲击之大，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第一百零四章 暴民
“上一回朕问你，你是这么说的，这一回还是同样的说辞。楚临秋，你莫非真以为，朕纵容你，便是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萧氏不除，朕一日不得安睡。”

“然眼下确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期。”楚临秋只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将诸多想法在心里悉数过了一遍，最后斟酌地开了口，竟是为敬元帝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遍如今大岐的局势。

他从当前的西川叛乱，说到困扰边境日久的南戎、东狄、北越三大蛮夷。北越尚好，那里的族人未曾开化，甚至只知茹毛饮血，听不懂人话，实在不足多虑。而南戎与东狄的勇士们，却是一个个骁勇善战，号称“马背打天下的种族”，实在不容小觑。前个月在漠北铁骑的努力下，南戎终是服软与大岐签订了《木下之盟》，承诺永不进犯，但其首领狼子野心，能忍一时之气，焉知不会出尔反尔？

而让他们甘心以“附属国”身份继续蛰伏下去的原因不过是大岐有萧岑，有漠北军。在这个紧要关头萧岑一旦出事，那大岐就再也没有能够镇住这一群虎狼的人了。

武安帝被楚临秋一番话说得面色铁青，七窍生烟，纵然他不想承认，但大岐是靠萧氏才有的今天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坐在榻上沉默良久，方幽幽轻哼了一句，“不愧是楚卿，巧舌如簧，把朕都给说懵了。”

“一点愚见，实难登得大雅之堂，然字字句句，皆为臣......肺腑之言。”楚临秋听得天子语调平缓，言辞中并无怪罪之意，不由得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脑中紧绷的那道弦骤然松开，人就禁不住又有些迷糊，他的腰身似无法自支深深弯折下去，整个趴伏于地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武安帝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遂亲自伸手去扶，不料楚临秋却仿佛受惊一样，猛然将头抬起，再次用无辜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臻儿......不，九商......”敬元帝细细凝视那张无数次出现的梦中的面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半晌后，才算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被蜂蛰似的缩回手，侧身朝外吼道，“严正！进来！”

“老奴在。”早在外边回廊等候多时的严公公，听得里头动静赶紧迈着碎步推门而入，躬身侍立一旁，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把人送回去，交到......定南侯手上。”

“是。”

严正很快命人把昏昏沉沉的楚临秋，从天子议事的知书堂扶了出去，后面直到进了车厢被服侍着躺下，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恹恹地阖着眼，仿佛彻底迷糊过去了。

“大人，您别怪陛下，陛下他......也是为了您好。”严正一面说着，一面哄楚临秋吃了粒黑色的药丸，方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片刻后，皂色马车安然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车厢内的楚临秋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用手撑着内壁坐起身，歪歪斜斜地倚着，低头凝视被严正顺手搁在案上的瓷瓶，神色难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定南侯府。

萧岑换了一身靛青长袍，眉头紧锁，正于前厅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几次还想提剑冲出去，但均被宁伯和叔平死死拦住。

“侯爷！哎哟我的爷！您可不能出面啊！这于您的名声有碍啊！”

“名声有碍？他们这般诋毁九商，还要冲进侯府，本侯哪还管得了这个？！玄武卫的人呢？平日里一个个都在跟前晃，关键时候反而找不着......”

“来了！来了！侯爷！玄武卫来了！”

听到这声呼喊，萧岑总算停住了动作，他侧身眯眼瞧着后头，果见南面立柱处转过几个行色匆匆的带刀校尉。

他们见了萧岑便要下跪，却被及时托住双臂，“外头情形如何？那帮暴民可已解决？”

“回禀侯爷！一众暴民已被我等制住，领头之人悉数下了大狱等候审问！门口驻足百姓也已遣散。”

“那便好......那便好......”萧岑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情立时变得轻松了起来，但随即，他的眼中竟又迸出一丝狠意，直视跟前这几人道，“大人进宫议事，坊间暴民便大闹侯府。世上怎有如此巧合之事？给本侯务必彻查！盘问出他们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去？！”

“遵命！”

“侯爷，您可千万别为了那波人，气坏了身子啊。”

“本侯如何不气？”一直到玄武卫的人出了侯府大门，萧岑的胸口仍是剧烈起伏，他实在难以想象，一群被无数英勇将士拼死保护的人，竟会愚昧无知到这种地步。随意被人煽动便可发动暴乱，不仅能骂出污秽难听的话语，还有天大的胆子敢擅闯御赐的侯府。

一想到他们肆无忌惮地说楚临秋是“奸佞”、是“恶犬”，要把他交给叛党，萧岑就觉得自己快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暴戾之气了。

“还好......还好九商不在......对了！你家大人进宫这么久，怎的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侯爷放心，大人他......”

话音未落，前头就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萧岑闻言面色一喜，他甚至都来不及将手中的三尺青锋搁在桌上，就倒提着它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大人在哪？情况怎样？吩咐下去，打一桶水送到上房，温度适中，并把刘先生前儿准备的药材按剂量洒进去。”萧岑一边疾步走着，一边与身后的人说道，十分雷厉风行。不知怎的，他越是临近大门，心中就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楚临秋每回进宫，出来都要去掉半条命，这次不知会不会......


第一百零五章 旖旎
萧岑甫一靠近门槛，抬眼就见楚临秋没骨头似的倚在马车上，唇边噙着一丝浅笑看着他，面色虽仍旧发白，但精神尚可。他急忙走过去，抬袖便拭去楚临秋额角的汗珠，顺手也把人搂过来。

楚临秋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急喘了两口气后方轻声问道，“侯爷特来门口接楚某？”

“可不是？”萧岑双臂有意识地紧了紧，避免让人滑下去，而后才没好气地回道，“本侯这不是怕楚大人回头又在马车里晕厥了。无人理会，着实可怜。”

“在侯爷心中，楚某就这么弱不禁风？”

“......”萧岑闻言无声地笑了一下，心说您站都站不稳了也好意思问这话，他叹了一口气，随即把楚临秋的手拿下来，一步步引着人往大门口走，“先进去罢，说说那位又怎么折腾您了？”

孰料，楚临秋装作没听见这话似的，反捏住他的手腕，止住不前，只面色严肃地直盯着他。

萧岑被他盯着心里发毛，遂讪笑两声问道，“怎么了？真受委屈了？”

“侯爷，不如今日我们......”

“你！”萧岑猝不及防听见这荒唐的话语，十分不可置信，险些因过于激动，而直接将楚临秋甩到地上，但随即他又冷静了下来，只是双颊不知为何，竟悄然染上了一丝绯红。

他忙举目四望，片刻后见家仆均眼观鼻鼻观心，做着自己的事情，方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声询问，“这......不妥吧？青天白日的......若传出去，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楚某被天下人耻笑得少吗？还是侯爷惧了，不愿与我这声名狼藉之人......”

“你住口！”只听得这么一句，萧岑的心立刻就仿佛被上千只蚍蜉啃噬似的，又疼又痒，十分难受。

他勉强定了定神道，“九商多心了，本侯能与君共赴、共赴......自然是求之不得，惟一点忧心尔。”

“忧心何事？”

萧岑一脸坦然地回望着他，不假思索道，“本侯担心你的身子会受不住。”

“......”楚临秋的面色顿时黑沉了下来，平生第一次有种苦笑不得的感觉，他泄愤般的捏了捏萧岑腰间软肉，在人耳边切齿道，“楚某能不能受得住，侯爷一试便知。”

“好，本侯等着。”

然而，这个号称在床上会“勇猛无比”的人，却在进门后不久，就伏在榻上沉沉睡去，怎么唤也唤不醒，甚至连一早准备好的药浴都来不及享用。

这可怎么办？那木桶里头浸着的药材有的一味便千金难求，是刘先生为抑制楚临秋体内之毒事先搜罗过来的，浪费就太眼下这祖宗睡得人事不知，总不能把他扛起来扔进去吧？

萧岑单手叉腰立于榻前，双目瞪得铜铃大，表情复杂，一时之间也是犯了难。沉思片刻后，他终是把人扶起来，令其靠在自己的肩头，手指翻飞开始宽衣解带。

楚临秋软着身体任他摆弄，十分乖顺可人，犹如一只被绞去了所有爪牙的大猫，使他忍不住俯身对准那两片淡色的唇浅啄了一口，随后自语道，“这样好看许多了。”

侍候一个毫无意识的人可不是件易事，当萧岑把楚临秋的里外衣物全扒光之后，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正想着要不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两人共浴得了。

然此念头不过是在心里过了一圈，萧岑便觉浑身燥热不堪，神思不属坐立难安，几欲将自己也脱了个精光，吓得他赶紧低头默念了一边清心咒，好歹将下腹那股邪火强压下去。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临秋并没有作妖，任由自己把他弄进木桶里趴好，配合得不像话，令萧岑都不禁怀疑，这厮是否又在装睡消遣自己。

于是萧岑便用沾了水的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试探着唤道，“九商？九商？醒醒！”

然楚临秋却只是微侧着脸，两只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动了动，除此之外，并无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萧岑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执起搭在桶沿的白色布巾沾水拧干，亲自替他擦拭劲瘦的肩背及腰腹。当指尖顺着光滑的脊线缓缓划过之时，他突然想起刘先生曾言，这“姻缘一线”一旦到了后期，便会让楚临秋的身体经年久月持续衰弱，常表现为毫无预兆地昏睡过去，呼之不应。

这令他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真是沉死了！”萧岑在将楚临秋扶出木桶的时候，不经意被他压了一下，竟险些两人齐齐跌下水去。好不容易把人擦干净弄到床上躺下，拿锦被胡乱裹了，萧岑正打算转身去取衣物。不料手腕却被人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你......楚九商，你究竟醒没醒啊？”萧岑现下可谓是心力交瘁，他重又在床边坐下来，伸出一指戳了戳楚临秋的脸颊，低声自语道，“若醒了，劳烦眨眨眼罢。”

楚临秋当然不会做任何回应，他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平缓，一副熟睡的姿态，就是不知道为何非得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这显然很是可疑。

“九商，你自己起来，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

“九商？你再不醒来，就别怪本侯对你下手了......”说罢，萧岑真的掀开被子整个人压上去，用仅能动弹的那只手在楚临秋的胸膛一寸寸抚摸，他本意只为激人反抗，但楚临秋就像彻底死过去一样，毫无反应，除了那只手仍旧未松开。

且试探着试探着，萧岑自己反倒先弃械投降了，想来这也在情理之中，任谁的心上人躺在身下秀色可餐，都不会没有一丝旖旎的想法。于是他眸色渐深，沉吟一会之后干脆放任自流，直接欺身下去再次吻住楚临秋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吮吸了起来，与此同时，手上也并不老实，几乎要把人的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夫夫
然而，就在萧岑得意忘形心神懈怠之时，异变陡生，楚临秋竟忽然睁开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起将他压在身下，并钳住他的双手令他动弹不得。力气奇大，全然不像一个昏睡初醒的人。

“楚临秋！你果然又使诈！本侯下次再轻信于你就......”

“侯爷，你方才想对在下做什么？”

“你、你说呢？”萧岑强自镇定道，“同知枢大人无论在外如何风光，进了这定南侯府就都是我萧某的人。既如此，本侯占些便宜又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楚临秋摇摇头，顺势在他身边倒下来，扯过散落在一旁的锦被又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哑声问道，“那不知侯爷想如何占在下便宜？”

“那自然是......”萧岑得了自由立刻就翻身坐起来，重新占据主动权连同锦被一起压在身下，“自然是......行那......行那令人欲/仙欲/死之事。”

萧岑眸色渐沉，便连手上的力度也不由得加重了少许，勒得楚临秋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此时已是箭在弦上，走不了回头路了，如果强行止住，怕是真要兜头浇一桶井水方能冷静下来了。

“楚、楚郎，把你自己交给我，可以吗？”说完这句话，萧将军自个倒先羞红了一张脸，他眼神闪躲，宁愿四处游离，也不敢看重又躺在他身下，且似乎放弃抵抗的楚临秋。

“可、可以吗？楚郎。”

“自然是可以的。”楚临秋永远是那么镇定，那么坦然，尤其是现在，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你，俨然一副邀请的姿态，令萧岑不禁更为口干舌燥。

他脑中的那根弦彻底被自己扯断了，只管猴急地一把掀开裹在楚临秋身上的锦被，欺身压了下去。随着一个个浅尝辄止的吻落在那人身上，萧岑的手也不老实地直往下移，然而就在他即将得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腕子又被楚临秋给抓住了。

“侯爷怎么都不脱自己的衣服？打算就这样......”

“我......”萧岑猛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已然湿透的衣物，这才惊觉竟是出了一次大丑。此时的他，恨不得床下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你稍等。”萧岑蚊蝇似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自己身上的衣物，然人越是慌乱，往往就越是做不成事。由此他解了许久之后，愣是连一根带子都未抽出，反而把自己越缠越紧，以致最后楚临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亲自动手替他宽衣解带。

“侯爷，您位尊，怎可劳累？这般耗神活计，还是由楚某来代劳罢。”

“不不不！楚郎你身子骨不好，才要少些劳累！本侯身强力壮......”萧岑在楚临秋冰凉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走之时，就已经觉察不对了，他想力挽狂澜，却不料左肩忽然一阵酥麻，未及反抗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楚临秋是何时出手的。

“你！”萧岑衣衫半解，侧躺在床上对那人怒目而视，几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楚临秋，你敢！”

“楚某自来是个疯子，有什么不敢的？”这回轮到楚临秋用指尖一寸一寸地划过萧岑身上的肌肤，因情欲的侵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暗哑，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使得萧岑不由自主沉沦其中。

“倒是侯爷，口口声声说愿为楚某做任何事，临到头了，却退缩了。”

“本侯何时说过......”

“不是吗？”

“......是是是。”萧岑最怵楚临秋用那样专注如深潭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因为这总能令他心软溃不成军。他不禁撇过头去暗骂一声“妖孽”，随后便扯起嘴角，愣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本侯如今受制于人，除了从了这位大人外，似乎也别无他法。只盼大人下手轻些，也别......累着了自己。”

“下官遵命。”

楚临秋抬手解开萧岑的穴道，将两人一同用锦被裹了，翻滚到离雕花床柱最远的地方。外人只道红幔翩飞，影影绰绰，却不知里头已是满室春光。

萧岑最初得了自由还想反抗，但他很快就发现，楚临秋能准确地猜出自己下一步的动作，并轻松化解开来。末了，他也只能放软身子任由上方之人攻城掠池，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楚临秋于耳边轻声说道，“侯爷，再唤一声楚郎。”

“楚、楚郎......”萧岑忽而展颜一笑，主动抬手环住楚临秋，在他光滑的肩背上下抚摸。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自是成了真正的夫夫，于萧岑而言，这意味着身边这个男子被自己用麻绳紧紧栓住了，此生再也无法逃脱。纵是两人缘分的开端并不美好，他也有信心一步步走稳未知的前路。

“九商，你是否也跟我一样？”萧岑微侧着头，深深凝视正闭目沉睡的楚临秋，如此喃喃自语道。那人眼角甚至还残存着一丝情事过后的嫣红，魅惑之至，惹得萧岑忍不住伸出指腹反复摩挲。

然而很快，他的动作便猛然顿住了，因为他惊骇莫名地看到楚临秋的嘴角竟缓缓流出了一丝血线。

“九商？！九商！你醒醒！”萧岑被吓得浑身发冷，脑中一片空白，他抬手随意披了件外衫在肩上，顾不上疲累与酸痛便翻身下床，大步走到闭合的门前将其拉开，“刘先生！速请刘先生......要快！切勿声张！”

“九商？九商你不要吓我！”萧岑回到床边就双膝一软直接坐了下去，他拿袖子胡乱地擦去楚临秋嘴角的血丝，紧接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

楚临秋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无论萧岑如何推搡呼唤，都不做任何回应。只有一点便是，他的嘴角好歹不再流血，然脸色却不知怎的，竟愈发青白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不值
“刘先生，你给本侯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人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昏厥？怎会吐血？！”萧岑依旧披着那件外袍赤足立于台阶之下，指着仰躺在床上的楚临秋厉声质问，“若非你说不打紧，本侯又怎会放任他胡来？现下好了......你说怎么办吧。”

萧岑自知不该迁怒他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每当他看着楚临秋一动不动躺着的时候，就止不住心慌，尤其是像现在这般“见血”的情况。分明此前戎马数载，亲身目睹过太多血腥惨烈的景象，入了这陶都温柔乡，却是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了。

“侯爷，刘某以为，这点残血吐出来，于大人而言，反是一件好事。”

“好事？此话怎讲？”

“是。”刘先生看似镇定地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发丝，沉声说道，“这恰恰表明刘某准备的药材起了作用。大人只要坚持两日一浴，残毒便可慢慢排出。在此，刘某先恭喜侯爷了。”

“当真？！”萧岑闻言，那可真是喜上眉梢，他不禁上前一步，以左手握拳，去捶右边的手掌，急声问道，“那先生之意是......九商突然昏睡，也与此事毫无关联？是......他的毒？”

“不可如此说。以大人目前之境况，床笫之事可行，却要适量。昨日......”

“这、这......”萧岑也不傻，自然是转瞬便懂得了刘先生未竟之语。他二人正当年血气方刚，尝过一次滋味之后，自然就想第二次......确是有些过了。

刚才还无比威风的定南侯，这回是臊得头也抬不起来了，“本侯、本侯晓得了。”

“侯爷......”刘筠忽然伸出右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可真要他开口，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萧岑这会儿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也未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见楚临秋无事之后，道了句“辛苦”，便把人请出去了。

楚临秋此次并没有昏厥多长时间，日落时分便醒来了。他睁眼之后，见萧岑于身侧睡得正酣，不禁勾了勾唇角。

两人的一边手脚紧紧缠绕在一起，萧岑许是怕他逃了，在睡梦之中还不忘牢牢抓住。难怪楚临秋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一觉的缘故，楚临秋现下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他侧头凝视面色稍微有些苍白的萧岑，忽然伸手在人的肩膀上狠心推了推。

“嗯？怎么了？”萧岑初醒还有些迷糊，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楚临秋以手拄头，正专注地打量他。

“你醒了？！”他惊了一跳，赶紧去摸楚临秋的额头，不料却牵动了难以启齿的地方，顿时低呼一声又跌了回去。

“上药了吗？我帮你。”

“不、不用，本侯已经上过了。楚大人还是顾好您自个吧。”萧岑还是有些羞赧，便连音量也不由降了下来，但转念一想，又觉他萧大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实在不该学那小儿女姿态。

于是就假咳一声故作镇定道，“楚郎睡了这大半天，想必是饿了。本侯让人进来准备吃食。”

“侯爷......”

“何事？”萧岑起了一半，手腕竟又被人扯住了，他不由得停了动作，转身望向那个制止自己的人。

“讨伐西川的首将定下了，大军不日启程。”

“……何人为将？兵力几何？”

楚临秋重新躺回床上，抬眸直视着他，半晌后方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金世承，元思南。”

“这......”萧岑的两道浓眉一下子便拧了起来，“元思南是宋老儿之甥？此人可是出了名的刚愎自用，纸上谈兵......昔日长原之危，还不够那位长个教训吗？不过这金老将军确有几分本事，可行。你推举的？”

楚临秋不答反说，“老将军当初找到我，只念了一句古语。”

“什么？”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萧岑彻底沉默了，他听着这八字先人之语，不免想到了自己故去的祖父。当年萧老将军也喜欢将这句连同整首大作都誊写于他的纸稿之上，每逢出征，便取出一观。

只可惜，一片拳拳真心，终是错付给了不值得的人。

“楚郎，本侯为你感到不值。”

“为何？”

“你分明温柔待人，比那姓宋的一流好多了。可偏偏那帮愚夫，竟还如此诋毁于你！这真是......”

“侯爷。”楚临秋自个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主动把萧岑拉入怀中轻叹道，“那是你未曾见过楚某疯起来的模样，若你见了......便不会这么想了。”

“你疯起来是什么样的，真当本侯没有见过吗？”萧岑哼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旁人受些折磨还不打紧，总归是该的。就怕你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这才真正叫本侯......头疼得没完没了呢。”

“......”

“楚郎，你且应允我一事。”

“侯爷请说。”楚临秋环抱萧岑腰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为怕他触及身后伤处，还把人翻转过来，令其趴在自己的怀里。

萧岑活了廿载有余，还真没有以这般弱势的姿态，待在另一个男子的怀里过，不免觉得有些新奇，他先是伸出一指在楚临秋的胸膛上点了点，而后才道，“本侯只想叫你知道，你今后有我。因此，有事大可不必一人扛着。你......明白吗？”

“......”楚临秋沉默了良久之后方说，“侯爷厚情如此，楚某无以为报。当受一揖。”

“免了免了！什么揖不揖的？本侯是粗人，来不了这一套！”萧岑正想摆手，却转念一想，顿悟了楚临秋的良苦用心，不由得眉眼舒展，朗声笑了起来，“原来楚郎是想与本侯效仿前人之事啊！甚好甚好！那你我日后入席，可要互道一声‘郎君请’了。”


第一百零八章 急报
楚临秋偶闻“荒唐言”，但笑不语，然双目却暗含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二人初尝情事，正是温存不想分离的时候，因而用餐后，便又躲在这上房里厮混了大半天，夜深相拥而眠。直到翌日清晨，楚临秋才接到宫内指令，命他回衙准备“先路军”开拔事宜。

想来圣人对此事兴致缺缺，不仅吩咐“一切从简”，便连老祖宗留下来的纯均台誓师与祝酒敬天地等至关重要的步骤都免了，只让大军扯着赤旌在蒙蒙雾色中，悄然离去。

“楚郎不规劝一下吗？此举迟早会寒了将士们与天下人的心。”

彼时楚临秋正坐于铜镜前，有条不紊地自绾发后，往玉冠中chajin一根簪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面色不变沉声道，“规劝有用的话，很多事情便永远也到不了这种地步。侯爷又说胡话了。”

“你说得对。”萧岑的嘴角马上就耷拉了下来，他走过去立于楚临秋的身后，抬手按住这人的肩膀，沉默半晌后突然说道，“若他日我得幸出征，他下令断我粮草，断我援军，你是否愿意......”

“萧岑！”楚临秋厉声喝道，随即抬手反握住他的腕子，“你在试探我？”

“当然不是！”萧岑即刻否认，“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楚郎何必动气？我......我自是相信你的。可你这般反应，倒让我觉得......”

接下来的话语，萧岑当然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楚临秋的脸色告诉他，事情必不会那么好收场，可他就是忍不住嘴贱。

为了平息楚临秋的怒气，萧岑想出了一个昏招，他谎称自己那处疼痛难耐，随即后退几步，侧躺在榻上。

谁知，楚临秋一看这个情景，竟难得有些着慌了。他想萧岑虽武将出身，经得住折腾，但到底此前毫无经验，第一次难免受伤重些。

于是他便提出，“我替你上完药后，再去衙门。”

“不不不......”萧岑这会儿却是臊红了一张脸，他眼神游离让楚临秋早去早回，勿累着了自己，说时辰到了自会上药。

“楚郎，你回头。”

“侯爷......”

萧岑一个轻吻，就这么落在他略有些发白的唇上，浅尝辄止，并不留念，“好好的，以及......我始终信你。”

“侯爷。”楚临秋屈腿坐在榻前软垫上，侧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萧岑，心情颇有些复杂与沉重，他想，自己终究是无法全身心投入这段炽烈的感情当中，所做无非是尽绵薄之力护他周全罢了。正如他先前所说，“无以回报，无以回报......”

与西川的这场苦战，终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原本朝野上下均乐观地以为，几个叛党头子，一群乌合之众，实在是不成气候，有金元二位将军坐镇平叛，当打不了两个月就会大获全胜，凯旋归朝。

却不料由元思南率领的二路军急功冒进，在安顿下来的头夜便吃了个大败战，使朝廷军无端折损了数百人马。

人数虽不多，于士气却有亏。此后虽金老将军力挽狂澜，两路人马还是屡战屡败。西川方贼占领的地方由原先的两座城池变为五座，即将攻下第六座。

武安帝抖着手不停地翻看散落在案上的战报，几乎要将它们捏碎。他实在无法相信，强压操练出来的儿郎们，竟一个个这般不禁打，这般......孬！！！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陛下......陛下！为了咱大岐将士与百姓，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保重？保重！为人将者，不能替朕分忧，留之何用？”武安帝忽然抄起手边的一封折子，便往严正的面门掷去。

“楚卿何在？险关都要守不住了，他怎么不来见朕？！”

“回禀陛下......”

“陛下！宰相大人求见。”

“......宣。”天子怒火未消，才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便见拧着一道粗眉的宋阁老从门外趋步上前，将手平举过头顶高呼，“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你有何事？速速道来。”

“陛下，臣......”

武安帝用余光瞥见这人低着头，还不忘拿眼瞅着四周，便明白了他的暗藏之意，遂挥手让严正领着其他人退下，并带上了门。

“说罢。何事如此紧要？可是有关前头战事？”

“正是。回禀陛下，老臣的手下今晨刚截下另一封加急战报......”

“宋格致！你好大的胆子！连加急战报都敢截！朕要、朕要治你的罪！”

“陛下！待细细听完老臣所言之事后，再谈治罪也不急。再者说，日后这天牢，若得同知枢大人相伴，臣......又有何俱？”说罢，宋阁老便又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直让他的额头通红一片。

天子被他这般“猛如虎”的操作弄得万分莫名，他后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便开口问道，“楚卿？你这究竟是何意？”

“陛下不妨亲自看看，老臣截获的这份战报吧。想必这些时日，同知枢大人亦与同种方法，截获数封内容一致的战报。却就是......不传御前啊！”

“......”武安帝怀揣着怀疑的心境看完了那封战报，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他面色涨红，胸口剧烈欺负，眼中布满阴霾，似是在酝酿着何种风暴。片刻后，果然将桌上纸笔悉数扫落在地。

“混账......混账！”

宋阁老见此情景，面皮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后不慌不忙道，“陛下不妨即刻传同知枢大人觐见，也好......问个清楚。”

原来那封隐秘的战报里竟是写道，两军交战时，我方将士从数具尸体上均发现了飞鹰纹样和印信，经比对后发现，这确是漠北军所有之物。也就是说，西川叛党之所以能屡战屡胜，极有可能是漠北军施以援手。

而身为枢密院副手，直接掌管出兵一切事务的楚临秋，却对此重要消息......隐瞒不报！


第一百零九章 楚郎
“严正！严正进来！”

“陛下！老奴在此，陛下有何吩咐？”精明如严公公，甫一进知书堂，立时就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跪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碎纸拼凑起来细看，片刻后脸色大变，抖着手，双唇嗡动道，“这......这......”

“让楚临秋即刻进宫见朕。宣二十四臣，往......知政堂。”

“这！陛下......老奴领命。”天子当着自己这个奴的面直呼同知枢大人之名，足见是正在气头上，此时多说无益，当务之急还得赶紧去枢密院劝大人要早做准备才是。此事严重到要请动知政堂二十四位大人齐聚商议......严正心中有种预感，今日的宫城，必将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阁老这是想要与同知枢大人，拼个鱼死网破了，只是不知他可是还有旁的什么底细......

严正盯着那道挺直的背影，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这令人窒息的知书堂中悄然离去。

他乘车赶到枢密院之时，正看到所有人面色凝重，双手捧着文书步履匆匆，余光瞥到自己甚至无瑕停下打声招呼，只微微点头示意。

好不容易逮到了个人，却也不愿通报，只说，“大人吩咐，若宫里严公公过来，便请他移步莲香室稍等片刻。”

“哎哟我的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等呐？等等！这位大人，您说，同知枢大人，知道奴要来？”

“知道。如何不知？”那小大人点头应道，“大人还说，军务紧急，还请公公您，宽宥则个。”

“哟！不敢不敢！”严正转念一想，便能明白楚临秋既能料到自己今日前来，也定是早知前因后果，此时如此悠闲，必然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分毫也不能显现出来，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儿柔声道，“既如此，那咱家就进去了？大人请。”

“公公请。”

楚临秋这段时日经刘先生的“调养”，身子算是好了许多，再没有出现之前那般凶险的情况，只是议着事便会突然咳嗽不止，严重时嘴角甚至会溢出少许血丝。严正被人领着路过议事堂之时，透过虚掩的门正瞧见里头兵荒马乱，一阵纷杂，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推门而入。

“哟！大人您这是......”

“让公公见笑了。”楚临秋抬手挥退围上来的一众僚属，自己撑着桌案慢慢起身，抬眸直盯着面前的阉人，嘴角挂着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浅笑。也不知是不是刚发过病症的缘故，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有些不支，被身侧之人及时扶住。

“怎么会......怎么会......”

“公公您说什么？”

“......”严正回过神来，便看楚临秋无事人似的走到他身边，用一把折扇拍了拍他的手臂，“走罢，既然事情紧急，我等为臣子的，还是不要让圣人等太久为妙。”

“正是这个理儿！那您请罢！”严正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他将白尘往臂上一扬，即刻退了一步，躬身请楚临秋先行。

然而就在门被推开的那刻，又有一人自边上突然出现，凑到楚临秋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话。只一瞬间，楚临秋的眼底便现出些许狠戾之色，周身也散发着冰寒的气息，他将扇子随意递给身侧的都承旨之后，立即推开众人大步衙门口走去。

严正不知出了何事，正欲盘问，谁知余光却瞥见楚临秋越走越远，遂只能咬咬牙，提着拂尘边追边喊，“大人您慢些走！大人，您这是......”

“圣人也把侯爷找去了。公公不知吗？”

“这......这......老奴委实不知。”严正听闻此言，心却是凉了半截。此前圣人传下的任何一道指令，从来不叫自己被瞒在鼓里。如今却是特意支开自己，让旁的人去请了侯爷。这说明什么？

圣人是知道了某些事，还是单纯地......不再信任自己？

楚临秋强忍住心中焦急，和严正一道乘车去了宫里，临下马车之时，他的胸口突然抽痛了一下，像被巨石重重压下似的，若不是车夫在旁及时扶了一把，恐怕就要扑倒在地了。

严正见状大惊失色，急忙折身高呼，“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无妨。”楚临秋摆摆手，自己扶着车身站稳，缓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在两个小门郎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知政堂走去。

知政堂是大岐唯一一个设立在宫城内的机构，独立于东西府之外，拥有巨大权柄却不轻易启动，只有国值危难之际或者天子面临两难抉择，堂门才会开启。入主其中的二十四文臣经商议后可达成共识，替天子完成他的决策。若超过二十人“点头”，则此事无论如何就成定局了。

所以天子究竟要让他们表决何事？让侯爷先自己一步进宫可是想趁机威胁，逼他承认什么？那莽夫没有自己在身边，也不知会不会脑袋一热，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楚临秋思虑越多，呼吸就越发沉重，待走到台阶下仰望牌匾之时，就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直往下坠，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很明白自己还有得熬，不能倒下，因为侯爷一个人......定是应付不了这样的一种局面。

“走罢。”

他也不知是哪来的毅力，竟双臂一挥甩退身侧搀扶的小门郎，独自慢慢地走上台阶推门而入。甫一进殿未及抬眸，他便听到萧岑用清亮的嗓音，对着上位之人连道三声“臣不知”，不带丝毫迟疑。

楚临秋忍不住笑了。

“楚卿！来得正好。你来告诉朕与众卿，漠北军私通叛党一事，可是属实？”

“楚郎！”话音刚落，跪于大殿正中的萧岑便忍不住回过头去，竟当众唤出了两人在房中温存时爱称。一时间，在场多数人的面色都变得铁青起来，尤其是聚在一处的宋阁老一党，几乎可用“毫无人色”来形容。


第一百一十章 舌战
“侯爷！此乃知政堂，非你侯府上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自个心里，可得有个数啊。”

“本侯知道，勿需这位大人多言。”萧岑的脸转瞬便冷了下来，他拧着一道眉扭头瞪视着突然开口的人，当发现这是宋格致身边的狂犬之时，顿时哼笑一声，“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在知政堂白占一席。陛下，咱家九商允文允武，谋略过人，能力卓绝，怎么就没有资格呢？”

“侯爷！你这是何意？！”

“本侯是何意？这位大人不是明知故问吗？宋阁老权势滔天，党羽众多，萧某佩服。但......是不是得给旁人分一杯羹？”

“侯爷！你这是含血喷人，颠倒黑白！陛下，那事......”

“都给朕住口。”武安帝原本打算冷眼静观他们吵嚷，此时见两边话越说越过分，也就不得不出声制止。他神色不虞，单手叩击着身侧扶手，避开这一茬问楚临秋道，“你擅自做主拦下战报，可有此事？”

“是。”

“九商？！”听到楚临秋毫不犹豫的回答，萧岑整颗心就沉了一下，惊得险些从地上跳起来。但被楚临秋接着衣袖的遮掩抓住了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隐瞒漠北军私通一事，是也不是？”

“回禀陛下，臣已查出漠北军没有私通叛党，真正私通的，另有其人。原想稍晚些上达御案，谁成想竟有人先发制人，做贼的反叫屈。”

“有意思......真有意思。楚大人这是暗指我宋某做了亏心事不敢认，反向同僚身上泼脏水？”宋阁老自认胜券在握，因此在听到楚临秋这番指控之后，非但神色没有变幻一下，甚至还抚着袖口金线笑了。

“下官可没有这么说，是阁老您自己说的。”

“哼。”宰相大人瞪了那二人一眼，随即侧身朝上位拱手，朗声道，“陛下！您看到了，这楚九商实在是冥顽不灵！包庇祸首！若不严惩，实在无法向前头死去的将士们交代！！！”

“将士？宋大人还有脸提及死去的将士？千五条人命，不是因为您那好外甥丢的吗？若要严惩，是否要先将元将军召回来好好审问审问？”

“楚大人啊，一码归一码。你自进殿以来，就没停过混淆事实转移视听，意欲何为，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够了！”

“且慢！陛下，可否听臣一言？”

“......你说。”天子出声竟被打断，自然十分不快，由此扫向萧岑的目光就变得更加阴鸷。楚临秋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替人挡住将要杀人的视线。

萧岑感激地在宽袖下方回捏了一下他的手，随即斟酌着开口，“臣请亲验部分叛党尸首。若其身上确有飞鹰，则有很大的可能乃我漠北追踪多时的逃兵。那臣自当清理门户，为大岐绝此祸患。若不是......那不知陛下要如何治宋大人捏造事实，诬陷同僚之罪？”

“陛下！他......”

“宋卿莫言。定南侯，朕凭什么相信你？”

“正是！侯爷，空口无凭啊。你说逃兵就逃兵，当我等都是傻子吗？”

“楚卿，你怎么看？”

“陛下！他已经是个罪臣，根本没有资格发表见解。先不说萧侯爷与阁老孰是孰非，单言扣押战报贻误战机一条，就可以治他个重罪！若陛下犹疑不决，臣提议，诸位不若就此事先行表决！”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你们这帮人，还有没有点基本的廉耻？”萧岑实在是气得不行，不仅面色涨红，就连胸口都剧烈起伏，那些人刁难自己可以，对九商群起而攻之，这就触了他的逆鳞了。他当下头脑一热，也不顾及场合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抬手指着宋阁老一党，恨声道，“本侯看你们谁敢表决？”

“定南侯！你要做什么？！”敬元帝睁大双眼看着阶下的青年，一时有点恍惚，他觉得这与记忆中一道傲然挺拔的身影奇迹般地重叠了，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此刻出来作祟，令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便连声音也变调了。

“陛下，臣只想替自己与九商讨个公道。某些人欺人太甚，陛下也要放任吗？”

“定南侯......”武安帝勉强定了定神虚声道，“这是太祖爷的知政堂，你不要太放肆。朕让你站起来了吗？”

“那陛下就放任这些犬只，在太祖爷的知政堂狂吠不止吗？”

“萧侯爷，你说什么？！”

萧岑寸步不让道，“说你！”

“你！！！”

“侯爷。”楚临秋抬手抓住萧岑的衣袖往下扯，试图吸引那人的注意力，他自前面天子问出那句话起，就被愈演愈烈的吵闹声弄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几近晕厥。他强提一口气低低唤了一声“侯爷”，想让人不要说了，却不料萧岑明显正在气头上，不仅没有听到，甚至还隐有要与那帮文臣比试两下的架势。

如果真在知政堂动手，那可不只是“御前失仪”这么简单了。

事态如此紧急，而自己又不争气......心念急转间，他索性一咬牙，借着衣袖的遮掩服下一颗药丸，紧接着便暗中调息使其加速消融，待时候差不多后，方急喘口气高声道，“陛下！臣确有罪，无需表决。今日过后，愿亲摘顶上乌纱及印信，入审刑院等候讯问。然......战报所言之事，尚不知是否属实，以此冒然定侯爷的罪，才是真正寒了......大岐将士的心。您请，三思。”

“九商？”萧岑闻言吃了一惊，他终于重又跪了下来，用手紧紧抓住楚临秋的胳膊，以眼神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楚临秋却不理他，只执拗地看着端坐于台阶之上的天子，眼中甚至毫无波澜，仿佛早对这一切胜券在握。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代
“楚九商......楚九商！！！你、你真以为，朕不忍心把你投入天牢吗？朕连自己的亲儿都舍得，又有什么不舍得的？”

“臣有自知之明，从未这样以为。今日闹成这样，已非臣所愿。您还不了解吗？臣之所做、所言，但为大岐尔。”

“你......”武安帝细细地打量阶下青年，见其目光坚毅，棱角分明，这才恍然惊觉，有些事情在自己决意赐婚的那一刻起，就已然不受控了。他又慢慢地环顾四周，发现以“公正”著称的知政堂，也有超过半数早自拧了一股绳，剩下不说话的那些，又大多是毫无主见的废物，或干脆与楚临秋交好，未得到“讯息”不便多言。

天子原本私心里想让他们多方相斗，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此时也不得不自问：真的......都做错了吗？

“楚九商，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愿入天牢，等候讯问？”

“既是为了给宋大人及诸位同僚一个交代，这天牢......自然是非去不可。”楚临秋说是给“宰相”一个交代，而非数千将士及百姓，其暗含之意十分明显，那便是“我暂时妥协，不过是为了堵你等之口，至于公道，则自在人心”。

“九商！不可！你不能进去。”萧岑抬手搂住楚临秋的肩膀，把人紧紧抱在怀里，随即大声质问道，“陛下！您真想害死他吗？他这样的身体怎能......”

“侯爷！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你待在那湿冷的地方，不出一天便会寒气入体，落下病根。若说是扣押战报的事......”萧岑眼珠子转了两下，心思便开始活泛起来，他突然挺直腰板，环顾四周

开口道，“宰相大人也做了。陛下是否要一视同仁？收了他的乌纱及印信，也把他打入大牢？”

“萧侯爷！你！”

“如果宋大人也进了审刑院接受讯问，那本侯自然没有什么话可说。”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陛下！请为臣等做主啊！”这宰相领着站于他身后的数人，往前几步也跪在了大殿正中，腰背前倾，将头深深埋起。

天子此时也重新恢复镇定，他目光如炬直盯着台阶下的这几人，神色不停变幻，有些犹豫不决。

此二人，无论是谁，他都不想送进大牢，可偏偏一个个都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逼他，这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敬元帝心中暗恨，却是无可奈何。

就在这个时候，严正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使得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宋楚二卿，犯此大过，按律不得不罚。然念其担任要职期间，为大岐殚精竭虑，劳苦且功高，着保留其位，暂收押于审刑院一字牢，侯朕亲审。”

听闻此令，萧岑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楚临秋及时制止住了，他知道“一字牢”已经是圣人对自己最大的优待了，因为那历来是关押皇亲国戚的地方，不仅是单间，甚至还有硬床与锦被。

“至于漠北军私通叛党一事，证物不足，且......容后再议。”

“陛下！！！”

“勿需再言，朕意已决。”武安帝疲惫地挥挥手，强硬打断宋阁老接下来的言语，他用力撑着扶手站起身，在严正小心翼翼地扶持下，慢慢朝边门走去，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没有了威压加身，宋格致便从地上爬起来，领着那几位走到楚临秋二人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咧着嘴角无声笑了，片刻后他出言讽刺道，“圣人都走了，这是跪给谁看？楚大人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宋某佩服。只是不知......当真正的证物呈达御案之时，会不会还这般硬气？”

“宋大人。这句话，萧某应该原样奉还给你才是。”萧岑不甘示弱地回敬过去，“我们九商说了，真正私通叛党的，另有其人。因而，宋大人，您要小心了。”

“我们？九商？呵，侯爷与同知枢大人果真恩爱甚笃，既如此，不若就去九泉之下，做一对逍遥夫夫。不管尘世，岂不妙哉？”

“既然宋大人这么喜欢，不如自己去吧。”若不是怕给楚临秋带来更多麻烦，萧岑真想即刻上前撕烂这人的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能感受到，眼下楚临秋的状态十分不好，即便被自己扶着，也仍不停地往下滑，眼睛虽睁着，但细看之下却没什么焦距。

他心中焦急，自然无心恋战，只想着这几个碍事的人说够了便赶紧离开，自己好把楚临秋偷偷地弄出宫。

但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出这知政堂的大门，天子派来把他们带去天牢的禁军便到了。

当看到那几个熟面孔之后，萧岑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暗道无论那人如何绝情狠戾，他待楚临秋到底不薄。

“都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搭把手？你们家大人走不了了！”

“啊？大人！”

“大人！”众禁军纷纷围了上来，查看自家上司的情况，并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宋狗以往的卑劣行径。萧岑现在没心思听这些，他赶紧招呼人楚临秋扶到自己背上，然后一使劲背了起来。

楚临秋今日穿了繁复的朝服，重量陡增，再加之人已经快没了意识不会配合，因而萧岑起身的时候就是一个趔趄，险些两个人一同摔下去，幸而有人在后头及时托了一把。

“车呢？”

“侯爷，什么车？”

“......”萧岑狠狠剐了答话之人一眼，恶声问道，“接你家大人难道不用马车吗？”

“那个......侯爷，我们接重犯向来只有囚车，那都是去宫外了才......这段路程都是用走的啊！”

“重犯？囚车？你敢当着你家大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这......这......”

“侯爷，你别怪他。把我放下，自己走吧。”

“九商？你缓过来了吗？”萧岑闻言急忙快走几步进了不远处的亭子把人放下，让他靠在柱子上歇息。


第一百一十二章 添火
“你为何要把罪过都揽到自己一人身上？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你看看你现在都没有人色了！竟还想着要去受苦......”萧岑毫无形象地蹲在一边，取出方帕替人擦着额上不停渗出的冷汗，心急如焚。若不是楚临秋眼下实在太过虚弱，他都要重重地在人胸口上拍两下，以泄心头之愤。

“侯爷莫急，只是住上几日。”

“几日？！”萧岑忍不住惊叫起来，手一抖险些让帕子掉落在地上，“莫说几日......便是一日都能要了你的命。不若这样，本侯去清和殿求他。”

“你求他什么？”

“以一人换一人。这天牢......我代你坐了。反正此事本就由萧家而起，便让本侯来承担。”

“这不一样，侯爷。”楚临秋抬手按住萧岑的肩膀，偏头咳嗽了一阵后方弱声道，“你若进了牢里，便坐实了私通叛党的罪名，那宋格致一流就会趁机施压，迫使圣人处置萧氏，处置漠北军，而这正中他的下怀。到那时，我即便是想出手相救，恐也无力回天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想想你漠北的儿郎们。侯爷，你得在外头，查清真相，还自己及萧家军一个清白。”

“那你呢？”

“......”

“楚大人只考虑了与我萧岑有关的人，就没有一分一毫想到自己吗？”

“咳！侯爷，您就别为咱家大人担心了。大人他自有万全之策，再不济......那审刑院也有大人的门生，多少能照拂点。”

“就是就是！我等也会经常去牢里看望大人。谁要是胆敢亏待大人，让大人受委屈，弟兄几个第一个不放过他！”

“也没人敢给大人委屈受......”

“那可不一定，咱们得谨防宋狗使坏。”

“那倒也是。”

年轻禁军们及时插嘴逗乐，倒真冲散了不少冷凝的气氛，令萧岑的心稍微放了一点，但很快又提了起来。他抬手摸摸楚临秋的脸，长叹一声忧虑道，“原本脸上就没几两肉，再进去受罪，岂不是出来都瘦脱形了？欸！那本侯可以进去陪他吗？”

“这......”

“你就别为难他们了。我们在宫里耽搁时间够久了，走吧。”说罢，楚临秋就扶着萧岑的肩膀站起来，迈步朝前走去。然而他刚生捱过那一阵不为人知的疼痛，身上无甚气力，正是虚弱的时候，因此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幸而萧岑在他身边眼疾手快地搂抱住他，才勉强替他稳住了身形。

“你这个样子根本就......怎会突然如此？莫不是被那些人给气的？是了，刘先生让你切忌动气，切忌思虑过重。你是不是都犯了？”

楚临秋不答，似是默认，他的目光有些闪躲，特意撇过头去不看萧岑，竟难得表露出心虚的样子。

萧岑见状再度叹了一口气，他认命地搂着楚临秋的腰身，把人慢慢带下台阶。此地别说是去审刑院了，就连距宫门都还有不断的一段距离，如果真这样走走停停，天黑都不一定能到，

就在这时，萧岑无意中竟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自己侧边闪过，他如遇救星招呼一声，把那人叫至跟前低声地说了几句话，随即用暗藏威胁的目光直盯着，把人看得几欲逃离，不免就去找楚临秋求救了。

萧岑却是笑眯眯地问，“小容公公，你看什么呐？看他也没用。你今日若不把软轿抬来，本侯就不免去你师父面前多说几句。”

“侯爷这......这断没有这个理啊！您就别为难小奴了。小奴也没那么大本事，去给大人找一顶软轿啊！这若是被师父或者圣人知道，那小奴......就在这宫里混不下去了。”

“出了事有本侯在前头兜着，你怕个什么劲？再者说，圣人对大人万般恩宠，连‘押送入狱’这差事都扔给了玄武卫，就是怕他受委屈。会在意这点小事？还不快去？！”萧岑假意生起气啦，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直把小容公公唬得脸色惨白，忍不住又忆起那桩往事，他站在原地犹疑了一会，最终还是一咬牙狠跺了下脚转身跑走了。没多久之后，果然招呼几个人偷摸抬了顶软轿过来。

一行人就这么慎之又慎地护着楚临秋出宫，往审刑院大牢而去，以萧岑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老爷要去别庄避暑”。

目的地到了，楚临秋被几个狱卒引着踏过牢室的门槛，见里面的确应有尽有，还很宽敞，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不够暖和。不过时值夏秋交替的节气，谁也没想着要添些炉盆之类的玩意儿。寻常人尚可以忍受，但于楚临秋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了。

于是萧岑一进屋便嚷嚷上了，指挥着狱卒添这添那，好不嚣张，仿佛已然成了这审刑院的主人。而楚临秋则要镇定得多了，他自打在床边坐下以后，便只淡淡说了一句话，“把本官放在桌上的那册书及纸笔送来。”

“你想做什么？”萧岑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警惕地问道。

“写奏章。”

“奏章？”萧岑惊呆了，他赶紧朝后头使了个眼色，那伙人便会意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其中一个狱卒临走之前不放心地提醒道，“二位爷，至多一刻钟。”

“知道了！”萧岑虎起脸道，“本侯莫非会让你难做吗？出去！”

“......是。”

待人都走后，他就转过身来大步走到楚临秋身边，俯身问他，“你要写奏章？何种奏章？是关于......此事的？他、他正在气头上，会看吗？”

“嗯。”楚临秋抬眸看他，云淡风轻道，“当然。他一时被宋格致搅昏了头，待他回过神来，就会明白，除你殿上所说的之外，别无他法。我会在其中更添一把火。”

“什么火？”

“圣人恨不能除你而后快，却也怕民间的流言蜚语。与此同时，我会让朝中门生一同写奏章劝他放你西下调查真相顺带剿灭叛党将功折罪。两重压力齐下，他不会不妥协。”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契机
“本侯一走了之，那你呢？”

“......”楚临秋一时被他问住了，竟难得有些怔愣和语塞，等反应过来后，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温声道，“侯爷又不是不回来了。待你得胜归来，楚某必十里长亭，策马相迎。”

“楚临秋！你明知本侯说的不是这个！九商......你想让本侯留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顶住所有压力，对不住，本侯真做不到。何况你身子还不好！”萧岑急得嘴角几乎要冒泡了，他焦躁地在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走动，晃得楚临秋头都开始晕沉了。

“你就给个准信罢，他何时才能把你放出来？本侯要确保你脱离险境，才能安心离去。不不不......还是不成。”萧岑干脆席地而坐，将两条腿盘起十分随性，片刻后他竟突然手握成拳，去猛击自己的头，苦恼道，“我、本侯放不下你。你的处境、你身上未解的毒......我萧岑进京之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优柔寡断之辈。”

“是楚某把你变成这样的吗？侯爷。”楚临秋专注地看着萧岑，眸中似有晦色一闪而过。

“不。”萧岑断然否认，“是我自己的原因。本侯对你割舍不下。噗，楚大人，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他故作轻松话锋一转，试图缓和气氛，可是好像失败了，倒让自己的一颗心愈发沉了下去。

“楚九商啊楚九商，你这般不拿自己当回事。本侯不在身边看着，你指不定要把自个折腾成什么样子呢。你可否......再答应本侯一事？”

“何事？”楚临秋今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再加上刚刚捱过那一阵发作，此时早已支撑不住昏昏欲睡，便连整个人都已渐渐歪倒在床上。

萧岑看他这个样子，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即将脱口的话语，便自然而然地咽了下去，他一下下抚摸着楚临秋的鬓发改口道，“没什么。你安心睡吧，宽衣一事交由本侯来做。”

“嗯......”楚临秋含糊应了一句之后，果真阖上眼眸睡了过去，他原先抓住萧岑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失力般地落下来。

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一声夹杂着无奈与忐忑的低唤，“侯爷，时辰已到，您该离开了。”

萧岑听到动静突然轻颤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眼中都现出了少许惊慌。但缓过来的他，却选择对那声呼唤置之不理，而是动作娴熟地替楚临秋褪了那身朝服放在一旁，紧接着便托着那人的肩膀侍候着慢慢平躺而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才慢条斯理地起身过去开门，见了狱卒也没个好脸色，只冷着声音道，“大人身体不适，本侯万分忧心。你取侯府令到太医署去请个人过来看看。另，一应用度，均照原先规制，切忌不可委屈了大人。大人畏寒，这屋里随时备些汤婆子、暖被......”

“侯、侯爷恕罪！小的们......没有本事做得了这些主啊！还望侯爷您......发发慈悲，不要为难小的。不如、不如您去跟我们执掌天字牢刑狱的大人说？”

“也罢。那此人何在？”因了之前的事，萧岑对审刑院那帮人无甚好感，自然也就不报希望，不想他刚问出这么一句，就有人在身后答道，“下官在此。”

“余......你是余池？！”

“正是在下。”来人不慌不忙地对萧岑鞠了一躬，随后便主动走上前去，面对他疑惑的表情笑意盈盈地说，“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下官已经托楚大人的福，出任这审刑院知事已有一段时日了。”

“嗯。”萧岑只微微点了下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余大人近来可好？”

“好......好着呢。古人云，知恩图报，方为君子之道。下官这就是来报恩的。您且放心，有下官在，不会让人委屈了大人。”

“......如此，那就有劳余大人了。”事实上，萧岑觉得这余池看着就不像个好人，很想转身就走，但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因此，他也就一面按捺住心中不耐与之周旋，另一面则盘算着回府之后再行商议。

朝廷重臣相继入狱的事，很快就在京城巷尾茶肆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拍手称快的占多数，但到底只敢私下道几句“解气”，无人敢像前儿那样聚众闹事，唯恐玄武卫那伙饿狼突然出现把人抓走。

不用细思都能知道，这都是宋格致及其党羽的“功劳”，他们使人在街头散布荒唐言论，加深百姓们对楚临秋及北衙禁军的憎恶，造成了如今这种“水火不能容”局面的产生。

而现在这种局面就要被打破了，因为楚临秋的人借着馆阁鸿衣先生讲学的空档，当着数百人的面抛出一个问题，把读书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漠北军困局”身上。一时间，叫屈者有之，扬言要请命者有之，馆阁都乱成了一锅粥，再无人潜心做学问。

楚临秋想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一旦儒生们都拧成一股绳替萧岑及漠北军叫屈，请求查明真相，那么他安排的奏章就可以伺机而上，双重强压之下，天子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掂量着行事。

萧岑挂帅出征清剿叛党一事，势在必行。虽说用的是“将功补过”的名头，但于这人而言，再次执枪纵马骋疆场的机会得来不易，该将其视为日后彻底逃离京城的契机之一。

生于萧家，长于漠北，见多了边境的风光朗月，学不来庙堂的尔虞我诈与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合该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苍鹰，活得恣意洒脱，没必要和自己一样，终身被缚上枷锁，不得挣脱。

楚临秋才在折子上落下最后一行字，便无奈搁下笔，转头将自己辛苦一夜的成果撕碎尽毁。而在他的脚边，已然堆积了一地布满蝇头墨字的纸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奏章
许是身体实在不适，他在侧头瞥一眼自己的“杰作”之后，便脱力地软倒在桌案上闭了眼睛，墨色广袖将未燃尽的黄烛打翻。零星之火正落在那堆已经作废的折子上，顷刻间将其燃了干净。

而楚临秋对这事竟是一无所知，还在闭目沉睡不为所动，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若此刻还有第二人在场，那他便能轻易发觉这人的脸已是灰白的颜色。

“老师？老师！”

“大人！发生了何事？”

“烛台翻了！速去叫人！”来人迅速抄起置于一旁的木棍将不大的火拍灭，紧接着便以袖掩面来到另一边扶起楚临秋，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试图将他唤醒。

然楚临秋软在他怀中毫无反应，面白气虚，已是险症。那人心知再拖下去必然出事，便咬咬牙伸出一指直接掐住他的人中穴，如此好一会儿之后，才见人微微挣了挣眼睛，回缓过来。

“老师！您可算醒过来了！您再不醒......那学生都要冲出去找太医了！”

“你也为官两年了......咳咳，怎的还这般沉不住气？”

“老师，学生就是为官十年，也还是您的学生。”

“......”楚临秋被他恶心得浑身打了个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那青年却是误以为他冷，便快步走到床边捧来一件油光水滑的狐皮大氅给他披上，随后扶着他又靠回椅背休息。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地儿......”

“老毛病了，无妨。”楚临秋对自己今日之状况丝毫不感到意外，事实上，他自住进这间牢房起，就已有两三回突然人事不知的情况。他心里清楚，即便是太医过来问诊，也不过是多言几句“思虑过重”之类的话罢了。

“诚思，你来得正好。重新研墨，为老师执笔。”

“学、学生替您写、写......”那个被唤作“诚思”的青年探头看了一眼隐约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顿时脸色大变，“这......学生......”

“写！”

“这......”青年抬眼偷觑了下自家恩师愈发黑沉的脸色，觉得有些胆寒，犹豫了一会之后便快速取来一份干净的折子铺在桌上，自己就这样站着随时准备聆听指示。

楚临秋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便开口缓缓吐出奏章第一句，接下来便终于顺了，“臣同知枢密院事楚临秋有本启，今西川方尹作乱......如有神助，竟连下数城......致西边流民逃窜，人心惶惶......臣有一法，可解今之困局......定南侯萧岑乃......”

小诚思是越写越是心惊，便连握笔的手都禁不住有些发抖，他觉得自家老师实在是太过冒险，这全篇奏章，看似只在平铺事实，却是暗藏玄机，字字句句均化为一把利剑刺进圣人心里。

及到最后一字落墨，他慌忙停笔问道，“学生不解，老师为何要帮萧氏洗脱冤屈？为此不惜......”

“你认为我不该帮？”

“当然不是。只是这......这倒不像老师惯常的作风了。”诚思低下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盯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折子，半晌后方扭捏道，“世人于老师有诸多误会、不解，但老师在学生们心中......一直是真正心怀大岐、心怀黎民之人。但学生以为......”

“你以为我该要圆滑些？不整人臣死谏这一套？”

“......”

“那你就太看不清时局了。方尹手上的那些‘帮手’，再不济也是漠北军出身，岂是寻常将士可抵挡得住的？如果放任他们接着存活于世上，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连通往陶都的最后一道关口也要被攻下了。”

“这......这......不会吧？！”

“如何不会？”楚临秋淡淡瞥了他一眼接着道，“你以为他们此时离京城还隔着多少城池？一旦他们策反更多的节度使，对我们群起而攻之。那就真正......回天乏术了。”

“可这方尹占了漠北军的便宜就算了，为何就能一路策反那些州县父母官？”

“你可还记得年前圣人下颁的一道旨意？”

“老师您是指......削减年俸，拔高赋税一事。他们心中有怨？！”

“闭嘴！扯远了。总之，能解当前之困局的唯有定南侯。此理他人能明，圣人亦能明。不出两日，旨意......必下。”楚临秋强打精神与这多嘴多舌的傻学生掰扯这许多，早就有些撑不住了，他的眼帘不由自主地阖上，连人都止不住歪到一边，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

诚思见状大惊，急忙在他臂上推了两把，急唤道，“老师！老师！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学生扶您去床上吧？”

“嗯？”楚临秋被他这声喊震得又清醒了些，便顺着学生的力道站起身，由着他半扶半抱地把自己弄到床上躺下，连衣物及朝靴都来不及褪下就又迷糊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两天整，期间他高热不退神智昏沉，没有睁过一次眼。

天子大惊，急召太医署全部医正往一字房看诊，诸多千金难求的药材也流水般地给他灌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

出了这么大的事，定南侯府不可能不知道。据传萧岑听了这消息后发疯般地要往审刑院闯，最后还未奉诏强进了宫，在清和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不过他没等来将楚临秋发放回府的旨意，倒先等来了一纸诏书。天子命他为“平西将军”，着领两千精兵不日西下协助金元二将清剿叛党，不成功便不许回京。此外，还另派一宋氏子弟明为监军，暗里却处处掣肘他，窥探他的一举一动，伺机往回报。

萧岑跪于冰凉的青石路上，双手托举明黄卷轴过头顶，唇边噙着丝丝微笑，眼角却是忍不住滑落了一滴泪珠。

“臣，萧岑......领旨谢恩。惟愿吾皇......万岁千秋。”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分离
楚临秋恢复意识的时候，不消睁眼便已知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搂着。

那人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醒了？别乱动，且让我看看。”话音刚落，有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随之覆上了他的额头。

“退热了。”

“侯爷。”楚临秋甫一开口，喉间痒意便趁机作乱，使得他不时溢出一两声轻咳，以至于即将说出的话语也被迫咽了回去。

正当他咳得昏沉，难以自支之时，那只手又及时出现在了他的胸口，动作轻柔地上下抚了抚，顺便艰难地喂他喝了一口热茶。

楚临秋这才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活过了一回。

“好些了吗？同知枢大人。”此话出口之时，萧岑语调极其平缓，几乎令人辨不出任何情绪，但楚临秋却本能地觉出不对。

果不其然，接下来萧岑便说，“既然好了，那我们便一道翻翻旧账吧。”这回的音色就寒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那审刑院的门生说你为写这奏章，彻夜未眠，是也不是？”

“......”

“你累得在那桌前直接厥了过去，打翻烛台险些酿成大祸，是也不是？”

“......”

“你让那门生在折子里写道，‘夜长梦多，宜早出征’，是也不是？所以我明日就要启程了，同知枢大人，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

“大人平日里不是利喙赡辞吗？这会儿怎么又不说了？”

“侯爷，对不住。”楚临秋自知理亏，也不多作辩解，而是干脆利落地道了歉。他自来能屈能伸，将所谓“颜面”，看得不是那么重。

事实上，萧岑今日发的这通脾气，非但没有令他生出不悦，反倒是使他心里感到十分熨帖。只因在这一刻他会觉得，自己是被全心全意在乎着的。

“对不住？这声‘对不住’，萧某可担不起。楚大人足不出户也能掌控全局，无怪圣人对你这般器重。但我今日想问的是，你做决定之前，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换言之，同知枢大人不过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罢了。”

“侯爷......咳咳......”

“你从未与我说过......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仓促与你分离。”萧岑本想平心静气地与他说道说道，让他不要再自以为是。却不料，自开了这个口起，他自己的情绪反倒是被人左右了一般，愈发不受控起来。如此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竟连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了，惹来门外不安的问询。

“你当真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这声中夹杂着的委屈之情，使得楚临秋不由一怔，随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侯爷想要什么？”

“不过求一人安好而已。”萧岑长舒了一口气，“若早知你会在天字牢这般折腾自己，本侯前儿就不会说什么‘自证清白’这类的话。楚九商，你这人就是心重，容易多想。本侯让你这么做了吗？！要你管劳什子萧氏及漠北军的清白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回睡了多久？又知不知太医怎么说？”

“......”闹了半天，还是为了他的身子。这种认知，令楚临秋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虽然他胸骨隐隐作痛浑身乏力，眼前阵阵发黑，但仍挣脱萧岑的手“坐”了起来，暗自调息了一番认真说道，“侯爷，是楚某想岔了。”

“你哪儿想岔了？”萧岑不依不饶反问道，为了与之赌气，他甚至狠下心撇开眼去不看他，便连原本扶在他臂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楚某不该为写奏章彻夜不眠，也不该......在折子里擅自添上那句话却不与你商量。是楚某......自以为是了。下回绝不再犯。还望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宥楚某这一次。”楚临秋略带气音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就又脱力般地倒了回去，被萧岑接了个正着。

萧岑见他认错态度尚可，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也就散了大半，但仍拉不下脸面主动求和，只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皇命实难违，更不必说......漠北清名悉系我一身。可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办？”

“侯府有宁伯、书平帮衬，朝中又有凭生，及我的诸多门生，侯爷又有何放心不下的？况楚某只要一日是这同知枢密院事兼都指挥使......那帮人便不敢妄动。”

“若真像你说的这般，你又何至落到如今病病歪歪的境地？！楚临秋，你这是想......”疼死我算了。

萧岑半句也不敢对这人吐露，今晨自己冲进门的刹那，正撞见他蜷缩在床上呕了几口血，太医及时按住手脚施针后方平稳下来。怕他又会多想不利休养。

九商，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其实，最终迫使萧岑下定决心披挂出征的，还是手下来报，有人曾在西川一带见过神医的身影。

而且西川......直觉告诉他，那个地方一定隐藏着更为惊人的秘密。如果不去亲自走一趟，可能这些秘密就会随着黄土的掩埋，彻底消失无踪。

那么，朝中真正的细作及幕后操控之人的把柄，就永远无法真正握在手中。

那宋狗之所以敢在知政堂上气焰嚣张面不改色，不正是因为如此吗？

“九商？”萧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未发觉楚临秋已经很久没开口了，低头一看，竟见他原来不知何时已闭目沉沉睡去。

这样也好......萧岑暗中松了一口气，心道若是楚临秋陪自己睁眼到天明，真到分别的时候，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他托着楚临秋的头颈把人慢慢放回到床上之后，就低头凝视那张几乎无暇的睡颜，半晌后，竟突然俯身，对着两片苍白的薄唇轻咬下去。

“长路虽漫漫，此情亦可待。”


卷二：江山入战图 第一章 摔碗
萧岑就这么在床边守了一夜，未曾浅眠，他的手与楚临秋被里的紧紧相握，目光也仿佛被施了咒术似的紧紧黏在那人身上。他心里明白，此时此刻当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一旦天明，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离开了。

“此情可待......此情可待......九商啊，愿我归来之时，你真能策马十里长亭路。”

“珍重。”

“侯爷，时辰已到，您该离开了。”

听到这门外提醒之时，萧岑正取来一床被子小心地往楚临秋身上拉，这人夜里有些发抖，面色也一直不见好，看样子又得缠绵病榻一段时日了。

这个样子，让他怎能安心离去？然这事却全然拖不得，因为他在此地逗留越久，临到头了就会愈发狠不下心去。于是，萧岑咬咬牙霍然起身，快走几步，一把推开了木门。天际泛起的丝丝亮光晃得他一丝睁不开眼。

“侯爷，枢院遣人来信，称二千精兵已在开阳门外相侯，就等您一人了。”

“知道了，就去。”这二千人与他素不相识，也不知心属何方，那位有意这般安排，无非是想将他变为彻头彻尾的光杆将军。既然如此，那就偏不能使他如愿。

萧岑顺手倒提起斜靠在柱上的红缨枪，便走了出去，临下台阶时，他又忍不住侧身回望了一眼，见楚临秋仍平躺于床上人事不知，不免幽幽长叹一声，随即低喝道，“走！”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随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合上，床上的楚临秋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面色平静，目光清明，哪有一丝昏睡初醒的模样。

“老师，您的吩咐学生已悉数办妥。只是......学生尚有一事不解，还望老师解惑。”

“你说吧。咳咳......”

管诚思接过楚临秋伸过来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人自被中扶起令他靠坐在床头，又起身倒了一碗茶后，方局促不安地问道，“您分明遣人随行保护侯爷，为何却又不明说？何不让侯爷知道，您为他做的远不止于此？如此即便密信事发，也不至......”

“闭嘴。诚思，你管得过多了。”

“老、老师......学生逾矩了。”管诚思有些畏缩地抬眼偷觑楚临秋一眼，见其面上并无明显不悦之色，方长舒一口气，聪明地提及了另一件事，“卯时三刻，大军开拔。侯爷现应已至纯均台敬天誓师，您不让宁伯送点......表心意的香囊香包？”

“......”楚临秋闻言嘴角轻轻勾了下，但随即眸色一厉，直直射向自己的学生，也不言语。管诚思被他那如头狼般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直想逃离，尚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却又不死心道，“佩剑？短刀？玉环？不表心意......保平安的也好，侯爷见了，多少能高兴一点。”

“罢了。”楚临秋疲惫地阖上眼眸，将其中情绪尽数敛去，良久后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也替我去办吧。但恐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您是怕圣人多心？”

“就你聪敏。”他招手让诚思附耳过来，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把人打发走了。

待这牢房彻底恢复寂静，楚临秋这才放任自己整个歪倒下来，侧身蜷在床上，怔然远望不时摇曳的烛火，神情空茫仿佛已魂飞九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他极快地眨了下眼，薄唇微张喃喃道，“此情可待，来日......方长。”

彼时，萧岑正由两位枢院的主簿陪着，在纯均台上见到了未来数月要与他并肩作战的兵士们。他们的年岁看着都不大，虽已极力绷直嘴角，却仍能从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庞中，寻出少许稚嫩的痕迹。

萧岑一遍遍走过，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漠北儿郎的影子，原本始终提在嗓子眼的心，终是放下了一半。

没上过战场又如何？不会列阵又如何？只要他们的眼中有光，有对生的渴望对叛党的憎恶，那么这战......又何惧打不赢？！

“侯爷，卯时三刻将近，您是不是该......”

“嗯？”萧岑被这么一提醒，方将将回过神来，他侧目凝视身边早已备下的烈酒，神情不免有些惆怅，仿佛在那一刻又看到了数年前，随祖父出征的场景。

那时何止两千精兵？简直是黑甲压城，旌旗连天，纯均台四侧立着的杆上雕刻的黑鹰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振翅高飞。

“侯爷？”

“......”萧岑最终还是选择什么也没说，他双手捧起足有一掌宽的瓷碗，眉头也不皱便仰头将其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在身边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竟把空碗狠狠掷于地下。

白瓷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仿佛是一个讯息，令台下兵士们不约而同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必胜！必胜！必胜！”

但萧岑仍是不满意，他伸手夺回自己的那杆银枪，从这头缓缓走过去，突然出声，“本将听不清，重来。”

“必胜！必胜！必胜！”

“重来！”

“必胜！！！”这回的气势与之前相比，才有了显而易见的提升。如果说第一次稀疏不齐软绵无力，足见人心散乱胸怀畏惧，那么最后一次......则已拥有了令地动山摇的能力。

“听到了吗？”萧岑这才停住了脚步，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记住此刻的感觉。日后破敌要时时回想。”

“是！是！是！”

“走吧。”

“侯爷，这......您不再等等吗？”

萧岑径直从台上一跃到西边的“玉狮子”上，端坐于鞍侧身回望道，“等什么？”他心中无比期盼来送他的那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不仅如此，便连宁伯他们也被打发着留在侯府不准过来。

监、监军大人根本还不见踪影啊！

主簿原本想说这话，却在触及到萧岑冷冽的目光之时，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第二章 相赠
“......”萧岑再度环顾了四周，随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冷笑，片刻后忽扬鞭西指，大喝一声，“走！！！”

紧接着，这二千轻甲骑兵便动作一致地翻身上马，跟在主帅后面依次排出，虽免不得造成少许骚乱，却无伤大局。银枪黑甲碰撞之声齐鸣，在山谷中不停回响，令人精神一振，胸中不禁腾腾升起一股浓郁的斗气。站在城门楼上往下张望，只见这两条“游龙”正卖力扭动着身躯，快速而有序地游出视野，直到变成两个黑色的小点。

“将军！萧将军来了！姐妹们快往回撤！好将军，前路莫测，姐妹们特来送您一程。”

“你们......你们怎么跑到......”萧岑原本带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思绪就飘远了，由此也就未仔细观察左右地况。谁能想到在玉狮子的侧前方竟会突然跳出几个身穿粗麻衣裳，头戴花枝的女子。他大惊之下急忙勒住马头，厉声喝问身后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之前“侯府暴民”那档子事，萧岑对这些突然间围上来的京城子民也无甚好感，不仅如此，甚至还隐隐生出了戒备之心。

“回将军，大军前行途中都有专人清道，这些人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您且退后，小心有诈，让末将来问他们！”

萧岑不仅不退，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若真是清过道，那么别说十余个大活人了，就连一只蛾子恐也飞不进来。他不认为这些弱女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显然，即使”有诈“，那只能说两边的人都很可疑。

想通此理后，他也就不理跟在身边的副将，兀自调转马头亲自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跪在最前头的几个容颜俏丽的女子左右看看，犹疑不定，终是推了一个矮个子上前答话，“回禀将军，小女子的夫君跟随金老将军迎击叛党，如今已有月余毫无音讯。小女子日日心忧，唯恐......”

”所以你们拦住本将意欲何为？“萧岑无甚耐心地打断她的长篇大论，提鞭一指道，“前方战事不等人，若有所求，还请直言相告。”

“是、是这样的......小女子手上的这个包裹，想请将军及军爷们若见了夫君，转交给他。”

“本将又怎知你夫君姓甚名谁，相貌如何？”更何况，战场上刀枪无眼血肉横飞，你夫君早已身死也未可知。

然而，在对上这妇人布满憧憬的目光之时，萧岑忽然就不忍将残酷的真相一刀剖开，只得让她们继续说。

“包裹内均由详尽说明，将军不必担心找不到人。”话音刚落，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就如同雪花片一般“飞”向前头的军士们，被他们一顿慌乱接在怀中。见到这些痴情女子，有几个年纪尚轻没经过世面的，就不免想到自己此时尚在家中的妻儿老母，竟是没忍住热泪盈眶。

萧岑也在混乱中扬手抓到一个包裹，他低头细观这布缎材质，觉得不似寻常人家有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怪异的念头。但他虽然起疑，却仍不动声色，只是将包裹置于马鞍前端，用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随意勾动两下，就使布帛应声而展。里面是一块黄铜护心镜，镜面虽圆凸然暗淡无光，伸手一摸甚至能揩下些许锈斑。但萧岑一眼就瞧出这绝对是好东西，其坚硬程度非寻常之物可比，关键时候或可救命。

在护心镜的周围，还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漆黑的梅花箭匣，内含六支短箭，可连发也可单发。两军交战时将此其藏于袖中，即可在神鬼不知的情况下射杀近敌，还可......暗杀，同样可在危难之中解得燃眉之急。

这两个小玩意儿，于自己而言，都是大大的有用。萧岑看着看着，不知怎的眼眶竟也隐隐有些发热。他伸出二指将附在上面的一份鸾笺夹起翻过来，就见上边只写了两行流水般颇具风骨的字，“此去凶险，望君珍重，来日方长，盼君归来”，落款——“楚”。

萧岑实在受不得这滋味，原本临行前好不容易才强压下来的思念，很快又如同跗骨之蛆袭上他的心头，令他终是忍不住从睫毛处滚落两滴热泪。

“将军，您怎么了？”

“......无事。”萧岑赶紧把那些东西拢在一处，俯身将包裹妥善安放好了，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吩咐将士们继续前行。他虽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就如吃了桃花酥一般香甜。

......

“老师！老师！学生幸不辱命，已将东西交给......这是怎么了？！”诚思闯进一字牢，不想竟见楚临秋裸着上身，闭目躺在床上，正由着太医从旁施针，不免大惊失色，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例行施针罢了，勿要大惊小怪。”楚临秋的声音听着倒还好，除了尚显虚弱外，便没有别的什么不对，这令管诚思稍微放下心来。

“是，老师。二位大人，请问恩师......呃，楚大人情况如何？这针......要施多久？”

“再过一刻钟，就能撤了。大人气血两亏，心脉不足，得好好将养着，切忌妄动肝火，思虑过重......”

“不过老生之常谈。”楚临秋轻哼一声，打断了这太医的长篇大论，他霍然睁眼，利剑般的目光直直射向垂臂立于床边的管诚思，忽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走了？”

“......”管诚思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简短应道，“走了。”之后，他便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医，不再言语。

楚临秋亦垂眸看了看刺进自己胸口大穴的银针，神色变幻了几次，“但说无妨。”

“这......李娘子说，侯爷看到那份鸾笺的时候，好像......哭了。”


第三章 多事
“老师，您是否......也在担心侯爷安危？”趁那二太医拿着方子出去的空档，管诚思一面偷觑恩师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眼中暗含期待。

然楚临秋只眸色微闪，却并不打算理会这个愚蠢的问题。不可否认，在听到萧岑为此“哭了”以后，他心神俱震，几乎要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情绪，再次呕出一口血来。

但无谓的担心与思念是成不了事的，只能令他失去自己的判断。因此，楚临秋将这一切杂念暂时摒弃出自己的脑海，微喘口气，转而问起了另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朝中这两日形势如何？可有人......说了什么？”

“您是指......”

“我昏睡这两日。”

“内朝说什么学生无从探知，但这外朝......切切实实是有一桩奇事。御史台一众人等这回竟跟转了性似的，也不逮着您后头咬了，尚不知是否得了周中丞的令，无论宋狗党羽如何跳脚，愣是一言不发。您说这，够怪吧？宋狗爪牙们想必是怕自家主子受到牵连，也不敢闹腾太凶，只抓着您前头的事儿不放，对‘私扣战报’反倒是只字不提。至于严太傅那边......学生观他一直面色铁青站在一旁，也不搀和，暂时摸不准他心中所思。”

说完这一切之后，管诚思又悄悄将头抬起来，暗中打量楚临秋，见其面色极为苍白，眼底一抹疲态掩都掩不住，不免有些忧心地说，“您且歇会吧。若是侯爷得知您病着还要为这事殚精竭虑，那心......指不定得疼成什么样呢。”

楚临秋闻言哼笑了一声，意欲不明地说，“果真是病太久，以至你们一个个都敢拿侯爷压我了。”

“学生不敢！”

“也罢，你去唤太医进来吧。”

“是！”管诚思听闻此声如蒙大赦，整个肩膀都放松了下来，他立于原地长舒一口气，紧接着便一溜烟跑了。没多久之后，二太医中较年长的那个，便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下官要撤针了，会有些疼，您且忍着点。”话音刚落，那太医竟是连个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就指尖翻飞，连握了数支银针在手中。饶是楚临秋这等心性坚忍之辈，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随即他就咬紧了牙关，不让任何痛呼溢出，只是额上渗出的冷汗越来越多，唇色也渐惨淡。

管诚思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的，几次想要抢上去，但是又怕分散太医心神，只能硬生生忍住了，待楚临秋身上的银针悉数撤了，他才敢拉过锦被把人从头至尾裹紧了，并取出白帕细细擦拭其额上的冷汗。

“俞太医，这究竟是怎么了？老师怎会痛得这般厉害？”

“内里虚寒，经脉不畅，此乃常事。”这俞太医抬手捋了下自己的短须道，“圣人命下官常来为大人施针调养身体，故此大人恐要......多受累一段时日了。”

“那可不成！俞太医没有缓解之法吗？若次次只能生受，那老师得受多少罪？”

“这......”

“诚思，替我......送送......俞太医。”楚临秋原本已疼得半昏了过去，但迷糊中仿佛听见管诚思又在胡乱言语替自己抱不平，竟是生生把那抹游离的神智强拉了回来。他现在的状况糟糕透了，不仅呼吸越发无力，便连四肢都如同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狠狠碾过一般，抬都抬不起来，整个人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管诚思看他那样着实放心不下，并不想挪动脚步，但又怕惹得自家老师不快，最后也只能叹了一口气，抬手对俞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都离开之后，楚临秋才算攒了一些气力足以来在脑中捋顺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他这副身子实在太过误事，动辄昏睡不醒，以至天字牢发生的一切悉从旁人口中得知，诸多指令也通过管诚思传递。

如此真是太被动了。

楚临秋暗中思忖着，在圣人金口玉言放自己与姓宋的出来之前，自己需得先下手为强，剪除其党羽，令其自顾不暇，如此方能保证萧岑在那里不腹背受敌。

侯爷啊侯爷，楚某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盼你这回机敏些，任何人都别信，可别再那么......天真了。他脑中的这根弦紧绷着还好，一旦松懈下来，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终是浑浑噩噩坠入了极寒的深渊。

由此也就无从得知，一盏茶后这间牢房的木门竟被推开，有个身穿朱色朝服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跨过那道槛儿之后，并不接着往前走，而是往床的方向淡淡撇去一眼，之后竟又走了出去。

时值九月，暑消秋继，朝廷一面受西边的战事侵扰，一面也要为廪南百姓的生计烦忧。有府官连夜遣人来报，称那处新收的粮食一夜之间竟悉数发黑发潮，无法贩卖，更无法食用，百姓们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已近崩溃。

有了方尹及前儿京中暴民这些个“前车之鉴”，天子最怕的就是廪南这些黔首被有心人煽动，再次举旗反叛，因而赶紧在早朝的时候提出，要遣人下去彻查此事。可不料朝中没了楚临秋及宋阁老这两个主心骨，竟是如同一盘散沙，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应下此差事，气得天子当庭发落了户部尚书，将其连降两级，贬为侍郎，而原户部侍郎杜凭生则擢为尚书，特命其全权负责廪南事务，查明真相。

此诏令一出，朝中顿时哗然。谁都知道杜凭生与楚临秋交好，而原尚书却是宋阁老的人。圣人此举所透出的回护与扶持之意，令“宋党”心寒。由此，他们也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没有了那些人的阻拦，敬元帝很快就寻了个由头，把牢中的楚临秋和宋格致放了出来。


第四章 图谋
楚临秋踏出审刑院大门的时候，与宋阁老又打了个照面。两相对望，彼此冷哼一声，便不约而同地走了过去。

“同知枢大人好手段，人不在朝也能掌控全局，怕不是廪南那事，也是你整出来的吧？只是苦了那些百姓哟......”

“阁老这就说笑了。下官要有这天大的本事，哪会跑到这里来住？您说是不是？”楚临秋被二人左右扶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格致，面上难得露出淡淡的笑容。他虽体虚气弱，竭力忍耐，然对着这个老者，气势却分毫不减。

两人就这么默然僵持着，半晌后，宋格致当先大笑三声，打破那股诡异劲儿，“好！好得很！不费吹灰之力就斩我一只臂膀，这一回合，算你赢了。不过......”他刻意压低音量，将头歪到楚临秋耳边喃喃道，“让萧侯爷只身涉险，是真狠得下心。楚九商......果然还是老夫熟识的那个楚九商。”

“......”

“圣人分明恨萧氏及漠北入骨，可却为何突然松口？你心里比我清楚。无非是......想效前萧老将军之事啊。沙场上刀枪无眼，人心亦难测。老夫......说得可对？”

“......”此时楚临秋已挥退仆从，独自一人负手而立，闻言抬眸直视宋格致，薄唇微抿，神情漠然，仿佛结上了一层冰霜。

“既然大伙都想让萧侯爷回不来，那这事就好办了。”

“阁老留步。”

宋格致依言停住了脚步，却并未回身。

“阁老在侯爷身上倾注了过多心思，不匀出一两分给元将军及宋监军吗？元将军旬日来一直吃败仗，何以援军开拔当日就大胜叛党？”

“思南能征善谋......”

“阁老说这话不觉得脸热吗？！”楚临秋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并往下疾走两步下了台阶，“元思南就是一块朽木，扶不上墙的烂泥。小胜也就罢了，数千首级......阁老是真当满朝文武目盲心盲之人。只恐圣人的下一道诏令该是彻查元氏杀良冒功一事。”

“楚九商！你！”

“阁老这么盯着侯爷，是早知他会这么做！为防东窗事发才说动圣人遣个姓宋的监军随行，一旦发现不对，也好先下手为强。我说得可对？只可惜......令侄也与元思南是那一路货色。”因说得有些急，楚临秋气息不稳，身形也不停微晃，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暗中掐着手掌强令自己不要倒下。

两人又开始新一轮无声的对峙，只不过这回楚临秋寥寥数句便使局势逆转。

“楚九商，这不过是你的臆测，与前儿一样，并无实证。若你觉得老夫会因此惧得夜不能寐，那不免也......太过愚蠢了吧。”

“当真没有实证吗？宋大人。你也太小瞧楚某了。更何况，严丝合缝的图谋，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哼。”宋格致听到这句之后，反而笑了，“既然如此，楚大人的这份‘衷告’，老夫也要原样奉还才是。却不知，当萧侯爷知道了你的‘图谋’，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哈哈哈！”

老者身躯微折大笑着走远，只余楚临秋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愈发青白，片刻后竟猛然向前倾倒过去，眼看着就要从台阶上滚落。幸而就在这时，有一人大步跃上前张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并大喝一声，“九商！！！”

“老师！”很快，台阶处又跑上二人，一为管诚思，一为现任审刑院院事，余池余右堂。

“小诚思！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扶着？！”

“这就来！”管诚思依言上前与来人一起将楚临秋左右撑着，欲将他扶抱下台阶。可谁知，楚临秋勉强走了两步竟生生停了下来，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又是偏头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老师！！！”

“勿声张，走。”楚临秋整个人都倚在管诚思怀里，且还在不停地往下滑。他声音低弱，几乎是用气发出的，若不仔细听，还真不一定能听全。

“老师，可您现在分明......”

“走！！！咳咳......”

从另一边搀扶的黑色长衫男子迅速按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听他的，速离开此地！”随后便抬起楚临秋的一臂将其置于自己肩上，与管诚思一起把人弄到了及时停住的马车上，全程无视了神情复杂难辨的余右堂。

楚临秋似乎已经迷糊过去了，他软软地斜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面色白中透青，唇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黑衫人支使着管诚思去倒水，自己则把楚临秋的下颌抬高以便他能顺畅呼吸。

“九商？我的好哥哥！这许久未见，您怎么就砸了这么大颗‘惊喜’呢？小诚思，你老实与我说，你这老师，在天字牢里又怎么折腾自个了？他的身子，似是比从前更不康健了。”这不正经的腔调一出，赫然就是初升二级正春风得意的杜凭生了。

“不、不要叫我小诚思！下官比杜大人还要痴长一岁有余。”管诚思把自己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方挤出这么一句话。他把倒来的茶水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喂楚临秋喝了，之后便垂着头默然不语。

杜凭生见他俏生生的十分有趣，忍不住又要逗上一逗，遂佯作困惑开口道，“是吗？这本官还真看不出来。就你个软耷耷的性子，说你束发之年都有人信。

管诚思此时急得都要哭出声了，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他的打趣，顾不上尊卑有别直接就喊了出来，“老师怎么还不醒啊？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你、你身为老师的挚友，怎能对他如此不上心？”

“你非杜某，焉知杜某不曾上心？只是现在急也无用，还是先带回去再说罢。倒是你......小诚思，你反应这般大，莫非是对我这哥哥有意？”


第五章 意决
“你！杜大人，此话怎能乱讲？！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岂不、岂不平白污了老师的清名？”管诚思虽梗着脖子如是说道，但他却神情恍惚目光游离，一副心里发虚的模样，很容易使人瞧出端倪。

杜凭生见状一颗心不由得沉了沉，但他性子毕竟较小管要稳一些，因而也不表露出来，只是微翘了翘唇角嗤道，“清名？你老师若是有这玩意儿，也不至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是他们有眼无珠。”

“我说小诚思，你还真是......”

“咳咳......”

“老师！您醒了？！”

楚临秋的及时醒来，打破了车厢内尴尬的气氛。杜凭生把人从壁上扶起来，令其靠着自己，随后低声问道，“觉得如何了？”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可有人真要吓哭了。”

“初醒就听见你说我坏话......凭生，诚思性纯，你莫逗他。”楚临秋未及睁眼，就已提气这般说道，护犊之情万分明确。

“得了得了！您还是歇着点吧。”杜凭生伸手在他胸口上胡乱捋了捋，随即刻意压嗓道，“廪南又是怎么一回事？与方尹叛乱也有关联？圣人现在要遣我南下彻查。突然来这一出，也不与我商量商量，还当不当我是......”

“给你个尚书当还不乐意？”楚临秋终于挣开帘子，淡淡地瞥了他两眼道，“连你都被蒙在鼓里，可见他们确有几分本事。”

“他们？”

“哼。先是京中有人暴毙，后是太子之祸节度使扯旗谋反，现在又到了廪南......你想想，这一桩桩一件件连在一起，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恐慌......成片的恐慌......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军心不稳？”

“嗯，他们是想给大岐造出一个‘多事之秋’的假象，好等待时机趁虚而入。而宋氏一族......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楚临秋勉力说完最后一字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落，幸而被杜凭生及时抱住提了起来。

“哥哥，我算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去南边真正查出一些东西来。”

“其他人我放心不下。”

“那哥哥你呢？”

“去长乡。”

“长乡？！你莫不是魔怔了？”杜凭生与那管诚思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眸中瞧出一抹不可思议的情绪，“热度尚可，没说胡话。小诚思，你也过来探探他的额。”

“......”

“真要去？圣人肯放你去吗？连让萧侯去的时候都要兜这么大一圈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与那些酸腐文人又有何区别？！我的好哥哥诶！就算真要去，也得掂量掂量您这身子骨吧？”杜凭生急得嘴角都要起燎泡了，面容也逐渐扭曲，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相劝，楚临秋都不为所动，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

“萧侯于你，已然......重逾千钧了吗？”杜凭生此语也意在借机敲打管诚思，当他余光瞥见小孩脸上落寞神色一闪而过之时，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凭生。”楚临秋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便自己撑着车壁坐起身，依然斜斜歪着，随时都像要倒下去，其声虽沙哑低弱，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你......”

“到了。”

“......”杜凭生用手挑开帘子探头一看，果然瞧见那块书着“定南侯府”的墨色匾额就在不远处，而其下则是翘首以盼的宁伯及叔平。

“回了！回了！宁伯，大人回了！”

“回了就好......回了就好......”宁伯搓手长叹，面上逐渐显出了欣慰的神情，片刻后又忽然大喊道，“叔平！你这小猴儿还杵在这做什么？赶紧把火盆摆在那儿！去晦除污......无病无痛，一生顺遂。”

可老人家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主子是平安归府了，可却是神智昏沉地伏在杜大人背上从车厢里下来的。

“大人！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叔平！速请大夫，着人打水至上房！”

“是！”小少年脆生生应了以后，便一溜烟地跑了。

侯府至此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此过程中，楚临秋眼眸始终紧紧闭合，刻意放软身子任人施为，旁人只道这人已再度失了意识，却不曾料想他其实是借此机会苦思面圣时的应对之策，及去长乡见到萧岑后，当先要做的二三事。他想做成一桩事，势必要思三步才敢走一步，由此便会过得比常人累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身子总也好不了就不足为奇了。

还真应了家仆们私下盛传的一句话，没了萧侯爷在京中坐镇，这位爷就可劲由着自己的性子折腾。

变本加厉了。

“陛下口谕，宣——同知枢大人入宫觐见！”

“宁伯！您老快拿个主意吧！”叔平一面透过雕窗缝隙偷瞧款款而来的几道人影，一面不停回首急声叫唤道，“大人现在这个样儿，别说进宫......就连起身都不能啊！对......杜大人在这！杜大人、大人您说该怎么办？咱不能让那位公公进到上房啊！”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叔平，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哪去了？出去拖住他们！越久越好！”眼看着杜凭生就要将小叔平推出门外，在他们的身后竟骤然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命令道，“回来。”

“爷您可醒了！”当看到楚临秋于床上睁眼之时，上房内的一众仆从竟是齐齐松了一口气。同知枢大人虽住进侯府不足两月，却在萧岑外出征战之时，俨然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红芍，为我更衣。”

“我陪你一道去吧，正好说说那廪南的事。若果真如此紧急，不出三日必启程。”杜凭生两只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用力把人提了起来，因离得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及些微的颤抖。

“你居然又起烧了。”


第六章 立誓
楚临秋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就连被扶着坐在铜镜前修整仪容，都止不住有些微晃，以至最后他只能抖着手再和水吞下一颗药丸，那状况才算好些。

虽说是多年知交，但杜凭生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玩意儿，由此不免心生疑窦，他急忙劈手夺过宁伯将要收入怀中的瓷瓶，问道，“此乃何物？”

“对症之药。”

“所对何症？你那旧疾？”

“嗯。”楚临秋不欲与之多说，便含糊应了，他现在要多积攒气力，以便自己能撑过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许是这段时日挥霍太过，此药效用大不如前，便连日后反噬也愈发厉害起来。

“不，绝无可能这般简单！楚九商，你老实与我讲，是不是......”

“走罢，莫让容公公等急了。”

“......”杜凭生将一双眼瞪得溜圆，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临秋从桌前摇晃着起身，甩袖拂开上去搀扶的仆从，自个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身形虽不甚稳，却也勉强能找到方位。

“你！哥哥，等等我罢！”

......

今日罢朝，百官非诏不得入宫。为防有不开眼的直闯知书堂，天子特命严正又往外传了道口谕，只为等一人前来。却不料楚临秋来是来了，竟把新任户部尚书杜凭生也一并捎上了。这杜凭生是出了名的叨唠成性，若非其人确有几分本事，敬元帝是真不愿意看见他。

“杜卿今日，所为何事？”

“回禀陛下，臣为廪南之事前来。臣以为，粮食一夜之间尽毁，必有蹊跷，乃奸人作乱，为的是毁我大岐社稷。若不及早彻查，恐廪南数万百姓......”

“你究竟想说什么？”天子无奈只得出声打断此人的滔滔不绝，他虽问了杜凭生，一双鹰目却直盯着楚临秋，个中深意，无人能知。

他了解楚临秋，知其人若非另有他想，是绝不会做无用之举，譬如冒然领一人进宫扰乱他的布局。

果不其然，少顷杜凭生就上呈了一道折子，收起了平日里的轻浮肃容道，“陛下，您还记得那份名单吗？”

“什么名单？你二人究竟想做什么？”

“陛下，还是由臣来开这个口吧。”楚临秋这会儿总算睁了眼，他依然面色雪白，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之后，也勉强积攒了些气力。

“方尹叛乱牵扯甚广，如今朝野上下，一片狼藉。在这个关口，竟又出了廪南一事......接下来又会是何地出事？北江？东阳？”

“此乃有心人织就的天罗地网。长此以往放任下去，只恐事情更加不好收场。诚如杜大人所言，社稷危矣。”

“那楚卿以为，此局......该如何破解？”

“除内鬼，清细作，以儆效尤。”

“内鬼一事从长计议！楚卿，你怎又绕到这上面来了？看来你是这天字牢尚未待够......那需不需要朕再送你进去醒醒脑子？！”若非此时有第三人在场，天子都想把手边的黄铜镇纸掷到他脸上。

“陛下为何就是不肯承认，知政堂首座的那位......与您已经不是一条心了呢？”楚临秋霍然抬头，目光灼灼正与武安帝的视线于空中交汇，“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名单上缺失的一人就是宋相！”

“混账......东西！”天子长舒一口气，终是整个人软在了实木座上，他往边上看了一眼，杜凭生便会意静悄悄地起身退出门外。临走时，他眼角余光瞥到挚友灰白的唇色，不免有些担忧，但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轻摇两下头便合上了门。

“九商，朕今再问一次，你想要什么？”

“往长乡，查明真相。”

“长乡？哼，长乡乃叛党所在之地，萧侯领二千精兵快马加鞭尚未赶到，你便心急火燎前来请命。你这究竟是在帮朕，还是帮萧侯？”

“自然是帮陛下。”楚临秋立时答道，面上一派坦然，无畏无惧。

“是吗？”武安帝手扶桌案，垂眸与之对视，半晌后竟忽地冷笑两声，缓缓起身，他轻易绕至前头，伸出二指捏住楚临秋的下巴，迫使其将头高高仰起，“你与宋卿各执一词，朕......实难决断。”

“楚卿，你可敢立誓？”

“陛下......还是......不信臣......”因着下颌被牢牢钳制，楚临秋吐字有些困难，而高热带来的昏沉，也使他眼前明明灭灭，几乎要看不清人。他只觉得这知书堂里仿佛隐藏着一个神情可怖的怪物，此时正张着血盆大口，将要把自己吞入腹中。

“你若立誓，朕便信你。”

“臣已将命......交到陛下手中，还不够吗？”天子甫一松手，楚临秋便软倒了下去。他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然目光却并未涣散，依旧执拗地寻找着那个曾让他敬若神明的人。

“你果然还是在怨朕。”

“臣......不敢。”

“不敢？你不敢？！结党营私、诬构同僚、殿前失仪、欺君罔上......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够你死百回了！朕次次保你，而你......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你竟是对那萧岑起了不该有的感情。”

“臣没有！定是那宋相信口胡言......”

“那你可敢当着朕与太祖爷的面立誓？称你楚临秋若有一日存了异心，与那萧岑两情相悦，定然刀斧加身，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楚临秋以手撑地慢慢直起身来，他抬眸借着昏暗的烛光，凝视天子身后的太祖爷画像，心中难免顿生凄凉。

“若臣立誓，长乡可否成行？”

“楚九商！你、你......”武安帝往后疾退几步，背抵在桌案边缘看着昔日爱臣，目光逐渐转为难以置信，似是从未想过这人会轻易接受“立誓”一说，这反倒令他骑虎难下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楚临秋接着弱声说道，“臣于大岐，问心......无愧。”


第七章 君恩
“太祖爷在上，下臣楚临秋，今立下此誓，余生唯忠吾皇，力保江山，绝无二心，如有违诺，甘受......”

“楚临秋！朕万般忍耐......你却如此糊弄于朕！”

伴着一声脆响在空寂的知书堂里回荡，两个人便同时愣住了。武安帝垂眸看着自己宽厚却显出老迈的手掌，一时有些感慨。

自楚临秋位极人臣以来，自己就再也没有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打过他。如此一来，倒勾起了些许回忆。

奉朔元年寒冬的一个深夜，有一垂髫小儿也似现在这般跪于知书堂，梗着脖子倔强地冲他喊道，“太子辱我亲母，合该吃我一拳！”

“唉。”武安帝终是长叹了一声，他颤巍巍地伸手，托起楚临秋的双臂，试图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你何必如此，伤人伤己？若你母亲尚在人世，必不会愿意见到如今的局面。”

“何种局面？是君臣相惑，山崩......地裂？”

“你！！！”

“罢了，陛下若是非得这样才肯信臣，那臣......重说便是。”楚临秋在地上趴伏太久，寒气侵体早已神智昏昏，又被天子夹杂狠厉的一掌打懵过去了，由此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又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能循着本能，将之前的毒誓，加上“不与萧岑互生情愫”又发了一遍。

当说完“万箭穿心，痛苦而亡”之后，他似是终于放下心来，整个人就如同风中蒲叶般软倒下来，将头埋在臂中，不动了。

武安帝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见其没有任何反应，方觉出不对来。

“九商？九商！”

“来人！严正！传俞正良！”

“陛下，老奴在......哟！这是怎么了？”严正甫一进屋先拿眼偷觑了下自家陛下的脸色，观其并无反对之意，方小跑过去扶起楚临秋，轻声唤道，“大人？”

“嘶！陛下！大人他......”

“扶到偏殿去罢。”武安帝随意地摆摆手，而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忽明忽灭的烛光之下，那道略微佝偻的明黄背影，竟会显得如此萧索。

严正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他不便说些什么，只得命人将楚临秋扶抱至偏殿，并请俞太医火速进宫一趟。

“该发的毒誓，也都发了。大师......可能瞧出什么？”

“心性坚忍，非池中物。”

“大师这是，依然笃定他会爱上萧岑，背叛......朕？”

“陛下方才该令他以萧侯的性命起誓，或许会乱了阵脚，也未可知。”话音刚落，那很好阻隔内外的“山河社稷”屏风后，便施施然转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来人隐在半边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只依稀可辨一身鲜红袈裟、一根木槌。

“大师......”

“陛下，不若再给他一次机会。”

“大师的意思是？”武安帝依然没有回头，他举目凝视着墙上那幅有些古旧的先祖画像，再次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着其往长乡，为监军，取宋颐而代之。”

“可。”

......

楚临秋醒来之时，天色已晚，甚至于在烛火的摇曳下，眼前之景都看不真切。四周静悄悄、空荡荡的，逮不到人问询，但仅凭鼻间始终萦绕着的，浓而不腻的安神香气，他就能轻易得知，这是知书堂的偏殿。

“圣人有令，宋颐险些贻误战机，酿成大过，着其即刻回程入审刑院受讯。同知枢密院事楚临秋补监军缺，领百人五日后启程，与大军于长乡汇合。”

“望卿勿忘昨日之誓，不负朕托。”

与明面上的诏令一道送来的，当然又是一封密信。那密信里写道，“监视萧岑，一日一报。若其有不臣之心，汝可就地格杀。另附丹药五颗，和水吞服......事成后，朕允卿从一品枢密使高位，尽掌天下兵马。”

“大人，领旨谢恩吧。”

“......”

“大人？谢恩吧！”

楚临秋像尊傀儡似的坐在床上，对严正递过来的淡蓝瓷瓶视而不见，他双手只紧紧攥着那封密信，直捏得指尖失血发白也全然不在意。

“大人，”严公公见他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不免轻叹口气，眼底逐渐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但随即又消失无踪，“大人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您啊......就受着吧。”说罢，他就强硬地将瓷瓶塞进楚临秋的怀中，旋即飞速转身离开了。

楚临秋就这样静默地坐了许久，直到偏殿里烛火将灭未灭之时，才慢慢有了反应。他迟钝地低头，于昏暗中细细凝视手中这个小巧可人的瓷瓶，半晌后，竟是扯起两边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接旨。”

同知枢大人要亲自随军一事，很快又传出宫城入了街巷。不多时，尚在休沐中的满朝文武，俱有所耳闻。

众人神色各异，表面忧心忡忡，实际上却多是暗中窃喜，只差在府上与妻妾一道弹冠相庆了。谁让叛党所书“讨楚贼檄文”，与其祭出的“诛奸佞，清君侧”旗号早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呢？

楚临秋这会儿不躲在将士们后面求安逸，非得跑到前头去送死，谁又能拦得住？

有那心肠歹毒些的，甚至暗暗期望他被人掠去凌辱，或身首异处，也好出出自己心口堵着的这把火。

“说什么呢？喂！你们是哪个府上的！聚在一起编排什么呢？！”

“叔平！回来！旁人没有学识涵养是旁人的事，我们怎可效他们做那泼妇骂街之举？”

“杜大人！可是他们说......他们说大人......”

“说什么？你家大人从不在乎这种事，你这个小猴儿在这干着什么急？”卯时不到，杜凭生便与宁伯叔平二人立于侯府门口翘首以盼，不想等了近一个时辰，还未见一辆马车自宫城的方向驶来。


第八章 丹药
“都这时辰了，那位还不肯放大人回府......杜大人，您说，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啊，全是自找苦吃。你家大人宿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能出什么事？”杜凭生虽如此安慰叔平，然自己心里却是半点没底，想他堂堂尚书大人一夜没睡，大清早的顶着一对充血招子，站在寒风中跟个傻子似的，苦苦相候。可谓是面子里子一并丢了个干净。

哥哥诶！这回不把你新收的那株珊瑚树赠与我，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许是上天听了他的召唤，那前头窄巷拐角处，当真缓缓驶来一辆黑色马车，那坐于前室之人，赫然就是常来侯府宣旨的小容公公。

叔平见状忙领着一众仆从围了上去，他小心将帘子一角掀起瞅了眼，竟见楚临秋身上被件火狐大氅裹得严实，顶上也扣了锦帽，此时正歪在内壁一侧，无知无觉地昏睡着。

他虽发着高热，但狐毛下露出的半张脸却找不出绯红，反而隐约透出一丝青灰，此乃“病症发作”之相。

“大人！！！”叔平伸手推了推自家主子，见竟无任何反应，便索性心一横把人扶到自己背上，欲将其背下马车。

然当楚临秋整个身子直直压下来之后，这瘦弱少年便立即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就这么重重地跪了下去，险些把主子也给摔了。

“大人！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着上去搭把手啊！”

“大人啊......”这宁伯眼见自家大人又是人事不知地被人从宫里头送回来，顿时在一旁心疼得直掉泪。

楚临秋大抵是在路上就彻底昏厥过去了，被如此来回折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过他怀中瓷瓶却是不慎由车厢滚落到了地上，被及时赶到的杜凭生给拾了个正着。

杜凭生谨慎地往车边扫了一圈，趁着无人注意才急将那玩意儿收拢入袖，随后大力推开叔平，倾身抄起楚临秋的膝弯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扔下呆若木鸡的一众仆从，大步朝侯府正门走去。

“人都傻了不成？小叔平，还不进来伺候着？”

“来了！来了！”

楚临秋这回并没有昏晕多久，他在甫被人解开大氅，平放在床上的时候，就长睫轻颤清醒了过来，然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对劲，非但呼之不应，还不让人伺候，只直直看着被随意放置在一旁的火狐大氅，神情莫测。

杜凭生见状赶紧将伺候的人悉数轰了出去，只留下自己与宁伯，他紧闭门窗，确保外边无人之后，这才又回到了床边，捏着那瓷瓶问道，“此究竟为何物？与昨儿你所服的，是不是同一种？”

“......不是。”

“那是什么？哥哥，你若信得过我，还请直言相告。”许是蹲得累了，杜凭生忽的撩起下摆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腿一屈一伸，十分不拘小节。他本随意往床内一瞥，谁知片刻后竟瞳孔微缩，钳着楚临秋的下颌试探着问道，“你这脸上怎会有......掌印？哪儿来的？谁敢......”

“......”

“哪儿来的？！”

“......”楚临秋抬眸静静与之对视，依旧不发一言，但杜凭生却能从中读出令人后脊发凉的真相。

“是那位......打你了？那这瓷瓶！也是他给你的？！”

“什么？！大人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

“宁伯莫急，且听你家大人说话。”杜凭生抬手抓住老人家的衣角，尽力安抚，待人情绪和缓之后才又换了一副神情问道，“昨日我离开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既然圣旨已下，那为何他今日才肯放你出宫？”

“他强逼我立下毒誓，称我楚临秋若一朝属意侯爷，便要万箭穿心而死。如此，也正省了我多费唇舌。”楚临秋虽轻描淡写好似全然不在意，但眼底却是不经意地闪过一抹伤痛。他依然跟尊失了三魂七魄的木偶似的直直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仿佛随时要化为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毒誓？！什么？毒......誓......大人啊！这怎么能胡乱说呢？那是会......应验的啊！苍王殿下的前车之鉴，您忘了吗？”宁伯拉着楚临秋的手，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反反复复说着“求各路神明开恩，莫听了去”之类的话。他们这些上了一定岁数的人，尤为偏信此道，特别几年前出了亲王被天雷击中身亡一事，更是令京城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但楚临秋却不甚放在心上，他觉得一个毒誓罢了，发了也就发了，造不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不过看宁伯好似天塌下来了一般，他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莫慌，不妨事。各路神明成天理事，想是无暇顾及这头，或许......真没听到也不一定。咳咳，凭生。”

“得勒！哥哥。”杜凭生拉着楚临秋主动递过来的手，叹息着将人从床上扶起使之靠在匆忙搬过来的锦被上。

“那这里面又是......”他将塞子扯开放置一旁，旋即低头看去，只见五颗黑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瓶底，其散出的异香，还令人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闻过似的。

“哥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药名唤‘仙姝’，两颗便能使人精神不济，身衰力竭，三四颗则梦魇不断形同废人，服满五颗，则......睡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且大夫无论如何也探不出端倪。他让我下在侯爷的吃食里。”

“什、什么？！疯了吗？”杜凭生用最快的速度奔至窗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方又折返回来，他双手死死掐着楚临秋的肩膀，面目狰狞，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他就这般迫不及待？大敌当前竟能想出这般......残害忠良之事！简直是自寻、自寻......罢了。那你呢？你又为何这般平静？不对劲......不对劲......你今日的一切都不对！”


第九章 将军
“哥哥，你于此事上，究竟有何良策？圣人逼你立下此等毒誓，便是他对你心存疑虑之明证！既如此，他就势必会在那百人里安插自己的人手，盯着你把药混入侯爷的吃食中。彼时，你又该如何处之？”

“......”

“哥哥？”这杜凭生独自叫嚷了半天，见楚临秋非但不理睬自己，甚至还阖目养神，便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宁伯。然宁伯却兀自沉浸在方才“毒誓”的巨大冲击中，神思恍惚，于桌前不停踱步。

无奈，尚书大人只得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扒皮去骨似的软倒在台阶上，歪歪斜斜的，衣衫还有些散乱，若此时楚临秋睁眼，定是还要斥他“没个正形”。

之后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楚临秋总算是慢慢缓过劲来了，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强提一口气弱声说道，“凭生，有件事只有你能做，其余人......我皆放心不下。”

“哥哥请说！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临秋睁眼，见他颇为滑稽地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礼”，江湖气十足，顿时没忍住唇角便往上勾了勾，“让你少看些话本，一天天学的都是什么？咳咳......”

“哟！哥哥别气！别气！小弟这不是......唉，罢了，究竟是何事，能让你如此谨慎？”

楚临秋于是便将他方才闭目所思之事和盘托出。谁知杜凭生听后竟是大惊，连连摇头，“四日炼出足以乱真的假丸子？！哥哥诶，我杜生非神明，可没这么大本事。不说别的，便是这香气就难上青天。况且，咱们现下都弄不明白它内含了哪几味药材。”

“那我便只能给侯爷下真药了。”

“什么？！你......嘶！”杜凭生原本只是见楚临秋身子有些微晃，便顺手扶住他，不料却被他臂上的高温狠狠灼了一下，“这都能赶得上炉子了......哥哥，你这么烫，自己半分感觉都没有吗？”

“宁伯！宁伯别哭了！你家大人快成火人了！”

“什么？我来瞧瞧！”杜凭生的这声嘶吼如同九天之雷炸在宁伯耳边，令他总算回过魂来。老人家迈着不甚灵便的双腿急急赶到床边，也顾不上尊卑有别就把楚临秋轻轻搂进怀里贴了一下，“不成......不成......这会受不住的......少爷，难受狠了吧？没事没事，有宁伯在的。”

“宁伯，我没事。”老人又不小心喊出了自己幼时的称呼，这令楚临秋稍稍有些怔愣，不免忆起了几桩往事。他原本神智清明条理清晰，并不觉得自己哪儿不舒服，可经杜凭生这般没有分寸的吼叫一番之后，顿时感到头疼欲裂，眼前光景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不仅如此，便连呼吸也愈发无力起来，仿佛随时都要闭目昏晕过去。

但为了安二人的心，他还是强打精神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只是再没拒绝宁伯要把自己扶抱回床上躺着的提议。

太医署后面来了几个人，自然也就中断了他们的交谈。楚临秋只来得及朝杜凭生那儿淡淡地瞥去一眼，便重新阖上眼眸，任由一伙人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

......

当日正阳，山高路远，荆棘遍布。正盘腿坐于玉带溪畔歇息的萧岑似有所感，仰头望天，忽然，他抬手解开放置在身边的布包，取了那支箭匣出来细看，并将里头短箭拆下又放入，如此反复，直到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将军，此袖箭于你，很是重要？这一路上，末将少说见你取出八十回了。”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别说了......”这时，有个身壮如牛却面容清秀的奇特男子恰自密林深处钻出，突然坐在了萧岑身侧，将一把红艳的果子放进他的掌心。

“将军尝尝？没毒。”

萧岑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抿唇并不搭腔，只是把箭匣子谨慎地放好又收了回去。他与这二千人并不熟，相当于就是一个光杆将军，自然对谁都要存着一份戒备之心，谨防有人暗下黑手。因此他这些时日与几个裨将的相处始终维持在一个可调整的范畴里。

“还有多长时间可至长乡？”

“约摸两日吧。山中路不好走，恐要多费些功夫。所幸前头斥候回报，方圆百余里处并未发现叛党的踪迹，否则......恐将会是一场硬战。”那男子与旁人对望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瞧出深深的担忧，想是己方堪堪二千人对上叛党虎狼之师实无胜算，况且，也难保会不会碰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两人看萧岑的目光都不对劲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萧岑自然也察觉到了，但他面上依旧一片淡然，视若无睹，只将嘴里的果子嚼碎起身道，“休息够了吧？传令下去，出发！今日子时前，务必至长乡与金老将军汇合。”

“什么？！将军这......不妥吧？儿郎们及骏马都累坏了，更何况此时我们就是快马加鞭，也万万不能在子时之前就至长乡啊！！！”

“就是，这得跑死多少匹马啊......”

“恶战在即，你以为是儿戏吗？容不得尔等置喙。”萧岑狠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便不再多言，兀自走到溪边，踩着银镫上了玉狮子的背，随即振臂一呼，“儿郎子！上马！”

紧接着，密林里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兵士们便悉数上马，整装待发。然而就在这时，有一道令人厌恶的声音却自萧岑身后响起，令他不得不强压下心中不耐调转马头，勉强扯起嘴角道，“监军大人若是实在疲累不想赶路，就请中途折返。也省得身体出了问题，却反过来怪萧某照顾不周。”

“侯爷这是何意？本监军可是陛下钦点......”

“监军大人，马背之上，何来公侯？还请称萧某一声，‘将军’。”


第十章 敌袭
“你！！！”这宋监军闻言双目圆睁，直直盯着端坐于玉狮子上的萧岑，气得半边身子又酸又麻，几乎要仰倒过去。

可真要他开口驳斥，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萧岑重新调转马头，轻喝一声，弹指间便奔至了最前头。

“监军大人这回可要跟紧了。若是再落单，本将可没有这个耐心令大军停下来等你。”

“你！侯爷可不要太得意了！本监军奉劝您还是稍微客气一点。毕竟前路凶险，尚不知在长乡候着的是活生生的人......还是鬼魅！”宋监军笃定自己的叔叔会在京中摆平一切，也确信萧岑必定有去无回，因而才会气焰如此嚣张，目中无人。

可他却无从得知，一道召他回京问罪的诏令，此时也正在路上。

萧岑领着这二千精锐一路疾驰在山谷密林里，从日中到日落，又到弦月初升，当真没有一刻停歇。期间果有劣马力竭倒地，将座上兵士狠狠甩了下去。

“还剩多少路程？”

“回将军！六十余里！”

“那还不振作起来？！儿郎们，只余六十里了，再坚持一下......便能至长乡，见到金老将军！”不知为何，萧岑回望这四周草木夜景，心中竟是有种不良预感缓缓升起，仿佛自己若不在子时前及时赶到长乡，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然他这般念头，却是不能够与外人道。

“只余六十里？将军，您座下的是上等良驹，日行三百里，而弟兄们的马却没那么好，脚程只有您那玉狮子的一半不如。您说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就是！就是！”

“说得是啊！”

副将此话一出，萧岑身后立即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兵士们均无心前行，只拼命央求将军许自己原地休息。想来他们也没有这个胆量当真不遵军令，然军心浮动已是大忌，若不及时安抚，恐即便是到了长乡也是落个战败身死的下场。

“将军！万万不可再跑下去了啊！若座下马接连暴毙，这战......还打得下去吗？”

“就是！咱们倒不如......”

“谁说的？”

“......”

“谁说的？丈夫敢说敢当，站出来！！！”伴着高昂的尾音落到实处，萧岑夹杂劲力的软鞭也随之击打在左后方一人的身上，瞬间将夜色划出一道裂缝。二千精兵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有意识地减弱了。

萧岑见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扯着嗓子高喊道，“方副将！大敌当前轻言退缩，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按大岐律......当斩！”

“好！先记着，明日战后处决，以儆效尤。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将军......”只是这回已无人搭理这个可怜的家伙，均收敛心神，战战兢兢地跟着主将在山林中缓缓穿梭。

萧岑走之前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还侧身看了错开他几步面色青白的监军一眼，露出意欲不明的浅笑。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是多少有点失落的，想着若是楚临秋亲自在演武场为自己点兵，就不至出现此等纰漏。如今非但兵士良莠不齐，便连马匹也是......自己真能凭这二千人力挽狂澜吗？

楚郎啊楚郎，离京不过一段时日，我已这般想你了。不知你之所诺，可能做到？又可有人替我好好照顾你？

临近长乡之野，天不作美竟是扬起了丝丝秋雨，冰冷的触感落到萧岑脸上，使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起来，以至于他竟骤然勒住马头，令蜿蜒的“长龙”停了下来。

“将军！您听！此乃......枪盾碰撞之声！”

“有敌袭！！！金老将军危矣！将军怎么办？！”

“斥候多久未归？”

“有一段时间了！”

“莫惊慌！”其实萧岑听着这愈发清晰的击打声及嘶吼惨叫声，一颗心反而是安定了下来，也终于明白今日的惴惴不安源于何处。起初他眼眸微闭，用未执缰绳的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玉狮子散出微光的白鬃，静听杂声以辩形势。约摸一盏茶过后，他才缓缓抬手，往前轻挥了下，随即刻意压下声线喝道，“屏息静气，抓紧你们手中的长矛，随我来！”

他在电光火石间很快做出了判断，认为让己方区区二千人直接闯进处于激战中的双方视野，非但帮不上一点忙，反而会乱上添乱，甚至直接打破金老将军原先的部署。为今之计只得从后包抄，趁敌不备奇袭他最虚弱的部位。那时就得靠自己身下的“老伙计”帮忙了。

“将军！宋监军怎么办？”

“......”萧岑闻言抽空往后瞥了一眼，见那姓宋的在月光映衬下一张脸竟形同鬼魅，表情狰狞，不免也觉得有些头疼，他皱眉细思了片刻，最终对左右吩咐道，“砍几根荆条把人捆了扔在此处，事了后再着人回来接。”

“竖子尔敢？！”

“竖子？谁是竖子？就冲着监军大人这声辱骂，只怕宋相也保不得你了。”萧岑脸色大变，眼底也布满了阴霾，他再度挥鞭，狠狠甩在离宋监军最近的那棵树上，竟硬生生将其抽下一大片树皮来，直接把人吓得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这正方便了两个兵士上前迅速按住了他，随即依言就地砍了几根荆条将其两只手捆缚在一起，并抽出一块布团巴团巴塞进嘴里。

“唔......唔......”

大功虽成，然宋监军怨毒的目光却就此刻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

二千人于是继续前行，直到他们无须远眺也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微弱的火光以及厮杀的身影，方停了下来。

萧岑眯眼辨了阵方位，便侧头对身后副将耳语几句，随后竟倒提银枪，用尖头狠狠拍了下马背，低喝一声，“走！”玉狮子顷刻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驰出去，利用能在月夜中发出微光的优势，吸引了叛军的注意力。 


第十一章 找寻
萧岑一马当先突入重围，挥舞着手中亮银枪，顷刻间便将数人斩于马下。

尖头划过脚下紫泥，把血水和碎肉溅得四处都是，有少许紧紧贴在脸上，黏答答的，更衬得他整个人如同浴血而来的修罗。

伴着玉狮子一声凄厉的嘶鸣，正奋力厮杀的西川叛党们也终是反应过来大吼道，“有埋伏！！！”

于是这片不大的原野上一声传一声，最后反倒是让原本处于颓势的大岐守军们重振了信心。

“援军到了！弟兄们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儿郎们冲啊！杀光了这群人，我们就能回乡了！！！”

萧岑侧首，冲隐在黑暗中的方副将做了个手势，之后便策马继续在枪林箭雨中奔跑。他耳后听到动静，随即俯身抽枪回刺，正中偷袭之人左肋，将其挑了开去。

“杀！！杀啊！！！”

方副将接到指令也领着众人冲了上去，将那伙外围的叛军击得七零八落，没多久就被扫荡一空了。

他们这战也不知是打了多久，双方人数早已少了一半还多。而萧岑带来的两千人虽不足以彻底解困，却能暂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场秋雨是越下越大了，起初的时候还只是飘着牛毛丝，到了最后竟似有人兜头浇下一桶刺骨寒水，以至于军士们眼睛都睁不开了，杀敌的时候难免失了准头。

必须速战速决，早点找到金将军......萧岑举目四望瞧着这满地残肢及断箭，如此想到。

可一片狼藉遍布尸首之下，要翻出一个大活人谈何容易？期间，萧岑也曾奋力逼近了几个身着大岐玄甲的人，可得到的回应均是，他们也不知金老将军身在何方。

这个老将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原野上，遍寻不见。一般会出现这种情况，非俘即死。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萧岑可以接受的。

“将军！他们撤退了！”

“你速领一小队往他们逃的方向追过去，一个不留。”

“是！”

“回来！”萧岑揪住那小将的衣领，拧眉思索片刻，最终又重下了一指令，“留二三活口，本将要亲自讯问！”

“是！”

也就是迟疑的这一瞬，竟让一直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了玉狮子的前蹄，致使马匹受惊，竟将上身高高仰起不停嘶鸣，隐隐有不受控的趋势。

萧岑大惊，急忙单手轻拉缰绳，强令马头侧转，而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抚摸鬃毛，使之迅速安静下来。与此同时，他竟还能将枪头对准那奄奄一息之人，猛刺进去，彻底断了其最后生机。

“事不宜迟！你走罢！”他说完这话之后便翻身下马，以枪拄地低头在遍野尸块与残兵中找寻金老将军的身影，期间险险躲过了几波阴寒的攻击。有个贼子临死前或想拉个垫背，竟自口中喷射毒针，直飞萧岑面门，幸而他气力不济，针行至半段突然掉落，这才没有得逞。

“该死！”萧岑气得狠了，不仅抓着自己的那杆枪对着那人连刺两枪，甚至还抬腿在尸体上狠狠踹了几下。

“将军！西面都找寻了，没有发现金将军的踪迹！”

“将军！南面也找寻了！没有！”

“将军！北面缓坡上也......”

“不可能！接着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将找出来。”萧岑随意撸了一把脸直起腰，也不顾自己满身血污便又亲自投入到新一轮的找寻中。他就不信这么多人还找不出一个老者，哪怕是......尸首。

此刻的冷雨虽已渐渐停歇，但阴云依然蔽月，致使四周朦胧看不真切，仿佛一顶巨大的穹庐强压下来。无奈，萧岑只得劈手夺过小兵手中的火把，就着微弱的亮光翻开一具尸体，待看清面容后又低低地说了一句，“收起来好生安葬。”

这些尸体有的脸已被划烂，有的被削掉一臂，更有的人首分离，完全可用“惨不忍睹”四字来形容，但他们无一例外全身穿刻着“岐”字的玄铁黑甲，为护卫一方百姓而亡，理应有个归宿。

萧岑在这片不大的原野里来回穿梭了无数次，直到蹲得腿发麻了，才终于等到一句高呼，“找到了！！！”

老将军是被流矢击中左前臂，猝然翻身落马便躺在“人”堆中失了意识。当时情形十分混乱，人人鏖战中无瑕顾及左右，竟没发觉主将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等反应过来，却又被敌军冲散到很远的地方。再加上那场来得不是时候的秋雨......种种巧合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所幸并未酿成大祸：老将军气息尚存，只是伤臂被泡肿了。然若不及时处理的话，怕这侧臂膀也保不住了。

“将军？金将军？可听得到我说话？军医呢？军医何在？！”萧岑帮着三个军士把人小心翼翼地挪到临时搭好的架子上，随后就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进了城门，只余下一小波人在此清点死去的同袍。

朝廷援军的突然到来，无疑在死守长乡已近绝望的将士们心中，缓缓注入了一股清泉，令他们再次重燃起对归乡的渴望。尤其是当萧岑着人按名册给部分兵士派发其妻母准备的包裹时，这种渴望就被扩大到了极致。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对定南侯的感激。

“老将军情况如何？可有大碍？”

“回禀侯......将军，金将军左前臂伤入骨髓，创口四周已被雨水泡发起脓，如不及早取出箭头，恐......”

“那还不快去？！”

“是！”

苦战月余，军中常备镇痛的“五株散”早已被消耗殆尽。无奈之下军医只得用已在火上炙烤过的短刀从边上挖开老将军的伤口将断箭取出，随后又小心剔除边上的烂肉及黄脓。

期间，老将军竟是生生疼醒过来，又很快昏死过去，被折腾得神昏力竭，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

“不好！老将军血流不止，又发了高热，恐有性命之虞！”


第十二章 自戕
“那你杵在这里做什么？！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本将教你吧？”萧岑大刀金马地坐在兽皮椅上，喝了桌上一杯热茶之后，才勉强压下胸中那股无名之火。

他现在实在是焦头烂额，几欲发泄，只因快马加鞭感到长乡，见到的竟只是满城残兵，和一个老迈伤重的将军，而那个号称能破十万兵马的元思南却不知所踪。

“回来！本将再问你一次，定远将军何在？”

“回、回将军，小的真的不知！元将军今日戌时一刻带五百人走了，至今未归。此后不久，西川贼子们就来了！对了将军！他们有种机弩，威力巨大无比，只消启动机关便能连发百余支利箭。金将军定是为此杀器所伤！”

“百余支？！不可能！”萧岑霍然起身，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少顷却又转过身来怒视那个小兵，“大岐最厉害的连弩也才能一次发射四十支。他方尹是手眼通天了吗？竟能在天子眼皮底下造出这等利器！怨不得这般有恃无恐......这暗里一定还有人在帮他。”

“将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下去罢。见到元将军即刻令他来见我。”

“是。”

经过几个军医的全力救治，金老将军的血可算止住了，伤口也已用纱布缠上，只是他年事已高，经此一役，恐会元气大伤，非但终身不能跃马提枪，还有可能缠绵病榻至死。这对于一个十分好强的老者来说，怕是不小的打击。

萧岑坐在床边，瞧着已经被收拾妥当的金世承，不禁再次忆起自己祖父去世前的光景，心道，莫非他们这些老将......竟是一个个都不得善终，要不停重复同样的命运？

“将军！末将无能！只擒拿回了部分叛党，共计一百一十人。如今已命人将其捆缚至北坡，听候处置。那个......是活埋还是射杀？”

“你没听本将方才说，要亲自讯问吗？活什么埋？算了，你直接带本将去罢。”

“是！将军，您的脸......”

“嗯？”萧岑看到小将眼神躲闪了下，欲言又止，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顶了张满是血污的脸，在此走动了这么长的时间。怨不得其他人的表情似乎也很是奇怪。

但他并不甚在意，只拿了块湿帕子走到铜镜前随意一抹，就算完事。一旦回了军中，跟这些大老粗混在一块儿，萧岑总觉得自己仿佛也恢复了从前的本性，这般恣意、不拘小节。

若是楚临秋在此......怎的又想到他了？那人现在可精贵着呢，来了这里又要受罪，还是安心在京中待着，等自己得胜归来吧。

“策马十里长亭路。”

这还真是......自从承君一诺，我便日日思归。

带着嘴角不曾消散的笑意，萧岑爬上北坡，站在了所谓俘虏的跟前。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又黑又瘦，并且脸上也被脏血糊得四处都是，看不清面容。很难想象就是这伙平平无奇的人，在八月内将大岐儿郎打得落荒而逃，丢盔弃甲。

萧岑蹙眉直视当中一人的眼睛，总觉万分熟悉，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过。然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遂突然伸手撕开那人灰甲下的袖子，顿时，一只黑鹰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你、你、你是......”萧岑只觉自己被人一桶兜头浇下，浑身发凉直冒冷汗，他仓惶后退了两步，双唇徒劳嗡动着，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将军，您怎么了？！”身后的副将们均看出不对，却无人敢刨根问底。他们到底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黑鹰乃漠北军标识。

但萧岑心中却是无比骇然，总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罩着自己，他死死钳住那人的肩膀，张嘴欲问，却不料那人竟缓缓一丝露出怪异的微笑，而后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而死。

“你！！！快！快掰开其他人的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上百俘虏接连倒地，口鼻出血面部肿胀，连一句有用的讯息都没有留下。

这种自戕的行为更像是逃避，因为他们很清楚，即便不这样也活不下去，甚至有可能更惨。

究竟是谁......谁与他萧家有血海深仇，要费尽心思弄出这一个个谜团，牺牲这么多人？难道是......萧岑脑中骤然闪现出一丝可怕的念头，他顿觉身处数九寒冬，整个人都止不住有些发抖了。

“将军？”

“......”

“将军！侯爷！”

“嗯？”

“这些人如何处置？”

“就地掩埋......不，把他们运远一点扔到乱葬岗去，勿污了弟兄们饮用的水。对了，之前那些尸体呢？本将想去看看。”这后两句，萧岑自然是对金世承麾下的小将说的。

原本自证清白才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却没想到初至长乡，“那人”就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这回怕是有数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幸好宋颐不在此处，否则定是要百般饶舌。

“将军，那些尸体......是由元将军亲自看管，守门卫均为其亲信。眼下将军不在城内，即便是末将......也不能让他们开门啊。恐怕......”小将低头看着满山坡的尸体，愁眉不展，深感为难。他们是金老将军手底下的子弟，自然是偏向萧岑更多一点，今夜之事也不会乱说。可元思南背靠当朝一品宰相，为人横行无忌，又不是他们这些无名小辈能招惹得起的。

“荒唐至极......简直荒唐至极！走，本将倒是看看谁敢拦。”萧岑深知在金老将军清醒前自己势单力孤，若想在长乡彻底站稳脚跟，“恩威并施”是为上佳之策。此前的宋监军、口无遮拦的军士，以及守门卫、元思南，无一例外均成了他“立威”的基石。


第十三章 倚仗
萧岑一行人在这小将的带领下，钻进了府衙南面的一处密道，推开石门，果见有四守卫于此处随意走动。他们身穿玄铁黑甲，手持环刀，面色十分严峻，目光亦极度凶恶，显然不是善茬。只把这号人物派来做此等差事，无异于杀鸡用了斩牛刀，当真是胡作非为，不堪大用。

“来者何人？元将军有令，此乃禁地，非请不得入！”

“禁地？”萧岑缓缓低头，拧着一道眉将目光落在横在自己颈侧的刀面上，神情有些复杂，他淡淡道，“吾乃漠北萧岑，奉旨来此处确认死尸身份。尔等需小心行事。”

“......我家将军说了，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他亲自来领！”这壮如山石的守卫，在得知萧岑身份之时，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却并未把刀放下，犹自强装镇定，显然有所倚仗。

“这位兄弟，你想是搞错了一件事。他元思南在京中或许是个衙内，到了这两军交战之地，却什么都不是，你若听他的，那便是鼠目寸光，不知死活。”

“把刀收起来，本将饶你不死。否则......你在陶都的亲人，也得跟着遭殃。你，听过新任同知枢密院事，楚大人吗？”萧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仰头笑了，眉目也舒展了许多，“我是他明媒正娶......不对，嗯，我二人好歹是过了明路的夫夫，哪怕暗里几多龃龉，面上总要护着才是。你说他在京中若是得知你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会不会以为你是在打他的脸？”

一语毕了，萧岑眼看这守卫的面色愈发青白起来，终是忍不住偏头闷笑起来，他伸出二指，轻而易举地就把环刀夹离自己的颈侧。

“九环宝刀既不能用来沙场杀敌，不若毁了去。”

于是，众人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原先还完好无损的钢刀霎时分成两截，断口深深chajin第二道门，只余刀柄在外颤巍巍地晃动着。

“开门。”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几位......这是做什么？”萧岑见这几个壮汉在自己面前跪成一排，抖如筛糠，立时要去搀扶，“你们要跪也是跪同知枢大人，跪本将军一点用处了没有。况且，这大岐谁人不知，我萧岑性子直，最不会计较这些事。可尔等这般作为......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不敢......不敢......小的知错......小的这就给您开门！”说罢，几人便争先恐后地扑过去，转动了墙上的一个铜环，伴着两扇门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萧岑可以看清里头并排停放着几口冰棺。

“人都在里面了？”

“回将军，一共十二人，都在里面。另附随身印信，您也要看吗？”

“都拿过来罢。”萧岑把方副将等几人留在外面等候，自己单独跟着守卫进去一探究竟。他走进冰棺之时仍无奈地想着，即便认出了那些人是漠北叛将，又能如何呢？空口无凭，还不是任人揉捏？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正是此理。

既然死局难破，那么楚临秋究竟能否凭借一子，逆转乾坤呢？在萧岑心里，既然两人已互诉衷肠，互道信任，便算是立下盟约，自成一体，无需多言，从未想过龙座上的那位，能把人逼到怎样的地步。

或许到头来，他们连“死同穴”的资格都没有。

“将军小心！”眼看萧岑将要把手伸进冰棺触碰死尸的左前臂，守卫急忙出声阻拦，“这些人的尸体不知为何似有剧毒，一碰就会沾染上。此毒性烈，我们的弟兄就这样......折了几个。”

“此乃何意？你确定这毒是死后才出现的？可有何特征？是不是这个？”萧岑这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细细展开，只见里面竟静静地躺着一颗剔透玲珑的夜明珠。这玩意儿曾作为重要证物在审刑院出现过，如今竟被偷了来。

“不错！他们最初被人运至府衙的时候，口中也曾含有此物。不过在这密室里待了一段时日后，就慢慢消融了。”

“那就是了！”萧岑突然抬腿往冰棺底座轻轻地踢上一脚，长长舒了口气道，“一切谜团，果真要见到方尹本人才能解开。方尹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这......将军，小的们自来了长乡，就被元将军遣来守这些尸首，对方尹反贼的行踪......不甚了解......”

“畜生！他元思南整日里......”

“何人在此辱骂本将军啊？站出来！”

“......”萧岑听见此声大吃一惊，甚至连说话都忘了，他手脚僵硬地回过身去，不可思议地看着一个同样身穿黑甲，脚步却十分凌乱的俊秀男子，自门口走了进来。

“元思南！今夜长乡遇袭，我军损失惨重，而你身为主将之一，竟到外面喝到醉醺醺了才回来！你！该当何罪？你又知不知金老将军如今......”

“金老将军怎么了？你又是何人？敢在此教训本将军？”

“将军，这是......”

“定南侯？什么定南定北的？”元思南歪着头思索了半天，最终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到萧岑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片刻后竟痴痴地笑了起来，“萧......将军，对吗？你道这里是漠北，可以继续耍你萧氏的威风？你大概不知......”

“......”萧岑反手钳住他的腕子往上一扭，并对他怒目而视，一字一顿地问，“你可敢将方才说的话，与萧某再重复一回？”

自打大军开拔之日起，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仿佛在这些人的心中，萧岑已是个将死之人。他万分厌恶这种感觉，想将那些人的脸尽数撕烂划去。

“你当姓楚的真与你情投意合，为此不惜忤逆圣上？就一刻也没想过......这或许是圣人、我舅舅、同知枢大人三人合唱的一出大戏？”


第十四章 孤立
这元思南十分放肆，他竟直接用手勾着萧岑的肩膀，把头凑过去含糊不清地哼哼几句之后，便一滩烂泥似的径直滑倒在地上，整个人就这么蜷缩着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你说什么？给本将起来再说一遍！！！”萧岑乍闻此言，只觉得仿佛有一道玄雷在自己耳边炸响，令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蹲下，双手抓着这人衣领不停摇晃，“谁准许你这么说的？畜生......起来！！！”

“将、将军......”周遭人见此变故吓坏了，一个个均屏息静气不敢多言。半晌后才互相推搡着，走上前去问询。

萧岑被守卫这么一碰，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抬手撸了把脸，站起身道，“传令下去，右将军元思南于阵前聚众酗酒，按律当斩，然念其并未酿成大祸，可免死罪，但活罪实难逃！着......重罚五十大板，即刻行刑。”

众人不久前才刚见识过萧岑的厉害，因此一时之间倒是无人敢劝，只迟疑地上前抬起元思南软趴趴的胳膊，把人搀扶了出去。只留下这人带来的手下怔立原地，面面相觑。

“将这几人也一并带出去。为人部属者，不行规劝之责，同罪论处。”

“将军饶命！”

“将军饶命啊！！！”

......

于是，约摸一刻钟过后，长乡城内的数万将士及百姓们，均能“有幸”听到元思南将军发出似野彘一般的嚎叫声。

金老将军伤重未醒，如今元思南又被杖责，这儿主事的真就只余萧岑一人了。

“元派”裨将们虽心有不甘与怨怼，也只能姑且按下脾性站成一排，听候吩咐。与之相比，“金派”们对萧岑倒是心悦诚服，全然信任。

不说别的，单凭这人恍若天神降世，带兵解城之危困，且甘冒暴雨于“尸山血海”中救出金老将军的义举，就足以令他们以命相报了。

萧岑这段时日日夜兼程没怎么休息过，进城之后又接连处理了几桩紧急事务。这会儿端坐在虎皮椅上，望着跟前乌压压一片的人，倒真有些犯困。

但他只以手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便接着转头示意老将继续方才的话题，顶多撑不住了起来走动一下。

“尔等商议了大半天，就没决出个良策？罢了罢了，不要说了。”

“‘催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这般浅显的道理，竟还要本将提醒你们。”

“叛党既能重伤金老将军，我军何不活捉方尹？但如今方尹行踪不定，实难琢磨，本将方才自己想了一下，觉得或可从三个方面着手......”

萧岑这一讲就又去了三两个时辰，等他好不容易停下来坐着喘口气，才发现竟然已经酉时初刻了。

他顺手执起桌上铜壶，对嘴倒了几口冷茶后方道，“说多了，险些误了时辰。尔等且出去召集军士，照着我说的方法操练罢。对了，城中是否有可用的匠人？”

“将军可是想令他们画图纸也造一个那个......”

“是。本将对你们口中能连发百弩的利器万分好奇，想开开眼。”事实上，萧岑此话说得不实，因为他很清楚，这短短几日内哪怕连夜画了图纸，也没法真正造出一个能与叛党抗衡的利器。

那他之所以还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试探众人的反应。果然，话音落下不久后，元思南麾下裨将中，便有一人开始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穿套在自己身上的甲片，蹭出血来犹不自知。

萧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此后不久散场，他也依旧没时间阖眼，而是一面敦促将领们操练军士，一面命人盯着那个副将，将其所做所言及时来报。

闲暇之余，还得去厢房紧盯老将军的情况，在听闻军医提议“最好回京休养”之后，他怔愣了许久，终是摆手命他们下去准备了。

离京之前，他未曾想过自己会这般孤立无援，如突然离开母亲的小兽那般，在丛林里四处乱转，寻找出路。以至于每当夜深人静，他时常会从怀中取出楚临秋当初给自己的鸾笺细看。

“此去凶险，望君珍重，来日方长，盼君归来。”

楚临秋为何要特地强调“来日方长”？这其中有何深意？真的只是要等自己归来吗？

元思南那日里说的话，始终像根刺一样梗在自己心中，久而久之便成了片挥散不去的阴云。

“砰！”萧岑突然一掌拍在身后的门上，险些令手中的纸片掉落。

“为什么？我好想现在听你说......”

“将军！将军！大事不妙！”

“将军！！！”

“何事如此惊慌？！”萧岑收敛心神霍然转身，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便匆匆跟着守卫跑下了台阶，慌乱间竟将鸾笺随手扔在地上。

“先前派出去侦查的人，现已悉数进城！”

“怎么说？”

“司戢率两队人马自南面而来，气势汹汹，显然是奔着我们而来的！这会儿已经快过那条溪了！”

“正是！他们、他们还推着那个弩车！将军，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此前教你们的都忘了吗？人呢？把人都叫起来！穿戴齐整，城外列阵，准备应战！！！”萧岑虽脚步有些慌乱，但仍未彻底失了分寸，同时他的面上也始终绷着，薄唇更是紧抿成一条直线。

方尹狡诈阴毒，专挑这种连鸡犬都在歇息的时辰突然偷袭，为的不就是看他们自乱阵脚，溃不成军？

既然如此，那他又怎能轻易使贼人得偿所愿？

自然是全力以赴了。

好在这段时日经过他的操练，大岐军已不再各自为政，如一盘散沙，而是懂得充分利用地形与人数的优势，排成了一种名唤“游龙摆尾”的新阵。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威力巨大足以逆转局面。

大岐能否在叛军跟前扳回一城，真的就全凭此战了。

为此，萧岑给自己下了“必胜”的指令。


第十五章 欺瞒
都说连绵不断的秋雨最是磨人，果然不假。明明刚还万里无云，这转瞬天边就飘起了细丝。

非但如此，便连通往长乡的青岚山中，也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间，只见一队凭空冒出来的神秘人，正护着几辆黑色马车前行在唯一的一条小径上。即使夜深路滑，也不曾停歇。

那便是楚临秋所在的队伍了。

自那以后，他们出城已经数日，为了能及早赶到战场与萧岑汇合，仍在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壮汉尚且受不得这样的折腾，更何况一个本就不大康健的人？

因此，楚临秋的亲信及随行太医们面上就不甚好看，均笼罩着一层阴云。

军营不让带女子进去，这些大老粗们就更不懂照顾人了，只能无助地蹲在坐榻跟前，看着闭目沉睡的楚临秋，接着发愁。

“俞大人，我家大人就这么继续睡下去，当真一点问题也没有？”

“谁说没有问题？等大人醒了......你猜会如何？我们擅自做主哄大人服了安神汤，让他睡了这么多日，你说......过后我们还能有命在吗？”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人病成这样还苦苦熬着耗尽心血吧？”

“可......”

“两位别说了。”俞太医刚给楚临秋把完脉，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放回薄毯里，随后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大人如今身体损耗确实太大，不这么做的话，恐怕都撑不了两天。放心吧，这药效还能持续个把时日，待大人清醒，俞某自会与他解释。即便要责怪，当也到不了二位身上。”

“其实......我二人也不是担心这个。唉！俞大人您今日就透个信儿吧，大人的身体究竟何时能痊愈？也好让我弟兄几个有个底！”

“正是！俞大人！您称得上是国之圣手，可为何......这么久都治不好我家大人？”

“这......”俞太医的眼神一时有些闪烁，他低头沉吟了会，方斟酌着开口，“大人连日来有高热、咳血、昏沉之症，均是两年前的旧疾在作祟。”

“两年前？！”

此二人都是玄武卫的老人了，跟在楚临秋身边的时间长，自然一下子便能想到俞太医所提之事，当为奉朔十七年间的秋狩。那时自家首领为圣人挡了一剑，自此落下病根。

只是，这两年间大人从未有过任何异样，何以就在数月以来发作尤为频繁？难道就真如他们所说，是因为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俞太医许是看出了他们的惊疑不定，急忙抬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宽慰道，“两位不必太过忧心，大人只消按量服药，及时行针，便不会有性命之虞。”

他也只能言尽于此了。若是与不相干的人说得过多，怕自己都未必能见到明儿的圆日东升。

“咳咳......”就在这时，楚临秋也不知是否躺着上不来气，忽然剧烈地咳起了起来。几人忙合力把他扶起来喂了一口水，再将他抱回锦被里捂得严严实实的。可谁知楚临秋躺下后依旧止不住咳，由于太过激烈，导致他的上身竟是一下子前倾过去，几乎要从坐榻上跌下去。

俞太医见状心道“不妙”，来不及思索便把楚临秋抱到了怀里，伸出一指死死按住他手掌边上的穴位助他止咳。不一会儿后，楚临秋的咳嗽还真渐渐停歇了，只是人好似有些清醒，他眉心紧蹙，两排长羽轻颤了两下，最终真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可能......这不可能......剂量明明......大人？大人？您现下觉得如何？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许是刚刚醒来，楚临秋尚处在迷蒙之中，不仅旁人呼之不应，便连眼神都极散乱落不到实处。几人只好静静等待，他们互看一眼，均从对方脸上瞧出一抹心虚及忐忑。

后面过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楚临秋可算是有些回转了过来，他缓缓转动眼珠子，便觉得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只是头依然十分昏沉，也......累得很，若非勉力支撑，怕是顷刻就能再度昏睡过去。

“我又睡了多久？”见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摆出这样一副将哭未哭的表情，楚临秋稍微想想便能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确实误事。

“已有三日！”

“大人您刚睡下不久，现在才将将丑时......”

“说实话！咳咳......”楚临秋震惊之下竟一把推开俞太医，自己颤颤巍巍地斜靠到另一边的车壁上去了，他初醒身上无力，这番折腾更是把自己弄得气喘连连，眼瞅着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又有了复起的趋势。

“这......大人！我们......唉！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啊！您若是实在气得狠了，就怪罪属下吧。是属下两个威逼俞大人这么做的！”无论在外多么蛮横，玄武卫的老粗们在长官面前还是乖顺得像个孩子，丝毫不敢隐瞒，这是源自骨子里的畏惧。因此，只消楚临秋抬眸轻飘飘瞪上一眼，便有人顶不住压力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是啊，大人。您在府中之时，就天天点灯熬油，鲜少入眠，已经出过好几次......呃，”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拿眼不停偷觑自己的长官，见其面色实在不佳，遂识趣地止住了话头转而道，“如今在路上本就受不得颠簸，若是还像先前那要熬着耗费心力，这身体何时才能好啊？”

“因而、因而我等便强逼俞太医速配了一碗安神汤，就是......”

“滚出去。”

“大人息怒！”两个人被吓得登时从坐榻滑下来单膝跪地，由于太过鲁莽，导致整个车厢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多时，便听得外边有人低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第十六章 借题
楚临秋闻言倦倦地阖上双目，忽而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自己的眉心，他这才慢慢忆起刚出京那日夜间停靠休息的时候，俞太医是端了一碗与平时味道不太一样地汤药劝自己服下，说是多加了一味药材，见效极快。

自己那会儿正在苦苦思索到了长乡之后要如何见机行事，瞒过天子眼线把在京中发生的事给萧岑透一点，因此也没多想，就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结果没想到......

“滚出去。”

“大人......大人您息怒！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那人说着，便要上前替楚临秋抚胸拍背，看这样子，似乎是真的很担心他会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厥过去。但他的手还没近前，就被楚临秋一掌狠狠拍开了

这人气急之下，竟然无意识动用了内力，以至于他体内真气激荡之下，竟当场呕出一口血。

“大人！！！”

俞太医心中大骇，赶紧伸手接住要往一侧倒的楚临秋，出手如电就揉捏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险险把经脉捋顺了。

“值此紧要关头，大人还是小心些，勿再妄动真气为好。否则，这身体是好不了的。”他一面出声安抚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一面趁其不备使了个眼色，让这两个没眼力见的赶紧跳车。

“俞坚林。”楚临秋在俞太医不间断地按捏下总算缓过那口气了，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抹去自己嘴角的血丝，勾唇无声笑了下道，“你就是专给本官找不痛快来了。今日鸡鸣时分，滚回去罢。”

“下官不能回去。”

“为何？”

俞太医稍稍低了下头，不卑不亢道，“下官奉圣人旨意，要一路跟随大人左右，为您调养身体。”

“是盯着让我按时‘服药’吧？”

“下官不敢。”楚临秋也没说什么太重的话，甚至他连语调都是极轻的，仿佛正与人闲话家常，但俞太医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到后背竖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毛汗。

“你不敢？一剂药就让我睡过去三五天，本官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俞坚林，你究竟是哪边的？你也给我......咳咳咳......”

“大人保重。”俞太医不紧不慢地把楚临秋又重新扶回了车壁上让他自己靠着，这才撩起下摆也在人跟前跪了下来，一副“虽然领罪但拒不认错”的姿态。

楚临秋被硬生生地气笑了，他抬手拢了拢自己有些散乱的衣襟，随即颤巍巍地指着灰色帘子的方向，张口吐出一字，“滚。”

自始至终，俞太医也没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抬眸最后看了眼楚临秋，便从容一拜紧接着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猫着腰出去了。

等人都打发走后，楚临秋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他突然卸了暗中支撑的力道，放任自己重新歪倒在软榻上，阖上双目彻底没了动静。不知道的进来，或许会以为他已经再度昏睡过去了。

但实际上，在这么短短的一瞬中，他的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全是关于萧岑与长乡战局的。此前他确实没想过那帮人会不要命到这种程度，竟合起伙来放倒自己，导致几天时间就这么被蹉跎了。

要知道形势一时一变，稍错半步就很有可能满盘皆输，而他竟在萧岑极有可能身处水深火热的时候，睡得跟死人似的，一点忙都没帮上。

楚临秋开始觉得有些急了，不过他倒是没有真气到那种程度，要把人赶出去，方才的“大发雷霆”，不过是在借题发挥罢了。他希望马车外边的“线人”，将今日这场激烈的争执如实转告给京中的那位，让其加深对俞坚林的信任，不要再派什么莫名其妙的太医过来，再给他服莫名其妙的药，加重他的症状。

自己在俞太医临下车前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中，唯有一句“你究竟是那边的”是含在口里未发出声响，其余都是特意提高音量，让马车两侧护卫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气力积攒得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挪到另一边掀开帘子，把头探出去，望着如电般急退的树影出神，还未及开口，便有人低声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嗯？”楚临秋这才像突然发觉身边有人似的回过神来，他屈起一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车窗，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人，如此过了好一阵子后，才又神情恹恹地靠回去，并开口问道，“还有几日可至长乡？那里战局如何？方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确实很虚弱，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又掩唇低咳了起来，以至于车外护卫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慌，好像生怕他会死在路上似的。

“大人，山中风大，您还是......”

“说！”也不知是久病还是什么的缘故，楚临秋近日脾气渐长，时常没有耐心等人把话讲完，这嚣张程度比之从前，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息怒，勿要伤了身子。”这带刀护卫不时偷觑着他冷若寒霜的脸，只觉得后背冷汗都下来了，但面上还是要保持镇定。

“伤身？！”楚临秋突然提高音量，显得怒火更甚，他顺手抄起车厢内的玉瓶砸出去，正中那人额头，霎时汩汩的鲜血就这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守卫并不敢反抗，也不敢抬手擦拭，而是快速翻身下马，屈膝跪在车前。

因了这个变故，整支队伍自然就被迫在山间小径停了下来，行在最前头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均侧身引颈回望。

“本官不过问你几句，你就只会拿这些来搪塞。离京短短数日，便没有人要听我的话了。”

“末将不敢！”

“发生什么事了？大人，发生什么事了？这......”

楚临秋始终硬提一口气等到自家人策马赶过来，方才松懈了下来，他再度垂眸看着满头满脸是血的护卫，挥手淡淡言道，“本官不想见到他，调到后头去罢。”


第十七章 马惊
“大人万万不可！！！末将奉命守卫您的安全！”乍闻此言，这护卫面上表情总算有了一丝龟裂，他奋力挣脱前来拉人的“同伴”，拼命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就差直接扒着车窗了。

“请收回成命！大人！末将跪请您收回成命！”

最后这句真是声嘶力竭，惊起了溪边的孤鹜，然楚临秋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甚至没再往外边看上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放下帘子，片刻后才于车厢内低低地催促一声，“快走。”

“是，大人。您坐稳咯！儿郎准备，出发！”那后赶上来的护卫之一，取代原先那个策马跟随主车左右。有这人在此，楚临秋紧绷着的那根弦也能跟着松了少许，他不时有节奏地敲击车厢内壁，与刚才一样，借此传出不少指令。

玄武卫往外传递讯息的秘法有很多，数这一套最难掌握，它对双方要求奇高，譬如“发令者”叩击的节奏、数目、长短均有讲究，稍错一瞬便是截然不同的一种含义。而“听令者”需调动全副心神听数辨声，若有一点没与“密文”对应上，就是全然会错了意。

楚临秋方才敲了这么一阵，共传出了三个指令，均是他电光火石间做出的决定。一为“借萧氏之名，于沿途郡县私招府兵以自保”，二为“若遇敌袭，推皇帝眼线为马前卒”，三为“加快前进，两日后必至长乡”。

沿途还有不少州官县丞是可用之人，因此他有十之八九的把握让这件事传不到京城，只需......一一扫除天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这些眼线便是。只恨俞坚林和那两个家伙误事，竟让自己生生昏睡好几日，否则，以他的敏锐，这点时间完全足够揪出大部分暗桩，包括披着玄武卫校尉外皮的叛徒。

楚临秋连薄毯都不盖，就这么仰躺在坐榻上出神，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红木案上。此前他从未想过，天子一朝撕下伪装，竟会不信任自己到这种程度，甚至不惜亲手在两人之间划道鸿沟，也要往这百人里安插近半数亲信。

那日知书堂里，一定还有第三人。虽然自己病得昏昏沉沉，无暇顾及其他，但感觉总不会出错。

“空尘。”

楚临秋只消稍作思索，脑中立刻就浮现出了一人的身影。

此人身份成迷，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就仿佛突然出现在陶都，成为圣人及诸多达官显贵的座上宾。虽然他们都很清楚，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定是与这妖僧脱不了干系。

可是却苦于迟迟捉不住他的尾巴，只能任其继续逍遥。

如今，他大概是看自己步步紧逼不肯放弃，这才蛊惑天子先下手为强。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出事了大人！前面有......”

就在楚临秋闭目沉思之时，外边一声急切而慌张的呼唤打破了他的思绪。但他还未来得及回应，竟又听到几声凄厉的嚎叫，紧接着便是杂乱无章的马蹄踩踏声。

马惊了！

“怎么回事？”楚临秋心中一惊，当即也顾不上自己的身子，直接探身过去一把掀开帘子，却没想到竟见到了这样一副混乱的场面。

他先前的判断并没有出错。果然是走在最前头的几匹骏马不知何故，竟突然发起狂来，并很快地挤散了后面的“弟兄”们。

以致整个队伍现在完全被撞得不成样子，很多护卫也已经在巨大的冲力下，被从马背上掀下来了。更为恐怖的是，有匹烈马竟直直朝着楚临秋的马车飞奔而来，目标十分明确，眼看着就快要撞上了。

“大人小心！！！”

不过短短一瞬，已有不少护卫下意识地飞扑过去，想要救下自家主子或者制服那匹马。然而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上好东狄戎马，在全力以赴的情况下，顷刻间就能置人于死地。无奈，楚临秋只得亲自出手，他先是侧身仰倒躲过撞过来的疯马，随后顺势抓住那根缰绳，竟在所有人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翻身上马，双手缩紧，勒紧马头强令其转弯，并用事先拿在手中的短刀狠狠击打在其前额。

只见那骏马双目圆睁，停滞了一瞬，片刻后竟生生轰然倒塌。而楚临秋受此冲击，也从马背上狼狈滚落，他本可以稳稳落地，却由于彻底脱力而选择放任自流。

“大人！！！”

离得最近的护卫眼见人就要跌落在地，赶紧飞扑过去躺在底下生生当了肉垫，及时护住了楚临秋的头部。

“大人！末将来迟！请大人恕罪！您......没事吧？”

纷纷围攻来的众人面上表情也万分惊慌，只因这精贵的楚大人若是在路上哪怕是少了一根汗毛，天子也不会放他们活着回去。他们虽奉命监视这人的一举一动，却仍要以命护其安全。

如今，他们全失责了。可想而知，候在前头的会是怎样的一种下场。

“......”楚临秋坠落的时候神智确实是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被扶着慢吞吞起身，垂眸看着已被击毙的东狄马，心中不免叹息了声“可惜”。

“怪不得你们，都起身吧。”

原来早在之前，四周就已“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他们均把头深深埋起，不敢与这尊大佛对视，生怕其雷霆之怒当下就会波及到自己，毕竟不久前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

可谁知楚临秋这回，竟是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他不仅让人起身，还摆手表示自己不计较此事。

“这种变故谁也料不到，查明原因就好。”楚临秋在两人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四肢虚软，眼前漆黑一片，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其中一人身上。但他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出自己很虚弱的一面，只能硬撑着，三言两语将人草草打发到前头背过身去，这才任由匆匆赶过来接手的俞太医，半扶半抱着弄进了马车。


第十八章 失踪
甫一进到暖意浓浓的车厢，楚临秋立刻就不成了，他跟滩烂泥似的仰躺在坐榻上，倦倦地阖上了双目，任由俞太医忙前忙后地摆弄自己。

“大人，能.....听清下官的话吗？外面天气湿冷，又才下了雨，您受此寒气，一会可能会不大好。由此，请让下官为您换一身衣。”说罢，他也没想到要何回应，而是直接把人扶起来便要动手。可谁知楚临秋竟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腕子扔到一边，哑声道，“我自己来。”

“大人您这是......？”俞太医被赶到另一边坐着，他万分错愕地看着已经从他身上起来的楚临秋，显然并没有料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人竟还能有半分气力。

“本官交予你一件事，你需在两日内完成。”

“大人请讲。”

“弄明白是何物促成今日之祸。”

“大人......下官斗敢问一句，若弄明白了呢？您又该当如何？”

“他日必有大用。”楚临秋眼眸依旧微微闭合着，并不想与之多说，他现在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转到萧岑身上，一会儿又想到破敌之策，忙得很。但愈发沉重的呼吸又提醒他不得不休息，否则天亮必然又得小病一场。只希望不要耽误到之后的大事。

“大人？”正当他想把人打发下去的时候，似乎又有护卫在车窗底下轻轻叩击与叫唤，楚临秋无奈，只得将帘子掀起一角，略有些不耐地问道，“何事？”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就是不能瞎想，原本他还能勉强自己倚着车壁坐稳，只因不小心对“过后或会生病”表达了担忧，这会儿便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不仅头愈发晕沉，就连上身也不自觉地顺着内壁滑了下来。

“禀大人，十一匹惊马已悉数安抚，确认不会再发狂，包括您亲自出手的在内，共计击毙五匹，现有五人只能步行。”

“让他们另找人共骑，不要......因此拖累了行程。”楚临秋抬手从怀中取出淡蓝瓷瓶，拔出塞子看也不看就将内里仅存的三粒丸子倒入口中，生生吞服。

俞太医大惊急忙去拦，却晚了一步，“大人！此药不宜多服！您近日已经......”

楚临秋闻言瞪了他一眼，片刻后竟缓缓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下，显得尤为讽刺，“你怕什么？左右吃不死人。”

“大人，这......”

“那位要的不恰是这个吗？我于此药越是依赖，他就越好控制我。俞太医若是要表忠心，还是及早再去配些吧。”说罢他轻晃了晃已经空了的瓷瓶，随后就这样不甚在意地将之扔出窗外。

“大人！！！”在俞太医的印象中，楚临秋即便是暴怒乱发脾气，也永远戴着一副面具，从未有一刻能像今日这样，将那层血淋淋的伤疤干脆利落地揭给不相干的人看。可显而见，天子此次做得真的过了，哪怕自己并不清楚知书房那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能从这蛛丝马迹中窥探一二。

一朝君臣离心，可不是随便拼拼凑凑补补就能回来的。

“大人？”

“还有什么事？”

“这......您看弟兄们走了几天几夜，也很累了，不若就地休整一宿，天明继续赶路？大人恕罪！属下知军务不等人，可您......您......”

“说大点声，本官没听清。”现在站在外面的都是他仍在玄武卫时的得力助手，之所以几次三番忤逆自己，也是真真切切出于一片赤心。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楚临秋也愿意纵容他们。然朝令夕改，实非上位者应为之事。

因此，他在权衡利弊之后，仍是选择让大队伍继续前行，而只留小波人在原地与俞太医一道彻查“马惊”一事。他想弄清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除此之外，还有八人借口留下，实则是秘密前往其他各县“招兵买马”去了。

在得到“一切顺利”的回音之后，楚临秋便瘫倒在坐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俞太医贴心替他将薄毯拉至肩部，随后劝道，“大人，该休息了。”

不出所料，楚临秋在睡下后又有些起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甚清醒，但偶尔却又表现得异常警觉。譬如他会在太医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腕上把脉之时，突然双目圆睁翻身而起，并摸出藏在枕下的匕首。而待到发现危险解除之后，又会飘飘忽忽地软倒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若非确实目睹这桩奇事，这太医原也打死不相信，躺在他跟前眼皮也没有动一下的人，先前竟是醒过一次。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他也被楚临秋方才的眼神，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由于他们日夜兼程，暗自憋着一股劲，到底还是在两日后按计划到达了长乡。只是眼前的场景，却是令他们大吃一惊。

楚临秋被人从马车里扶下来，摇摇晃晃立于平原上，举目四望，但见方圆五里均为残垣断壁。

长乡城已毁。

他的脚边四处都是残肢与断矛，和着已经黑透干涸的血和泥土，一直延绵到了倒塌了十之三四的城门底下。城门楼上的石砖边甚至还插着一支歪斜着的半卷红旌，上书潇洒恣意的“岐”字。

而前日仍出现在“羽书”中的将士们及城内百姓，则无故失踪。

萧岑呢？萧岑哪去了？

“大人！怎么办？弟兄们进城找寻过了，未发现任何人影！”

“是啊！大人，活人一个都没有，倒是死了的......遍地都是！呸！这方尹究竟为何能耐这么大！您说这城内百姓该不会一个不剩，都被他们给杀了吧？若果真如此......那朝野上下可就真的震荡了！！！”

屠城。

几个人围成一个圆面面相觑，他们谁都没想到，都已经奉朔年间了，还有人做得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

方尹其人，简直畜生不如，事到如今，若不将其生吞活剥，恐已难消所有人心中之火了。


第十九章 发现
“大人！现在怎么办？莫说长乡百姓了，就连侯爷及二千精兵也都不知所踪！我们要上何处寻去？这里究竟过发生了什么？缘何一夜之间竟会变成这样的一种情形？”

“大人！您说句话吧！”不仅是玄武卫校尉们，便连其他守卫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眼巴巴地看着楚临秋。

楚临秋这两日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热，即使先前吞服了那三粒药丸也不能压下，如今受此冲击，心情激荡之下，竟当众弯腰咳个不停，几乎要背过气去。跟在身边的太医见状，赶紧把他交给校尉扶稳，自己则用五指虚握成拳在他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直到咳嗽声渐渐停歇。

“大人，可好些了？”

“此处有危险......不宜久留。先撤。”楚临秋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只觉得额上的热度似乎又高了不少，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直往下出溜。左右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站稳。

“这样拖着不行，大人必须马上休息。”这太医面色凝重，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快上车！”

“可是眼下长乡城一片狼藉，若要休息的话，唯有在不远处的山岗上搭帐。”

“山上风劲，不若就此待在马车里。不过大人方才吩咐撤离，您的意思是......？”经过“睡梦中暴起”一事后，这用来替代俞坚林的太医对楚临秋便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此时甚至还觉得身上有些发寒，他不停地朝围在四周的校尉们使着眼色。

其中一人恍然大悟，赶紧挥手招呼仍在远处搜寻的人，“大人吩咐！暂且撤离！列队！”

“有发现！！！大人！这里有发现！”

“大人？！”

“......”楚临秋胸中郁气吐出来后，这会儿就缓和了许多，也积攒了些气力，他抬手紧了紧肩上狐裘，随后在几人的陪同搀扶下，不顾天旋地转，竟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那高举一物不停挥舞的校尉跟前，接过其手中物什。

定睛一瞧，果然还是那熟悉的飞鹰印信。

“此从何处寻来？”

“禀大人，在这几具尸体身上，均能找出同样的印信。这是否与之前......”

“他们还是要陷害？想着左右侯爷现在也寻不见了。大人，您吩咐吧，属下们该怎么做？”

“......”楚临秋慢慢地收缩五指，捏紧那枚印信，半天不发一语，他的神情因逢此变故显得尤为阴沉，双唇竟还隐隐有些泛紫。

“留三十人在此清理残局，捡出城中百姓及大岐儿郎的尸首......好生安葬。其余人，随我进山。”

“大人！我们人已不多了！若再分散，谁来护卫您的安危？”

“是啊大人！此举未免太过冒险！您乃......”这护卫原本还要极力劝说，但当他触及到楚临秋的眼神之时，立刻就明了了长官其中深意。后见楚临秋亲自点出的三十人后，其余校尉们也都恍然大悟。

原来被楚临秋点到的那些人，竟无一例外全是皇帝派来的“眼线”，将其单独跳出来留在此处，不就正方便了他们暗中行事？

他家大人真不愧智计无双，值此紧要关头，都还能想到要拔出这些“刺”。看到那几个眼线明明不忿，却要被迫服从命令时的神情时，围在楚临秋身边的不少人，心中都多少有些高兴。

“走！！！”

“等等！”楚临秋转身才走了两步，不知何故竟勒令手下停在原地，自己则踉踉跄跄地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片刻后，他在离城门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捡到了一个空的箭匣。

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分明就是先前他赠予萧岑的那支！细看之下，匣身的最下方还刻了一个端正劲瘦的“楚”字。

可是它缘何会被遗落在离城门如此之近的地方？莫非萧岑在此处就已经遇袭，匆忙中不得不令六箭齐发？

若是如此，叛党定是还有他们未曾得知的制胜杀器。方尹的身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那么萧岑他......有没有受伤？又会领着人往何处而去？现在安全吗？

必须快些找到他！

一想到萧岑极有可能是出事了，楚临秋的心就像被人拿锤子狠狠撞了一下似的，突然疼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上身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幸亏被人及时接住。

“大人！！！大人......罗太医！”那两个校尉见楚临秋脸色发青，一只手还紧紧捂着胸口，顿时吓得三魂都去了一半，急忙不管不顾地高声呼喊起来，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楚临秋本就疼得眼前发黑，浑身虚软，又乍听此人乱喊一通，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立时就要厥过去。他用尽毕生仅存的气力抓住身边人的手腕，含糊说了句，“进山。侯爷在......山里。”之后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四儿！帮个忙，把大人扶到我背上！即刻进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并在一处，准备往东面的青阳山而去，包括先前被指收拾残局的护卫。

“你们！竟敢违抗大人的命令？”

“我等奉陛下之命，当寸步不离保护大人！”

“陈敏！住嘴！”许是此人态度过于强硬，诱发了楚临秋这边校尉的不满，总之双方面色都不甚好看，平原气氛剑拔弩张。有个聪敏些的见此情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身边弟兄不懂规矩，庄兄弟莫怪，勿伤了和气。你看不如这样，我们留一半人在此清点，剩下的就随你们进山......”

“不成！离了陶都，大人之令便是天，尔等既然决意不遵，大可回去复命。”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趁着主子虚弱无力的时候骤然发难，无非是不敢当面抗命罢了。

真是卑鄙无耻，令人发指。


第二十章 前行
“庄兄弟，还望你能理解我弟兄几个的难处，并非不愿遵令，而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为难？省省吧。”这姓庄的校尉一面背着楚临秋往马车的方面走去，一面仍不忘警告那些人，“庄某看你们也不容易，还是奉劝一句，我们家大人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想必你们在京中也是略有所闻。”

“这......”话音刚落，还真就有人犹犹豫豫地下马开始翻寻起尸首来。楚临秋眼下虽说病病歪歪的，但到底余威尚存，若非实在无路可走，谁也不想承受雷霆之怒。

楚临秋其实在被人搀扶着趴在庄校尉背上之时，就已经清醒了，但他并没有发出动静，而是仍旧闭着眼睛默默听双方争吵。等到时机差不多了之后，才突然抬手抓住被卷上去的帘子。

见此情景，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被高高吊起。然而就在他们均以为楚临秋要出言责难之时，这人又偏偏一语不发，而是松开五指任由手臂脱力般地垂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当下，那三十人便都歇了心思，认命地选择留在原地善后。

青阳山径小难攀，再加之连下了几天雨，泥泞颇多，因而马车不能进去，唯有众人皆骑马从南面的一条开阔些的路小心前行，各种艰难可想而知。校尉们看着自家现在连倚着车壁都直往下出溜的主子，是彻底犯了难。

不过凭着楚临秋那惯于强撑的性子，总是能想出办法，果然没多久之后他就提出，要与人共骑，并且还真在众人仿佛见鬼似的目光中，略显笨拙地上了一匹看起来健硕些的马，天知道他在把人都赶出去的那段时间里，又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手脚。总之现在的情况决不正常，若非实在豁不出脸面，恐怕罗太医早就在此放声大哭了。

“大、大人！您怎么就先......唉！属下来也！”这庄校尉于一旁看着马背上楚临秋仍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心中一跳，顿时不敢耽搁也飞身上马，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身，“属下冒犯。”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反倒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在两个月前，自家大人尚能领着他们于归雀街上纵马外出公干，如今身体怎么就衰败至此了呢？在大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出发！！！”

“大人！找到了！此处有几枚蹄印！”

“是这里！侯爷果然是往这边走的！”由于少了几个眼线的掣肘，众人说话也都放开了许多，甚至敢于一面前行，一面讨论那五千精兵的事。

楚临秋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在多年前布下的强大关系网终是起了作用。短短两日竟能在沿途各县募集到五千余人，且能瞒天过海，这种事被其他人提起，大概只当做笑谈，可楚临秋就是做到了。

这五千人不出意外，会成为他最拿得出手的秘密武器，能让大岐扭转败局扳回一城，只因这些“新兵”中，还有不少是出自当地武馆，本身就有挥刀耍枪的上佳底子。楚临秋只不过是使人历数了萧老将军后人所受到的刁难，那些义薄云天的“江湖人氏”立刻就答应跟着杀叛党。当然他丝毫不敢让手下提及自己，只怕这“声名狼藉”到头来会误了大事。

“大人？大人？您撑着点！我们快走出这条道了！水！！！快拿水来！！！”

“别管我，快走。”楚临秋这会儿被内里软甲捂出了一身汗，额上热度总算是慢慢消退了，眼下除了头晕有些发虚外，倒没有太过明显的不适。只是在旁人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庄校尉单手接过别人扔过来的牛皮囊，给楚临秋对嘴喂了几口水，见他唇色不再那么发白之后，方继续赶路。

“大人，这一路是都有蹄印，且还是新鲜的。可您是如何断定此为侯爷带人留下的，而不是叛军呢？万一......我们岂非羊入虎口？”

“枉你效忠我朝十余年，竟连这点区别也辨不出。”

“这......属下不解，还望大人明示！”

“丁洵！你让大人少说几句！没看这......”庄校尉在楚临秋看不见的地方，发疯似地朝并辔而行之人使着眼色，示意他“快闭嘴吧”，“兄弟我对您真心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就没仔细观察过掌印上的纹路吗？咱们大人连叛军马掌底下长什么样都知道，一眼瞧出有甚可稀奇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丁洵抚掌朗声道，“属下真是愚笨不堪，连这也没有想到。还是大人英明！呵呵......”

他干笑两声后，见无人理他，也就逐渐歇了还要活跃气氛的心思，只选择安心做个鹌鹑。楚临秋靠在庄校尉身上暗自调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总算将那在经脉中四处乱窜的“东西”暂且压制住了。

但凡能缓和过来，他是决计不肯窝在别人怀里做女子形态，因而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脸色有多惨白，便要挺直腰板坐起来。

庄校尉不敢忤逆他，只得一手执缰，一手微抬从旁相护，生怕自家大人一个不留神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好在再接着往下行进一段路程，就到了溪边。楚临秋竟主动提出于平地先安营扎寨，再遣人出去分头找寻。

“此地可还安宁？有无豺狼虎豹，虫蛇之类的玩意儿？”

“青阳山向来没有这些畜牲，大可放心。至于地势......前面要走出去，势必要穿过一片浓雾密林，叛军找不到这儿来。总之，是个好地方。对了，大人呢？”

“进去了。”这人努努嘴，刻意压低音量道，“好容易在二哥的劝说下肯歇息一会了，别又给闹醒了。”

“说得是。咱们也......你看！这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隐痛
事实上楚临秋哪那么容易就能入睡？他在帐外呼声一起的瞬间，便骤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抬眸就见不远处的山头竟出现乌压压的人影，此时正缓缓朝这边移动。

“是那新募的五千人！我们有胜算了！侯爷有救了！大岐有救了！”

“大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找到这里！”庄校尉听到动静便也回首，颇为激动地朝自家大人嚎了一嗓子。楚临秋注意到，面前这些人，无一例外眼角眉梢都布满了喜意。

可他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只因突然想到，金元离京之时带走数万人马，而今却要靠这五千杂牌军拯救，悲乎？

“辛苦了。”

“嗨！大人，瞧你说的。”当先一人抬袖撸了一把脸，随后说道，“原没这么早与您汇合，不过宫先生听闻侯爷遇险，当即就坐不住了。”

“是啊！我们相当于一路跟随过来的！那蹄印！好找得很呢！”

“有遇见他们吗？”

“当然没有！弟兄们可都警醒得很！从另一条道的岔口过来的。大人，您这是......”

众人这会儿醒过神来，才慢慢发现楚临秋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换上了一副亮甲，顿时大惊，纷纷围上来劝道，“大人三思！”

“大人万万不可啊！”

“是啊，大人，就算为了......侯爷，您也得保重身体，切不可以身冒险！冲锋陷阵的事，就安心交予儿郎们罢。”这些人没大没小惯了，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还有两个合起伙来直接把楚临秋往里扶。

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着实令楚临秋头疼不已，也哭笑不得，险些以为自己捅了马蜂窝。他之所以在帐内换上亮银甲，无非是为防遇袭拖后腿罢了，没有别的意思，谁成想仍是引起了震荡。

不过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只穿上这么一会儿时间便已汗如雨下，头晕目眩。

看来若放任身体继续衰败下去，他就只能在下辈子继续挥舞长戟，拉满六钧弓了。

那是他的......梦啊。

“大人？”

“嗯？”楚临秋没拒绝属下给他罩上披风的好意，他在一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这五千新兵跟前，不着痕迹地用目光逐一扫视最前面那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满意的。

“这位是萧将军的......？”

“啊，宫先生，容在下为你引见一下，此乃当朝......”

“兵部侍郎，乃朝廷派来助将军一臂之力的监军，姓商。”

“什么？！大人？”那人一脸愕然地瞧着自家上司当着许多人的面，毫不改色地“自报家门”，有种斗胆把手探过去试试额温的冲动。

“大人！不是！这......”他一回首，就触及到庄校尉暗藏“警告”的目光，这才勉强按下心中疑惑，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多言。

“原来是商大人，幸会幸会。商大人的身体......不是很好？军中艰难，所行之地莫不苦寒，得多带几件秋衣，以备不时之需。哈哈哈，商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其实，鄙人二十年前也曾参过军。”

“宫先生，您快别说了！”

“怎么了？”这宫先生一脸莫名地举目四望，“宫某......有哪句话说错了吗？洒家瞧着商大人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世家，虽为兵部侍郎，但想必也没见过这真正的战场长什么样。这打起战来啊，刀枪无眼......”

“宫先生。”自方才起，楚临秋就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听这人说句句戳心窝子的话，面色清淡如水，便连眼神也不起波澜，只是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了平直的线。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出声打断，“商某心中有个疑惑，不吐不快。”

“您说。”

“你后来......为何又离开军中了？”

“这个啊......说来话长。”宫先生恍然，他突然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那副美髯，一副将要长谈的架势，看得楚临秋身后那几位是面色不虞，几欲上前。

“宫某那时若是多挣几回军功，没准也能混个将军当当，只可惜啊......这听闻京中有奸人作怪，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的。姓楚的贼子当时年方十八，就能在圣人跟前进谗言，一连除了几个栋梁之才。心寒......心寒啊！”

“宫先生慎言！！！”

“怎么？”宫先生被惊了一下，终于噤声了，他用狐疑地目光不停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甚至要靠别人扶持方能站稳的青年，暗中思忖着他与楚贼的关系，心道这回该不会是真捅娄子了吧？果然是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啊！

他正想着该如何补救，就听得楚临秋偏头低咳了两声，淡淡道，“先生不愧为忠义之士，如此，商某也就放心了。”

“庄未，你且安排他们在此处稍作歇息，养精蓄锐。勿睡实，随时启程。”

“遵命！大人您不亲自......呃？”庄校尉话说到一半，就见楚临秋拂开搀扶众人伸过来的手，自己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帐里去了。

他心中一惊，赶紧将长矛插在土中拔步跟上去，谁成想甫一入帐，就见楚临秋趴伏在地上，正以拳抵胸不停喘息，更加骇人的是，竟有暗红的血顺着下巴不停滴落进绒毯。

“大人！！！”庄校尉见此情景睚眦欲裂，他急忙奔过去蹲下，扶稳摇摇欲坠的楚临秋，随即扭头冲帐外大喊道：“来人！！！罗太医......”

但被楚临秋一把钳住了手腕，“不要声张。你去......把我的药取来。咳咳......”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庄校尉眼眶都红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楚临秋弄起来，扶抱到简易搭起的榻上让人靠着，这才依言去取了放在桌上的药和茶水，看着人吞服下去。

“这姓宫的是什么来路？竟敢对大人出言不逊！属下这就出去把人轰走！”


第二十二章 破釜
“若此人确有真本事，便让他留下做个谋士，侯爷身边......也是该有个人帮他了。”

“就凭他？连点眼力见都没有，能有什么真本事？大人，似这种人，放在之前早死上百回不止了！您不用对他客气！”

玄武卫出身的人在外护主得很，几乎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这庄校尉先前听宫先生当着众人的面那般诋毁他家大人之时，就几欲发作。

如今又亲眼目睹楚临秋于帐内隐忍至此，心中难免更为不忿。

“大人！您说句话啊！”

“......”楚临秋仍旧伏在榻上喘息，闻言抬眸看他，不解问道，“你急个什么劲？旁人说两下子会死不成？咳咳......又不是没听过......”

“大人！”

“你下去吧。本官有些累，想......歇会儿......”话音未落，他人已瘫倒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大人？”庄校尉看他姿势别扭，担心睡着不舒服，还特地扶着他的肩头把人摆正了，这才掀开帘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这五千人于是就安心在此休整了几个时辰，直到眼看暮日将要西沉，才又急匆匆地踏上了征途。他们大多出自武馆、猎户，或曾参军，体格耐苦自不必说，便连排兵布阵都不必细说，实在是省心得很。

其中确实还要多亏了宫先生的四处调和。此人虽直来直往，口无遮拦，但在那些新兵心中的地位却是无可替代的。

楚临秋原先也正是瞧出了这点，才准许他随军。

但愿他这次也不会看错人。

......

酉时初刻，青阳山北坡的一处山洞里，有青年正一面往火堆里添着树枝，一面与身边人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好容易放半天晴，一会儿没见就又下起来了，也忒烦人。”

他出神地望着洞口淅淅沥沥打在地上的雨滴，面上逐渐浮现出一层厌恶的神情。

“嘿！赵原，自天黑起，我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你说......那伙人该不会还在山下等着咱们吧？”

“等又如何？只要我们撑着不下山，他们还能冒雨冲上来不成？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呗！喂，你去看看金将军，别让人又起烧了。这地方潮湿脏乱，仔细伤口发脓。”

“好！我去！”青年扔了树枝，拍拍下摆沾染上的尘土，转身大步朝后走去。在路过南面一个抱枪而眠的人之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披风为其盖至肩部。

那连尚在休息仍不忘将红缨枪搂入怀里的人，正是萧岑。

经历了两日不间断的厮杀，冒雨领着残部躲进山里的萧岑，早已是疲惫不堪。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了，自然是用来补眠。

他其实在那只手轻轻攀上肩头之时，就已经惊醒了，但人并未睁眼，而是换了个姿势含糊问，“老将军怎么样了？外边有动静吗？”

“您放心，一切安好。”青年扭头看了角落一眼，轻声答道。

金老将军此时正仰躺在一层匆忙堆起的冬衣中沉沉晕迷着。他左臂上的箭伤经过简单处理，虽未再流血流脓，却由于长期处于动荡中，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而有了轻微炎症。因此仍会不时发热，甚为棘手，需有人日夜守着。

萧岑实在忧心，想着若长此以往下去，老人根本就撑不到他们转危为安的那一刻。

“走！随我去看看。”他抬手扬起披风拢在身上，倒提红缨大步朝角落走去，只见金老将军唇色发白近灰，面容憔悴不堪，已是极险之相。

“老将军，萧岑无能，累你受苦了。”谁也没有料到，这位青年将军会突然撩起下摆单膝跪于担架前面，用手虚扶着伤臂，静默了许久。

过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才神情冷凝，目光沉郁地开口，“儿郎们听令，我们兵分两路，留半数在此保护金将军，其余的......随我下山杀出一条血路！”

“听命！听命！听命！”

“将军威武！大岐必胜！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

一时间，不管是洞内还是洞外，均响彻着兵士们的高呼及长矛捶地的声音，可以觉出他们应该也是憋屈太久了。

其实萧岑之所以会选择冒雨下山也是想博一下，运气上佳的话说不定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彻底赶跑那些阴魂不散的畜生。

两军交战，出其不意，方能制胜。萧岑今日就偏要反道而行之。

于是他们便顺着昨日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小径下山，打算绕到叛军后头去。雨天泥泞并不好走，他们就索性以手中兵器做支撑，半蹲着顺着那条道接连滑落，有的失足直接抱头滚下去，省时还省了力，就是途中难免被撞了好几下。不过好在铠甲加身，并未有军士死亡的情况发生。

“弟兄们小心行事！戒急戒躁，护好头颈！”为了操控全局，及时发令，萧岑一直走在最末，打头的是两个副将。如此一趟下来，他的手脸全都沾上了烂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十分狼狈，若非细观，还真认不出这曾经也是一翩翩少年郎。

“将军！看到了！他们在山下巡逻！”

“好！都给我停下！二队随我来，绕到那颗山石后面。”萧岑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几步跳到了下面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上藏起来。

他看到叛军仍处于一个警醒的状态，纵然雨下个不停也始终于帐前来回走动，立即明白过来，此刻确不是个偷袭的好时机。

等！

萧岑迅速做出判断并朝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全军就地趴伏，静候指令，勿要打草惊蛇。

他心里清楚，若想一击即中，势必得等到三更半夜叛军都入眠后。

不过就是两三个时辰，他们等得起。

想通了这点后，萧岑便冷静为他们派发了任务，“郑小七，你领三队自西面下，就地埋伏，按信号行事。吴骞，你的一队......”

“将军你看！有情况！”


第二十三章 援军
“......”萧岑闻言怔愣了片刻，连握枪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他几乎是猛扑过去，循着手下的目光往山底探去，但见一队人马不知从何处闯出，竟与叛军缠斗在一处。

“将军这是......？我们有救了？”

“不知。”相比恍若身处梦中的手下们，萧岑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神色空茫，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你可看清那面旗上绣着何字？！”

“这......天昏地暗如何看清？请容小的打起火光......”

“岐！是岐！将军！真的是岐！朝廷派援军过来了！我们有救了！！！”

“朝廷的......援军？怎么可能？”萧岑万分清楚，陶都的那位是势必不会管这事的，他甚至巴不得自己与这两千人孤立无援死在这里。若所谓“援军”是真，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楚临秋力压众议为自己争取来的。

“将军，我们是不是该......”

“时候差不多了！儿郎们，杀！”

“杀！杀啊！！！”原本各自蛰伏的将士们，在萧岑的砸了信号弹后自发往三个方向冲出来，直接令贼人腹背受敌，乱了阵脚。

为方便行事，他们把爱马都留在山上，因而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与自己相近叛军，夺走马匹。萧岑一个飞扑过去，握住那人脚裸将其从马背扯下掼在地上，随后一枪刺入后心，即刻毙命。

他翻身上马，一手紧紧勒住缰绳令前蹄高高仰起，执枪高呼，“儿郎们！成败在此一举！冲啊！！！”

“冲啊！！！杀！！！”

主将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己方士气是否高昂，因此在萧岑吼完这句话之后，大岐的将士们随即更加卖力地杀敌。一时间，鲜血混着泥泞与雨水四处飞散，溅进眼里、脸上及衣甲上。也不停有人倒下和奋起，惨叫声、骏马的嘶鸣声、兵器碰撞声三者交织在一块，就成了一首天然的“入阵曲”，听得人心振奋，求生欲渐强。

萧岑为了快点结束这场缠斗，还专门上身伏在马背上，不停挥舞着银枪砍断敌军的马腿，使得上面的人跌落下来。这时其他没能上马的人就一拥而上，将其乱枪刺死。

同时，他也指挥自己的手下不停地朝朝廷派来的援军移动，试图与他们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可谁成想，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就这样直闯入了他的眼帘，令他当场失去了任何动作，险些被敌人砍中右臂。

“楚......”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他了，但还不等说些什么，更大的一波攻击便随之而来。

“放箭了！注意防御！”

“儿郎们听命！趴下！”

“不要......”萧岑双目圆睁，心惊胆战地看着漫天箭雨朝着自己及大岐将士们飞来，怔愣过后立刻将手中银枪挥舞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放心不下那个人，在杀出一条血路之后，立刻就策马快速逼近，并冒险将手伸长过去，试图把人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但那人对此暗示却是视若无睹，他虽也手握一柄腰刀不停地格挡着飞到近前的箭矢，但细看之下还是能觉出马背上身形有些不稳，整个人几乎要趴伏下去了。

终于，在他支撑不住要跌落下去的时候，萧岑及时抓住马缰以此借力，随后脚下一蹬，便从马背上跃过去紧紧搂住这人劲瘦的腰身。

“九商？九商！你怎会出现在此处？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自己身体怎么样心里没数吗？怎么能......”萧岑直到真切地抱到这个人，一颗心才算是落到了实处。因不清楚这人有无受伤或不适，他不敢大力摇晃，只能不停慌张地问东问西。

“咳......”楚临秋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拍了拍他的左前臂提醒道，“担心”，随后又迅速挥刀替他挡下从右侧飞来的羽箭。

萧岑这才仿佛回过魂来似的，收敛心神，专心应战。就在此时，“援军”也总算发挥出了他们的威力。多如牛毛的羽箭紧接着自青阳山的另一头射出，很快便击中了不少没反应过来的叛军。

而大岐儿郎则早在令下之时，就已经接连卧倒抱紧马头，躲过那一波凶残的攻击。

萧岑由于怀中还抱着一人，行动不甚灵敏，无奈之下只得将执缰的手松开，两人搂在一起双双滚落泥泞。在此过程中，楚临秋好似无力支撑，竟是让腰刀脱落于地，发出“铮”的响声。

“没事......没事楚郎，有我护着你......”

“嗯。”楚临秋在他的扶持下坐起身，正待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到什么似的，猛地抬手把人推到一边，自己情急之下则直接横臂替他挡下那落下的大刀，紧接着也不知道拿来的力气，摸着身边的断箭一把刺进偷袭之人的大腿上。一次仿佛难消心头之狠，还得将那人死摁在地上，往反复抽/插几次，最后甚至拔出已经鲜血淋漓的“凶器”精准地插/进左胸，亲眼看着他咽了气，才推到一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萧岑从未见过这般凶残、野蛮的楚临秋，整个人完全愣住没有任何动作。在他的印象中，楚临秋向来是个冷静自持，即便怒气冲天也会尽力克制的人。

可如今他却狼狈地坐在满是黑血和死尸的地上，以一种如此直白的方式发泄了心中的不满。这怎能不让萧岑感到震惊？但震惊过后，留给他的则更多是暖意及......心疼。

“你这......怎么这么多血？伤哪了？能站起来吗？啊？我扶你！”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将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试图将人提起来。

而面对萧岑甚为明显的慌张，楚临秋本人的反应则要镇定了许多，他冷静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才抬手抓住马镫，咬牙吐出一句，“上马！”


第二十四章 中箭
“我拉你！”萧岑此时脑中已是空白一片，但他回首望着漫天箭矢及遍地尸骸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便索性心一横，勾着缰绳直接横跨上马，待坐稳后才把一只手递给楚临秋，声嘶力竭吼道，“快！！！”

“......”楚临秋抬眸看他，暗中掂量了一下自己所剩不多的体力，没犹豫多久就将手交到他掌心，借力也从地上飞了上去，险险躲过一波攻击。期间由于不慎动了内力，还导致心神震荡，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迷迷糊糊也不知战况，只觉得有冷冽的风裹挟利箭，不时地贴着自己的耳边飞过。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于是他双唇微启，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强逼自己清醒过来，随后整个人伏在萧岑背上，气若游丝地说，“你只管......往前......不用考虑其他......”

“啊？？？”萧岑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楚临秋在身后又说，“坤位......两支箭......”

“哈？”年轻的侯爷对自己的“夫君”早已有了超乎一切的信任，他完全没有时间辨别真假，只循着本能躲过了自己左后方飞来的两支箭。

“震位......小心脚下......”

“巽位......呼......有人偷袭......”楚临秋就这样凭着在玄武卫里训练出来的超强“辨声”能力，帮助萧岑一次次躲过敌军迅猛的攻击，而他自己却因为过度消耗精力而眼前昏花，心跳如鼓，几乎要从马背上翻下去。

“呃，萧岑，我......我可能......”

“嗯？九商搂紧！我们就快突围了！那群贼王八......呵，总算是尝到了苦果。”在此之前，萧岑都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心想最不济就是狼狈退回山谷，反正这段时间他被压制的时间可多着呢。

萧氏后人竟没有机会惨败于戎狄手下，而是被区区扯旗谋反的贼子打得喘不过气来，这还真是今岁最好的笑话。他几乎可以预见，此事传至郡县，那些爱瞧热闹的人会如何编排自己。

但就在这时，楚临秋却是带着救兵从天而降。他不仅拖着病弱之躯亲自横刀纵马于山麓，更是带来了诸多足以与叛党相抗衡的杀气，使得局势渐渐逆转......

思及此处，萧岑心中更是油然生出一种“该换自己来守护这人”的念头，于是他微微侧头，朝着背上的楚临秋大喊道，“楚郎撑着！一切快结束了。”

可是此话一出，竟没能得到回应，这令萧岑蓦地一慌，赶紧又高声唤道，“九商？九商你莫吓我！快应我一声！九商！！！”

萧岑当即便想回身一看究竟，但又怕把这人晃下来，只好用一只手艰难地朝后探去，却不料不少摸到了黏腻的“玩意儿”。

“九商！！！”

“嗯......”楚临秋经萧岑这般如临大敌的喊叫之后，饶是万分疲累，也得被生生“弄”清明了。他方才确是浅浅地迷糊过去了，但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且一只手还凭本能死死勾着萧岑腰间的铜挂钩。

“谢天谢地......”听到这声，萧岑才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再次回枪抽/插几下，便把不知死活扑上来的两人解决了，紧接着又反手搂住楚临秋的腰，生怕他掉下去。

“九商？九商！你觉得如何？可还能撑？若是不能我......”

“我没事......安心......”然事实上，楚临秋醒来之后才感觉自己不仅臂上火辣辣的十分难耐，便连左肩背部位也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中箭了。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暗道自己的这半边身子还真是多灾多难，接连受伤，迷迷糊糊间却又想起临行前宁伯翻来覆去提起的一句话。

“大人千万不要忘了苍王，更不该忘了当年发生的那桩事。”

这是大岐自两军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碾压性胜利，由于“天降救兵”，一伙叛军还未及反应就已腹背受敌被冲得七零八落，后虽箭矢连发，却也抵不过楚临秋的部众。

一刻钟后，萧岑宣布止战，他望着遍野尸山及四处逃散的残兵，正欲说些什么，不料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他一惊急忙跃下马去，还不及站稳就看到楚临秋整个人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而其身后，竟然插着一支颤颤巍巍的羽箭。

“九商！！！”萧岑急忙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似乎想看看他伤到什么程度了，不想竟又沾上了一手的血。

“啊！”他低叫一声，旋即扭头大声吼道，“军医呢？军医在哪？！”

“军医呢？回话！！！”

“这......将军，军医都被您留在山上照顾老将军了，您忘了吗？”逐渐围过来的军士们一时面面相觑，少顷有人才犹豫着答道。

“该死！”萧岑小声地骂了一句，过会儿后才像缓和过来似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随即冷静地点一人过来扶住楚临秋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自己则抬手握住那支羽箭，垂眸紧盯着那人的背，面上逐渐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片刻后在众人震惊骇然的目光下，狠狠心竟是骤然折断了连着翎花的箭杆。

许是不甚抻到伤口了，楚临秋的身子轻颤了下，一阵子后，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好似清醒过来，只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并不尽然。

可萧岑见状仍是心中大喜，他伸出一指不停地摩挲着这人被汗湿的前额，并连声问道，“你醒了？觉得如何？”

然楚临秋的意识并不清醒，无论萧岑如何叫唤，他也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紧接着便再度倦倦地阖上了双目。

“大人！这是怎么了？散开！快散开！罗太医！”


第二十五章 凶险
明灭的火光映照下，楚临秋的面色实在不佳，令人心生忧虑。匆匆赶来的罗太医先是粗略检查了一下伤口，而后随手划拉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心中一沉，说道，“不容乐观。大人实在是太虚弱了，不能使箭头在皮肉里停留太长时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要怎样？！罗太医你快拿个主意吧！侯爷？侯爷！大人这段时日夜夜挑灯到天明，几乎没怎么休息，进山之后，赶着要寻您踪迹，也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松开，明明上一刻还在发热，下一刻却执意要属下扶他上马......”

“闭嘴！你别说了......”萧岑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双手抓住楚临秋的肩膀，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与属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挪到临时铺起来的披风上，以免受凉。

“尔等速去......算了，那儿有棵树，速砍几段与这披风一并做成担架，按原路把人抬到山上去！”

“来不及了侯爷！大人唇色已经发乌，体温过低，便连脉象也是虚浮软绵，时有时无，这是险症啊！来不及上山了，必须马上......”

“那你说怎么办？！”萧岑这会儿也已经几近崩溃，他恼恨自己不警醒些，以至于还是让楚临秋受了这么大的罪，更何况这箭还是为他挡的......这就更加深了他心中的愧疚。如今，他听得罗太医与庄校尉聒噪半天也提不出切实的解决方法，心中怎能不急？

“你是说......在这儿处理伤口？不不不，怎么能？”眼下雨虽停歇，天气仍是寒凉，旁人尚且要打几个寒颤，就更不必说一个身上不好又受着伤的人。何况若是要当场处理伤口，就势必将他一身铠甲剪去露出后背，这又要如何操作？

可谁知，罗太医听完此话之后默然不语，只从自己的马上捧回一个木箱打开，径直翻动起来。这儿环境确实恶劣，一个不慎还会导致楚临秋伤口发炎流脓而亡。但总比硬生生耽误这么长时间要好得多。

于是，他就在萧岑震惊的目光中取出一把特殊的大剪子把楚临秋患处四周的甲片清除干净，紧接着才开口求助，“侯爷，您把大人抱稳别让他胡乱挣扎，下官要拔箭了。”

“好......好......”萧岑一面牢牢地禁/锢住楚临秋的双肩，一面扭头吩咐道，“方副将，你把自家儿郎和新来的小兄弟领上山，二队留下清点幸存及阵亡的军士，一一记录在册。他们守护的江山不会忘了他们。”

“九商，你莫怕，很快，一下就好了。”

“罗......太医是吧？你可以开始了。”

“好的侯爷，那下官就......”这罗太医自奉命来到楚临秋身边以来，也是第一次如此冒险，几乎是把自家性命全部交付出去。因此不知不觉间，他的额上已布满了冷汗。

他虚张五指稍微活动了下，便放在断箭上慢慢缩紧，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拔出。顷刻间，楚临秋后背的鲜血喷薄而出，按都按不住。

“白纱拿来！止血！快！！！”

那箭头个不小，又带点倒钩，以至于现在楚临秋的皮肉都有些翻转，看上去有些恐怖。

萧岑见状睚眦欲裂，他两只手不停地摩挲着楚临秋的脸颊，试图安抚他。

“没事的......没事的......九商......很快就好了......”

由于这一切太快了，楚临秋竟被硬生生地疼醒过来，他半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岑，不时小声抽气着，与此同时，身体也在剧烈颤抖。只是勉强拉回的一丝神智让他牙关紧闭不发出任何声响。

萧岑看着心疼，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捧着楚临秋已经变得冰凉的手，不断地小声请求，“九商，要实在受不了你就叫吧......其他人已被我打发走了，没人注意这里......或者、或者你咬我的手！对！你咬、你咬！我陪着你疼......你别......伤害自己了。”说罢，他直接把一只手臂横在楚临秋嘴边，颇为急切地催促道，“九商快！快含着！不要......放松！你松开！你！九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的你的远山，萧岑。你放松，好不好？”

可无论萧岑怎么说，怎么抓住他的下颌往外拉试图让人放松下来，楚临秋仍是一动不动牙关紧咬。只一会儿时间，他的双唇就已开裂得不成样子，有几个地方甚至汩汩往外冒着血珠。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方才起，他那双迷蒙的眸子再没阖上过，偶尔缓和点了，还能出声断断续续地安慰萧岑，“不碍事......嘶......没伤到要害......睡、睡一觉就......”

“你！！！”萧岑气得双眼都瞪得溜圆，原本扶着肩头的手也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他想若非楚临秋是如今这说几句都仿佛要断气的样儿，自己一定不管不顾把人暴揍一顿再说。

这是问题关键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你敢伤到要害试一试！知道方才太医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你现在很危险，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还睡一觉......楚临秋，你、你气煞我也！！！你......你给我听好了，”说到这儿的时候，萧岑还特意压低音量，“你楚临秋今后若是敢不打招呼就去死，我、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要好好算一回帐！”

楚临秋：“......”

“放心......侯爷，楚某为了......也一定好好撑着......”

“什么？”许是气力不济，楚临秋说得含糊不清，以至于萧岑完全听不真切，“为了什么？你给本侯说清楚！”

然而这会儿楚临秋已倦倦阖眼不动，似乎再次昏晕过去了。


第二十六章 挣扎
就在这时，罗太医也总算险险让血止住不再流淌，涂了药粉后，便拿白纱把人的肩背一层层裹紧了，随后长舒一口气说道，“侯爷宽心，下官已初步做了处理，接下来就是把大人抬上去静养了。只盼受了这么一场凉后，夜里不要发热。”

“方副将，你过去看看担架搭好了没有？”萧岑吸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满是血污又憔悴异常，他抬手把楚临秋的上身圈在怀里，侧头低声说道，“庄校尉搭把手。”

“来了！侯爷。”

楚临秋除了后面的伤以外，手臂上的刀口也不浅，而这两处，竟无一例外是为他所挡。这种认知让萧岑心里颇为不是滋味，想他堂堂将门之后身经百战，如今不仅落魄至此，还不能保护自己心悦之人，要让他挡在前头。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把楚临秋安置在自己的怀中，这样受伤的就该换个人了。

“侯爷，担架来了！把大人放上去吧！属下在那儿寻了几根细麻绳，到时把大人捆......”

“不必。”萧岑断然拒绝，他现在眼眶还是通红，只是明显已经镇定了许多，虽然声音还有些抖，“都给我小心些！若他磕了蹭了，或从上面摔下来......本将唯你们是问！”

“遵命！”

“遵命！”见主将面色如此阴沉，留下来的军士们皆不由自主抖了一阵，随即几人一起托肩抬腿小心翼翼地把楚临秋移到临时搭起来的架子上，打算摸黑朝原路返回。

期间，也不知是谁无意碰了下楚临秋的伤处，惹得他眉头紧皱“哼”了一声。萧岑当即就不高兴了，他先是抓着楚临秋低垂的手好一阵安抚，随后才抬头慢慢地扫视一周，厉声喝问，“谁？！”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下回定小心些......”

“没有下回。”

“......”

“没有下回。”萧岑看着战战兢兢的众人，再次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究竟是说与何人听。

楚临秋伤在肩背不宜平躺，因此他们把人翻到一侧趴着，这无疑更增加了护送的难度。以至于萧岑必须一路弯腰扶着他的身体，避免蹭到伤口，十分辛苦，有好几次都险些从泥路上滑落下去。

不过好在一切终有惊无险，他们还是平安地把楚临秋送到临时落脚的山洞安顿下来。

“大人怎么样了？血止住了没有？”

“我们该做些什么？打水......走！去后山打水！”

“经此一役，方贼应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可以大松一口气了。”

“是啊，大人和金将军也能安心在此养伤了。”甫一进洞，原本或坐或立的将士们就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其中也不乏原本对楚临秋有些误解的人。

在他们心中，楚临秋能不顾性命亲率新军解除困局，就是大义之举，值得道一声“恩人”，虽然或多或少也是沾了将军的光吧。

到底是在山下受了些寒气，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人就有些起烧了，迷迷糊糊也睡得不甚安稳，总爱将盖在身上的几层披风挥打下去，然后再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停发抖。由于他折腾太过，肩背上的白纱已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人呢？！给本将滚过来！”萧岑手足无措地按住楚临秋没有受伤的地方，试图让他消停下来，可是楚临秋发着高热力气竟然出奇的大，竟生生依靠自己的力量滚到一边去。

“怎么了这是？！”萧岑猝不及防被甩了一下，整个人便向后仰倒，直接坐到冰冷的石子上，此时他正略显惊慌地瞪着眼前仍不停扭动的楚临秋。

等反应过来后，他又赶紧爬过去紧紧搂住这个人，“九商？九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到底哪儿难受？跟我说说好不好？别动......别动你伤口裂开了！”

可是楚临秋依旧双目紧闭，对他焦急的询问不做任何回应，只自顾自地胡乱挣扎。

萧岑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一颗心顷刻间被撕得粉碎，还要放进油锅煎熬。

“九商......九商，没事了......很快就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口把这人的上身搂进怀里，紧接着竟哼起了漠北的小调。

说来也怪，楚临秋在有些沙哑的声音于山洞中响起之后，真就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安安静静地侧躺在萧岑的怀里沉沉晕迷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

罗太医跪在旁边一面重新处理着伤口，一面奇怪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萧岑，不解问道，“侯爷，您方才想对下官说什么？”

“没什么。此次随行太医......只你一人吗？”

“当然不是，拢共有三人。俞太医及......侯爷，您应当认得此人。这段时日一直是他负责为大人调养身体。”

“嗯。”萧岑点点头，神色偏冷，还有些若有所思，“那俞太医现下身在何处？本侯有话问。”

“这......侯爷您怕是得等上一等了。”

“为何？”

罗太医垂眸看了一眼面色潮红的楚临秋，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将他们行进途中遇马惊险些酿成大祸一事，对萧岑和盘托出。

“至今无从得知此为巧合，还是......人祸。由此，大人命俞太医留在原地彻查。”

“......”萧岑听着这番轻描淡写的讲述，只觉得浑身僵冷冒汗，他情不自禁把楚临秋搂得更紧了些，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那般在人的眉心印下一吻。

“我知道了。这儿不用你，去看看金老将军吧。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不醒？”

眼下这处小小的山洞里就已藏了两个深受重伤的人。萧岑实在是难以想象出，若叛党不顾一切打上山，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绝不能坐以待毙，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无奈想到。


第二十七章 怒火
也不知是否老天爷听了萧岑及众将士的祷告，在楚临秋带人上山的这个寒夜，晕迷许久不见动静的金老将军，终是突然“哼”了一声，慢慢醒转过来。

他甫一睁眼，便看到萧岑忧心忡忡地坐在他身侧，一只手还不停揉着眉心。

“萧......你是萧......”

“老将军莫急，缓缓再说。您刚醒来，身子虚弱，头晕乏力实属正常。咳咳......”萧岑这一晚上不停嘶吼，以至于现下都有些出不得声来，喝了属下递过来的水之后才稍微好些。

“萧......宋氏通、通敌！！！”

“老将军？老将军！”萧岑惊呆了，他原本以为金将军昏睡许久，第一眼见他必然惊讶，可谁又能想到，老者能双目圆睁，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呢？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一下子倒了回去，阖上眼眸没了动静。

萧岑见状只觉得整颗心都不会跳动了，他急忙伸出一指置于老将军的鼻下，片刻后能感受到微弱的流动之后，方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便坐着不动，只把头扭过去，瞥向元思南的旧部，冷声问道，“尔等当真不知元将军去哪了吗？”

“不、不知......元将军要往何处，从不在我等跟前提及，因而、因而......”

“哼。”萧岑突然把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但眼里依旧看不到任何温度，他慢慢地环顾这几人，“有句话，本将在心里憋了许久，如今是时候说出来了。”

“缘何元将军会在叛党偷袭当夜，领着大帮人消失无踪？原以为是畏战而逃，如今看来却是另有缘由。而他们......又是如何懂得避开城中机关？”

“你们都是大岐的儿郎，长乡百姓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可是，怎么报？”

“......”

“谁来告诉本将，该怎么报？！谁？站出来！”

“将军......将军息怒！！！”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原地跪下，七嘴八舌地劝说主将，试图平息他的怒火。可萧岑并不想这般轻易地放过他们，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正欲接着之前的话说。

就在这时，余光深处的楚临秋却是突然动了动，以至于那块沾了水的巾帕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萧岑见状哪有心思再教训他们？他赶紧奔过去命人换了一条帕子，随后再亲自将其放回到楚临秋的额头上，并在沾水这人干枯的唇瓣上点了点，喃喃道，“比之前好看多了。”

说这话时，他一脸柔和，周身都散发着暖意浓浓的光芒，与不久前的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以至于还跪在地上大气不出的众人，均慢慢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萧、萧将军等等！一直以来，在下也有一个疑问，不吐不快。这个......虽说不合时宜，但还是希望将军解惑。”

“......”萧岑转头，疑惑地望着这位与新兵关系匪浅的男子。今夜变故颇多，以至于他都没有机会好好感谢此人，只是能觉察出其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极其炙热，令人有些微不适。

“此人究竟是谁？不是兵部侍郎？”

“先生是聪明人，观察了一晚上当是有个结论了。既然如此，何需再问？”说这话的时候，萧岑的声音冷得几乎能结冰碴子，他又把头扭回去，专注地看着沉睡中的楚临秋，做出一副并不想长谈的架势。

这宫先生虽说是忠义之士值得尊敬，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若非他身份摆在这，就照其对楚临秋如此不敬的态度，萧岑早就一拳挥打过去了。

“这么说，他真是那祸国奸贼楚临秋？”

“宫先生慎言！”听到“祸国奸贼”四字之时，萧岑实在是强压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他霍然起身，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对那人怒目而视，“祸国奸贼？你口中的这个祸国奸贼，刚刚不顾性命救了我两回，也救了青阳山上几千将士。当然......尔等的恩情，本将也会日夜放在心上，只是若没有他，你宫先生，还能有机会重返沙场吗？您的目光从来不加掩饰。”

“可也正是因为他，宫某才会在盛年暂别我所钟爱的枪林箭雨！”情至深处，宫先生甚至还往前了一步，让萧岑狠狠皱了皱眉头。

“此乃何意？！”就在这时，原先杵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庄校尉方小跑上来，凑到萧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不过须臾，萧岑的一张脸便彻底黑沉下来了。

“他巧言令色，残害忠良，排除异己，你可亲眼得见？”

“......”

“若没有便可治你污蔑朝廷命官之罪！宫先生自诩义薄云天，可曾想过你子虚乌有的妄言，就能轻易击碎一个人对生的念想？”

“萧将军你......你被他迷了心智？”

“住口！！！”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萧岑想起来了，那不正是御史台周大人对楚临秋做的事吗？

一提起这些，他的左胸就充斥着无尽烈火，熊熊燃烧，恨不能将面前有眼无珠之人的嘴巴通通撕烂，才不管什么英雄之后，顾全大局。

自己的九商明明这么好，比这一个个冥顽不灵，拎不清的人要真得多，良善得多，凭什么就该无端遭受这些诋毁？

而另一些真正欺下媚上，甚至通敌叛国之人，只是因为抓不出把柄便能依然逍遥恣意。

这世上果真没有公正可言。

“宫先生，你若还想在此继续待下去，就不要再让本将听到这些话。否则......抱歉，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便吧。”

“将军！！！”

“无需多言！”萧岑厉声喝道，眼角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临秋的脸上。

楚临秋似有所感，轻轻皱了皱眉头。


第二十八章 私募
其实萧岑又何尝不知，自己今夜之言极有可能会寒了万千文士及百姓的心？可他就是忍得整个人都快炸裂开了。

楚临秋分明是他捧在手心上的稀世珍宝，怎能容其他无关人士肆意践踏？在萧岑眼中，这些人都是与他为敌。

“将军......末将其实是想说，您看看大人吧。大人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一提起楚临秋，萧岑便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了，他急忙转身蹲下，将布帕拿开，随即毫无避讳地以脸贴额，试图看看这人的热度退下来没有。可令他感到失望的是，楚临秋身上滚烫的温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萧岑心中颇为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对众人命令道，“尔等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权当没发生过。若是让本将查出有人走漏风声，则杀无赦。”

众将左右对视一眼，均心中一凛，随后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高声应道，“末将遵命！”竟是连同楚临秋的旧部也一道了。

而此时依旧傲然挺立的“宫先生”，无疑就成了分外格格不入的一位。

不过萧岑亦无心搭理此人，他见楚临秋突然又抖得厉害，便不顾外人在场解了一身铠甲，与人紧紧相拥。

五千新兵的从天而降，给了萧岑一次启发，令他醍醐灌顶，顿时有了前行的方向。于是在楚临秋稍安稳些的时候，他便罩了件墨色披风起身，走到角落处召集众将，商议新的灭敌之策。

当提及那遭受无妄之灾的长乡百姓之时，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愚民纵然面目可憎，然大岐也并非只有这些人。这段时日，他们留给萧岑印象最多的，还是淳朴可亲的老丈，会于延绵秋雨中久立衙门口，只为给将士们送上几框粮食；是温婉可人的妇人，在将士们操练一段时间后，主动递上一方粗布麻帕；也是天真无忧的幼童......

而那些人现在只能直挺挺地倒伏在冰冷的地上、门边、火炕上......成为一具尸体。我本为相救他们而来，却无意将其逼上死路。

这种痛彻心扉的经历，萧岑只在数年前拥有过一次。

“此仇不报非君子。诸位......”他抬头慢慢地环顾四周，手中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地面，时不时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被他目光触及到的副将们后背俱为一寒，忙收敛了心神准备聆听接下来的话语。

“若找到宋元兄弟二人，必先拿他们祭旗，以慰万余将士及数百民众的在天之灵。”

“拿他们祭旗！”

“拿他们祭旗！”

也不知是谁先情难自抑喊出这句话的，总之到了后头，山洞四周的将士们，莫名便开始高呼应和。其声响彻云霄，气吞山河，竟还隐隐带着旋儿在山谷飘荡。

萧岑生怕将恶敌引来，亲自出了洞口安抚他们。

“庄校尉，本将以为你们大人先前之计可行。那么从明日起，你便遣几个信得过的人，带我令牌秘密下山募集新兵。”

“越多越好，能力不限。”

“募集到的人，你将他们送往......”紧接着，萧岑便把头凑到庄校尉耳边轻声吐露了一个地名。

庄校尉闻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将军这......您如此信任末将，末将实是......受之有愧！”

“你跟了大人几年，本将信你不会害他。”萧岑面色从容地注视着他，明里平静，暗含威胁。

庄校尉见状忙也整容肃颜，跪表忠心，“必不负侯......将军所托！！！还请将军......”

“本将知道了。何时委屈过你家大人？从来都是他跟自己过不去。”萧岑这话说得颇为无奈，令周遭人等都不禁动容。

“将军，大人他......”庄校尉再次欲言又止，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足尖，双唇紧抿很是为难。

“对了！你家大人究竟是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那样的身子待在京中休养尚嫌不足，如何还能禁得起长途跋涉？那位怎么就......这么舍得？”

“呃，这......”诸校尉虽无法明里发泄对至尊的不满，面上也难免浮现出了一丝愤然的神色。

萧岑一看，哪还能不明白其中关窍？他猛然抬手抓住庄校尉的衣领，眼尾发红质问道，“是否我不在的时候，他又威逼了什么？”

“这......”庄校尉被勒住脖颈呼吸不畅，他眼底闪过挣扎，扭头艰难哀求道，“将军，您先、先松开......此、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让大人亲自......”

萧岑这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淡淡地瞥了那帮人一眼后，便又转身回了山洞，径直走到楚临秋身边坐下。

经过一夜心惊动魄的救治，楚临秋的状况总算是好了许多，高热一退，双颊嫣红也就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白惨惨的颜色。

此处环境恶劣，条件十分有限，以至罗太医只得摸黑去后山临时采摘些退热消炎的药草，抓来放在嘴里嚼碎，再混合着清水就这么捧到楚临秋跟前要给他灌下去。

楚临秋昏睡中牙关紧咬，喂进去的“药”毫不意外均顺着嘴角滑落，悉数贡献给了冰冷的石面。

萧岑无法，遂令其他人将其头颈牢牢托起，自己则端起那豁了口的瓷碗，低头抿了一小口，随即含住楚临秋干枯灰白的唇瓣，将苦涩的药汁借着舌头的力渡了过去，紧接着还伸出二指轻轻顺着喉珠助他吞咽。

期间，许是那“东西”实在难以下咽，楚临秋极度不配合，他不仅身子在多人禁/锢下扭来扭去，甚至还无意识地躲避着萧岑贴上来的唇。

众人担心他的伤口再次开裂，也不敢过于使劲。

萧岑束手无策，最终也只能是死死掰着他的下颌不让合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舌头探出去，半逼着与这人来了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第二十九章 部署
“唔......”楚临秋难受得直哼哼，无力地想要挣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他实在是受不得萧岑如此激烈的攻城掠池，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中，随着不断打来的巨浪浮浮沉沉，下一刻应该要被吞没了。

“楚郎？！你醒了？”萧岑好不容易结束这番运动，还不及欣赏自己的杰作，便猝不及防对上略显迷蒙的眸子，心下难免一跳。

楚临秋并没有完全清醒，只眯着一双凤眼呆呆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张大脸，他也不知道萧岑方才赖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坏事”，但凭本能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萧岑看得整颗心完全化为了一滩水，就差再次化身为狼扑上去噙住那两片现如今已颇为水润的唇了。

这样的楚临秋令他不由得想起了陷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倔强可怜，却恰恰能戳中别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楚郎......”萧岑连声音都忍不住压低了许多，生怕把人吓着了，他急忙吩咐庄校尉将搁在边上牛皮囊子取出来，随后又故技重施，把清水小心翼翼地渡了几口过去。末了他犹嫌不过瘾，竟是毫不避讳地伸出自己的舌，将楚临秋唇角残留的水渍悉数舔去。

众人均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咳......侯爷......”

“楚郎？这是真醒了？”见楚临秋的眼神由飘忽不定逐渐转为清明，萧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张开五指在其面前虚晃了一下，随即神情忧虑，摇头自语道，“原想少说也要三五天才醒，怎么过了一夜就......太早了太早了......这高热也才退去一段时间啊。”

“楚郎，你现下觉得如何？伤处可是疼得狠了？头晕不晕沉？胸口闷不闷？要不要闭眼再睡一会儿？你放心，此处暂时安全，弟兄们均在洞口把守。”

“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天将白。”萧岑扭头往洞外瞄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来专注地看着侧躺在地上虚弱至极的楚临秋，动作轻柔地拨了拨他额前被汗濡湿的鬓发，刻意压嗓道，“在歇会吧？听话。一切有我，还有青阳山上的七千弟兄。”

其他人也劝，“是啊，大人，您就听将军一回吧？”

“大人，您伤得太重了，需得好好休养，万不可再行操劳啊！”

“大人......”

“侯爷，”楚临秋并不理睬他们，而是自顾自地把手递给萧岑，示意他把自己拉起来。可他毕竟初醒气力不济，因而苍白的手才抬起一点，便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萧岑见状眉心一跳，他赶紧把楚临秋的手包在掌心，凑到唇边吹了吹，“你要什么？再拿水来！”

“侯爷......你且听我......庄......”

“属下在！大人您有何吩咐？”到底是跟随楚临秋多年，主子一个眼神一个字，他都能立即明白其暗藏之意。

“九商？九商！不不不你别说了，啊？听话。你太累了需得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歇够本了再说罢。”

萧岑看着这样固执强撑的楚临秋，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人惯于将一切事务都紧握在手心，却偏偏为身体所累，时时尝到失控的滋味。

由此，若不让他把话说完，怕是日后醒来又将有一番胡思乱想了。

于是，萧岑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与庄校尉一道把楚临秋的上身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轻轻地抚摸他冰凉的脸，不放心地嘱咐道，“长话短说，天大亮时必须休息了，不准耍赖。”

“嗯......”楚临秋把头贴在萧岑的腹部，轻扯嘴角无声地笑了下，“侯爷瘦了。”

“你！！！”萧岑猛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怀里的人，连给他顺气的手都不自觉地停在半空中，“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需不需要庄校尉取面铜镜来，你先照照自己再说？！”

“对不起......咳咳......”楚临秋能感觉出萧岑这回是真动气了，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地大吼出声。

他在心里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闭目积攒些气力后，这才断断续续地将这段时日来他的部署及探查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而萧岑亦没傻坐，时不时与他交换自己这边的讯息，帮着完善部署。

他们彼此心中都明白，破敌之策有三，一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为知己知彼，趁虚而入，还有一种是“速决”。

今楚临秋选的路，则三种皆有。

当他听闻萧岑竟能由那五千余人受到启发，遣庄校尉秘密下山再募新兵之时，不由得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但同时，他也很快意识到，这人对自己手下的过度依赖。

若永为不掺任何杂质的夫夫，彼此拴在一条绳上自是再好不过，可自己与萧岑之间，却始终横亘着天子这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也就是说，无论漠北军在不在身畔，萧岑如今作为一军主将，还是要逐步发展自己的亲信，借此不必受人掣肘。

思及此处，他纵使已经眼前发白，呼吸无力，也得勉力向这人提了一嘴“宫先生”。

哪知萧岑只听了头一句话，周身气息骤然转寒，令庄校尉等人纷纷仿佛身处数九寒冬。

“此人心术不正，爱背后道人长短，不堪大用。九商，你为何就......”

“其人虽轴，对主却是......一片忠心。你若略施小惠，来日，他必......肝脑涂地。侯爷，答应我，与之交好，否则我......”

“否则你就怎样？不好生休养？楚九商啊楚九商，我萧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上了。也罢，都听你的好不好？现在是否可以闭眼了？”


第三十章 诱饵
“唔......”楚临秋吊着一口气就为了听这句承诺，因此，在萧岑尾音落下之时，他也就闭上了眼睛，便连始终虚握着那人指尖的手也脱力般地砸在了地上。

“九商？九商？！”萧岑双目赤红紧盯着怀里那张了无生气、灰白色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无限的恐惧。他傀儡般地屈起一指，颤巍巍地将之置于楚临秋的鼻下，但还不等他试出什么，自己的手腕就被另一人按住了。

“侯爷莫慌。大人不过昏睡过去了，若持续服药，两日后便能彻底清醒过来。”

萧岑这才算是如释重负，但同时眼中亦有深切的忧虑，“你可有法子让他多睡些时日？最好、最好是捱过接下来那场大战。否则他这般虚弱又爱逞强，本侯真担心......”

“这......”庄校尉为难地开口，“侯爷，您以为，照大人的脾性，若醒来察觉咱们又擅自做主让他昏睡这么长时间，能不大发雷霆吗？到那时......可就不太好收场了。”

“是啊，侯爷，顺其自然吧。”

“又？”萧岑这会儿倒是警醒得很，一下子就抓住关键。于是，庄校尉等人只好再次将他们路上自作主张伙同俞太医做的“好事”对这人和盘托出。

萧岑听了以后一声长叹，只因他对怀中之人真是又爱又“恨”，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顺着来，偏生这位主儿还不是个安生的。

“一夜没睡，抓紧时间歇息去罢，醒后还有急事要做。我与他再待会儿。”

“侯爷，您才真正是熬了几天没合眼，还是靠着小憩会儿吧？洞外的弟兄们，可全指望您了。还有大人......也需要您的照顾。”

许是这句话中的某个字拨动了萧岑的心弦，他点点头，随即侧身靠在刚被雨水润过的石壁上，没多久便疲惫地阖了眼眸，只是那双手依旧没离开楚临秋，反而是搂得更紧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在这青阳山里憋屈地躲了整整一个月，期间方尹派人已将八方山麓团团围住，甚至打过放火烧山的主意，想把人逼出。

可萧岑就是不动如山，只专心窝在山洞里照顾楚临秋，仿佛已经“与世无争”。

而令他如此有底气的缘由是，军士们已在某个夜里，用刀斧生生凿出一条极为隐秘的小路，用来输送粮食或下山刺探敌情及去往别庄了解新兵操练情况。当然，他们路上也巧遇过上山搜寻的叛军，但那些人无一例外均被乱刀砍死，就连尸体也被扔得远远的以混淆视线。

如今，眼瞅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他便彻底按不住自己澎湃的心境，趁着夜色渐浓召集众将再次确认细节，已保证此次行动天衣无缝。

在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楚临秋就随意罩了件披风斜倚在石壁安静地倾听，时不时能插上几句话，但更多的是以袖掩唇低声咳嗽，惹得萧岑频频回望，双目中的疼意掩都掩不住。

“你先歇会儿吧？没必要陪我们熬。”当萧岑第无数次忍不住出声相劝之后，楚临秋总算勉强松口，在多道同样担忧的目光中，扶壁慢悠悠地侧躺下。

“都这么看着做甚？接着说啊，本官先要歇会，半个时辰后记得唤......”

“好好好！记着呢，都记着呢！”萧岑当时想的是先把人给哄睡了，到时候叫不叫那便是自己的事了。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就在楚临秋即将闭眼睡去的时候，原本与众人一道围坐在火堆旁的金老将军，竟突然起身，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楚大人高义，我等万分钦佩啊！来日若觅得良机，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老将军这是做什么？”

楚临秋不便起身，就拿眼直往萧岑那儿瞟。

萧岑会意托着金将军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您啊，伤重初愈，不必如此。有什么话......咱们坐着说。”

“萧将军，”老将军盘腿坐在地上，无力地摆摆手道，“我这把老骨头，如今算是废了。平生所愿，惟乱党彻除，海晏河清。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能看到了。”

“老将军，您这是说什么？”萧岑不解地看着他，过了一阵之后，却又扭头看着楚临秋。

楚临秋倒是知道他心中所托，明白此人作为一员老将，自是不甘这辈子再无法跃马提枪。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由此，两人就这么有了诡异的惺惺相惜之感。若放在之前，楚临秋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祸国奸佞”能轻易为这帮热血男儿所接受，顺利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可是......楚临秋阖上眼眸，悲哀地想着，有朝一日陶都东窗事发，他们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吗？还能觉得，自己今时今日殚精竭虑，是纯粹为了社稷，为长乡万余军民报仇？

他始终不曾忘却，自己是带着“密令”来到这里了。哪怕置之不顾，圣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与萧岑。

该来的，总是要来。

“九商？九商？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此事容后再议？”

“不......”楚临秋被萧岑这么一碰，才算是勉强回过神来，他又低咳了两下，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咳......老将军的意思是，由他亲自出马，吸引反贼的注意力，好让我们计划顺利进行。我当然是一口回绝，可老将军意已决。九商，要不你说几句？”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夫先前说了......心有不甘。即使、即使是废人一个，也想为大岐最后再做点什么。”

“......”

“楚大人、萧将军，二位不必因此心忧。说不准，那帮乱臣贼子，见是我一老叟，会更放松警惕呢？”

“如此，那便拜托您了。”


第三十一章 别扭
“九商，你这是？”萧岑惊得往前踏了一步，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楚临秋不仅不对其好言相劝，反而顺势应下此事。

金老从昏晕中醒来后，到底是伤了根本，如今年老体衰，恐怕连刀枪都拿不怎么稳，若还让他打头阵，岂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楚临秋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萧岑还是坚信，他这么做必有他自己的道理。

然而更让众人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金将军再次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朝楚临秋行了一次最高级别的军礼。

“长乡英魂不灭，大岐......必胜！”

“大岐必胜！必胜！必胜！”

“......”萧岑表情发懵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目光愈发疑惑，正欲开口，却在这时发现楚临秋先他一步轻轻地招了招手。

“老人家是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想被送回去，老死在轻纱软帐中。你看现在的他，容光焕发，哪还有一丝衰弱的模样？侯爷自幼从军......竟是连这般浅显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祖父也曾与我说过类似的话语。可是九商，若金老此番有个三长两短，本侯会觉得......是本侯害了他性命！这你又明白吗？”

“是我。”

“......你说什么？”

“都是我，侯爷。如果金老这回没能活着回来，那全是因为我。是楚某，亲手送他去寻死路。”楚临秋弱声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后，便和衣躺下，并翻了个身，只拿瘦削的背对着萧岑。

萧岑见他这样，若还看不出是闹脾气，未免也太过迟钝了？可他也不想去哄，只是默默地拿过掉落一旁的薄被给他盖上，希望彼此都冷静一下。

若没发生“方氏反叛”这事，自己很有可能又是二话不说先服软的那个，可是眼下，长乡城、青阳山麓已是接连死了太多人，他不希望再有人因他们的保护不力而丢掉性命，由此无法接受楚临秋“轻描淡写”的态度。

他很明白“打头阵诱敌”亦为金老自己的选择，但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因为这和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没什么两样。

可楚临秋为何就能如此坦然？

究其根本，还是见得多了，觉得这就稀松平常了。那么，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在暗骂自己“妇人之仁”？

祖父在时，也时常对自己说，“若天底下没有心甘情愿的牺牲，太平盛世便永远不会到来。”

......

自那日闹了别扭互不言语之后，楚临秋的病好像更重了。他身上的伤经过细心调养算是愈合得七七八八，只在肩背和臂上各留下一道暂时不能消除的痕迹。但却由于身子要比常人差些，而恢复很慢，时常会有头晕及咳嗽的症状发生。

严重时，甚至都不能起身。

每每楚临秋独自一人倚在石壁上摇摇欲坠的时候，萧岑都忍不住要跑过去扶住他。但最终过去是过去了，两个人却依旧没什么话说，便连不经意间的对视，都显得有些尴尬。

萧岑还察觉到，楚临秋总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起来偷偷把一份好似信笺的东西，送至洞口递到庄校尉手中，并低声嘱咐了几句。

这两人瞒着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是一般的指令，为何不能当面提出？当然，萧岑想得最多的是，这人这么虚弱还不好好休息，夜里总要偷偷醒来也不知在筹谋什么，如此下去，难怪身体总好不了。

终于某天，萧岑无法再装傻下去了，他重重砸了下地面骤然翻身而起，打断了洞口两人的谈话。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过来睡觉。也不看看自个什么样，还跑到洞口吹凉风。明儿再受寒起了烧，可没人伺候您。”

彼时楚临秋肩上罩了件大氅，还有些低咳，闻言便扶着石壁迟缓转身，略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嘴角无意中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萧岑对自己百依百顺太久了，以至于他险些都要忘了，这人伶牙俐齿奚落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会就来......咳咳......”

“楚临秋！你以为本侯在与你商量吗？！”因要防着敌袭，萧岑向来是穿着一身铠甲入睡，由此这一起一跑，动静难免大些，以至于将周遭浅眠的副将都吵醒了不少。众人均支起上身，神色莫名地盯着洞口两人，而庄校尉则是在萧岑来之前便拿着“信笺”一溜烟地跑了。

“侯爷，我......”楚临秋显然也被这声吼给唬了一跳，不仅身子晃了晃，连脸色都比方才白上了不少。一片模糊中，他瞥见萧岑眉头紧锁，神情十分阴沉，就想开口服句软。谁成想这副身子却在此时也闹起了别扭，他竟是在迈出一步之后，整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直接倒进萧岑的怀里。

“九商？！”

这回轮到萧岑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哪儿还记得闹什么别扭？他赶紧死死抱住浑身瘫软的楚临秋，扭头大吼道，“人呢？！太医！军医！都给我死起来！”

如此一来，山洞里的所有人便都被闹起来。

他们都担忧地围了上来。

萧岑当下也顾不得这许多，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角落的被褥里躺着。

“呃......”

“如何？！”俞太医还未将手从楚临秋的腕上放下，便被萧岑紧紧抓住，“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厥过去？俞太医，你与本侯说实话，他的身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谁知俞太医竟避而不答，却转而说起了，“下官不在的这段时日，大人并未好好休养，非但日夜劳心劳力，还......心思郁结......”

“心思郁结？”萧岑听到这四个字，自己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虽说是老生常谈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楚临秋之所以会突然晕厥，是不是就跟前儿闹的“不愉快”有关？

若此事为真，那这是要把他生生悔死啊！


第三十二章 突发
楚临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一次枕在了......萧岑的腿上，耳边甚至还伴着极小的“哼哼”，像是在哄稚子入睡。

他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等说些什么，就先听到萧岑沙哑的声音，“别动！感觉如何？头可还昏沉？”紧接着，便有一双微凉的手放上了自己的耳边，顺着同样的方向慢慢打圈，每过一阵还问道，“是不是舒服多了？”

“对不起。”

“对不住。”

“不......这次是我不对，好钻牛角尖了，是我把你想得太、太过绝情。庄校尉都与我说了，这是一个局，你都想好了万全之策。况且此计也是......金老先提出的。你、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只是千万别在闷在心里了，容易出大事。九商，你可知，你突然倒下那一刻，我便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带走了。”

萧岑此时脑中全是空白，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却不知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他实在是太害怕怀中人双目紧闭唤之不应的样子，因为楚临秋昏睡的时候呼吸很浅，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能忽略过去。

“九商，”萧岑叹息道，“我只让你做一件事，快点好起来罢，别再动不动就病成这副模样。其余的......都随你......再也不同你置气了。”

“哪怕我要放火烧光了人家的家宅，侯爷也愿意？”

“你总这样一再试探，就不觉得累吗？是因为那句‘会害了他性命’，让你觉得本侯根本就不信任你，对吗？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本侯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并没有任何要怪你的意思......”

“当真没有吗？”

“没......”

“可侯爷这几日都不搭理楚某了，脸也拉得老长。每当楚某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被你瞪回去。那天晚上，你还吼......”

“有、有吗？”听见这番话，萧岑只觉得自己铮铮铁骨也要化为绕指柔了，他低头不经意间瞥了眼楚临秋白惨惨的脸，顿时惊异于这人竟然能面无表情地说出如此委屈的言语。

“对、对不起，日后再也不犯了。我家九商是稀世珍宝，得藏进密室好生供着。”说罢，萧岑还起了坏心，俯身在楚临秋失色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

“如此便好看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

......

或许就连老天爷都在刻意帮着夫夫，在叛党放火烧山的诡计又一次被连绵不断的秋雨破坏之后，他们的耐心终是消耗殆尽。

于是，在一个刮西北风的寒夜，方尹领麾下数员大将亲至青阳山麓，决议发动最后一次攻山，将躲藏在山上数十日之久的“残兵败将”一举歼灭，永绝后患。若能让素有“漠北小战神”之称的萧岑如同丧家之犬，最终凄惨死在漫天火光中，那么，这将是他们震慑祁朝百官及军民的第一步。

“挡路豺狼”既除，接下来便可势如破竹直捣陶都，破开东宫，扶太子登极。只是可惜了某个人，若能为自己所用，也不至于......如今落到了这般下场。

“将军，时辰已到。”

“放火吧。”这出声之人，竟在铠甲外边裹了层皂色披风，几乎要与浓夜融为一体，肥大的兜帽严严实实地罩住那张脸，就更加令人辨不出其中面容了，只是借着跃动的火光依稀可见，他的左侧脸颊有处刀疤，自眉骨延伸到下颌，极为可怖。

于是，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就跟之前排演好了似的，接连扔往山麓。有“妖风”助力，火势蔓延极为迅速，不过须臾，最初的火苗便窜得老高，几乎要逼近山腰了。

几人齐聚一处，神情漠然地看着这副生动的“画面”，对即将发生的修罗场景毫不在意。

这场大火足足燃了有半个时辰，却依旧毫无动静，山上静谧如初，便连虫蛇都找不出来。以至于连“黑衣人”都变得有些焦灼，时不时便要扭头问隐在他身后的人，“先生，你不是说此计万无一失吗？怎么一个人都没见着？他们是不是偷着下山了？”

“绝无可能。将军，静观其变。”

“好！那老夫就信先生一回！”

然而，仿佛为了特意来打他的脸，在这句话的尾音落下之时，原先的劲风竟毫无预兆地转变了方向，变成了东南风！并且，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工具在不停鼓吹，使得这风要比之前来得猛烈。

一时间，零星的火苗便接二连三地朝着呆立山脚的大队人马猛扑过去，很快便汇成了一汪火海。

凄厉的哀嚎声顿起。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风向怎会突然转变？！”

“这不可能......不可能......”那个被唤作“先生”的谋士，也是神情怔忡，双目圆睁，显然并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事不宜迟，他忙屈起四指合拢放在胸前，并于心中默念口诀。

然而没等他弄清楚自己失败在何处，便看到亮如白昼的火光中，突然出现了一队手持长矛及环刀的兵士。

他们齐声高呼“必胜”的口号，就这么丝毫不惧地自大火中冲出，直接将本就被搅得七零八落的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不过反贼胜在人多，很快就在几个首领的指挥下重整旗鼓，再度冲杀了过来。与此同时，方尹也在左右的护送下，安然退至一个大火波及不到的地方。

“放箭！给我射！射死他们！”

“将军！他们在山上......”

“将军！将军！不好了！他们也放箭！而且放的是火箭！怎么办？眼下形势于我们不利！要不这回就......”

“混账东西！！！”方尹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回手一刺，便将那说话之人捅了个对穿。随即他一把推开众人，也闯进火海中与人近身缠斗起来。


第三十三章 逆转
此处少平地，前有高山后临河，留个他们施展的空间只有这么点。再加上大火已经迅速蔓延开，就使得方尹没挥两下刀，臂膀便被烧了一块。

正侧头愣神间，一支火箭已经裹在风里直朝他面门扑来。

“将军小心！！！”

“是你？”被手下急忙推倒在地上的方尹一抬头便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这支队伍的首领竟不是萧岑，而是他以为早该伤重而死的金世承！

有诈！果然有诈！萧岑绝无可能只派出了这么点人手！

“是我。”金老将军森然一笑，“方尹，等了这么久，你终于露面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啊！！！”方尹跌倒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以至于他无法立时起身。而金老的红缨枪却是近在眼前。

电光火石间他只能眸色渐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后头。

金老将军果然被他的反应带偏了，下意识就想扭头，也因此没看到方尹在他长枪偏离的瞬间，露出一丝豺狼般的笑容。

“你......”

“兵不厌诈。金将军，你还是老了。”方尹借力起身，迅速处于属下的保护圈中，目光冷然看着老者双臂大张，极为缓慢地向后仰倒。

“金世承已死，收......”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只见无数火球从四面八方滚来，气势汹汹朝叛军身上扑去，它们的身上仿佛都长了双眼睛似的，每次都能避开“自己人”，并两两相撞一处，发出“嘭”的响声。

而恰好离得很近的人可就遭殃了，他们无一例外在众目睽睽下成了火人，在原地扑打、翻滚，没多久就不动了，只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这火球威力竟如此巨大！

方尹看着自己身边一个个倒下以最凄惨方式死去的手下，心里终于还是有些怕了，但当他准备下令撤退之时，却又听到了一声饱含绝望的惨叫，“将军！有人！他们哪来这么多的人马？把我们的后路都堵死了！！！”

“什么？！”

“将军！他们冲过来了！他们完全不惧火！！！”

“药！”方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们的身上定是涂抹了什么东西！”

可是这样的猜想半点忙也帮不上，因为凭空出现的大队人马已近在眼前。

他们挥刀就砍，举枪便刺，几乎就如同田地林间耕樵那般轻松。不时有人哀嚎，倒地。没多久，方尹身边的人竟已被清了七七八八。

他大惊唤来爱骑想要杀出重围。不料原本温驯的爱马却突然发起狂来，长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啊！！！”

“方尹在那里！弟兄们，上啊！将军有令，活捉贼首者，赏百金，赐千夫长！”

“滚......滚开！！！”方尹突然发狠，举起手中的刀看也不看就是一阵猛刺。孰料在这个时候，一双手突然出现，并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

“金......世......承！你......你竟然没......”

“老夫说过，布了这么久的局，就是为了取你狗命！”说罢，原本应该命丧黄泉的金老将军，竟像是浑身拥有数不清力量似的一跃而起，将藏在手中的断刃狠狠扎进方尹股部。

“啊！！！”

一阵浓浓的黑雾散去之后，他发现自己被两个亲信冒死解救了下来，与那“先生”一样，被强拖到了几十步远的地方，总算是逃离了深渊般等待将人吞噬的巨火。

“不对劲......妖火......这是场妖火！！！”

到如今，方尹已全然忘了，这场火当初是因谁而放。

“传令下去，撤......没受伤的，一律往河里跳，受伤的......”

“你要放弃他们吗？既然如此，不如把你自己留下吧。方尹。”

“谁？谁在此说话？！”

“你转过来。”

方尹不顾自己的腿伤挣扎地站起，却见到令他心肝俱裂的一幕，原来河对岸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黑甲骑兵。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头罩半面盔，乌压压一片如同地狱来的使者。而为首的青年将军正是萧岑！

“你！你如何下得山来？！”

“方尹，你确实心狠，几乎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也能沉住气，连月来，我几没得见你真容。至于用漠北叛徒激怒我，借风势放火烧山，想必......就都是你身边这位‘路先生’的功劳吧？不过，你一定不知，今日因何而败。你身边的人也不知。”

“萧岑！你勿得意忘形！只要我方尹不死......”

“你没这个机会了！”萧岑扬鞭东指突然大喝，强硬地掐断方尹之言，将之前未竟话语补全，“因为你没有一个运筹帷幄，便能决胜千里的夫人。”

众人：“......”

“萧岑！你.....你！！！”方尹被此话气得竟手捂胸口，偏头呕出一口浓血。他有些不支，被左右紧紧扶住，“不要脸......堂堂英雄之后，门风清正，竟与奸佞走狗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若萧老将军泉下有知，怕是会悲愤不已！你难道不知当年你祖父的死......”

“你有资格提我祖父吗？！方尹，我不知那些叛徒说了什么产生误会，但我萧岑应该是活得比你明白。”言尽于此，他即刻下令身后士兵淌水过去捉拿方尹及其亲信。

“将军快走！末将们掩护你！”

“......”方尹被几人推搡得摇晃着退了一步，待反应过来后，他赶紧拖着自己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跑了。期间没有再往后瞄上一眼。

他毫不留恋地抛下了所有的亲信，包括那位“路先生”。

“追......”

“穷寇莫追。”

“九商？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生歇着等我好消息吗？庄校尉呢？俞太医呢？他们就这么由着你......”

萧岑简直要气坏了，他急忙策马赶到楚临秋身边，抬手拢了拢那人肩上的披风，低声问道，“为什么？我们抓了方尹，这场纷争，不就结束了？”


第三十四章 庆功
“......”楚临秋闻言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沉思着，他心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方尹被擒，京城的那位，不是也该催我对你下手了吗？”

可是这种话语，又该怎样出口？

“九商？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嗯？”楚临秋回过神来，才发现萧岑已将手背搭在他的额头上，此时正来回摩挲着。

他向来不介意于众目睽睽之下，表露自己与楚临秋的亲密，每每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

楚临秋知道这是特意做给“宫先生”之流看的，那人想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维护他，直截了当地宣布，“别动歪脑筋”。

思及此处，他展颜一笑，“侯爷，这是拿楚某当纸糊的？”

“可不是？像同知枢大人这般金贵的人，就该藏在本侯心里供起来，不适合来这刀光剑影的地方。回去吧？”

“这是何意？”楚临秋低头看着萧岑翻过来的手掌，挑眉问道。

“不知萧某可有这福气，能与楚大人你......共乘一骑？”

“自然。”楚临秋抓着他的手，脚下一蹬，便险险换到萧岑马上，被立即紧紧搂住腰身。

其实，萧岑早在楚临秋领兵出现不久后就发现，那人的腰背虽尽量挺直，仍是不受控地往旁边歪，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

“闭眼，我们要出发了。”

事情至此并没有完全结束。

青阳山麓一记反击只是让方尹元气大伤，接下来趁热打铁夺回原本属于大岐的城池才是正事。

萧岑虽不解楚临秋为何要纵“虎”归山，却在见到那人疲累的神情之后，将心中疑惑暂且压下，劝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楚临秋一路紧赶慢赶，其实就是为了阻止萧岑把方尹抓起来，如今见愿望达成，心神也就跟着一松，身体难免撑不住，由此坐在马背上便有些摇摇欲坠。

此时靠在萧岑的身上，他顿觉有了依靠，也就不再于属下面前端着了，几乎是下一刻就闭上眼睛，把后背、胸膛全数交付。与原来那个多疑好试探，将自己牢牢封闭起来的“楚都使”，简直不似同一个人。

“九商？九商？”萧岑侧头眼睁睁看着楚临秋以最快的速度陷入浅眠，不免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他也不留念此处，命人把金老将军扶上马后，便慢悠悠地调转马头，带着大队人马及一众俘虏往北而去。

当夜，新军势如破竹，接连夺回三城，称得上是连月以来最大的一次胜战了。

其实，这无非就是占了点“出其不意、人多压阵”的便宜，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而方尹单人出逃，至今不知所踪，等他再出现重整旗鼓之时，只怕也成不了气候了。

“侯爷！你道那方尹与老夫说过什么？兵不厌诈！他也有脸这么说！哈哈哈！你是没见过贼人那时的表情，就跟活见鬼似的！”

“可不就是活见鬼嘛？金将军，您这一‘死’，装得可真像啊！连我都给唬过去了，差点就......”

“咳。”金将军摆摆手，举起酒樽将里头的琼浆一饮而尽，随即偏头咳了两声道，“这都是楚大人的主意。不仅如此，还有方贼的马惊，也都是楚大人叫老夫悄悄做的手脚，说是......咳咳......”

“金老，您还是少喝两口罢，俞太医说的话，想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咳咳......这个，侯爷啊......”金老将军眼巴巴地盯着被萧岑夺下的酒樽，颇为不甘地撇嘴道，“这......不与琼浆玉液为伍，日子过了还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啊？楚大人。”

楚临秋盘腿坐在蒲垫之时，正支着下巴神游天外，此时勉强被拉回神智，遂随口应道，“正是。难得获此大胜，全军当痛饮一场，不醉不散。”

“好！！！爽快！就冲着这句话，老夫提议，在座的都得起来，依次敬楚大人一杯！”

“不可！！！”萧岑此时可是急坏了，他猛地冲地上站起来，挡在楚临秋跟前，强笑道，“如今三城虽又回到我们手中，然依旧不能掉以轻心，谨防贼人偷袭。因而，本将提议小酌。”

“哈哈哈！将军多虑了！”另一个副将闻言爽朗笑道，“叛党无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啊！将军！您就发发慈悲，让我们放纵这一回吧？”

“......”萧岑心中其实也想与众将士一块儿痛饮言欢，毕竟，这也算是他来了这儿之后的头场庆功宴，当然要尽兴才是。

可楚临秋在此，那他就不得不为其多考虑些了。旁人不知他真正的身体状况，只以为是受伤，自己可不是得警醒些？

偏生这个人也太会折腾些了，闻言还真在三足樽中倒了些酒，打算一饮而尽。幸亏自己眼疾手快，这才阻止了他。

“金老，九商不胜酒力，恐一会儿就醉了。不如他这一杯，便由我代劳吧？”说罢，就当真将樽中酒饮得一滴不剩。

如此豪爽自然是赢得满堂喝彩。

楚临秋始终在后头看着静静地看着这人，恍惚间又回到数月前的瑶仙大宴。只不过如今两人的位置，倒是掉了个个。

“我萧岑一敬诸位，同袍同心，死生与共。二敬长乡城死去的将士及百姓们！愿......来生，再无战乱。三敬......”说到这儿的时候，萧岑顿了顿，托举起搁置在脚边的酒坛子放在肩上，“三敬我夫君！！！”

此话既出，又是哗然一片，“诶诶诶！侯爷！你先前还在山麓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是啊！您这究竟是夫人......还是夫君啊？不若今日说出来，也好满足了弟兄几个的......”

“胆儿大了，真是什么玩笑都敢开。”萧岑放下酒坛，状若无意地扫视了一圈，随后挑眉朝楚临秋递了个眼波，“同知枢大人以为他们该不该打？”


第三十五章 纵情
“当然该打。”楚临秋微微探身，亲自为萧岑盛了碗热汤，递到他手上，“有些事看破即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侯爷你说对吗？”

“对！同知枢大人说的什么......都对！”萧岑其实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下肚，如今劲儿有些上来了，不免兴致愈发昂扬。

他垂眸死死盯着手里这碗热汤，就像对待什么稀世奇珍似的，捧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仰头一饮而尽。

“还是夫人会疼人。”他突然矮下身来，凑到楚临秋的耳边，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又跟没骨头似的瘫在那人身上，一点主将的威仪都没有了。

“还记得瑶仙殿之上，你予我的那两句贺词吗？”

“凯旋而归，前程无忧。”

“对。本侯当时心想，这公子生得正派，就连说出来的话也自有一副文人风骨，又怎会是他们口中无恶不作的......”

“朝廷鹰犬。”

“噗！”萧岑险些把口中未及咽下的东西吐出来，“本侯、本侯真是服了你了！看来楚大人......早已习惯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知......是否愿为在下再做回狐精？”

“......”楚临秋按住萧岑蠢蠢欲动的手，神情怪异地往下看，不想竟让他瞧见那人铠甲下摆有一块很明显凸起的地方，顿时哭笑不得。

“你......”他第一反应竟是有人在酒坛里做了手脚，可不想暗中观察一圈，愣是半点异常也没发现。

萧岑反向握住他的手腕，极为隐晦地摇了摇头。于是楚临秋会意便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先回去休息，遂扯着萧岑一块儿离席了。

两个人相拥在一块脚步虚浮，跌跌撞撞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令人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身体不适还是......醉了。

金老将军盯着他们转入屏风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后才将碗重重地搁在案上，招呼道，“大人方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那个，将军，大人临走的时候特地吩咐末将一定要看好您，言您最多再喝......三杯！您看......就不要为难末将了......大人什么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三杯？！”金老将军这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抬手一挥，瞬间将几叠空盘子扫在了地上，气鼓鼓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老夫憋屈了这么久，还不能喝几杯？大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那副将还是一句话，“您别让末将为难。”

寸步不让。

金老与人对视了一刻钟，最终还得无奈妥协，后面直到宴席散场，将士们均有五分醉意了，他果真再没碰过手边金樽。

......

楚临秋与萧岑相携着踉跄走回厢房之后，便双双倒在床上。

他们如今夺回了城池，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空无一人的官邸。

只是......当楚临秋抬眸看着顶上纱幔之时，一颗心却是猛地沉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皇帝的密信，惊觉无论是监视萧岑，一日一报，还是酒樽下药，自己一样都没有做到。

而如今来此却已有月余。

不知京城那位，要如何气急？楚临秋暗忖，估计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另派“援军”来了。

自己得在那之前，将宋狗通敌的事先闹得人尽皆知，不好收场。

“楚郎？楚郎？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楚临秋微微偏了偏头，就见到萧岑不知何时已脱了铠甲，只着一身中衣趴在他身边，正目露担忧地瞧着他，并且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额上。

“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舒服......不舒服的话，今日就......”

“侯爷。”楚临秋突然按住将要起身的萧岑，收敛心神挑眉问道，“难受的难道不是侯爷吗？”

“！！！”萧岑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尖“轰”的一下瞬间热腾腾的，并且下腹那股本被强压下去的邪火，还隐隐有要卷土重来的架势。

“不不不！九商你听话......今天我......有些累了，改日再来吧？”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将“你身上不好，要好生休养”这句话勉强憋回去。

萧岑知楚临秋向来不喜别人拿他的身体做文章，若自己当真如此说了，那怕是即刻捅了马蜂窝。

岂料，此话一出，楚临秋的神情竟显得更加怪异了，他垂眸望了望萧岑的某处，忽而支起身子笑道，“侯爷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你！”萧岑一时间窘得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为了掩饰尴尬，他还干咳了两声，试图将此事不着痕迹地揭过去，“本侯还能想什么？自然是想沐浴了。折腾这么多日，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

楚临秋闻言也不说话，只不停斜眼看他，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一副知晓一切的样子，惹得萧岑羞恼不已。

“你！这是跟谁学的招式？是不是玄武卫那帮皮猴子？真该让你的手下看看，堂堂正二品大员私下都是什么样子？”

萧岑虽不甘示弱地奚落着，实际上却早已屈服于楚临秋幽潭般的目光中，他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去，在那人有些发白的薄唇上，小心翼翼地吻了一口。

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楚临秋顺从地张开嘴配合萧岑使他理智尽失，并在他的唇上也轻咬了一下作为回礼。

“九商......不、不要了......下、下次再......”萧岑微微喘息着，试图推开不知何时已变为上位的楚临秋。

今夜月色正好，烛火摇曳，他虽很想纵情，无奈上回造成的阴影实在是太过浓厚。

以至于萧岑现下只要想起那时的惨状，下腹邪火就这么冷却了下来。

因此，他便暗下决心，此事必不能由着楚临秋胡来。


第三十六章 报应
然而楚临秋今晚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变得格外黏人，他不仅手脚并用缠着萧岑不放，在把头搁在那人颈边闭上眼眸。以至于萧岑一度怀疑，身边之人是否已被方贼一党偷梁换柱了。

“楚郎，我不在之时，可有事发生？谁又为难于你了？！”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缘由，否则又该如何解释素来强势自持的楚临秋，会主动冲自己做出这般类似求欢的举动。他甚至现在还把自己压在床上不许动弹不准沐浴，却一言不发。

“究竟怎么了？你是要急死我吗？！楚郎，如果真有不长眼的人......”

“侯爷。”楚临秋终于睁眼了，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痛苦与挣扎，不似被人欺负的样子。

萧岑见状大大地松了口气，“同知枢大人现在愿意说了吗？你刚才闭眼究竟在想什么？”

“此次大捷必会令两拨人心下难安，同时采取行动。楚某方才只是突然想到，若朝廷另派的监军来了此处，对侯爷说了很多......楚某的坏话。侯爷是不是就......”

“绝无可能！”萧岑气得直接打断楚临秋的话，并从他怀里挣扎起来对他怒目而视道，“楚九商，这已经是多少次，你我为了此事而起争执？还是在你同知枢大人的眼里心里，我萧岑根本不值得信任？”

“......”

“侯爷误会了，楚某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咳咳......那......”萧岑的眼里闪过一抹疑惑，他在楚临秋从后面环住自己腰身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方才的失态。

“我自然是信侯爷的，只是无法预知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挑唆你我关系。到那时，侯爷即使一次不信，两次三次四次......也就动摇了。正所谓三人成虎，若是侯爷身边的人都来说楚某的坏话，假的，也就成真了。”

“傻九商，本侯现在身边没有人，就只有你啊。只要你不真做对不起本侯的事，就没人能挑唆我们的关系。你这个人啊，”萧岑胆大包天竟屈起一指，轻轻弹了下楚临秋的额头，“就不能扔下你脑子里的这些东西好好休养吗？难怪俞太医回回都说你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做不到让你放心。”

“侯爷。”

“你看你又不爱听这些。那怎么就做不到对自己好一点呢？”

“侯爷言之有理，是楚某多虑了。”楚临秋看着萧岑那张满是关怀的脸，原本准备好的话便也不得不咽了下去。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萧岑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这人如此莽撞地直入自己的心落地生根，从未有一刻想过抽离。

孤独太久的人，一旦被给予了温暖与陪伴，便下意识不想失去。可惜天总不能遂人愿。

楚临秋又抱着萧岑与之温存许久后，这才“勉为其难”地放人去沐浴，而他自己则和衣而卧。许是方才确是耗费了太多精力，不一会儿之后，竟是呼吸平稳，沉沉入眠了。

“......”萧岑收拢前襟一脸茫然地起身，片刻后，他无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又有些异样的下腹，只得夺门而出来到院子里拉了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他自恃身强力壮经过千锤百炼，却不料回屋前被过堂风一吹，竟立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许是今夜饮酒的缘故吧？他想。

......

楚临秋其实只是闭目装睡，因而萧岑进门换衣及至上床的动静，都被他听在耳中。今日的萧岑似乎格外怕冷，甫一钻进被子便主动地贴了上来，并拿脸蹭蹭他的背。以至于当他想要偷偷起身的时候，需得万分小心先将那人的手移开，这才慢慢地从边上跨下去。

他只随意捡了件靛青长袍穿上，就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往官邸刑牢方向走去。

由于秋风寒冽，走了几步后他便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整个人就歪倒在了灰墙上，被突然跳出的庄校尉及时扶住。

“大人！您怎么样？”

“没事，走罢。”楚临秋抬手揉了揉眉心，便扶着庄校尉的肩膀站直了身体，接着往前走。

身前身后还跟着一帮打着灯笼照明的人。

那里关押这青阳山一役后，最重要的俘虏，“路先生”。

此人跟随方尹左右多年，为其所谋数不胜数，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他竟拥有一张与余右年兄弟一般无二的面皮。

如果证实此人没带面具，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即余氏其实是三兄弟！

“大人，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所有的恶事，都是这个人在暗中......只是被我们误以为是余池。”

“上刑了吗？”

“上、上了......”身后的小军士偷觑了下楚临秋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答道，“上了鞭刑、棍刑、夹刑......但此人嘴严得很，竟不肯吐露半分。不仅如此，他还试图自戕......”

“自戕？”楚临秋嘴角微勾，无声地冷笑了下，“死岂非便宜他了？”

“正是！似他那种人，就该受尽四八般刑罚，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泼醒罢。”

“......大人的吩咐，你们没听到吗？把人泼醒！”

“是！”

军士们的动作奇快，不一会儿，被捆在柱子上的“路先生”便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甫一睁眼，就看见楚临秋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不免更加哆嗦。

“你......你......你怎么......”

“路先生好像很怕本官。”

“有何可怕？真正怕的......应该是大人您吧？”被泼了一脸水的人，此时勉强被拉回了神智，他努力将头高高昂起，牙关紧咬，双目瞪得溜圆，“四年前漠北大营发生过什么，需不需要在下提醒？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第三十七章 逼供
“你在说什么？”面对此等疯言疯语，楚临秋丝毫不为所动，他神色如常地抬眸细看“路先生”的脸，半晌后竟在身边人的扶持下，起身慢慢地走到立柱跟前，挑起那人下巴低声问，“你是谁？”

“我是......呸！！！”

“保护大人！”庄校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楚临秋牢牢护住，随后上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老实点！”

“哼！”那人看起来是真对楚临秋深恶痛绝，在被人教训了之后还不老实，竟拼命伸长脖子四处乱咬，惹得庄校尉气急一把夺过军士手中的软鞭憋着股劲抽了他两下。

“大人！此人是个疯子，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罢？”

被楚临秋带来的人此刻也在心里暗暗叫苦，他们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苦涩与焦虑，只因方才主子有好几次都险些被这恶人伤到，着实危险。若楚临秋在此处被不慎伤到了分毫，那恐怕萧岑就会立即出现在提枪赶来的路上。

“......撬开他的嘴巴。”楚临秋对他们的劝说恍若未闻，不过好歹稍微离了点，又自己走回木椅上坐着。他不是第一次亲自观刑，因而对这些火钳招呼在皮肉上面的声音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速战速决”。

如此狠戾的一面，可千万要捂好别被萧岑看了去。

“算了，递给他吧。”

“是！大人。”庄校尉听令，从银色托盘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竖在已经奄奄一息的人跟前，神色倨傲开口说道，“你若觉得没问题，便在此处画个押。事情就算揭过了。放心吧，大人不杀识相之人。”

“呸！！！”那人原本已半厥过去了，如今冷不防被盐水一泼，又生生疼醒，他现在被折磨得面色青白，神情狰狞似鬼，就连头发都早被薅成了一团乱麻。

模糊视线中，他总算看清那张黄纸上的内容，“受当朝丞相指使、宋氏谋反、包藏祸心”。字字句句无不透露出书写者过于急切的心境，反而有些可笑。

楚临秋在多重压力的步步紧逼下，其实多少也失了分寸了。

“你休想......屈打成招......我也就是死！也......”

“凌迟。”

“大人！您说什么？！”庄校尉已经自己听错了，不仅如此，刑室里的人也无一例外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奸贼尔敢？！”

“有何不敢？”楚临秋撩起眼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莫说此处离京城有数千里之远，便是在审刑院，本官想做什么，也没人能拦得住。”

“你！！！”

“十日里吊着一口气，别让轻易他死了。若到最后期限，仍不画押也不招供，那就......罢了。”

“罢了？大人！”众所周知，凌迟酷刑十日为期，待用尖刀剐去最后一片皮肉，也正是囚犯咽气之时。楚临秋竟然说“罢了”，是笃定那人一定撑不了十日，还是......

“你会遭报应的......你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会......啊！！！”

“让你再对我们大人不敬！稍后便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不仅如此，还要在受刑后请你洗盐水浴......那滋味......保证你九死一生。”庄校尉也是当年玄武卫那批少年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一个，曾亲眼见过曾经的教头将千奇百怪的酷刑加诸在其他人身上，令他们生不如死。如今轮到他自己面对这“不听话”的犯人，当然也就活学活用，应对自如，只是内心有多少苦涩，却鲜有人知。

反正楚临秋打从说了那句话起，面色就十分青白，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胸口，似乎很是难受。不过他当时到底还是强忍了下来，只出了牢房在拐角处扶墙干呕，可吓坏了一众人。

“大人！”庄校尉惊得声音都变调了，他一面撑住不停往下滑的楚临秋，一面冲身后的人压嗓吼道，“快到另一边去！扶稳大人！我们走！”

“大人？大人！您没事儿吧？属下背您？”话音刚落，庄校尉就迅速绕到楚临秋跟前半蹲下来，双手向后敞开做出一副要背人的架势。

但楚临秋拍了他的肩膀让他起身，自己则继续扶墙朝厢房走去。他现在心口一阵烦闷，直欲作呕，如果再去被多颠两下，怕是要一发不可收拾。

“大人，您是不是也想起了......”庄校尉很快就噤声了，因为他发现楚临秋正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大人放心！属下们指天发誓把今日之事当做一场梦，若对他人吐露半字，即刻......”

“包括侯爷。”

“是......啊？！”

楚临秋又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子，才让手下回屋休息，而他自己则慢慢地挪进厢房，脱力般地倒在萧岑身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这么滑入意识的深渊。

......

“青阳大捷，连夺三城”一事，被写在战报里快马加鞭传回京城，与之并排摆在御案上的是，长乡覆灭，将士死伤过半，城内百姓不幸身陨。一悲一喜，极尽讽刺，自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而与文武百官的“狂欢”不同，武安帝却是在知书堂发了一通大脾气，险些将桌案上的折子悉数扫落到地。

原来，楚临秋在随战报附上的密信里提及了宋氏图谋不轨的事，也提及了加派援军的事，可就是对萧岑的动向未着半分笔墨。

“严正，你说这些年......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陛下。”躬身侍立一旁的严公公拿眼偷觑天子的脸，见其未有明显怒色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奴才以为......大人对您、对大岐，那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您千万不要因......只言片语，而对......”

“严正啊严正，”天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楚九商究竟予了你多少好处？竟能让你冒死为他说好话。”





第三十八章 不霁
“老奴......不敢。”

“你不敢？”武安帝端坐于龙座上，侧头细细凝视神情愈发恭谨老伙计，心绪一时纷杂。早年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严正于他亦师亦友，伴随左右不曾离弃，自然也就不曾忤逆过自己。似这种开口为外臣辩解的情况，更是几十年里从未有过。

“朕记得刚赐婚那会儿，九商见了你可没好脸色，如今这关系倒是不错。”

“老奴生生世世，只能是陛下的人。”

严公公到底是老练远谋之人，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却能轻松化解一场猜疑。敬元帝当即听出他这言下之意是，“自己与楚临秋冰释前嫌，只因两人皆忠君，”。

更何况，“楚大人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陛下您待他......恩重如山，十几年的感情，岂是与萧侯爷短短数月的相处可比的？”

“陛下若信得过老奴......”

“你说。朕倒是想听听他，就这么寥寥数字，你能说出什么话来？若不能说服朕，莫说那两个胆大包天的人，便是你！朕也照罚不误。”

“老奴......谨记于心。”于是，严正便开始就桌上战报及密信侃侃而谈，无形中解了天子不少疑虑。

“方尹一日未除，萧侯就尚有可用之处，因此大人所忧也有道理。宜缓......下手啊......其二便是遣派援军一事，陛下既原本就要让大人掌枢院实权，总得许他一点甜头。如今大人想借令调来各县兵马，不若就......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他把朕派去随行的人扔在长乡解决了只字不提，朕凭什么给他顺水推舟？！”敬元帝思及此事，只觉得胸中郁气越发翻涌，竟随手拿起桌上的黄虎镇纸朝着严正掷了过去。

严公公丝毫不敢躲避，只得是生生受了，于是，他的额头顷刻便血流如注。天子见状短暂地怔愣了下，心里倒是有些被说动了，他暗忖左右楚临秋不可能真正背叛自己。与其亲手把人推至对立面，倒不如......先予他一点甜头。至于今后如何行事，且问过了空尘道长再说。

“此事朕自有思量，你无需多言。月上中天，也该回去了。”

“是。陛下今日要往哪位娘娘宫里去？”

“回清和殿。不......去臻华宫罢。”

臻华宫。

严正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变了几下，就连用帕子止血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宫中人尽皆知，臻华乃一处无人居所，内殿仅供奉一幅女子画像。此女二八年岁，俏皮清丽，容颜上佳竟与楚临秋有七分相像，尤其是那隐隐发红的眼尾。

“陛下！！！”

“怎么？”天子转身似不知发生何事，“朕许久未见臻儿，难得叙旧你也要管？严正，你近日的胆子也是越发大了。”

“老、老奴不敢！”严正无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天子独自一人转过回廊，转眼便隐在黑暗中。

......

许是连月来提心吊胆，少眠多虑，以至于萧岑自那日以井水降温之后，竟毫无征兆地大病了一场，将楚临秋都唬了一跳，急唤太医前来诊治。

他高热不退，捂着被子闷在里头接连咳嗽，整个人都虚弱了不少，不过好在神智尚清醒，还能断断续续地对楚临秋说，“你......去那坐罢......咳咳，别靠近我......免得才好一些又被我连累了......”

然而楚临秋丝毫不为所动，他阴沉着脸，伸手将捂在萧岑脸上的薄被扯下来，冷冷道，“侯爷好兴致，楚某倒巴不得被你连累。”

“......”萧岑一听，心说大事不妙，自己惹人生气了！他顿时噤声了，还不时拿眼偷觑楚临秋的脸色，见其还是那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之后，不由慌神了。

他抬手扯了扯楚临秋的衣袖，勉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低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九商你看看我，莫气了，好不好？可千万别、把自己气坏了......我萧岑从小泥里滚惯了，这点小病一点都不碍事。你且看着吧......不出五日必然痊愈！如若不信，我可对天起誓！”

“......”也不知是哪个字无意触及到了楚临秋的神经，总之，他的脸现在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了。

萧岑见了心中更为惴惴，他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端着苦药徐徐而入的罗太医，顿时如获救星，喜上眉梢，“太医来得正好！你快说本侯这病是不是五日之内必好无疑？”

罗太医闻言嘴角抽动了下，他也撩起眼皮瞄了眼似乎正处于盛怒中的同知枢大人，觉得还是识时务为佳。因此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定南侯，“侯爷此乃寒气入体，内里邪火肆虐，十日之内，热度必然不时反复。若不好生休养，或会落下病根。”

“什么病根？”

“......”萧岑张嘴就想辩解，却被楚临秋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只好受惊般地又把手缩了回去。“九商你可别听他瞎说。咳咳，什么病根？本侯身子强健得很......”

“侯爷身体是强健，也不至于靠着月下冲凉来证明。楚某确是长见识了，原来这便是侯爷所说的沐浴。”

“难道不是吗？本侯年少时，最喜欢的便是在河里......九商？！快给他看看！可别被本侯过了病气！”萧岑原本正忍不住反驳，却不经意瞧见楚临秋的手抖了下，险些让瓷碗中的药汁洒了出来，不仅如此，他整个人也倚靠在床柱上摇摇欲坠，眼眸微闭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九商？九商？！罗太医！咳咳咳......”萧岑本就咳得不怎么能出声，如今更是惊得完全变调了，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却在即将触到臂膀的一瞬间缩了回来。


第三十九章 令箭
“大人，把碗给下官吧。”罗太医小心翼翼地抽出楚临秋掌心瓷碗搁在一旁，翻过他的手腕便将三指置于其上。

“太医，如何？九商？九商！”萧岑急得连自己的病都能忘了，刚才还觉天旋地转，如今已能手脚并用爬到楚临秋身边，目露担忧地死盯着他。但他仍不敢离得太近，头也有意识地偏向一边，以免楚临秋当真被自己过了病气去。

“咳......”楚临秋原本想独自暗中调息一番，然而萧岑久唤不应之后已经快疯了，无奈，他只得睁开眼睛，装作“悠悠醒转”的样子。

“九商！”萧岑明显大松一口气，他赶紧让罗太医把人扶到不远处的榻上休息，丝毫不敢懈怠，“听话，你快去罢，别逞强......看看自己的脸色！比我还差！不许再陪着我了！”

“我没事。”楚临秋抬手按按胸口，便从床柱上起身，若无其事地端起被冷落一段时间的瓷碗，拿勺子搅了搅，就舀起一勺递到萧岑嘴边。

“......”萧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只近在咫尺骨节分明的大手，心说自己真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一个人。当朝正二品同知枢大人亲自喂药，试问谁能得此“殊荣”？

如果不慎病一场，都能让这人悉心照顾的话，那么萧岑宁愿十天都下不了床。可是......

“你、你放着吧......我自己来......”

楚临秋对他的瓮言瓮语只做没听见，依旧坚持高举着手，大有“你不喝便不放”的架势。萧岑无法，只得苦大仇深地张嘴含了那一勺已经放凉的药汁。

“唔......”甫一入口，他顿时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药......加了什么？！”

“一味黄连，清热解毒，泻火去燥。”

萧岑：“......”

原来在这等着呢！他知楚临秋这还是在讽刺他那夜腹火难耐，只能去打井水冲凉，正好来一味黄连去去火。可恨的是，他偏偏无从拒绝，只得含泪咽下“苦果”。

楚临秋坐在床边，当真一勺接一勺地，把这碗奇苦无比的药汁悉数喂进了萧岑的口中，耐心十足，间或还附赠一枚浅淡的笑容。

“！！！”萧岑晕晕乎乎地觉得，此时哪怕是穿肠砒霜摆在眼前，自己也甘之如饴。

“九、九商可以了......你把碗搁在这，自去歇着吧？你看你，坐着也不怎么稳当，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萧岑趁楚临秋放碗的空档，在他的手背上摸了一把，顿时惊呼，“怎么这么凉？！”

“罗太医劳烦，把放在那儿的狐裘取过来给他披上。”

“不必。你先躺下，喝了药发身汗，就好了。”说罢，楚临秋便不由分说地托着萧岑的双臂，将他整个人扶躺回床上，并把被子拉至肩部，而后凤眼微眯，专注地看着他。

许是方才那药汁还加了安神的玩意儿，没多久之后，萧岑还真觉得眼皮像被黏合起来的一样，怎么睁也睁不开。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见楚临秋在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但不及深究，就彻底滑入深眠了。

待萧岑沉沉睡去后，楚临秋紧盯着他嫣红的双颊，及因呼吸不畅而微张的唇，神情又瞬间阴沉了起来。

“侯爷染了风寒一事，被谁散播出去了？”

罗太医知他并非在同自己说话，遂识趣收拾了小几上的空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待人离开后，楚临秋的身后突然又凭空出现一黑衣黑裤的男子，恭谨回道，“人已押在地牢，您要亲自去看看吗？”

“不必，叫他与那姓路的关在一处，日日观那千刀万剐之刑，没准会吐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是！”

“对了，你去......”楚临秋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形图纸，徐徐展开，随手点了其中的几处地方对黑衣人说，“你速派人潜入此四城，严密监视叛党动向，若发现方尹出没，则......咳咳......”

他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掩面低咳了起来，原想着一阵儿该是停了，却不料这一咳竟是一发不可收拾。到了最后，楚临秋瞳孔微缩......随即缓缓将宽袖放下，不着痕迹地掩去那抹刺目的鲜红。

眼下，他们虽收复了一些城池，却苦于无有充足的兵力坚守，十分不稳，随时有复失的危险。新军虽又招进了一些，却上不得台面，遇事只有被击溃的份。

排出来壮壮声势还成，可若使之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拼杀......楚临秋自问他如今还没有这勇气。

迫于形势，他趁萧岑睡着的时候，将“宫先生”委以重任，令其在援军到来之前，操练出一支能扛得起大旗的队伍。

宫先生原先在军中任过几年教头，因而此等差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只是这支令他却是接得不情不愿。

“你不过为监军，有何资格代主将发令？萧将军呢？请将军出来亲自与我说！宫某只听将军的！！！”

“大胆！敢这么对大人说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如，回来。”

“大人！这......此人实在是......”

“回来！”

“......是。”

见立于台阶下的二人将手背在身后，不情不愿缩回脚步后，楚临秋方轻舒口气。他伸出二指又从直筒里夹出一支令箭，扔到庄校尉怀中，不疾不徐地指派了任务。

庄校尉随即领命而去。

紧接着，他又以同种方式将余下的令箭逐个分发出去，直到木筒里只躺着孤零零的一支。

此时，前厅也不过是留下宫先生一人而已。

“你这是何意？！”宫先生心知楚临秋特意将自己晾在一旁这么久，无非是为了让众人看他的笑话。

思及此处，他瞪着主座上的人，面上逐渐浮现出一丝不忿之色。


第四十章 中招
“先生是聪明人，楚某之意，还看不出来吗？今日这支令就摆这了，你接与否......咳咳，实与大局无关。”

说这番话时，楚临秋一直低头瞧着自己袖边的暗金云纹，并无有半分眼神匀给宫先生，表明此人在他心中实是无足轻重。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此乃战场，非你等奸贼争权夺利之地！速速将令箭收回，待萧将军定夺！”

这宫先生名墨字松泽，平生最恨别人不拿自己当回事，今见楚临秋如此做派，不免心中更加恼恨。

“那么依先生高见，本官方才所下之令，有何不对？”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不出有何错处吧？既然如此，那就没有说话的份。”楚临秋将令箭抽出，拢在自己袖中，“本官留你下来，只想说......若宫先生实在无心教导新军，那这支令，本官自己接了便是。”

“然......军中不养无用之人。先生既然不服军令，本官也没有办法，萧将军更不会留你。自便吧。”他起身与宫墨擦肩而过之时，还不经意间朝他投去一瞥。

未及推门，他便听到一阵高喝，“此令，我接！”

“这便对了。”楚临秋闻言暗自松了口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临出之时，将令箭扔到宫墨手中。

他不能在此处逗留太久，以免萧岑醒来寻不见人，会心生焦急。

想到那人为自己表露担忧的神情，楚临秋便低头微抿了下唇，就连眼底也忍不住浮出稍纵即逝的笑意。

青阳大捷后，叛党乱贼们似乎是暂且偃旗息鼓了，各城各池均高挂免战牌，龟缩不出，对于大岐军的挑衅更是不为所动。

于萧岑来说，此可谓一件大大的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有更为充足的时间操练新军，自己也能养好身子。

“真想不到，这宫墨虽不识相，人却有几分本事。对了，楚郎，听闻你是与他有了一番争执后......才迫其接下这门差事？”

“也不算争执，晓之以理罢了。”交谈间，楚临秋又掩唇低咳了两声，惹得萧岑当即就回过身来托住他的臂肘，急声问道，“你这阵子怎的咳得比我这得了风寒的还厉害？俞太医究竟有没有尽心照顾你的身子？药不是每日夜里都在喝的吗？是不是不顶用了？换一副吧？”

楚临秋：“......”

“无碍的，咳咳......初秋天气，确实寒凉。”

“无碍无碍！本侯是不是说过此二字，不许再出现你口中！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如今却只会......唔......”

萧岑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楚临秋那张不停放大的脸，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人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他又亲吻了自己！

“你！唔......别这样......快......”萧岑的眼角余光，竟瞥见身后将士纷纷背过身去，其中一人还兀自嘟囔着“非礼勿视”。

萧岑：“......”

“别、别闹了九商......你看那些新军，一个个都无心操练了......”

楚临秋到底气力不济，再加上铠甲硌着确实不舒服，因而没多久后，就主动松开了萧岑，转而往台下的方向望去，不巧正与宫墨那双几欲喷火的眼对在了一处。

“侯爷，快结束了。”

“什么？”萧岑的耳边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便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什么快结束了？”

“战事。”

“是吗？可我总觉得......他们仍有许多底牌未及亮出。对了，你写的那封战报已至京中数日，如今回函应在路上。那位......会派援军过来吗？”

“当然会。”

“可他们若至此，必然就会得知你我在山下私募之事！”萧岑将手放在楚临秋肩上不停摩挲着，他神情忧虑，目光冷凝，“到那时，我担了便是。”

“你拿什么担？侯爷。”楚临秋拿下他的手将其包在掌心，随后垂眸凝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将在外，军令尚可不受，何况私募？圣人会谅解的。”

“......”

真会谅解吗？萧岑心知，那位每次的“不计较、法外开恩”，无非是楚临秋私下又与他做了什么交易罢了。

有时候，他真想强逼着楚临秋将这一切都吐露出来，但那人若是打定主意不说，即便是拔剑相对也无济于事。

九商啊九商，你数次把庄校尉叫出去，躲在回廊处密语，真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楚郎，你现在当我是你伴侣吗？”

“侯爷这是何意？”楚临秋眉头微皱，回味萧岑此问，觉得他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在试探着什么。

“若你是真心实意把我当成伴侣，那便......”

“将军！大人！好消息！大人！牢、牢......”

“何事如此慌张？”见有人来了，萧岑只好中断与楚临秋的交谈，转而伸手托住那冒冒失失的军士，问道。

“牢、牢里来报！那姓路的受不住刑！招、招了！且愿意画押！”

“什么？！当真？”萧岑闻言与楚临秋对视一眼，面上均是遮掩不住的喜意，“如此甚好。走！”

刑罚问讯之事，皆为楚临秋所把控，因此，萧岑并不知这“路先生”如今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他还兴致勃勃地想要见上一见，亲耳听听这人能吐出何种有用讯息。

可楚临秋却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他并不想让萧岑就这么见到体无全肤、奄奄一息的路平，担心那人会更觉得自己是心狠手辣之辈。

“九商，怎么了？是不是又哪不舒服了？”

“许是走得快了，头有些晕。”话音刚落，楚临秋就往前踉跄了一步，被身边人顺势扶住。

“既然身体不适，那便下回吧。我先送你回房。”萧岑果然中招，随即大惊圈着楚临秋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带着他往前走。


第四十一章 阴谋
楚临秋见这人对自己百般仔细，心绪不免更为纷杂，想到此时应该被浸在盐桶里的路平，他......又一次犹豫了。

“九商？怎么又不走了？是不是走不了？让林成背你！”萧岑把手放在楚临秋的额头轻试温度，完全没有想到被他搂在怀里的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挣扎。

“侯爷，我没事了。去牢里看看吧。”

“不准！本侯有时真想扔个铜镜过去，让你照照自个现在是什么样子。唇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怎么......”萧岑故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方才抓着萧某吻了这么多下，也没让同知枢大人脸色稍微好看点？怎么瞅着，更糟糕了呢？”

楚临秋被他的这番“指控”，倒是生生给逗笑了，便连心底的阴霾也被吹散了许多。

他主动抓着萧岑的手腕，穿过长长的过道把人带到了阴冷潮湿的地牢前，伸手一推，“进去吧，路平大概不想见到我。”

“......”萧岑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人弯腰走了进去。

“大人，您就这么放心让侯爷一个人进去审路平？万一那个畜生又胡言乱语些什么......”

“那就让他说吧，侯爷有自己的判断。”楚临秋回想起那日路平对着自己大骂“奸贼”，甚至直言“会遭报应的”，不由凤眼微眯，神情一时又阴沉了起来。

他决意坐在外间静候，若萧岑真受了里面人的蛊惑要与他分道扬镳，那么正好......自己便可回京对圣人说，罪臣无能，在定南侯那失了信任，有负所托。

可他千算万算，却不曾料到，一炷香后，萧岑出现在牢门前，不仅神色如常，眼底并无应有的怒气及疏离，甚至还主动快走几步笑道，“路平果然把什么都招了，也在供词上画了个押，他还指认了一处......嗯，庄园，称里面有我们想得到的东西。”

“九商，我们得抢在他们之前赶过去，别被人一把火烧了。如此，又得要白忙活一场。”

“......”楚临秋仰头看着他，不发一言。

萧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略偏了偏头，轻声问道，“做什么？本侯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吗？”

“侯爷。”

“嗯？快走罢我的大人！”萧岑抓着楚临秋的胳膊，想把他从木椅上架起来，“你若实在对我放心不下，方才就该亲自在边上盯着。”

“心狠手辣也罢，阴险狡诈也罢，不都是我的‘夫君’？更何况，你楚九商一切锋芒狠厉，只用作处置该死之人，不曾真正对准过老弱妇孺。”

“不辨是非，该遭报应的是他们。”说罢，萧岑竟突然俯身，虚虚环着楚临秋的肩头，于他耳边呢喃，“你得好好的。”

“......”楚临秋闻此心头巨震，脑中一片空白，他现在只知僵硬地坐着，低头呆愣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不做任何反应，直到萧岑如雁羽般的吻，落在他的眼尾，方回过神来。

“侯爷，楚某何德何能......”

“你纵使无才无德，也住进我萧某人的心了！萧家人都护短，有时也难免帮亲不帮理......根本没有民间口口相传的那般刚正贤良。所以九商啊......”萧岑勾了勾唇，“若有朝一日真堕了阿鼻，也别怕。站在原地，等我来寻。”

“......”楚临秋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堆，不由也笑了，便连眼角眉梢都难得溢出许多温柔。别说这心结一解，身上还真松快了许多。

“真巧，楚某也护短。”

于是，回去后，楚临秋在院里寻了株杏树，将藏了很久的密信及瓷瓶放进浅坑，一并掩埋了。翻上来的新土，不久就落满了金黄的扇叶，赏心悦目。

几无人知晓其下的罪恶与挣扎。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虽然楚临秋已经够小心了，但远在陶都的帝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他不好好完成任务的事，一时间气得险些晕厥过去。

“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畜生......畜生！朕白养了他十余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一种结果！！！臻儿！睁眼看看！这便是你用命生下来的儿子！”

“陛下息怒......大人他想是......”

“你闭嘴！！！传令下去，让楚临秋即刻回京！朕要发落他......朕这回一定要狠狠发落他！！！”

“陛下息怒。”

“怎么？大师也要替他说话了？”武安帝猛然回转过来，鹰隼似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看似超脱世外之人身上。

“非也非也。”空尘大师手中木槌一扬，上前几步，于天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惹得天子频频蹙眉。

“能行得通？”

“自然。陛下还信不过老衲吗？楚大人年纪尚轻，一时迷惘在所难免，等日子久了，便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待他好的人。”

“......”武安帝把手负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半晌后方长叹一声，“那便依......先生所言。”

而此时，趴伏在地的严正，虽无法得知那空尘贼子又为圣人出了什么馊主意，但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大事不妙。他暗中思忖着，得想个法子给大人传信，让他早做准备才是。

在这个小插曲过了几日后，朝廷的援军也如约而至，与萧岑他们汇在一处。这几队人马均是从各郡县选派出的精兵，拢共六万余人，用来攻守城池，绰绰有余。

楚临秋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当然，此时正与萧岑相视而笑的他并无从探知，一场接一场的惊天阴谋，也要在暗处徐徐展开。

“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难得如此乐景，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且慢！”萧岑及时取下楚临秋手中的酒樽，懒懒斜了他一眼道，“见笑了，夫人酒量并不好。这一杯，便由本侯代劳吧。”


第四十二章 饮酒
“夫、夫人？？？”在场的将军们闻言先是摇摇头，以为自己幻听了，紧接着，便不约而同地暗自打量端坐于主座上的楚临秋。

但见那人十分自如地把手缩回去，转而整理起自己衣襟的褶皱，神色颇为坦然，似是默认，不由大惊！深觉自己不小心窥探到了了不得的阴私。

原来如今也算在朝中肆意横行的同知枢密院事大人，竟是......屈居萧将军之下！这么一想，哪怕是楚临秋日后再如何嚣张跋扈，板着一张脸，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令人胆寒了。

一时之间，宴席上的气氛着实就轻松了许多。这些人都是军中汉子，不囿于礼节，也没有文臣们的花花肠子，酒一喝多，甚至开始胡说。

有一长相凶悍的男子，竟用二指夹着个酒坛子，踉踉跄跄走到楚临秋身边席地而坐，拍着他的大腿含糊不清道，“楚大人，末将以前......看走眼了！现在......敬你是条汉子！！！祝......祝你与萧将军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莫名被挤到一旁的萧岑：“？？？”

他大惊道，“刘将军醉了！谁把他扶去歇息？！”

于是便另有两个壮汉上前，往后提着这醉鬼的两个胳膊，试图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然而刘将军也不知方才是饮了几坛烈酒，现如今已醉得不仅开始胡言乱语，还辨不清方位，看谁似乎都带着重影。

“走、走开！别打扰我跟、跟楚大人......大人啊，末将先、先敬你一杯！青阳一役，打得漂亮！”

“嗯。”

“......”舞乐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周遭众人也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谈笑，他们均面面相觑，片刻后神情各异地往主座的方位望去。

楚临秋倒是面色如常，瞧不出一丝恼意，似乎对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轻易占了便宜一事，毫无芥蒂，甚至亲手为刘将军斟了一杯杏花酿递到他手中，“烈酒伤身，将军还是少饮为妙。也尝尝温和的佳酿。”

“此为何种花瓣酿制而成？未饮令人心醉。”萧岑见机夺过他手中的酒樽，置于鼻下闻了一遭，挑眉道，“本侯与你坐在一处，怎不知你竟还私藏了这等好酒？”

“京里带过来的，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侯爷若看得上眼，楚某来年暮春再着人孝敬便是。”

“孝敬？！”萧岑敏锐地从楚临秋的轻描淡写里捕捉到了两个字，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侯爷竟不知我家大人曾嗜酒如命吗？无论什么花酿......果酿，但凡入了口，都能品出世间百态来。这次日啊......噗，京城酒家闻风献礼，竟把楚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由此带起了一股清流。”庄校尉想是也有七分醉意，这吐出来的话语都含糊不清了，不仅如此，他面上也带着明晃晃的得色，活脱脱就是一个炫耀自己吃了糖人的稚子。

“本侯还真是不知。”萧岑一对眸子灿若星辰，直勾勾地盯着楚临秋的侧脸，至于其他，则全然不见，竟把那定力十足之人，也瞅得耳根尖悄悄泛红。

“楚大人除却文成武就，能断善谋，竟还......算了，总之，本侯算是捡到宝了。为此三生有幸，需得敬诸位一杯。”

“好！喝！”

“那个......侯爷啊，末将今儿不唤您侯爷，叫您......萧将军！便应了那句......军中无品级！听闻漠北儿郎千盅不醉，不知将军可敢将此坛一饮而尽？”

“这......”萧岑把手放在瓶封上，颇为难地看了一眼楚临秋，有些骑虎难下，其缘由自然是身侧之人临开宴前还给自己下了指令：只能小酌，不准纵饮。他有心想以“偶染风寒”为由推脱过去，却又想到，先前根本无人知晓自己生了一场病。

“麦将军，下次吧。”

“啊？”

“侯爷前阵子受了点小伤，不宜饮酒过量，若诸位觉得不尽兴，本官自饮三杯就是。”

“不可！！！”萧岑被唬了一跳，整个人朝楚临秋猛扑过去，不料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已将大半杯佳酿倒入口中。

“怎么样？！”

楚临秋到底体虚，喝得急了，自然就有些受不住，于是，当即便以袖掩唇轻轻咳嗽起来。萧岑见状心头一跳，赶紧跪在身侧为其扣背，并不时低头查看他的脸色。

“好些了吗？你说你......这又是逞什么能？我便喝了那坛酒，又能怎样呢？可你？这下可好，药又白喝了。但愿明儿不要发热。”萧岑用力扳过楚临秋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埋怨着，眉宇间颇有不赞同之色。

“咳咳......是楚某自己，忍不住想喝。没想到还是......高估了。”

“......”萧岑不经意瞥见他眼底闪现的落寞，立即就心疼了，“待你身子大好，本侯再陪你痛饮。”

“诶！大人！大人有好酒怎么不叫末将？”

“......”萧岑完全懵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人遗忘的刘将军又从地上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搁在桌上的酒樽，仰头将其中的残液一饮而尽。

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又有些旖旎的气氛也顷刻消散无踪了。

“那个......大人......末将们一齐敬您一杯吧？算是为......刚才的事赔罪！”

“对对对！您与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勿要计较这回了......”将军们互相推搡着来到楚临秋的跟前，不伦不类地打了个揖，半晌后互相看看左右，却又突然“嘿嘿嘿”地狂笑起来。

这几个人想来也是早就醉了。若放在平日，他们又怎敢对顶头上司这般无礼？更何况，那人还是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楚临秋？

萧岑现在几乎可以想象出，明儿他们清醒过来，那副懊恼的模样。尤其是这趴在楚临秋脚边睡得人事不知的刘将军！


第四十三章 反常
萧岑的担忧并不全无道理，楚临秋回去后果真就起了低热，不过他精神尚可，一直半躺在床上来回看别人为自己忙活，心情想是不错。

“将军回来了。”

“嗯。真没想到这帮人喝醉了是这个德行，也太难缠了，本将遣了数十人，才让他们消停下来。大人呢？睡了？”萧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特意压低音量问道。

“大人没睡，正等您呢。”

“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不睡？”萧岑闻言赶紧推开门就走了进去，甫一抬头便与楚临秋晶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他顿时心头一跳，忍不住柔声问道，“既然不舒服，为何不早点歇下？是特意在等我吗？有话要与我说？”

“嗯。”

“说吧。本侯倒是要听听，是什么重要的话，让本侯的九商忍着疲累等这么久。”

楚临秋对那句脱口而出的“本侯的九商”极为受用，当即就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极了一只慵懒的西戎猫。萧岑一时看呆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抚上那张俊美的脸，“真是祸国殃民......”

“侯爷说什么？”

“没、没什么......”萧岑此时完全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模样，不仅耳朵下面红了一片，便连眼神都是游离不定。

楚临秋看了新鲜，不免在心里暗自发笑，为强压逐渐上扬的嘴角，他假咳了一声，“远道而来的这几个人，侯爷要小心，不可与他们过于交心。”

“这是自然。如此浅显的道理，本侯还是懂的。九商忧心这其中混有那位的眼线，或者宋狗的爪牙？提起这个，我有一事想不明白。为何那位，也像护着你一样，在护着宋狗？分明他所犯的罪过罄竹难书，更何况，如今我们又掌握了他私通叛党的切实证据......”

“照侯爷这么说，楚某这些年所做的事，估计也能换个秋后问斩。”

“闭嘴！”萧岑眉头皱得死紧，抬手作势要打他的脑门，“这么不吉利的话语，亏你也说得出口！还不跟各路神明告罪？言你实在是无心的，他们听听也就算了。”

“侯爷看来......对怪力乱神之事，有些轻信。”

“如何不信？”萧岑又斜了他一眼，“本侯幼时，可是亲眼见过天降异象的，更听闻......诸多涉及因果轮回之真事。其实，手上沾染鲜血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想要去寻求寄托。若非如此，佛道两家，又是如何做到常年香火旺盛的？楚郎，你扪心自问，当真都没想过这些事吗？”

“......”

有无想过？因与萧岑无意谈及了此事，楚临秋现在一闭眼就会回忆起那日知书堂，自己被迫对着大岐的列祖列宗发下毒誓的情景，平生第一回担心起“应誓”的可能来。但他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将心头不安勉强压下，只说，“侯爷今夜也折腾累了，睡罢。”

“好，本侯先扶你躺下。”两人相视而笑。

......

六万援军一到，守军如虎添翼。翌日，萧岑天不亮便起身将这些好儿郎汇聚于山坡训话，万五用来守城，剩下的全作破敌之用。而前一天晚上还醉醺醺窘态尽出将军们，如今在自己的兵士跟前，竟也能迅速调整状态，精神焕发，只是面上稍显怪异，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主将。

萧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颇觉可乐，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正想发话，却忽而听到山的另一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喊道，“将军！将军！出、出大事了......朝廷又遣人过来宣旨了！身边还跟着......”

“咳......朝廷宣旨怎么是大事呢？不知是哪位公公过来了？”萧岑虽心中亦有些不悦，但还是强打起十二分精神，随属下去接旨。

“您的老熟人，容公公。”

“什么？容乐来了？真是稀奇。”

萧岑暗忖，这小容公公身为御前大太监严正的弟子，可轻易不出京，如今这份圣旨竟能“劳动”他，足见事情并不简单。

此时的他哪知，于前面静候着的竟会是一个“元帅”的名头，及朝廷的犒劳。以至于萧岑整个人直愣愣地跪在地上，都忘了接旨。

还得是容乐出声提醒，“大人，您可以起了。”

“嗯......容公公，你师傅......可有话说？”萧岑接了卷轴交给旁人，紧接着把小容公公拉到一边问道。

“......”小容公公低眉顺目，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他心想师傅倒是有叫小的传话，可谁知......楚大人并不与你在一处呢？临行前，师傅特别嘱咐此话除了楚大人，谁也不准吐露半分。

眼下这种情形，可怎么办哟？

“侯爷，不......现在该尊您一声元帅了。元帅大人，圣人还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您......不想去看看吗？”

“惊喜？圣人今日给做臣子的惊喜已经够大了，怎么？还有更大的？”萧岑不过是随口说笑，但当他见到几个真正的“老熟人”鱼贯而入之时，还是不免瞪大了双眼。

“翰臣？！你们怎么会......”

“将军！！！”此人一上来就给萧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用拳头轻轻垂了下他的左肩。萧岑亦如此“回敬”过去，足见他们虽有品级之分，却兄弟情深。

“此事......唉，说来话长啊。圣人遣人往漠北宣旨，言将军你被困青阳，让弟兄们前往相助。”

“可青阳之危......已经解了啊？更何况，你们来了，漠北谁人把守？”说实在，萧岑见到这些人不仅没觉得“惊喜”，一颗心反而愈发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完全摸不透京城的“那位”，究竟在做着什么盘算，只是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妙。

“将军放心！漠北军还有十来万，防守绰绰有余！况且，此战......也打不了多长时间了！”


第四十四章 不满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楚临秋醒来后，听萧岑提了几句那道圣旨，及从漠北远赴而来的翰臣等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低热未退，人尚有些昏沉，却依然只披了件裘衣就随着萧岑外出召集众将，再行商议破敌之策。

虽然不只圣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好歹不远千里，遣人为他们送来了几波援军及大量粮草物资，算得上是天恩浩荡了。

“铭轩，天泽，天宝，物华，融安，坚宁，此六城一经夺回，叛军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我们便可班师回朝。现本官......”

“楚大人，那方尹呢？您不打算先将贼首揪出？就这么任由他逍遥法外？”

“说得正是。大人，末将还有一事未明，希望您能够解惑！”

“何事？”楚临秋苍白的指尖在山河地势图上划出一道线，最终听在这六座城池的中心位置。

“我萧将军如今才是三军统帅，大人您代他发号施令，是否越俎代庖了？”

“宋琰，你坐下！”萧岑这会儿不干了，心说自己多年的心腹怎么也跟魔怔了似的，非但不服管教，还纷纷质疑起他的夫君来。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毕竟他们同为自己最亲近的人，若不能和气共处，那日后的路，可不好走。

“请大人为末将解惑！”宋琰不依不饶，甚至只看了自己顶头上司一眼，便接着重复说了第三遍，大有步步紧逼的架势。

楚临秋自年幼起，这种情景就见得多了，因此尚且能端坐于虎皮椅上不动如山，只与萧岑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宋将军是不是忘了枢院何种职能？虽说本官只是个同知，却也有调配天下兵马之权。”

“但这是军中，不是京城......军中只认元帅及虎符！”宋琰到底是粗人，他憋红了脸，最终只喊出这么一句话。

“只认元帅......”萧岑气急，突然起身朝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刮了一下，“那你听不听本帅的话？！”

“......听！”

“那本帅命你坐回去。”

“......”

“坐回去！”

“将军！”那宋琰面露不忿，似还有话说，但到底迫于萧岑“淫/威”，还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厅上之纷争虽说及时解决，但到底是在彼此心中埋下了一根大刺。

自漠北来的将领们，似乎都对楚临秋有所不满，时常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沉默以对，独一个翰臣稍好些，但想来也是看在萧岑的面上罢了。

如此明显的针对，自然逃不过萧岑的眼睛，但他并未声张，而是趁着楚临秋歇息的时候，把人汇聚到一处，直截了当地说，“本帅不管你们对楚大人有何怨言或偏见，都给我憋回去！两军对阵最忌人心不齐。尔等都是漠北军的老人了，本帅真真想不到还会犯下此等大错！”

“将......元帅！”当先开口的还是那个宋琰，“您千万不要被那姓楚的给蒙蔽了！当年老将军的死，他绝对参与其中，不仅如此，就连......”

“得了，无需多言！当年的事，本帅要比你们清楚得多。”萧岑压根就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他把披风一甩，随即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右手还握着腰间佩刀，“早在我二人成亲一段时日后，他就对本帅悉数坦白，言的确插手过，然祖父之死，却是与他无关。况且，本帅过后命人彻查过此事，也找不出任何问题。”

“我的元帅啊！玄武卫号称天子耳目，掌管天下错综复杂之脉络，您觉得......他姓楚的不想让您知道的东西，能轻易让您查出来吗？”

“尔等究竟是何意？翰臣！”萧岑一张脸完全拉下来了，“你说！”

“元帅，这......”翰臣显得有些为难，并不敢像旁人那样轻言楚临秋的不是，因为他发觉，时隔数月不见，曾经与他们亲密无间，恍如兄弟的主将，如今显然已有了一道鸿沟。

“其实......弟兄们此番前来，除了助您一臂之力以外，还兼......调查当年的真相。”

“是啊！元帅！老将军与我们有知遇之恩。我们......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啊！末将等认为，问题的关窍所在，就在方尹，及那些叛逃的余孽身上！这姓楚的，百般阻扰我们捉拿方尹，执意攻城，您就..... 当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萧岑听闻此言，却是硬生生地给气笑了，他顺手抓起桌上的狼毫掷了过去，“本帅的九商，满心所思皆为收复城池，使百姓免于流离失所，然尔等......却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黎民于不顾。你们生于漠北，长于漠北，却连他都不如！”

“待六城重归大岐疆土，方尹孤立无援岂非穷途末路？！”

“元帅！！！”

“你们......”

“侯爷莫与他们置气，几位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本官确实是，做过一些错事。咳咳......”

“九商？！你何时到的？外面站多久了？不是应该在房里歇着吗？”天知道，当萧岑乍闻那道熟悉的声音于门口响起之时，竟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赶忙一跃而起，快走几步及时冲过去扶住正咳得摇摇欲坠的楚临秋，顺带扭过头来狠狠地剐了自个属下一眼。

“还发着热，瞎跑什么？”萧岑嗔怪道，“冷吗？也不多穿点。”紧接着，他便低头解下自己的披风，转而罩在了楚临秋的肩上。

楚临秋朝他安抚地浅笑了下，“感觉好多了，也没这么娇弱。”

“你还好意思说？本侯一会没看着你就出事，喝了一口酒难受到今日。看来日后得时刻警醒着才是。”

“侯爷说得都对。”楚临秋今儿想是心情不错，不仅眉目舒展，便连面部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第四十五章 并蒂
而他们的浓情蜜意，被翰臣等诸将看在眼中，便成了楚临秋蛊惑人心的罪证。分明几人离京前，萧岑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会把一颗真心交付出去，如今竟是这样的一番境况。

“元帅......既然元帅有事要忙，那末将等就先行告退。”

“站住！”萧岑一张脸霎时又黑沉了下来，他急忙叫住将要离去的众心腹，“过来赔个不是，再出去。”

“元帅！！！”性情中人宋琰眼眶都要红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从小一块儿长大又经历过生死的萧岑，会为了一个外人，这般不留情面。

“宋琰！回来！”还是翰臣比较沉稳些，适时开口制止了其他人接下来的话语，他与萧岑最为亲厚，虽同样不喜楚临秋表里不一的做派，却也不想令其左右为难。

“罢了，侯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楚临秋被强压在椅子上休息，冷眼旁观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平息了萧岑的怒气。

只是从逐渐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可以看出，他并不高兴，甚至有点想发作，但为了萧岑还是忍耐下来了。

萧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开口说道，“你不必替他们求情，错了就是错了。若本侯不把这坏习惯扳回来，这些人日后还会捅出更大的篓子。出了漠北，可没人惯着他们！”

“过来！给楚大人赔个不是，言明这些事绝不再提。别让本帅再说第三遍。”

“元帅！你......”宋琰眼中的受伤之色的一直没有消散过，他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什么，却被翰臣及另一人搂住肩颈给拖了回去。

“楚大人，方才......我弟兄几人见识浅薄，言辞之间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到此处之时，翰臣还突然抬头，偷觑了下萧岑的脸色，“勿与末将们一般见识。末将从今往后，愿......谨遵大人与元帅之令。”

他这话说得水平颇高，果然比那五大三粗的宋琰要聪明得多。如若楚临秋听了之后还甩脸子，那就是肚量狭小，不明事理。

不过楚临秋的段数还是比他高得多，这人除了方才那点儿冷凝之外，就没再显露出一丝不悦，反倒是淡淡地对萧岑说，“这便是你常说起的赵副将？不愧为可塑之才。既然来了，就别委屈他们。六军还缺个前锋将军......”

“明白了，你还病着，就少操些心罢。翰臣，大人亲点你为六军前锋，你自己的意思？”

“愿为马前卒！”翰臣突然撩开下摆，屈膝跪下，垂眸将一闪而过的精光掩去。

萧岑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挥手便让他们滚蛋，紧接着终于能好好瞧一眼自己的九商了。

“那些混蛋......对不住是我没管好他们......放心罢，日后再也不会让你听到这般糟心的话了。”

楚临秋自方才起，就一直微仰着头与之对视，有些不习惯这稍显弱势的感觉，遂借力起身，在他耳边呢喃，“有侯爷信我就够了。”

“不够。”萧岑双手扶着楚临秋的肩膀，把他推远些，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本侯想让所有人都认可你、知道你。明明我的九商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本侯口拙，不会说话，但从今往后，若有人侮你藐你，必追而叱之。”

“嗯......”注视着萧岑盛满专注的双眸，楚临秋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热，为掩饰尴尬，他微微偏头并说，“既然出来了，那便顺路看看新军操练得如何了。”

说完转身就走。

然而，萧岑如今也学得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了，他三两步赶上楚临秋，“九商，本侯怎么觉得你有些不对劲？转过来看看？是不是......”

“不是。侯爷看错了。”

“哦？”萧岑微挑了下眉，明显不信，但见那人连脖根都红了，也就不做过多纠缠，而是随他一道去了演武场。

针对天泽等六城的大总攻，择于十月初十，到那时多路援军齐发，声势浩大，想必定能一举成功。此战若胜，不出意外的话次年开春便可回京，还能赶上参加宫里的新元宴。虽说，对萧岑而言，那不过是又落入另一个龙潭虎穴罢了。

思及此处，楚临秋便难以自抑地忧虑起来，他想，需得在这之前，为萧岑寻个谁也无法替代的大“用处”才对。道理很浅显，只要大岐臣民完全有赖于他而生存，皇帝即使心里再憎恶，也得捏着鼻子与之和平共处。

古来拥兵自重犹能善终的大元帅、节度使正是此理。楚临秋甚至生出了想把萧岑变成此类人的念头。不过他深知萧岑终究是与自己不一样，若有一日让他在起兵自保及生灵涂炭之间抉择，他怕是会选引颈就戮。

当务之急还是......

“侯爷，漠北军那半面虎符现在何处？”

“本侯随身带着，怎么了？”萧岑漫不经心地答后，就背过身去侍弄自己的爱马，因而没过多留意楚临秋愈发凝重的神情。

“嗯，收好。日后无论谁与你讨，都不要轻易交付出去，哪怕是你最亲密无间的人。”

“我最亲密无间的人......现在不就是你吗？”萧岑扔了杂草突然转身，凑过去精准无比地在楚临秋的唇上浅浅印上一吻。

此后大抵是见他过于忧心忡忡，又主动出声安抚道，“放心罢，本侯有分寸。兵权与你，本侯都要牢牢攥在手心，这样总行了吧？”

“咳。”楚临秋略带窘迫地移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有些上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般严肃的情境下，萧岑竟也能急中生智诌出一句令人头皮发麻的情话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他也只能将满腹思绪化为一声长叹，“同心同脉同根锁，共带同衣共叶觞。”

“此花非但同心同脉，还同进同退，同生同死。九商你......”萧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得君此诺，萧某人纵死而无憾矣。”


第四十六章 攻城
初十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薄雾，山川景象一览无余，天泽、物华二城犹如两只吊睛白额大虫，静静地伫立于平野，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萧岑此时率领着数万黑甲兵，就这么停于山岗，居高临下地远望着城门口来往不绝的守卫，面容冷肃，双唇紧抿。

他今日特地带上楚临秋赠予他的铜面护心镜，右手持枪，左边马囊上还挂了一把环首刀，整个人显得威风凛凛，煞气十足。

楚临秋并不在他身边，而是去了后方独领一支军作为后援以备不时之需。临行前，萧岑曾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你且安心在此等候，看本侯如何扫荡四方，携捷报归，与你邀功！”

那场豪情壮语及开怀大笑，如今仍萦绕在耳边，大战却迫在眉睫。

“报！元帅！南面侦查完毕，无异常！”

“报——元帅！属下侦得西墙守卫较东、南薄弱，可攻！”

“嗯。”萧岑听得属下来报，唇角微勾，逐渐露出一丝冷笑，“九商的判断果然不曾出错。他们料定我军定会于昨晚强攻，坚守了好几个时辰，谁知人影都没见着一个。眼下彻夜未眠疲乏不堪，再加上军心涣散，正是攻城的好时机。”

“儿郎们，不要声张，悄悄绕到西面去，只要攀上了墙头，都算是赢了。”

“是！”因了萧岑的嘱咐，将士们连回应都不忘刻意压低音量，只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开口，更多则是点头示意，互相对视，均从彼此眼中瞧出一闪而过坚毅的情绪。

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他们不仅被训出了可怕的默契，更能在身穿重甲手持刀枪的情况下，做到来去无踪，不留一丝声响。

因此，当小队人马抬出云梯准备攻城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守卫竟然才从城门楼上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但还不等他们喊叫出来，天边就突然出现一片来势凶猛的火箭迅速穿心而过。

十余人横七竖八地往后仰倒过去，只发出微小的声响，甚至没有能够惊动其他三面的守卫。

萧岑处在重重保护圈中，与负责攻城的副将对视一眼，并掌心朝后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副将会意，吩咐手下继续不声张攀爬云梯，他自己则在此断后。

眼看着“黑甲”延绵不断地顺着长长的梯面爬上去，迅速占领了西面的城墙，萧岑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没多久，城门头上插着的旗帜也被接连折断，悄然换成了己方的红旌，其上各绣着龙飞凤舞的“岐”。

而此时，离此最远的东面守卫甚至还抱着旗杆在那儿打瞌睡呢，浑然不知危险将近。

“有敌袭！！！”

“不好了！不好了！大岐军攻上来了！快去禀告将军！”

“都醒醒！别睡了！准备应战......啊！！！”伴着一声凄惨无比的喊叫，那叫人应战的守卫就这么毫无防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还插着半支旗杆。他双目圆睁，神情狰狞，手甚至都来不及抬起，就这么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这人的倒地犹如一种讯号，直接激起了已在城门楼上的大岐军们的斗志。一时之间，他们都杀红了眼，狭长的过道上随处可见突然被挑起的尸体、断刃残箭及零星的火光。

好好的天泽城，不多会儿已是一片狼藉，便连城门顶上挂着的墨色匾额，也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该掉下来似的。

“杀！杀！杀！”

已经成功占据城头的士兵们迅速提着染血的长矛自台阶而下，打开城门放大军进来。一群人得了号令便乌泱泱地涌过去，与闻讯匆忙赶来的叛军正撞了个正着。

两军刀戎相见，即刻交锋。

萧岑今日率的援军人多势众，不出片刻便把人逼得节节败退，很快就抢占先机，顺利挤进了天泽城，放肆拼杀起来，间或还夹杂着几句破碎的口号。

城内的石板路已经不成样子了，血水肆意横流，不知通往何方，而其上则漂浮着几片明亮而破碎的杏叶。生机与死气就这么被随意杂糅在一起，如此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充斥着和谐。百姓们均害怕得闭门不出，生意也不做了，货架子散乱地摆在墙根，最终只在纸窗内留下一双双布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一切早就乱了套了。

萧岑早在大军压城的时候，就已派人挨家挨户安抚，言明是大岐军来了，很快就能赶跑贼子，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于是，很多血气方刚的青年便顺手抄起身边的铁具，要随兵士们出门，将那群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彻底赶出他们的城。

“物华战况如何？”

“回禀元帅！物华已俘获贼子五千余人，意外发现一处新建的军械库，内有......内有......对了！元帅！先前能连发百支箭的机弩就藏在里面！足有十架呢！”说这话时，那年岁不大的军士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带得萧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意。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杀器，竟会藏在如此不起眼，且防守稀疏的小城里。”

“想是叛党要‘反其道而行之’？自以为心思缜密，实则愚不可及。”

“这倒是有可能。”萧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不停抬头看天，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时机，过了一阵子，才开口悠然道，“差不多了。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勿放一个人出去。”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道嘶吼自身后传来，“报——元帅！大事不妙！楚大人、楚大人在赶来的途中，遇残兵偷袭，现......”

“什么？！”唯一能让萧岑大失分寸的也只有楚临秋了。由此，在听闻那人身陷险境之时，萧元帅便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军士，直接翻身上马，只扔下一句“善后”，便领着半数人马扬长而去，只余下一地烟尘。


第四十七章 陷阱
关心则乱的萧岑甚至没有想到派人进一步核实这个消息的准确性，调转马头时，也无意中错失传信军士眸中的精光。

当他领着人纵马提枪穿过一处黑影重重的密林之后，意外遭遇了大片浓雾。灰蒙蒙的雾中隐约可见两队人马正在交锋，刀斧碰撞声也历历在耳。

“他们在那里！元帅？”

“不要轻举妄动。鲁斌，你带人过去看看。”即使萧岑心中焦急快要满溢出来了，他也依然强忍着即刻奔过去的冲动，没有失去基本的判断。

“元帅！”

“怎么样？！”

“是大人！大人好像快支撑不下去了！”

“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说！！！”萧岑一时失控竟徒手抓上军士的右肩，指腹被铁甲划出细微的血痕也浑不在意。

“对方打头的竟是......失踪已久的方尹。这方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属下等偷偷潜过去的时候，只依稀听得一句，他问大人知不知道是谁透露了行踪，大人没理，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接下来的事，属下就不清楚了。似乎、似乎还提到了漠北！元帅？元帅！”

“......”此时的萧岑并不知道，自己愈发黑沉的面色在身后这帮手下看来，有多可怖？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仅一双眸子迸出狠戾，便连指尖什么时候掐进掌心的软肉中都不知道。

“愣着做什么？快上啊！还要本帅扯一扯才会动？”

“啊？”可是您不下令我们根本不敢走啊！不是军令如山......吗？副将还未将他的疑问宣之于口，就见自家主帅已经一马当先冲出去老远了。

他们面面相觑，只得拍马跟上。

玉狮子跑出去没多远，萧岑一眼就认出，远处陷于包围圈中的、肩拢深紫披风的背影，就属于他的九商。

那人好似快要支撑不住了，整个人都伏到马背上摇摇欲坠，还差点儿就要跌下去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抬起一只手，费力地摆弄了两下，紧接着，跟前三五个人便应声而倒。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面目狰狞的人......

萧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睚眦欲裂，心惊肉跳，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在背上插上一对羽翼，好尽快飞到楚临秋的身边救人于危难之中。

九商......九商撑着！我这就去救你！！！

可这事着实奇怪得很，分明只是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大队人马却是怎么也到不了。最初的时候，萧岑的思绪全被慌乱左右，没觉出什么不对，但又策马跑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并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情况不对。”

“元帅，您是说......”副将们并不傻，很快就从种种诡异中探知了可怕的真相，“幻觉？是刚才的浓雾？！”

“都是幻觉。那元帅我们现在......”

“......”萧岑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前面厮杀的景象仍在，立刻就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传我之令，全军捂住口鼻，尽量不给浓雾可乘之机。”

可即便如此，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他们需得快些逃离此处。

萧岑虽不停在心中说服自己：眼前之人是虚幻的，不是楚临秋，但他仍控制不住将一颗心高高吊起，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方才发现，周遭环境竟然又变了！

“元帅！不好了！我们怎么在沼泽地？！”此时浓雾散去，幻象也消失了，军士们这才发觉他们当前的境况并不乐观。

“中计了！快出去！！！”萧岑心下一沉，暗骂自己关心则乱竟是误中歹人的奸计！他急忙掉转马头，想要驱使着玉狮子出了这片沼泽地。

可软和黏腻的烂泥早已将四肢马蹄层层裹住，并不停拉扯着它，使得玉狮子不仅举步维艰，便连庞大的身躯，都在不受控地往下沉。

萧岑不得不下马以减轻它的负担，可这样一来，完全施展不开的，就变成他了。此时他无比庆幸大队人马仍在外围没来得及进，能适当留出全身而退的时间，可还不等他发号施令，一阵箭雨就毫无预兆地自山林中四散冲出，目标正是困在沼泽中的这些人。

“啊！！！”萧岑身后的副将毫无防备被三两支箭刺中心口，当即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当即就被淹没在烂泥中。

“小心！”萧岑只来得及往边上看一眼，就挥舞着手中长枪四处格挡着不停朝自己飞过来的羽箭。他师从祖父，枪法过硬，即便是身陷沼泽不能挪动，一双手也是舞得飞快不曾停歇，几乎把一杆红缨枪挥出了道道残影。

而在他的脚边，也已经堆积了足有半臂高的箭矢。

“元帅！情况不妙！我们掩护你！”

“......”萧岑闻言并不回应，而是同身侧人都交换了个“撤退”的眼神，便一面抵挡着箭雨，一面尽量将腿抬高，试图往沼泽边缘退去。

可这么一来，就意味着他势必要放弃与他经历过生死的爱马，他有些舍不得，牵着马绳眼眶都红了一圈。

有人见他久久不动，只下意识转动银枪，仿佛一具失了魂的傀儡，便不由得高声催促了一句，“元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们先走！我再......”就这么迟疑间，他有好几次被箭擦过去，幸而身穿厚甲没有大碍。

“元帅！你快想想大人啊！！！大人还在那边等你呢！！！”

“......”这一句发了疯似的嘶吼，如兜头一桶凉水，把萧岑生生浇醒，他觉得自己不该莫名交代在这，因为楚临秋还在等他，可玉狮子多年来已成了一个很好的伙伴，又实在是割舍不下。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就这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第四十八章 逢春
“快走！！！”有人竟是不要命地猛推了他一把，自己则被十余支箭矢射中，瞬间变成了筛子。

“丁义！！！”萧岑见此情景眼眶一热，终是落下了两行清泪，他抿了抿唇，神色坚毅地把缰绳慢慢放开，随即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其余部属得令也纷纷弃马前行。

玉狮子仿佛能知道主人这是要弃自己而去，竟也饱含热泪，发出低低的嘶鸣，似乎是在挽留。它心急如焚想要跟上众人的脚步，却发现自己的四个蹄子怎么也迈不开，稍微一动，还要往下沉。

“嘶——”

萧岑在听到这饱含绝望的鸣叫之时，还是一下子回了头，就发现它庞大的身躯已经插了几支颤颤巍巍的箭，顿时停下了脚步。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空档，他的右臂也被射中，手抬不起来了。

“方尹！我知道你在此处！快给我滚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我告诉你！你的这些把戏爷不怕！爷就在这里等你，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嘶哑的声音始终循环不断地在空谷回响，却得不到应答。

但萧岑并不肯罢休，他一面改用左手持枪，一面不重样地辱骂方尹，将他能想到最难听的话宣诸于口，这也算是从戎数年来的头一遭。

箭雨方才好像是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开始了。想是方尹见他们人多势众，不便一网打尽，便试图以这种方式，消磨他们的耐心。

“萧将军。”

“方尹你终于出声了！你在哪？出来！！！有本事与爷真刀真枪再拼杀一场！”萧岑连乱七八糟的羽箭都不管了，直接拿枪指着山岗，大声说道，“懦夫！！！注定遭千年冷眼，逢万人唾弃！”

可谁知，躲在暗处的方尹却回了他一串放肆地狂笑，“哈哈哈哈！！！萧将军啊！你不必费尽心机激怒老夫，只消想想你那心肝儿身在何处......”

“你把他怎么样？！”

“将军觉得......老夫会把他怎么样？”方尹的声音还带着淡淡得意，不免更让萧岑心头不安。

“人人都说姓楚的智计无双，可惜从不用在正道上。你萧将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其苟合，就不怕沦为天下的笑柄吗？老夫奉劝你一句......”

“与你何干？”萧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面上逐渐浮现出浓浓的怒气，看着就令人胆寒。他根本没有心思与方尹废话，只想快些带人闯出这地鬼地方，去寻他的九商。

可方尹却对他说，此处四面为阵法，他们即使淌出了沼泽地，也离不开这片山谷，大抵会被缠困至死。除非......有人在外破阵。

“你！！！”萧岑此刻无比恼恨他的轻信，若非如此，也不至落到如此境地，眼下，竟是连楚临秋身在何方，有无受伤，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此外，右臂上的箭伤，也彻底扰乱了他的思绪。

“元帅！！！”众人大惊，却是萧岑突然发狠，拔出嵌在皮肉中的箭头掷在烂泥地里，并随手撕下甲衣上的一块布，捆缚到伤口上。

他与楚临秋某种程度上也很像，对自己是真狠绝，为止血将布条扎得很紧，愣是不吭一声，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本帅再问你一次，你把楚临秋怎么样了？！”

“萧元帅，”方尹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给人一种自幽冥传来的错觉，“老夫已是一枚弃子，诸多城池，不要也罢，可黄泉路上......若无人相伴，岂非憾事一桩？可不就得劳烦二位也下去，做一对亡命鸳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弃子？什么弃子？你出来给爷说清楚！你西川与宋氏暗中勾结，私铸兵器，私养部曲，密谋大岐江山！不想事露兵败，被人推出去当挡箭牌，是也不是？！”

“是又怎样？你休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因为今日过后，这世上就再无萧岑，亦无......哈哈哈哈！”伴着他丧心病狂的笑声，新一轮箭矢也铺天盖地而来。

萧岑无法，只得重新抡起红缨枪集中精力自保，但他已近极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快连枪都拿不起来了。情急之下，他想了一个法子，那便是将羽箭通通接住拢在手心，再以银枪反射出去，还真听到了几声惨叫。

“他们躲在那里！杀过去！！！”

“杀啊！！！”众将士们此时正笼罩在“他们即将困死在这里”的恐惧中，反而化悲痛为力量，重整旗鼓冲杀过去。

躲在暗处的西川军没法子还是现了身形，与气势汹汹的大岐军近身肉搏了起来。他们彼此都没有禁忌，举枪就刺，连断箭也可以用来杀人。

很快，山谷里又是一片血雨腥风，骨肉横飞。

萧岑这会儿也已经杀红了眼，管他还要再受几处伤，反正一定得活着出去。

九商还不知道在哪儿等我......我萧岑从军六载，落入的陷阱无数，被俘的次数也不少，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那般迫切地想要脱险。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一只似浮冰般凉透的手覆了上来，将他扯到了马背上。

然后那只手转而又遮住了他的眼睛，“闭上，别看。”

此处雾气未消，难保萧岑及众将士不会再受到“幻觉”的影响，还是警醒些为好。

“你......”是他的九商。

萧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一片血腥气中，嗅到独属于楚临秋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茶香。

“你、你受伤了！”萧岑一急便要转身，却被楚临秋牢牢禁/锢在怀中，他也不嫌铁甲硌人，直接就将下巴抵在其肩上。

“别动！很快就出去了。”

“嗯......你要小心，不要再......”伤了自己。

即使合上双眼，萧岑依然也能听得耳边劲风阵阵，隐约夹杂着破空之声，那是楚临秋在为他挡去直扑面门的箭矢。

纵然焦虑不安，他也知此时不让这人分心，便是最大的助力。

只盼望这一切，都快些结束。


第四十九章 射杀
也不知楚临秋领着人在外头是如何破阵的，这会儿山谷竟是地动山摇，很多山石都顺着峭壁滚落下来，一起翻下来的估计还有躲藏在暗处的弓箭手。

因为萧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嚎叫，以及方尹的嘶吼声。而羽箭破空声也停歇了。

“啊——姓楚的，四年前你一句话害我父入狱，秋后问斩！如今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老夫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今日一定是你的死期！哈哈哈哈！破阵了也没用！你走不出去的！！！”方尹看起来是真疯了，其声癫狂无比，在空谷不停回想。

萧岑不必亲眼见到，都能想象出此刻他面上表情该是如何的狰狞。

“九商，我们快出去！放我下来！给我一匹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贪恋短暂的温暖，要与楚临秋并肩作战，这样突围就能快些。

况且楚临秋的身子也不知怎样了。萧岑倚靠他的时候能觉出其气息非常不稳，一只摁着自己的手也偶有颤抖。而那浓郁的血腥气，始终不知是别人的，还是......

他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暗想想不到这方贼与楚郎竟有此深仇大恨！那他的莫名针对就半点也不奇怪了。

听那人方才所言，似还有大招不曾放出。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九商？九商！你能听见吗？唔！！！”萧岑突然发狠把楚临秋捂着自己嘴的手掰开，以期吐字清晰。可谁知，他甫一松开手，楚临秋整个人就倒了下来，沉沉地压在他背上，便连持刀的那只手，也不受控地瞬间垂落。只是那柄横刀仍被他牢牢地攥在手心。

“九商？！”萧岑惊得声音都变调了，他想回过身去，看看楚临秋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可很快发现，只要稍微一动，那人就摇摇欲坠，很有跌下去的风险。

他顿时不敢再乱动了，只一面轻哼安抚着座下躁动不安的宝马，一面艰难地探手去托楚临秋的背，不料却是摸到了一手黏腻。

“九商！！！九商你怎么样？应我一声好不好？啊？你不要吓我！！！伤哪了......你伤哪了？！”萧岑抖着手又去摸楚临秋的脸，凭记忆描绘他的眉眼，“九商？九商你不要吓我......说句话......说句话......告诉我你没事......”

可楚临秋趴在萧岑背上仿佛死去了一般，安静得很，对他的呼喊与哀求无动于衷。

“元帅！元帅！你清醒一点！”

“......”当萧岑回过神来之时，才发现两个副将不知何时已围在他左右。而不断逼近的贼子也被他们悉数挥退斩于马下。

“元帅！元帅，把大人交给我们吧，您就安心领着儿郎们突围！”

“......”萧岑不太想与楚临秋分开，他要亲眼看着那人才能安心。可眼下形势紧迫，实在不容他犹豫第二回，因此他的神色只恍惚了一下，便下定决心，双目猩红哑声道，“护好他！待出了这片山谷，本帅要见到活着的他，若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尔等也活不成了！”

“末将遵命！！！”

下了指令后，萧岑才在重重保护圈中帮着两人把已经毫无意识的楚临秋挪到另一匹马上，让副将带着他暂且先到不那么血雨腥风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说来也怪，楚临秋人早就晕厥过去了，右手却还将那柄杀敌的刀攥得死紧，无论其他人如何掰扯都拿不下来。

萧岑见此情景眼泪更是不受控地流了满面，他不管不顾捧着楚临秋的脸在其灰白皲裂的唇上轻轻吻了下，随后便亲自去抽那把沾满血污的横刀。

只一下，便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萧岑于是将自己的长枪递给副将，手握那柄横刀转身又冲杀进一片混乱中，大开大合转瞬间便把十余人砍飞了出去。

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了他们！伤我九商者，都该死！

见主帅如此英勇，大岐的儿郎们也仿佛吃进了一颗定心丸，瞬间士气大增，齐心喊着口号解决了一个又一个自山上窜出来的贼子。

人在危难之际，尤其容易记得别人给予的恩惠。他们见楚临秋领兵破阵予人生机，本就存着感激，如今那人却身受重伤，生死不明，怎能不被轻易点燃心头怒火？

一时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竟真被他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眼见那亮光愈发近了，所有人的面上都浮现出了雀跃之情。

“拦住......快拦住他们！！！一个也不准出去......不准！！！”

萧岑再一次听到了这个令人厌恶的声音，身子僵硬了下，片刻后他突然勒紧马头，嘴角浮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弓来。”

“元帅！您的右臂！”

“弓来！！！”萧岑竟是冒着自断一臂的风险，也要亲自射杀这个总算冒头的人，可见他心头暴戾已经将要满溢出来了。

“是......”副将无法，只好从自己的背上取出一把弓及箭矢递给他。

萧岑一下子要了三支箭，竟是想要连发。此发若成需要很强的臂力，可如今他右臂受了箭伤，不说威力大减，就连能否射出去都成了问题。

显然，方尹也是这么想的。那人双手垂在身侧，大喇喇地站在山岗上，不闪不避，等着看萧岑的笑话。

可谁都没有想到，萧岑的这三支箭还真在同一时间被他射了出去。上、中、下三路，直奔方尹命门。

等方尹回过神来想要闪避之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心口中了一箭，下腹中了一箭，还有一箭，正中眉心。

连月来的心腹大患，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三支意料之外的箭下，脸上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只一双眸子透露出不可置信。

“方尹已死，尔等束手就擒可保一命！负隅顽抗，杀无赦！！！”


第五十章 凶险
“元帅！！！”

放下角弓后，萧岑强提着的一口气才终于散了开去，但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剧烈的疼痛。他的一只胳膊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此时正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离“报废”只有一步之遥。鲜红的血争先自手臂涌出，顺着甲片滴落到泥地里，也染红了胡乱捆扎起来的布条。

但他已无瑕顾及这些，满心满眼皆是楚临秋方才无知无觉被抬下马背的模样，只想快些飞到那人身边。于是，他在匆忙扔下一句“斩其首级，悬城门示众”之后，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往远处隐秘的丛林奔去。

那儿如今也聚集了十余人，他们均面色凝重，目光焦躁地死盯着包围圈中忙碌的身影，不停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叹息。

“庄将军，大人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吧？”

“若非大人领兵破阵，我等也不会轻易脱险......好在我们带了军医！军医！大人情况究竟如何？是要急死俺老许了！！！”

“是啊，军医你就说句话吧！也好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我瞅着大人的脸色不对劲......九郎，你给大人擦擦汗吧！水！水呢？”

“来了！来了！水来了！给！”

“你二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大人扶......元帅？！”

鼓鼓囊囊的牛皮水袋被狼狈赶来的萧岑一把夺过攥在手心，紧接着，他蹲下来亲自把楚临秋的上身托起置于腿上，捏着袋口颤抖着凑近那人的嘴边，试图把里面的甘液喂进去。

可楚临秋如今意识全失牙关紧咬，勉强倒入口中的水，很快又顺着嘴角滑落下来，全便宜了满是血污的泥块。

由于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他现在不仅一张脸透着青黑，唇色也发白发灰，整个人显得毫无生气，仿佛下一刻就要......

萧岑见此情景心生不详，他被左右胡乱搀扶着，伸出一指颤巍巍去探那人的鼻息，片刻后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也厥倒过去，“九商！！！”

“九商......九商！！！”他几乎整个人趴伏在地上，不顾指腹脏污去摩挲楚临秋的脸，入手冰凉，连带着周遭人也觉得仿佛身处数九寒冬。

“元帅，大人他......？该不会......”

“大人！！”

“闭嘴！！！”萧岑此刻哪还有心思理睬他们？他扭头低吼了这句之后，就突然张嘴含住楚临秋的唇瓣给人渡气，并用唯一还能行动自如的手抵其胸口护其心脉。

他知楚临秋心脉素弱，必定受不得如此严重的枪伤，如今突然没了气息，想是身子太虚一口气上不来所致。

“九商......九商！！！活过来！！！我知你定然不舍得抛下我！不舍得抛下这一大帮子人！还有陶都的那些......你最是有情有义......求你......”

萧岑想，楚临秋今日这一口若还不能回转过来，自己不如再用那把横刀抹了脖子。

当然，这样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他不是个遇事只会哭的无能之人，虽然这人生死未卜，但还是要强打精神充做大岐军的主力骨。

好在楚临秋亦十分争气，在萧岑狠渡给了他几口气后，胸口渐渐有了微弱的起伏。

“楚郎......楚郎......”萧岑一时激动得直接扑过去，在他灰白皲裂的唇上接连啄了好几下，感慨那人不弃，泪水和着血污都在面上肆意横流。他心情大悲大喜之下，整个人竟然已近极限，没多久后就骤然瘫倒在地上与烂泥为伍，无论部属如何搀扶就是起不来。

“别、别管我......庄、你带人去......”

“元帅！事不宜迟！属下们这就把大人抬出去了！马车就在山谷外候着......”话音未落，庄校尉这个铁血汉子也已哭得不能自已，他在其余人的帮助下，将楚临秋驼在背上，憋着一口气站起来便略有些不稳地朝丛林外走去。

楚临秋现在的身子软得很，在庄校尉背上根本待不住直要往下滑，为避免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再度喷涌，众人只好从后头手忙脚乱地托着，簇拥着他们往外走。

这一路可真是要太平许多了，贼首殒命，余下的那些不过乌合之众，几乎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便纷纷弃械投降。对于那些俘虏，萧岑怀疑他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当场大开杀戒。

他至今不知是哪个畜生将楚临秋伤到这种地步，否则定要将其抽筋去骨，受尽苦楚而求死不得！

那人心脉太弱受不得折腾，在被扶上马车的时候又闭过一回气，幸而及时发现被军医妙手救了回来。可即便如此，众人提到嗓子口的心依旧没落回到实处。

因为没多久他又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与车厢内的暖炉一般无二。萧岑就这么靠坐在一旁，神情木然，紧紧捏着他软绵无力的手，也不说话，直到属下好意提醒道，“元帅，您右臂的伤也给军医看看罢”，这才好似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必管我......怎样？”

“元帅，喝口水吧？”

“......”萧岑接过水囊放在脚边并不动，只抿了抿发干的唇，继续直勾勾地盯着正背对众人忙活的军医。

“这......”军医被看得浑身直冒冷汗，只觉得自己若是说楚临秋一个“不好”，萧岑能立时把他大卸八块。

顶着这般巨大的压力，他缓了缓，便斟酌着安慰道，“元帅宽心，大人身子不比常人，自然要更凶险些。如今血已基本止住，伤口亦包扎完全，当不会再有方才那种情况。至于高热......则只能等回去后再做打算。”

另一个则不知死地补充道，“若是再偏离半寸，即使神仙也难救。这也算是万幸了。只是......唉！”


第五十一章 毒发
其实，有几句实话，两位军医是万万不敢对着面色阴沉的萧岑直接吐露的，那便是楚临秋现在身子衰败成这样，即便寻常磕着碰着尚且得养好长一段时间，还不一定能养回来。

这回直接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三番五次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剩下的......真的只能靠自己的毅力生生挺过来。

更何况，前儿他也正失了不少血，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军医垂眸看着倒伏在榻上虚弱不堪的楚临秋，不禁于心中暗自感慨，这楚大人不免也太多灾多难了，只盼望他能吉人自有天相，否则......元帅大人怕是也垮了。

楚临秋就这么躺在马车里，被万余人一路浩浩荡荡护送回了就近的物华城。甫一进城，他便受到了不少关怀，将士们均面带愁意，无不忧心地目送他们这阵子的主心骨昏迷不醒被抬进公衙。

“元帅！您的血流了一路，还是去处理一下罢？再这样下去的话，右臂恐......”

“不过一臂，废了就废了。连个人都护不好，要来何用？”由于失血自责，萧岑的声音极为暗哑，整个人的状态也显得糟糕透顶，仿佛下一刻也要倒下去似的。

属下们都目露担忧地看着他，其中，左副将只轻声说了一句，“大人若是醒来，知道您这般折磨自己，连伤臂都不肯好好对待，恐又要心疼得不肯好好休养。到那时，还真不知是折腾谁？”

“是啊！”此话像是打开了闸口，一时间谁都要来劝几句，“大人心重，怕是又要多想了。元帅您就这么忍心吗？”

“军医说他心脉素弱......”

“您这伤臂若是没有及时处理，真有不顶事的风险，到时连枪都拿不了，又如何保护我们大人？”说话的是缓过来的庄校尉，他见萧岑失魂落魄了一路，现在还隐隐有将罪过揽到自己身上来的架势，这才忍不住开口。

萧岑也正是听了这话，才肯把右臂递给凑过来的军医任由他处理，只是人依旧盘腿坐在地上倚靠床柱，另一只手也不曾松开床上人。

楚临秋伤及后背，因而只能半趴着不能平躺。此时的他头歪向一侧，双目紧闭，被冷汗濡湿的鬓发也就这么紧贴着脸颊，整个人由此显得孱弱温驯，较清醒时少了几分凌厉。

倒是让人万分心疼。

为上药方便，他光/裸着上身，薄被盖住腰以下，露出大片白纱及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

“九商，求你可千万要没事......你会醒来的......对吗？方尹已被我亲手射杀，首级如今正高悬于这物华城门口示众。待你稍好一点后，我便扶你去看......不过你得多加些衣裳才能踏出那道门槛，别凉着了......本来身子就不康健，这回更是元气大伤了。”说到这儿的时候，萧岑免不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了，那传假信之人，亦被庄时逮回来了。交予你处置，好不好？车裂？腰斩？本侯真觉得......无论此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无法补偿我家九商。”

“苦了你了......楚郎啊，本侯说了这么久，口唇都干了，你便勉为其难应一句罢？”

“......”

“对不住......没留神又让你护了我一次......下回可不可以打个商量？你不要再这般神通了，好让我也表现一回......”萧岑突然低头，在楚临秋干枯的唇瓣上吻了又吻，末了还意犹未尽，想要以舌撬开他的贝齿。

连日来他皆是如此这般将黑漆苦涩的药汁哺进那人的嘴里，早已驾轻就熟。

楚临秋那时起了高热，俞太医等人用尽各种办法皆不能使之消退，也药石不进，几乎熬不过去。最终还是萧岑发了疯似的给他灌药，这才勉强把人又从鬼门关扯了回来。

萧岑现在守在床边是半刻也不敢松懈，因为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楚临秋又会出现什么状况。俞太医说他太过虚弱，随时都会有性命之虞，即便醒来亦不能掉以轻心。

“楚郎？楚郎？！俞太医......快看他怎么了？！”

楚临秋自方才起就有些不对劲，他的额间流了太多冷汗，眉心紧蹙，整个上身都在无意识扭动，好似正经历着什么痛苦。

萧岑忧心他后背的伤口会因此裂开，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不想还是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楚郎？！再这样下去他受不住的......俞太医，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不好！”俞太医捏着楚临秋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其放回床上，面色凝重摇头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是毒发了。”

“毒发？！”萧岑惊叫起来，险些从台阶上蹦了出去，“毒......怎么会？那怎么办？”

“药！大人有日子没吃药了！快拿清心丸让他服下去！”

“......什么清心丸？”萧岑跌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俞太医弯腰俯身在楚临秋的衣物里不停翻找，后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扑过去，在边上拾了个青瓷瓶攥在手心，“是不是这个？！”

“没错！侯爷快打开！倒出两粒......”

“没有了......”

“没有？！不可能！”俞太医劈手夺过那个瓷瓶轻摇了下，发现里面果真空空如也，不免神情大变。

“怎、怎么办？九商！九商！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难受？”

楚临秋现在的模样糟糕透了，整个人像刚被从小溪里捞上来的一般，不仅如此，他的双唇也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道可怖的血痕，此时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珠。

萧岑心疼极了，恨不能以身代之，他几乎把楚临秋的上身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安慰道，“没事......没事......很快就不痛了......你若实在疼得狠了，不如就咬我的手腕！”


第五十二章 告示
谁知楚临秋即便意识全失疼痛难耐，亦不肯张嘴去咬萧岑的皮肉，反而偏头避过，只是挣扎得更厉害了。萧岑环抱着他的上身，都能感受到他的战栗。

“九商？九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俞太医！现在究竟要如何？！总不能让他这么生捱着吧？本侯限你一刻钟，马上想个法子出来。”

“清心丸是何时吃完的？这可是唯一救命的药。没有了它......”

“本侯怎么知道？！”萧岑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尔等不是一直伴他左右？连瓷瓶空了都没有察觉！俞太医！你老实与本侯说，九商的毒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有时服了药还会呕血？不服又会怎样？是不是会......”死。

“侯爷恕罪。”俞太医眼眸低垂，并不敢看萧岑铁青的面色，“下官不能说。”

“......他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就是这般报答他的？翰臣说，截到了你的一封密信，里面全是九商的日常起居，包括那药用了几颗、效用如何。如今你还用问本侯？！”

“......”

“你写给谁看？天子？”

“侯爷，下官有一良方，可暂且缓解大人之痛。这就下去熬药。”

“站住！本侯说的话，太医大人全当没听到吗？”萧岑一面慢慢抚摸着楚临秋的鬓发，一面瞪视着俞太医试图落荒而逃的背影，“你若确是天子耳目，最好现在就离开物华城。否则......就勿怪本侯不客气了。”

“......侯爷，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大人缓过来，余下的，下官自会如实以告。”话音刚落，俞太医的身子先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随后他便快步走到桌边，提笔在摊开的纸上落下四行字，紧接着当真出去熬药了，只余下萧岑一人陪着已近极限的楚临秋。

楚临秋整个人热度又上来了，如今摸着十分烫手，险些吓坏了萧岑。但萧岑好歹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在短暂的失措之后，他很快就命人打水进来，亲自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床上之人的脊背，间或却是掉了几滴泪下来。

“九商？九商？忍一忍......药很快就来了......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楚郎？楚郎！我答应你，只要你挺过来，便、便什么都依你......”

“你还说要与我策马十里长亭路，如今竟是要食言吗？”萧岑单手扒着床沿，于楚临秋耳边轻声说着。他右臂上的伤此刻也赶来凑热闹，一阵钻心的疼痛袭得他险些歪向一边。

许是被折腾得受不住，楚临秋的眼皮掀了掀，但很快又阖上了，似醒非醒，不仅如此，他干枯的唇瓣还不时开合，不知在发出怎样的呓语。

萧岑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那人是在念叨，“侯爷，危险”，一时间，他也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只是眼睛有些酸涩。

“九商......”他慢慢俯下身去，在楚临秋被汗浸湿的额上印上一吻，“快些好起来罢......我们赢了，你也要挺过去才是。”

此次毒发虽说被俞太医一碗救命的药强压下去了，却仍使楚临秋病中更伤了根本，以至于他连续好几个日夜都是高热不退，几乎再度踏入鬼门关。

两位太医及军医们围在一旁商议不出个所以然，最终竟连“张贴告示以觅良医”这样的馊主意都提了出来。

萧岑在上房里大发雷霆，险些抽出悬挂在壁上的刀，把跟前这几个人都砍了，幸而被翰臣几人紧紧抱住。

“元帅！元帅您冷静一点！不若我们就听俞太医的吧？！”

“......在十城张贴告示？莫说大海捞针，就是找到了这个人，我九商焉有命在？你们一个个的......没有半点用处......”

“元帅！！！”

“......”萧岑挣脱那些人的桎/梏，摆摆手踉跄地走回到床边坐下，双目红肿紧盯着楚临秋那张憔悴的脸，再次出声问道，“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元帅，下官......”

“你住口。”萧岑突然哼笑了一声，抬眸别有深意地看了俞太医一眼，紧接着便移开视线，“你这究竟是无能，还是不想救？”

“元帅。”俞太医没有丝毫犹豫地撩了衣摆跪下来，“您说得对，大人于下官......唉，下官真是......无能为力了。”

“元帅！您拿个主意吧！快救救大人啊！！！”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转瞬间这一屋子的人，竟是跪倒了大半，他们大多是楚临秋原先的部属，抑或是新军副将，而萧岑在漠北的旧部呢......本不想跪，左右看看后终是在翰臣的带领下也矮下了身。

庄校尉倒是不多话，只抬头默默地盯着床上的身影。萧岑被那样的眼神惊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楚临秋的手，他突然想起一人可救命，然那人尚不知云游何方。

对了，西川......那人是真在西川吗？还是早已离开？无论如何总要放手一搏，万一上天垂怜呢？

打定主意后，萧岑于桌前亲拟了一道告示，命属下连夜张贴于西川各郡各县。

他本只抱些微希望，不料翌日竟真有一仙风道骨的老者找上门来，直言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元帅！来人自称云微！是刘先生的师傅！我们要不要......请他进来？”

“......”萧岑闻言却是轻叹口气，并不立即起身，而是背对着他们慢悠悠地问道，“那他可答上本侯所出的暗谜？”

庄校尉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什么，萧岑便面露喜色，霍然起身疾声道，“那还不快快有请！！！”

“九商......九商......我们有救了......”


第五十三章 宣诏
此时已是深秋，寒冬将至，距离楚临秋山谷受伤，竟是悄然淌过了十余个日夜。这些天里，他除了前儿毒发疼痛难忍外，就再也没有睁过眼，始终无知无觉地半趴在床上，安静得吓人。

萧岑担心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抓着搭在床沿的手也没敢阖几次眼，一直到那“云微先生”过来下了几针之后，才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先生，您可能试出他体内之毒？可有法子根除？”萧岑是在挥退了众人，并将门窗紧闭后，才敢揪着老者的衣袖问出这句话。

他双眸中的急切之情，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先生，您倒是说句话。是死是活，总要给个痛快。”

“元帅莫急，且听老夫细细道来。”老者嘴角微翘抚着他的美髯快速说道，“此毒名唤‘断魂骨’，由七七四九味药调配而成，发作时蚁蛆钻心，剧痛难忍，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到后期也会逐渐侵蚀五脏六腑。换言之，人虽还有一口气在，却如同一具躯壳，内里全烂掉了。”

“什么？！这......”萧岑一听如此严重，更是下意识握紧了楚临秋的手，“先生，九商就拜托你了。”

“老夫若出手相救，不知元帅以何为报？”

“这么说，先生是真有一救之力？！”萧岑并不急着回答云微的话，而是略显激动地反问了一句。

“自然。只是草药难寻些，并非完全无解。”云微说着，便径直走到桌边挥笔落下龙飞凤舞的几行字，“元帅若能在三日内寻得这十七味药材，老夫则自有办法救你心属之人。只是他被剧毒折腾太久，即便救回来了，也恐终身与药石为伍，且少做点灯熬油，动武纵马等事。”

说话间，云微又回到了床边，动作利落地将扎在楚临秋肩背及头颈各处大穴的银针悉数拔出，拢在手心。

许是心头一颗大石落下，萧岑觉得楚临秋的面色较之刚才要好看了很多，整个人不再泛着死气。

“先生，那他的伤......”

“这是小事。”云微再度俯身摸了摸他的脉，突然开口说道，“老夫方才提及之事，元帅尚未回音。”

“那不知先生，想要何回报？但凡萧某拿得出手的，尽管提。拿不出手的......尽力便是。”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萧岑低头抿嘴一笑，难得露出点轻松之色。

云微这会儿却是有意卖个关子，只说，“老夫想要的，怕元帅还真给不了，就让床上这位自来与我谈吧。”

“先生原来与九商相识吗？！”萧岑带着几分讶然，微挑了下眉峰。

“呵呵，他可是欠了老夫两条命了。还不清......还不清了！”

......

这几日萧岑虽醉心守在床边照顾楚临秋，但也没忘了正事。事实上，方尹倒毙当日，他便火速派人前往西川收编叛军，愿降的留待处置，不愿降的当场格杀。

也就是这一趟令他们初次直面隐于暗处的漠北叛将，彼此还缠斗了一场。最终，活口由翰臣亲自押送回物华城。

因楚临秋这阵子状况不是很好，萧岑也就没来得及审讯他们。

今日正要去，却又陆续接到朝廷连下的十三道诏令，命援军撤回各县，而萧岑作为主帅则即刻领兵回京，至于收回来的城池......圣人也在里面说了，会另派人接管。

从漠北来的几人，听到前来宣旨的公公如此说，险些提起长矛就冲上去，幸而被人紧紧抱住。

“翰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得鱼忘笙也不过如此吧？！”

“宋琰！你可闭嘴罢！元帅在这儿呢！你发什么疯？”翰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走到萧岑跟前抱拳道，“元帅，您发个话吧。”

其实，萧岑心中怒火亦是极盛，目光冷凝，便连双唇都抿得紧紧的，只不过几十余人从旁盯着，不太好发作罢了。但细心的翰臣却也发现，他捏着诏书的手十分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不知公公可曾听过一句话？”

“萧元帅请讲。”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形势不稳，宋氏叛逃二人亦未找出，恐再生事端。因而......陛下，”话音未落，萧岑面东而立，突然拱手鞠躬道，“回京之事，恕臣难以从命。”

“侯爷可知自己说了什么吗？！”那公公一气之下，竟是摒弃了“元帅”的称谓，“您这是要造反不成？”

“公公多想了。”萧岑轻轻地瞥了他一眼，说得云淡风轻，“什么造反不造反的？本帅可承受不起。你回去向圣上禀明一事，非是萧岑不肯回京，而是......同知枢大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不宜动弹。”

“这......这......”小公公为难道，“侯爷还是自去向圣人解释吧，咱家......只不过是一个宣旨的。”

“既然如此，那便委屈公公在这物华城......多住些时日了。”萧岑扔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上房，连个眼神都再没留给朝廷来的使者半分。

“你们要做什么？！大胆！反了反了......一个个的都反了！快把咱家放开！这是要造反啊......造反啊！！！”

“九商，方才我一时冲动，走错了一步。你说，待我们真正回京之时，候着我萧某的，该不会是枷锁镣铐吧？不过，真到那时，我知你也一定会护着我的......”

“......”

“楚郎，你今日好多了，只是不知何时能醒。都瘦多了......唉，这得喂多少才能补回来啊？可心疼死我了。”

传旨公公的哀嚎与咒骂，对萧岑丝毫造不成任何影响，此时的他依然陪在楚临秋身边悉心照顾着，并自顾自地与那人说起一些趣事，好个无波无澜，只是喘口气的空档，眼底仍会流露出一丝忧虑。


第五十四章 敌意
萧岑一面想云微先生留在城中与楚临秋诊治，一面却又要他配合自己演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即令外人皆以为楚临秋切实无药可救，哪怕侥幸醒来也是废人一个。这样即便萧岑请来“国手”一事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他也不会料到自己亲手下到楚临秋身上的毒还会有破解之法。

而秘密找寻那十七味药材的事，他也只敢托付给庄校尉，因为翰臣等人与自己虽然亲厚，却总对楚临秋颇有微词，实在是让自己万分头疼......

这日，以宋琰为首的一众漠北旧部又急哄哄地闯进上房，称从西川带回的俘虏这会儿有重要的事，要亲口说与萧岑听，请元帅大人无论如何都得去牢里一趟。

可不巧的是，床上的楚临秋好死不死又起了高热，情况凶险，萧岑又怎会在此刻轻易离开？因而他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此番做派可是气坏了宋琰，激得他不顾旁人劝阻走上前去，抬手抓住萧岑身侧的床柱冷声道，“元帅这是为了一个山里来的狐媚子，要抛弃我们弟兄了？”

话音刚落就被转过身来的萧岑，在右侧脸赏了一个大大的耳刮子，“你说什么？可敢给本帅再说一遍？他祸谁的国？殃哪儿的民？本帅看你们是战打得不过瘾，脑子不好使了！青阳之围谁解的？长乡之仇谁报的？就连此次大军身中陷阱......也是他不顾安危冲锋陷阵救出本帅！祸国殃民......你如何好意思开这个口？若是没有他，我萧岑恐也成了一具死尸。”

“元帅！！！”宋琰被自家主帅几句话呛得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最终也只能憋出一句，“他都是别有居心......”

其他人也说，“元帅！求您去见见他们吧！去了以后......您就什么都知道了！”

“本帅不想知道。”萧岑再次断然拒绝，因为他不用去都能想到那些人会招供什么，无非是被楚临秋逼到走投无路之类的。那些老生常谈......说真的，他已经不想再从任何一个人的口中听到了。

“本帅可不管你们对九商的敌意从何而来，只说下不为例。自今日起，若是再被本帅听到诸如‘祸国殃民’等言论，可不止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出去。至于牢里那些人......过两日再说罢。”

“至于牢里那些人......过两日再说罢。”萧岑到底是留有余地，没将话说得太死，这就无疑给了宋琰等人一颗定心丸，认为他们还有希望，只要再接再厉，元帅早晚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翰臣留下。”

“元帅，您有何吩咐？”翰臣自进了这扇门起，就表现得极为沉静，即便是直面主帅的怒火，也只是垂手侍立一旁从不插嘴，这令萧岑心里十分满意，觉得不愧是跟自己最久的人，当是理解他心中所思。

“你觉得楚大人品性如何？”

“元帅想听实话还是......”

“你说呢？是了，本帅初入京那会儿，你也劝过让不要离他过近。可不知为何，听多了说他‘阴毒狠辣、嚣张跋扈’之类的话，当本帅看到他第一眼、第二眼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为他所吸引。本帅以为他是峭壁上一株千年雪莲，不可高攀与亵玩，却不知世人为何均对他怀揣此等恶意。”萧岑一面用沾了水的巾帕缓缓擦去楚临秋鬓角的汗珠，一面轻耸眉峰困惑说道。

“元帅......”翰臣在后头别有深意地瞥了楚临秋一眼，沉声回道，“您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了。”

“你这是何意？”

“属下们是一叶障目了，且听不进别人之言。可元帅您......又何尝不是呢？”

“......”

“宋琰等人的话虽不中听，但其实他们只想请元帅查明真相，让老将军安息罢了。毕竟......弟兄们大多都是在老将军跟前长大的，难免因感情深厚而失了理智。若有得罪楚大人之处，真得请元帅您多多海涵才是。”

“......”翰臣的这番“娓娓道来”，句句打在萧岑的心上，比宋琰不知所谓的吼叫要好上许多。他就不免想到，自己对楚临秋的处处维护，是否反而更激起了那帮人的抵触之心，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愈发疏远，最终无法补救？

或许，他可以走另一条路......

“本帅......我知道了。”

“元帅！”翰臣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见萧岑死死盯着床上之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就轻轻叹了口气，不发出任何声响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在上房重又归于寂静后，萧岑定了定神，对着空气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紧接着，便起身打算喊人进来换药，不料，竟眼尖地看到楚临秋搭在床沿的手轻轻动了动。

“九商？！九商！！！”萧岑赶紧重又奔过去，死死地抓住那只无力软绵的手，放在嘴边轻啄了几下，随即柔声问道，“你要醒了？对不对？九商你可算舍得清醒了......你快睁眼瞧瞧我啊......”

可楚临秋却依旧安安静静地半趴在那儿，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更是对萧岑的呼唤无动于衷，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只不过是萧岑自个儿出现的错觉罢了。

更何况，如今楚临秋还正发着高热，身体被内耗到了极致，怎么看都是不能清醒过来的。

“九商？九商！来人......快来人！速请云微先生！”萧岑俯下身去，把半边脸贴在楚临秋的额上，以试他的温度，却发现那人身上实在是烫得吓人，几乎要把自己的肌肤灼伤了。

“九商？你快醒醒！先生！你快看看他！”

“......”闻讯赶来的云微还未回过神来，就被萧岑一把扯了过来推至床边。 


第五十五章 震怒
“元帅少安毋躁，且让老夫先看一看。”云微先将自己的美髯捋到颈后，而后才一把钳住楚临秋的腕子闭目探脉，过了好一阵子，他眉头越皱越深，到最后竟成了化不开的浓墨，“确实是要醒了，只是......不应该啊。”

“先生你也觉得，九商醒得太早了？”按理说，这人晕迷十余日终于醒来，一众人等该感到高兴才对，可这屋里候着的，却都面无喜色，反而有些忧愁，其中更以萧岑为甚。

云微先生离开床边后，他重又坐了回去，并以手背在楚临秋的侧脸上细细摩挲着，先前见到他“终于有反应”的喜悦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不安。只因他突然想到，云微曾说过，楚临秋如今体内残毒未清，就这么恢复意识，极有可能饱受剧痛的折磨。

如何舍得？

萧岑回忆起，那日楚临秋毒发不停扭动，还被折磨得生生睁了下眼，若非自己强按着，他能疼得四处打滚。晕睡着尚且如此，就更不敢想清醒......是何种光景？

“九商......九商你接着睡罢。战事停歇，一切有我，你接着睡罢......听话。”萧岑一面凑到楚临秋的耳边小声安抚着，一面以眼神示意云微快想个办法让他不要醒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楚临秋终是在经历了一番挣扎后，轻颤长羽，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九商？！”萧岑无意对上这人迷蒙的目光，心中惊了一跳，赶紧抓住他的手柔声问道，“感觉怎么样？可能听见我说话？”

“......”楚临秋完全不搭理他，只睫毛颤了两下，似乎还未从黑甜的梦乡中缓过神来，片刻后竟是又倦倦阖上了眼。

“九商？！”

“大人！！！”于桌边焦急等待的众人，此时见状也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境况，被云微一一驱散。

老先生近前撩了撩楚临秋的眼皮，并伸手摸摸他的脖颈，眉目不仅未舒，反而更是皱成了一团，“太虚弱了，取我老参来。”

其实，楚临秋并未重新陷入深眠，他迷迷糊糊听得有许多人在身边不停聒噪，吵闹得很，搅得自己的头嗡嗡作响，几欲裂开。

他想开口呵斥，却发现自己不仅出不了声，便连动动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

“侯......”

“我在！九商我在！”楚临秋甫做了个口型，萧岑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当下将脸凑过去，心疼地亲亲他发白的唇角，“听我说，你太虚弱了，安心多睡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等你再次醒来，就能陪我说几句话了。”

“你快些好起来罢......我想你了......九商。”

“......”楚临秋虽还不能回应他，但却再次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睫毛，并在众人布满惊愕的目光下，屈起手指反握住萧岑的手。

“九商！”

“元帅！大人是不是一直有话要说？”

“我又何尝不知？”萧岑扭头眉头紧锁瞪了他一眼，“可他如今这种状况......怎么能......”

正说话间，属下来报参片取来了，萧岑于是赶紧捻了一块哄他压在舌下，不出片刻，楚临秋的面色便显而易见地好转了几分。

“真是怪了，分明发着高热，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是......”青白交加，处处透着不祥。

“气血不足正是如此。”

“......”萧岑对身后接连传出的交谈声并不感兴趣，他此刻只专注盯着床上之人，时不时捋着他鬓边的发丝低声诱哄。好不容易把人哄睡过去了，他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庄校尉，十七味药材，现在寻到几味了？”

“这......属下无能，只寻到十二味，另五味......实在是太过难寻，至今无踪无迹......”情至深处，庄校尉这个铁血汉子都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泪，“大人从未与弟兄们说过，原来他一直以来都......都在受此折磨。其实，弟兄们已经起了疑心，但每次都被......”

“怎么？这不是你玄武卫惯常的控制手段？！”萧岑霍然起身，瞪视着跪于床边的人，“庄校尉，你老实与我说，你是真一无所知吗？”

“......”庄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属下不知。元帅请细思，若玄武卫众人均是定期要服解药，如何护卫京畿？由此，属下猜测，这兴许是他......那位拿去控制统领的......手段。”

话音刚落，萧岑就一拳打在床柱上。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元帅......”庄校尉欲言又止，但到底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萧岑胆大包天扣押使者，不遵皇命一事，很快又传到京中，自然引得天子当庭震怒，直接将案上一应物件扫落在地。

“混账......混账东西！！！这就是萧氏子孙！好个忠君忠社稷！他就是这么忠的吗？！严正！传朕之命，即刻出兵将萧岑缉拿归京！！！”

“陛下息怒！”

“陛下三思啊！！！萧侯从戎数载，为大岐征南戎，平定西川之乱，立下累累战功！不可轻率捉拿啊！况......”

“陛下！言大人所言极是！那萧侯手握漠北军权，若轻言妄动，恐人心浮动，时局不稳啊！！！”

“混账......混账......”敬元帝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晃了晃，被严正及时扶住。

“陛下！保重龙体啊！！！”

“严正，传......”

“陛下！！！”

天子侧头恍惚地看了自己忠仆一眼，甫说了三个字，竟是突然张嘴呕出一口血，紧接着，便突然软倒了下去。

“陛下！！！”昭明殿顿时乱做了一团，大臣们都急忙近前去，却见天子倒伏于阶下，双目紧闭早已失了意识。


第五十六章 清醒
“御医！！！御医何在？！！！”严正艰难地将软瘫在地上的天子扶抱起来，赶紧让匆忙挤进来的御医诊治。

“陛下？陛下？您可千万别吓老奴啊......陛下，醒醒啊！”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珠帘后头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悄悄探出头来。

武安帝是一时气急攻心厥过去了，在被安放至御床没多久，就清醒了过来，他看也不看随侍在身旁的小门郎，只说了一句，“传......空尘大、大.....”

“陛下！老衲来了！”

严正眉心一跳，凝眸望去，却见一袭杏衣的空尘自远处缓缓行来，口中还吟着一句诗，正是先前楚临秋提到的，“白音空尘一梦醒，山中了悟大道悲。”

“佛道本一体，奈何世人看不穿，您说对否？严公公。”

“......”严正不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匀给他一分，只同样慢悠悠、冷冰冰地说道，“大师莫说太久，陛下可还病着呢。”

这空尘闻言，竟是不怒反笑，一对看似平和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均低着头不敢言语的小公公，朗声道，“老衲与陛下说事的时候，不希望有外人下场。”

“你、你这死秃驴说什么？！谁借你的狗胆......”

“容术！退下！”严正扭头对几个徒弟使了个眼色，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他偷偷往里探了个头，只见空尘将手中拂尘搁在一旁，正俯身凑到天子耳边说着什么。

“大师，朕一刻也忍不了了，要让他立时死！萧氏不除，朕就一日不能安眠，漠北军虎符也......一日不能回到齐氏子孙的手中。大师，你......可还有何良策？先前你想的那个法子......咳咳......”

“陛下放心，”空尘又重新取回石钵置于胸前，“老夫已在那萧侯身边安了一个人，待时机成熟，便可发挥他该有的作用。”

“谁？”

“暂时不能说。陛下，如今老夫还有二计，不知您可愿洗耳一听？”

“说......咳咳......”武安帝挣扎着便要起身，却因为体虚无力而又重重地跌了下去。自始至终，空尘大师却只是坐在一边冷眼瞧着，并不出手相助，他眸中不时现出一丝狠色，却又被很好地掩盖起来。

“陛下乏了，还是歇下吧。老衲还是......明日再来。”

“你......给朕站住！咳......什么、良策，速......与朕细细道来。”

这空尘看似站在天子这一边，为他出谋划策除良将，实则心里指不定正盘算着什么。他背对天子听那人急声叫唤，当下便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老衲今夜回庙宇，便将此计写于黄纸之上，收入锦囊，明日交予陛下。”

“如此......甚好。”天子得了许诺，才好似终于将心落回了实处，大松口气，很快倦意袭来，他便阖上眼眸沉沉睡去了。

......

且再说回物华这边头，楚临秋这一睡啊，又是过了整整五日。待他醒来之时，关于叛党余孽的扫除工作也已近尾声。

萧岑彻底闲下来了，整日无所事事只守在床边，时不时自说自话看些兵书，倒不像个将军了。他臂上的箭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除了手偶尔会突然无力抬不起来，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把床上之人抱起来擦洗。

这日，他手里拿着打湿了的巾帕，正自上而下细细地擦拭那人的肩背，不经意间抬头，却对上一对略显迷蒙的眼眸。

楚临秋定定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

“......”萧岑完全愣住了，举着帕子不知该落还是该扔，半晌后，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你、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身上痛不痛？胸口......”

“侯爷。”

“......嗯！”萧岑听见这两字后浑身颤了一下，赶紧抖着手将楚临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仿佛只有如此方能确认那人真的醒来了。

“九商九商......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以为......谢谢你。”说话间一个干燥的吻就这么落在床上之人开了口的唇角，顺便替他吸去冒出来的血珠。

“辛苦你了......咳咳。”楚临秋虽是初醒身体仍是虚弱，但好歹高热退了也积攒了些气力，因而能勉强开口说几句话，只是音量不高，听着十分费劲。

萧岑于是不敢让他再说了，摸着他的鬓角道，“得了得了，我知道了，不辛苦不辛苦......夫夫只见谈什么辛苦？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

“嗯......以后不会了......”许是难受狠了，楚临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良久后才想起来问，“我睡了......多久？”

萧岑将他冰凉的指尖一直攥在手心，吻了吻方道，“不多不少整整二十日。你可不知你睡着的时候有多骇人？好几次都差点挺不过去。吓得我......已经拿刀把能砍的都砍得差不多了......”

“楚临秋，我先前是不是说过，似这种情况不准再来的二次？你当初可是应得好好的！现在呢？我可告诉你，若你再敢这么吓我，就莫怪......”

“不会了。”

“......”

“不会了。”楚临秋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就知这是气得狠了，细思之下竟是难得尾音上扬，带点撒娇耍赖的意味，听得萧岑一时都傻了。过了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他老脸一红嗔道，“你这又是几时学到的伎俩？”

不得不说，可真是太有效了，至少他现在完全晕头转向找不着南北了，难怪总有人说，他萧岑这辈子就是被吃得死死的，没得法。

“你啊你啊，楚九商，少耍滑头，得记得你现在说的话才是。”萧岑抬起一手作势要打，但到底是舍不得落下，只好改做轻抚。


第五十七章 多言
庄校尉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幸不辱命，从一个药商手中高价买进缺失的几味药材，交予云微先生速速调配解药让楚临秋内服。

楚临秋就这么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被萧岑喂进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由于这人晕睡太久，背上的伤都差不多收口了，已经能扶着靠坐在床头一会儿，但多数时候还是得半趴在软枕上。

不过萧岑担心他难受，喘不过气，时常会把他抱在怀里，令他趴在自己肩头，并自觉调整了一个让人感到舒服的姿势。

“今天觉得如何？有没有好点了？你前儿不是说胸闷？如今呢？”萧岑一面问他，一面还暗中思忖着，那药已经服了三回，也是时候起点效果了，若没有，自己可得找云微算账去了。

对了，这云微先前不是说九商欠了他两条命？可这几天自己观他们之间的相处交谈，却又不像很熟稔的样子。

究竟这“第一次”又是何时呢？若说命悬一线的话......萧岑能想到的也只有两年多前楚临秋为天子挡剑的那一回。要说天子确实无情，那人为他出生入死无数次，最后却还是换来一瓶冰冷的毒药。

不过想来，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祖父一生戎马，为国为社稷冲锋陷阵，从未有过一分一毫的私心，最后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自毁城墙，齐氏必不长久。

“侯爷？侯爷怎么了？咳咳......”

“嗯？”听到几声低哑的咳嗽，萧岑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猛然抽离，他定睛一瞧，却见楚临秋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怀中起来，此刻正摇摇欲坠地坐在床上，并抬手扶着自己的肩头。

他还是过于虚弱，只是起来这么一下，唇色就比先前更白了，不仅如此，他的额间也在接连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把萧岑心疼得直皱眉，赶紧又一把搂紧怀里。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倒是你......怎么就自己起身了？抻到伤口了怎么办？要做什么我帮你。”

楚临秋闻言也不说自己是久久听不到那人的回应才不得已起身查看的，只抿了抿略有些干裂的唇，顺从道，“能帮我倒一杯水吗？”

“好、好......”萧岑忙把人扶靠在被垫上让他自己坐稳，紧接着便下床起身来到桌前倒了一小杯水，仔细地喂与他喝了，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没注意到你很长时间没喝水了。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舒服多了？”

“嗯......”楚临秋目光温和，极尽缱绻地看着他，“侯爷熬了这几日，也该累了，上来小憩一会罢。”

“我不累，得时刻盯着你，免得一眼不见就烧起来了。你可得快些好起来啊......”萧岑俯身抱了抱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难得的温柔中了，“你一日病病殃殃的下不了床，我就一日不得安眠。”

楚临秋体内之毒于经脉中蛰伏日久，已成痼疾，并非一朝一夕就拔除，因此时常在夜里突然起烧，腹痛难耐，整个人也叫都叫不醒，令萧岑险些以为，自己是亲手给他喂了另一份穿肠毒药。

为安心让他养好伤病，不出什么岔子，萧岑除了每日例行问候他的身体之外，也几乎什么都不说，以免那人想东想西，不利恢复。

但他不提，也还是有人会“不慎”露了口风。当前这物华城内，心怀鬼胎之人，可远不止已知的那几个。

这日，萧岑不得不踏出那扇门，去处理西川降兵躁动一事，还有异心的杀无赦，暂且安分的便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谁成想到，只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便有人钻了空子，偷摸进了上房。

“大人？大人！醒醒！”

“你......”楚临秋迷迷糊糊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就见自己的旧部程青蹲在床边，一脸焦急，便问，“庄时呢？”

“庄哥不在城内，属下们这才得以寻了机会摸进来看您！您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另一个也说，“是啊！您不知道，元帅大人与庄哥这几日为了把消息压下来，强令我等不准靠近这间房。我等也是实在......忍不住了！”

“出了何事？咳咳......”楚临秋见此二人面上神色不似作伪，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想要起身却奈何体虚乏力，刚抬起一点又重重地跌了下去，还不甚牵动心肺，当下就接连不断地咳嗽了起来。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属、属下......水......快倒水来！！！”

“说。咳咳咳......”楚临秋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这程青无意中对上他凌厉暗含警告的目光，竟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元帅、元帅他......早在大人您没醒的时候，就擅自把朝廷派来宣旨的公公给扣押在这物华城里了！听闻、听闻陛下大为震怒，已经要派兵西下捉拿元帅归京！”

“属下们前儿在回廊处亲耳听见元帅说......说......”

“说什么？”

“说......”程青略低下头，咬了咬唇，片刻后才像突然打定了主意似的说，“元帅说，有大人在这物华城一天，陛下就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打进来。只因他打听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个......属下就不知了。对了，元帅还说，如今地牢里的那几个人已经将要招供，待用些手段让他们说出当年真相之后，就可知道萧老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了。”

“咳咳咳咳......”楚临秋闻言再次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让他在意的倒不是前两句，而是程青口中“老将军的离奇身亡”。

无论他与萧岑再如何相知相许，这始终还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不将其填满，指不定哪天便有一个因擅自迈出那一步，而摔得粉身碎骨。


第五十八章 年少
楚临秋确实心虚，做不到问心无愧，由此，他始终担心萧岑会从别人口中得知当年全部的真相。萧岑其人，骨子里带着轴劲，认准了一个人、一桩事即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正因为如此，当他得知自己心悦之人原来背地当真做过不少腌臜事之时，受到的打击兴许成倍增长。

他需得在那之前，将此事发生的苗头彻底扼杀在襁褓中。

“大人？大人！萧老将军被刺，不是......您......”

“不是！！！咳咳咳......我不杀伯仁，伯仁确因我而死。”楚临秋甫一闭眼，脑中立即就回忆起当年往事。那时自己初掌玄武卫，年少轻狂无畏无惧，为站稳脚跟不仅服了传闻历任都指挥使都要服用的“圣药”，还主动接下了自天子宫中传出的一道死令。他被瞒在鼓里直到两天后方才得知，此令竟是要他置尚在外征战的萧老将军于死地。

老将军一生忠勇，为国为民倾尽心血，至死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在出生入死之时，受到所守护君主的算计。

楚临秋于心不忍，曾在清和殿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可一向宠他如嗣的天子，那次却硬下心肠毫不理会，后面直到他第一次毒发倒在雪地中，才派严正带了一句话，“若执意要萧氏不死，你可代之。”

这便是要他“以一命换一命”了。

可当时未及弱冠的楚临秋却到不了那种“舍己为人”境界。他想活在这世上，无法做到仅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轻易丢了性命，哪怕那位是世人称颂的大英雄，所以最终选择了妥协。

但他还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留了心眼，想派人在紧要关头将老将军救回来，可那时的他处事到底不够周全，非但晚了一步，自己还在那人人谈之色变的玄武卫刑室中待了一夜。

那事过后，楚临秋悄然登上城门楼，在一片苍白且开阔的天地里，初次见到了年少的萧岑。彼时的他面容稚嫩目光隐忍哀伤，身披素缟趴伏于一众铁甲骑兵最前方，为萧老将军送灵祈福。

......

“大人？大人？糟了！大人起烧了！”

听到属下们的高声呼唤，楚临秋才勉强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果然发现自己的头晕沉沉的，如千钧重竟是半点也抬不起来。

“扶本官......起来，去......牢里。”

“大人，您慢点。”程青闻言赶紧坐过去双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试图把人从床上扶抱起来。也不知是情绪波动过大还是气血不足，楚临秋在刚起身的瞬间就骤然厥了过去，等他再恢复意识之时，就发现自己躺在程青的怀里，两对布满焦急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大人！大人您可算醒了！属下有罪！不该.....”见人终于松口气清醒过来，与程青同来的属下赶紧缩回按压穴道的手，并重重地赏了自己一巴掌。至于程青......由于隐在阴影中，没有谁看清他的神色。

楚临秋现在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及其他了，他让两人把他放回到床上并盖上锦被后，就倦倦地阖上了双眸。许是心思郁结，左胸沉寂已久的刺痛又卷土重来，令他有些憋闷，一时间竟是出气比进气多了。

但他的异样竟是未被察觉，两人见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以为是睡着了，替人掖了掖被角之后，便灵巧跳窗而出。

萧岑在外又恰好被绊住了脚步，直到一个时辰后，才推开房门步履匆匆走了进来。他见楚临秋依然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侧躺在床上，薄被滑盖至肩部睡得正香，也就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轻松笑意。

“九商？九商醒醒了！喝了药再睡吧，要不然得放凉了。九商？九商！”萧岑在他的肩头处轻推了许久，见人始终不曾应声，心里不免泛起了些许异样。

他将手放置在楚临秋的额头，但却被那高得吓人的温度弹开，顿时就惊慌失措了起来。

“九商？九商！！！来人！速请云微先生！九商......九商醒来！九商！这是怎么了？离开时还好好的......”萧岑不停地拍打他的侧脸，高声叫唤，想让人清醒过来。可楚临秋却对这一切毫无反应，高热带来的绵软也许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

萧岑托着头颈想把他的上身扶抱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本以为就是普通高热导致的晕睡，不料云微赶来探了他的脉之后却是脸色大变，当机立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置于火上炙烤片刻后，便接连刺进楚临秋胸口几处大穴，见人回转过来后，方大松一口气，“他心口这股郁气不散，怕是不好。”

“郁气？”萧岑闻言一双眸子立即就狠厉了起来，他转身直视门口守卫，一字一顿地问道，“刚才有谁来过？”

那两人神色仓惶面面相觑，片刻后均矢口否认，“回禀元帅！属下等一直在门口守着，并未见有人来过！”

“是吗？既是无人来过，为何他会心思郁结？这分明是......”

“受了刺激所致。”

“先生，你也这么认为？九商他绝无可能一个人在此......”

“侯爷。”

正说话间楚临秋醒了，萧岑急忙放弃与云微的交谈，转而轻轻按住那人肩头柔声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了？先别动！也别说话......扎着针呢。”

可楚临秋并没理睬他说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弱声道，“侯爷回来了。外面情形......如何？”由于上不来气，他话说到后头，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萧岑是全凭口型才勉强辨认出，他要与自己说的大致内容。

“没出什么大乱子，你放心罢。听话......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你先把身体养好，待先生说你能下床之后，我便扶你四处走走。到那时，你亲眼去见吧。”


第五十九章 撩拨
“嗯......”楚临秋闻言也就不说什么了，他依旧闭着眼睛，一副很累的样子，甚至还十分依赖地蹭了蹭萧岑的手心。

萧岑对他这样的动作给取悦了，当即便觉得自己一身疲乏都是值得的。

他的面部轮廓愈发柔和，眼里欢喜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了，“安心睡吧，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守着你。”然他说着这话，心里却是想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的敢在九商跟前嚼舌根子”。

而楚临秋则又是另一番思量，他觉得萧岑或许是知道了些什么，这才敢置天子怒火于不顾质疑扣押使者。

两个各怀心思彼此又开始不坦诚的人，就这么相拥睡在一张床上直到暮色四合。

楚临秋自那时起便恢复得很快，没几日就能在萧岑的搀扶下慢慢挪到桌前的木椅上歇着，只是整个人仿佛更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暮气，时常神思恍惚憔悴不堪，便连说着话都会突然睡过去。

萧岑为此尤其担忧，但请了云微先生来看，又只说“寻常得很，且放宽心”。

“分明正值双十年华，脉象却有如耄耋老翁。形势这般严峻，老夫也不知该如何替他调理啊。”老先生再一次为熟睡之人探了脉，不免发出阵阵叹息，接连摇头。

“那怎么办？先生。先前不是说，解了毒他的身体便能恢复如初吗？”

“谈何容易？！毒是解了，可内里的五脏六腑也已被磨损了十之七八，纵使心境平和，免于殚精竭虑，亦恐年寿短浅。”

“先生，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吗？”萧岑仰头深吸一口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站立不稳。他并不是初次自别人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却是回回如遭雷击。

“先生妙手回春！生肌接骨延长寿命都不在话下，请您......千万要救救九商。”若非还有他人在场，他恐怕就要扶着床柱跪下了。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先祖，可萧岑却觉得，为了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打破这条认知也没什么。再譬如“君子远庖厨”，他这段时间为了让楚临秋能吃得下东西，常亲自窝在灶前做一些细软的甜粥。

云微最终还是坚持自己无能为力，但在楚临秋短暂清醒过来之时，却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命如晨露，去日苦多，当及时疏解内心烦闷。奈何有一人啊，却怎么也不肯放过自个儿。”

“先生！”萧岑担心楚临秋又要想东想西，赶紧藏在阴影处拼命地给云微使着眼色。

然这位老翁却是突然横了他一眼，对着床的方位冷声道，“护吧护吧。你即便是再多护着他，人家也未必愿意将心中所掩之事如数告知。”

“......”

“看看看，楚大人的嘴严实得很，取个钳子来都未必能撬开。”萧岑的神色渐渐起了些变化，便连双唇都不自觉抿紧了。

楚临秋侧躺在床上，眼眸微张，目光散乱落不到实处，似乎又在神游天外，也不知听进了没有。只这么一瞬，萧岑竟觉得那人逐渐虚幻扭曲，仿佛随时要消散在风中。

“先生算了！别说他。”萧岑上前一步握住他苍白瘦的腕子道，“还病着呢。”

“你、你们......”云微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晌后方随意挥手，“罢了罢了！没得救咯！”

萧岑却是不理，只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陪你去院里坐坐？”

“萧岑，宫里来的公公，被你关押在何处？”

“你！”萧岑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你都知道了？究竟是、是哪个混蛋在你跟前胡说八道？！别让本侯揪出来，否则......”

“否则你待怎样？傻瓜。咳咳......”楚临秋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整个人脱力般地跌进萧岑的怀里，于他耳边呢喃道，“太鲁莽了，这会将你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不怕！”萧岑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不甚服气地出声反驳，“什么关不关押的？说得这般难听。我萧某人不过是看那位公公舟车劳顿，请他暂住几日罢了。一没命人动粗，二没扯旗造反，圣人要用什么由头拿我？再者说，我这不也是......太心疼你了嘛？你那时晕睡不醒命悬一线，怎堪折腾？若就这么回京，出了什么事谁把九商赔给我？”

“......”萧岑说起这些话来理直气壮，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听得楚临秋也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咳咳......你......算了，陪我去见见吧。”

“不成！！！”

“为何？”

“你还问为何？需不需要我拿面铜镜给你照照自个脸色是什么样的？”

“这不是还有侯爷在吗？楚某即便是要倒......也能恰好倒进侯爷的怀里。”楚临秋竟当他的面，扯开嘴角虚弱笑了笑，直把萧岑迷得七荤八素的。

“你......你明知道......”萧岑晕晕乎乎地说，“萧某最受不得这个，还总拿‘美人计’来招我，说你是那千年万年的狐精，还真半分没冤枉。”

“走咯！待你身子大好后，本侯迟早办了你。”到最后萧岑还是“气不过”，也趴在楚临秋耳边恶狠狠地嘀咕了这么一句，也算是暂时扳回一城。

楚临秋对此等“威胁”丝毫不以为然，反而是主动张开双臂让萧岑为自己更衣，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萧岑被这人撩拨得浑身燥热，险些又要冲出房门跳进井里。强压住邪火后，他嘴角抽搐地帮楚临秋寻了件淡紫色的常服换上，再把人扶到桌前简单束了个发。

整个人看上去就精神了许多。

萧岑一对眸子更是黏在他身上移不开了，“哟，这是哪来的美公子？走错地方了吧。”

“没走错。”楚临秋主动握住萧岑的手，还把它拉到前头，“在下来此，是为寻人。”

“寻谁？”

“心上之人。”

......


第六十章 连环
萧岑果真不说诳言，他将不远千里来传旨的这位公公软禁在西厢房内，好吃好喝招待着，只不与人交流，更不提“何时归京”的事。

当楚临秋独自推门而入之时，那小公公还正坐在桌旁兀自骂骂咧咧呢，什么污言秽语都自口中蹦出，想是被逼得很了。

他听到动静转身，但见一气度不凡的紫袍公子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顿时如蒙救星屈膝跪下，高呼：“大人救我！！！”

楚临秋对此人只有些微模糊的印象，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眼下见其对自己表现出如此熟稔的态度，免不得要心生警惕，往后生生退了一步。

“你是何人？你师傅是谁？”

“奴婢师傅是严总管，大人忘了吗？您去岁在清和殿见到奴婢，还夸了一句‘这孩儿伶俐，他日定能继承师傅衣钵’。”

“胡言乱语。本官从未与你有过任何交集。”楚临秋的脸立时就冷了下去，他现已万分确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至于是谁在背后操控，则显而易见。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人能不要脸面到这种地步，连此等下三路的昏招都能使得出来。

这小公公瞅着楚临秋已将他识破，不仅未见任何恐慌，反而更是压低音量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大人，陛下还让奴婢给你传了一道密旨......朕交代卿之事，宜早不宜迟。‘仙姝’若是不小心丢失，可往城南钱庄寻骆姓儒生。”

“你说的话，本官一个字也听不懂。”楚临秋闻言身子晃了晃，似是不支，他急忙抬手扶住门框，而后不自觉抿了抿发白的唇，便抬眼直视跟前那不知死活之人。

“陛下从未对本官下过什么密令，更不会派你来宣旨。你究竟是何人？！你根本就不是......”楚临秋知道自己该是站在原地不要上前，可他的腿却仍不受控地往屋内走去，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一双手早已紧紧箍在那黄门郎的脖根上。

不好！是他贴身衣物散出来的迷香！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属下们......呃，他、他死了？”

“......”楚临秋急忙松手，“蹭蹭蹭”往后退了几步，他霍然转身，不经意间便对上了萧岑那对布满震惊与迟疑的眸子。

“侯、侯爷......使者身亡，京中恐不好交代。此等奸计，咳咳......”这人现下说句话都是勉力支撑，只因他突然觉得头晕沉沉的，整个身子都要不受控地往下坠。为免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狼狈倒地，他赶紧抬手试图攥住萧岑的腕子寻求平衡，可不料萧岑竟先他一步甩臂转身，冷着脸对手下吩咐道，“暂且把人抬到偏殿好生安放，待本帅递折子后再行处置。听着，这位使者大人是暴病而亡。”

“末将知道了！”杵在门边的宋琰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身边的翰臣及时捂住了嘴。

“侯爷！不是我。”楚临秋突然拔高音量把人叫住，可将要跨过门槛的萧岑听到动静只是顿了顿，却并未回首，“我知道。”

“大人？大人！大人莫急！元帅他......不过是需要时间消化罢了，待他缓过神来，便又会回来的。”庄校尉见自己主子一副左摇右晃就要打跌的样子，赶紧上前两步搀住他的胳膊，将人牵引到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并亲倒了杯热茶放置在他手边。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一字不差？”楚临秋这才开口说了几字，便被自己的粗粝难听的音色给吓到了，遂不再多言，只怔怔呆坐着，目光飘忽不知落往何方。

就在这时，众军士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落在萧岑遗在门边的信笺上，着人拾回递给长官。孰料楚临秋只粗略看了几眼后，竟是连坐也坐不稳了。

“大人！！！”左右大惊，纷纷上前托住他不停向下滑的身子，其中一人还斗胆抬起他绵软无力的手，加大力气揉搓位于掌心外侧的穴/口。

“大人？大人！可好些了？”庄校尉自他指尖小心抽出那份信笺低头一看，登时脸色也不对劲了。原来那竟是一封楚临秋的亲笔手书，上言之事，字字戳心：“圣人亲启，夫萧氏长子早亡，次子安乐，尚公主，性懦且不堪用，唯其幺儿，素有大志，颇具雄才，不得不防，宜从其女下手......忠义侯长孙岑，年少英武，有乃祖遗风，然容易意气用事，轻信他人......臣自领命，巧夺半块虎符。”

其左下落款处，竟还明晃晃印有一枚楚临秋当时为都指挥使，所持有的公章。

更为要命的是，萧岑数月前曾于众人跟前亲口说出，楚临秋的一手好字师出范公，却自成一派，不仅根骨劲瘦笔挺，如松如柏，便连撇捺的落脚都与旁人迥异，非寻常大家可仿。

也就是说，这封为圣人出谋划策，旨在萧氏及兵权的信，确出自楚临秋本人之手......方才萧岑匆匆而去，正是有人与他说了这个。

“大人！大人，这信......大人！！！”

楚临秋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竟突然抬手挥开围在桌旁的手下，抓着那张薄薄的纸便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去。临近小院之时，又有人来报，称关押在牢中的原漠北叛将短短一刻钟内，竟也死绝了，只在墙上留下一封触目惊心的血书。

“大人，您......您可要保重身体啊！”庄校尉等人此刻几乎不敢直视自己的长官，只因楚临秋如今的面色已惨淡到了极点，那股虚弱劲儿，仿佛下一瞬就要倒下去似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没多久，众人就见楚临秋身形不稳，兀自“走”到廊柱那儿，倚靠片刻后，竟是突然偏头呕出一口浓血，而后缓缓委顿于地，彻底阖眸失去了意识。

“大人！！！”


第六十一章 莫辩
楚临秋这回并没有晕睡很久，在部属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床之后，就挣扎着清醒了过来。只是整个人仍显得过于虚弱，没说上两句话，便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众将都十分不忍心，纷纷劝他“别说了”，但楚临秋骨子里的倔强使他非要勉强自个儿，尤其是在发现萧岑并未出现在床边之后，那颗心就愈发冷硬了起来。

“侯爷呢？”

“侯爷他......他在......”庄校尉几人面面相觑，实不知该如何对长官说起这桩事。

萧岑在屋内乱作一团的时候，有遣漠北旧部那个叫宋琰的，过来传话，称他领兵往西川去了，让大人勿念，不日便归。

可在场诸位哪都不是心照不宣？元帅大人何曾在自家长官病重晕厥时，不打招呼便离城出走？在几日前，他甚至连迈开半步都不肯，非得守在床边直到大人醒来。

这不是生他们家大人气了，是什么？

“大人......”

“说！！！咳咳咳......”楚临秋人虽孱弱不堪，气势却半分不减，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庄校尉，很快让他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动气......属下、属下说便是了。侯爷去西川寻真相去了。”

“拦......拦住他......快去......去！！！”楚临秋一把将身边的人推出去老远，而后整个人则趴伏在床帮上剧烈地喘息着。他心知，萧岑一旦踏入西川，必然还会有更多的“证据”等在那儿。

这是个破不了的连环局，招招致命，请君入绳。只可恨自己如今有心无力，莫说亲往追赶，便连这一方小床都下不得。

“大人，您且好生歇着，属下已派人骑快马去寻元帅，不出一炷香必归。”

楚临秋谁也不想理睬，当他在众人的手忙脚乱的搀扶下又倒回去了之后，就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目光发愣地望着某处，直到云微携带药箱而来。

老先生见了这只一会儿时间便去了半条命的人，终是怒其不争，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两下脚，而后才走近前去，三两下扒开他身上的衣物，于他前胸、下腹大穴处，火速落满了银针。

“都给老夫往后退！别围着！你们这是要闷死他吗？！还有你！！！老夫费劲心思挖回草药捣碎往你肚里塞，不是让你来作践的！”这人见楚临秋一副“不服管教、我行我素”的样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萧岑也不在屋里，免不得就要说得更起劲。胆敢指着声名威震大岐的楚大人鼻子骂，这位乐衷周游四海的云微先生，怕不是亘古第一人。

“先生，你那儿可还有神药，能助我支撑一段时间？我不能......总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还有很多事等着去做，他不能被击垮。然而实际上，他此刻甚至需要依靠狠掐自己手心来维持神智的清明。

“你是宁愿饮鸩酒来止渴，也不想品尝那些真正的甘霖？罢了罢了，”云微抬手撤下那一排闪着寒光的细针，转身递给小童，“老夫身上还真有几颗反噬力微乎其微的丸子，权当是便宜你这小子了。只不过......同知枢大人欠了老夫这么多条命，也要拿等价之物用来相抵才是。”

“先生想要何物？”为在外人面前不至失了仪态，楚临秋早在银针被撤下那刻，便抬手合拢了衣襟，并令手下扶自己起来半靠在床头。此时他虽仍气力不济，说不上几句话，但面上比之方才，好歹多了三两分人色。

云微闻此也不做扭捏情状，直言道，“老夫想借你玄武卫经营十年的关系网助我找一人。事成后，老夫把钟山上的药园子及暖泉也一并给出，保你姓楚的顺顺当当活到发须皆白。”

“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此人定然万分难寻，没准早已不在人世。”

“绝无可能！！！”

“咳咳咳......”此时楚临秋正微仰着头打算将瓷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受到惊吓不仅剧烈呛咳起来，还将里头的汁水洒了大半。

见老者也为之色变，楚临秋暗忖这八成是位分量极重的人物，发妻、子女、徒儿......对了，思及此处，他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先生这么多年与你那爱徒，刘筠可还有联系？他先前在漠北军待过一段时间，如今人尚在陶都。咳咳......”

“少说两句罢！”云微老先生略带嫌弃地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即掏出手帕拍在他身上，“有那份闲心不如多想想怎样把你的侯爷哄回来。”

“......”一提起这个，楚临秋的眉眼立即就冷寂了下去，刚安分点儿的左胸又泛起丝丝密密的疼痛，“回不来的。”

“为何？”

“......”楚临秋只是摇头。若纯粹为奸人诬陷，他还能理直气壮地争辩自己并未做过这些事，可无论是那封信，还是萧老将军之死，他都百口莫辩。

一步错，步步错，不能因为悔过及时就当那些从未发生过。

“那就不争取了吗？你楚大人何时也变得这般胆怯？萧元帅之前都能信了你的鬼话，如今你花言巧语说一些，还怕......”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去做。”或许，萧岑更在意的是他曾经的欺骗与懦弱吧？看，姓楚的从来都是这样卑劣的人。

“给他点时间冷静一下吧。”

下定决心后，楚临秋随即召回了前往追赶萧岑的兵众，放任他去到西川，自己则又躺了回去，倦倦地阖上双目，浑身散发着消沉的气息。

云微杵在床边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拿他毫无办法，只瓮声说了句，“别忘了你答应老夫的事”，便甩袖愤然离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

楚临秋的心结是自己给打上的，当是指望不上他人。


第六十二章 挣扎
萧岑这一整日来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不知事情怎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他本是临时被拉扯去处理事务，没能陪楚临秋一道儿去见使者，谁成想有人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

在几个旧部的指引下，他不仅见到了那封楚临秋数月前亲笔所书的密信，还从一颗银杏树下，挖出了原本该用在自己身上的毒药——“仙姝”。

姝者，美好之意。不料竟被用在如此阴毒的玩意儿身上，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若只是寻常物什，萧岑还能劝服自己这一切均是有人构陷，意图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可那封信上的字......就是化成灰他都识得！楚临秋的撇捺落点与旁人不同却又无比相近，非是日夜研究者，当察觉不出亦无法临摹。即便有人能仿，也写不出那种神韵。

还有墙上的血书......是什么，让他们宁愿流尽一身的血，也要布这么的一次局？恐怕只有真正去到方尹狗贼的老巢，才能得到一切他所想要的真相。

但眼下还在路上，他就已经开始想那个人了。也不知楚临秋现下怎么样了？可有听话服药，于物华城中安心等他？

不......萧岑突然抬臂攥紧手中缰绳，勒停座下骏马，随即将头深埋进松软的长鬃里，肩膀不时耸动几下，似乎情难自抑。见主帅如此，部属们不得已也跟着止步，面面相觑，最后倒将翰臣推了出去，“元帅，要不......我们还原路返回吧？想那西川各郡，也不会有什么更新鲜的东西。您既然放心不下大人，就......”

“不可！都行进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程，岂有走回头路之理？元帅！那奸贼从一早就想着害您性命，您还总想着他做什么？！”

“宋琰，你可闭嘴吧你。还嫌大人不够烦乱吗？”翰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并将人挡在身后。

萧岑此时内心确实在遭受着异于常人的痛苦，他能清晰地感觉出，自己脑中住着一个黑发黑眼的恶魔，那妖孽也与宋琰一般在那逼仄的空间中不住嘶吼：“你的一颗真心终究是错负了！什么情投意合？什么两厢厮守？都不过是别人一开始布下的局罢了！你还不清醒吗？！”

不......不是这样的......哪来的混蛋？快出来！九商根本不会这么做，他与我坦诚过，就是......

“轻描淡写你还真信了？别人可有对你和盘托出？不过是你自己傻罢了。萧老将军有你这样的孙子，才真是到地下也不得安宁。”

“不准提我祖父！你是谁？你究竟是谁？！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给本帅滚出来！！！”

“元、元帅？您、您没事吧？”众军士这回是更加傻眼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元帅垂首神伤一阵儿后，竟突然“发起疯”来，不仅对着无人的地方喊叫，还将长枪一把拍飞，令其贯穿前面的杏树。

又是杏树。

萧岑凝眉望着这满地秋叶黄，一时心中颇觉讽刺。

“走罢。”

“元帅您......离西川容县也只有几里地了，要不我们还是......原地休整一番再行进吧？”

“也不让你们杀敌了，有必要休整吗？”萧岑倏地从马背上起身，白了翰臣一眼，并撸一把脸后，便若无其事扬鞭轻拍，转瞬间便走到前头去了。

“元帅！！！您慢些！这......”众将们再次无可奈何，只得纷纷跟上，两条“长龙”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逆臣叛党的老巢而去。

不知是不是翰臣等人的错觉，总好像萧岑现下彻底变了个人，较之先前少了几丝温度，多了几分沉稳与冰冷，他沉着一张脸的时候，几乎令人心下胆颤，不敢直视。

翰臣竟从他身上，看到了楚临秋的影子。那些“证物”对他来说，就这么难以接受吗？

几人怀揣着各自的心思，倒也按时停在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容城。这是整片西川土域最不起眼的小县，位于最东最南边界，与荆河接壤。荆河蛮荒之地，尚未开化，带着这个地方也几与他们相同，人烟稀少，满目萧条，与死城无异。

可谁又能想到，在它平平无奇外貌掩盖下，竟是数不胜数令人咋舌的罪恶。萧岑翻身下马，亲自举着火把，顺着血书中的指引顺利摸到一处农庄地道中。甫一推开那扇布满薄灰的门，眼前的景象就把众人惊呆了。

只见这间不大不小的密室中，四处堆积着腐烂的尸首，及生了锈的枪矛斧钺，桌上还遍布着被摊开的手札，目测十余本。

“元帅小心！且让手下前往查看！”

“元帅，为何这些尸首不仅没有恶臭，反散发出异香？他们又是何......啊！！！飞鹰！元帅！他们也是......当年幸存下来的人？”

“元帅你快来看！这手札、这手札详尽记录了当年南路军被袭的......真相！那上面说、上面说......”

“说什么？”萧岑将火把递给宋琰，随后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信札，逐一翻看起来，结果还不等辨出最后一个字，他的心已然凉了半截了。

原来那上面竟说是玄武卫人马出动在另一面拦截，才导致南路军遇袭时退无可退，几乎全军覆没，幸而西川军及时赶到，这才救下了百余人。自此他们隐姓埋名只为复仇。如果他们打心底认为是楚临秋故意切断生路，那就无怪后来莫名其妙的敌意了。

可是那上面写的就是对的吗？焉知不是另一场阴谋？

反正萧岑一个字也不信，只觉可笑。然还未等他小小地舒口气，身边人却又递来了一方白玉佩。

这块双螭菱形佩是楚临秋所有之物，为圣人赏赐，世上仅此一对，是真是伪，寻人来看便知。

萧岑始终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终于无力地松了开来。


第六十三章 承认
“元帅？元帅！我们要怎么办？！这些人的尸首......”

“元帅，回去吧。”

“......”萧岑坐在桌边的木椅上，手握那只玉佩默然不语，对属下们的呼唤更是置若罔闻，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面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总算想到起身，可谁知这才迈出两步，竟是一下子跪倒了下去。

“元帅！！！”

“元帅您怎么样？”离得最近的翰臣当先跑过去托起主帅的臂膀，侧头看他面露焦急，“元帅......能站起来吗？”

“别......碰......我......”萧岑这几个字竟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此时的他双目赤红表情狰狞，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嘴里还含糊念叨着，“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他不会做这种事......滚！！！”

“元帅！宋琰、陈青，快过来！！！”

“不必......”萧岑的失神只是一瞬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轻轻拂开翰臣与陈青紧紧搀着自己的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冷声道，“宋琰，你领百人将此处严密看守起来。其余的，随我回去。”

“遵命！！！”

“元帅！您慢点......”

萧岑临走时什么都不看，就拿走了那方菱佩，由于他神思不属，上马前还打了个趔趄，幸而被翰臣及时扶住。

“少将军！没事吧？！”翰臣匆忙之下竟喊出了自己在漠北军中时，对萧岑的称呼，不仅将人瞬间带回了几年前战火纷飞的场景，更令他的头愈发要分成两半，以至于......他都有点不知要如何面对楚临秋。

......

当元帅大人带着一身煞气及苍凉推开那扇房门之时，楚临秋竟还能盘腿坐于榻上，怡然与云老先生对弈，听到动静头也不抬，而是捻起一枚白子，随意落在一个星位上，轻声道，“死局。我输了。”

“承让。”云微知楚临秋是心不在焉才会一时让自己钻了空子，但他并不揭穿，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世事如棋局局新，这盘毁了，推了重来便是，何必苦苦揪着那点错处不放？”

随后他又将目光移到如桩子一般杵在床边的萧岑身上，讶异挑眉道，“夫夫之间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非得提着一杆枪？多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说着，他便极富耐心地将萧岑捏得死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接过百余斤的红缨枪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半分不像个文弱的老者。

然这点儿不对劲却被屋内的二人共同忽略了，由于思绪纷杂，萧岑甚至都没发觉随云微一道离开的还有两个生面孔。

“你......”

“侯爷。”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很有默契地闭了嘴。萧岑望着楚临秋苍白似鬼的面色，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问道，“怎就不好生休息了？又玩这费心劳神的......”

“侯爷没有别的什么话，要问楚某了吗？”许是抢得太急，楚临秋说完后又是伏在棋盘上剧烈地咳嗽，不仅将背折成角弓状，还把面前的黑白子也扫落了一地。

萧岑见状再跑了一段，伸手似乎要去搀扶他，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生生住了脚步。

“祖父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南路军因何遇袭，险些全军覆没？刺伤祖父的人是你从何处寻的？他......现在身在何方？姓甚名谁？为何我派人多方打探就是杳无音信？”

“这么多问题......咳咳，侯爷想先听哪一个？”

“你......罢了，先回答我，你楚大人扪心自问，可有说过一句谎话？”可在心里将我萧岑当做傻子一样戏耍？

“......有。”

“是什么？”

“......”楚临秋双手撑着几案坐起身，抿了抿发白的唇并不答话，而是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这人那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萧岑，以至于他径自来到榻前，伸出二指死死钳住楚临秋的下颌，迫使人转过来。

“看着我，说出你骗了什么。楚九商，你该知道......但凡你现在说一句‘我从未做过对不住萧氏的事’，萧岑都会眼也不眨地选择相信你。”

“可你为什么就不说呢？”

“楚九商，你为什么迟疑了？”

“因为侯爷啊......若我说了那句话，才叫做‘骗’。令祖的死，确与我楚某有偌大关联。楚某当时......亲自从江湖异士中寻出这么一人，令其潜入漠北军中伺机下手。侯爷知道那时楚某只有几岁吗？”

“......”

“侯爷又记得自个是几岁上的战场吗？”

“......”

“云先生说得不错，世事如棋，各有各的难处。楚某无意将老将军逼进绝路，但想活命耳。”楚临秋的狠绝之处就在于此，哪怕他心绪激荡起伏不定，面上亦丝毫不显，甚至还能带点淡淡笑意。

他此时的目光无波无澜，极为平静与萧岑对视，仿佛在说，“看，我楚临秋就是这般阴险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那玉佩及密信，也请......同知枢大人，一并说个明白吧。”无人知晓萧岑只用说这简短几个字，便已耗尽了浑身的气力，若不是还扶着楚临秋的肩，他恐怕要直接跪倒下去了。

楚临秋闻言凤眼微眯，视线也只是从双螭菱佩身上扫过，一刻也不曾停留，“侯爷心中早有论断，何苦再来问一遭？”

“本侯要你亲口说！”萧岑突然倾身上前用那白玉佩抵着楚临秋的脸，神情狰狞发狠道。那强劲的力道使得楚临秋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侯爷......何必明知故问？漠北军战败之夜，楚某确在山岗，亲眼见着......火光四起。”


第六十四章 进犯
“楚临秋，你好狠的心啊。”萧岑终于失望从他身上下来，并顺手将那枚玉佩掷在地上，令其碎成两半，看也不看一眼。

“咳咳咳......”楚临秋脱力般地仰躺在榻上，眉目低垂，连动动手指头都嫌费劲，完全是一副自我厌弃的模样。事实上，他现下觉得胸口想被堵着一块巨石似的喘不上气，便连眼前的萧岑都看不真切，更遑论出声回应了。

而他这番默然以对的态度，在急怒攻心的萧岑看来，更是火上浇油，以至于那人手掌高高扬起，在距楚临秋侧脸一寸处堪堪停下。

“你可知，本侯最讨厌的，便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解释，认得这么干脆，哪怕是别人往你身上死命泼脏水也无所谓。”

“不是脏水......咳咳，不是脏水......”楚临秋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凭本能来来去去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楚临秋，你看着我！！！”等了许久仍不见回应，萧岑总算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低头视线落在楚临秋发乌的双唇上，眉心一跳赶紧把人扶坐起来，并伸出二指在其胸口几处大穴反复揉捏。

“好些了吗？若是我一直没察觉，你是不是又要扛到不声不响厥过去？很好玩吗？！楚临秋，我萧岑要的不过就是......”

“元帅！元帅！大事不妙了！！！”

“何事如此慌张？”萧岑冷不防被打断话语，几欲发作，但念及“不知者无罪”，还是强压下心头怒火，把楚临秋扶回榻上令其躺好后，自个便起身开门。

谁知在外等候多时的军士竟一下子摔了进来，极其狼狈滚了几圈后仰头道，“廪、廪南边界的百姓因粮食一事与南戎军起了冲突！如今那些蛮子们突然撕毁合约，与镇南节度使率领的府兵打起来了！他们、他们还误伤了杜大人！！！”

“哪个杜大人？”萧岑一时被这个消息砸懵了，还没有能回过味来。

反观是楚临秋闻言神智立即就清明了，他当下不顾自己的身体，用手扶着小几撑坐起来，音色嘶哑地问道，“你说，谁......伤了杜凭生？”

“南、南戎蛮子......”军士们对楚临秋有种天然的畏惧，此时眼见他目光森然地盯着自己，遂忍不住往后爬了两步。

“南戎挑在这紧要关头撕毁合约主动挑衅不是偶然，我们且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侯爷，你下一道指令......侯爷？侯爷！咳咳咳.......”由于情绪波动过大，楚临秋心头血气翻涌几欲作呕，他抬手狠狠击打了下左胸，以吞咽下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侯爷。”

“南戎......又来作乱了？”萧岑极缓极缓地转头，目光呆愣地直视楚临秋那张如金纸般的脸，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抽离。

他现在脑中只不停闪过一个念头，“怎么可以？他们怎么敢？！《木下之盟》这才订立了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就公然忘了与漠北军的约定，再次进犯！还是找了个这么随便的借口！真当他萧某人是死的不成？！！”

萧岑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被气炸了，他当下快步走了出去，“我的枪呢？翰臣何在？传令下去，速召八万漠北军及三千铁骑即刻奔赴廪南！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元、元帅！漠北军非诏不得出域，这您忘了吗？再说，廪南纷争，自有朝廷的人去操心，您这......”那人话说到一半，还意有所指地往上房的方位努了努嘴，惹得萧岑倏地收住了脚步。

“你这是何意？”

“末将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经他这么一提醒，萧岑倒是想起来自己盛怒之下把楚临秋一人丢在房中便走了出来，也忘了问那人究竟怎样了，身体可还撑得住。

不过有那么多人伺候着呢，当出不了什么差错。再不济，也有云微先生坐镇。

这样想着，萧岑便也大步往回廊尽头走去。途中，他碰见了匆匆赶来的翰臣，急忙将其腕子扯住低声询问道，“你从何处来？可听得廪南什么情况？听闻他们伤了杜尚书？”

“......”翰臣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上司，心想自家元帅这是怎么了？怎的不关心战况反倒先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杜尚书？

不过纵然思绪繁多，他还是收敛了心神低声答道，“听闻杜尚书在调解途中，被突然发狂的南戎人砍了一刀......他们似乎有所准备，这事过了没多久，便借机发起袭击，直接把镇南节度使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已递加急文书向朝廷求助。可朝廷似乎......还未有回音。”

话音刚落，萧岑便一拳重重打在廊柱上，令他指节周围的肌肤立刻被磨出血来。

翰臣将两道眉紧紧拧在一处，神情复杂地看了自家主帅的手一眼，便接着说道，“如今形势未定，我等宜按兵不动，静候朝廷诏令。元帅，南戎蛮子唯有漠北一脉能破，待他们退无可退之时，便会重启......”

“刘翰臣！你疯了？”萧岑猛地钳住副将的腕子，将他一把拖进拐角处掼到墙上，“你现在也来劝本帅置大岐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将万千生灵的命作为自保的筹码？！你！你们对不起祖父生前的谆谆教诲吗？”

“那些蛮子不是善茬，屠城、虐杀妇孺是常有的事。只要耽搁一刻钟，便又有多少无辜者丧生？你现在劝本帅按兵不动？”

“可是元帅！非诏出兵等同谋逆，是、是要被砍头的！！！或者、或者元帅，可以让大人写封折子递上去，只要圣人在调书上落了章，我们就......”

“本官不写这道折子。”


第六十五章 离城
萧岑冷不防听到动静霍然转身，这才发现楚临秋独自一人默默倚靠在廊柱上，也不知在此待了多久，又偷听到多少内容。

临近初冬，他竟只着单衣，肩上也是随意披了件鹿裘就大喇喇地出现寒风中，也不担心再次受凉。

但转念一想，这位爷尚且都不在乎自个的身体，旁的人又替他急个什么劲？

也不知怎么的，萧岑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楚大人狠心绝情，当是体会不到萧某的心境。安心吧，萧某就算立即被捉拿问斩，也决计不会用您的折子。”

过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更不会牵连到您身上。”

话音刚落，楚临秋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很快又扶着柱子站稳，“你觉得......我不递折子，不想圣人签下一纸调令只是怕引火烧身？”

“难道不是吗？楚大人方才在屋里自己说的，你害死我祖父只是为了活命。”

“谁不想活？你吗？！”楚临秋听了这话就跟疯了似地几步跨上台阶，抬手按住萧岑的肩膀，面目狰狞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少年时不愿回想的经历，对这人和盘托出，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是突然松手后退两步，喃喃道，“我失态了......”

楚临秋颓然跌坐在廊椅上，抬眸看着想要过来搀扶的萧岑，心里反倒闪过几分释然。

“侯爷连一刻也不想等了吗？只要在南戎的事情上......”

“蛮子们踏我河山，辱我百姓，滥杀无辜罪无可恕，理应得到应有的惩罚。今岁六月，我便递了一封折子，请求陛下允将士们死战到底，可朝廷非要主和！与他们订立合约！结果呢？这还不到半年，就出了这事。”

“......”

“楚大人，议和之事，莫非也是你主张的？”如此咄咄逼人，并非萧岑本意，但他盯着楚临秋愈发浅淡的双唇，各种伤人之语就接连不断地自口中蹦出。仿佛能“欣赏”到那人黯然神伤，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怎么了？萧岑心想。

“......”当听到“议和”二字之时，楚临秋眼中仅剩的光倏地一下全灭了，他的身子又晃了晃，几乎要坐不住。

萧岑见状犹豫了下，终是几步上前紧紧搀住他的胳膊，但楚临秋却将头撇向另一侧，并动作迟缓地避开触碰。

“廪南冲突不过幌子，目的是为......激怒朝中沉不住气之人。侯爷若是此时私招漠北军，正中了他们的奸计。”

“......”萧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被咬得满是口子的双唇无力抖动了几下，最终忍住想拂袖而去的冲动咬牙说道，“同知枢大人果真是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人。此前......是我被假象冲昏了头脑，不该轻信于人。可萧某还有一事不解......楚大人方才分明只需撇清关系便是，为何还要出言提醒？萧某中计与否，干卿何事？莫非......这出大戏唱久了，连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对萧某有情？”

“侯爷觉得是，那便是吧。”楚临秋眼神飘忽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失去了所有与人交谈的兴致，他扶着廊柱起身，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鹿裘，便擦着萧岑肩头而过，期间被硬甲剐蹭到了亦不多做停留。

萧岑下意识以指尖勾住那片翻飞的衣角，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能目送他瘦削且有些弯折的身影逐渐远去。

楚临秋这段时日给予的温柔与纵容，使得萧岑几乎要忘了他也曾是个气性颇大之人。是日子时，他便领着一众玄武旧部借着夜色的掩饰离开了物华城，往距此处数十里的融安城而去。也不知是被白日里那番话语伤了彻底，还是纯粹图个清静。

萧岑闻此勃然大怒，窝在上房里砸了好一阵儿的东西，几乎将榻上的实木红案砍得稀巴烂了犹不能解气。

最后他以刀拄地，立于门边喘息连连，当着众人的面恨声道，“本帅还没与他算总账，他自己倒是先委屈上了......如此甚好......走了好！有本事死生不复相见！！！玉佩呢？玉佩哪去了？”

“元、元帅......什么玉佩？”

“本帅扔在那里的几块碎玉。”

“元帅，是那方双螭菱佩吗？入爷后便不曾见到了，许是......被楚大人带走了。”

“......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萧岑突然卸了力道任凭横刀自掌心滑落，跌在了地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经历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发泄，他混沌的大脑终是归于清明，诸多疑窦也随之在心里肆意疯长。

倘若这一切的开端仅仅始于算计，那楚临秋大可不必几次三番为自己深入狼穴险些丢了性命，更不必说......

后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萧岑的面上逐渐浮现两片可疑的红云，但随即他却抬手猛地在自己的侧脸拍了下，喃喃道，“萧岑啊萧岑，你可真是痴心妄想。这么好骗，人家勾勾手指头就巴巴地送上去，也难怪......”

其实楚临秋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还真半点不错，廪南之祸只是初始，南戎王的野心绝不止于此。这底下必然掩盖着目前无人知晓的大阴谋。

重伤一国尚书也好，引起冲突也罢，其目的是挑起大岐人的怒火，让他们当先沉不住气。

这手段似曾相识啊。

萧岑想起盛夏曾轰动陶都的“京官暴毙”案，及宋氏一派有恃无恐的行径，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但还未等他细思，数道远程而来的诏令，又把留守在物华城的将士们砸得晕头转向。

“朕绍膺骏命：朕自即位来，以仁义智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奈贼寇南戎屡犯吾边境......今定南侯原征西大元帅萧岑，杀敌过万，战功卓著，特加封为从一品虎威大将军，着其即刻领兵五万南下破敌。望卿尽心尽力，不负朕心。”


第六十六章 践行
“侯爷......现在该叫大将军了。陛下特令咱家千里送来一杯践行酒，清冽香甜，还望大将军......务必一饮而尽啊！”

“......”跪在院里还未起身的萧岑，从那少年公公的面上无端瞧出一丝不对劲。原本皇帝对前儿“使者被押且暴毙”一事只字不提，就已足够令人起疑，眼下又唱了这么一出......怎能不使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萧岑抬眸紧盯阉人手中的银质托盘，既不接旨，也不伸手去碰酒樽，只微抿下唇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陛下......就没有话要顺路带给楚大人？”

“......”那小公公愣了愣，随即笑道，“自然有的，大人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陛下是日思夜不能寐，险些把自个儿折腾病了。这回不出意外怕是要......”

“怕是要什么？公公有什么话，不如当着本官的面说罢。”

“......”萧岑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整个身子都僵直了，他不仅眉心紧蹙，便连垂在一侧的手都慢慢蜷缩成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几天不见楚临秋，他发觉这人除却面色苍白些就再无异样，相比之前似乎精神头还要稍好几分，看得出来是有安心将养身体。

看来离了自己，他倒是过得不错。

如此......甚好。

只是，如今他去而又返却是为哪般？总不会是特地来听听“圣人”要怎么发落他？

“大人，原来您在这。奴婢宣完旨，正想往融安城去呢。”打京城来的一众人毫无防备见了楚临秋，面上均有些不好看，尤其是那宣旨意的阉人，更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未有胆量抬眸直视。

“这是什么？”楚临秋如鸿羽般的目光自雕花酒樽拂过，最终落在了萧岑挺直的背上。他不再言语，却能让周遭人等噤若寒蝉。

那小公公更是吓得浑身上下冷不丁都爬满了白毛汗，他微打着摆子，支支吾吾道，“是、是陛下给大将军准备的......践行酒。”

“践行酒？有本官的份吗？”

“这......”

“没有？那陛下未免也太过偏心了。”楚临秋这话说得肆无忌惮，全然不把这所谓的“赏赐”放在心上，仿佛只是个讨要不到糖糕吃的幼童。

此番熟悉的场景，令萧岑免不得要回忆起数月前初见，陶都街头那个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的青年，也似这般云淡风轻地将横刀架在王孙的脖子上。

“大人真是说笑了，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咱们圣人最宠的......就是您呐。”此时又不知是从哪儿冒出了一个身量矮小、目光如炬的黄门郎，他径直托起银盘中的月壶，往樽中缓缓倾入澄澈香甜的琼浆，紧接着便双手执之来到萧岑跟前，皮笑肉不笑道，“大将军请吧，莫要因此耽搁了行程。”

萧岑闻言倏地抬头，目似冷箭直勾勾地盯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御赐甘液”，哪儿还能不明白这里头加了什么料？他死死贴在腿侧的手，此时正不安地微蜷在一处，暗自盘算着上演一出“失手打翻”的大戏。

然而，就在他进退两难之时，却有两根葱白修长的手指及时横过来夹走了那枚精致华贵的酒樽，“陛下可真是下足了本。这东狄进贡而来的丹桂酿，便连本官都不曾品尝过。”

“不要！！！”萧岑眼睁睁地看着楚临秋以袖掩面，将觞中酒液悉数倒入口中。

“本官一时贪杯，竟抢了大将军的酒，甚为惭愧。不如这样......便以这两坛子杏花酿作为补偿吧。”

话音刚落，楚临秋身后立即就出现了两个抬着酒坛子的兵士，他们合力将那芳香四溢的杏花酿倒在连排的瓷碗内，紧接着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楚临秋缓缓地踱到木桌前，单手端起摆在最前头的碗高举过眉心，轻咳一声缓缓道，“南蛮子于我边境横行数十年，杀我百姓，掠我河山，从未有所收敛。今更变本加厉，不仅公然损毁盟约，还重伤、重伤......咳咳......”一碗醇酒尚未入口，便已被突如其来的急咳弄洒了不少。

“别说了！”萧岑终于看不下去从地上一跃而起，并劈手夺过那摇摇欲坠的瓷碗，将所剩无几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后舔舔唇道，“楚大人的好意，我萧某......心领了。”

他虽言语冰冷不带任何温度，隐含担忧的目光却仍死死黏在楚临秋身上不曾错开，仿佛那人下一刻便会倒下去似的。

那杯御赐之酒暗藏“玄机”自不必说，可为何楚临秋饮下一段时间了却依旧神色如常，言行举止未有停顿？以至于萧岑都不禁怀疑起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莫非这只是天子的“虚晃一枪”？那杯酒里下的并非毒药，而是对自己的威胁与震慑？否则又该如何解释......

罢了罢了，既然眼前困局已解，那便多思无益。

萧岑在饮了头碗酒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又接连端起了被冷落一旁的瓷碗，背对楚临秋朗声唱起了儿时风靡漠北的“祝酒歌”，“一敬山河日月天百转，二敬千秋万代岁常在，三敬......知己三两共长生。楚大人，你亲手所酿的琼浆性烈，本侯将将饮了四碗，便已微醺。”

“既然微醺，那么余下一碗，便由楚某来代劳吧。权当是......楚某祝大将军此去伐戎，旗开得胜。”

也愿你能逃过一劫，长乐未央，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由于饮得过急，楚临秋猛地呛了一口，此时的他正咳得眼角发红，双颊也不可避免染上了些许粉色，使得眉目间不仅增添了些许魅惑，更是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萧岑一时看得呆住了，良久后他方长舒一口气，收敛心神冷声道，“既如此，那就借大人吉言了。”


第六十七章 分道
“大人，这......陛下仍有一道旨意......”从京城来的一行，原本打算赐酒后便着人快马加鞭回去复命，可谁成想，楚临秋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这一切节奏。

以至于小公公只得又从包裹里取出另一束完好无缺的明黄卷轴当众宣读起来。该圣旨里言道，宋格致在事发后，已被罢免数个官职禁足府中听凭处置，而原枢密使曾氏因其党羽也被一同罢黜。现大位空悬在那儿，自然该由楚临秋这个“同知”补上。

敬元帝在文书最后还特地着人补上一句额外的话语，“卿西行数月，屡立奇功，合该如此。”

什么功？没有明说，却是人人心知肚明。要说他们大岐朝的天子，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功力实在高超，各种令人羞愧难当的话是张嘴就来，却没一句是真的。

也难怪能做出那种龌蹉的事。

“大人？大人？接旨吧。陛下还说，从今往后，卿可执半块虎符，自行调动天下兵马，”

“只除了漠北军，大人。”最后一句，是那黄门郎凑到楚临秋耳边说的，他听后身子猛地摇晃了两下。

这位新任枢密使大人面色雪白，额上汗如珠下，可没有半分应有的喜意。

他趴伏在地上，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仿佛重逾千钧的卷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臣楚临秋......接旨。”

“枢密使大人，恭喜您得偿夙愿。”也不知怎的，当萧岑凝视着那人瘦削且仍在不停发抖的背影时，竟会突然蹦出这句话，分明他心中不是这样想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

“.......”楚临秋闻言倏然转身，便见萧岑正站在距他约摸五六步远的地方神色漠然回看，其眼眸中的冷光如箭似枪，招招打在他身上。　　

他能说什么？称这所谓的“枢密使”一职从来非他所愿？显然萧岑也必不会相信的罢。那人既瞅见了那封密信，当已于心里万分笃定自己是为了“谋夺漠北兵权”而来。

因此，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声长叹，“侯爷，楚某也恭喜您......成为大岐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

“此去凶险万分，望自珍重。”

“珍重......”萧岑垂眸默然不语，心想他又怎么能面色平静毫无芥蒂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何珍重？还请枢密使大人解惑。”

“大人小心！！！”

众人只觉一阵劲风拂过脸庞，待能睁眼之时便见萧岑已紧紧抓住楚临秋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禁/锢在怀里。

坚硬的甲片就这么抵在楚临秋的侧脸上，甚至将他的肌肤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愣是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还以眼神示意属下不得靠近。

萧岑垂眸，专注凝视这张让人爱不得也恨不得的脸，心头忽然就涌上了一股浓烈的委屈，他慢慢地凑到楚临秋耳边，恶狠狠地问道，“楚九商，除了‘珍重’，你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吗？”

“嗯......”楚临秋被钳着肩膀及手腕动弹不得，只得艰难仰头与萧岑对视，此时的他早已神智昏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任何话语，不仅如此，那喉头更是争先恐后地涌上了一阵阵腥甜。

他担心自己甫一开口，鲜血便会猝不及防喷涌而出，因此不得已接着紧抿双唇不发一言。而他的这番做派落入萧岑眼中，自然又成了欺骗自己的又一桩“罪证”。他登时颓然松手，把人重重推出三步远，心灰意冷道，“既然楚大人已不屑于开这个口，那么本侯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如果他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楚临秋被他推了以后，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方能站稳，并且那人神情恍惚双眼迷离，很显然已经不甚清醒，自然也就接不了什么话了。

只可惜萧岑此时正在气头上被蒙了心智，完全顾不得这许多了，他狠狠剐了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使者一眼，便胡乱卷起那道圣旨揣入怀中，紧接着又翻身上马，一骑绝尘没入夜色之中。

此去廪南的确凶险万分，而这时的萧岑也绝想不到，一句“死生不复相见”的气话竟会在日后险些成了谶言。他更加不会想到，这场大战的形势，远比他预料的要严峻许多。

朝廷调来的大军跟着萧岑远去之后，楚临秋被手下左右搀扶着立于原地，心头情绪翻涌，直至目送那道身影逐渐化为黑点，这才彻底松口气，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大人！！！”

“别......声张......带我......回去！”楚临秋半靠在那人怀里，还在不住下滑，且嘴角已缓缓渗出血丝，但他仍使尽浑身气力抓住手下的腕子轻摇两下，随后弱声吩咐道，“把我......交给云......先生......”

话音未落，他便骤然垂首晕迷了过去。

“大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楚临秋带过来的属下们短暂慌了神，但他们到底经过风浪，很快也都冷静了下来。在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上马车安顿好之后，便由一人驾车趁着夜色又回到了紧闭的融安城中。

是夜，原本就不甚有耐心的云微先生，又发了一通不小的脾气，若不是床上之人实在太过虚弱，他都想一巴掌把人拍醒，问看看这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真当老夫的药园里藏了百宝箱，什么解药都有？不是......你们大人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嘴里送？还嫌活得不够久吗？！拍翻不行？就非得这么决绝？这下好了......又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头来也不见人心疼！到底是图的什么？！”

“先生您消消气，还是先想法子给大人解毒吧。”庄校尉作为当前唯一知晓自家主子“难言之隐”的人，此时也是颇为无奈与揪心，他只想着大人能再挺过这次难关，至于侯爷那头......两人总有说开的时候。


第六十八章 严峻
楚临秋在被人强硬灌下大半碗黑漆漆的苦药之后没多久，便挣扎地掀开眼帘清醒了过来。

他气息不稳地躺在床上，耳边听得云微先生正左一言右一语地咒骂着，心中难免升起了几分暖意，“先生，我醒了。”

“......哟，您还知道要醒？”云微重重地将手中针包搁在身边，不阴不阳道，“您是眼睛一闭，万事大吉，可曾想过你手底下那些娃儿及老夫，看到那半盆放出来的黑血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若非老夫放心不下跟你到这融安城，恐怕枢密使大人才上任不足一个时辰，便要着人收尸了。”

世间人皆知国手云微先生虽嘴上不饶人但却有一颗佛心，一旦出手相救断没有中途走人的道理。楚临秋正因为摸透了他的脾气，才会屡次“有恃无恐”。不过这回......似乎还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楚某又欠了先生一条命......”

“多说无益，欠的债总能有还上的一天。”云先生冷着张脸手指翻飞，在楚临秋周身大穴上均落满了寒光闪闪的银针。

“你给老夫安生休养，别再折腾了。”

“嗯。”楚临秋低低应了一声后，就倦倦地阖上了双目，他本以为在自己不管不顾闹了这出之后，皇帝会稍作犹豫。可谁成想他还是高估了天子对母亲的那点儿女私情......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心”，此话不假。

楚临秋想，其实早在离京前他逼迫自己立下毒誓之时，就不该想着抱有任何幻想了。

这十余根银针未及撤下，便又是一纸诏书飞入融安城，招他及玄武旧部即刻归京，美其名曰“坐镇”，实为严密监控。

“咳咳......咳咳咳......先生跟我一道回京吗？”楚临秋半靠在床头，一手捏着方帕咳得眼尾都不自觉泛起了泪珠。

云微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老夫若不豁出去脸面跟着，你怕是得折在路上。到那时，可要如何跟你的‘大将军'交代？”

“......”听到“大将军”三字之时，楚临秋的眸色闪了闪，但终是归于平静，“先生说笑了，如果您还有别的事，楚某就不耽误......咳咳......”

“哼，老夫只是不想被你砸了招牌咯！看什么看？还不过来扶着点？怎么？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上场吗？”

只是楚临秋才从晕迷中清醒过来，此时浑身乏力，头重脚轻莫说走这床边至门口的几步路，就连站起来......都成了一桩难事。最后，还是庄校尉给背出去的。

大家伙儿把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临出门时怕着了风还替他把兜帽给扣上了，从后头儿看，都不像是个人了。

楚临秋见状哭笑不得，他在被送进马车扶着躺好之后，还将也跟着挤进车厢的属下们挨个扫了一遍，问道，“怎么？本官又不是立时要死了，一个个都吊着张脸给谁看？”

“大人！！！”此话一说，在场的人面上无不逐渐浮现出些许怒色，尤其是庄校尉......这个铁血汉子毫不意外眼眶又倏地一下通红了，他哽咽着开口，“大人说这话，就是拿刀在戳我们的心窝子！”

“就是啊大人！您洪福齐天，必然年寿绵长。”

“......”洪福齐天？楚临秋暗自咀嚼着这四个字，但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只是闭了闭眼弱声安慰道，“得了，不过是一句戏言，这么大反应作甚？你们说得对，本官是得好好活着，才能......”

“大人？大人！！！先生！您快来看看我们大人怎么了？怎么突然没动静了？”

“都别杵在这儿了！让开些！”云微先生闻言迅速现形半蹲在榻前，伸手摸了摸楚临秋颈侧的脉，并撑开他的眼帘查看一阵，随后摇头苦笑道，“气虚体弱，昏睡过去罢了。若他能一直如此，倒省了老夫带在身边的药。 ”

“就你们大人如今之状况，非要勉强从此处回陶都的话，怕是要走月余。不过，若那小子醒来，必定会闹，到那时尔等可适当诓骗于他，让他以为其实只行进数日。”

“这......这......”庄校尉与身侧之人面面相觑，均不知该如何回话。因为他们是断然不敢这么做的，毕竟先前就已受到过一次教训。

云微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感慨一声，“他时也，他命也，非吾之所能也”，此后便叹息着跳下了马车，徒留一帮尚不知发生何事的人。

......

奉朔十六年的初冬，萧岑风尘仆仆带着一身煞气赶到廪南公衙，见到了在此养伤的杜凭生及其护卫，这才算第一次意识到两边形势的严峻性。

他原本和别人想的一样，认为南戎不过就是派兵骚扰以试探大岐的底线。然而廪南的丁节度使却说，他们的王或许已至边境，原是打算来场硬战了。

南戎王！！！

萧岑抬眼环顾四周后，突然重重一拳击打在桌案上，恨声道，“那人若敢出现，本将军必定让他有来无回！”此时的他脑中突然浮现出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满头皆毛发之人的情景，心头不免浮出了浓烈将要喷涌而出的怒气。

“大将军，这南戎王......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何您......”

“嗜杀成性、无情无心、未有软肋。”萧岑尚未开口，就被斜倚在榻上静听的杜尚书抢去了话头，“本官有一回游历至边境，曾亲眼得见其人生啖幼童，且以射杀坑埋为乐。”

“若他真在此处，恐廪南稚子危矣。咳咳......”杜凭生因腹部受到重创，如今面白如纸，说话软绵无力，令萧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楚临秋。

那夜自己临走前，见他也是这般虚弱，仿佛一阵风来便能被刮倒，如今已过旬日有余，尚不知那人将养得如何了。


第六十九章 管教
念及此处，萧岑便恨不得抬手赏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但当他无意对上杜凭生若有所思的眼神之时，便生生忍住了，“咳，那杜尚书究竟是如何与他们发生冲突的？”

“大将军，”杜凭生收起了方才不经意间现出的冷冽，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下官也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南戎人蛮不讲理，举刀就刺，看来是活腻味了。”

“......”萧岑闻言静默不语，他将双唇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直勾勾地盯着距自己不过几步的人，似乎在衡量其话里的真实性。

半晌后，他才屈起一指，缓缓地叩击着实木桌面，开口吩咐道，“召集众将来此间，即刻商议破敌之策。杜尚书若觉得还撑得住，那便一并旁听罢。”

“国难当前，杜某身为朝廷命官，岂有退缩之理？”一语毕了，他还朝着北窗胡乱地拱了下手，“只可惜我那好哥哥，此时当在归京的路上。”

“......”萧岑闻此执细锋的手又不可抑制地抖动了起来，片刻后他方恢复镇定，勉强扯起一边嘴角道，“议事吧。丁大人，南戎停在那哲的有多少人马？凭现有兵力可否尽数......罢了，还是等人来齐了再说吧。”

他说完后，便低头假意查看摊开摆放在面前的地形布防图，实则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早已晃晃悠悠不知飘往何方了。

在此后的“商议”中，他也是得靠暗掐手心的法子，才能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听节度使及众将的良策。皇帝防他防到了极致，除却赏赐了个“虎威大将军”的空壳外，便只留下千里南下的“五万”精兵，以彰显所谓“皇恩浩荡”。至于漠北旧部们......翰臣以外，竟是谁也没能留下。

不过这样也好。

宋琰等人还是适合待在漠北远离纷争，而这趟浑水，就没必要巴巴闯进来了。

这帮南戎蛮子们，想是事先探知了消息，决心先发制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便于城外发射数万支火箭，试图将驻守在门内的儿郎们逼出。

可萧岑因了西川中计的前车之鉴，变得谨慎了许多，就是不为所动，甚至还在心里暗笑。他一面吩咐将士们要禁得住挑衅坚守阵地，一面则命城内工匠们日夜相继赶制机弩。

“大将军留步！将军！你在避我？为何？”

“杜大人多心了。萧某不过是在为战事烦忧，一时走神没听到声响罢了。”见到杜凭生之时，萧岑正亲自登上城楼，远眺隐在山川下的数排蓬帐，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场纷争也不知是多久......才能结束。杜大人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怎么？大将军这是想到......什么人了？”

“......”萧岑闻此眉头耸动了下并不答话，片刻后他忽而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仍旧有些苍白的杜尚书，竟反问了一句，“尚书大人又是想到了谁？”

“自然是家里人。”杜凭生此时脑中还真逐渐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面上便不自觉浮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本以为旬月便归，如今看来是要食言了。大将军，您方才问下官，此战何时毕？下官答，不知。但下官知道一些关于楚兄的秘密，不知大将军可有兴趣......”

“你都知道些什么？！”话音未落，萧岑的双手便抓着杜凭生的肩膀不仅摇晃起来，几乎都要把他晃散架了。可就在这时，军士竟匆匆出现在台阶处急声唤道，“大将军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萧岑不得已只好猛地松手后退几步，又瞪了他一眼后，便转身跟着一众人踏阶而下，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

楚临秋第一次见到长成小少年的齐允臻，是在开阳门外。彼时他正躲在严正身后，畏畏缩缩不肯出来，半点没有天家威仪，被自家父皇随意一瞪，便吓得几乎要哭出声了。

为使自己真正成为众矢之的，天子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不仅亲率百官出城迎接，更是毫不犹豫地将躲藏在人群中五皇子揪出来，推到自己跟前，乐呵呵道，“允臻性懦，不似个男儿，从今以后，朕便把他交给你管教了。”

他眉眼含笑，神情温和，上演一出“君臣相得”的好戏，仿佛此前的龃龉不曾发生。

楚临秋乐于陪着演戏，他被两个手下搀着站在齐允臻面前，垂眸看着这与母亲还有些渊源的“五皇子”，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齐允臻似乎有些怕生，见他过来了竟“蹬蹬蹬”后退了好些，再次躲入了严正的怀里，不仅如此，这小孩儿的额上还同时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下臣见过五皇子。”

“......”

“臣.....见过五皇子。五皇子？不知陛下，咳咳，想让臣教些什么？臣......才疏学浅，恐无法胜任皇子师一职。”此时楚临秋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见了自己如遇豺狼虎豹，怕日后难成大器，却不知皇帝此举，又有何用意？

不过，倒可以利用起来。思及此处，楚临秋便招手让五皇子过来。

齐允臻起初愈发在严正怀里缩成一团，眼神也游离不定不知飘往何方。但后面，在老者的不懈劝说下，他总算迟疑地一步步挪到楚临秋跟前，极轻极轻地道了声，“师傅。”

楚临秋只微微颔首便作回应，他若有所思地紧盯着面前小少年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凤眼，忽觉有些讽刺。

臻......臻......他还以母亲的闺名作为......他怎么敢？！自己在没见到这少年之前根本不作他想，如今亲眼得见只觉喉头又涌上了一阵熟悉的腥甜，几乎都要站立不住了。

楚临秋几乎是提着一口气，转身对负手立于右侧的天子说，“臣......身体不适无法久留，请陛下允臣先行离去。”


第七十章 入主
天子如今竟像是彻底转了性，听此“不敬之言”并未大发雷霆，而是将齐允臻又往前推了一大步，呵呵笑道，“去送送你师傅。”

楚临秋已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被人搀进车厢的，他勉强抬眸“看”了一眼杵在外边万分拘谨的五皇子，扯开嘴角笑了笑便放下帘子，紧接着竟是偏头猛地呕出一小口暗红的浓血。

“大人！！！”

“取我针匣来！快！”原本躲在暗处不作声的云微，此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软倒下去的楚临秋扭头吼道。

“扶稳当点，老夫要开始了。”

“是。”庄校尉的目光在那盏明灭不定的油灯上停留了一瞬，便神情忧愁地与另一人将楚临秋左右扶稳，免得让他倒下去，如此才正方便了云微先生行针。

云微细心地将一连排银针悉数置于火上炙烤之后，便抬手毫不留情地将楚临秋的前襟及中衣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而此时的楚临秋则是人事不知任凭摆布，他整个人几乎是软在了庄校尉身上，双目紧闭头沉沉地垂在胸前，似个失了三魂的傀儡，这般情形真是见者叹气。

好在神医云微妙手回春，几针下去他的面色便显而易见地好转了许多，只是嘴角忽而又溢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众人大惊，“先生！这......”

“莫慌，不过残血罢了，多流些反而有好......扶稳！你这是做什么？想害死你主子吗？！”

“不不不！先生！不是！是......大人？大人！”庄校尉也是惊魂未定，他扳过楚临秋的肩膀让其靠在自己身上，扭头正要呵斥帘子外不好好驾车的车夫，却没想到腕子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大人！您醒了？”

“嗯。先生，撤罢，我没事了。”楚临秋未及睁眼便能想象得出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他强烈要求老人将扎在自己身上的银针撤下，而后放自己躺下歇会。

只是被扶着“坐”了这么一段时间，便已力不从心，说是一副残躯也不为过。楚临秋很清楚即便云微真能将游走于自己四肢百骸的毒素清了个干净，这具躯壳也算是被彻底毁了，更何况，有些毒......还真得多留它一会儿。

一别数月再度归京，众人发现陶都依旧，朝中则物是人非。宋格致虽被禁足家中并未正式判刑，却是此生翻身无望了。

楚临秋趁此大好时机，将其埋在各部各司的党羽几乎连根拔出，并在紧要之职均安插了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至此，“楚党”才算得上是真正风头无两，坊间甚至已有如是说法相继流出——若相位一直空悬，那楚枢密使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圣人这是疯了吗？为何对此视而不见？寻常百姓怎么会懂其中暗流涌动？唯有馆阁儒生静默不语。

及至年末，又有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直接让楚临秋以武臣身份入主知政堂，代替宋格致成为议臣之首。

这可是自太祖开朝以来，大岐从未有过的先例，于礼不合，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因此，御史中丞周大人，一早又在大殿前高举笏板跪地死谏，口称，“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便......立时撞死在这庭前柱上。”

端坐于高座之上的天子闻言屈起二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微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忽而冷声问道，“诸卿也都以为，朕此举又做错了？”

他特意加重了“又”这个字，惹得不少人后脊一凉，急忙也执笏上前道，“陛下英明！臣以为......楚大人允文允武，德配其位，在任都指挥使期间京城井然有序，坊间未有动乱，可当此重任。”

“哦？邓卿说的可是真心话？”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位姓“邓”的侍郎原想借机向“楚党”卖个好，不料此话说得不甚高明，非但未得青眼甚至还惹得天子不快，当即他便浑身发软地趴伏在地，高呼“饶命”。

而分散于大殿各部的“楚党”们，因他们的主心骨称病不朝多时，也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摆出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仿佛老中丞所攻讦的是个毫无关联的人。

“得了，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么此时便无需再提。”

“陛下！臣有异议！”

“臣有异议！臣以为楚大人身为枢密使而入知政堂，既掌兵权又掌内政，首先就犯了太祖朝第廿七条律令......”

“所以卿等这是又拿太祖爷来打朕的脸了？”

“臣......不敢！”

“......”敬元帝简直要被那帮冥顽不灵的家伙给生生气笑了，他执起白玉如意，有那么一瞬想直接投掷在周中丞的跟前，“圣旨既下，君无戏言断无收回的道理。”

“周卿，朕忍耐你很久了。若再有下次，你便回去歇着吧！”说罢，他便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可孰知，严正初为他掀开帘子，就听到身后传出“咚”的一身，紧接着便是众臣惊慌失措的喊叫，“周大人！不得了周大人撞柱了！！！”

“快扶起来！！！”

“周大人......罗、罗大人何在？快散开让罗大人看看！”

刹那间大殿上的人都乱做了一团，他们纷纷围在倒地血流不止的周大人身边，一时竟都乱了分寸。

天子见状也不得已停下脚步，但他并没有探知周中丞死活的兴趣，只是远远地看着，并遣两个小黄门郎近前“善后”。

凉薄至此，也不知能寒了多少忠臣良将的心。

“陛下，周大人他......只是受到冲击一时厥过去了，并未有性命之虞。您看，是否着人将他抬回府上？”

而这回敬元帝尚未开口，严正便当先上前一步，出声呵斥道，“容乐！你这问的是什么话？不抬下去难道还任由周大人躺在这昭明殿上吗？还不速速退下？！”


第七十一章 撒泼
昭明殿上这场闹剧般的“死谏”，更令楚临秋看透当今天子骨子里隐藏的偏执及暴戾，旁人都不赞同的事，他还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此作为迟早会走向众叛亲离的结局，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而这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时机。

当楚临秋被两个家仆搀着踏进知政堂的议事大殿之时，里头正吵得不可开交。这段时日因了廪南边界受到骚扰一事，这帮重臣反复的争论重点，无非就是“该不该让朝廷另派援军南下，将蛮子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毫无意外那些人再次分为三个阵营。首先一波“主安抚”，他们认为南戎人性烈，突然偷袭必定事出有因，朝廷只消遣使者去对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然能说服他们主动退兵。

而另一波持相左主张的人则悉数立于长桌后头当众驳斥，“一派胡言”、“天真”、“廪南战报频发，蛮子欺人太甚，尔等却还在做着不动干戈便能天下太平的春秋大梦”。

“大人！楚大人来了！”

“快快快！请大人上座！”

“怎么不说了？继续吧，本官想听听你们每位的见解。”窝在新邸闭门不出将养了十余日，楚临秋的面色看起来好看了许多，精神头也不赖，只是整个人消瘦了不止一星半点，就这般倚着人站着，都仿佛下一刻都会被风吹倒下去似的。

看得角落处的两位大臣俱是眉头紧锁，忙快步走过来亲自把人扶到主位上落座，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大人，叶尚书主战，严太傅主和，两位已经争执了不下一个时辰了。而陈参知则居其中不偏不倚，那您的意思是？”

“严大人也在？”直到旁人提醒，楚临秋才像是突然发现这号人存在似的，撩起眼皮懒懒地瞥过去一眼，开口道，“本官以为您还在府上抱金孙呢。”

“嗯。”这严太傅冷哼一声就算回应，随即意有所指道，“国危当前，百官本就应聚在一处共商对策。老夫虽不才，却也知挺身而出，不像楚大人，竟称病十余日不见人影，果真是天子宠臣。”

话音刚落，他便径自走到主位跟前一面端详一面摇头，“啧啧这面色果然不佳。您可得小心了，别年纪轻轻落下了痼疾。多可惜啊，好歹也是......玄武卫出身。”

短短数句暗讽无数，只可惜不甚聪明，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以至于众臣除却与其亲近之人外，竟是齐齐变了脸色。反观楚临秋，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托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痒意，随后嘴角挂着浅笑，轻描淡写道，“若说这痼疾不是两年前就落下了吗？严大人怎的现下还拿出来说？对了，当时本官救驾胸腹重创之时，严大人在做什么？咳咳，好像也正称病......咳咳咳......”

又一阵急咳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便从容将雪白帕子收入宽袖里，把其中点点“红梅”不着痕迹地掩去。

“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说回正题，严大人既知国将危矣，为何还在诸位同僚跟前大放厥词？”

“你！黄口小儿懂什么？！本官还要说你危言耸听呢？分明是一个小小的冲突，到了楚大人口中，怎么就成了‘国将危矣'？今日之事，本官必将如实禀明圣上。”

“严大人还是省省吧，圣人不会听的。”楚临秋在身边人的帮助下，稍微调整了一个能让自己靠得舒服的姿势，紧绷了这么长时间，他有些撑不住了，甚至耳边都隐隐听到了细微嗡鸣声。

“您说您这外行人，与叶尚书争得这么起劲做什么？也落不下好。咳咳......”

“你！！！楚九商，你今日难得出现在此处，就是为了与本官过不去......”

“叶尚书，你有何良策？”到了后面，楚临秋甚至已全然把他当做似空气一般的存在，转而问起了执掌兵部的叶大人。

萧岑等人被困在廪南已有月余，每日里都有不同的战报先送到枢密院，再传入宫中。照理说枢密使大人应当是最清楚前方战况的人，更何况......他与主帅又是某种密不可分的事情。

可是奇怪的是，楚临秋自归京以来，除了躲在御赐的新邸养病外，鲜少过问这些事务，更未主动提及“增兵”一事，仿佛对时局漠不关心，同时也把萧岑当成了陌路人。

这回若不是连圣人都看不下去了，亲传口谕令他主持议事，恐怕他还能接着“称病”下去。

而现在对于叶尚书“补充军资死战到底”的提议，他也不置可否，只是揉了揉眉心说“容后再议”。

“大人？”

“眼下形势尚未明朗，南蛮意图亦不可知，盲目增兵只会过早将我朝底细亮出，反不利于日后谈判。”

“闹了半天，原来楚大人与本官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啊！那先前还争个什么劲？吃饱了撑着吗？”

“本官就是吃饱了撑着也比严大人您略胜一筹！”也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到了楚临秋某个敏感的神经，竟使得向来冷静自持的人都忍不住拍案而起，“照严大人刚才的说法，我朝不仅无需出兵，甚至向南戎舔着脸祈求和解。大岐儿郎们的血性，就是被你们这帮人日渐磨没了。”

“楚九商！你疯了？！你心里有恨上哪儿发泄不好？这是知政堂，可不是你肆意撒泼的地儿！”

“......”楚临秋心想，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了，他在家仆的搀扶下缓慢自桌后转到前头，步步紧逼，“本官心里有什么恨？”

“......”

“严大人倒是说说，本官心里有何恨？”

“你！！！”严太傅被他周身的气势骇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你.....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第七十二章 愁云
“恨你替陛下准备的那杯践行酒？还是......恨你推本官当上这枢密使？严大人，本官之所以留你到现在，无非就是想让你亲眼得见宋氏的结局。”

楚临秋特意贴在严太傅的耳侧缓缓吐出这么长的一段话，把自己搞得气喘连连，几乎站立不住。不过也由此，周遭人都听不到其中内容，只依稀得见严太傅面色霎时变得青白无比。

“疯子......疯子！！！楚九商！！！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在老夫跟前晃！你以为自己还能得意多久？陛下要不是看你也活不了几年了，能......”

“你说什么？严大人。”

“......”严太傅双肩抖动了两下回过神，突然发现堂内的所有人都一脸惊骇莫名地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

“你！你！看什么看？”

“那个......楚大人、严大人，您二位都先消消气，咱们不是正商议着廪南的事吗？怎么就......大家都是同僚，应以和气为主嘛！若此时传到圣人的耳朵里，只怕......楚大人，您面色不佳，还是先落座歇息歇息罢。”

“是是是！严大人，您也先喝口热茶压压......”

严太傅猛地推开那双搀扶自己的手，侧头又狠狠剐了楚临秋一眼，自觉待不下去了便大踏步走出议事厅的大门。临走时气不过竟还以肩膀去撞了楚临秋，致使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险些跌了下去。

“大人！大人！快过来搭把手！大人！！！”

这时，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另一位参知政事这才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道，“知政堂啊，看样子是时候又该换一波血了。”

“大人，您还好吧？”

“......”楚临秋被人七手八脚地安顿回座上，神情阴沉双唇紧抿也不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站在远处的小吏阖上门退出去。

众臣就在这么冰到极点的氛围下接着讨论刚才的事，当然，他们一个个都怀揣着迥异的心思，自然也就相互僵持不下。

不过好在最后表决的时候，选择“缓增援兵，不运粮草”的重臣还是占了多数，只因他们觉察出这是楚临秋本人的意思。

从议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边也不知为何竟飘来一阵绵绵细雨。寒凉透骨的北风擦着楚临秋的脸颊刮过，使得他的头突然涌上一阵昏沉，险些站立不住。

“大人？！大人！！！”

“还没出宫，就瞎叫唤什么？本官还不到那程度，无需你们搀扶。”说罢，楚临秋就冷着一张脸推开仆从，自己步履虚浮地下了台阶，连伞都不打，就这么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后面直到严正躲在暗处都看不下去了，这才临时破例叫徒弟抬了顶软轿过来，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到府中才算完事。

楚临秋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甚至还拿叔平也该谈婚论嫁的事出来调侃了下，看得宁伯直皱眉头，甚至担心他下一刻就......果然，在他挺直腰板面带微笑踏进卧寝合上门的瞬间，整个人就毫无预兆地软倒下去。

“大人！！！”宁伯一时扶不住险些随他一同跌倒在地上，待反应过来后就迅速扭头低喝道，“别声张，快把大人扶到床上！叔平！请先生过来一趟！”

“宁伯！云先生、先生戌时见一个人之后就离开了！至今不知所终！小的本想跟给您汇报，可见您为大人的事忧心，也就......”

“混账东西！你这是、你这是要害大人啊！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遣人出府去寻？！找不到人你也就别回来了！！！哎哟，这么烫手！快去打水！！！”

“宁伯！我来！”叔平愣了好一阵子，就在别人的帮助下艰难地架起软瘫在地的楚临秋，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再急匆匆地跑出门，正撞见去而又返的云微先生，顿时如蒙救星大喊道，“先生回来了！宁伯！先生回来了！”

......

“宁伯，大人这一昏睡，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咱们还按时往廪南送信吗？”

“当然，你把这盒里的东西一并交予小管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唉，”宁伯坐在床边的矮几上不停摩挲着楚临秋滚烫的手背长吁短叹道，“这南边啊......多亏了杜大人与侯爷相互照应，时不时还能飞鸽传书言明近况，否则咱家大人独自留在这京城，指不定要如何胡思乱想呢。”

“您说大人这是何苦呢？为何不与侯爷明说......”

“边儿去！主子的事哪儿就轮得到你乱嚼舌根子了？但也不知是怎么了，老头子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是不是这......算了，但愿来年开春，一切都能结束，侯爷也能平安无事。”

“苍天显灵，佑我众生。”

可是老人家仅存的美好愿望终是落空了。那日他正亲自站在神龛跟前擦洗，就听到叔平从外面带回一个如惊雷般的消息——南戎王携二十万手下席卷而来大肆进攻，已令大岐五万兵马折损过半。在数次正面交锋中，还要多亏了虎威大将军萧岑亲入敌腹，斩杀敌将，才能苦苦支撑到现在。

否则，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将要惨死在这帮野蛮人的砍刀及马蹄下？

奉朔十七年的这个岁旦，注定寒冷且蒙上一片愁云惨雾，也不知多少大岐将士要在离乡数千里的地方，独自度过将要飘雪的隆冬，连件可以御寒的夹棉厚衣都没有。

就连萧岑自己，都被逼得只能灌些烈酒让身体暖和些——为不出现无谓的伤亡，城内百姓们早在攻城的次日，就被成群结队地“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也就是说，此处除了守城将士，还真再找不出别的什么人。而一帮大老爷们对于缝制冬衣之事无从下手，也就只能仗着身子强健生生扛着。


第七十三章 为质
“大将军！我们快顶不住了！为何朝廷还不增派援军过来？！莫非真的要我们自生自灭吗？”

“胡说什么？！勿要多言集中精力！！！”混战中的萧岑满脸血污几乎不辨面容，他一面不停挥舞着手中红缨将凶神恶煞的南蛮子挑落马下，一面还要提醒属下不要分心，仔细偷袭，可谓是心力交瘁。

有时他脑海中也会突然闪过几缕想要放弃的念头，但每每念及祖父生前的淳淳教诲，便也咬牙支撑下来了，只是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整颗心都会毫无预兆地抽痛一下。

关于“南戎王现身”及“粮草不足”的事，他早在两月前就已写进战报里，令传信兵快马加鞭送至京城。可不知为何，朝廷至今无有任何回音，便连一个慰问的使者都见不着。

此番做派，倒真像把这数万人扔在南边，彻底不闻不问似的。

更令萧岑感到痛苦及失望的是，楚临秋分明只消一纸调令便可越过皇帝，将各县兵马直接抽来支援廪南，可他却没有半分动作。

你竟......狠绝至此！！！枉费我过去对你的一番真心！！！

萧岑在如此恶劣且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心态难免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不再抱有幻想，反而是悄然滋生了些许真正的恨意。尤其是他再次落入陷阱，与属下们一同躺在山谷里面的时候，这股恨意就倏然到达了顶峰，几乎要喷涌而出。

也正是由于此，他一杆银枪挥舞得愈发带劲，几乎是见人就刺见人就挑，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顷刻间便在周边杀出了一片血路。

南戎武士们见他如此勇猛，均大吃一惊，最后在将军的驱使下纷纷不怀好意地围上来，把主要攻力全集中过来，不仅如此，他们还将原本四散发射的箭矢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很明显，这是要玩他剩下的把戏了。

不过萧岑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希望那些人放马过来，这样他好大开杀戒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大岐那些仅存的万五将士们见主帅尚且如此，也就纷纷被燃起了斗志，不一会儿便喊着口号齐心合力围到萧岑身边替他斩除一个个高大强壮的南戎兵，并将箭矢纷纷挥落。

期间有人受了颇重的伤，但他连吭也没吭一声，只是低头皱眉将深深插在其左肩的铁箭拔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刺入右侧南戎兵的脖颈，再抽出。

那人顷刻间血流如注，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就这么毙命了。

萧岑侧头多看了两眼，面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干得不错。再坚持一时半会，我们就快赢了。”

“大岐的儿郎们！想不想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家乡！”

“想！！！”

“那都给本帅打起精神来！杀啊！！！杀光他们......你们就可以荣归故里了！！！”

而我......我的“故里”又在何方？这辈子真的有机会活着再回到，那个伴着血和泪，又爱又恨的地方吗？萧岑有些恍惚地想到。

因为萧岑的这几句鼓舞，大岐军士们果真被激出了极大的潜力，不一会儿，那些所谓的南戎勇士就被他们齐心合力砍得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这场恶战眼看就要取得胜利了。

可不料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山岗上居然缓缓出来了一排身着白衫的孩童的身影。那些稚子们无一例外双手都被紧紧捆缚着，嘴里也硬是给塞了一团破布。

“萧岑！让这些人放弃抵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来人面上裹着半块铁罩，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位，他音色粗砺难听，仿佛石子在路面划过一般，使得听到的人都浑身不得劲。

这竟然是......南戎大将军史杰·那托！！！

老熟人了。

没想到连他都来了，看来南戎王这回是下了血本了，只是不知......他究竟想要什么呢？是冲着自己来的吗？他也恨自己，所以想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自己？！

萧岑仔细思索一番，发现这种设想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完全很有可能。

“你想做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就是你们岐朝水灵灵的男孩啊！萧岑，从现在开始，本将军与你做个游戏如何？你杀一人，我杀一人，看谁动作快。”

“那托！！！你是个疯子！！！快将那些孩童放了！两军交战是男人的事，却拉妇孺下水，你连做畜牲都不配！！！”若不是怕激怒那头“野兽”导致事与愿违，萧岑真想把他平生所积累的所有骂人的话都喊出来，就像之前对方尹那样。

“对，我那托不是人，就是喜欢残杀妇孺，所以‘君子之道'，那都是你们这般道貌岸然的人整出来的把戏！南戎人根本不屑！”话音刚落，他就迅速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在离得最近的一个孩童脸上划了一个口子。

那孩子登时弧度极大地左扭右晃起来，虽然萧岑及大岐儿郎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感受到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绝望。

“那托！”萧岑深吸口气，闭了闭眼道，“你这是拿他们来威胁本帅吗？你觉得......本帅有可能为了这区区几个平头百姓就舍弃我麾下这万余儿郎的命吗？你未免也太过愚蠢了。”

话虽如此说，他却还是悄然吩咐属下将武器放下紧握在手中，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片刻后，史杰·那托依然捏着他那柄短刀，并用刀尖轻轻抵在另一个孩童的脸上，开口缓缓道，“萧岑，我们王说了，你与你祖父一般，心系天下苍生。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最多吗？软肋。”

“......”

“萧岑，我们王上还说了，这样的人，最好对付，甚至不费一兵一卒！”

“你们王上说错了！！！”话音刚落，萧岑就往边上淬了一口，紧接着一把夺过身侧副将背上的角弓用力撑开，并将四支羽箭搭在其上，眉锋微挑带了些许得色道，“今日你那托若敢动这几个孩童一根汗毛，本帅便有把握将你眉心贯穿。你信吗？”


第七十四章 劫持
“你！萧岑！！！”虽然两人相隔甚远，但那托仿佛能听见搭弓挽箭的声音，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暗忖纵然萧岑箭术了得，也断无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外，射穿他今日所覆之面具。

喂自己吃了这么一颗定心丸之后，他就突然放肆大笑起来。其声响彻山谷，阴森可怖，听之令人汗毛倒数。身处于萧岑四周的将士们，此时面上也不甚好看，他们纷纷扭头直盯着自己的主帅，仿佛正听候指令。

“萧岑啊萧岑，你射吧，本将军就站在这里不动。你射啊！！！”

萧岑其实确实没把握使那托一箭毙命，毕竟其人武艺高超，又是站在高处，难道还同时躲不开几支箭吗？再不济，随便拉个人挡在跟前，也就“万事无忧”了。方才他之所以会说如此大话，不过是想诈一诈，可谁知这那托不知何时竟变得有几分聪明劲，居然没有上钩，这可就不好办了。

“那托，得意忘形是会遭天谴的。你可别把自己笑死。”危急时刻，他所能想到的竟还是楚临秋曾对自己说过的一种劝敌话术。

“你这么对别人的孩子，就不怕报应降在你孩子身上吗？说本帅有软肋，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你的孩子只有七岁，若他长大得知父亲是这样的一个恶魔，又会作何感想？”

“哼！萧岑！别说废话了！你们大岐将军若都像你这般妇人之仁，早就完了！这样吧，不如我们就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要是你赢了，我那托扫不得就破一回例，把这些孩子还给你。可要是我赢了......你就自愿撤兵退回去，把整个廪南地区让给我朝！”

“那托，你与你们王，可别欺人太甚。”萧岑一面与之周旋，一面则在苦苦思索蛮子们死咬廪南不放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他不认为南戎现在就有这么大的底气敢打整个大岐王朝的主意，会如此大动干戈一定是另有所图！

可究竟......是什么呢？

楚临秋还说过，“南戎人性野蛮不讲情面，易出尔反尔，几与三姓家奴无异，谁许给他足够多的好处，他就与谁做交易。”

所以还是朝中有人暗中接触了南戎王？会是谁呢？宋狗正被严密看管当掀不起任何风浪才对。

在这短短的一瞬中，萧岑脑中竟闪过无数乱七八糟捋不出头绪的念头，使得他紧握红缨枪的手心都禁不住有些出汗。

“那托，你下来！与本帅酣畅淋漓地战一场！无论输赢，就按你说的做！”

“元帅！！！”

“元帅不可啊！！！”副将们位于左右分按住萧岑的肩膀不使他上前一步，可萧岑似乎决意如此。

他早已翻身下马，一杆被血染透的银枪横在胸前，带着十足的煞气瞪圆双眼望着那托自山顶而下，一步步朝那片空地而来。

两方将士们见此情景早自发后退至安全地带，给各自的主帅留下充足的空间，只余下尚犹豫不决的翰臣。

“少将军，尽力而为。”

“......”萧岑侧头瞥了他一眼，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自从离开漠北他就再没机会与人这般近身缠斗在一块儿了，短时间内竟有些嗜血的冲动。

那托其人继承了南戎几乎所有的特质，身长九尺以上，手臂肌肉虬结，宽肩窄腰，若整个人猛扑过来，怕是人顷刻压死几头猛兽。因此萧岑若要击败且压制他，就必须“智取”。

想通了这点以后，他突然虚晃一枪将那托的视线暂时转移，紧接着横扫一腿，直攻那人下盘而去，再一肘击打其后背。按照他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肩上、手上、背上及嘴角，无一例外都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萧岑到了最后想是也觉出长兵器的累赘来，遂当先扔了红缨，就地拾起身边的断刃，学着楚临秋的打法在那托肩背上狠狠划了一刀，竟险些割到他的脖颈。

“我输了！！！”

“放了他们。”萧岑像是突然泄气了似的，“蹬蹬蹬”后退两步，被赶上去来的属下及时扶住，此时的他脑子一片空白，唯有个身穿朱色朝服的英挺背影在虚空中挥之不去。

那托在捂着肩膀倒下去的时候，还来得及凑到他耳边用蹩脚的中原语小声念了一句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你知道你的萨弥如今在做什么吗？他在陪着他的君主欣赏美妙的舞蹈。毫好不快活！！！却把你一人丢在这蛇虫都不会找上门的地方......”

“你......住......嘴！！！”萧岑此时双眼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了，即使被人紧紧搀扶着，。

“萨弥”在南戎语中是“夫君”的意思，因此他当然知道那托提到的是谁，一时之间险些冲上去拿刀把人捅了个对穿。

“回去告诉你们的王，此次算我萧岑大发善心不与他计较，若下回兵戎相见，只怕再没这么好的事了！滚！”

“滚！！！”

“将军！！！”南戎勇士们定睛一看，只见他们的主将此时倒伏在地上，右颈筋脉处被萧岑制住，已经堪堪划拉出血来了。

“你......你快放开我们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那托，有没有人告诉你，祸从口生，惯于喋喋不休的人，定然没有好下场。”

“你......萧将军冷静点，你们、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诚信礼仪的吗？”那托面具后的那张脸终是因恐惧而稍微有些扭曲了。

“那还得看看是不是对着野蛮人。”萧岑微抿了下唇，轻轻舔去边上血渍，眸色一厉冷声道，“把那些孩童解绑送过来，而后退至流川河处，否则......你们的将军就要血溅三尺了。”

“将军！！！”

“按、就按他说的做！快啊！！！”于是，南戎勇士们一脸警惕地将手中孩童依次松了绑扔还给打大岐儿郎，随后便胡乱捡起自己的兵器迟疑退去。


第七十五章 断情
退兵后萧岑并未像先前许诺的那样，把南戎大将军放了，而是突然撤了断刃不紧不慢起身，淡淡吩咐道，“把这个人缚严实点，带回城里。”

“萧岑！你言而无信！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萧岑转身抹了一把脸，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似乎想不通这其中之意，“本帅何时说了要放你回去？你才该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究竟是我妇人之仁，还是你愚蠢至极？”

“咱们也撤！走！！！”

萧岑扬手正令城门军士鸣金，一转身竟撞见了匆匆领兵而来、欲言又止的杜凭生。

杜尚书想是头回上战场就遇见了如此情境，不仅甲胄歪了半边，便连面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萧......大将军，你这是......”

“杜尚书眼神不好在城里休养病便是，可别出来添乱了。更别随意碰本帅的俘虏。”萧岑对杜凭生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见着他就不可避免想起楚临秋，想到那人如今对战事的不闻不问，而另一方面，此人又屡有奇策，曾多次献计化解了无数危机，才能令他们这帮“残兵败将”存活至今。

“......”杜凭生一只手停在半空想要抓住什么，但到底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日，他除了与管诚思进行书信往来之外，还兼顾自家哥哥的“线人”，每次大战过前后都会将己方情况以“藏头”的形式写进信笺借由飞鸽传到陶都，再带回楚临秋同样经过伪装的“妙计”。

在这往来数十封信笺中，还夹杂着楚临秋或许是神思不属时提笔写下的，“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杜凭生有那么几个瞬间，想将事情原委对萧岑一一吐露，可每每想起“哥哥”之托，便不得不把到嘴的话悉数咽下。

“哥哥亲启：安好勿念。昨日新平之战，大将军勇猛过人，竟生擒......”

“唉。”杜尚书只堪堪写了几个字，便将信笺揉成一团掷于脚边，片刻后想了想却又拾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哥哥你既然放不下，为何又要设这么大的局？若不是当初你一念之差，现如今又何至于互相埋怨？你知不知“嫂嫂”他已经......

“大人！大人您在里面吗？大将军想找您！我们拦......”话音未落，萧岑带着一身寒凉就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目光森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

“写信。”杜凭生临场能力尚可，他低头瞥了一眼铺陈在桌上的暗黄信笺，顿时扯开嘴角又露出招牌笑容，“写信啊。大将军首番大捷当是有不少事要处理，怎么有空来下官这儿？对了，关于粮草的事，下官已经写了折子......”

“你在给谁写信？”萧岑近前一步，若有所思看着桌上还未烧干净的小半张纸片。

“是下官的心上人。”杜凭生念及那人之时，还会低头双唇微抿，露出羞赧的神情，一副春心弛动的样子，看得萧岑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如此静默半晌后，他又倏然抬头，丝毫不避萧岑眼神开口说道，“大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数时候你之所见、所闻、所思，都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罢了，到头来竟也无甚可说的，只盼大将军现在不解心结，来日莫要追悔莫及才是。”

毕竟，有人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杜凭生这番不知所谓的话，便是彻底激怒了萧岑，只见他突然发狂肆意翻乱桌上的信笺、文书，低头找寻起来。

“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你与他不间断飞鸽传书，却独独绕过我？还说不把我萧岑当做傻子？！”

“嫂嫂！嫂嫂你冷静一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杜凭生一时着急竟然是连藏在心里的称呼都喊了出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按住萧岑的肩膀安抚道，“兄、兄长他其实并非不想与你通信，实是自知理亏，那个......担心嫂嫂你不肯搭理他啊。嫂嫂你想，他那般骄傲倔强的人，又怎会抹得开面子自降台阶？少不得要你多担待担待。”

“一派胡言！”萧岑突然打断面前之人的侃侃而谈，并拿手指着他道，“好一个抹不开面子！萧某看他没了拖累倒是高兴得很。”

“嫂嫂，话可不能这么说......哥哥他，真是有苦衷的。”

“一句'苦衷'，便能轻易置整片廪南地区数十万百姓及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吗？我萧某人或许能救一城的人，却救不了成百上千县内留守的老弱妇孺。这几日你可有出去走走？有个小女孩胸口中箭，被生生钉死在土墙之上！！！而造成这一切的缘由......就是你的好哥哥对军情视而不见。连月来本帅几乎日日写战报递折子，却始终等不来任何回音，更见不到所谓的粮草及援军。”

“杜尚书，这战可还有打下去的必要？请指教。朝廷若要自掘坟墓，也没必要拉这许多人陪葬吧？你且看看田连阡陌，如今四处是残肢断臂，血满石窟啊。”

“嫂嫂，其实哥哥他......”

“得了，杜尚书，别再叫我嫂嫂了。”萧岑整个人已被巨大的绝望所笼罩，再也听不进任何人之言。至此，他便只当自己过去是做了个“粉饰太平”的美梦。

也到了，该醒过来的时候了。

大将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抬手一扬割下自己半截袍子，将那布帛囫囵塞进杜凭生的怀里，“古有割袍断义，我想断情也是一样。你既还要传书至京城，倒不如将此物什也一并寄与他看罢。”

“嫂、大将军不可！！！”杜凭生低头看了还沾染些许残血的灰色布块一眼，顿时大惊失色，他往前疾走几步想拦住萧岑，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人近似于落荒而逃的背影。

......


卷三：良人曾归否 第一章 醉卧
无论这个严冬对前儿英勇杀敌的将士们来说，有多么难熬，奉朔十七年的元日，终于还是在某些人的期盼中如约到来。

这天降下了初雪，酉时未至，右臂挎着编篮的妇人们便呼朋引伴齐刷刷跪于陌上，叩首祈祷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熟。

他们并未受到一分战事的影响，“敬拜天神”之后很快就跑回了各自的家中忙活起来，想必夜深时分的开春宴亦是父母子女难得齐聚一堂的机会。

可如今已是从一品大员位高权重的楚临秋，却在这街上欢腾锣鼓喧天的时刻，选择大门紧闭，便连宫里三招四请的大宴都托病不去参加。

纵观满朝文武，或许也只有枢密使大人能获此特殊待遇。如今相位空悬，若不是御史台那些人拼死拦着，怕是皇帝大手一挥，也让楚临秋代行宰相职权了。

天子美其名曰“补偿”，但楚临秋闻之在心中冷笑一番，转身又若无其事地千恩万谢，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傀儡，对于尚在南边出生入死的萧岑，似乎当真不闻不问。

也只有在四寂无人的时候，他才敢独坐高台，仰头望月，右手边还放着几张信笺及一块残破的布帛。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离他差不多三步远的地方，竟还堆积着几个大肚空坛，杏花酿残存的香气仍在半空中飘荡。

“大人找到了！！！宁伯快来......呀！不得了啦！大人竟然在饮酒！！！”

“祖宗......我的祖宗......你真是要了宁伯的命啊！！！”老管家年逾六旬，哪儿还能经得住这接二连三的惊吓？此时眼见自家主子不仅在亭子里长时饱受刺骨寒风的折磨，还擅自挖出埋在树下的这几坛佳酿对影独饮起来，顿时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幸而被另两个家仆紧紧抓住双臂提溜起来，这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进了望月亭，正好夺过楚临秋还要往嘴边送的坛子。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不要命啦？！”

“宁伯，不、不要再叫我少爷了......我如今是、是......”

“不管您是什么，都是老头子的少爷！”宁伯难得强势地打断主子的话，还推开众仆踉跄着上前扶住楚临天下的肩膀，试图把人从地上弄起来，一面做一面还唠叨着，“这养了许久好容易能下床，怎么就又糟蹋上了呢？少爷啊，您可不能这么不听云先生的话，否则他可就真的一走了之了......”

“宁伯，今年的雪来得可真够早的。”

“啊？不早了，古语有云......少爷！！！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扶起来啊！！！”

楚临秋今日特意挑了件朱红常服穿上，未着大氅竟敢半靠在亭柱上，肩上还沾染了少许雪花，若忽略那过分青白的脸色外，整个人就美得如同一幅丹青。

此时的他将头撇向一边眼眸微阖，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三魂去了七魄的模样，任谁唤都没有反应，只夺过家仆收拾起来的酒坛子将其紧紧搂在怀中。

“少爷？少爷！算老奴求你了！地上凉......快些起来吧！！！叔平，你去另一边！咱们一块儿把少爷搀起来！”

可谁知两只手甫一靠近他的胳膊，便被楚临秋挥了开去，那人扔了酒坛子，转而去摸石桌上的陶壶，将长嘴对准自己倒了下去。

幸亏又被叔平眼疾手快夺了下来。可绕是如此，楚临秋还是被性烈的冷酒给呛了一下，当即就趴伏在地上一声高过一声地咳嗽了起来。

“少爷！！！”宁伯赶紧把人扶起来安顿在怀里，并伸出四指轻抚左胸为其顺气，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无意中瞥见被风吹到脚边的信笺上竟书道，“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顿时将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这历经艰难险阻避开所有拦截寄回来的，除了那半块从萧岑战袍上割下来的布块外，竟还有一封简短的“和离书”。

寥寥数字，已将他过往的情愫，及连月来的心境包含其中。

利落极了，毫不拖泥带水。

萧岑其人，永远如同漠北上空不停盘旋的苍鹰，爱要爱得浓烈，不顾一切，断......也得断得干净。

“少爷......爷没有事，咱不伤心，啊？侯爷他......不过是对您有些误会，待老奴与他解释清楚了就......”

“宁伯，我没伤心，意料、意料之中......就是总算能......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没伤心。少爷听话，随宁伯回去歇息吧？”老人家表面应和着，心里却在想：若真不伤心，你便不会趁这么多人不备偷跑至此，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了，还在这嘴硬。

唉，这次扛回去以后，怕是又得大病一场了。只是他没料到，楚临秋在众人好不容易扶回木椅上坐着不久后，便突然折腰喷出一口黑血，任凭宁伯怎么捂都捂不住。他只好让叔平在面前蹲下，又令众仆七手八脚地把人弄到其背上固定好。

可楚临秋此时却软得如同一滩烂泥，根本搂不住直要往地上倒。迫于无奈，宁伯只得让两人托着他的背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并顺手抄起地上一堆东西放入怀中。

“少爷啊，您别合眼！宁伯在这儿呢，不会有事的，啊？少爷？哎呀你这小猴儿到底会不会背？稳着点！别把人颠下来了！少爷啊......”宁伯的眼眶都红了，浑浊的泪也断了线似的顺着双颊簌簌而下。

“宁伯！现在要怎么办？血根本止不住啊！云先生、云先生又不在房里！”

“什么？这么晚了他竟还......”宁伯坐在床边一边抓着楚临秋的手，一面拿着帕子心疼地替他拭去唇角残留的血渍。可不料，整块方帕都染红了也未能阻止不时溢出的浓血。


第二章 盛怒
楚临秋此时对别人的触碰也已没了任何反应，他一动不动地歪靠在床柱上，双目紧闭口唇发绀。虽说之前喝了不少酒，可双颊非但没有浮上绯红，反而隐隐透出青黑的痕迹。

绕是众人再不通医术，也知道大事不妙，尤其是宁伯，更急得团团转，就差要以死谢罪了。

“都是老丈不好......都是我......少爷说要早点睡，我不疑有他，没想到......少爷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宁伯！大人好像有点不对劲！我们要不要迫他把残血和酒液吐出来？还有云先生留下来的药丸......”

“对对对！药......药......”在这紧要关头，还是一道清脆动人的声音迫使宁伯冷静下来，老人家勉强定了定神，五指贴近腿侧无力虚握了下，便开口颤声道，“冷香你去找药，叔平出去寻云先生。冷画......你速把铜盆端进屋，季平，你同我一道把大人扶起来！”

“是！大人？大人？”

事急从权，季平得了吩咐之后便逾距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扳住楚临秋的肩头把人扶到自己身侧靠好，而后便由宁伯从后轻扣脊背迫使他将余下的残血悉数吐在盆里，再给他喂了一杯热茶漱口。

“少爷？少爷？好些了吗？吐出来是不是就松快许多了？没事的......有宁伯在，你别怕，你别怕......云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了。”

“还不够......宁伯你往边上稍让写些！我来！！！”话音刚落，季平又低声嘀咕了句“少爷，对不住”，紧接着就扬起一掌重重打在楚临秋的背上。

楚临秋受此冲击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被宁伯及时捞了回来，与此同时他张嘴又往铜盆中吐了一大口混合着血丝的酒液，面色登时看上去好多了。

“大人？大人？宁伯！大人好像醒了！”

“大人！药呢？让你们去找找到了没有？”

“药在这儿呢！再在这儿呢！”方才那个娇俏少女闻言从书桌后头窜出来，自淡蓝瓷瓶中倒出一粒紫黑的药丸塞进楚临秋的口中。

楚临秋在又被服侍着饮下两口热茶后，神智亦清明了许多，已经能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蒙蒙“看”着面前这群人，只是还不能开口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一会儿烦闷欲吐，一会儿却又天旋地转的落不到实处，难受得很也疲累得很。既然这样还真不若就此死过去，也好过要经受非人的折磨。

而另一边，宁伯还在捶胸顿足地说着，“少爷，您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啊！！！”

楚临秋迷迷糊糊听着，不免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也在心里质问起自己，“何苦呢？”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却是没有“后悔药”吃了，只得硬着头皮照前路走下去。

萧岑选择在此时与自己撇清关系，其实正安了皇帝的心，应该能把他最后一丝疑虑打去。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口却......

“呃！”

“大人？大人！大人怎么了？”

“快把大人扶回去！慢点来！宁伯，大人有些不对劲，是不是胸口疼？”

“是不对劲......唇色都变了，季平啊，你扶大人靠我身上，雁华，你去门外看一眼，叔平回了没？”

“是。”

“少爷啊，快些好起来罢，一府一朝的人，可都指望着你呢。还有远在南边的将士们，你真的舍得置之不理吗？还有侯爷......夫夫之间有任何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你若是不肯踏出这一步，就让宁伯来吧。”

“......”楚临秋就这么听着老丈不间断的低语，心弦一松慢慢滑入意识的深渊，便连无意识抓着胸前衣襟的手也一下子滑落下来，磕在床邦发出一声闷响。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他自然一无所知，譬如云先生于鸡鸣十分才被叔平寻回了府，浑身脏污，眉目沉沉，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再譬如，圣人听闻自己的爱臣病势沉重，又一次卧床不起之后，不仅罢朝直接来了楚府看望，还赏赐了大大小小数十箱千金难求的药材，可谓隆宠过盛，无人能及。

要说枢密使大人这回真是一只脚险险踏入了幽冥地域，可把楚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吓坏了，就差一时冲动给杜凭生去信言明情况，但到底是忍住了。

天子派严公公赶来亲眼所得见，云先生守在床边施针灌药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勉强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起初，楚临秋根本药石不进，连竹管都不中用，只要勉强喂进去的必定又会顺着嘴角滑下来，最后全便宜了身下的锦被及薄毯。

众人实在没得法子，只好忍痛把人下颌卸下灌了药之后再安回去。可怜楚临秋清醒时那么好强体面的一个人，竟能落到如此下场，任谁见了不心酸落泪呢？

严公公回宫后就少不得长吁短叹，做什么差事都不得劲，有回甚至还被皇帝逮到当值的时候出神久唤不应，又险些打碎了清和殿内一对价值连城的青釉雕花葫芦瓶。

惹得天子大怒不已，当即抄起榻边的玉杯掷了过去，“严正！怎么？出宫一趟把你魂都落那了？这么牵肠挂肚的话，不若朕把你遣去九商跟前伺候着，不要再回来了。”

“陛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有罪！！！老奴只是寻思，若臻娘娘泉下有知，指不定要多心疼......”

“你闭嘴！！！”这回是结结实实一脚踢在严正心窝上，而老总管也是丝毫不敢躲避，就这么生生受了，只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拿臻儿说事，以为这样朕就会服软？早在他回京时便已说过，只要他斩断与萧氏的悖逆之情，回到朕身边似从前那般恪尽职守，朕可对前事既往不咎。”


第三章 针疗
严公公好歹在御前伺候了几十年，当然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见自己已轻易勾起圣人的心事，便识趣不再多言，而是捂着伤处悄然退去。

见身畔伺候的人一个不落消失以后，敬元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接着自墙后隔空出抽出一捆保养得当的卷轴，细细展开，蹙眉凝视，而后缓缓露出了一丝怀念的微笑。

这副画卷中的女子给人的感觉，与臻华宫殿前供奉着的大不相同。她眸光微厉眼尾上挑，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自不必说其身着戎人的骑射服，脚蹬青缎祥云靴，俏生生地端坐于马上，肩上甚至还罩了件火红色的狐裘，别提多威风了。

打扮得如此雌雄莫辨，以至于无论是从长相、气质、动作来看，竟是与楚临秋一般无二，尤其是那双能勾魂摄魄的凤眼。也难怪天子在独自与爱臣对坐之时，总会有几刻失神了。

“相士说你这双眼总往上挑，带着三分邪气七分自傲，将来必定多情留不住，如今看来，竟只应了后半段。你母子二人都一个德性，非得撞了南墙才肯回头，也不想想十六年前若非朕执意带他回宫，他现在就得去做樵夫！做耕夫！他有什么资格忤逆朕？！”

“不过现在醒悟，也为时未晚。臻儿，你放心，只要他是真心悔过，朕还视他如亲子，让他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甚至......他在朝中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只要不做得太过分，朕也都权当没看见了。”

“臻儿，即使这样，你也还是不肯入梦来看看朕吗？”敬元帝伸手一寸寸抚摸着女子精致的眉眼，不禁泪流满面，片刻后他却又收敛了神情，喃喃自语道，“也罢也罢。你若是出现啊，朕过会儿，怕是更狠不下心了。”

......

虽说被诸多突如其来的状况扰乱了心绪，可这年节到底不能不过。于是乎，挨家挨户均亮起了笼灯拉上了彩绸，夜里街上熙熙攘攘的，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相比之下，位于西萃坊最中心位置的楚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只因他们的主人晕迷到现在已有整整五日，并没有一丝将要醒来的迹象。

云先生那天为了让他把体内残酒吐出来，着实费了一番气力，直到现在早晚还是得把人扒光了扔进木桶中药浴。

“呃......”

“先生您可轻点下手罢！我家大人可禁不起......”

“现在知道痛了？”云微略显不悦地斜了叔平一眼，便右手微抬，将一根比先前粗许多的银针毫不怜惜刺进楚临秋后心周边的穴位，惹得趴在桶沿上的人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便连额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折腾自个身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怎样？扶好！别让人滑下去了！”

随着楚临秋背上的针越来越多，他两边眼珠开始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似乎终于要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与此同时，他的面色也好看了许多，至少不再似之前那样灰白一片。

“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了。否则，你的‘夫人’......可真就追不回来咯。醒罢！”

谁也没看清云先生施了什么‘妖术’，只是见到话音刚落，歪头枕在臂上的楚临秋挣扎的弧度似乎大了些，那两排长而浓密的眼睫更是不时轻颤，仿佛将要突破桎梏，振翅高飞。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紧闭了几个日夜的双眼总算还是睁了开来。

楚临秋初醒尚有些迷蒙，看什么都是虚虚幻幻的毫不真切，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被碾过一般酸痛无比，尤其是前胸后背，每次稍微一动便能掀起一阵钻心入骨的疼痛。

他还要再睁大眼瞧清这周围的环境，就只听得耳边突然炸开道如雷似鼓的声音，“别动！扎着针呢！”

“......”楚临秋这才看清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张大脸，原来属于云先生，顿时有些心虚地眨眨眼，嘴角还费力地扯开来，做了个略显讨好的淡笑，“先生，我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云先生登时冷笑一声将手高高抬起似要拍下，但最终还是轻轻地按在他的肩头，阴阳怪气道，“若不是老夫日行十二针，并把你扔到这里接受我名贵药草的净化，你枢密使大人只怕早下去同阴司使者品茗对弈了。”

“我知道了。”楚临秋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倦倦阖上双目弱声道，“这次......又辛苦先生了......”

“大人要真念着老夫的好，就不会变着花样折腾自己身子了？我云某人真是、真是要被你气死了！！！咳咳咳......”云微到底气不过，便连招呼也不打，就将离后心最近的一根银针猛然抽出，疼得楚临秋登时牙关咬紧，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又厥过去。

待缓和过来后，新一轮的“折磨”却又开始了。云微似乎真的气得狠了，并不打算放过楚临秋，他充分利用那排整整齐齐的针及那桶逐渐变为青黑色的药水，将其体内之毒再逼出一点。

而在这过程中，却容易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楚临秋晕迷的时候尚且能疼得面色青白浑身颤抖，需四五个壮汉齐齐制住方能安稳，就更别说如今神智正清明了。

因此还用不了一刻钟时间，他的上身就彻底软了下去再度失了意识，若不是季平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恐怕整个人都要摔进木桶里了。

“大人！大人！！！先生，接下来该如何......”

“闭嘴！”云先生神色不变，只将自己的长须捋顺抛过颈，而后便接着手头的事情做。

众仆于是又心焦似火地围在桶侧，眼巴巴看着“神医”将自家主子背上的银针一一取出置于托盘之上，并拿过干净的帕子反复擦拭自己的手，最后才便淡声吩咐道，“拿毯子裹了你家大人，抬到榻上罢。老夫需得细细检查一番。”

......


第四章 失踪
当暂管军务的新任同知，将又一轮自廪南来的战报呈到楚临秋跟前之时，这人才刚清醒没多久，此时正被家婢的扶持着勉力靠坐在床头喝一碗苦药。

由于此番大病实在折损太过，直到现在他的精神头也没有一分好转的迹象，仍旧恹恹地半阖了眼，仿佛随时都能睡去一般。

这宁伯啊，都还站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人喝了药再躺下歇息一会，又见几个头顶黄巾的壮汉不顾劝阻直闯进来，登时惊直了一众家仆的眼。

“做什么的？“最后，还是叔平当先反应过来，立即上前横臂大喝道，“枢密使大人的寝室岂是说闯就闯的？！你们是哪儿的人？”

“大人！大人恕罪！是、是管大人派小的前来给您递信的！可您府上守门老丈说您正在休养，谢绝访客。若非十万火急，小的也断然做不出似‘硬闯’这般的蠢事来啊！！！”

“得了，闲话少说。又怎么了？”楚临秋瞧着这人甚为眼生，不欲与之多说，遂直接命冷香将他手中叠得齐整的信笺取过来给自己观看。

可谁知他现在非但手抖得连一张薄薄的纸片都捏不住，便是眼前的景象亦是花白一片难认得很。迫于无奈他只得将其又递给少女，哑声道，“你看。”之后便将头抵在床柱上阖目养身神。

这冷香听命把那封字迹潦草的信扫了一眼后，神情恍惚又递给宁伯。

老人家满腹疑惑低头一看，不消片刻便扶着床帮跪下叩首道，“大人！！！信上说.......侯爷中了阴贼埋伏，与五千精兵至今下落不明啊！！！大人.......五千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若不幸全军覆没，那廪南就真没有能抵抗戎狄的儿郎们了！！！大人！侯爷、侯爷要怎么办......”

“......”楚临秋闻言霍然睁眼，目光如箭直直射向趴伏在地上仍不时颤抖的传信人，他神情平静并无半分波动，恍若一潭古井，然掩在被下的手却悄然紧握成拳。

“大人！”那擅闯之人终是鼓起勇气抬头与其对视，“军情紧迫，朝廷再不增派援军，就真的来不及了。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萧大将军乃当世英雄，亦为......”

“闭嘴！本官如何做，还容不得你多言。况增兵一事，始终要请圣人定夺，本官虽......咳咳，虽掌管枢院事务，亦无权直接下令。尔等此举，岂非将楚某推至不忠擅专的境地？！咳咳......咳咳咳......”

“大人！！！不得了了......速、速请......”

“无碍。”楚临秋若无其事地拭去嘴角溢出的血线，将沾染上“红梅”的白帕放置一旁，而后就开口断断续续说道，“既然......事关南境将士及百姓的性命，那本官就少不得要......进宫一趟，与陛下商议。冷香、冷画，替我更衣......”

可话虽如此说，楚临秋在强行起身的瞬间，却骤然倒了下去，不仅如此，他整个人更是软得坐都坐不住。若不是宁伯不顾“主仆有别”坐床上将他一把搂进怀里，他恐怕就要直接跌到地上去了。

“大人......我的大人啊！！！这可怎么好......根本、根本就不能进宫啊！！！亦不能安心休养......侯爷、侯爷呢？侯爷要怎么办？好端端的人，为什么就失去踪迹了？老天爷，您怎么就......”

“宁伯。”楚临秋闻言突然抓住他的腕子，喘息不定警告道，“侯爷已与我和离，从今往后不再是......楚府另一半主人。因此，您老人家日后......休在我跟前提及他。”

“什么？！大人这！您分明......”

“本官之所以进宫，是为社稷江山，黎明苍生，与他萧岑......并无半分干系！！！听清楚了吗？”

“......”

“听清楚了吗？！咳咳咳......”

楚临秋脾气一上来，就容易收不住，以至于时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厥过去。这令一众家仆都吓坏了，遂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颤声道，“大人息怒！小的（婢子）听、听清楚了......”

唯有宁伯一面拍抚着他的前胸后背替他顺气，一面固执地闭口不言，直到楚临秋突然发狠自己挣扎坐起来，双目发红瞪着老者，哑声道，“冷香，更衣。莫让本官说第二遍。”

“是......是......”小女子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便赶紧从地上爬起一溜烟跑了，“大、大人稍侯，婢子这就去准备......”

虽说进宫一事刻不容缓，但楚临秋还得先往枢院一趟，将所有战报轮番看了，方能理清事情原委，好想出一套托辞正能说动帝王，使其同意出兵。

可是只是他如今坐都坐不稳，怎能劳心劳神、做这些费时又费力的事呢？若当真放任他去了，恐怕回府后又将要大病一场。

然而主子下的令他们这些做仆的又能说什么？到头来还不是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人一步三摇地被人扶进马车，转瞬便消失在视线中。

前线边境本就兵马不足，只靠那万余人严防死守，而在这主要关头主帅竟然失踪，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几乎意味着最后一道防线将要被南戎攻克。

一旦失了整片廪南地区，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挥师北上，使京城受危。

因此，楚临秋并不担心无法说动天子，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便是自己分明就有暗中派人引导萧岑依照前法进行自救，并令府兵偷偷乔装混入南戎勇士中使之内讧，士气大减。可为何两方竟都毫无动静？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变故是自己无法得知的？　　


第五章 增兵
自廪南快马加鞭传至京城的数十封战报中，有近一半皆为萧岑亲自手书，字字泣血，句句动情，就差直接站在天子跟前质问，“为何不派援军？为何不增粮草？又为何......要视人命如草芥？”

也难怪天子每每展开阅后，都会发一通不小的脾气，吓得周遭人等噤若寒蝉。

楚临秋想，也不知萧岑写那些伤亡数目时，是怎样的心境？是否带着对自己强烈的不解与恨意？那半截断袍与字迹潦草的和离书，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有几封战报上甚至隐约可见，与别处大不相同的点点泪渍。由此得知，他独守边关的这段日子，要比先前在漠北的时候，更加难熬。

毕竟，身边完全没有个可用、可信之人。虽说杜凭生也同在一处，但萧岑恐怕早就......将他划入当先要防范的对象名单之中吧。

对不住，你且忍耐一下，很快......就要结束了。只是，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毅力能撑到那时候呢？

虽说萧岑失踪下落不明，但其实楚临秋并不真如宁伯他们设想的那样担心其安危。因为他此前除了那两波人外，还另派了第三波人暗中守护，并时刻传信回来。现在他并未接到确切讯息，就意味着萧岑只是遇险，暂无性命之虞。

眼下最难逾越的关卡还得是在大岐帝王那儿。当楚临秋被容公公引到议政殿大门口之时，就见天子眉心紧蹙稳坐高台，右手已拿了一封折子在看。而他那个便宜学生——五皇子齐允臻不知为何竟也能出现在这里旁听。

但他的疑惑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在另两人的扶持下晃晃悠悠趴伏在地跪请圣人安。

不过他尚未开口提及正事，便已被人粗暴地打断，“楚大人身娇肉贵，还是快请上座吧。否则若不慎在这知政堂里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倒说陛下苛待了臣子。”

“严卿所言有理。楚卿你不必跪了，坐下说罢。对于定南侯遇险一事，诸卿有何见解？不妨各抒己见。对了，朕把二位萧卿也叫来了。”

“......”直到被人伺候着在木椅上坐稳，并饮了口热茶后，楚临秋眼前不时扭曲发花的景象方正常了许多，他这才看清平日里只有重臣可入的议政殿，如今竟是多了数位“闲人”。其中就含括了萧岑的生父，安乐侯萧仪，及他那位时常四处“寻花问柳”的叔叔，怀远侯萧迩。

萧氏一门四侯爷，还手握漠北兵权，如此势大招摇，搁哪位帝皇心里不是一根刺呢？

“怀远侯，你先来说说，在此境况下，朕该不该增派援军？增多少？万一......此为南戎蛮子的声东击西之计，又该如何应对？”

“全凭陛下定夺。”

“哦？”武安帝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见其面无表情，不免新奇道，“爱侄遇险，卿好似半点都不伤怀？安乐侯也是。”

当然，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暗中观察楚临秋，以为会从中瞧出几丝端倪。可谁知楚临秋竟像没听到似的垂首专注盯着自己的朝服下摆，连眼波都没有动一分。

莫非是被那封“和离书”伤了个彻底，终于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但愿你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武安帝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瞧诸卿的意思是不想各伸己见了。那便直接表决罢。”

表决的时候楚临秋仍旧一言不发稳坐如山，仿佛现下发生的事与己无关，甚至还旁若无人地开始阖目养神，直到严正亲自将文书及毫锥递到他跟前。

“不必问了，本官之意十分明显。”说罢，楚临秋便接过细锋在文书内写了个大大的“增”字。

他这么一起头，殿内的“楚党”们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纷纷紧跟着开口说道，“禀告圣德天子，下臣附议！”

“下臣亦然！！！”

严公公问一圈又回到圣人身边来，发现这些重臣中同意增兵的远远超过半数，甚至连原宋阁老那一派的都有几人临时反悔。

天子看到这个结果自然是面色阴沉，半晌静默不语，他鹰隼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临秋身上，似乎想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而楚临秋只淡淡说了一番话，便轻易化解他心中疑虑，“陛下，古语云，‘人急烧香，狗急蓦墙’，那三万漠北军见朝廷凉薄至此，对他们曾经的统帅见死不救......咳咳，与蛮子联合起来，南北夹击直攻陶都，大岐江山社稷，可就真的危......咳咳咳......咳咳......”

“......”武安帝闻言骤然坐直了身体，并抬手紧紧攥住身侧扶手，面色又黑沉了不少。纵然他对漠北军千防万防，也未曾想过有这种可能性。只因在他的意识里同样信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道理，况那是萧氏的兵，是柱国大将军一手带出来......他们若是反了，定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可万一呢？命都要没了，难道还畏惧什么虚名被污吗？

自己一直以来，原来真是逼得过紧、过明显了吗？萧岑若不幸命丧廪南，那漠北军必然会对朝廷怀揣不满，实属心腹大患！除又除不得！

不不不，朕不该这么想，眼下当务之急是......武安帝的视线从楚临秋身上移开，不自觉地飘向珠帘后头。片刻后，他似乎嗅到了一阵清香，顿时神智清明，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楚卿言之有理。若非朕此前曾下令不准漠北军出境，都想直接遣他们去相助定南侯了。情深至此，真是令人感慨颇多啊！那依卿之见，谁适合当这个援军统帅？”

楚临秋突然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怀远侯一眼，开口随意说了几个人名，其中有萧老将军的旧部，亦有年少有为的朝中新贵，更有两边不靠但身经百战的老将，刻意给天子营造出一种“荐人唯才”的错觉。


第六章 悔意
“既然楚卿都为朕考虑得如此周全，那便全权负责此事吧。”武安帝终于松口肯增派援军，可楚临秋并无一丝可放松的情绪，只因他有种预感，觉得接下来的路必定会更布满荆棘。

看来自己在这京中，要快速找寻一个真正可靠的盟友才是，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相交。

由于心弦紧紧绷了两三个时辰，且转瞬间脑中便已闪过数种念头，楚临秋此刻回过神来便觉得有些脱力，不仅手抬不起来，就连整个人都隐隐有往下坠的趋势。

最后还是严正见他好似有些不对劲，便急忙命徒弟一路小跑过去把人搀起来跪送天子出殿。可谁知楚临秋的身子刚抬起来一点，就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两位小公公怎么扶也扶不住，还险些也被带倒了。

“大人！！！”

动静之大，连正要转过珠帘的天子及五皇子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严正，你去看看！”

“老、老师......”齐允臻见状足尖缓缓向外，神情也犹豫不知该不该迈出这一步，他的四指无意识地贴紧腿侧不时摩挲着，显得有些畏缩。

武安帝看到儿子那个样子，心头就没来由浮现出一股厌恶之气，他突然抬手在其肩上狠推了一把，命令道，“你也去！”

楚临秋是一时起得太急气血不足，眼前黑了一瞬罢了，待他清醒过来见被这么多人围着，还觉得有些大惊小怪。尤其是见到齐允臻那双熟悉却陌生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自己时，不免就更觉可笑了。

“五皇子殿下莫急，臣没事。”

“先、先生没事便好，我......”齐允臻对楚临秋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此时听他突然与自己说话，更是慌里慌张，不知作何回应，末了，就在那股巨大的压力下，鬼使神差地说出，“不如......就由本殿亲送先生出宫吧......”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楚临秋立马虚弱回应道，“那就麻烦殿下了。”

于是，在大岐天子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注视下，一群青衫宫仆就这么合力将路都走不太稳的枢密使大人给扶抱出了殿门。

及至出了东门，被弄进车厢的楚临秋哪怕疲累得一双眼都睁不太开了，也要掀开帘子往齐允臻怀里塞了个香包，让他把头凑过来弱声道，“殿下，臣不能入宫的这段日子，功课千万别落下。尤其是《仪礼》，记得每日晨昏默诵。这个香包......你需随身带着，内里药草有静心凝神之功效。咳咳......走罢。”

话音刚落，他放下帘子吩咐回枢院理事，只留下一脸迷茫无措的五皇子，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冰凉不带一丝温度的香包。

“大人，您不是向来对五皇子瞧不上眼吗？怎么今日......”

“......”楚临秋原本正倚在车壁闭目养神缓解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闻言不得不将眼帘掀起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日后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本官把你丢下去喂狗？”

“信信信！是小的糊涂了！”叔平无意与之目光相交当即神色一整谄媚道，“小的这不是......太过忧心爷的身子，一时口不择言了嘛！”

“......”楚临秋本不欲与他多说，但到底酝酿了下还是开口解释道，“五殿下贵为千金之子，不可怠慢。陛下将其交予本官管教，想是希望他知书达理，精通六艺，既然如此，本官......就更该一丝不苟，方不负君恩。”

“原来是这样。可大人数年来为社稷鞠躬尽瘁，顾不上身子，如今也是时候该为自己打算了。”叔平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就只希望自家主子下一刻能吩咐直接回府，而不是改道去什么劳什子的枢密院。

可楚临秋一意孤行，身为家仆的他甚至连多说两句的机会都没有，就刚才那番话，都能算是自己逾距了，若主子执意追究起来，只怕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其实楚临秋又何尝不想将诸多烦心事儿一并抛却，只安心窝在府上调养身体？可眼下天下大势波谲云诡，朝中朋党林立，唯一能抵御外虏的萧岑却又下落不明......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巨石般压在心头，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远山，我真累啊，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楚临秋以手撑壁，将疲软无比的上身往里靠了靠，如是想到。

......

几乎同时，与属下一道浑身脏污仰躺在隐蔽山谷中的萧岑，左胸却没来由地闷痛了下。他误以为方才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壁磕到了，赶紧慌里慌张起身查看，却不料在无意中竟触及了一个同样坚硬的东西。

那是块朴实无华的黄铜护心镜，其镜面经过连月来恶战的“折磨”，早已不似先前那般光滑，有好几处甚至都微微凹了进去。

由此可见，这段时日他真是经历了太多凶险，几与勾魂使者擦肩而过。冥冥之中也正是楚临秋赠予的这面护心镜使得自己免于命丧黄泉。

这还真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也绞不断。

“元帅？元帅，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萧岑被旁人这么轻轻一推，方才回过神来，他五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攥紧那块黄铜，苦笑着开口，“不会有人来了。”

“元帅，您......”

“抓紧时间睡一觉吧，几日没阖眼了。等他们找过来，说不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万分疲惫说完这句话后，萧岑便翻了个身，兀自放下眼帘。而此时他的心里，实是翻江倒海并不如面上所展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虽说暗恨楚临秋的见死不救与欺瞒，但他仍旧后悔在出战前夕，写下了那封“和离书”。


第七章 逢生
楚临秋心思极重，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见到那般冰冷的字句，还不知要作何感想。说不准以他那狠绝的个性，能当即在黄纸上挥毫落下自己的大名，从此恩断情绝。

这样也好，于彼此也少了几分拖累。可不知为何，萧岑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心头那块巨石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时至今日，他还牢牢记着那封和离书上的最后两句，“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如何释结？如何不相憎？不过空谈尔。

九商......楚九商......你究竟施了什么法术，才能让我的心抽疼至此？为什么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忍不住要为你开脱？

等巨石另一侧的鼾声有规律响起之后，萧岑才敢缓慢挪动双手双脚，将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就像个襁褓中的婴孩。

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他拼尽全力睁着自己的眼抬头望天，却始终阻止不了温热的泪水滑落至泥地，留下一道道印记。

“元帅！元帅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北面山头发现南戎军的身影，好像就要从那边下来了！怎么办？”

“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碎！看老爷我不灭了他！”传信斥候话音未落，有个满面血污，铠甲残破不堪的将军就霍然起身，倒提长枪作势要走，被周围人急忙扳住肩膀扯了回去。

“元帅尚未开口，你着急个什么劲？况就凭你单枪匹马，能解如今之困局？南戎外边可是有数十万大军等着！！！”

“那你说怎么办？”

“......”

“你说怎么办？！说啊！！！你看看我们到现在剩下几个人？能顶什么事？！回不去了......元帅，朝廷再不派援军过来救我们，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算朝廷真派了援军，山高路远，也要多等几日，能就得了现在吗？”萧岑默默听了几句部属的争执，终于按捺不住坐了起来，他并未刻意掩饰，因此面上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也就这样大喇喇暴露在众人面前。

“元帅你......”翰臣大惊之下竟一把抓住萧岑的胳膊，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可萧岑却径自将头撇了过去，“让弟兄们散开，先各自寻个地方躲过这一阵再说。”

“放心罢，我萧岑对天起誓，必然会让你们全须全尾地走出这片山谷。即使要死，那也必定是我萧岑......抢在你们前头。”

“元帅！！！”

“元帅......您、您也请放心，从今往后，我等也必生死相随！！！”

“是啊！元帅！我孙河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趁此绝望之际，萧岑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不仅令众人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求，还让他们下定决心将全副身心尽数交付，可谓一举两得。

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又无力地耷拉下来，声音嘶哑低喝道，“走！！！”

于是众人便四散奔逃，各自寻了一处隐秘的丛林山洞躲藏起来，想要静观其变。萧岑见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后，也领着翰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山谷深处走去。

可也不知是此前失血过多气力不济，还是刚刚暗自神伤一场尚未缓和过来......总之他甫踏出两步，脚下就突然崴了一下，正狠狠撞在身边一棵树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自然把正在专注搜寻的南戎勇士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他们操着一口稀奇古怪的外来语正快速朝他们的藏身之处移动。

萧岑把翰臣挡在后头，自己则悄然自背上摸出一支断箭攥在手心，屏息静气待人一步步走近后，再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他们的喉咙。

顷刻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萧岑脸上、肩上、胸膛 ，他都毫不在乎，只跟木桩子似的久立不动，眼底闪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元帅？”

“我没事。”萧岑很快就回过神来，与翰臣一道将那三具死尸拖进及腰的草丛中掩好，随后拍拍手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此时此刻，他又不免回忆起自己误中埋伏楚临秋拍马相救时的场景，顿觉眼眶微热，又要落下泪来。奇怪的是，这些事情分明只发生在数月前，在他心里却仿佛已过隔世。

“走罢。”

“元、元帅快看！！！这、这是不是天佑我们？有救了......元帅，我们有救了......”

“你在说什么？”萧岑狠狠皱了皱眉头，随即循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谁知竟惊骇莫名地看到刚下到山谷，正打算搜寻他们踪迹的南戎勇士们，不知何故纷纷发狂自相残杀起来。

他们有的兽性大发张嘴就咬住同伴的脖子，有的提刀就把身侧林木枝叶砍得七零八落，更有甚者......直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断枝毫不犹豫刺进自己的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突然性情大变，做出些违背常理的事情，不能没有缘由。萧岑可不信什么“上天垂怜”、“绝处逢生”之类的鬼话，因为若“天公”果真有情，就不会令数万儿郎平白丧生在相隔故里如此之远的南境。

“元帅！甭管这些蛮子是怎么死了的！总之，也算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走罢？”翰臣试探性地扯了扯萧岑的腕子，想快些将他带离此处。

萧岑这回没反对，倒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一大步，只是将要消失在这条道尽头的时候，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尸体一眼，在心里想道，“既然今日命不该绝，那我就得活着回去，为这半年来枉死的英灵，好好地讨回一次公道。”

在萧岑看来，这四万余人就是被硬生生拖死的。但凡朝廷稍微理会下他派人快马加鞭递回去的折子，事情都不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第八章 恍惚
或许真是哪路神明无意中听到了这帮残兵败将的祈祷，仲月初，有一波自称是朝廷援军的轻甲兵从天而降，将他们自藏身的山谷中解救过来。

那日恰逢京中请神迎福的大节，京中娇俏女儿们或剪彩为幡，或折枝插襟，或放莲灯远行，皆以她们各自的方式祈愿今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与所爱之人......相携到老。

殊不知她们以为的“幸福完满、喜乐安康”，却是另一帮甘愿把头颅别在裤腰带上的将士们拼死换来的。

或许是择日不如撞日吧，脱险后萧岑途经小溪边，也突然驻足不前，并令手下们在岸上点燃断枝枯叶，充作长明灯，引领英灵归家的路，也算是......图了个心安。连日来那股积压在心头的郁气，总是散了少许。

此时此刻，萧岑面对着明灭火光，及如锦如缎的细流，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双膝跪地，极其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也学着祖父曾经的样子，将手高举过眉峰，沉沉开口说道，“君不见塞上黄蒿枯叶乾，沙场白骨俱刀痕，想不到昔年漠北惨状，今又在廪南重演。”

但凡我萧岑尚有口气在，来日必带你们回去。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大将军果然有乃祖之风，正气凛然，常怀悲悯之心。”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只愿意相信自己所见、所闻，以至于错失探知真相的良机。

但愿你数年后，莫要追悔莫及才是。

“唉。”

“赵将军为何叹气？可是觉得晚辈的做法太傻了？”萧岑拍拍掌心的污泥站起来，转身直视着同样趴伏在地上的众人道。在朝廷派来的援军中，竟还能见到自家祖父曾经的部下，他觉得万分幸运。

或许这人恰知当年真相也不一定，萧岑满怀希望地想到。

“此话......又是从何说起？你傻，自然有人比你还要傻咯。”

“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这赵将军自觉失言，便暗中拧了把手心软肉，快走几步跑到前头，挥手招呼道，“快走快走！如今廪南大部郡县均已失守，唯有汉阳有杜尚书坐镇。咱们得在天黑前抢进城，以免蛮子回过味追赶上来。”

“赵将军所言极是。将此处收拾干净，走罢。”萧岑等人虽已狼狈不堪万分疲惫，但为了不拖后腿仍是强打精神试图赶上“长龙”的脚步。

朝廷精挑细选的四位统领，除却赵将军还与他有些渊源外，余下皆为生面孔。其中一位还是奉天子诏的监军。

这监军大人瞧起来就不好相处，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就没正眼瞧过自己，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萧岑见状暗自冷笑，心说这是非得遣个人时刻盯着自己方能高枕无梦吧。思及此处，他就很有种开口奚落几句的冲动，可一想到身后这些劫后余生的将士们，便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与那人对视一眼，转瞬又默契地将视线移往别处。

“大将军，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被那些蛮子逼到这种地步？你有所不知，当急报传至京城的时候，朝廷大为震动，百官甚是担忧。尤其是楚大人，为了让援军顺利成行，那是......”

“赵将军，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有什么话，待将士们都脱险了再说罢。”其实，萧岑在出声打断这人话语之后，立即就后悔了，虽然极力控制自己，但他仍想自旁人口中，得知楚临秋如今现状。

说来也怪，分明濒死之际已决意将其视为陌路人，再不问闲事，可一旦没了性命无忧，那种刻骨的思念却又卷土重来。

萧岑啊萧岑，你可真是个贱皮子。

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下，正揩去眼角残存的一滴泪。

而这番动作与恼意，毫无意外全落入了赵将军的眼中，男子便无奈摇头叹息一声，径自走到前头去了。

萧岑最终还是从别人那里得知楚临秋年节时分大病了一场。这天寒地冻的，他身子又虚自然受不住，因而险些没救回来就这么过了。

算算日子，正是那封“和离书”被附送进京的时候。

会是......这个原因吗？不，不可能。那人向来心狠，见到此信该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才对，又怎会将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呢？

虽他三番五次试图说服并提醒自己斩断情丝，回归正途，然耳边却仍有另一种冰冷的嗓音不停重复道，“你错了，他会。”

长期受此折磨，甚至眼前出现幻像，以至于他神思都有些恍惚了，其四指慢慢缩紧，几乎要把瓷碗捏碎都浑然不知。

“大将军？大将军！此番弟兄们能劫后余生，还要多亏了您......大将军？”

“嗯？”直到被人狠狠拍了下肩膀，萧岑这才堪堪回过神来，可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是将跟前的桌案一把掀翻。什么汤汤水水、果食软糕的，也都随之散落了一地。

“大将军，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别碰我！！！”

“将军？这......”众将们头回碰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是呆愣当场，不知该作何处理，只能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留给翰臣。

萧岑略微彷徨无措地跌坐在地上，抬眸慢慢环顾这十余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就仿佛有一桶井水兜头浇下，令他由内而外散发出彻骨的寒凉。

“你们在此尽兴，切勿胡混到天明。我......有些累了......”说罢，他便在翰臣的扶持下爬起来，推开众人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里间走去。

“元帅怎么了？”

“不对劲......真不对劲！弟兄们，咱们要不......跟去瞧一瞧？可别出什么事？陈副将，你觉得呢？”

众将乱作一团，唯有翰臣目光冷凝紧盯着那道有些萧索落寞的背影，静默不语。


第九章 使臣
萧岑当天遇险一事有太多蹊跷，以至于他脱困数日依旧未能释怀，更多的是怀疑身边有人在充当南戎细作。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对方屡出奇兵轻松破解他布下的兵阵？甚至于对整片廪南的地形了如指掌？

为尽快破解谜团且不打草惊蛇，大将军没与别人提及此事，只是闲暇时总爱捧着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图纸与名册，盘腿坐于窗前苦思冥想独自分析。

他甫一闭上眼，那日的情景便始终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年前破晓时分，两军交战异常惨烈，甚至连天公也不作美，趁势飘起了寒凉入骨的雨丝，将脚下的鲜血顷刻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已故将士们惨败的面容，令人见之心头也不由得浮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萧岑便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被人从后偷袭，当即他便觉得颈部传来一阵又酸又麻的疼痛，紧接着眼前发黑自马背上翻落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待他意识再次回笼后，很快发现人已身处那片隐秘的山谷中，除了翰臣外，尚有数名副将跟随左右，并万分担忧地围作一团，皆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难道不是诡异至极吗？萧岑甚至有个极为可怖的念头，那就是细作极有可能混在他们这几人之中。

思及此处，他便伸手将手边横刀掷出，令刀尖深深扎在距自己相隔甚远的实木桌案上，将其分为两半，发出“啪”的一声，顷刻间碎屑飞溅。

即使这样，也依旧难消他心头之气。因了祖父枉死这件事，萧岑这种“背后捅刀”的小人可谓深恶痛绝。如今自己身边竟也有这种人，怎不令他感到由内而外的恶心？

况那些面孔在不久前尚且坚毅无比，甚至纷纷跪倒在他跟前，对天起誓说，“死生相随，永不离弃”。

究竟一个人为了私利能违背良知到何种地步？以至于连基本的脸面也不要了。

祖父，三年前您离我而去，阿檀只觉悲伤不能自已，未曾真正体会到人世险恶，如今倒是突然了悟了许多。尤其是，在一颗真心接二连三错付他人以后。

您且放心，阿檀断无可能令您老人家及漠北所有将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长眠于地下，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无论谁是罪魁祸首，必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

“报！！！元帅！南戎军今日无异动，似躲在暗处观望！无论我方弟兄如何叫阵都龟缩不出。”

“他们这十余日怎的突然变得这般沉得住气？是不是知道我们援军来了，也向他们王庭求助了？无论怎样，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元帅，我军需早做打算才是。”

“元帅？元帅！我们要怎么办？总不能与他们就这样耗下去吧？！”这帮裨将郎将中有稍微沉不住气的人，都已经拍案而起，提着爱刀便要抢出门去将他们砍个七零八落，被萧岑及时喝住了。

“回来！南戎既然按兵不动，必定是有所依仗。我们冒冒失失杀近前去，岂不正入了他们的圈套？且等一等，弄清楚贼人的把戏再说！宋方，唐能近日可有信传来？”

“回元帅的话！四方皆暂无音信！是否要让他们继续盯着？”

“当然。一有异动，如实报来。”

“遵命！！！”

“总之，我们如今千万别乱了阵脚，更别散了军心让蛮子们看了笑话去。且看谁耗得过谁罢。”萧岑勉强提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并做了各方面布局后，便只觉得浑身上下恍若被马车碾过一般酸痛无比，连动动手指头觉得十分费劲。

他本是容易感情用事之人，但在见惯了糟心的人或事后，不仅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沉稳，就连性子都静下来了许多。这样的变化，也不知是好是坏。

铜台议事过后，两军皆高挂免战牌，无声对峙了好长一段时间，彼此相安无事。大岐儿郎们就这么靠着为数不多的粮草及单衣，在绝望中熬过了最艰难的寒冬与初春，总算迎来了那点儿希望。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背后，却处处是杀机，处处是......无法掌控的人心。

乾月初，萧岑安插在南戎军中的探子突然回报，称蛮子之所以长期按兵不动，并非在等劳什子援军，更不是新策，而是朝廷此前已与他们有所接触，承诺尽快遣人过来议和，重新订立盟约。若此番事成，极有可能就此退兵。

那也就意味着，萧岑及数万背井离乡，出生入死的儿郎们，近半年的努力与坚持皆成了泡影。

这算什么？原来天子肯松口派二路援军过来救将士们于水火中，是因为他清楚与南蛮子的这场战根本就打不起来！不过是为了稳住他萧岑，好让“议和”大计可以成行。

而尚且留恋尘世不肯远去的亡魂们，在那个人心中，怕只是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罢了。那日脱险途中，他用柴火充作长明灯为英灵引路的举动，落入朝廷眼线心里，恐也就如痴傻稚子一般！

可悲，可叹。

萧岑这样想着，当真就着众人的面“哈哈”狂笑起来，直弄得眼泪都溢出来了，“还不知......是哪位大人能担此重任？”

“元帅，是、是、是枢密使大人......据闻大人亲率百十余人持节不远千里来此与南戎王谈判。如今正在路上，预计三日后可到。”

果然......果然......萧岑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心里翻江倒海的，也不知是何感受。

他倒退两步，竟脱力般地跌坐在了虎皮椅上，神情似笑似哭，依稀记得去岁自己盛怒之际，参口不择言向楚临秋问及“初夏议和”一事。那人当时答曰，“不曾参与”。

这才过了多久，便迫不及待要来做这个“使臣”了，也不知打的是谁的脸。

好！好个朝廷栋梁！好个天子宠臣！好一个......满口胡言的楚九商。


第十章 犯险
萧岑至此可真的是冷了心，凉了肺，他只觉得自己满腔热血及鸿鹄远志被人掏出肆意践踏，如今也算落了个体无完肤。

他早就该知道，似楚临秋这般位高权重的“宠臣、近臣”，合是薄情如斯，无坚不摧，让人找寻不出一丝软肋。只可惜自己从前为爱所迷，失了理智，竟情愿装聋作哑，活在所谓“爱侣”编织的美梦中，还总觉得别人说的皆为不实之言。

恐怕，当“但为忠君，诸事皆可抛”的枢密使大人，见到那封言辞不清故作豁达的和离书之时，应是在心中暗自发笑，而后长舒口气罢。而自己先前怎会天真到以为，年初他生的那场大病与之有关呢？

“好、来得好......”此时，被强烈愤懑不满之气冲昏了头脑的萧岑，已经于无形中又将自己对天子的恨意，悉数积压在楚临秋身上，以至于失了最基本的判断。

那人身体如此孱弱，动辄就高热难消，卧床不起，竟还要辛苦折腾几个来回，劳心劳力，岂非大计未成身先死？这究竟图的什么？既然都为了他的“陛下”肯把性命抛了，又为何会在当初争吵时，气急吼出“谁不畏死”一类的话？

这大岐名列第一的权臣，果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元帅？您......没事吧？”诸将中有不知内情的赶紧伸手将主帅于椅上扶稳，满腹疑窦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怎么不来犒赏三军，倒进了贼窝谈判去了？”

“......”

“元帅？您倒是说句话啊！朝廷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都议和了战还打不打？该不会下封诏令就是让咱们撤军吧？”

“并非没有可能！既然如此，何苦让我们死守廪南？元帅，朝廷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弟兄们的死活放在眼里？”众人七嘴八舌所说的话，更像是一把火直接添在萧岑心上，使得他的神色愈发阴沉，眸中怒气快要喷涌而出了。

站在一旁的翰臣见势不对，忙上前两步冲他们微微摆手道，“得了，莫再胡乱揣测，徒增烦忧。朝廷想必是权衡利弊后，方做出这样的决定，为将者......听命便是。”

“哼，权衡利弊？现如今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枢密使大人外掌兵权，内持大政，可是威风得很，哪有那份心思去管咱们的死活？听命？敢问刘副将，这听的究竟是谁人的命？！”

“闭嘴。”

“元帅？”

“闭嘴！！！”萧岑霍然起身，咬紧牙关抡圆了臂膀想赏他一巴掌，最终却还是在距那人脸庞半寸远的地方堪堪停下。

“朱寔，你身为中军之将，非但没有设法安抚自个的儿郎，反而在此散播令人惶惶之言。依照军令，该罚四十大板。带下去。”

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时，刘翰臣的眸色闪了两下，很快便又归于平静，此时他瞧见人都退得差不多了，方俯身凑到萧岑耳边低语道，“元帅，议和事成后，便是朝廷藏弓烹犬之时。末将以为，为了至今苦守漠北边关的十万将士，您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

同月初七，乌云蔽日，鸦雀无踪，路有黄沙烟尘四起，而在荆河与廪南的交汇处，却有一队人马正徐徐朝东行进。那便是奉旨深入敌营，意与南戎王议和，商量退军一事的使臣们了。

位于这条不停蜿蜒游动的长龙正中，有辆最为华贵醒目的青盖马车，被无数带刀卫兵层层保护着。

权倾朝野为世人所惧怕的枢密使大人，就这么侧躺在车厢内阖目养神。距他几步之遥的案上，摆着一个香炉，此时正往外冒着袅袅青烟。

硬拖着这样的重病之躯长途跋涉数日，楚临秋眼下的状况简直糟糕透了。他不仅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唇色惨淡隐隐有些发乌，更是连双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瞧着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风吹跑似的。

以至于守在跟前伺候的医正及侍婢们，要时不时低唤一声，并扶他起来喂点东西，免得这人悄无声息地失了神智。

“大人，前面不远处，就到了大军驻守的汉阳县，您是打算先......”

“直接去南戎营中，见了伊罗......再做打算吧。咳咳......”楚临秋现在说不了两句，就又开始掩唇低咳了起来，惹得身边人又是一阵惊慌与忙乱。

好不容易把人扶起来给顺了半天气，却没想到，更大的变故还在前头等着。

他们的车队甚至没有机会直接去汉阳，就被突然出现的数排南戎勇士们给拦住了去路。那些人个个生得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且都手持砍刀，气势汹汹，往前儿一站，活脱脱就像是要打家劫舍的一样。

随行臣子们除了几个本就出身行伍的，余下哪儿见过这种阵仗？便纷纷吓得腿肚子直哆嗦，抛下随从抢上楚临秋的马车寻求良策，一副完全不顶事的模样。

楚临秋见状先是在心里暗骂了声“废物”，随即拂开侍婢的手自个儿撑坐起来，无视他们撩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正与那帮人首领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这“首领”冲他微笑颔首，并双手相交高举过眉，行了个南戎人面见贵客的至高礼，可不知为何，眼底却仍是冰冷一片。

“走罢。”楚临秋毫不留恋地放下帘子，又靠了回去，“既然伊罗汗王如此好客，亲遣人来接，本官......咳咳，又岂会拂了他的面子？”

“万万不可啊大人！”其他人大惊道，“我等若不事先进城与萧大将军打好招呼，仅凭百余人，如何在凶险难测的南戎大营全身而退？”

“李大人说得是啊！大人，您万不、不可孤身犯险啊！！！”

“孤身？咳咳咳......何少卿这是......暗示本官一个人进去，别扯上你们犯险？”


第十一章 威胁
“不、不敢......下官并无此意......只是南戎汗王狡诈成性，阴狠毒辣，我等贸然前去，恐正入了他的圈套！还请大人三思啊！！！”

这位少卿大人也想不到自己情急下的口误，竟能惹得这尊“大佛”勃然大怒，顿时是吓得手脚冰凉，额前冷汗直冒，几乎不敢抬眸与之对视。　　　

幸而，此话一出尚有不少人附和，才使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枢密使大人若执意如此，怕是八匹良驹都拉不回来，因此，那几位寻求庇护的，很快便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跳下了车。

楚临秋见状轻哼了一声，随即命部众们调转马头，跟在勇士们身后，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南戎大营行进。而这一幕，不出意料悉数落入了萧岑派来探查军情的人眼中。

南戎的伊罗汗王，行踪不定，善于变装，堂堂九尺男儿有时却非要作女子形态，藏在一群浣衣婢中玩闹嬉戏。因而除了楚临秋本人，其余的都不知其藏身之处。

当然也包括萧岑等人。

因而凭借过人耳力窃听到只言片语的斥候大惊，当即令同伴速回告知主帅，自己则打算缀在他们身后也潜入大营，以便探知更多讯息。

汗王的藏身之处确实足够隐秘，以至于百余人随着一帮貌似恶鬼的勇士足足转了八圈方能看到一顶圆帐停于洼地，四周皆有重兵把守。

“大王有令，只准你一个人进去！其他使者！请到别处休息！”

“......”楚临秋才被人扶下马车，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条粗壮的臂膀毫无预兆横在跟前。

那勇士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语，连咬字都不清晰，就这么如一座大山似的杵在匆忙赶上来的使臣们跟前，直令以何少卿为首的文弱儒生再度吓得两股战战，下意识便往枢密使大人的身后钻去。

他们长途跋涉初来乍到，未及进门，就被人光明正大地摆了一道威风。可想而知，今日怕是不能善终了。

不过楚临秋闻言却是神色不变，更未当场发作，似乎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已在早前预料之中。他挥退左右，孤身进帐未带僚属，即使被环桌而坐的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亦不显露丝毫怯意。

仿佛此处并非危机四伏的蛮夷王帐，而是他大岐朝的昭明殿。

“你......来了。看来大岐皇帝的诚意还是够的，请坐吧。”位于主座享众人环绕的那位很明显就是南戎之王，伊罗了。

他的模样要与民间传闻中的大不相同，眉目舒朗面相方正，耳后还齐齐整整梳着两个小辫，看上去敦厚良善，实在无法让人将其与“好吃幼童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你我二人......也有数年未见了吧？你还是这般玉树临风，天人之姿，只是弱了不少。把眉头松了，近前些来，让本王好好看看......我的故友。”

“......”

“怎么？凭本王的面子还请不动大岐最尊贵的枢密使大人吗？！”

“大王错了。大岐最尊贵的自然是当今天子，尔等皆要臣服。楚某此来，是奉旨议和，至于其他闲事，还是少说为妙。”

“好......好！”伊罗汗王眼看这楚临秋分明一身病骨，摇摇欲坠却仍勉力支撑不肯落座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

他将权杖随手扔给侍从，便扶桌起身自己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几步，凑在那人耳旁轻声道，“楚大人是不是真的忠君，还得问自己。不过......想让本王带兵滚回老巢，保住你那情郎的命倒是真的。”

“......”

“只是不知，你暗地里做的这些事，可问过人家是否领情？有时候太过自以为是，必将反噬其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汗王说这些做什么呢？楚某不是说了，谈正事。”楚临秋突然抬手抓住伊罗的肩膀，使了巧劲将他往后推并带到桌前，同样也小声说了句，“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自以为是？”

“你在做什么？！快松开大王！！！”

“放肆！如何能这么拿刀对着我们的贵客？本王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你们的？”伊罗虽一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以眼神安抚下属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听他这么说了，原本纷纷暴起拔刀而立的南戎臣子们才不得已又坐了下去，但多双鹰眼还暗含威胁地停在楚临秋身上，生怕他有任何伤害自家主上的举动。

楚临秋对这些足以杀人的目光并不太在意，只想着速战速决，这才选了个最为直接的“土”方法，胁迫伊罗将闲杂人等一律驱除出去。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适合为第三人所知。

事实上，以他目前头昏脑涨的状态，还真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若是直接横倒在这周遭皆敌的王帐里，怕是要即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

“你说什么？！廪南八郡三十二县直接赠予本王？这事......你做得了主？还有......等等，姓楚的，你不会把本王当枪使吧？该不会你自己想造反，却拉南戎......”

“大王！有些饭吃得，有些话......却不能乱说。”楚临秋闻言眸色闪了闪，随后便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胸口，紧接着又把手放下来搭在桌面借力支撑，“您这么长时间流连此处，可曾有一分想过......咳咳，远在南戎腹地的幼/女。”

“姓楚的，这是你踏入此地以来，第三次威胁本王了！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唤人进来，叫你再也走不出去！！！”

“楚某但有不测，大王以为......他们会不动手吗？”楚临秋即便被人钳着下颌，呼吸不畅，也十分硬气地步步紧逼，分寸未让。

伊罗闻言大惊，便连手都无力松开后退了几步，三年前的那场噩梦，就这么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第十二章 狠绝
而今天下已鲜有人知，其实数年前的那个雨夜，南戎大军本可趁虚而入，将号称“无往不克”的漠北铁骑赶尽杀绝，使之再无回天之力。

若非楚临秋率领私兵及时赶到，替他们挡下那波最为猛烈的攻击，怕萧氏付出的可不止是死一个大将军这样“简单”的代价了。

时过境迁，每每伊罗于梦中重现那日血流成河的情景，还是会被生生吓出一身冷汗。那数百人黑衣黑裤，布巾蒙面，如幽灵般突然出现在勇士们身后，手起刀落，十余颗头颅就这么相继滚落到被血侵染的紫泥上。

一招一式快若雷鸣电闪，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有些人顷刻身首分离，甚至还来不及阖眼。

谁也没想到，这队仿佛自幽冥上来索命的人马，头目竟是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彼时他同样一袭黑衣端坐于马上，被半缕额发掩盖住的脸庞上，戴了块“恶鬼”模样的面罩，在火光映照下，更显青黑狰狞。

伊罗甚至还牢牢地记着他那句冻得能结冰碴子的命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绕是汗王这三十年来烧杀抢掠练就铁石心肠，亦无法与之对视。

“你......你就不怕本王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堂堂掌管大岐兵权的枢密使，原来在三年前就已背叛过自己的君主！这说出去的话，恐怕......你留在陶都的忠仆、手下，及真正想保护的人，才会真正一个不剩。”

“楚临秋，三年前的血海深仇，本王还没来得及一一与你清算呢。”

“立场不同，各为所需罢了。若此就算是‘血海深仇’的话，那您的勇士们肆意屠杀我大岐八县无辜百姓，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你！”伊罗突然猛踢了下身边木椅，睁了双几欲喷火的牛眼直勾勾盯着楚临秋斧刻般的侧脸，一腔恨意无从发泄，“你......哼，本王是断无可能被你牵着鼻子走的。说罢，你究竟想要什么？”

“从廪南撤兵，攻打漠北。”楚临秋可算是把藏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但却也仿佛被人抽筋去骨般的整个人向下弯折过去，疲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太开。

“什么？！”伊罗吃惊得两只手都挥舞着停在半空不知放下，半晌后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这个疯子，跟本王还挺配的！”

“够狠......够狠......那老家伙死后，整个漠北地区就是你家‘萧大将军’的命根子。你让本王现在去掀他的老巢，才是真正......把他往绝路上逼。莫怪你们大岐的百姓自己也说，这姓楚的奸贼......”

“大王！说得可够？不够的话，去阴曹地府与你儿一道说，如何？咳......”

“你、你怎么......这不可能......本王明明有命人搜身！”伊罗这回竟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说不出话来了，他神情扭曲狰狞，死命垂眸去看那把抵在自己脖根处的匕首。

“三年了，大王总该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就没有楚某做不到的事。”

“你......”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正事了吗？”楚临秋拼着最后几缕游离的神智，把同样恶名在外的南戎汗王，在这顶外有重兵把守的大帐里治得服服帖帖，总算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一再试探伊罗的底线，并不担心其大喊大叫，无非就是手捏蛇之七寸罢了。

奉朔十七年的初春令人绝望，除了各地凶兆频出外，陶都更是时时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包括这个年节都过不甚安稳。楚临秋在数次与帝皇不经意的“交锋”中得知，他们想以漠北军为利器，逼迫萧岑妥协。

而萧氏两代人用命去守护的将兵，尚不知还有多少早已被朝廷收买，从根里就开始烂掉了。这些话，楚临秋完全无法去信杜凭生，让他委婉对萧岑提起一星半点。

不过想来，即便是提醒了，正在气头上的萧岑也非但不会有半分取信，更有可能会加深对他的厌恶。

因此，楚临秋也只能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将他逼入绝境而后重生。至于那人是否心怀怨怼......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那会儿的山岗雨后初晴，平素总焉儿吧唧的木苗可算是分得了几缕阳光。

临近日昳，圆帐外的守卫们谁也不知道那位自大岐朝来的使臣对他们的王上说了什么，只惊讶地目睹伊罗突然抽出守卫腰间的戎刀一把将跟前数株林木拦腰砍断令其倒飞出去。

而传闻中不好招惹的枢密使大人，却是久久都未现身，令人见之不禁疑窦丛生。

其实，楚临秋在伊罗出来之前，就已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自后门离开了，因为他担心再不走恐就真的倒在这里了。那儿的巡卫们见人出现原想着横臂阻拦，却被他一记凌厉的眼刀逼得生生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人！大人在那儿呢！快扶住大人！”

“小的们可算找着您了大人！您不知道......诶诶诶！大人？大人您......快去叫人！警醒点，别声张。”

许是见有人搀扶，楚临秋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他脚下一软，竟直接扑进赶上来的属下怀里，彻底不省人事了。

可把这几位给唬了一大跳，待反应过来后也算有急智，赶紧着人引开巡卫走边路把他们主子护送回歇息的营帐。

楚临秋在被扶着躺在硬床上没多会儿就挣扎着醒了过来，毕竟身在敌营还真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不顾部属们劝阻硬是撑着靠壁坐起，白着一张脸低声吩咐道，“把......人都叫过来，马上离开此处。”

“可是大人！南戎肯放我们走吗？”出声那人目光迟疑扭头看向帐口，嘴唇嗡动了下似还要劝些什么，但到底也没再说出口。


第十三章 罪人
伊罗其人看似凶悍不好惹，实则外强中干，根本不顶事，也就萧岑那么认真的人才会把他当作劲敌。

他方才在营帐中被楚临秋如此这般威逼利诱了一番，不仅稍后就能恭恭敬敬地放使臣们离去，甚至还会依言撤兵北上，攻打萧氏的据地——漠北。

此事若败且露，恐怕他楚临秋就真成了人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了，即便山川广阔，也未必能寻见一席容身之地。可那又怎样呢？

姓楚的从不为虚名所累，平生行事张狂无所顾忌，此前不过自保，而今却愿钟爱且敬重之人能真正逃脱宿命，做一只只在漠北上空盘旋的苍鹰。

这么想着，楚临秋心口一痛，忍不住喉头又有些发痒，仿佛什么东西将要喷涌而出。

“大人？大人您、您......药呢？快取药来！”坐在对面时刻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庄时见势不对，急忙扶住堪堪要往一侧倾倒的上司，探到他胸前穴位熟门熟路地按捏起来，并令旁人去暗格处取药来。

可谁知，他才哆哆嗦嗦从瓷瓶中倒出两粒丸子，未及塞入口中，楚临秋的嘴角便突然缓缓溢出一丝血线，配着那人青灰干枯的唇瓣，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众人见状心里均是咯噔了一下，竟齐声唤道，“大人！！！”

“......”楚临秋这会儿倒还有心思安慰属下们，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帕在唇边轻按了两下，随即漫不经心地说，“老毛病了，又不是没见过。”

“大人！请您千万千万要保重身体啊！权当是为了您多年的心血！”当然，也是为了大将军。

不知为何，楚临秋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们的心里就愈发难安起来，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是啊，大人！所有人都指着您，您可不能......”

“这是怎么了？本官说了会好好活着，就不会食言。看你们一个个的......丧着脸像什么样子？咳咳......咳咳咳......”楚临秋借着庄时的搀扶自个儿歪在车壁上靠好，被面前这几人气得隐隐又有连喘带咳停不下来的架势，被左右好一顿拍背抚胸方才回缓过来。

然而没想到，还未等他们彻底松一口气，车外便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阵忙乱纷杂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有人高声招呼道，“大将军！在这边！！！”

“......”

“大人！是萧、萧......他竟亲自出城......”话音未落就被帘外的一声大喝打断，“来者何人？！竟敢在前头阻拦！可知这车架内的是谁？”

“便是知道，才特来此......恭迎。”

“......”楚临秋虽未下车查看究竟，却也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说话那人如今的神情。他定然是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用以掩盖内心的起伏不定。

听听这尾音都颤成什么样了......

莫说那人了，其实楚临秋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乱得一塌糊涂？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仍料想不到时隔半年二人的再会，竟是在如此猝不及防的境况下。

这段日子，着实难为他了。

思及此处，楚临秋的唇角就不自觉扬了起来，露出个浅淡温和的笑，便连目光也柔软了不少，几乎与前儿在王帐中的判若两人。

可萧岑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将他的心情打至冰点，“枢密使大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至廪南了，着实令岑受宠若惊、惶恐至极......”

“怎么？大人不会是想让萧某亲到车上去请罢？果然是陛下跟前的宠臣、重臣，这面儿可真是够大的，非他人可比拟。”

“呵、呵呵......”与之并肩而立的杜凭生闻言略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了两声，扯了扯这人的腕子，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那辆被重重包围、极为华贵瞩目的青盖车帘子毫无预兆地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那手的主人虽并未出声，却在无形中令在场的人感到一阵由内而发的冰寒，使得他们均大气都不敢喘。

“哥......兄长！许久未见，兄长安好？”杜尚书性子跳脱，哪怕已位重臣之列，在众人面前却仍不屑遮掩。

也亏了有他拼命调和气氛，才不至于让两波人当道剑拔弩张起来。

楚临秋眼下胸口有些滞闷，非但眼前阵阵发黑，便连好不容易强忍住的呕意，在听见萧岑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之时，也隐隐有翻涌上来的架势。

他本以为好歹能坚持到下车不显端倪，却未曾料到底是高估了自己。那只青缎靴甫触及到了矮凳的面，他便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幸而杜凭生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及时上前伸手托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丑态尽出。

“哥哥，没事吧？”

楚临秋略稳了稳身形，随即朝他投去了感激及安心的眼神，但不经意间抬眸，却又猝不及防对上了萧岑漠然不带一丝暖意的目光。

在这廪南吃了数百日的苦头之后，萧大将军可显而见地瘦了许多，连双颊都凹进去了不少，精气神也比不得之前。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脸庞的轮廓已颇具棱角，锋芒更甚，令人几乎不敢直视，很有点将帅威仪了。

可不知为何，楚临秋却是半分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整颗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似的，几乎要喘不上来气。

“一别数月，侯、大将军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好得很，能吃能饮，就是每夜总会想起平野之战枉死的将士们。”

“......”听到这夹枪带棒又不留一分情面的话语，楚临秋失色的唇无力地嗡动了两下，似乎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本官于京中......闻此噩耗，亦是万分心痛。”


第十四章 病势
“是吗？”萧岑闻言只冷笑了下，并不再言语，他端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临秋，俄而竟抽出部属腰间的佩刀将其架在那人的肩上。

锋利且无时不在散出冷芒的刀刃，离楚临秋颈侧的肌肤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

“你......”众人惊慌失措，萧岑却视若无睹，他想当着身后这百余将士的面质问那人关于“援军”的事，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以为半个年头分隔两地，他对某些人的刻骨思念也该消停些了，可未曾想到当楚临秋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凝视着那人虽俊美无双却难掩苍白的脸之时，那种悸动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

“抱歉，萧某失态了。”萧岑颓然把刀放下交给身边人，随即自己拉紧缰绳令马头调转了个方向，再不看楚临秋一眼就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及悠长的叹息。

楚临秋站在车前，望着那道甲胄在身、毫不留情的背影，强提的那口气又这么散了，他整个人脱力般地往后倒去，正落入杜凭生怀里被他稳稳托住。

杜尚书赶紧不着痕迹地对庄时使了个眼色，两人于是便一左一右地掺着楚临秋，使其能维持住站姿等到萧岑带来的人马全部转身离去。

可楚临秋此时的状况却是糟糕透了，他浑身软得就跟一滩烂泥似的，即便被人尽力提着也在不停地往下坠，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见此情景，围在主子身侧的部属们均十分忧心，尤其是近距离看到那人灰白脸色的庄时，几次开口想要挽留住萧岑，却因杜凭生的暗中阻止而未能成功实施。

杜凭生的处境十分尴尬，他本是跟随萧岑来“迎接”使臣们，可在大队人马转身之后却未能纵马离去，而是执意留在原地照顾楚临秋。

他陪着自家哥哥坚持“站”到那一人一马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叹息着把人半扶半抱弄进了身后的华车。

楚临秋不仅身上一分气力也没有了，便连仅存的神智也几乎游离天外，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上仿佛被压着一块巨石，动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许是先前神经一直紧绷强撑太久，方才又心绪过于起伏，他在被七手八脚扶上软榻之后，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便疲累地晕睡过去，一直到进城了也没睁过眼。

在这之后更毫无预兆地发起高热，无论众人怎么唤也唤不醒，仿佛是终于肯任性一回，将各种令人崩溃的事务都抛到脑后了。当然，也使得一干人等彻底乱了阵脚。

庄时不顾阻拦直闯议事堂的时候，萧岑正与众将围坐在一块儿破解数份图纸，闻言只是眉头微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抬眸平静道，“身体不适就找医师，与本帅说何益？翰臣，你安排个军医给他看看。”

“是。”

“等会。你家主子既然虚弱至此，朝廷就没跟上回一样命太医随行吗？也不怕、不怕折在半路上，圣人痛失心头肉。”

“大将军！您哪怕有再多的气，也不该这么诅咒我家大人！大人他......”庄时有那么一瞬直想将心中所思脱口而出，告诉面前的人楚临秋这阵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孤身一人强打着精神与诸多豺狼虎豹周旋，为的又是什么？可这字字句句眼下都不能吐露，由此庄时只能呆立原地，徒劳地张张嘴，连一张脸都憋得通红了。

“大将军，属下请求您去看看大人吧......他高热不退已有一日有余，药石不进人也完全不睁眼，再这样下去，恐怕......”

“你们大人这是故意的？”萧岑无奈把笔扔了，并挥手让众将出去顺便带上门，“他究竟想做什么？本帅都还未寻得空闲去问他往敌军营里跑都做了什么好事，他自己倒先来了这一出。走罢，去看看咱们枢密使大人......病到什么程度了。”

虽语调平稳地说出这么一番话，可实际上萧岑的内心却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般镇定。甚至于他的手心都被自己抠烂出血了却浑然不知。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撞着匆匆赶来的杜凭生。这尚书大人一副三魂没了七魄的模样，瞧见萧岑便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楚临秋暂住的厢房方向扯去，，一面疾步如飞一面还哀求道，“大将军，杜某不管你与我家哥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但眼下他人已、已近极限，医师说再喂不进药就......他昨日昏睡神志不清，尚且唤了你一夜。”

“你说什么？”萧岑猛地甩开他的手，驻足不前。

“哥哥他......病势沉重，呼唤了你一夜？诶！大将军！”杜凭生回过神来，只见萧岑宛如一阵风似的穿过回廊，转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尚书大人同庄校尉一道还在那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悠悠地也往来处走去。

萧岑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之时，果见在楚临秋的身边聚集了十余个壮汉，他们纷纷面露忧色静默不语，目光焦灼地紧盯这跪于床头的两名侍婢。

此二人这会儿托着楚临秋的头，舀一勺热腾腾的药汁正小心翼翼往他嘴里塞。可楚临秋就如杜凭生二人说的那样，“药石不进”，他面色灰败牙关紧咬，但凡喂进去的药汁不出片刻就会悉数顺着嘴角流出，看着着实是令人心生酸涩。

萧岑的目光自进了这屋起，就不由自主地为他所吸引，便连双脚也控制不住一步步往床边挪动。

“不说是高热吗？怎么连点人色都没有？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大将军您还不知道吗？我们大人气血不足，高热的时候向来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是啊，这都算好的。您是没见到大人昨夜呕血的时候......”

“云峰闭嘴！这没你事了，出去罢。”

“可......”那个唤作“云峰”的校尉一会瞧瞧萧岑，一会儿又拿眼偷觑出声喝止自己的人，神情不忿似想发作，但到底还是扭头摔门而出。


第十五章 挣扎
“你们都退下，让我来罢。”当萧岑见到楚临秋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之时，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哭。

他微仰了仰头，慢慢靠近在床边蹲下，接过侍婢手中的瓷碗，脑中又一次浮现出去岁于陶都楚府哺药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

凑近了才发现，楚临秋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败，便连双唇都微微泛起了紫色，果然已是险症。因为被匆忙扶着放在枕上，那人的头向一侧歪着，几乎连维持的气力都没有了。

不过数月的时间，你怎会病成这样？云先生不是跟你回去了？他为何没有帮你好好调养身体？

萧岑心中满腹疑惑，却在楚临秋含糊不清的呓语中消失无踪。他神情微敛，提起勺子在漆黑如墨的药汁中搅动了一圈，随即舀起薄薄一层送入那人口中。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楚临秋这回要比先前安稳配合多了，喂进去的药汁虽仍是溢出来少许，但总算咽下了小半碗。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许多，只是身上还烫得很，几乎快要烧起来了。

“药也服了，人想必快好了。该是没有萧某什么事了罢？营中还有......”

“大将军，你就当真这么狠心？不......呃，杜某的意思是，好歹夫夫一场，你......不多待会？他昨夜当真是叫唤了你一夜，及至破晓才好不容易消停些。”

“是啊大将军，我们大人嘴上不说，其实他心里是在乎您的。您上回一句缘由也不提便着信鸽携了封和离书回来，翌日、翌日大人就病了......”庄校尉一面说着，一面不时暗中打量萧岑的神色，见其眉头紧锁几欲发作，也就聪明地点到为止。

若不是自家大人严令禁止多谈此事，他直想将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一切对萧岑全盘托出。

萧岑最终还是狠狠心起身离开了，他自进了这屋起，整个人便恍如被蒙上了一块厚厚的黑布，透不过气来。明明知晓这人有太多秘密瞒着自己，且又对廪南四万余将士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情，却仍情不自禁想要更靠近些，甚至还......还亲手给他喂了这碗苦药。

楚九商，你究竟、你究竟想做什么？既然已决意要断个干净，为何偏要巴巴往萧某跟前凑？你、你怎么就不能洒脱点，从萧某的心上离开？

祖父，您在天有灵，且入一入阿檀的梦罢......告诉阿檀，应该怎么做。

......

“元帅！元帅！出大事了......刘副将？您怎在此处？也来寻元帅？既然到了怎么又不进去？”

“......哦，没事，只是见元帅心情不佳，不便上前打扰罢了。陈将军有何要事禀告？不如就由刘某代为转交罢？”

这将军来时，只见翰臣正手扶门框双唇微抿，静静地凝视着屋内场景，一副心情十分复杂的模样，不免有些疑虑，便探头往里张望。

可不料竟被其抢先一步夺过手中密信，塞进怀里。

“这......这可事关南戎......”

“嗯，是派出去的斥候归来了罢？那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

“怎么？陈将军这是信不过刘某？再怎么说，亲疏有别，刘某会害自个追随多年的主子吗？”翰臣不着痕迹地挪了两步，恰好能挡住屋内萧岑的身影。

“当然不是。”陈将军本人闻言，面上也有些不好看，他心知自己今日算是见不到主帅了，便也不多作纠缠，在叮嘱翰臣一定要将密信亲自递到萧岑手上之后，就不放心地离开了。

人走后翰臣又在廊上站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边又飘起了细如牛毛的雨丝，他这才下定决心踏过门槛朝榻边那道斜卧颓丧的身影走去。

屋内的情景颇为凌乱，四周皆为倒伏散乱的瓷瓶、文书，仿佛正遭了一场大劫。而此间的主人，萧岑则是一身玄甲未褪，随意坐于台阶上仰头望天，为防万一手边竟还摆着一杆红缨一柄横刀。

他在饮酒。

翰臣甫一靠近便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杏花酿，他顿时脸色大变劈手夺过，“将军，别喝了。很快又要有几场硬战要打了。”

“还能有什么战？”

“将军......”翰臣趁其不注意伸出二指压了压胸口。

“诏书已下，‘使臣’亦深入敌营......一切皆成定局。这战，不用打了，打道回府吧。”萧岑突然扬手将酒坛子掷到门边，抬眸斜了翰臣一眼，面上神情似哭非哭，见之令人心酸。

“将军，楚大人一行要如何处置？”

“处置？翰臣慎言。”听到那戳心的三字之时，萧岑急忙以指抵唇冲着部属摇了摇头，“咱们拿什么处置他们？非但不能处置，还得奉为上宾。”

“来！翰臣，陪着本帅喝几坛子！难得今日有此闲情！你我也似乎许久没有似这般抵足而坐了......”

“将军，一别漠北多时，您变了。”翰臣索性也暂且抛下所有顾忌，盘腿而坐，并一掌拍开离他最近的坛封，将其中佳酿一饮而尽，随即大喝了声，“好酒！！！”

“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呵呵。”想起天子曾经的言语，萧岑脑中便再次自动勾勒出楚临秋那张令人爱不得恨不得的脸，或喜或怒，或悲或嗔......于眼前不停盘旋，挥之不去。

莫非我这是又要醉了？萧岑以手扶额，无力地晃了晃头，如是想到。

此时，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他，并未发现翰臣偷偷又将一坛子酒摆过来，往里头撒了点青灰粉末，“将军，属下早前劝您早做打算......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打算？”

“姓楚的奉旨前来议和，必然不会这么简单完事。您究竟想过没有？一旦朝廷真与南戎重订盟约，那天子的下一步打算便是彻底斩除您的羽翼，再随便寻个由头......”


第十六章 诡计
翰臣才刚起了个话头便没有接下去了，但萧岑还是自他的表情中一眼瞧出了未竟之意。

更何况，他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落在悬挂于房中柱前的一柄牛角弓上。

“那位陛下之所以舍得把姓楚的派过来，又在此紧要关头逆天而行，无非是清楚这能轻易挑起您的怒火。一旦您沉不住气率先做出抗旨不遵甚至谋逆之事，他便能凭此处置而用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啊。”

“既是如此，退路难寻，反又反不得，那你劝本帅早做什么打算？”

“将军！！！”翰臣突然大喝一声打断萧岑话语，并随手将身边瓷坛掷出关上了门，“如果朝廷真将咱们逼上绝路，怎么就不能反了？这事无非是赌谁占理罢了，只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漠北军被逼无奈......”

“行了！你、你这是疯了？”萧岑略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鬓边穴位，抬手制止了他，“这种话说过就算了，日后莫再提起。”

“将军！朝廷根本不把我等的死活放在心上，更肆意践踏将士们的心血！山谷中东躲西藏的日日夜夜，您全都忘了吗？弟兄们包括您，又有多少次险些命丧黄泉？而这一切，都是拜大岐的‘圣明’君主和那姓楚的所赐！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着......报复吗？还有老将军......”

“闭嘴！！！翰臣，你既然总拿祖父出来说事，那么我且问一句，何为‘忠’？”萧岑在张嘴吐出这句话之后，忽觉一阵晕眩朝自己袭来，便无力靠过去斜倚在榻上，倦倦地阖上了双目。

“忠？忠君？！将军您怎么会突然问这个？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但.....那个‘陛下’有什么值得......”

“你错了。”萧岑勉强竖起一指对着翰臣的方向摇了摇，又搁下，眼下他觉得自己的头重得很，几乎快要抬不起来了，不仅如此，便连神智也开始游离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对翰臣解释道，“所谓‘忠’......可不止是臣对君、将对君、士对君，亦是君对民、臣对民、将对民，臣民对......山河。你懂吗？祖父在世时曾逼我发誓，终其一生都不可做出有愧于山河、有愧于百姓之事。”

“这才是真正的‘忠’......”许是确实迷糊神智不清了，萧岑紧接着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到了最后竟也不知是说与旁人多一点，还是说与自己多一点。

“我不会......我不想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是因我萧岑而起。那、那也将背负千古骂名。更何况......”

“将军？大将军？将军醒醒？”翰臣小心推搡过后，便又跪在一旁等了许久，见萧岑确实无有反应，也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色立即变得晦涩难懂起来。

“将军，希望不久后......你尚能忆起今日之语，不改初心。”

“......”

如此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起身扳过萧岑的肩膀把其扶到榻上躺下，再将地上散乱的空坛收拾干净，而那封藏在怀中的密信，却始终没有取出。

萧岑这一觉不知何故睡得很沉，谁也唤不醒，因此当他霍然睁眼之时，竟是过了一天一夜，同时也惊闻南戎趁这段时间匆忙退兵，连人带营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鸿羽都没留下。

这不正常！既是议和，怎能不订盟约？南戎如此做法必是还有后招。那么他......公然不把大岐天子放在眼里，这回该是无可转圜了吧？

“元帅，这如果是朝廷与南戎联合起来搞的诡计呢？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啊。”

“荒唐。”萧岑双眸微厉横了那人一眼，还顺手将桌上的铜牛镇纸扔了出去，他宿醉未醒如今本就头痛欲裂，此时又听到这般不过心的言论，顿觉额边之穴一跳一跳的，仿佛有人拿锤子不停敲打一般。

“一国之主竟私通敌戎，这还真是闻所未闻。除非他想要将这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可是元帅......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您想想，那位因了一己私利，什么做不出来？天下、山川、百姓在他眼里不过蝼蚁，为填其欲壑尔。更何况，朝廷还有奸人蛊惑圣心。”

“哼！朝廷？朝廷早已是他楚党的天下了！其势比之前儿宋狗，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元帅，照属下看来，这姓楚的当初帮您帮漠北军洗刷冤屈，以此来扳倒宋氏一脉，也未见安什么好心！”

“可不？宋格致一倒，他在朝中就再无劲敌了。”

“......”萧岑端坐于虎皮椅上，尽力将腰背挺直，双手无意识紧握成拳，眸光微闪地看他们吵吵嚷嚷，似在压抑着什么。他已在拼命控制自己不把思绪往某个方向飘，但脑中能乱哄哄地不时想起那个至今仍躺在床上昏晕不醒的人。

奸人、私利、蝼蚁、欲壑......这些字眼则更像是一支支尖利无比的羽箭，每每都要寻着个绝佳的机会要往自己身上扎。

“元帅，将军们亦是出自好意，您不必负担过重。”翰臣贴心地执手边小壶为他倒了一杯茶，意在使人平心静气。

可谁成想萧岑喝了那茶之后，不仅思绪未能理清，反而是更添烦躁了。

“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让本帅好好想想。”

“元帅......”

有人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翰臣眼疾手快地抱肩拖到一旁，“元帅，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属下们，就先行告退了。”

对此，萧岑并未有任何表示，只疲惫地挥挥手，便让他们离去了。而待一切重归寂静后，他左思右想竟是鬼使神差地抓起红缨枪，穿过回廊往楚临秋躺着的厢房而去。

可及至看到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却又犹疑不决地停住了脚步。


第十七章 顾虑
许是想着进城前已安排好了一切，楚临秋这回放纵自己昏晕不省人事的时间要比往常长些。直到第三日破晓时分，他才真正退热清醒过来，可身体却疲乏得很，离不得人在跟前伺候。

也不知这儿管事的是否得了萧岑的令，竟只在屋里摆了一个小小的碳炉，根本不取暖，而至于汤婆子等用具更是连影也见不着。

亏得他们马车里还有几个，否则楚临秋怕是一醒来，就要受罪了。他病中体虚畏寒得很，去岁酷暑尚且裹得一身裘衣出门，更何况如今四月倒春寒？

此番作为气得庄校尉几次三番想冲出门去寻人算账，但均被强拦了下来，“来了来了！碳炉子来了！这回是本官的疏忽，庄兄弟且消消气！”

“哥哥感觉怎样了？可还晕得慌？”杜凭生神色自如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楚临秋的前额，双唇嗡动近乎无声地问了句，“南戎退兵，你要怎么办？”

楚临秋原本正裹着厚被子倚靠在床柱上阖目养神，闻言眼皮子微动了动，却并未回应，只是偏头低咳了两声，更显孱弱不堪。

杜凭生见状心中不免增添了几分酸涩，他急忙把屋子里的人都支出去，而后竟在原地来回踱起了步，“哥哥！你就从未想过离开吗？！去一个山高水远的地方，与你的将军，重新开始。”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你如此公然欺上瞒下，他更不会放过你！你的将军......根本就不知道陶都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侯在那儿！他满心满眼只有将士们和‘无辜百姓’！何曾考虑过你的处境？但凡他能匀一分脑子用来好好想想，我当初也不至亲眼见着他写下那封和离书！呃......哥哥我......”杜凭生的眸色在这一瞬闪了两下，有些微的不正常，“萧、萧远山他在陶都时对你千好万好，如今不过是打了几日的战便如此翻脸不认人了！可见......”

“是我对不住他。”楚临秋还是那般冷静自持，连语调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

或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深藏在锦被中的手，如今是个怎么样的光景？

“哥哥，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京城屋宅的那些人？抑或玄武卫旧部？走罢！！！算兄弟求你了。我知道凭你的本事若不想让人找寻到，只是须臾的功夫。”

“你呢？”

“什、什么？”杜凭生彻底愣住了，他停下脚步霍然转身，这才发现楚临秋不知何时竟已掀开了眼帘，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便连双唇都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我一走了之，京城要死多少人才够？这笔账，咳咳......你好好算过没有？”

“......”

“这其中就包括你、诚思。凭生你是聪明人，断无可能不想到这层。为何劝我离开？”

“......”

“楚临秋若真如世人所说，是个彻底无心的佞幸之辈，早在三年前就该走人了，何必偷生至此？凭生，我不是。”正因为如此，才会不由自主地为萧岑那样的人所吸引，也才会......在做出这许多事以后闭口不言，任由本该最亲密的人误解自己。

“哥哥？”杜凭生缓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滴清泪自楚临秋发红的眼尾缓缓淌出，就这么顺着有些消瘦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哭了。

印象中如松如柏替所有人挡在前头，即使病重亦不轻易露出颓态的大“权臣”楚九商，竟是毫无预兆地哭了。

这着实出乎杜尚书所料，以至于他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哥哥，你别......”他慌乱之下赶紧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楚临秋，片刻后又觉不妥，便亲坐回床边替那人掖了掖被角，突然开口斟酌着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终会有结束的时候。”

“只怕到那时......我已成了一抔黄土。”

“哥哥你说什么？”杜凭生没有听清，还待再问，可回答他的竟是楚临秋缓缓倾倒过来的上身。

原来那人硬提着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早已是浑身虚乏，耳鸣目眩，甚至连维持坐姿的气力都没有了。此时见有人可靠，便也放任自己彻彻底底地软弱一回。

可谁成想这口气一松，就连意识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楚临秋迷迷糊糊间又偏头呕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紧接着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瘫去，绵软得跟溪中的水似的。

杜凭生见状慌忙撑住他的两条胳膊把人拼命往上提，并拿帕子稳稳地接住那不断自唇角滴落的血珠，叹息着想到，哥哥为降低天子的警惕心，特意让云先生留一些残毒在他体内，始终是活得最苦的那人，偏生却总为他人着想。

他若是再学不会搁下一切烦忧，安心调养身体，怕是实难支撑到而立之年。

可眼下情形......还真就容不得他放手不管。由此可见，或许凡事早在冥冥中就已定下了因果。

......

萧岑推开虚掩的门闯进来时，刚好撞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楚临秋刚缓过来一口气正阖目躺在杜凭生怀里头歪向里侧，而尚书大人则把手放置在他左胸部位替人反复揉搓着心口周遭大穴。

二人亲密无间，恰似鹣鲽。

“你们在做什么？！”

“大将军来了。您有眼，自己不会看吗？”杜凭生也是个人精，他以余光瞥见萧岑眼中都快喷火了，哪里还能不知他是误会了什么。

可他非但没将手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就像是生怕他软倒下去似的。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楚临秋没得支撑，会立时翻落到地上也不一定。

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亦生不出半分气力抬眼看一看来人。而这一切景象在正在气头上的萧岑看来，却成了他对自己不屑一顾的铁证。


第十八章 夜奔
“萧某问你，这是在做什么？！”谁也没有料到，萧岑竟会突然上前扯开杜凭生，自己挤到跟前目露寒光直视着意识不甚清醒的楚临秋，未发现丝毫异样。

而楚临秋由于骤然失了支撑，竟真的晃晃悠悠朝着一边倒过去，正重重地撞在那一身硬甲上，不小心将额角划破了一道，顿时红得刺目的血就这样汩汩往外冒，顷刻间流淌得四处都是，十分触目惊心。

“你、你这是......来人！快来人！”萧岑已经完全懵了，他分不清自己是来楚临秋算账的还是......反正当这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软倒在自己跟前，额上还全是血的时候，他的整颗心都不自觉地停跳了一拍，以至于颇有些语无伦次，惊慌失措起来。

楚临秋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只是阖目侧躺在床上，没有半分动弹的气力，失血带来的恶心感令他烦闷欲吐，身上也一阵阵发寒，连有人正拿白纱死命按自己的额头都感觉不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该死！这血怎么越擦越多？你来！”萧岑其实在近距离看他那张脸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那人干枯的唇瓣一开一合，似乎正在说些什么。此时无意中瞥见他的唇形，这才恍惚想起那句一时兴起许下的重诺——“同心同脉同根锁，共带同衣共叶觞。”

并蒂莲，同心同脉，同生同死。

你怎么还有脸......在我跟前提起这个？为国为民冲锋陷阵，多次救我于水火，和现在......仅凭数言就逆转乾坤，令南戎转而北上袭击漠北的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萧远山！做什么？你疯了？！”杜凭生是最先觉出不对的，但当他往前一步正要抓住萧岑臂膀之时，却见那人已出手如电将双指咬牙戳在楚临秋右肩大穴上，迫使床上之人只轻“哼”了一声，便长羽颤动，无比艰难地睁了眼。

“楚......你告诉我，为何在你离开南戎营后，他们就北上袭击漠北了？你在那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不知为何，当萧岑对上楚临秋无比迷蒙的双眼之时，竟仿佛有些心虚，他看那人眉头紧皱，似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便不自觉地将原本紧捏其下颌的手松开了些。

“......”楚临秋根本就没回答他，只在床上细细地喘着气。事实上，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木木的，耳边有如蚊蝇飞过一般“嗡嗡”直叫，根本就听不清任何其他声响，就更提不上搭理床边一个大活人了。

而萧岑有如木头桩子似的在原地站了半天，原本发热发懵的头脑这会儿也清醒了许多，他知道就楚临秋现下这种随时都能死过去的状况，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于是，他在吩咐军医把人照顾好后，便仍提着枪转身离开了。临出门时，他突然抬手使出一拳重重击打在灰墙上，微侧了头咬牙道，“从今天起，楚枢密使就好好在此休养，没什么事......就别踏出这扇房门了。”

“萧岑！你这是何意？！你要禁足他吗？”杜凭生气得不仅直呼其名，便连胸膛也是剧烈起伏，并且他的唇角还不自觉耷拉下来，再没了平日里“自带三分笑意”的模样。

“萧某这是为他好，怕春寒料峭，于楚大人的身体恢复无益。”

“你......好得很呢。萧大将军、萧元帅......但愿你时刻记着今日的事，莫要后悔了才是。”

“当然记得。今日、昨日、往后的年岁......本帅都会牢牢记在心里。”由于萧岑是面朝门站着，所以杜凭生看不着他的表情，当然也就无法得知这人在话出口的瞬间其实就已泪如泉涌了。

......

自那日后，萧岑果真遣了数十个甲兵在这门口守着，且不准任何人未经许可随即进出此间，便连楚临秋的部下们也都不知不觉中被下了点药迷过去了。

可以说在那人身边，除了一个还算能说得上话的杜凭生外，就没有其他可信之人了。而只凭个会两下拳脚的“书生”，看来也成不了什么事。

萧大将军这回是铁了心不把人放回京中，只说“休养”，实则是怕他坏自己的事。

漠北军夜半被袭已有伤亡，他身为曾经的“少将军”如何能狠下心见死不救？然大岐律又有言道，“三军主帅凡未奉皇令擅离驻地，擅挑事端者，几等同谋逆，当斩。”

因此，他也只能出此下策率领少部亲信连夜出城奔赴漠北掌控大局，而与那帮子朝廷援军却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时的萧岑心里想的是，待自己离去后，以赵将军为首的自然会赶去将楚临秋等人放了。

当然无需过于担心，那人是断不会委屈自己的。可话虽如此说，萧岑还是只要闭上眼便能顷刻间“看”到楚临秋满脸是血神情狰狞的景象，吓得他时常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是在马背上。

“大将军！您没事吧？”

“......没事，走罢。”当萧岑勉强缓过一口气来后，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上黏腻腻的，显然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定了定神，正要招呼手下接着前行，可没想到自己执缰的手突然被人紧紧攥住了。

“大将军，您可想清楚，一旦踏出这步......就再走不了回头路了。”言下之意是，朝廷都算你谋逆，不认也得认了。

可萧岑却说，“我萧某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便是了。”

那十万漠北军并三千铁骑是祖父毕生的心血，如今被南戎突然举全族之力围攻，自己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至于此番带人“夜奔”的苦果，也得到时有命才能品尝。

此义举在后世被一度传为佳话，甚至还有俚语云，“至情至性萧将军，为民为士把命抛”。


第十九章 放归
许是那次被撞得很了，导致伤口颇深血流不止，楚临秋一连几日都是晕沉沉的不甚清醒，人也毫无预兆地再次起了高热。后面也不知是来来回回给他擦了几次身才勉强把那热度降下去。

可虽然如此，当他彻底恢复意识能睁眼、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也已经又过了五日了。

彼时萧岑正率部众在漠北边疆浴血奋战，而朝廷的问责文书也一封封如鸿羽般飞入汉阳小城，强令他即刻回京。一切既在掌控中，又仿佛早已脱离了原本的车辙。

“大人？大人您可算醒了！谢天谢地......可有救了！”

“大人......出大事了！！！萧大将军竟命人将我等药倒在厢房，而后......”

“沈都旨！此时容后再提，您是没见大人初醒，正难受着吗？”

“......”楚临秋未及睁眼，便听得好几只蚊蝇在自己耳边“嗡嗡”直叫，着实心烦得很，他张张嘴正欲出声驱赶，就感受到一双手将自己的头小心托起，紧接着一捧甘霖竟顺着干枯的唇瓣滑落至喉间。

他顿时觉得，自己算是重又活过来了。

“本官睡了......多久？咳咳咳......”

“整整十个日夜！！！”杜凭生低头见他喘息有些困难，便贴心把人往上送送，令其半躺在自己怀里，然后接着说道，“萧远山夜逃那次，医正们本想以针刺穴助你回魂，可谁知你整个人竟毫无反应，只得作罢。我的好哥哥诶！你若再不醒来......便只好将你拿毯子裹了直接抬回京城了。”

“咳咳......”因为额伤未愈，楚临秋现在只稍动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烦闷欲吐，暂时还回不了话，只得勉强屈起末指，在自家贤弟的掌心划了三道。

奈何平日里聪明剔透的杜尚书，却在此关键时刻犯傻了，“三？这是何意？哥哥你想说什么？”

“......”

“我懂了！那三支笺......你问那三支笺是否已交予......？哥哥诶，你一醒来就先想着这事，人家可曾有半分念你的好？”提及此事，杜凭生也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想着幸亏兄长多睡了几日，并未听闻萧远山曾亲口对其下过“禁足”令，否则还不知要怎样心灰意冷呢？

“哥哥，而今当务之急是，回京要如何对圣人解释此事。”

“是啊大人！虽说漠北被围大将军心焦是情理之中，可他也不该、也不该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走了啊！这下可好！不仅他成了谋逆！就连我等也......要陪着蹲大狱啊！！！您说......这都是什么事？！”这位大人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跺起了脚，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吵得楚临秋的头愈发晕沉几乎要炸裂开了，他借着杜凭生的力道更起来些，暗中蓄了一口气道，“闭嘴......天塌下来，尚有本官顶着......你等还未归京，就已慌成这个样子，实乃......实乃朽木！！！咳咳咳......滚！！！”

“大、大人息怒！我等也是......”

“得了得了！且都把嘴闭上吧！！！把人气成这样对你们可没好处。”杜尚书见自家“哥哥”咳喘得辛苦，原本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此时又被那帮人闹得眼晕燥郁，更是忍不住发作起来，“既然大人已然发话，天塌下来自有他顶着，那尔等还不速速叩谢铭恩？”

他且收起了自己往日里的嬉皮笑脸，难得眉心紧蹙目光冷凝起来，倒颇有几分震慑力，吓得阶下众人忙喏喏称“是”，悄然退下。

待这屋内空荡荡的唯余残烛之时，杜凭生方把楚临秋整个抱住又放回床上，怕他凉着了还细心取了两个汤婆子分置手足一侧。

“顶着？哥哥，你拿什么‘顶着’？莫不是又像前儿那样，在清和殿前跪上一天一夜？还是干脆让审刑院把你拿进大狱？你受不住的！！！你、你可曾想过......那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凭生，我自有打算。”才堪堪睁眼没多会儿的楚临秋身上着实疲乏得很，莫说与人交谈了，便连将四指蜷缩起来抓住白单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因此，他吐出的话语基本是一片气音，令听者都忍不住将整颗心都揪起来。

“兄长......好兄长！你快歇息吧！此事咱们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看这唇白的......不知道的都以为是霜打过的。”

“......”楚临秋闻言也心说逞强不得，由是便顺从地阖上双目，过了一阵子后，还真彻底没了动静。

杜凭生只道总算把人哄睡了，正要长舒一口气，却不知须臾间数十道念头已在其脑中闪过，纷杂无比如同一团乱麻。而楚临秋往往就能在这堆看似无用的“玩意儿”中，以最短时长辨别出他所需要的信息。

萧岑终是在自己与朝廷的双重“逼迫”下踏出这一步，那便只能盼望他此去漠北，再也不要回头了。

毕竟......身为萧氏后人，总归要回到熟悉的一方天地重掌三千铁骑，不能囿于“囚笼”中疲于奔命。

老将军，楚某这也算......不负尔生前所托了吧？楚临秋叹息地想到。

细思之下，纵萧岑回去还真是他最好的结局，无论为自保割据一方也好，挥师西下也罢，都能牢牢握住手中利器，不至于似先前那般朝不保夕，生死不由人。

而漠北军中虽藏匿奸细，但死心塌地之人仍颇多。况经玄武卫亲众多方打探，早已取得一份完整的名册，其内以蝇头小字详细记下了当年主动向朝廷“投诚”，沦为叛徒的萧老将军旧部，上至裨将，下至士卒。

关于此事，楚临秋那日已对南戎王伊罗悉数言明，令其不着痕迹除去那些人。有那对母女的命脉攥在手心，便不怕其不妥协。


第二十章 强撑
事已至此，每行一招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因为楚临秋根本不知伊罗这头豺狼会在什么时候回过味来，从而奋起反抗不再受制于他。

既是与虎谋皮，总得要处处小心，别一时不慎反落了个头破血流......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罢了，此人暂且按下不提。

其实，楚临秋拼尽全力想要萧岑远离陶都、廪南等是非之地，除了予他自由及生路外，也是为了使自己再无后顾之忧，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

那座看似从根上烂了的京城，里头却有他的家人、部属、门生、挚友......利益相关，盘根错节。此事若成，可保所有人的命；若不成，则满盘皆输。

......

由于甫一醒来便思虑过多，待楚临秋回过神来后，就只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叶轻舟上浮浮沉沉，总落不到实处，且他四肢及心口的部位也是一阵阵发麻，仿佛被人拿冰块压着了似的。

“凭......”直觉不妙正要开口叫人的他，却只来得及短促地喘口气，紧接着就喉头一甜偏头呕出点儿黑血，彻底厥过去了。

待这人再次睁眼之时，很快便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腕子被人紧紧攥着动弹不得，他心中一惊突然奋力挣扎起来，但却被一只手及时按住右肩制止住了。

“哥哥莫慌！咱们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圣人他......再次连下七道诏令至汉阳，不回去是不行了。”

“......”

“我、我知你向来有主张，但可曾想过，凭你如今状况，又该拿什么挡住圣人的雷霆之怒？兄长啊......小弟我着实为你担忧啊！”

可绕是杜凭生再如何隐约觉出楚临秋回京后的打算，却仍被他接下来的话唬得魂灵升天。

“你、你......可得要想清楚了！这是......”

“没有人会知道的。”楚临秋想是躺着不舒服，便捂着胸口借着自家贤弟的力道自榻上缓缓撑坐起来，斜靠在车壁。但他此番昏晕太久，以至手足绵软腰上亦无甚气力，很快便歪歪斜斜地又要倒下去。

幸而被杜凭生及时搂抱了一把，方才稳住身形，他无法自抑地喃喃出声，“这些事本该为萧远山......”

“咳......你继续说。”自觉失言的他，有些不敢直视楚临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便狼狈地将头撇到一边去。

“凭生，其实我......”

“哥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是这样的，那次归京后，我去白音观找过空尘，在其静室中见到了圣人每日要服的丸药。咳咳，此药长期入腹，便可令人神思匮乏，肝火过旺，从而易怒。”

“那你的意思是，圣人之所以有如此行径，皆是乱服这劳什子药所致？”杜凭生突然一拳捶在跟前的案上，恨声道，“这个老而不死的贼子！”

“嗯，”楚临秋闭目抚胸歇了好一阵儿后，才算积攒了少许气力接着往下说，“服此药者，亦不可闻种奇香，否则会加重毒性，不出三年，必......脏腑皆衰，力殆而亡。”

“什么？！他、他......哥哥你......？！”杜凭生赶紧整个人扑过去将帘子掀开一角，偷偷察看外边情形，见周遭无人靠近之后，这才大松了口气，“圣人、圣人他......”

待缓过神来后，他又特意压嗓将话含在嘴里问道，“既是如此，‘熬’也就是了，哥哥你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让萧远山回漠北？”

“你不明白。”楚临秋撩起眼皮倦倦地朝车厢内扫视了一圈，恍惚间竟是“见”到萧岑玄甲白马朝自己狂奔而来，手中还提着那杆他最心爱的红缨枪。

再一恍惚，威风凛凛的萧氏儿郎竟是幻化为了白袍白须的老将军。

“凭生，我走后......记得放一把火烧了，把余灰拢些进香包，与那盛着信笺的木盒一并转交给萧、萧岑。”且当我任性一回，最后在人前以名唤你。

此别山高水远，恐难再遇，只可恨相见时，却未能正经说上几句话。

“哥哥！你？！”当无意中瞥见楚临秋青中泛紫的干枯唇瓣之时，杜凭生浑身一颤，便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桶井水似的清醒过来。

他发现什么“君非良主，我非良人”都是虚的，自家兄长极有可能是明白自己命不久矣，不想萧岑亲眼见到他形容枯槁的模样，故而才布下弥天之局将其越推越远。

“！！！”

自觉推出所谓真相的尚书大人，双眼上下这么一碰，竟是有两串清泪紧贴侧腮滑落，他动作轻柔地将楚临秋扶正靠好，并往其后腰处塞进两个软枕，长吸口气道，“走？你还要走到哪去？哥哥诶，你便是总想着这些，身体才总也好不了。待那云先生寻药回来后，定要他日夜守着为你调养。你会年寿绵长，永世长安。”

“他......”楚临秋原想说，连云先生也被自己离京前一个假消息给糊弄走了，怕是短期难寻踪迹，但瞅了瞅杜凭生如丧至亲的面色，便也就按下不提。

这人强打着精神，硬说了如此长的一番话，倒真有些睁不开眼了，于是他索性手一松，放任自己就这么歪着陷入黑甜的梦乡。

在此后的几天里，除却被挖起来服药与喝粥外，楚临秋全侧躺在榻上沉沉晕睡着，有时动也不动，气息微弱。惊得杜凭生每过一炷香，便要来探一次他的鼻息以求心安。

可就是这样孱弱不堪的人，却能在皋月大典前换上朱红色朝服，领着百官一步步走上台阶，朝天祭拜。

当他起身抬首，便不经意对上了天子那双满是阴霾的眼，顿时身子重重地晃了两下，险些朝一侧跌去。

“先生小心！”立于皇子皇孙列中齐允臻见状往前疾走两步，那枚楚临秋所赠的香包就这么从怀中摔落到了地上，被宠宦严正拾起。


第二十一章 僵持
这才领了“虎威大将军”称号没多久的萧岑，竟做出擅自离城往北逃窜之事，虽说事急从权，可他为解漠北之困，公然将天威天仪视若无物的罪名算是定下了。

敬元帝起初自然震怒，在祭祀大典后便命亲卫将萧氏众人悉数拿下投入大牢，但反应过来后，却也惊觉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不仅没降罪以楚临秋为首的使臣们，反而往他们府上堆了不少金银布帛，一副将要重用的样子，更是在当日子时初刻，急招宠臣进宫密谈。

彼时楚临秋早已被服侍着饮了药有一阵子，却还是要匆匆披了大氅闯入丝丝凉风中。

临出门时，被侍婢归晴唤住往怀中塞了个汤婆子，“您有些畏寒，还是带上吧。”

楚临秋闻言只侧着回看一眼，便点了点头俯身钻进马车里，命人放下帘子。他这几日就跟转了性似的难得听了太医的话，躲在屋里调养身子不问政事，竟当真有些成效。

虽有时仍是一步三晃站不稳当，却总好过前些日子面上总泛着一股死气，四处透出不祥。

楚府众仆见了以后也能稍稍心安，不至于夜里惊醒数次，只为察看自家主子的情况。

......

当容乐领着楚临秋穿过长长回廊进入清和殿之时，天子只着一件雪白中衣，盘腿坐于榻上，摊开的手心正躺着那枚从大典里拾回的香包。而在他身旁的小几上，则摆放着个同样散着奇异香味的镂雕木盒，内里静静躺着几颗丸药。

那是天子才服剩下的，尚来不及收起，极为引人注目。

然枢密使大人却只是不经意地往那儿投去一眼，便快步走上前去恭谨问安。

殿内炭火甚旺，又有椒墙取暖，可即便如此，当楚临秋解下大氅交给容乐之后，还是有些发抖。

“陛下近来可安眠？”

“楚卿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罢。”武安帝微阖着眼将香包置于鼻下嗅了嗅，随后面容憔悴哑声道，“年少成名，骁勇善战又如何？终归是要走他祖父的老路。不过......萧氏两代人相隔几年，注定死在那个地方，不得不说，一切皆有命数。”

“......”

“说说罢，这次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楚临秋看似云淡风轻在谈论着“别人”的事，实则拢在袖中的手已经快要抠出血来了，他还要尽力维持语调的平稳，以免这老人精瞧出端倪。

“臣已说动南戎王......倾全族之力围攻漠北，不出二年，必能使重创其根基。到那时若萧侯侥幸并未‘以身殉国’，陛下再以‘谋逆罪’将其捉拿也不迟。”

“但愿他真能为我朝‘捐躯’，如此.....倒替朕省去了不少麻烦。”想想也是，若萧岑死在南蛮子手上，那他便是美名传千里，享后世供奉的大英雄，而天子也不会因下诏将其拿办而落了个“残害忠臣良将”的骂名。

两全其美，岂不乐哉？

由是，武安帝终于把手中物什轻轻搁在案上，闭目捋须满意道，“此番你做得不错，朕心甚慰，便......不再计较早前自作主张之罪了。若果真能除去心腹大患，卿......当属头功！说罢，要朕赏你些什么？”

“臣无甚想要的。”楚临秋眉目低垂，无悲无喜，将心头那股不停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因为极力忍耐，他的精神已消耗殆尽，整个人软得几乎都要立时跌到地上了。

但在外人看来，他的后背依然挺直不动如山，薄唇微抿尽显疏离，是那个冰冷无心的“朝廷走卒”又回来了。

“也罢，也罢。”天子那张枯树面皮抖动了下，忽而抬眸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朕该赏的，其实早都赏了，该说的也说了。倘若你还不知恩，那便只有对不起你娘亲了。”

“......”

“大师说得不错，时间久了，朕的九商终会回头，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的那个。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只这么短短几句话，便令楚临秋的额上再次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对方已完全洞悉他心中所思，甚至下一刻就要发令拿人。

楚临秋丝毫不敢轻慢，为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他竟狠下心咬破自己的舌尖，试图凭此唤回游离的神智。可谁成想，当两人无声僵持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场危机，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了。

此时已临近丑初，整座清和殿周遭无有人声，安静得吓人，唯有柱前朱案上的灯花仍旧“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武安帝大抵是终于累了，也无力再说些什么，他当着楚临秋的面儿，缓缓向一侧软倒阖上眼眸，将手抬起朝半空虚抓了两下，便让人出去了。

楚临秋见状轻轻地舒出一口气，他蹙眉扶额起身想要快步离开，却不料天旋地转后，竟是险些一头栽下去，幸而及时扶住桌案，方才稳住身形。

不得已，他只好又坐了下来，静待那阵眩晕过去。

“陛下睡了，大人这边请。”

“......”就在这人心焦如焚的时候，容小公公的及时出现，无疑轻易化解了如今窘境。他一手托着楚临秋的胳膊，一手紧紧搂住腰身，将人迅速带离此间，看似寻常搀扶，实则替这人分担了身上大部分重量。

楚临秋其实在院子里被冷风一激就迷糊过去了，完全没有穿过回廊走出宫门的记忆，更是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弄上马车的，只依稀觉出身上一阵阵发冷，好像又有些起烧了。

“大人？这是怎么了？！快！快去烧水！就说大人回来了！”楚府的仆从们如今照顾人也算是有些经验，见此情景好歹不会像此前数次那般慌得手足无措，在车停稳后就熟练地掀帘进去把他家大人裹严实了背下来。


第二十二章 荒谬
自那夜寝殿密谈后，天子似乎存心将“漠北”当做是一处送出去的地盘，非但对其不闻不问，更是严令禁止别人谈论，仿佛也只有提审萧氏众人的时候，才会突然想起萧岑这号人物。

他有一回在朝时，当着众臣的面问楚临秋，“卿以为......无兵无粮，漠北能撑多长时间？”

迫切置其于死地之心，昭然若揭。

楚临秋那时才又大病过一场，刚刚销假归衙，原本合身的广袖朱袍瞧着竟是宽大无比，仿佛一阵风拂过都能把他刮倒似的，着实令人忧心。他在数十道或忧心或不善的目光注视下，神情自若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熬不过年岁”这般狠绝无心的话语，仿佛过往的那段孽情早已随风消散，或被其主人亲手束之高阁。

世人皆知漠北乃极寒之地，寻常男子甚至一到暮秋便要换上长袄棉袍以免受冻，而往年这也该是萧氏祖孙为其麾下士卒及良马采买赶制冬衣皮甲的时候了。可今岁却遭逢此大难，解危活命已是不易，又该怎样兼顾其他？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然而最后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萧岑非但没有如他们所愿，领着十万漠北军及三千铁骑在缺粮短衣的情况下走向覆灭，反而当真熬过凛冽异常的隆冬，并成功见到了新岁的第一缕微光。

期间他亲率百余名轻骑昼伏夜出，九闯敌营斩杀南戎十数员大将，几令其元气大伤。更有一回与伊罗直面交锋，怒上心头竟挥刀险些将他的眉骨整块削下。

说来也怪，自从回漠北以来，萧岑便莫名唤来部属将他最爱的那杆红缨枪收入库中，转而选了柄还算顺手的横刀出来用。这般冲杀了一段时间之后，竟觉如有神助，连打了几次漂亮战，虽都是惨胜，却是极大地鼓舞了将卒们的士气。

连月来，楚临秋每每听闻探子回报诸如，“大将军前儿又一人斩获敌首数千，将蛮子生生逼退三舍”等讯息之时，都会忍不住露出一个及其浅淡的笑，但往往总被突如其来的剧咳打断。

这个年岁难过的可不仅仅是远在边关的将士们，还有他那副破败的身子。原本云先生在府上时，还能以针疗及灵药提气，让这人看起来精神头好些，可眼下老者云游找人未归，那就有些麻烦了。

纵使有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三天两头过府问诊，各属地贡上来的老参仙草轮番进补，亦是收效甚微。楚临秋仍会在听部属们讲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靠着椅背沉沉睡去，有好几回更是怎么唤都唤不醒，急得众人团团转，险些就要直闯进宫禀告圣上了。

可即便衰颓至此，这人还是强打着精神处理内外事务，频繁出入政事堂，逐渐将又一些权柄及能臣纳入掌心，并暗里将手伸向皇帝的枕边人。

武安帝素来有个不为人知的嗜好，那就是喜欢令严正往民间大规模搜罗与“臻儿”，也就是楚临秋生母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带回宫中肆意折磨，好欣赏她们全身心臣服自己的模样。若这其中有人弱柳扶风梨花带雨最具神韵，便重重有赏，而有体态僵硬者，则拖出去杖毙。

长此以往，深宫中人人自危，时常觉得朝不保夕，当然要另谋出路了。有些宫妃便把主意打到了时常在内廷行走的太医及禁军身上。

然而让楚临秋也没有料到的是，第一个遣婢女来找俞太医索取“避子药”内服的人，竟是当今guomu。不仅如此，她还胆大妄为到在沅汐宫中与三五个假太监同时做着那种事，被漫无目的游走的小皇子齐允臻撞了个正着。

大岐建朝百余年来还从未出过此等荒谬难言的“大事”。以至于当天子被左右搀扶着踉跄赶到时，看到衣不蔽体的几人，竟丝毫不顾威仪扑上去对着昔日枕边者拳打脚踢，又抓又挠，直把弱女子的手腕都给生生撅折了。

沅汐宫中由此好一阵忙乱，内侍高呼声及刀柄碰撞发出的铮鸣声互为交织，无端使人心头发慌。

楚临秋在今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怎样都还忘不了皇后娘娘被人押走时，状似无意投在自己身上的、宛若淬了毒的目光。

“楚大人，唉......”

“严公公因何叹气？”

“叹这娘娘自断生路，枉顾君恩呐。只怕余岁都得在那‘长门’中念经思过了。”严正将双手拢在一处，立于门槛前颇为惆怅地望着妇人被拉扯得几乎跌倒的背影。

“大人啊，瞧这模样，圣人短时内是要罢朝了，外政上......还请您与诸位大人多费心了。”

“公公这说的哪里话？替圣人分忧，本就是楚某分内之事。”一句诳言说了几百回，便连楚临秋自个儿都快要相信这是真的了，就好比违背本心与各色魑魅魍魉周旋，那面具也就彻底长上摘不下来了。

这严公公之所料，果然不差。那日以后，武安帝果真躲在清和殿内不见重臣，不理朝政，甚至连楚临秋本人也拒于门外，只允空尘大师一人进出。

楚临秋不用想也能知道，这是去岁在他身上埋的引子，如今受到ciji起了作用。并且只怕他这一躺下，便再也没有恢复如常的那天了。

这盘棋下了十之六七，是到该收尾的时候了，只是不知漠北那边......情形究竟怎样。

“又下雪了。”这声轻得像是要随风消散的感慨，也不知是说与谁人听。楚府的家仆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子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廊外，似乎要伸手去接飘飘忽忽落下的雪花，吓得赶紧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把人扶稳。

“大人！天寒地冻，还是回屋歇着罢？”

“你们把本官当做什么了？瓷碗玉瓶？一碰就碎？”原本只是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询，可谁知楚临秋竟会突然发作，顿时令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他若只是单纯呵斥几句也就算了，就怕这人脾气一上来，非得挣脱桎/梏去雪地里走一圈，这才叫糟糕透顶。


第二十三章 侍疾
好在楚临秋凝望着这雪景，不过是突然脑中浮现出去岁年关经历之事，一时有些烦闷罢了，倒没真想着要去作践自己的身体。

毕竟大计将成，不能轻易放手，因而好歹得撑到那时......再倒下。他在对家仆斥出那句之后，便抬臂将前来搀扶的手悉数挥落，自己则扶着廊内的朱墙慢慢前行，虽走得东摇西晃、踉踉跄跄，但尚能辨明方向。

楚府家仆们并排在不远处见此情景，互相对视一眼后，均是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想着，他们主子若全然不知逞强，只怕就会是另一种光景了。

“哥哥，如今圣人病重，神智昏昏，咱们是不是该对......下手了？”

“还不到时候。”回话时，楚临秋正倚靠在窗边，颇为随意地翻看着手中一卷书，神情怔然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杜凭生见状忙大步走过去，伸出二指便轻易抽出那卷书翻过来一看，“龙、龙韬？！你怎么还能有闲心......不对，不对......我说哥哥诶，你就是爱看这些伤神的书，身子才总也不见好。”

“照实说，这屋里还藏着几卷？赶明儿弟弟我便让诚思过来运走算了。你说你二人......这样算什么？就不怕有心人瞧出端倪吗？据闻那萧远山不知何故竟弃枪转而耍了一柄横刀，与你用惯了的那把一般无二。而你呢？既无需用兵亦不用陷阵，老看这劳什子三韬六略图什么？图个新鲜？”

“......你别闹了，快放下。”楚临秋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六卷兵略，我原想着下回进宫顺路捎给五皇子。”

“五皇子？”杜凭生闻言眉峰微挑，眼珠子转了两下立刻就想到了缘由，他凑过去刻意压低声线问道，“前段时日，你总托容乐带些小玩意儿给他，便是为了方便传信？你叫那孩子做了什么？”

“无事。就是提醒他平日里，别忘了常去清和殿请安和侍疾罢了。咳咳......你替我将那盒子里的药......取来......”许是残毒深入肺腑的缘故，楚临秋这半年无端落下了个咳喘的毛病，有时候说得好好的便会突然喘不上气，紧接着就像如今这般咳得整个腰身都难以支撑似地深深弯折起来。

“他倒是肯听你话。”这间屋子杜凭生也算常来了，找起药来自是毫不费劲，但当他将那水色瓷瓶夹起之时，却无意中发现了整整齐齐摞在下头的信笺。

“这是什么？”

“你别碰！！！”

话音未落，杜凭生就已展开位于最上方的两张薄纸，定睛细瞧，原来是用圭笔勾勒的一幅人物小像，浅淡雅致，栩栩如生。

玄甲银枪小将军，偏要匹马闯南关。

在这“小像”的左侧，还以效仿前人提了一句酸诗，“各在天一涯，何时复相见”，落款——“九商”。

杜凭生：“……”他将那两页纸紧紧攥在掌心，气得嘴角都有些抽搐，半晌后又忽而冷笑一声，“依我看，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是不要再见了罢？他做他的将军名扬天下，你待此间事了，便自寻个川谷做个闲散野人，好生将养你那破败的身子。两不相欠，最是逍遥，一如他那封和离书中说的......”

“凭生，住嘴罢。”楚临秋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竟是扶着窗棂站起来，一步三晃地走到桌边劈手夺过杜凭生手中的信笺，看也不看就将其置于烛火之上，三两下烧了个干净，“你既不喜，毁了便是，何必拿话刺我？”

将木盒中的信笺悉数化为灰烬后，他又抖着手从那瓷瓶中取出两粒药丸看也不看就囫囵吞了进去，想是背地里没少做这些事。

“哥哥，我......我并非有意说你......亦并非有意......唉！！！”杜凭生突然抬手轻轻赏了自己两巴掌，紧接着便张开双臂做出“虚扶”的动作，亦步亦趋跟在楚临秋身后，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和衣躺在床上转了个身，似乎就这么打算入眠。

“哥哥，你这......把外袍脱了再睡罢？会着凉的。”

可是楚临秋背对着他毫无回应，气息微弱还算平稳，竟是已经睡着了，看得杜凭生一颗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

当今天子接连数日称病不朝，竟是未在百官中掀起什么风浪。一切事务还是在“平稳”的假象下井然有序进行着，除却御史台那些家伙初心不改接着上折子弹劾楚临秋外，还真没出什么差错。

若非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空尘已经知道是自己做了手脚，使得天子一夕间重病不起，几乎完全打乱了他接下来的布局。

于是在某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凭宫牌大摇大摆入殿，当着众人的面又向皇帝献了五颗新近凝炼的丸药，声称能“聚精提神，百病全消”。

可此药未及呈上，就被恰在侍疾的五皇子抢了一颗捏在手中，“儿臣、儿臣愿效仿前朝佳话，为父君先尝汤药。”说罢他眼也不眨一下便将那丸药塞进口中嚼碎咽了下去。

“你！！！此药珍贵世间少有！乃老衲整整十个日夜守在丹炉前不眠不休方才凝炼出的天地精华。五皇子殿下如此作为，简直是焚琴煮鹤！！！悲哉，悲哉......”

彼时武安帝正恹恹地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迷糊间听到屋内吵嚷，便也掩唇咳嗽两声，有气无力道，“大师岂能毒害朕？小五，你......太不懂规矩了......”

可谁知话音刚落，这五皇子竟毫无预兆地软倒在地上晕厥了过去，他两眼泛白，唇角还不停冒出淡色的血沫，明眼人一下就瞧出不对劲来。

“殿下？！殿下！陛、陛下不好了！殿下怎么厥过去了？来人啊！快来人把殿下抬到......”

“小五怎么了？”


第二十四章 期限
清和殿内的老医师们围在已被抬到榻上的齐允臻身边一通忙乱，又是摸脉，又是针刺，又是验药，最后竟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床上的天子经此一吓，似乎也有些不成了，还不等楚临秋得了信过来瞧热闹，他自己就歪着头迷糊过去了。可怜这御医们东奔西跑，好不忙乱。

在这种情况下，严正趁机擅作主张收了那盒子漆黑如墨的丸药，并半含胁迫地抓着空尘道长的右臂将其带出内室，扯了扯面皮阴阳怪气道，“里头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圣人......在这数十天里，恐怕都无法向您‘寻仙问道’了。由此，大师还是先请回罢。”

“......”空尘老僧闻言神色变幻十分精彩，眼底亦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他心知是自己一时大意失了先机，被姓楚的小子占了上风。

就是想不到连严正这个老而成精的东西都能被他收买，甘为马前卒。看来自己长久以来，还是小看那个人了。

眼下形势是这样，谁把持得了整座清和殿，谁就能在天子大行后拥有向朝臣宣布新皇的权力。

而楚临秋很明显是选了个小五齐允臻做“傀儡”，不仅令其天天侍疾宿在殿外，巧妙缓和了父子二人的关系，还在刚才整了这么一出闹剧以期让皇帝对自己起疑。

兀自立于原地将基本信息过了一遍后，空尘才将手中拂尘甩至臂上，冷哼一声抬步便走，只在风中留下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算尽机关又如何？两脚一蹬也同是空。生来既是短寿鬼，安安分分总不错。”

也不知道有无巧合，这番言论就这么被才进了院里、一身寒气的楚临秋听了个正着。但奇怪的是，真打了照面二人反倒没甚话可说，只对视一眼便彼此擦肩而过。

空尘妖僧慢悠悠地晃到写着“寿和康”三字的拱门跟前，却并不急着走，而是转过来眯眼凝视楚临秋几日不见更显单薄的身影。

不远处这个正被引进殿内的年轻男子，如今已算是朝堂中最位高权重的人，他为枢院、知政堂之首，门下部属党羽众多，几可一呼百应。若此人身康体健，年寿绵长，则大岐改姓指日可待。

只可惜......可惜啊，没有那个命却偏要折腾，阳寿被他损尽也毫不意外。

看来要去牢里会会那个人了，空尘心想。

......

这个年岁对于所有大岐臣民来说，并不是个带着善意的开端。起初，某些不怀好意之人甚至还在暗自祈祷漠北军与南戎两败俱伤，好让大岐一举得利除去两个心腹大患。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心就愈发凝重了起来，觉得北方战事之所以如此胶着，其缘由根本就是南蛮子们的狼子野心！！！

特别是当枢密院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聚在一起分析完他们的行军路线后都认为，一旦萧岑守不住漠北，那么南戎极有可能就挥师西下，长驱直入，意在陶都。

由此，京城危矣。

然而，令属臣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楚临秋平日里除了往宫内问安外，就是在府上养病，并未对此下过什么指令，只嘱咐那些个关于漠北的密报要束在一处收好，别让外人瞧了去。

那帮人都只能看到特意营造出的表象，却不知楚临秋其实每天夜里都会点一盏油灯熬到月上中天，就为了赶得及翌日清晨，借白鸽将做了手脚的信笺传出去。

有时太累了撑不住，他便干脆直接趴倒在桌上昏睡过去，连狐裘都没来得及披上。这么做的结果自然是第二日天明，当宁伯没惊动任何人推门而进取信之时，却发现自家主子已然怎么唤都唤不醒了。

楚临秋再次病势沉重高热不退，一度命在旦夕。楚府众仆们均急得嘴上起了不少燎泡，但他们仍谨遵主子早前之命，并未兴师动众，而是由叔平取了西府玉牌去太医院秘密请回俞大人看诊。

“太医老爷，我们大人曾再三吩咐道，‘这段时日至关重要，不得有分毫闪失，若我不慎失了神智，务必以针刺穴将我唤醒’。您看这......”

“胡闹......简直胡闹！！！”俞太医当时正坐在床边仔细将楚临秋的手放进被里，闻言面色顷刻就变得十分不佳，他嘴唇上下抖动了几下，颈边青筋凸起，就差要不顾尊卑，将床上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了。

“老先生，本官且问你一句，就你家主子这样的身体，还能禁得住几次折腾？”

“这......可是......”

“得了，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人，就别绕关子了。您老今儿给个准话，那事究竟要怎样收尾？”

“......”

“您也不知道？那看来大人今日是非‘醒’不可了。”俞太医一面压低声线与宁伯搭话，一面手上不停取出银针放火上炙烤后，分扎进楚临秋的合谷、内关等穴，反复提插捻转，毫不留情。

如此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才见床上之人眉心紧锁，眼皮子轻轻挣了挣，总算拉出一条细缝来。只是他大概还觉得晕眩得很，因此没多会儿就又将眼紧紧闭了起来。

“大人清醒的时间，比下官预计的还要晚些。看来是真拖不得了。”

“......”楚临秋这才刚刚恢复意识，耳边尚且“嗡嗡”作响并未听清身边动静，因此并未及时回应，而是等缓过神来后，直接问起了密信一事，待得到肯定回复后方喘口气弱声道，“坚林，辛苦你了。”

枢密使大人从未对自己这般客气过，因此俞太医还有些受宠若惊，但有些话该提还是得提。于是，他在将毫针悉数归拢到手心之后，便连叹了三声摇头给出了个期限，“您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拖了，最迟明年开春就得远离京城，远离是非。否则.....纵是金仙下凡亦难有回天之力。”

“不急。尚半载有余，足够下完这盘棋了。”

......


第二十五章 偷袭
就在楚临秋身陷豺狼虎豹的环伺中独自支撑之时，漠北萧岑的日子亦是十分难过。被南戎人常常弄得精疲力竭的他，这半载以来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不分彼此，夜里有时才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要立时提刀上马，接着冲锋陷阵。

许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再没有退路，没有依靠，萧岑的打法较之先前要勇猛凶狠了许多，不仅屡出奇兵打蛮子们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敢在阵前单挑他们十数员大将，将其生生逼退几舍地。

他一人独领的漠北军与势大兵强的南戎各有胜负，僵持不下，但却因此博了个“小战神”的名头。毕竟，就连向来很能分析形势的楚临秋都断言他们“无援无粮”的情况下，至多只能熬到年岁，可萧岑竟将此“期限”往后延了近一载，当然，也让某些人的耐心终于撑到了极限。

奉朔十八年七月初，对于漠北来说正是暑气渐消天气转凉的时候，城门楼上不时拂过的轻风最是能让将士们放松警惕。也就是在这么一个淡淡无奇的夜晚，南戎王伊罗不知是发什么疯，突然亲率数支精锐玄甲兵跳过山岗从四面八方将这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蚊蝇都飞不进去。

更为蹊跷的是，萧岑事先并未听到任何风声。派遣出去的各路斥候，莫非都一齐死了不成？

毫无办法，他就只得强按下心中疑虑披挂上阵，并将才睡下不久的儿郎们纷纷闹起来匆忙应战。

他本以为此战又会如同往日一样，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偷袭。却不曾想过，当自己领人悄然登上城门之时，看到的竟是漫山遍野乌压压的一片。

萧岑入目所及，全都是一身硬甲手持牌盾，半面罩顶的南戎勇士。而在远处山岗最高处，赫然挺立着他们的王，伊罗。

“翰臣，怎么回事？今日这么大的阵仗，为何城内却风平浪静？把齐轩给本将军叫上来！”

“将军，齐轩死了。”

“你说什么？！果然。”萧岑的眸色渐渐幽深，他抬手抓了一把箭在手中，慢慢引弓正准备射下那个肩披羽衣的伟岸男子。可就在这时，伊罗汗王仿佛觉出了什么，竟把头扭过来朝他们藏身的方向露出一个怪异且嚣张的笑容，紧接着也下令放箭，恰恰就将萧岑那几支发出去的羽箭中途截了下来。

先机已失。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应战。于是这一夜的漠北再次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数万面容瘦削坚毅的儿郎们从暮色四合拼杀到天泛微白，勇猛无比，甚至还喊着一块儿琢磨出来的口号为彼此打气助威。

而他们的主帅萧岑，更是多次身先士卒直入敌阵，挥舞着手中利器将眼所能及的马踝及首级悉数砍下，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数道蜿蜒的血痕。

最后竟是仅仅凭着一人一马一刀，便将南戎原先的部署搅得乱七八糟，并重伤其锐气。

萧岑本人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似乎是右肩、后背、脸上都有被长矛碰到，不过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并不可怖，就将他衬得更加像个浴血而来的修罗罢了。

在整个过程中，刘翰臣作为得力副将策马紧紧跟随左右，为他挡去了不少明里暗里的袭击，也是破相淌了不少血。萧岑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档回身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些感激的话，却是余光无意中瞥见其怀中的一闪而过的冷光，心里不禁升起了几分疑虑。

但还不得他再近些看清，就又不得不离开投入新的一轮厮杀中，由此也就错过了翰臣阴沉的面色及眸底似有似无的杀意。那被墨色披风掩盖下的物什，赫然就是一柄开了刃的短刀。

刘翰臣最终还是没有寻着良机下手，因为每次他想将事先藏好的刀抽出来，就势必会有十余人冲过来。南戎人今日大约是想将他们“闷”死在这原野上，竟是怎么杀也杀不尽。

这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丝将要险胜的曙光，却又被远处成片压过来的“黑云”无情打散。

“大将军！大将军！让弟兄们先撤吧？！照这架势，蛮子们是要生生把我们围剿而死啊！！！依末将看，还是......呼！还是留存兵力再做长足打算。”

“是啊大将军！赵将军说得有理！”搭话的这位汉子抬手撸了一把血汗，露出原本清秀稍显稚气的面容，看得萧岑眼眶微热，“回去吧！只要弟兄们还聚在一处，便不怕赶不走他们！哪怕贼子们真要将我们困死在城内也无妨！咱的粮草还能、还能支撑一阵！再不济，等过秋了......”

可惜的是那小将还未来得及将话“嚷嚷”完，就被人冲上来自肩颈往腰部狠狠地划拉了一刀，立时毙命。

那人从铁鞍上仰面跌落的时候，依然将一对眸子瞪得大大的，对着萧岑，似乎完全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匆匆结束不过廿载的性命。

“......将、将军，退吧。”

“全军听令，撤退。”萧岑根本不想结束，因为经过自己的煞费苦心层层深入，南戎王伊罗已近在咫尺，伸手可得。

只要自己能一举斩杀此人，对方群龙无首必然作鸟兽散。若这事发生在去岁，萧岑或许会犹疑不定，迟迟发不成军令，可现在却已能迅速给出对己方最有利的抉择。

“走！！！”

“少将军小心！啊！！！”

“刘、刘副将？”

“......”萧岑才策马前行了一段极短的距离，就在众人万分惊骇的目光中接住翰臣逐渐倾倒过来的身躯，整个人呆若木鸡，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将......军，对不起......还有，小心杜......”

“刘副将！刘副将！！！大将军！时间不多了快走罢！那帮混蛋又要杀过来了！！！”就这么见着同袍接二连三死在自己跟前，众将心中不可谓不触动，但眼下可并非伤怀的时候。由是一帮人将萧岑便生拉硬拽地簇拥着进了城。

而自翰臣怀中抖落出的那柄短刀，就这么被杂乱无章的马蹄深深拍进紫泥里，再无人发现。


第二十六章 逼反
“大将军，刘副将及其他弟兄的尸首，均已被属下冒死带回，您还要......再看他们最后一眼吗？”

“不必了，早日使他们入土为安罢。等等！替本将军敬......三碗酒。”说这话时，萧岑姿态随意地半躺在台阶上，以手掩面看不清表情，但却能感受出他身上散发出的颓唐气息。

他根本不敢这时去见那些或许已经面目全非、伤口入骨皮肉翻卷的尸体，因为担心会当着部属的面痛哭失声，也会令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斗志烟消云散。

况这段时日血雨腥风已成常态，每一刻每柱香都会有人突然死在跟前，虽说不想承认......但萧岑仍是可耻地察觉到自己的心坚硬、或者说麻木了许多。

“南蛮子果真将营结在随山，势要将我们活活困死在这座城里。眼下，漠北可算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了。你这大将军还不去思索该如何领着儿郎们顺利突围，倒有时间躲在此处伤春悲秋，如何对得起......算了。”

萧岑原先觉得，若是将杜将军未竟之语补全的话，那大概是“如何对得起祖父的在天之灵”，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忍不住抬眸深深凝视那张被北境严霜折腾得稍显老态的脸，脑中似有几根细弦“倏”的一下就崩断了。

为何翰臣临死前不仅说了声“对不住”，还要叫他“小心杜某”？对不住何事？杜某又是何人？萧岑心念微转，很容易想到如今漠北军中，姓“杜”且有资格参与军策商议的将军，可只有跟前这一位。

而这看似过来劝说自己振作起来杜将军，却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棒，言语中根本离不开挖苦。如此坦然的样子，倒不太像是会在身后耍什么把戏的人。

无论怎样，萧岑总归是对他多留了心眼。

昨夜那昏天黑地的一战过后，漠北军元气大伤折损过万，莫说寻常士卒了，便连不少得力领将都是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将萧岑的羽翼砍了大半。

这般惨痛的代价，使得他终于意识到，若继续率领儿郎们窝在这弹丸之地与南戎蛮子们继续耗下去，非但看不到出路，反而会亲手将祖父留给自己的基业一步步瓦解。

南戎人是杀不尽的，更何况现今伊罗也不知是发什么疯，竟是孤注一掷，试图举全族之力将他们悉数歼灭。

那么，自己与数万漠北儿郎究竟该何去何从呢？死守城池明知不会有救援，还是......趁着夜色突围，另谋出路？

萧岑的意志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下一刻又被自己强拉了回来。他暗想，绝对不行，伊罗其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自己为了留存实力都领着漠北军连夜出逃了，那他们没了阻碍势必会挥师西下。

到那时不止北境一域，整个中原地区都要饱受战火的侵蚀，东阳、荆河及才从无数个火坑中被解救出来的西川百姓们，都要一块儿被推进另外的泥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这般令人心伤的场景，是一个有点良知的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为了千千万万双渴求生机的眸子，也为了祖父生前未了之愿，萧岑决心必须留下来死守漠北，务必要令伊罗寻不出任何侵入中原的良机。

他还为了此事召集所有将卒至演武场列队，手握那柄横刀将其重重拍在横栏上，而后便以一种极为沙哑低沉的嗓音将心中所虑娓娓道来。

表态的最后，他还兀自言道，“萧某今日就把话撂在这了，是去是留，全凭你们自己。当中若有不愿留下来死守到底的，亦是人之常情，萧某不会勉强，并且会令亲卫护佑你们离城。”

萧岑作为三军之首，话都诚恳到这个份上了，立于高台下静静聆听的儿郎们很多已是红了眼眶，更有甚者还抬起一臂遮住大半张脸，小声呜咽起来。

过了好半天，总算有人第一个开口道，“大将军，您说这话，就是拿刀在戳我等的心窝子啊！！！我等生长都在漠北，您还要我们......往哪儿去啊？！”

“是啊，大将军，漠北是我们的家，您是我们永远的主。您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更何况，老将军在世时，就曾教诲弟兄们要先百姓而死，绝不做可耻的逃兵！今谁要是敢提出要走！我张遇就先斩了他以儆效尤！”

“张遇，你别这样。”萧岑不由自主地将横刀竖在胸前，目光如尘扫过那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心中感慨良多，他深深叹了口气道，“萧某知你们都是漠北的好儿郎，所有人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

“咳，将军，”站在第一列的某位将军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似乎颇为不好意思，“其实说不怕死都是虚的，只是眼下，除了死守到底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路了。朝廷都已经放弃漠北了，如果我们再弃城而去，那关内的百姓......可就真没有活路了。”

“总不能扯旗反了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时间队列中的士卒就忍不住躁动了起来，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讨论的都是同件事情。有那老早就憋着一股气的壮汉直接摘下头上的盔掷于地上，凝眉大喝，“反了！！！朝廷和天子待我们如弃子，不想要了便可随意丢弃！我们又凭什么要为他守疆护民？大将军！依属下看来，您干脆振臂一呼，令我漠北儿郎杀个回马枪，先占北江，再占荆河，杀了他们的官，抢夺他们的士卒粮草！如此一来，我等岂不是有了与南戎抗衡的能力？”

“此计妙极妙极！况我们也是为形势所迫，算不得真反！将南蛮子杀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将军亦可借势西入陶都，将那狗皇帝绑来以祭我弟兄在天之灵！”


第二十七章 梦魇
“够了！反了就是反了，何来真假之分？！”萧岑不曾想过，漠北军中竟真有不少人一直存着这种可怖的念头，以至于他稍稍有些失望。

但随即又很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态，毕竟任谁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熬过一年半载的，都会悄然滋生恨意，想着哪怕朝廷伸出几指来稍稍拉他们一把，事情也都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尤其是那个人。

“诸位，眼下形势难道还不够明朗吗？大将军，您现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对不住，我老余说话是有些直。”骤然出声高喝的，竟还是原先那个掷头盔的壮汉，他这回干脆就伸手拨开众人走出队列，双腿岔开立于萧岑跟前直视他，“据闻狗皇帝病重不出日久，内外朝政咸交由那个姓楚的把持，也就是说往漠北派兵只在他一念之间。大将军，但凡他对您存有一丝情意，都不会坐视不理！可您看看他都做了什么好事？！属下甚至觉得......”

“别说了。南戎人原本在廪南待得好好的，却为何转而绕了远路过来强攻我漠北，还不是因为那楚姓奸贼的唆使！他们早就勾结在一块儿了！而现在......要合力置我们于死地啊！！！”

“对啊大将军！他们已经害死了刘副将及众多同我们一块经过枪林箭雨的弟兄们！难道我们还要接着忍下去吗？”

“......”耳听着台下得力干将们仿佛被拉开了阀口一般，尽情发泄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怨气，萧岑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搭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缩紧，最终抽出刀身，狠狠地劈在跟前的横栏上，将其瞬间分成两截。

“说够了吗？不够就近前来，上到高台对着外围的儿郎及城内百姓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你想发疯？好，萧某陪你！！！”

“大、大将军......”众将卒被那横木断裂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未见过萧岑当着数万人的面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都生出了些悔意。

场中局势眼看着急转直下，几个人的面上都不甚好看，尤其是萧岑，眼底冷色几乎要凝结成霜了。

就在这时，有一人干咳了声，恰到好处地上前解围道，“大将军息怒，余云思虑不周在三军阵前言‘反’，致使人心涣散，犯了大忌，依律当打三十军棍。您看，不若让他当众扒了这身铠甲，于高台上受刑，此事也就算了。”

“......依杜将军的，就这么处理吧。”萧岑先是命人将自己的刀从地上拾回来，归入鞘盒放置一旁，随即抬眸不疾不徐地扫过跟前这些忐忑不安的面容，开口淡淡说道，“从今往后，谁若再敢提及此事，便有如此木。”

“散罢！！！”话音未落，他人已转身大踏步离去，只留下一帮领将们围着被褪去铠甲准备受刑的余云不知所措。

萧岑其实在跑了一段路，至水井边上停下之后，便明白自己这是又冲动了，但真是覆水难收。也就是那么一瞬的时间，他始终提着的一口气忽然散开了，整个人便脱力般地软倒在地上。

曾经有个人说得对，自己只适合为将，不堪为帅，否则势必会将时局搅得一团乱麻。眼下不就尝到苦果了？

分明他......连接下来该走的路，都还捋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在高台上大言不惭，声称要领着他们都活下去？

把他们真正逼上死路的人，是你......是你！！！

还有我......萧岑，你把我害得好苦哇！萧岑，为何不反？你为何不反？！

“九商？！是你吗九商？！你来了......你怎么来了？我、我......我好累......我好想......”

萧岑还未说完，就万分惊骇地看到楚临秋那双如珠似玉七分含愁的凤眼，顷刻间竟淌下了两行血泪，不仅如此，他的面目也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九商？你怎么......？不要......啊！！！”

“大将军？大将军您可算醒了！吓坏属下们了！可是魇着了？”

“......”萧岑直到被人扶着坐起来，都还觉得喘不上气，他靠在其中一人的怀里眼眸微阖神情怔然，不知日夜晨昏。

“将军梦到了何物？竟出了一身虚汗。”

“梦？！本将......我怎会在此处？我不是在......”

“将军忘了，临近丑时，没当值的弟兄们都睡下了，您身体不适，亦随之回了内室。”

“不可能！”萧岑分明记得自己从高台跑走之后，是到了一处水井边停下，可为何再睁眼发现竟睡在床上，还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

以至于此后的好几个时辰里，楚临秋那对似乎布满怨气的眸子，都一直躲在暗处窥探着自己，令他不堪其扰。

为何？为何你要到梦里来吓我？分明、分明我已下决心将这段回忆全部封存，可你这么一来......我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啊！！！不要......本侯命你勿拿这种眼神看我！！！”

“大将军？您是否太过劳累？不若今日便先......”

“不必了，接着方才的来罢。”这事实在是太过蹊跷，令萧岑心力交瘁的同时，也对此起了疑心。他觉得自己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又被某个意图不轨的人下了迷/幻/药。否则怎的就能一连几天梦到楚临秋来找自己“索命”？又为何脑中景象不约而同出现偏差？

楚临秋他......他在陶都活得好好的，快活似神明，又怎么会满脸是血地来找自己索命呢？真是太多心了。

虽如此安慰自己，可萧岑仍会在夜深人静时，抬手抚摸着胸前护心镜，便控制不住想到那个人，以及他病重时的喃喃细语。


第二十八章 困兽
已被逼入绝境的萧大将军怎么也不会想到，漠北会有今日之祸，竟是源于一个幼童的意外身故。他始终不知楚临秋与伊罗的交易，亦不知南戎勇士起初斩杀的才是真真切切的叛徒。

原本事情确实在照着楚临秋谋划好的路线在发展，可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招，那便是伊罗幼/女原有痼疾，受不得惊吓突然暴毙。

而伊罗也不知道从何种渠道得知这个消息，当即暴怒发誓要杀入京中亲自取了那人首级为爱女复仇，却无奈山高路远拍马不及，只得将满腹怨恨尽数发泄在萧岑及漠北军上，不仅试图将他们围剿至死，更是丧心病狂地派手下去往延边郡县烧杀抢掠，尤其不放过老弱妇孺。

萧岑就是在这么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城内的将士们又咬牙生扛了好一段时间，他保护了更多的百姓使之幸免于难，却令自己一天天陷入绝境。

虽还能勉力支撑，但库里留存的粮食却显然不足以使他们度过第二个隆冬。并且由于心中焦虑及风霜肆虐，漠北军中开始悄然蔓延一种类似于鼠疫的恶疾，兵卒们一夕之间接连丧命，死状凄惨。

伊罗觉察时机成熟，竟亲率十万大军再次将萧岑所在的阜城团团围住，并令手下以漠北口音高唱当地广为流传的童谣，试图彻底打散他们的军心，而令己方有机可乘。其中，便有一首萧岑最为熟悉的“祝酒歌”——“一敬山河日月天百转，二敬千秋万代岁常在，三敬知己三两共长生。”

这是当初他与楚临秋决意分道扬镳时随口哼出的几句词，如今山河仍在，千秋不尽，知己却未晓要往何方去了。

无非就是短短数月，可萧岑整个人看起来却是狼狈了许多，不仅双颊凹陷眼眶青黑，便连下颌处亦生出了点儿淡青色的胡茬。他此时正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般在平地上转来转去，顶着一双双同样布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眸，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断然道，“不能突围！不能离城！”

“大将军！您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扭头看看身后这些漠北的好儿郎啊！！！他们有的不及弱冠尚未娶妻，难道就合该被生生困死在这里谋不到出路吗？”

“兵卒们的命是命，百姓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吗？试想一下，若是大将军领着人马呼啦啦弃城离去，那么首先遭殃的必定是城内及周边的妇孺们。这段时日但凡伊罗出动，寻常人家必有稚子丢失或死去。此种惨状......实令人不忍再看第二遍”

“因此，我老顾誓死跟随大将军！既然大将军说不走，那我就不走了！！！”

“尔等若要保命，就请自便吧。”

“大将军，属下愿留此地，誓与漠北及城内百姓共存亡！！！”

“属下亦然！”

“属下亦然！！！”

许是受到了山岗处雄浑悲壮歌声的影响，将士们在表态过后竟是纷纷拭泪哼起了自己熟悉的小调，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他们早已渗入心中丝丝密密的恐惧之情。

萧岑见状长叹了一声，他微仰了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热泪逼退，随即后退几步往众将士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我萧岑......对不住你们。”

“三千铁骑何在？！”

“大将军，您这是......？”离人最近的几位裨将闻言大惊，赶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迫声问道，“您莫不是想领着铁骑出城迎战？万万不可啊！！！伊罗亲自坐镇，其麾下有十员虎将，个个勇猛无比以一挡千。更何况，纵观八面山岗，俱是他南戎十万大军......”

萧岑这是被逼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终于想到动用他祖父留下来的“至宝”？据传三千铁骑一出，必定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早在廿五年前就已成戎狄们的梦魇，并在民间口口相传被称为救世之兵。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萧老将军觉得他们杀业过重，曾逼自己孙子立誓，承诺若非绝境不得领之出战。

他祖孙二人竟都长存着同样悲悯之心，不忍苍天草木受苦，可谁成想，到头来竟还是伤了自己及最亲近的人。

萧岑在横刀跃马的那一瞬间，似有所感忽而转头，瞥了几眼立于不远处、欲言又止的杜将军，目露迟疑，双唇无力地抖动了两下，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就领着一队人策马而去。

临行前他已交代下去，若不幸殒命，便把自己埋在这阜城的一棵杏树下，而将胸前那块几乎“面目全非”的护心镜转交给远在陶都的那个人，也算是......物归原主。

只是不知那人还肯不肯要回去？许是觉得生死就在今夜了，萧岑即使在是浑身是血、拼命厮杀的情况下，脑中亦能不停闪现与楚临秋相处的情景。

再加上受到这段时日梦魇的影响吧......他前一刻才斩下南戎勇士的头颅，下一瞬就仿佛看到楚临秋单枪匹马自远处奔袭而来，救他于水火之中，惊得他手腕翻转，竟险些被人趁机挥落马下。

“啊！！！”萧岑猛地抬眸，压抑着心中怒火扫视跟前这一张张无比狰狞令人憎恶的面庞，突然整个人从马上立了起来，并双手紧握横刀，大开大合，一招一式满是杀机，顷刻间便横扫了大片。

滚烫的鲜血溅落了不少在脸上、颈上，使他不得不将一双眼微眯起来，虚虚着看不远处断肢乱飞的可怖景象，过了一会儿就毫无预兆地泪流了满面。

这三千漠北铁骑真不是浪得虚名，只出城对敌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南戎号称“十万大军”的前锋冲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也使得远处旁观的伊罗脸色十分不好。很显然他对着这般子连面都可以舍掉的人，仍存着些本能的畏惧。

但随即想到以一敌千未尝败绩又如何？还不是得在自己的步步紧逼下充作一头困兽？也便彻底安了心。


第二十九章 押解
那一夜，萧岑领着三千铁骑横扫四方，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陷入了危困之中，非但精锐损失惨重，便连自己也身受重伤跌落马下，眼看就要死在杂乱无章的马蹄子底下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杜将军枉顾军令领一支人马从城门内奔袭而出，与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玄甲兵里应外合，竟是生生喝退了南戎勇士。

伊罗原本想发动强攻，可待到山坡处看清那领头者的面容之后，却是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最后为了留存实力，他只得含恨退兵，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萧岑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从马蹄下救回一条命，可等待他的却不是主动伸出来的双手，而是架在脖子上的另一个在黑夜中散发出森冷银光的刀锋。

“你......是你......庄时！！！”最后那个人名，萧岑几乎是咬着舌根从牙缝中迸出来的，此时的他已经愤怒得双眸都将要喷射出炙热的火焰了。若非被数柄横刀压制得死死的话，他恐怕就要一跃而起撕烂跟前之人冷漠的面皮了。

可即便他的目光有如实质，领兵而来的庄校尉却不怎么理他，而是往地上轻瞥了一眼，随即对着手下淡淡吩咐道，“罪将萧岑不遵皇命，阵前出逃，贻误军机致使廪南甲兵损失惨重，更无诏令漠北军出城，视同谋逆。因此，枢密使大人有令，若遇其人可自行拿下，不日押解进京侯讯。”

“不可能！枢密使大人断无可能会下此令！况捉拿罪臣本就不入枢院范畴！庄时，原来是......”

“杜将军，你隔一段时日就要与大人通信，难道还不知，如今的陶都......早已是大人的天下了？”

“......”杜将军被彻底噎住了，他无奈地缩回即将踏出去的脚，几乎不敢扭头去看身后的萧岑。

两方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子，起初互不相让，然在这之后，以玄盔覆面的漠北铁骑似乎按捺不住当先举起手中的刀企图护主，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以卵击石的行为，很快就被萧岑制止了。这个人现如今正半趴在和着污血残浆的泥地里，并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也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只从他不时轻颤的身躯中，可以勉强“领悟”出，那人必定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呵呵......呵呵呵......”

“大将军？您......做什么？！还不赶紧的把你们的脏刀移开！枢密使大人有令？尔等可真是脸大无耻！有拿人诏书吗？有本事便亮出来。要是亮不出来......那么意图谋逆的是谁，岂非昭然若揭？”

“就是！拿不出皇诏就想把我们大将军带走，做的什么美梦？可不得先问问宋某手里的这杆枪！！！”漠北众将在有人开了个头之后，便仿佛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的，纷纷自发挡在萧岑跟前，不让庄时带来的人继续往前一步。

可是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萧岑的脖颈处也还是架着四五把横刀，只要稍稍推进半寸，便能顷刻令他血溅三尺。

这使得他再次不受控地回忆起了十六年陶都初见，那人亦是这般狠绝地将铁鞭掷出打在马夫的肩背，竟然半分犹疑也无。原来楚临秋此前对他万般交心，甚至舍命相救，并非不惧自己将刀锋反向相对，而是早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天。

好一个善谋善断的楚枢密使，吾......不如矣。

“萧某伏罪，愿束手就擒。”话音刚落，萧岑便伸出二指夹住距自己颈侧锋刃，一一将其拨开，随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直视眼神有些闪躲的庄校尉，声音嘶哑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此劫过后若侥幸存活，必与他......不死不休。”

楚九商！！！算萧某眼拙，竟看不出你是真的没有心。

......

由于主帅心灰认罪就擒，一场本该爆发的恶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至此，困扰朝廷近三载之久的“漠北之祸”，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清和殿内的某人终是能睡上一个好觉。

萧岑由是被强押着回城褪去一身铠甲，换上雪白囚衣也不挣扎，竟是任凭伤口流出的血淌了满地。最后还是杜将军看不过去把人按在木椅上扯了白纱为他包扎，这才勉强止住了还不停滴落的鲜血。

由于失血过多，萧岑一张脸白惨惨的恍若自幽冥而来的恶鬼，他被人拉扯着起身往前踉跄了几步，正好撞上杜将军的肩膀。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却彼此不发一言。杜将军想，若萧岑目光如冰刃，那自己的心窝恐怕已经被捅数十下了。

一代英雄之后、常视军民如子骁勇善战的虎威大将军，最终竟以“被押解进京”的形式惨淡收场。此事在阜城乃至整片漠北地域都引起了巨大轰动，百姓们都自发出城追着囚车走，并不要命地上前与诸多玄甲兵扭打在一处。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甚至于连大队人马都被重重困在原野上寸步难行。最后还是领头的庄校尉一时气急竟夺过属下手中长矛猛地刺过去，正中二人左胸，才令那帮子男丁妇孺们逐渐消停了下来。

这等场面几使萧岑睚眦欲裂，他不顾手镣脚铐缠绕拼命晃动车身，试图引起策马行在最前方之人的注意，哪怕是伤口崩裂开了亦毫不在意。

“庄时！！！你狠......算你狠！！！你滥杀无辜，定会遭报应的......你和你的主子都会遭报应的！！！我萧岑......今后哪怕是身首异处，也会睁大眼睛看看......你们是什么下场！！！”

但他这番发疯般的吼叫，注定不会得到回应，庄时将长矛收回来，依旧腰背挺直跟没事人似的接着前行。只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偷偷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第三十章 功败
灯花未尽，冷香沁脾。清和偏殿内，当楚临秋第一次自昏沉中醒来后，立即便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他的心猛地沉落了谷底，强压住暴虐侧目四望，却发现重重帷幔外站着的不止严正，还有几个刻在骨子里的面孔。

玄武卫。

楚临秋在看到那些人的瞬间，就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他暗中叹了口气，狠狠推开前来搀扶自己的手挣扎着坐起来，试图迈下床。

可他到底是不知道晕迷了多长时日，浑身骨头都懒了仿佛不是自己的，甫一动弹便觉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令他险些跌到床下。

“大人！大人小心！属下恳请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勿要与人置气。属下们亦是......身不由己。”

“大人，您在清和殿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厥过去了，怎么唤也唤不醒......由此，陛下才吩咐将偏殿扫出来给您养身。待您、待您好些了后，才让属下们送您回去......”

“......”待楚临秋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未及睁眼就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正在自己额边穴位上反复按揉，耳边还能听到三四道不同的声音竞先喋喋不休，惹得他不胜其烦。

况这说的也没一句实话，无非就是为掩盖心虚而硬挤出来的产物。由是，楚临秋干脆利落地阖上了双目，任由他们折腾自己，亦不再理睬他们的无聊话语。

而见这人如此反应，自方才起便一直站在桌边的严正神情就更为怪异了。他执着拂尘极有耐心地侯着，待时间差不多了才帮着出声驱逐这帮“好”校尉们，“大人累了，需要休息，尔等若无事禀告，还是先行退下吧，勿在此聒噪。”

可那几位很明显是半点不想离开这处偏殿，他们合力将楚临秋又放回床上，目露迟疑双唇嗡动似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心知现今形势再如何解释怕是于事无补了。

最终，四人中较为年长的只好俯身替主子把被角掖好，随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属下该死，真是迫不得已......大人您且忍耐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您出宫了。”

然楚临秋却对这番话完全无动于衷，只双手交握平卧在床上安静得吓人，便连胸口起伏都异常微弱，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下一刻就会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大、大人，属下们是有罪，可您也千万别、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您、您就睁眼看看我们吧！若实在气不过，就......”

“你们去了漠北，把萧岑带回来了。执行此令的人......是谁？”

“大、大人......”殿内诸将怎么也没想到，楚临秋开口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且那人直截了当地问道“是谁执行此令”，岂非心中已有人选？

若他们据实以对，那万一......自家主子这三载来为了“大计”殚精竭虑，没睡过一宿好觉，身子早已七劳八损，可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均是万分惶恐不安，几乎不敢直视床上的人，“是、是庄哥......庄哥假传了您的令......大人？！怎么了？大人您不要吓唬属下......来人......快来人啊！！！”

“这是怎么了？速、速请俞太医！废物、一群废物啊！”

原来楚临秋在其话音刚落的瞬间，竟是毫无预兆地偏头往床帮上呕出一口黑血，紧接着又飘飘忽忽地软回去再没了动静，无论众人如何呼唤推搡就是不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把几个素来坚忍的汉子都唬得六神无主，眼眶发红，他们忙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起来拍背抚胸，揉捏紧要关穴，试图让其把残血吐出来，免得堵住了喉管。

可无奈楚临秋身子实在过于孱弱，早在心情激荡过后就已受不住完全失了神智，此时整个人都软得如同一滩烂泥，无论众人如何支撑都要不住往下倒，根本就不能配合将淤血吐出。

眼看着他一张脸已经发青发紫，双唇亦逐渐变了颜色，校尉们心焦如焚却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俞太医挎着药箱及时赶到，当机立断往他后心处重重地拍了一掌，才迫使那人松开牙关再度呕出两口浓血，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大人心肺素弱，气息无法顺畅，随时都有殒命的危险。故本官需千年老参一支，熬成汤汁，每日夜里灌服一次直至睁眼。另外，尔等若还想让他活得长久些，便识相些莫再靠近此处。”俞太医在说这番话时，看似面色极为平静波澜不惊，实则拢在袖中的手都已被自己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说什么？！大人他......太医、太医！您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千万千万要救救我家大人......”

“还是‘你家’吗？”俞太医断然打断他的话，随后便摇了摇头自顾自走到桌边铺开黄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严公公，请您往正殿问问那位，真要把人活活逼死吗？”

“俞大人慎言。此乃清和殿！您就不怕咱家转头就去禀告圣人......”

“您会吗？公公。”

“俞大人这是何意？！”严正霍然抬头与之对视，却是从其毫不畏惧的目光中读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顿时就败下阵来了。

总管大人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替主做尽坏事，到头来还是第一回在面对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之时，有了愧疚难当的感觉。

大人啊大人，他们说得对，老奴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谁能想到空尘那厮竟还留有后手。时至今日，陛下突然清醒，楚府被围，萧侯入狱......功亏一篑，棋差半招啊。

楚大人，只盼你再次睁眼后，能想开些，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第三十一章 扼颈
俞太医开了方后放心不下，便又留在偏殿与楚临秋施了会针，直到他气息渐稳才又匆匆离开此是非之地，顺便拖走了一帮跪在床边痛哭流涕的校尉大人们。

但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经了一番力挽狂澜，楚临秋是醒过来了，却抿着唇不肯喝宫婢喂给他的参汤。不仅如此，这人连熬了几个时辰的汤药及清粥都不拿正眼瞧一下。

旁人低声苦劝，他也只作没听到，接着仰躺在床上闭目装睡，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可把一窝奉命前来伺候的人给急坏了，忙请严大公公拿个主意。

“怎么了这是？大人？大人！您可醒着？这、这......”

偏殿里一片愁云惨雾，可这丝毫影响不了床上之人。楚临秋虽说总躺着不动，看似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脑中有根弦却是时时紧绷不敢松开。

他心里暗中思忖着，眼下形势逆转宫外必定一片混乱，而自己偏偏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法掌控大局，且凭着这副破败身躯，怕给个机会也爬不出去。

因此自己绝食禁药并非明智之选，只能姑且做戏降低某些人的警惕性，为今之计还是要在这清和殿里寻求一位真正的盟友。

然而就连当年互为扶持相依活命的庄时，都能二话不说反扎自己一刀，那么严正这个浸淫深宫数十载油头滑脑之人......又有多少可信度？

早年在虎豹横行的京城踽踽独行，自以为将权术玩弄于鼓掌中的楚临秋，第一次由心底生出浓烈将要把整个人淹没的无力感。

这还真是应了古史中的一句箴言，“当局称迷，傍观见审”，纵然能一把揪出萧岑身边所有的叛徒，到了自己这儿，却仍不可避免地被蒙了心智。

“大人？大人！您快醒醒......大人又起烧了，快去......”

“......”楚临秋就是被这声叫唤硬拉扯回神智的，他心里藏事的时候尚可，这甫一放松下来，立即就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叶扁舟上浮浮沉沉，落不到实处。不仅如此，他整个人只要稍微一下都会觉得呼吸无力天旋地转。

几乎在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一口气堵在心口重又陷入了昏沉中。待他再度恢复意识将眼睛拉开一条缝，就“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死命按压着自己的人中穴。

见楚临秋不久后便有了动静，那人很明显是长舒了一口气，“大人，老奴还是那句话......吃点东西吧，千万别跟自个的身子过不去。”

只这么短短数字，这人便灵光乍现想出了一条计策，他挣扎着把头扭到外侧，与严正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借着锦被的掩盖在其手心写了几个歪斜的字。

在此后的三两天里，楚临秋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瘫在床上，任由身子一步步衰颓下去。

而严正则不得已充当了个“狠心绝义”的走狗，他有回直接让小内侍们把人从锦被里挖了出来，二话不说便把吊命苦药自其口中强灌进去。

惹得楚临秋当即伏倒在床帮上，紧紧捂住心口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胆汁也一并呕出来了。他数次被折腾得晕死过去，却一声不吭硬气得很。

如此反复了数次之后，终在某个骤雨初歇的夜晚，传闻病入膏肓的敬元帝被人搀扶着姗姗而来，站到了床榻跟前。

“九商，十八年前朕带你入宫，把你当皇子皇孙般抚养、教导，可想不出你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

“如今萧岑伏罪，尚被关押在天字牢中，你这是，也要随着他一道去吗？也对，欺君、结党、通敌、弑、弑、弑......你竟胆大包天到打主意打到朕的身上！！！你可曾想过？朕这棵大树若是倒了，宗亲世家便第一个不放过你！！！为了那逆贼......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头来又得到了半分好处？你这么做，对得住你母亲吗？”

敬元帝此时已完全失了理智，他在红烛燃耗殆尽之时，伸出自己的手覆在楚临秋脖颈处慢慢合拢，直到将要触碰到其凉丝丝的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原本正平躺晕睡的楚临秋突然睁开双眼看了过来。二人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于半空交汇，彼此有些意外与释然闪过。

“无论是老将军或是定南侯......他们都没有一分一毫对不起大岐。酿成如今局面......归根结底......不过是陛下自己的臆想及奸人蛊惑罢了。”

“你事到如今还在为他说话！”天子原本就怒火中烧，这会儿听到此顶撞之语，哪儿还能按捺得住啊？他把自己的手猛地收缩了起来，直接狠狠扼住楚临秋的脖颈，神情狰狞双目凸出。

有那么一瞬间，楚临秋甚至觉得，那人是真的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他身子孱弱本就受不得一分折腾，因此还未过半盏茶，人便已是眼前白花花一片，面色青白双唇发紫，瞧着是不大妙了。

然而武安帝却是恍若未觉，只专注于自己手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跟你母亲一样是个养不熟的......该死......背叛朕的都该死......”

楚临秋就这么全身绵软地瘫在床上，平日里能摄人魂魄的凤目，此时也半开半阖迷离地“看”着这距自己近在咫尺的恶鬼。

他脑中空白一片静待那刻的到来，若说还有何放不下的人或物......那大概就是被困在牢中的萧岑及楚府众人了。

不......还不到时候！就这么狼狈死去你真的心甘吗？！想到这里楚临秋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突然抬手覆在老人枯瘦的背上试图将其扯离自己的脖颈。奈何就这么点儿挣扎，对敬元帝来说无疑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他轻而易举就给挥开了。


第三十二章 深渊
“咳咳咳......”

当严正挑着一盏灯急哄哄推门而入之时，就看见内室狼藉桌椅都移了位，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天子此时正跌坐在地上神情恍惚，半分应有的威仪也无了。

而床上的楚临秋看起来则更为糟糕，他双目紧闭头无力偏向一侧，毫无声息，走近了便能发现那人颈上有一道二指宽的淤痕，极为惊心。

“啊！！！陛下......大人！！！来人呐！太医......容乐！容乐何在？速将宫外太医悉数请到清和殿！！！”老总管眼下也顾不得什么逾越不逾越的了，他慌忙奔至床边，再度查看起楚临秋的情况来。

那人想是经了一番剧烈的挣扎，非但头颈自玉枕上滑落了下来，青丝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便连锦被遮掩下的胸口也似乎毫无起伏，竟是安静得恍若死去了一般。

严正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便赶紧伸出二指置于楚临秋的鼻下探其呼吸，谁成想竟惊骇地发现那人根本就......

“大人！！！”趴跪在床边的人这回是真的急了，他将锦被一把掀到台阶上，自己手握成拳想也不想就对着楚临秋的左胸狠狠砸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改为按压，同时亦不忘将其头颈扶正往后微仰以便通气。

“大人......大人！快醒来！！！您可不能......”严公公努力了许久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汗喘息连连，他扶着床柱，猛地低头瞧了眼仍未缓过气来的楚临秋，不由咬牙在其耳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唤道，“孩子，回来、回来吧......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去了啊......孩子，萧侯还在牢里......回来吧......”

说来也怪，此话尾音初落，楚临秋竟当真偏头无力轻咳两下，自喉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虽说这人并未醒转，但好歹算是险险捡回了一条命。

严正见状压在心口的那颗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他狼狈地坐倒在台阶上，一直到俞太医领着三五个面色凝重的同僚鱼贯而入以后，都还久久缓不过神来。

楚临秋今夜受此重创怕是元气大伤，使得本就极不康健的身体更添霜雪，若只寻常救治少不得要在床上晕睡个十天半个月。如此一来，待他能下地布控大局，岂非萧大将军的性命都不保了？

老总管面上看似恢复往日的平静，实则心里却仿佛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他强按住焦虑把身上也软成一滩烂泥的“圣人”扶回正殿，伺候他躺下灭了烛火，紧接着再命其徒容乐悄悄返回查探消息。

而与此同时，东门天字牢中，原本正窝在杂草堆中靠墙而眠的萧岑，不知何故竟也抬手狠按了下胸口惊醒过来。他倏然举目环顾四周，但见墙灰纷落，硕鼠奔逃，静谧无人，便连那老旧牢门的铜锁都还好好挂在其上不曾被取下。

很显然，一切如常，并未有人走近或高呼提审。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又该作何解释？萧岑灵光乍现，突然想起有一回楚临秋身受重伤树下濒死，自己亦如今日一般，眼前发黑四肢虚软，整颗心更仿佛被人紧紧攥着似的喘不过气来。莫不是他真出什么事了？

然这个念头才堪堪在他脑中冒了个尖，就被萧岑亲手掐去了。他憎恶自己都落到此等境地了竟还心心念念那彻头彻尾谎话连篇之人！若说此前楚临秋的所作所为尚能用一句“苦衷”来解释，那么翰臣的死去及庄时的出现，便成了两条无法辩驳的罪证，将自己彻底打入无边深渊！

思及此处，萧岑心底怨怒不免更甚，他垂眸凝视了自己跟前的枯草片刻后，就突然抬手用镣铐重重地击向身侧的灰墙，暗提一口气朝门外扬声嚷道，“我要见楚枢密使！让他来见我！”

可他接连数日静默不语，多少伤了喉带，再开口时竟有些出不来声，因此叫唤了好一阵子却是连个影子也见不着。

迫于无奈，萧岑只得挪到铁门边上斜倚着，接着用戴在腕上的镣铐不停撞击着横栏，试图引起外间的注意力。萧岑被扔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单间已有一段不短的时日了，平素除了两个常来送饭的狱卒外，还真见不到什么人。

因此，他在折腾了好半天后，见到的依旧是那张“老面孔”，得到的回复不出意外又往他心里重重地捶打了一拳——“大人身担重任，日理万机，又怎会纡尊降贵来此阴暗之地，同你这死囚相见呢？”

“二堂未审，圣旨未下，萧某亦无处画押，如何就成死囚了？”

“呵。”那狱卒哼笑了下，随手就把一个装着白面蒸饼的破碗搁在地上，“都进了这东郊的天字牢了，还想出去？大将军......你以为，你还是大将军？不过就是一个逆贼罢了。”

“你......你回来！告诉我是楚临秋他......不愿见我，还是......回来！！！”萧岑几乎都把自己的手腕磕出血来了，可那人仍是摇头晃脑地迈步走了，临过那条道时，只留下几句缥缈随时要消散的话，“其实大人是有叮嘱小的们，要让大将军吃好睡好。您呐，就安心在此住下吧。反正......就这么几天好活了。”

“......”

就这么几天好活了。

萧岑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力一下子就被抽光了，他顺着晃悠悠的门栏滑落到地上侧躺在杂草堆里，抬眸望着远处的一扇天窗，半晌后竟是“呵呵呵”地痴笑了起来。

一场空啊......祖父你泉下有知，可否给阿檀一些指示？告诉阿檀，萧氏祖训里说的什么“忠君忠民”、“先人后己”、“守业不争”......都是一堆无用的话吗？！

这便是你忠的君？便是你爱的社稷？以及，那......便是我曾心慕之人。


第三十三章 险症
许是这回损耗太过确实伤了元气，楚临秋竟是在床上晕睡了数个时辰仍未醒转，无论俞太医及诸同僚如何灌药、施针、揉穴，均收效甚微。

他面色青中带黑，双唇干枯且灰败，便连呼吸都似有似无几近断绝，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众人都险些以为躺在自己跟前的已经是具死尸。

“俞大人，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正殿那头已传下令来，倘若天明前不能使大人转危为安，我等也就......性命不保啊！！！”

“是啊，您给拿个主意！大人并非寻常气脱厥倒之症，眼下他瞳扩舌黑，面青唇乌，手足软而冰寒，已是极险......”

“得了，闲言少说，先把人救醒要紧。”俞太医的面色比其他人还多了几分凝重，但还勉强算作镇定，他指挥三两个内侍过去将楚临秋扶起，自己则坐到床边打开其下颌并亲手将两碗提气的苦药强灌进去。随后再次故技重施，取出六枚早处理过的银针狠狠扎进几处醒神的大穴，反复抽/插捻转毫不留情。

就这么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辰，楚临秋却是除了偶尔抽搐两下外，就再也不能给出任何回应。因为意识全失，他的身上绵软无力直欲往下瘫，全凭内侍们分跪左右扳住两侧臂膀方能勉强维持住坐姿。

这人衰弱至此，已是强弩之末经不得半分折腾了，该早日放手到无人打扰的山谷中将养个一年半载才是正理，可事实是时局囚他，圣人迫他，便连玄武卫及牢里的那傻子，又何尝不是步步紧逼将他打入绝境？

俞太医看着眼前之景，心底俱是愁云惨雾，他双唇微启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紧接着便强打起精神吩咐小内侍把人扶回去半躺着，后背及身侧塞满了软垫。

“俞大人，您这是......”并排站在床边的医正们见俞太医又命小童自匣中取出几枚较之刚才更为细长的银针，不由脸色大变，急忙制止，“十指连心，您要三思。”

“正因十指连心，本官才要试。若大人承此剧痛还未能醒转，那尔等便可直接禀明圣上，称可以把人抬回去了！”俞太医此话说得怒气冲天，全然不顾君臣之仪，若真传到天子耳中，怕有几条命都不够抵的。可它却恰恰打进了敬元帝的心坎里。

跟在天子身边的老人最清楚，只要他仍对那个闺名唤作“臻儿”的女子存有执念，就不会任由她的亲儿就这么死去。他清醒后甚至会感到后悔，恼恨自己一时失态竟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换言之，这位掌控大岐数十载的帝君，如今在种种“丹药”的作用下，已经离癫狂只有一步之遥了。再放手一搏，或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只是......凭面前这位的残破之躯，真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大人呐，你此番受尽苦楚定然疲惫不堪，否则，又怎会让下官使尽浑身解数都不肯睁一睁眼？莫非我俞正良从医半生，竟是连救命恩人的命也救不了了吗？”俞太医捏着楚临秋绵软无力的手掌，还在往他指缝里插/入第四根银针。

连排的毫尖在昏暗的内室里散着森冷的光，使得床边人见了都禁不住背脊发凉，寒毛倒竖。许是被加诸在身上的疼痛愈演愈烈，几令人无法忍受，楚临秋终于还是在众太医的殷殷目光下，眉头紧皱浑身轻颤，艰难无比地将眼帘掀开拉出一条缝来。

“大人！！！大人醒来了......快！快把参片递上来！”俞太医见折腾了大半宿总算还是靠着几支银针把人救醒，心里激动之情可想而知？他急忙接过童子奉上的参片捻起一枚就塞进楚临秋口中，置于其舌下压着，紧接着便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莫急，坚林在此。您才堪堪苏醒，气息太弱，故而不宜思虑过重及多言，且缓个一二时辰再说。白钱，你速往正殿告知严公公，称人醒了，并再端几碗参汤过来！”

“......”楚临秋好不容易从昏沉中被强拉回一丝神智，整个人瞧着可谓是糟糕透顶了。他略为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子，从缝里仔细辨认跟前这些虚虚实实的人影，用尽全力仍只能“看”出一个个大致的轮廓。

在这种情况下，莫提开口说话了，便连他何时撑不住重又晕睡过去，都很是令人担忧。

“大人？大人，天明了。”俞太医自顾自说了一阵儿之后，也转了个话头，他仍旧紧紧捏着细尖的银针朝里转动了下，随即将其猛地自嫩肉中抽出，还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子。

周围人看着这“惨状”，又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而原本已经又要阖上双目的楚临秋，亦被此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歪歪斜斜倒在被褥中，小口小口抽着气，勉强抬眸看向侧坐于床帮上的人。

“坚......咳咳咳......审、审刑院......”

“大人，您喉上的伤有些重，还是少开口为妙罢。”俞太医又不动声色地往里坐了坐，正挡住了其余人看过来的目光。最后三字楚临秋虽说只是动动口型，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但他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您的身体......实在是禁不起任何折腾了。外头的事情，您就放心吧。”

“......”楚临秋闻言果然没再说话，只眯着一双凤眼怔然地看着床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后，他才颤巍巍地抬起左侧那只已肿得不成样子的手，在俞坚林掌心“写”了几个歪扭的字。

“我要面圣。”

恰在此时，严正也带着容乐出现在内室门口，他与楚临秋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又彼此默契地转移开去。

“圣人听闻大人醒了，很是欣喜，特命老奴过来瞧瞧。您这儿......可还缺些什么？”好一个贤明圣君，竟只字不提那人脖子上的伤势。


第三十四章 博弈
楚临秋到底也没能休息多久，就在俞太医的扶持下缓缓起身，硬抬着又酸又软的上身往后倚靠着床柱。他太虚弱根本无法独自支撑，离了旁人的手便禁不住有些左摇右晃，可这人仍咬牙撑下来了。

严正早前得了令要好生伺候不得委屈了这暂住在偏殿里的贵人，因此这会儿就赶紧着人出宫取回几套枢密使大人平日换洗的常服。楚临秋特意选了一件朱色绣纹华服命内侍给自己换上，并将一头以及有些凌乱的及腰青丝理顺挽了起来，以玉簪固定。如此一来，倒令整个人增了不少鲜活气，只是那张脸委实太过灰败，几使见者心惊。

“大人，此乃容公公自长门推来的滚椅，您就......凑合着用吧。”俞太医一面摇头说着，一面来到楚临秋跟前伸手穿过其腋下把人从床上提了起来，艰难弄到内侍们推过来的那“玩意儿”上面。

可谁知这人是连坐的气力都没有了，甫一沾上椅背，他整个腰身便猛地向下弯折，几乎要滑落到地上去，幸而被人及时抱住。迫于无奈，内侍们只得扯了布帛过来连人带椅绑在一起，并低低告了声罪，“您受累。”

楚临秋就这么被个脸生的小公公急匆匆推往正殿面君，在经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之时，少年俯身在他耳边以一种极快的语速简要说着宫外的情形。他的讲诉几乎包含了这几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譬如楚府已被飞翎卫团团围住，上下仆从被禁房中不得出；譬如严太傅趁楚临秋被暗算昏睡不醒之际迅速把持了知政堂，并试图利用世家的力量迫使朝堂上下统一口径，早日给萧岑定个斩刑，以免夜长梦多；再譬如......萧岑在牢中想见自己竟被拒绝恐吓，眼下该是已心灰意冷。

而他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困局，归根结底皆因漠北军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人或忌惮、或憎恶、或眼馋......总能在合适的时机露出丑恶的嘴脸。楚临秋知道，庄时此去漠北拿人，必然怀中还揣着另一道密旨，他们或许早已探知萧岑那半块虎符的藏身之处，否则又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张狂行事？

一路上，楚临秋始终倦倦歪在扶手上阖目沉思，暗里排布接下来的棋子，逐渐入神连已至正殿的屏风跟前都不知道，只恍惚觉得滚椅停了下来。

他本就精力不济，临出门时又强灌了好几碗参汤才能勉强提着一口气保持清醒，如今却又不知不觉思虑繁多，这回甫一松懈下来便觉得头晕沉沉的根本抬不起来。恰在此时，内室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更是把人吓得心头一跳，险些厥倒过去。

待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楚临秋就看见了天子，以及......被他手中剑砍得七零八落的碎屑残渣。

武安帝散发赤足，只着一件极为单薄的中衣怨灵般游走于桌前的空地上，见着楚临秋来了大吃一惊，竟将那柄龙泉宝剑狠狠地掷在地上，抖着双唇唤道，“臻儿......”

原来楚临秋今日特意披散青丝身着红衣而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雌雄莫辨，借以贴近天子记忆里的那个人，唤醒被其尘封了数十年之久的炽烈情感。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做法，成能“挽回”二人岌岌可危的关系，败就真的再也走不出这座食人的宫殿了。

为了给此时被羁押在东门天牢中的人，谋得一线最后的生机，楚临秋终于决定彻底“服软”，这大概也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后一桩事了。

楚临秋挥退内侍，缓缓操控滚椅逐渐靠近泪流满面的天子，并在距他约摸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飘忽不定的烛火映照下，这人的一张脸稍显青白，唇色寡淡一看便知气血不足，而脖颈处的淤痕在对照下却反而更加清晰，触目惊心。

“臻儿你怎么......这是谁干的好事？是谁？！”

“陛下真忘......是谁做的了吗？”楚临秋强忍着恶心任由武安帝粗砺冰凉的手在自己喉珠四周摸来摸去，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楚临秋挥退内侍，缓缓操控滚椅逐渐靠近泪流满面的天子，并在距他约摸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飘忽不定的烛火映照下，这人的一张脸稍显青白，唇色寡淡一看便知气血不足，而脖颈处的淤痕在对照下却反而更加清晰，触目惊心。

“臻儿你怎么......这是谁干的好事？是谁？！”

“陛下真忘......是谁做的了吗？”楚临秋强忍着恶心任由武安帝粗砺冰凉的手在自己喉珠四周摸来摸去，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牵引着天子来到床边缓缓自怀中掏出两张叠得十分齐整的泛黄信笺并香包递过去，老人低眉垂眼一瞧顿时跌坐其上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内室里唯一的那点儿烛火也“倏”地一下灭了。恰在阴影处的二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屏风后又出现了个老迈的、不发出半点声息的影子。

那是严正。

老总管偷偷探出头，远远望到自家主子正颤巍巍地抬手再次用指尖触碰着对面之人的脸，而楚临秋则双唇微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便知道从这刻起，一切已开始朝着既定的路线行进着。他猫着步离开把容乐招来嘀咕了一阵之后，这才放心地消失在回廊处。

楚临秋在这正殿里还待了不到一炷香，严侍郎便领着飞翎卫的人闻讯赶来了。他是奉大师之令前往逮人，情急下也就不顾宫规带刀而入。

可谁知他们看到的景象却是天子躺在床上安然入睡，手上还攥着楚临秋的一只腕子。而那个本该在偏殿里半死不活的人此时却是缓缓转过身来，以口型说道，“陛下睡了，尔等这是要逼宫不成？”

“......”严侍郎不经意间触及到他的眼神，便禁不住“蹭蹭蹭”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摔进身后人的怀中，“你、你......楚大人这种目光，是还要吃了下官不成？”

楚临秋倒懒得与之打交道，只是微撩了撩眼皮，随后便轻轻挣开天子枯树皮般的手，自己操纵着滚椅径直往门口的方向而去。

方才他在与武安帝的交锋中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被过堂风一激，倒觉得脑子清明了不少，但整个身子仍是软成了一滩水。若再不抓紧时间离开此地的话，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第三十五章 玉牌
可很显然，严侍郎缓过神后是不会这么轻易放他离开的，此人平日里欺软怕硬，狐假虎威倒是擅长。他一把抽出飞翎校尉腰间的佩刀，横在楚临秋跟前，故作阴沉道，“楚大人当这清和殿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待如何？”楚临秋从来不惧这些小鱼小虾，他微仰起头眯着一双眼从缝里瞧着这些虚虚实实的身影，突然就觉得有些可笑。

“......”严侍郎及他带来的这数十人在如此轻飘飘的一瞥下，竟是不约而同发出了黏腻腻的冷汗，此外亦萌生了些许退意。两方就这么又僵持了许久之后，他们才算勉强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随即大喝道，“搜身！楚大人敢让下官搜身吗？下官是奉空尘道长之命......”

“放肆！！！”楚临秋原本还恹恹地靠在椅背上昏然欲睡，听到此话顿时瞳孔微缩，一掌重重拍在身边的木质扶手上，“空尘道长？本官且问你......他何官何职？可当得起一个‘命’字？一介闲散野道......如何有权支使我大岐朝官、禁军？”

“严侍郎，你是否忘了......本官一日印信在手，便一日是大岐的枢密使。尔等想来搜本官的身，也得先问过陛下的意思吧？”楚临秋脖颈处的伤势过重，以至于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有人在拿刀在狠狠地切割自己的喉管。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着将这长长的一段话说与众人听。音量不大，却字字句句撼动人心。

“你！！！”

许是楚临秋确实积威甚重，那帮人在听完这番话后面色有一瞬间都变得极为精彩，他们迟疑着不肯上前阻拦，竟左顾右盼而后不约而同地四散让出一条通道来供滚椅滑过。

严侍郎眼见这所谓南衙禁军、世家子弟俱是无能鼠辈，不由气得一张面皮涨得通红，胸口亦剧烈起伏不得消停，他睁着一双牛眼直勾勾瞪着虚弱至极的楚临秋，突然恶向胆边生，便上前一步抬手紧紧地抓住其胳膊，似乎想要亲自执行“搜身”的指令。

楚临秋显然也没料到此人竟真有这个胆量近他的身，一时不防竟被得手。不过，他既能凭着寥寥数句将诸多世家子镇住，又岂是那种轻易坐以待毙之人？

于是他心一横竟整个人朝左侧歪倒，重重跌落到了地上，顺势避开了严汝白还待要得寸进尺的动作。

值此千钧一发时刻，殿门口终于又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暴喝，“严侍郎！你要做什么？这清和殿......岂是你行凶之地？！待咱家、咱家禀明圣上，必、必将你打入天牢！！！”

“大人！！！您觉得如何？可曾伤着？”严正路过一群畏缩在侧的飞翎禁军之时，突然抬眸狠狠地剐了他们一眼，后急忙蹲下去与徒弟一道把人扶起来。

“大人？大人！老奴扶您回去？大人？”老总管一连唤了好几声，见楚临秋都软在他臂上半阖着眼做不出任何回应，不由得也急了，他急忙抓住徒弟的肩膀，疾声吼道，“容乐！你速往偏殿拦住俞太医，莫让他出宫了！”

于是，一众内侍就这么乱哄哄地把楚临秋扶上滚椅就推走了，只留下严侍郎及飞翎卫的禁军们在原地面面相觑。当严正再次俯身无意中瞥见散落在地上的布帛之时，心中不免感到了些许惊讶。

他怎么也想不到凭大人如此孱弱的身躯竟还能挣脱绑在他腰间的布帛，这该是何等坚决的信念？

大人，这段时日......您可真是受委屈了。

“严正......”楚临秋实际上也并未失去意识，只不过做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迷惑飞翎卫等人，这会儿感到耳根清净了许多，便也慢悠悠地睁了眼。

“长话短说......现在马上送我出宫！晚了就来不及了！我从圣人怀里拿到了......玉牌......”

“可、可大人，现在宫门口的守卫均换成了飞翎......咱们出不去的啊！那帮人横得很，现在连老奴的面子也不看了。”

“照我说的做！！！咳咳咳......”为这句话，楚临秋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突然自严正怀里直直起身，侧头对其怒目而视。更加骇人的是，他的的嘴角竟缓缓渗出暗红的血丝。

“大、大人！！！您......”老者大惊，正欲从怀中掏出白净的帕子，就见楚临秋混不在意地抬手将其抹去，轻描淡写道，“不小心咬破舌尖了。”

那血的颜色根本不正常！可严正却不敢多问，只战战兢兢地出去与门口三人耳语几句，一盏茶后果真安排了辆墨盖马车趁着蒙蒙雾色把楚临秋送出宫去。

他们在宫门口的时候，果真受到了飞翎校尉的阻拦，但经楚临秋倚在车窗淡淡威胁了几句之后，那些人便不禁有些疑惑起来。再加之这形状别致的玉牌如今又确实只在道长手中......这般想着，他们就不再阻拦轻易把人纵出了这仿佛没有天明的深宫。

而事实上，只要他能出得宫，空尘等人便暂时奈何不了他，就连守在楚府四周的禁军也得散去。原来楚临秋方才趁着敬元帝缅怀故人与心软之际，还哄着他亲笔写了道密旨。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的行动无需再受制于人，只除了......对牢中之人未来的命运无法改变外。

楚临秋想，既然天子希望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情无心的傀儡，那就......暂时如他所愿罢。总归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盘清楚玄武卫、枢院、楚府这三处地方究竟有多少人已被皇帝及那贼道收买。楚临秋可不想“功亏一篑”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重来一次......那他怕是真的没有精力再折腾了。


第三十六章 造孽（这章到楔子部分）
自古人心皆为这般诡异叵测，堂堂大岐天子对自己的子孙视如敝履随时可弃，却总在姓楚的这个无亲无故的“外人”身上，注入了太多精力与幻想，总希望他能“改邪归正”回到身边来。而这可怕执念的源头竟是一个死在雪夜中的女子。

何其可笑？

空尘也不理解。这老秃驴甚至在自己的白音寺中，第一回失了体面狠狠将手中木鱼掷在地上。

他想不通为何武安帝要在一次次亲手把那人捅得千疮百孔之后，再转变主意留他一条生路。当然，他也同样想不通，似楚临秋这般傲气齐天目空一切之人，是如何做到在老家伙跟前伪装得服服帖帖，摇尾乞怜只为骗得那道密旨？

好、好得很......好一个能屈能伸的枢密使大人！！！老衲且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萧岑一死，漠北兵符到手......这天下能否接着姓齐暂且两说。到那时，你一个病秧子还能妄想凭着玄武卫那群乌合之众与我抗衡不可？

......

又是一年元日将近，细雪铺城，枯黄满地，归雀大街偶有货郎乘驼而过，两旁酒肆中依旧丝竹声响，胡旋舞起。一切景象几与去岁别无二致，又仿佛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呢？听茶寮里的闲散儒生道，原是今日二堂天子亲自会审，金口玉言判了虎威大将军的贻误军机之罪，定于旬日后东市口处斩。

据闻萧侯在供词呈到跟前的紧要关头突然反悔不想签押，无奈却被三五个狱卒一齐制在地上动弹不得，并钳着他的腕子生生在书写寥寥数字的纸上按进半个手掌。

“这萧侯......也算是年少英雄了。想不到竟落到今日之下场。真是时也命也。”

是啊，造孽。若是老将军还在世，也不至......”

“诶！二位兄长慎言。这天子脚下皇城根里，闲言还是少说为妙，小心......引火上身啊！”那说话的小生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这边后，便又拿宽袖遮住自己的口鼻道，“提到这萧大将军，小弟倒是想起一件事。”

“何事？”

“便是那多方争夺的漠北兵符，其实......早就不在主帅身上了。”

“什么？！那在何处？！”

“在......”

“......”街巷口三闲郎的对话，无一例外全都随着凛冽寒风飘进了离此处不远的灰布马车中，被斜倚在壁上的人听了个正着。

“大人，走罢。您是回府，还是要往东门去？”这段时日，楚临秋但凡身体稍好些便要悄然出现在东市口天字牢中，看看萧岑，顺带上下打点一番。

只是他却从来没有现身过，每次待不到一刻钟必然离去，亦不曾惊动任何人。这一切皆因自己行踪若是泄给空尘，怕那贼子在皇帝面前又要借机进谗一番，乱了整盘计划。

“大人，您且放心吧！廿一日带萧......大将军奔赴刑场的狱卒都是管大人亲自安排的，不会出任何差错。管大人言......您只消向圣人求个恩典，在那日携酒去送送大将军，以及，在城门上演一出戏......剩余的一切，就全交由他及杜大人来运作了。”

这铤而走险的主意本就是楚临秋自己想出来的，当然用不着旁人提醒也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因此听到叔平小声这般言道，他也只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

两相无言，车厢内一片死寂，仿佛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楚临秋就这么拥着锦被闭目养神了好一阵子，过后却又突然问道，“人找到了？”

“找到了，”叔平愣了一下，不敢怠慢赶紧回道，“正在走水路进京的路上，预计两日可到。大人，您放心吧，此人与大将军有九分相像，足够以假乱真。”

“多嘴。”楚临秋这回总算是睁眼在那人脸上警告地停了一瞬，随即偏头低咳几声道，“不回去了，还是进宫吧。”

“大人您......万万不可啊！您那回出宫后才堪堪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四处辛劳，及至今日都没好好养过。这.....您、您的身体吃不消啊......”叔平几乎不敢直视主子那张灰中泛青的脸，总觉得楚临秋下一刻又会像早前很多次那般，突然呕血晕厥过去。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乎要以下犯上把人劈晕带走，却又十分清楚主子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一想到此时还在牢里被蒙在鼓里的某人，就更是气愤难平，指着东市的方向憋了半天又挤出一句，“小的不明白，您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重诺。”

“啊？什、什么意思......”小叔平迷惑不解地摸摸后脑勺，还待再问，却见自家大人似是累极已往里缩了缩，重新阖上双目睡了过去，只得作罢。

元月中，楚临秋愈发频繁地出入清和殿及政事堂，尽职尽守扮了个好臣子的身份，脾性似乎也收敛了许多，不如先前跋扈张扬，却总能恰到好处地使空尘等人在他这儿碰上软钉子。

而天子或许是受了丹药的影响，这段时日亦是圣体违和，总说着说着便昏睡过去。如此一来自然没有精力再掌控全局，这无疑帮了楚临秋大忙。

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也在隐隐期待那天的到来。终于，在两方人针锋相对的较劲中，行刑的日子还是如约而至。

许是老天爷也对这帮人倒行逆施残害忠良的恶举看不下去了，从昨夜起竟是悄然降下了鹅毛大雪，使得本就刺骨的寒风变得更加凛冽起来，刮得人双颊生疼。

楚临秋自府里出来的时候，还被侍婢追到门口特地系了件暖烘烘的白皮子狐裘，可即便如此，他在下车的时候还是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险些站立不稳跌倒过去。


第三十七章 送行
这座关押着大岐最“尊贵”死囚犯的天牢，无处不透着腐朽及森冷的气息，使得楚临秋随着狱卒越往里走，就越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将要凝结住了。

半刻后当他驻足在一扇老旧布满青锈的牢门跟前之时，总算借着微弱光亮虚虚看到那个阔别二载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软在了陪他一同前来的叔平身上。

在阴寒脏乱的地方待了一阵儿，成日与硕鼠爬虫为伴，为绝望燥郁等情绪所侵扰的萧岑，早已不复三年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

听到动静抬起头的他，面容憔悴双颊凹陷，下颌处甚至还冒出些许淡青色的胡茬，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颓丧而狼狈。再一次见到这个记忆中这个令他恨不得更爱不得的身影，萧岑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他瘦得厉害，身上的骨头大概都能硌人了”，但随即他又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一番，冷笑着将表情换回了原先漠不关心的模样，自以为眼中的波动无人察觉。

“你来做什么？”

“我来送你一程。”说这话时，楚临秋的身子又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险些就要朝一侧歪去，仿佛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交流，就耗尽了他毕生的气力。而其拢在袖中的手，更是抖得不成样子，数次尝试握拳均未能成功。

萧岑看他这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的模样，一颗心仿佛被人拿刀砍得七零八落似的颇为不是滋味，他下意识就想问这人“在外边出了什么事，为何已衰落至此”，可话出口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极尽尖酸刻薄的，“楚大人莫不是特意前来欣赏萧某的颓态？”

萧大将军好歹与这大岐第一权臣是交心缠绵过一阵子，多少能摸到他心底的痛处，因此句句话语毫不留情，数个回合下来就把人伤了个体无完肤，几乎绷不住面皮。

最后终于逼他说出了那句，“萧远山，你我二人，如今便只剩下争锋相对了吗？”

“还不是拜楚大人所赐？”萧岑觉得自己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分明每说一句便要朝二人的心窝各捅数刀，却根本收不住口。只因他从这些刻薄言语中竟觉出了从未有过的报复快/感，念着总归过了今日世间就再无萧岑了，既然如此不妨彻底放纵一回，也算断了彼此的念想。

想到这里，萧岑难免更加“放肆”起来，甚至还隐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讽刺的笑容，随即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已摆放在空地处的饭菜及孤零零的一坛酒上面，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不是要喂我吃断头饭吗？怎么？萧某临死之前，还得亲自动手。楚大人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萧远山！你！”男人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他把手高高扬起，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偏头剧烈地咳了起来。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又充满着气虚衰败的无力感，听得人心里生疼生疼的。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如何看起来......竟比萧某这个即将赴刑的人还要狼狈？楚大人，你说萧某死了，还会不会再见到......”话音未落，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一世饮下自己错信错看的苦果，莫非还不够吗？”

“‘大将军’都死到临头了，就请积积口德，放过我们爷罢！”这会儿还是一直侯在身边的叔平瞧出自家主子大概支持不了多久了，便上前一步隐晦地提醒楚临秋注意时间。

于是，楚临秋才总算回过神来又敛去了面上的一丝波动，迟缓而又坚决地把自己的紫红微肿的手自萧岑掌中抽出，随即又颤巍巍地接过早准备好的碗筷，挑起一块白灰相间的熟肉，低垂眼眸道，“碗里一块肉，恶犬绕道走。”

将军，今时一别，怕此生真就再无重逢日了。既然你无意走那条路，那楚某便只能拼尽全力把你送出去，至此也算是全了对老将军及你许下的重诺。

至于京中北境那些真正的“恶犬”，就让我一人受了罢，反正也确实剩不下多少时日了。

楚临秋就这样哑着嗓子一字字说完了这段不长不短的“送别词”，并亲眼见着萧岑痛快地饮下那壶老早就等在那儿的醇酒，痴痴地笑了起来，连带着清泪爬满了消瘦的面庞。

没多久，他眯着眼轻轻抽动了两下，似乎还想透过明灭不定的光亮看清跟前这张早已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脸。可到底还是心弦一松趴伏在枯黄的草堆中，放任自己彻底晕睡了过去。

再见了，九商。

“......”萧岑彻底没了动静后，楚临秋仍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这回轮到他握着那人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其灰白囚服上一抹鲜红似血，仿佛带着枢密使大人又回到了数年前那片布满尸首及残箭的山头。

了却一桩心事，楚临秋便在叔平等二人的扶持下，站在天牢右侧被阴影笼罩的地方，强忍不适尽力撑开双目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被囚车倾轧过的雪地，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半晌后他竟是毫无预兆地呕出一口血，紧接着整个人便彻底萎地顿了下来，完全软在叔平身上厥了过去。

“大人！！！”几人事前设想过多种情况，却不曾料到自家主子甚至撑不到登上城门楼远眺的那刻，他们一时有些慌乱，又不敢大声张扬。最后只得托着楚临秋不住往下坠的身体歪歪扭扭地把人弄到了车厢里，然后进行了一番急救。

好在楚临秋这回不过是悲极郁厥罢了，在两颗丸药下肚又经了好一阵揉捏拍抚后，就睁眼清醒了过来。可精神却十分不济，被扶着靠在车壁没说两句便直往下滑。

迫于无奈，叔平只得往他口中又塞了枚补气提神的参片，指望这人能自个回缓过来。毕竟这待会儿，可还有场“硬战”要打呢。


第三十八章 处斩（标题说明一切）
原本天子是打算亲上城门楼，候至午时等萧岑人头落地，方才卸下一个重担，可奈何他病势益重竟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无法出宫，只得命严正代己前来监刑。

而同行的有空尘老道、严太傅等人，令诸看众意想不到的是，虎威大将军亲父安乐侯竟也乘了一辆青盖马车悄然出现在距刑场几步远的地方。

然楚临秋却是对此心知肚明，他手扶红砖将上身倾出一个幅度，正与刚掀帘探头探脑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而后又迅速撇过头去，面上亦浮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原来就在几天前，楚临秋才探知，他们此前的追查全都岔了方向，真正甘为虎役且愿牵头的人不是萧岑的三叔，亦非以严太傅为首的京城世家，而是龟缩于马车中不敢现身，甚至拿寻仙问道作为幌子、看似懦弱无能的当朝驸马、忠义公长子，萧仪！

所有人都被他的外表及行事作风骗了个彻底，若非那回皇帝盛怒将萧家人悉数投入大佬，那人怕是至死也不会露了马脚。

眼下，这伙儿人还在煞费苦心寻着虎符的下落，殊不知楚临秋也让手下抢先一步在原先埋酒坛子的泥地里，找到了那个害人的玩意儿。

萧岑在紧要关头还是选择信任自己，虽然不知那人是如何做到的，但这多少......还是让他觉得心中慰藉。

楚临秋一时思绪纷杂感慨万千，难免就有些失神晕眩，以至于他额上冷汗直冒、青筋凸起，连带着双瞳都有些涣散，需得倚靠手下的扶持方能站立。而并排在他身侧听候差遣的城门吏，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这人临登城门之前被揉捏了一路手足关穴方堪堪能下得了地，此时自是虚弱至极全凭强大的心智撑着才不至于再度失了意识，因而可出不得任何差错。

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城内老少儒生们也不知被谁煽动竟公然在戒备森严的刑场整出这种幺蛾子。他们当街替萧岑喊冤，甚至阻拦囚车不让其靠近刑场，这无疑更增强了以空尘为首的贼子们及当朝天子的怒火，基本就相当于......节外生枝了。

楚临秋见此情景，如何能忍住不动气？由是他在连喝了数声“愚不可及”之后，就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倏然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箭，整个人就这么扑倒在城墙砖上不停向下滑落，被忧心忡忡的叔平及时从后紧紧搂抱方有支撑。

这人一双凤目睁得老大迟迟不肯阖上，就这么死死盯着囚车来时的方向，总算在漫天大雪中隐约瞧见那个倚栏而坐头歪向一侧的身影。

犯人已被押至刑场，原本还无比混乱嘈杂的东市口霎时安静了下来，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那辆逐渐清晰的囚车，及面容冷肃的“禁军”。

他们此时得令纷纷跳下马来，提着横刀四处抓捕这帮闹事的儒生们，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像极了楚临秋还能掌控时的作风。可事实上，如今玄武卫的新都使，却是曾经的校尉——庄时。

当楚临秋将目光转而投向那儿的时候，这位庄都使正背对着城门的方向亲自将一个上了年纪两鬓斑白的儒生摁倒在地上，扯去他头上的介帻，顺带踢翻了一盏长明灯，使得火苗四窜，扑腾了两下却又湮灭，像极了虎威大将军年轻却短暂的生命。

“几时了？”枢密使大人极为淡漠地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午时二刻。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三刻一到，立即行刑。咳咳......切勿......你着人去给严公公传信，令他绊住......空、空尘，以及......”总算凭着股韧劲把该交代的都在叔平耳边吐露了，楚临秋强提着的一口气也就这么散了，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瘫倒下去。

他觉得自己身边的世界似乎静默了好一阵子，待好不容易受了强痛刺激回缓过来，便听得耳旁又传来数声交织在一起的哀嚎，“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奸人定会不得好死！！！”

“......”他的眼前又降下黑幕，险些再次厥倒过去。楚临秋心知留给自己及心腹的时间不多了，若不能彻底将如豺豹般注视刑场与城门的空尘迷惑，那么早就定好的计划便无法成行。

终于，在愈发刺骨凛冽的寒风中，他们等来了那句独属于监斩官雄浑骇人的指令，“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将军啊！萧将军啊！！！天道不公，降下灾祸，良将已矣，国将......不国！！！”

“该死！哪个说的？抬起头来！尔等愚民，知道什么？！只会饶舌！”话音刚落，一记鞭子便破空落下，正抽在趴伏于地的一帮儒生背上，将他们的皮肉打得翻卷起来。

而与此同时，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侩子手，也终于停止了他反复打磨的动作，双手高抬起泛着森冷寒光的环刀，低喝一声对着死囚的后颈就斩了下去。

一时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当真剩不了半点声响，东市口的百余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同个方向。那儿有洁白无垢的厚雪瞬间被鲜血侵染，那儿亦有一颗还带着余温的头颅正自刑台上咕噜噜滚落下来......

“大人？大人您往哪......大人！！！”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去拦着......你们这帮废物！若我们大人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有几条命够抵的？！”

正当众人沉浸在悲恸情绪中无法自拔之时，通往外郊的城门楼处亦出现了不小的骚乱。

原来是楚枢密使突然挣脱属下的搀扶，散发落冠顺着台阶而下，竟是毫无遮掩地闯进了铺天盖地的雪絮中，瞬间与刺目惨白融为一体。

他神情悲怆似哭似笑，就这么摇晃着一步步“走”向行刑的高台，仿佛想要亲手拾起那颗已被弄脏的头颅，可最终还是不支，就骤然倾倒在了铺着厚雪的地上......


第三十九章 解脱
“大人......大人！！！呜呜呜......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啊？大人！！！勿要、勿要吓唬小的......您究竟怎么了？”

城门众吏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一时竟无人敢走近那倒伏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人。

最后还是叔平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到了楚临秋身边，哆哆嗦嗦把人扶起来紧紧搂进怀里，并扯过其身上的狐裘铺平裹住。

只一会儿时间，楚临秋的身体便又僵又冷，几乎半点儿活气也无了。除此之外，他的眉上、鼻翼、双唇竟是结了层薄薄的霜，整个人瞧上去就是一具死尸，使得叔平心中一跳，下意识就把手置于主子的鼻下，待感受到几缕微弱的流息之后，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人......呜，叔平带您回府了。”许是忧心楚临秋执念过重不肯放手离去，他还叹息着凑到其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您就放心罢，大将军这回是真的解脱了，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说来也怪，话音初落楚临秋的眼尾处竟这么缓缓地落下一滴晶泪，便连无力微蜷的手都倏然松了开来。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大人......大人怎么？！来人呐！都是死的不成？！不会搭把手？！枢密使大人若在此地出了事，尔等担待得起吗？将你们的管事找过来！！！”

“是......是......公公息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经严正几次三番的怒喝，待立原地的城门吏们总算勉强找回了几分自己的思绪。于是他们纷纷围将过来，撑伞的撑伞，扶抱的扶抱，驱马的驱马，就这么帮着叔平手忙脚乱地把人弄进了车厢。

待确定这地儿连缕寒风都吹不进之后，叔平及其余心腹又赶紧为主子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并开始点香焚炉，拿汤婆子塞在薄被底下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气。

可即便如此，楚临秋整个人还是如同刚从冰窟里被打捞上来的一般，非但面色极为惨败，便连两片薄唇都已发青发乌，瞧着已是气息奄奄，似乎离鬼门关只有半步之遥了。

“大人？大人醒来！”小孩儿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难免不被自家大人的凄惨状况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他同其他人一道每隔小半刻便要拍打揉捏楚临秋被冻得僵冷寒凉的手足，期望能让他的身体回暖。

然而无论他们这一路上做了多少努力，那人依旧是极为安静地仰躺在软榻上任由摆弄，没有一丝将要缓和过来的迹象。直至最后被众人慌忙抬进了枢密使府的上房，他胸口才隐约泛起了些许暖意。

这口气算是勉强喘上了。

俞太医早在东市口骚乱的时候就已得到消息，领着院里其余医正在此等候多时，这会儿眼见情况不妙，便二话不说把人扒了个精光先上针回阳再说。

而面上一片愁云惨雾的宁伯生怕上房不够保暖，则亲率仆从去往库房取回暖炉及汤婆子置上，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当他将要退出那扇木门之时，无意中瞥见被规整堆积在阴影处大婚贺礼，不禁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太医老爷，请您......千万要救救我家大人啊！”

“老丈您！唉......”俞太医无奈摇头后，随即转身扶起一会儿不见便已趴伏在地上的老者，“似此类话语，日后还是莫再提及了。拼全力救治大人，原就是本官分内之事。”

“公公也来了。”

“俞大人勿搭理咱家，还是先紧着把人救回来再说。需要哪味药材尽管列了清单递给容乐。”

“......”若非俞太医突然出声叫唤，屋内众人还真未必能注意到大总管严正竟是早已悄然出现在门口，也不知待了多久。此时他正执尘而立，目光忧愁直勾勾地盯着那面白气弱仰躺着，身上扎满银针的人。

“咱家还要回去伺候圣人，不便久留。那就长话短说吧。罪将萧岑的头颅......已高悬至开阳门顶示众，大人醒后若想讨要回去，可亲往清和殿向圣人求个恩典。”

“这人不在了，便如火烛之俱尽矣，连余灰都不会剩下，过往恩怨自然也......好歹也算夫夫一场，圣人会体谅的。”

严公公此话看似在宽慰楚府众人的心，实则暗指空尘等人已认真辨认过那具死囚的尸首，并对其身份深信不疑。

第一层危机就此算是暂时解除了。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事实上，那妖道主意繁多不好打发，故而若是做戏不做全套，便很容易被人从别处瞧出端倪。

其实，在严正说完这么一番话以后，上房内的气氛就似乎有些僵持。宁伯老迈易感，只听得几句便联想自家大人半生坎坷，原以为终得一人心最后竟还是落了个孑然独立，不免倒伏在台阶上放声大哭起来，“大人啊！！！您这是在生剐老奴的心啊！！！我可怜的少爷......老、老天爷，为何始终不肯放过他？你倒是睁眼看看......”

“宁伯！宁伯！您怎么了宁伯？！俞大人您快看看宁伯他......”

原来，老人家哭嚎了半晌，想是受了过大的刺激竟是骤然软倒在床边厥了过去，惹得太医们又是一番施救方才回缓过来。

可这样一来，严正便当真被彻底晾在门边无人理睬了，眼见场面万分混乱，叔平也只得上前一步将老总管请出门去满面歉意道，“公公，您看这......大人眼下病势沉重不知何时醒来，宁伯又......看来，这段时日真得多多仰仗您了。请！草民送送您罢！”

“唉。”严正先是摇摇头将拂尘甩至臂上，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叔平一眼，“你这猴儿说的又是哪的话？大岐的江山，才真正是需要大人。”


第四十章 夺权
陶都的雪下了整整一夜，还未有停歇的迹象，诸多鹅毛飘飘扬扬散落在开阳门外的原野阡陌上，使得天地全被一片素白所笼罩。

而悬挂于城墙顶上的那枚头颅，则早被严霜侵染得狼狈不堪，它面颊唇边的血迹几乎干涸，唯一双本该永久阖上的眼睛还睁着，失神却执着地“盯”着某个方向。

有人说那是十六年两姓联姻之时，萧氏迎亲的路。更有甚者编排了一套说辞称，那是虎威大将军年少枉死心有不甘，想择一人前往幽冥地府相陪。由此，楚枢密使才会在众人跟前状若癫狂倒地不醒，至今仍游走在生死边缘。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野上下除了部分党羽及亲信，竟没几个人真心盼着楚临秋挺过这次难关。龟缩在馆阁中闭门不出的儒生们，围坐在鸿衣先生四周更是愤愤道，“果然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翌日，宫中亦传出消息——天子突然病重，已于床榻上昏沉糊涂数个时辰，非但认不得人，还整宿整宿地说着呓语。

严公公斗胆蹑手蹑脚上前凑近了听，这才勉强辨出几个破碎不成语调的字眼，“忠义公......勿靠近朕的身侧......朕、非朕所愿......萧岑！你！是人是鬼......”

“这......”最后一声呼唤委实太大了些，几乎要将老总管震翻在地，以至于殿内原本凑到一块儿商议良方的御医们均神色仓皇，窃窃私语起来。

最后还是严正见多了大场面，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只见他将手中拂尘扔给徒弟，甩袖转身略带阴沉地低喝道，“几位还是别杵在这儿了！说说陛下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就唤不醒了？”

“这......陛下极有可能是受了惊吓，魇着了。”

“一派胡言！！！行刑当日，陛下正在宫中并未亲眼得见人头落地，如何就受了惊吓？如何就魇着了？！”严公公在这御榻前借了龙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随后便顺嘴寻了个由头将这帮子光拿俸不干人事的老家伙们感到外头去熬药。

此事实在是太过蹊跷怪异，令人心慌意乱，便连武安帝自己清醒过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还缓不过气来，只能仰躺在床榻上长吁短叹，“严正啊，朕做了一个梦......梦见萧老回来寻朕了......他散发赤足，面目狰狞，手持一杆滚珠枪径直朝朕刺过来......朕、怎么也躲不开啊！严正，你说，是否冤魂索命？朕又是否......大限将至？”

“啊？！陛下何出此言啊！！！”这老仆闻此心里大为震惊，面色更是“唰”的一下就白了，他赶紧双手撑地跪倒在地上，重重叩首，口中低低唱道，“陛下洪福齐天，必当......寿延万古......”

“得了吧，”武安帝头抵在玉枕上虚弱道，“有的是人盼着朕死......朕、都明了......”

“陛下！！！”

严正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满是褶子枯树般的面皮轻微抖动了下，随即匍匐上前趴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天子紧闭的双眸及缓慢舒张的鼻翼，半晌后见人没有任何反应宛若熟睡，这才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台阶上，张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至此刻起，武安帝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经常从天明睡到夜半，旁人怎么唤都唤不醒，纵偶有倚榻而坐的时候，亦不能理事，更遑论接见外臣了。

而原本应接替天子监国的楚枢密使，如今又是这么个令人担忧的情况，于是朝中一时半会儿无人仰仗，竟成一盘散沙糟乱得很。

空尘妖僧也就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重新占据主动权将京城各门守卫由玄武替换为飞翎，并把朝中“楚党”们自要职上扯下来，顺势安插上自己的亲信。他甚至想故技重施派大队人马奔赴枢密使府，将其四面八方团团围住。

动静之大几乎惊动了全城的百姓。况那奸人也不知是出于某种目的，竟派新任都指挥使庄时执行此令。

廿三日，当庄时腰挎金刀策马行止“楚府”门前之时，不免鼻酸眼热，有种将要落泪的冲动。当他腾空落地，将爱骑的缰绳交予属下后，本欲亲自上门看望旧统领，不料却被叔平领着其余家仆乱棍轰打了出来。

“叛主奸贼，你还有何脸面出现在此地？！怎的？这么大阵仗......又要将我们大人禁足？庄时，你好大的胆子！！！”小叔平一身短打装扮，手中紧握足有四指粗的木棍立于台阶正中，一副“谁上杀谁”的架势，看得来者面上均不甚好看。

双方就这么彼此对视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总算有人上前打圆场道，“这个......叔平啊，是你误会了。其实我等带兵围府，也都是为了保护大人。”

“你看，这罪将萧岑一死，大人也跟着不知人事命在旦夕，可眼下京中形势最是混乱的时候，难保就没有人......”

“难保就没人要害大人，对吗？！”叔平直接将手中木棍掷了出去，正中庄时脚背。

可他却没能躲开。

剧烈的疼痛，使他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他依旧稳稳当当地站着，甚至不把脚缩回，“替庄某转给大人一句话。庄某有罪，庄某......有负于大人往日的栽培与信任。”

“有罪？庄都使，原来这便是您‘请罪’的方式呢！需不需要小的领您去上房，看看我家大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俞太医整整施了半宿针才把人从黄泉线上拉回来，如今尚且昏沉不曾睁眼......可你们这帮人就已经串通一气要来夺他的权！禁他的足！”

“庄都使，小的且多问你一句，阁下有心吗？”


第四十一章 委屈
庄时登时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他并未发怒亦不欲争辩，而是背过身去，以金刀拄地就这么立于风雪中，似乎真打算同手下一道长留于此。

经了这么多变故，他的面上多了几分沉稳，少了轻燥，与之前判若两人，几令人不敢相认。

叔平隔着四五步抬眸凝视他的背影，眼底晦涩难懂也不准备再劝，而是干脆利落地跨过门槛，命众人退下而后重重地阖上两扇笨重的朱门。

只在临进院前扔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枢密使府的这番变故或许只是个不幸的开端，它的存在使得京城“有识之士”总算意识到大祸将近。

他们开始联合起来“自救”或“救国”，试图扭转乾坤，其中更以馆阁儒生为代表。可说到底，还不是一帮被人利用的可怜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甚至，在接下来的旬月里，还不等他们将“计划”真正付诸实践，一个个消息便先把人砸了个晕头转向。无论是大雪成灾良田变冻土，亦或是北境鼠疫开始蔓延......都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

一时间京城内外上至朝官下至黎民，心里都有些着慌。有些人当然还是不免认为此是对朝廷冤杀良将纵容奸人的惩罚。于是便有了那封在后世极为出名的“请愿书”。

其封皮六个潇洒恣意的大字——“诛奸佞，清君侧”，据传为馆阁之主鸿衣先生亲笔所书。为了替社稷扫污除垢，还大岐朗朗青天，他真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也压上了。

可惜一厢情愿的献身十有八九换不来感恩，天子非但没有采纳这封“请愿书”，反而将其置于烛火上烧了个干净，并命飞翎卫冲进馆阁将那帮子愚蠢的儒生一网打尽。

至此陶都形势更为混乱不堪，而归雀大街也早已不复昔年盛景。然当权者对这一切却视若无睹，成日里只知躲在清和殿内闭门不出，寻仙问道，内外政事咸交由空尘及严太傅把控，朝中“楚党”们在杜凭生的授意下，也是憋着一口气缩进了壳中不争不抢。

谁叫他们的主心骨如今生死未卜，受制于人呢？楚府被一帮玄武卫的叛徒团团围住，连只蝇虫都飞不进去，就更不必说几个大活人了。

前几日杜凭生携管诚思想要过府瞧瞧楚临秋的情况，都被毫不留情地格挡在门外。无奈，几人一合计便斗胆往宫内递消息，请五皇子外出替他们跑几趟，也好心中有数。

于是，次日辰初，小皇子齐允臻就怀揣着圣令乘坐青盖华车，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楚府，总算见到了足足昏晕了六个日夜仍未有一丝回转迹象的楚临秋。但他的身后不出意外还跟着两位面生的小内侍，正悄然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因此，齐允臻并不敢太过放肆，而是在床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随后侧身抬手轻轻替楚临秋掖了掖被角，便低声问道，“太医！老师情况究竟如何？为何都过了几日还不醒来？”

可哪知俞太医却摇了摇头，冷不防说出惊人之语，“五殿下有所不知，大人并非无法清醒，而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醒来。”

“你说什么？！”少年惊得手心出汗，浑身摇晃，便连紧抿的双唇都不免有些发白。

“殿下莫慌。下臣所说的‘人’，其实不一定是活人，也可能是死去的......”言罢他突然俯身凑到皇子殿下耳边呢喃数句，说得煞有介事，胆小一些的人，没准还真觉得是冤魂索命，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楚临秋倒地前令人迷惑不解的举动，以及他连日来含糊不清的梦呓？

“老师他......真被那个......缠上了？”

“这也只是下臣自己的猜测，殿下听听就好。”

“......”齐允臻抬起慌乱无比的双眸与之对视，突然便从俞太医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颇有几分机敏的他脑中灵光乍现，将手伸进被褥中触及到楚临秋那如寒冰般的掌心，果真从中摸到了三个纸团一样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拢住迅速起身，在抓着俞太医的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白着一张脸转身离去了。由此，这位心神不宁的五皇子殿下并没有机会看到，他走后不到一小刻的时间内，楚临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眸子，竟然缓缓地睁了开来。

其眼底透出清明，并无一丝迷茫，半分也不像昏睡初醒该有的样子。

而见此情景，屋内之人也未现出讶色，仿佛早就习以为常，站在桌旁的叔平甚至急急开口说道，“大人，已照您的吩咐在宫内部署好了，就等那贼道沉不住气好来个瓮中捉鳖！想那空尘做梦也想不到他曾在大人身上犯下的大恶，有朝一日也会反噬其身吧！”

“叔平，勿要多言。”宁伯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大人既说那贼子多疑善变，那咱们就得多警醒点，可别再反着了他的道了。其实......在这事上，最委屈的还是大人啊！！！”

老人家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自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抵在眼角，拭去滚烫的泪。

“宁伯，哀多伤身，您老还是......不过话说回来，一切就快结束了。是不是？大人。”话音刚落，俞太医就已把手搭在楚临秋的脉上静心凝神，唇角还挂着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

“萧......现在何处？可有变故？”楚临秋虽是勉强醒来却仍虚弱得很，只说了寥寥数字便又忍不住躬身咳嗽起来，惊得众人赶紧纷纷围至床边将他整个人圈扶起来，又是拍背又是抚胸，如此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让人消停下来。

“您！”俞太医这回是真动怒了，他拿手颤巍巍地指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叹气道，“您但凡把心思匀一分在自己身上，又何至于此啊？萧将军是好得很，除了昏睡不醒这么个毛病外，就无任何不妥。倒是您......离鬼门关真只有一步之遥了我的大人。”


第四十二章 刺客
“坚林莫急，待此间事了......本官就真的撒手不管了，真到那时，你与宁伯的华发......也能少生些了。”

“但愿大人，也要说到做到才是。”不知为何，见楚临秋非但没有“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反轻声安慰起了自己这个大夫，俞太医并未感到一丝心安，而是愈发忐忑起来。

他总觉得这人所谓的“撒手不管”，似乎还有更加深层的含义。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俞正良强压下心头那抹极为怪异的感觉，与叔平合力把人又放回了床上让其半卧着以免呼吸不畅，“您呐，便趁此良机在府上安心养着罢。每日施针、药浴必不可少，心事亦别过重，能养回多少是多少。否则这好不容易布的这局岂不给白白糟蹋了？都等着您恢复往日风采，手刃贼子呢。”

话虽如此说，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即便现在把楚临秋体内余毒拔除了，他也只能病病殃殃，终其一生都与药石为伍，无法再过上普通人该享有的生活。

更何况，此毒当初被拖得太久，早已侵入肺腑，与经脉血液连为一体，只能勉强压制无法彻除，除非将身上的五脏、坏血悉数换了个遍。

可即使能行得通，他整个人也几与“活尸”无异了。

楚临秋对此当然也心知肚明，于是他扯了嘴角露出一个颇显无力的微笑，闭目弱声道，“别哄我了，本官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对了，叔平过来......五殿下那边，你想办法传信出去让凭生盯着......我不放心。以及，严正......”

“嗯！大人您说着，叔平在听呢！”少年一面为主子顺着气，一面蹲在床边含着两泡泪侧耳聆听，哪怕知道他将要撑不下去了，也绝不敢再出声打断。只因此举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几百号人能否在这吃人的京城谋得一条生路。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

楚临秋这回没了后顾之忧，也真是准备豁出去拼上这条残躯，与贼子来个你死我活了。

他其实早在几个日夜前就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为了迷惑空尘等人才始终装作性命垂危的样子，成天儿躺在床上闭目沉睡，实际却在暗中布局。而坊间关于“冤魂索命”及“枢密使大人命在旦夕”的传言也是自楚府传出去的，除了要让贼子们放松警惕大胆行事外，还更加深了天子的恐惧，使之病势日益沉重，如此一来，方能......

“大人，您的吩咐，叔平都记下了。您还有何......大人？大人！”众人大惊，凑近了一看才发现原是楚临秋神昏力怠，话音刚落竟又沉沉睡了过去。

俞太医见状免不得又要长吁短叹一番，他将盖在那人身上的锦被小心掀开大半，又伸手在其心口周遭大穴处随意按揉两下，见人除了眉头紧锁外便无其他反应之后，就侧头冲着叔平吩咐道，“把昨儿的药再熬两碗过来给你家大人灌下去，切记，别让人发现了。”

“晓得了，这就去。”

......

正如楚临秋在亲信面前所断言的那般，空尘其人多疑且敏锐，仅凭区区传闻当然无法真正放下心来，他势必还要找人潜入上房进行验证，而身负绝技的刺客则是最佳选择。

于是，便在次日那个暴雪初歇的午夜，两个身量矮小，从头至脚裹着一层黑布、行迹鬼祟之人，趁着楚府家仆倚靠在墙根瞌睡之际，从窗外翻入房中，蹑手蹑脚地朝仰躺在床上面青气弱的楚临秋逼近。

为了弄清那人是否真就意识全无命悬一线，他们先是壮着胆子将冰凉的手指贴在楚临秋的颈侧，随后竟是毫不留情地慢慢收缩，恰如前段时日天子所为！

楚临秋那被细心掩盖起来的紫红淤痕，在涂抹了上好药膏之后原本将要消失，眼下却是又有复生的迹象。空尘老道机关算尽，万分确信若此人早已清醒，那其被如此对待则必然睁眼或多少有所反应，却未曾料到楚临秋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早在刺客开始加大力道的一刹那，就已承受不住闭过气去了。以至于他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任人摆布，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人眉心愈加紧蹙，面色愈发青白，形势危急眼看着真就要命丧于无名刺客手下了。幸而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回廊处有几道颇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急切的喊叫，“有刺客！往大人那屋去了......快寻府兵过来保护大人！”

楚临秋由此再次险险避过一劫。

当俞太医及宁伯领着数十人自木门蜂拥而入之时，上房内早已一片寂静，没了那两个刺客的身影。众人见状自然也无暇顾及其他，互相对视一眼便纷纷抢上前去察看自家主子的情形。

而令他们着实松了一口气的是，楚临秋这回伤得不重，在昏沉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后，就被俞太医以金针刺醒了，只是精力十分不济，还坚持不了多久便眼眸渐阖，又要睡去。

几人毫无办法，只得又狠下心用死劲摁住这人两指相接处的合谷穴，助其保持神智的清明。

随后，俞太医便尽量以最为平稳缓慢的调子说出这一长串的话，“大人，算成功了吧？打今日起，他们必然对您‘昏然未醒’一事深信不疑，由此加快所谓大计的实行。那么，埋在空尘身边的棋子，也是时候该动一动了。您放心，外边有杜大人盯着......当不会出任何差错，唯一需要的变故，或许只在五皇子身上。他太年幼了，下官担忧他......”

“五殿下曾于正殿内当着圣人与那贼道的面......演一出‘中毒倒地’的大戏都未有半分露怯......坚林，你还是太过于小看他了。咳咳......”


第四十三章 入瓮
“或许吧，下官对五殿下......总归是知之不深。既然大人都如此说了，那自是出不了差错。”这俞太医虽嘴上应和着楚临秋的话，心里却未必真这么想，否则他眉间的愁绪也不至于浓得都化不开了。

“唔，大人......下官还有一事困惑不解，还请您......”

“说罢。”楚临秋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碾过了一般酸痛无比，莫说是强打精神与之交谈了，便连勾一勾小指头的气力都没有了。因此他只想着尽快结束这场“酷刑”，好无知无觉地睡上一场，养精蓄锐。

可奈何俞正良这回就只作读不出自己的心里话，还在兀自喋喋不休扯东扯西，实在是烦得很。

到了最后他真是仅凭一缕微薄的意志，迷迷糊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放安乐侯一条生路”这样的话，紧接着一双眼睛便彻底黏合住，再也睁不开了。

“大人！安乐侯谋夺漠北兵权是要害您的命啊！您不能只因他是大将军的生父就......大人？大人！！！”

“俞大人，没用的，主子已经睡下了。咱们还是......勿再扰他了。”这话说得也在理，毕竟楚临秋今晚再不抓紧好好休息，日后恐怕就真的寻不到机会了。

叔平想必是有所预感，然而即便他们早已布下严丝密网，也不曾料到，“请君入瓮”那天来得竟会如此之快......以至于楚临秋最终还是没能休养得当。

原来，“遇刺”事件过后，空尘一连坐在观中等了几天，都还等不来枢密使府报丧的声音，索性决定铤而走险提前行事。他早前得到消息称，安乐侯萧氏已从一颗千年老树下挖出了藏匿于此的半块虎符，正带人行在归京的路上，便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遂立即加派人手，将楚府所坐落的那条街巷也一并围困起来。

而他自己则亲携一柄龙泉宝剑直闯深宫如入无人之境，想要寻得皇帝手中的另外半块虎符合在一处。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若是此番谋划还不能彻底掌控号称“天下之师”的漠北军，那就真是......十年蛰伏，毁于一旦呐。

当空尘踏入清和殿内室的时候，肩上大氅还裹挟着一身寒气及雪沫，他随手拍去青色道袍上附着的薄灰，将龙泉出鞘执在手中，径直转过屏风来到了御榻跟前。

大岐天子这会儿正面色平静仰卧其上闭目沉睡，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腹间，眉间沟壑亦无往日深重，十足安详，对逐渐逼近的危险懵然不知。

空尘知今夜的他压根就醒不过来，只因这殿内的各个角落早就都被点上了特调的安神香，长期内可使人陷入沉睡。而武安帝连日来的身体也是愈发沉重，时常神智昏聩，呼之不应，最是行事的上佳时机。

于是，这妖僧略带轻蔑地往重重帷幔处瞥了几眼，便迅速转身在桌面及墙上隐蔽处肆意翻找起来，他一面在那摸索着，一面仍是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到底在哪？不会......不会出错的......一定是在这里！究竟是......”

“你......咳咳咳，在做什么？！”

“......”正当空尘完全背对着御榻，侧身在墙上寻求机关之时，就听到了一声极为虚弱、隐含怒气的质问。他心中一惊，即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僵直着身体便缓缓地转了过去，赫然见到天子一双儿鹰目半开半阖，藏着别样情绪，此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把被随意放置在一旁的剑身上。

“告诉朕......你在做什么？！”

“陛下误会了，某不过就是看您睡得正沉，想往炉子里多添些香罢了。”老贼道闻言面容着实扭曲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最是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总觉得此时异常虚弱的天子，正好被自己拿捏在手心。

由是，这人非但没有理睬实木桌上被弄乱的摆件及文书，反而是绕过跟前障碍快走几步来到榻边，突然俯身笑眯眯地询问道，“陛下今日觉得如何？服用了老衲的仙药，可是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然而这回，武安帝却依然坚持想要一个答案，哪怕十分害怕，“朕在问你，你刚才......在找什么？”他的肩膀早已随着空尘的迫近不安地抽动了两下，便连瞳孔禁不住有些收缩。

此时此刻，天子的脑中如走马灯般倏然闪现出梦中可怖的场景及小五带给自己的传闻，越来越觉得心跳如鼓，眼前一片发黑，免不得就脱口而出，“你......你！！！你勿离朕这么近......”

“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空尘妖僧歪着头，故作疑惑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日薄西山的老人，竟恶向胆边生把手贴在其冰凉刺骨的侧颈上，并凑到耳边哑声问道，“虎符在何处？”

“你说什......”

“虎符......漠北军的虎符被你藏在何处？！你不是......也让人去北境找寻那另外半块被萧岑紧紧捂在手中的破玩意儿吗？现在它，很快就会落入我的手中！您知道吗陛下？”这妖僧想着眼下京畿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且清和殿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人，索性也就彻底撕破伪装原形毕露了。

“你、你......你......你疯、呃......来、来人......快、快来人！”

“没有用的陛下，今晚你的忠仆严正出去了，因此不会有人来了。”空尘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即伸出三指轻轻点在老迈天子的额上，“您就只作这是一场梦，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着人来，不就好了？难得糊涂，您觉得老衲我说得对不对？”

“楚某觉得不对。大师，您看......谁来了？”


第四十四章 压城
“你......是你？！怎么可能？！”起初空尘也以为是自己太过疲累出现的幻觉，可当他转身透过昏黄烛光往声源方向望去之时，竟真的看见有一道绯色身影自“山河日月”屏风后头缓缓走了出来。

赫然就是太医及探子口中“昏沉不知人事，已近油尽灯枯”的楚临秋。

“你......不会......庄时？是庄时？！他在哪？怎的不肯现身？老衲还想问问他生母及亲姊妹的命都不要了吗？！还有陛下！你竟与他串通！枉费某用尽心力与你熬制的丹药！他是个有二心的！！！陛下您忘了吗？他在香包里做了手脚，妄图弑君啊陛下！他还与那乱臣贼子萧氏......”

“真正的乱臣贼子，是你吧？大师。”楚临秋实在受不住，便往前踱了两步打断他的话，略微有些泛青的薄唇抿了抿又接着道，“起初你在陶都建寺，费尽心机成为皇室及世家的座上宾，就是为了......享有至高无上的幕后权柄。其后劝陛下服用丹药，接近安乐侯，派人刺杀朝廷命官......西川之乱以及通敌！！！所谋不过十万漠北军罢了。”

“你企图凭它重整河山，为此无所不用其极，却不从曾想过......引狼入室的结果，不过是与你的先祖一样，成为傀儡，或是覆灭。”

“你闭嘴！！！”

显然，刚才的这番话恰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戳进空尘的心口，以至于他的面容都有很长时间的扭曲。

“你......不对！你是怎么进得此间的？分明这四周全是......”

“全是禁军。”楚临秋替他答道，“大师可是想问，楚某为玄武旧主，威逼‘叛徒’二次反水还算说得过去，但却又是如何令飞翎卫为我所用的？”

“大师都能凭几个妇孺肆意拿捏我手下爱将，楚某又怎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许是在满是芳香的环境里待久了，且时刻紧绷着脑中的弦，楚临秋便免不得有些气虚目眩。他本就身子极弱该好好休养，却为了捉这只“大鳖”不得不亲身上阵，也着实是难为了。

此时的他只希望事情快些过去，好让人能真正松一口气，“来人......”

“来人、快来人！！！”

数声突如其来的暴喝与楚临秋软绵无力的命令交织在一块，于空荡荡的内室中不停回响，登时引来了一大批身披玄甲腰佩金刀的禁军。

他们肩部的甲片上，无一例外都刻着两片长而硬的翅翎——那是飞翎卫的象征。

见到那帮人还肯听自己的号令，空尘心下稍安，拢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他俯身拾起那把被自己遗忘已久的三尺龙泉，拿剑尖对准楚临秋，得意道，“拿下！”

可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领头的校尉却是微抽了抽嘴角，眼神闪烁后做了个“去”的手势，紧接着其余人便蜂拥而上，竟真的越过楚临秋，把自己的双臂、双足纷纷压制住，使之动弹不得。

“你们......你们都疯了......都不要命了吗？！大、大胆......简直胆大妄为！！！放开某！！！”空尘被压在原地不停扭动着，几乎将双臂弯折成一个巨大的幅度，他的面容十分扭曲，双目圆凸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了。

“呵呵，可笑......当真可笑得很呐！枢密使大人，你莫不是以为抓了老衲便能还大岐太平盛世了？做梦......做梦！！！你指责老衲引狼入室的时候，怎么也不想想自己当初是如何与虎谋皮却遭反噬的？你一定很想知道那南戎王的稚女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你......”楚临秋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出去似要去掐空尘的脖颈，但最终还是往后倚靠在墙上颓然松开，“带走。”

“你以为你赢了，实则不然。入了这枰，根本就不可能有赢家！！！哈哈哈哈！！！”这老贼道仿佛已经魔怔了，面上全是发痴发癫的笑意，看着十分可怖，他在与楚临秋擦肩而过的时候，还特地停下来低声说了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话，“老衲今日即使命丧，还能有这么多人陪着，值了。”

“......”正当楚临秋与榻上暂时动弹不得的帝皇对视，暗忖此语何意之时，他便听到了殿外传来了一道极为尖细惊慌的声音，“陛下！大人！事情不妙啊！！！南戎军围、围城......此时已......”

“你说什么？！咳咳咳......说什么......严正！！！”天子受不了ciji，勉力把头仰起大叫数声“严正”，最后竟是在将两口浓血喷出并溅在帷幔上之后，就双目紧闭彻底厥了过去。

而楚临秋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他闻言心头巨震，也得死死抓着身侧之人的小臂才能维持住站姿。

“出宫......迎战！！！”他到底还是在这副破败身子上栽了跟头，若非精力不济只顾着城内，又何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连南戎人乔装迫近京郊的风声都没听到。

不过这也恰恰印证了大岐这个王朝是由里及外......烂透了。

此时楚临秋的脑海中甚至生出了干脆彻底放手，便藏在深宫中随着这千年古城一道儿湮灭于天地间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还未将那合二为一的真虎符送传至萧岑手上，又觉得心有不甘。

严正匆匆来报后，最得意忘形的人还要当属已被押至殿门口的空尘了，老贼道想是如愿“欣赏”到了众人异常精彩的脸色，一路狂笑响彻云霄，几乎将院内枝头的积雪都给震了下来。

“大人......怎么办啊大人？！大军......压城了！！！”事发突然，老总管甚至没闲心奔向床榻察看自家主子的情况，而是跌跌撞撞倒过来抓住楚临秋的袖口哀求道，“您快、快拿个主意啊！！！”


第四十五章 命数
楚临秋原本就力竭将倾仅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却又被严正接连撞了两下，当然禁不住眼前发黑胸口剧痛，喉头突然也涌上了一阵腥甜。

但他面上依然不显，只是暗中调息一番便借着属下的搀扶站稳，随后定了定神环顾四周道，“尔等也都听到了，不是本官非把人往绝路上逼，而是......覆巢之下鲜有完卵。大岐落到了这般田地，若是还想活命，就要看你们能否先豁出去了。咳咳，严正，你即刻下令......京城四门紧闭，各派万五禁军把守，务必不让一只蚊蝇飞进来！”

“......”

“怎么？楚某为枢密院主官，如今竟连区区数万禁军也调不动了？”

“老奴并非此意！老奴知错......老奴这就去办！”严正向来是个聪明人，很是明白在今夜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楚临秋就是那个主事的人。因此他当然不会迂腐揪着所谓“礼法”不放，甚至还想着，若大人需要，甚至可以替帝皇草拟一道封城诏书。

那人干脆就在这清和殿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对当前局面进行了一番推测与布局，顺带召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及至最后他的两片薄唇已经跟被霜打过似的白得吓人，除此之外就连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属下久呼不应便拿手在其肩膀上轻轻一推，谁知楚临秋竟就这样顺势伏倒在了桌上。

“大人！！！”

“勿声张......药、药在盒里......你速出宫请俞太医来、来......”他这会儿莫说能撑着把话说完了，就是连口气都喘不匀，整个人被扶着起来竟是半分能坐稳的劲儿也没有。

看得侍立在一旁的严正，手心脑门狂冒冷汗，老总管赶紧旋开木盒的小扣取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大人的口中，并小心地给他喂了一盏茶。

“大人，您现下觉得如何？可是好些了？老奴斗胆开一次口，请您在榻上姑且歇个半柱香吧！也别去请俞太医了，宫内正有老御医们在此，不若就让他们给您......容乐呐！”

“本官无碍。时间还算宽裕......出宫罢。”夜已过半，其实楚临秋该吩咐属下的都已经说了，余下的不过就是“熬”之一字罢了。

事实上在惊闻巨变的下一刻，他就已经想到目前最能保全城内生灵的良策，即“闭门不出，静侯援军”，至于所谓“迎战”，那也不过是特意说与空尘听的罢了。

非是楚临秋愿意龟缩在壳中做个万夫所唾的懦夫，而是跟前形势不到万不得已，冒险的话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增加许多无谓的伤亡。然若那帮混蛋非要强攻，那么身为从一品枢密使的他，也只能拼着这条残躯披挂上阵，与他们战个你死我活了。

“大人，您且放一百个心吧！方才来报称信号已发出，不出五日必有援军。届时咱们里应外合，就不信治不了这些南蛮子！”

“是啊大人，您还是听严公公的话歇歇吧，可别给熬坏了......”此话一出人皆应和。

他们从楚临秋愈发惨败的脸色中能瞧出，自家大人真是已近极限了，若再不躺下休息怕是一会儿会出大事的。可正主儿却是浑然不觉，他还微仰了头略有些迷茫地“看”着桌前并排站着的人，弱声问道，“怎么了？本官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大人！！！”这回竟连严正都遭不住侧过身去拭泪，惹得楚临秋更加莫名其妙，不过眼下他却是没任何精力再揣摩别人的心思了。

“都退下罢，本官还要在这待会。”

可还不到一刻钟，当严公公领着徒弟再次悄然踏过那道门槛之后，竟吃惊地看到那人已然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

南戎王伊罗此番怕是铆足了劲要将陶都百姓一块儿拖进幽冥地府为他小女陪葬，他就是吃准这段时日雪灾泛滥良田成废土，民心不稳人人自危，才敢铤而走险一路拼杀至此。

可谁又能想到大岐的守关之将竟全是酒囊饭袋，以至于他们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兵临城下？一想到楚临秋现下的脸色，被风刀霜刃摧残了许久的勇士们，能当场放声狂笑起来。

这场诡异而凶残的风雪一直持续到了三月才渐熄，而南戎也就在城外与他们僵持了那么长时间。

此前楚临秋着人从各郡县往外调援军的时候还是出了差错，因为那些派出去的探子，堪堪出城几里距离便被捕获当场格杀。且其首级被毫不留情地以投石机掷回城内。

这令陶都守军及百姓连日来这心头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阴云，很快就将大片恐慌蔓延至街头坊巷。

人人都曾对大奸佞楚某高声唾骂，避之不及，谁成想到头来竟还是他挑起了大梁，仅凭数万京军便在号称“二十万”的南戎精锐之师手底下苟延旬月。

终于，三月末伊罗耐心告罄发动总攻，命手下发了疯似的用数人粗的实木撞击四方朱门，逼得楚临秋不得不强撑病体出城迎战。

当晚并未分出胜负，只因城墙顶上不时有禁军往下投掷着火箭及巨石，使得蛮子们的先锋队暂时进不了门，非但如此，还损失惨重。

首战的失利当然令伊罗恼羞成怒，于是他不断地加派人手从后顶上，试图采取车轮战术将那帮守卫的余资耗尽。待到他们无箭可射，无石可投，不正是一举攻占京畿的最佳时期吗？

古籍上有云，“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楚临秋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的确无法扭转乾坤，他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数日前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趁乱逃出的杜凭生身上。

如果他能安全无虞地带着那块完整的虎符找到......算了，自己大抵还是等不到援军赶来的那天了。

或许这便是上一辈之人时常挂在嘴边，所谓的“命数”。


第四十六章 来迟（真的火葬场）
大岐朝的国都最终还是抵不过二十万铁骑肆无忌惮地猛攻与践踏，失守了。

那个夜晚火光漫天，箭矢纷飞，百姓们四散奔逃却仍快不过如影似芒的刀剑，不一会儿便倒在了血泊之中。一时间，哀嚎声、木块撞击声、婴孩啼哭声不绝于耳。

楚临秋见状遂令手下将那些老病妇孺赶至西边的院里保护起来，而自己则领着禁军及城内正当年的儿郎抵在最前方，拼死阻拦住南戎人往里冲的路。

伊罗一看那帮人如此顽抗竟久杀不尽，难免大怒，于是他也夺下勇士们手中的火把将其投掷到街边的稻草堆上，使得陶都凌乱的街头更是雪上加霜，一片狼藉。

火势很快就蔓延到了楚临秋带领的玄武卫亲军跟前，眼看就要将他们吞没了。正处于如此危急的时刻，浑身已爬满血污的庄时突然伸手将站在右侧的主子奋力往边上一推，冲其余人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带大人走！！！走！！！”

“大人，我庄某人最对不住您的就是那件事，若还能有余生......”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消失于熊熊燃烧的炽焰之中了，只留下一众被此番变故惊着了的校尉们。

此时楚临秋的神智其实早就游离天外了，若非由属下伴随左右小心搀住牵引着，他恐怕连迈步的气力都没有就直接软倒在地上了。可即便如此，这人还是记着要时刻紧握那柄正不停往下淌血的横刀，无论谁上前来也掰扯不开。

迫于无奈，校尉们只得暂时杀出重围将主子连人带刀一并背到墙根下放着，抚胸按穴喂药好一顿折腾才见人勉强又将眼睛拉出一条缝来。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戎人现在也已杀红眼了，根本不辨敌我，咱们只消换上他们的铠甲混入其中，便可趁乱出城！您且在此处稍作休息，待属下出去搞几套......”

“你们走吧。”

“大人！！！您说什么？”部属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扶着主子的肩膀用力把人托起来，眼眶噙泪就这么直接上手扒他身上的玄甲，边做还边嘶吼道，“大人！您这是在往末将的心上戳刀子啊！！！我等为了一己私利随庄校尉做出不可原谅之错事，可您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助我老母妻儿脱离苦海......属下们即便是死，也万不会弃您而去！！！”

“程哥所言就是我等心声！”另一人抹了把泪刻意压低声音应和道，“末将誓死追随大人！”

“末将们誓死追随大人！！！”

然而楚临秋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在两人的扶持下歪歪斜斜倚墙而坐，拿袖子珍惜地擦拭着手中横刀，弱声道，“事已至此，各自逃命去罢。”

毕竟自己这个“累赘”能撑到此刻已是极限，又该如何奢望活着逃出这片烈火肆虐的炼狱？他甚至想独自登上城门楼，铤而走险与伊罗再做最后一次交易。

“大人......大人！！！末将求您了......再坚持一下......会有人过来的！咱们的铁骑尚在路上......”

萧岑我......撑不住了。

许是脑中突然闪现出那人英姿飒爽身影的缘故，楚临秋也不知哪里的气力，突然以刀拄地左摇右晃着“站”了起来，想也不想便一阵风似的冲出巷口，再次加入了惨烈的拼杀之中。

他此前被强喂了仅存的两颗丸药，如今也算是找回了几分神智，挥刀闪避虽略显迟钝，但毕竟底子还在能接连砍杀十余人。

只同时也被数支流矢击中，唇角亦不受控制地缓缓溢出暗红的血沫

“大人——”

“援军......援军来了！！！飞鹰玄布旗帜！是漠北军！！！漠北军来了......大人我们有救了！大人？！！！”

“......”楚临秋被属下们紧紧搂抱在怀里，凤目微眯瞳仁涣散，正撞进了自东边远望的视线中，心口聚集的那股气便突然散开了，他整个人猛然朝后仰倒头歪向一侧，双臂就这么无力且沉重地垂落了下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数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九商......啊！！！”萧岑此时只恨自己不是真的苍鹰，能倏地一下就飞到楚临秋身边伸臂接住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他只能一面如傀儡般挥舞着横刀将跟前的仇敌砍杀，一面则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了无生机地软倒下来。

跟前猩红一片，残肢断箭纷舞，不停涌上的死敌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大将军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凝结了，当他跌跌撞撞手脚并用爬到楚临秋身边，触及到那人不带半点余温的眼尾之时，突然就伏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在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校尉协助下，挣动两下胡乱将这个自己既心疼又感到亏欠良多的人一把拥进怀里，抖着手胡乱抹着其脸上的血污，泣不成声道，“九、九商？楚郎？卿卿我来了......萧远山救你来了......你睁眼......你怎么不睁眼瞧瞧我？！楚郎你睁眼啊！！！我来晚了......萧岑来晚了......啊？你可是在与我置气？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你快醒来狠狠打我出一番气，好不好？”

萧岑此番语气是越来越柔，仿佛生怕吓着了怀里的人，到了最后他也不知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缓缓伸出一指置于楚临秋的鼻下，咬紧牙关。

不过片刻他就触雷般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宛如一块木头桩子就这么直直呆愣在了原地。

围跪作一团的校尉们即时就瞧出不对，纷纷抢上前急问道，“大人怎么了？”

“大人怎么了......你说啊！！！我们大人......究竟、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方才那个姓“程”的汉子重重地推了萧岑几把，将他划拉到一边去，自己也胆战心惊地把手放了上去。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便突然起身万分郑重地往地上行了“一跪三叩”之礼，并数次哽咽道，“大人啊！！！”


第四十七章 慌神
“你这是做什么？多不吉利。快起来......让你家大人看到又要发脾气了。他身子不好，你们就少来招惹，免得又得病上好一阵了。”说这话时，萧岑并未有半分目光匀给两侧的校尉，此刻他正把全副心神都用在怀中人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楚临秋的脖颈及肩膀，将其平放在地上，随后便俯身倏然咬住那人发青冰凉的嘴唇，不停地往里渡气。

大将军的面色竟还算平静，便连滑落至腮边的滚泪也干了，仿佛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人不停且失了魂般地做着同样的动作，时不时还抬手压压他的胸口，若非被人及时拉住，怕是能重复到天荒地老。

程校尉扳过萧岑的肩膀朝他大吼道，“大人去了！！！没用的......大人已经去了！！！”

“嘘，小声些。胡说什么？他没死......还有气儿呢，只是身子太虚喘不上来罢了。待我相救于他......救他......今夜此处必为蛮子葬身之地，你放心，从今往后再无人敢伤你一根汗毛，而我......亦永不负你。”

“我错了......九商，萧岑知错了......九商？九商！！！啊！！！”萧岑再次将浑身软绵的楚临秋一把搂进怀里，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一遍遍细细抚摸描摹他的眉眼，随即唇角抽动勉强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柔声呢喃道，“九商，想你定然是累极了，这才故意耍赖不搭理我的。你安心睡吧，萧岑这就带你出去......寻一四时皆暖的洞天福地终老此生，如何？”

“你这身子骨太弱了得好好养着，否则、否则......呜......”话音未落他就深吸一口气把人腾空抱起送到马背上，随后挥鞭行进，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楚临秋此时仿佛早成了一捧烂泥直往下瘫，东歪西倒倚都倚不住，由于良马飞驰他的头还抵在萧岑左肩不停地向后仰去，似乎要把不堪重负的脖颈无情折断。

许是被颠得实在厉害，这人竟误打误撞有了些微动静，虽然只是极短促地呻吟一声，但听到萧岑耳中却犹如天籁。

他霎时屏住呼吸，几乎要把自己也折腾得闭过气了，待回过神来后，便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人搂抱得更紧了，仿佛要揉进骨血里似的。

“九商......楚郎......早知、早知我的九商是松兰般的人物，不会轻易撒手离去......你莫怕也莫惊慌，咱们现在就去找云顾先生救你性命......他们二位师徒联手，定会有法子令你回转过来的......”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九商，我知你还有很多放不下......你要醒来......九商......呜......”

“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怎么......”那人微抬了头深吸一口气，将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又强憋了回去，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就这么傻？这么傻......让我今后该如何面对......”

大将军此番是领着十数万人策马狂奔不眠不休，才趁着夜色赶到了开阳门前，正撞见火光四起，尸积成山的场面。因而连人带马都十分疲惫，以至于跑不了几里路，他座下良驹突然就长嘶一声，前蹄跪地，毫无预兆的将主人掀了下来。

萧岑遭此变故心里咯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便赶忙用手紧紧护住楚临秋的背部，带着他就地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九商？九商？摔哪了？啊？来人！快来人！！！”他灰头土脸的根本顾不上自己，而是爬起来慌里慌张地查看楚临秋的情况，并在人脸上、身上胡乱摸索着，一副对待稀世奇珍的模样，生怕把人摔碎了。

楚临秋方才在城内的时候被流矢擦中了几次，此时身上不同地方都慢慢地渗出鲜红的血来，不过好在并未伤及要害，否则怕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萧岑微抬小臂用袖子缓缓拭去那人脸上的脏污及血迹，见其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了无生趣，忍不住又将手缓缓下移覆至胸口，待感受到微弱跳动后，方如释重负地跌坐了下来。

“马车呢......马车呢？！云先生呢？！人呢？！不是让他们候在这片密林吗？人呢？！”

“将军快看！”许是老天爷都对这惨状看不过眼了，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便看到数辆马车在极为微弱的火光中疾驰而来，十分不显眼。

然而萧岑才撑着树干从地上狼狈起身，一字还不及出口，就被破空而来的拳头重重地捶打在了眼眶，他随之倒地，且挣扎了数下都未能起身。

从打头那辆青布车上跳下来的年轻人似乎火气异常旺盛，他甚至都没能给萧岑缓过气来的机会，便在其身上好一阵拳打脚踢，直把人打得面上多处青紫，五脏移位，只能蜷缩在地上抱肚忍痛。

但即便如此，这人却是一声不吭任由踢打，最后只在觉得差不多时，开口低低求饶道，“莫轻易打折我的手和足，还得照顾......照顾......”

“我杜某人的兄长自有娇婢忠仆，良医亲朋照顾，何需你这了不得的‘大将军’再来掺和一脚？”

“......”

“西行前你以性命做保，说定会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就是所谓的‘全须全尾’？侯爷好......侯爷真好......”杜凭生说着说着便又抬起一脚猛地踹在萧岑的肩膀上，喘着粗气接着道，“兄长这二十余年就对天对祖宗发了两次毒誓，一替萧老将军护住他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孙子，二在知书堂......当着太祖爷的面，他为了保你忍着万箭攒心剧痛说出‘此生绝不互生情愫’这般话来。”

“你如何与他比？萧远山，你又拿什么与他比？！”


第四十八章 劫难
“......”萧岑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哑口无言心痛难耐，便连身上的气力仿佛也随着丝丝凉风经过而被悉数抽去了。此时的他只能软瘫在地上，强忍不适手脚并用爬到紧随而来的云先生跟前，重重地磕了四五个响头，连声哀求道，“先生救他......速救吾爱......先生！！！”

“吾爱？萧远山，你究竟有何脸面......”杜凭生刚才狠狠发泄了一番犹不解气，抽出随侍腰间的长棍还待再打，却被三五人紧紧缚住双肩死命往后拖拽。

“瞳仁涣散，舌苔发乌，脉象沉郁时而断绝......啊！不得了了！老师您快来瞧瞧大人！已经不大好了，需即刻送到安全的地方，施以金针续命，否则......”

“九商......九商！！！”话音未落，萧岑就再次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楚临秋身边，伸出被汗彻底濡湿的手颤巍巍不停轻抚着他的额头、鬓发及眼尾，试图以此来唤醒他的神智，“先生救他......先生救他！！！”

由于背对众人，他并没有能够看到云微此刻的面色及不时抖动的双手，“好个自大妄为的小子！我焉能不救他？焉能不救？当初他故意寻了个假消息把老夫支开......不就是想到了今日？老夫又岂会......轻易让他得逞？”

老先生顾不得还有些残雪的泥地十分脏污就径直蹲了下来，他先是抬手掀了掀楚临秋的眼皮，借着火光映照发现果然不妙便突然侧头厉声喝问道，“为何不先为他换身清爽的衣服？！这身硬甲压下来寻常人都受不住......这便是你所谓的‘照顾’？”

“......”萧岑被这声自耳边传来的“炸雷”惊得一时之间都愣住了，他目露迷茫呆呆地望着身侧之人，再配上双颊一层厚厚的泥巴，不由显得十分可笑，半点也看不出曾是叱咤疆场的大将军。

不过，他也只恍惚了片刻便重又艰难无比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并排而停的马车，紧接着抬出一大捧绢帛似的玩意儿，随后就跪坐在树旁为楚临秋换起了衣服。

可楚临秋此时意识全失根本无力支撑，即使有三四人从旁扶持亦是“坐”得东倒西歪，完全找不着下手的地方，最后只能让人姑且靠在树干上。

萧岑心疼难忍地看着那昔日宛若庭前玉树的人，如今竟孱弱衰颓至此，甚至连整颗头都因脖颈受不住重而深深弯折下来，突然就悲吟数声直接一拳挥打在身边的老树皮上，使得四个指节惨不忍睹，正连珠串似的往下滴着血。

可这家伙仿佛已经彻底麻木浑不在意了，待好不容易硬褪去一身铠甲露出已被鲜血及冷汗侵染的中衣之时，他又赶紧拿薄毯把人里三层外三层裹严实了，使之不露一丝风进来，而后又紧紧地将其箍在怀中，颇为依赖地蹭了蹭问道，“身上怎的这般冰冷？莫不是凉着了？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冷着我的楚郎了......对不住......锦被呢？再取三床来！！！”

然此举却是遭到了身边人的一致白眼与责骂，尤其是云先生，只见他毫无预兆走上前去提着萧岑的后颈便把人拉扯起来，扔给杜凭生令其照看，而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为楚临秋做了简单处理，随后面色凝重地将其送进其中一辆马车。

从始至终任凭萧岑怎样踢打嘶吼挣扎，都没再让人靠近一步。

许是在最后关头见着萧岑策马而来，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楚临秋这回病势尤其凶险，便连金针刺穴都不能令其立即回转过来，只能勉勉强强吊着那口气能撑多久，就是多久了。

用云先生的话来讲就是，“他的半生都在勉力而为，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先生！！！呜......您是当之无愧的国手，能起死人而肉白骨，此前九商数次处于生死关头，也都是您老人家力挽......狂澜。如今您说这话，可是、可是......打算听候天命了？先生！救救他......您救救他......拿岑的命去换......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他！他真就......”萧岑再一次卸了力般地趴伏在榻边，右边两指还勾着云先生的衣角，不住呢喃道，“萧岑这条命欠他的......老天爷你取走吧......莫把他带离人世......”

“老夫但凡还有一条路可走，又岂会......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救？！！”

“您......您这是何意？”萧岑倏然抬首目光如箭直直射向身边的老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您......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九商的生身父母不是已经......？况且您......”这年岁都可以做他阿祖了。

的确，九商的父母若尚在人世，至多也就年逾不惑，又怎会似这般华发丛生，眉间沟壑深重？

“此事说来话长。”老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从楚临秋的腕上离开哑声道，“其实老夫并非真正的圣手云微，而是蒙其出手相救的一介村夫。奉朔元年遭逢大变，寻子近廿载，不想却屡次擦肩而过！他早已知晓一切，却......却......与他母亲一般脾性。当年楚氏娘子心气甚高，亦非果真与我有情，不过就是......罢了，罢了。过眼云烟，何需再谈？”

老人家娓娓道出这番话之时，楚临秋就这么静静地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唇瓣干枯且皲裂，一副随时都要羽化而去的模样。

此情此景令萧岑不禁忆起那年楚府上房将尽的油盏，灯花成簇，将明忽灭。或许，这终究还是成了他半生也避不开的劫数。


第四十九章 煎熬
陶都的大火燃烧了整整三个日夜才勉强停歇，入目所及无不是残瓦堆积尸横遍地，一片荒凉景象。而昔日碧瓦朱檐、层楼叠榭的宫城及王侯命官之邸，则更为死寂，几成人间炼狱！此时莫再说门庭若市了，这里里外外便连一个婢子也都寻不见。

据传当今天子自个儿也在睡梦中被南戎人掳去了，至今下落不明。事情发展到了如此田地，大岐也算是气数已尽了。

但中原久不能无主，任由大好儿郎们为蛮子们所奴役。因此，旬月后便由虎威大将军萧岑做主，力推那夜在漠北军护送下，逃出生天的五皇子齐允臻登极为“幸帝”，建立北岐，改元“太始”。

而这场发生于大雪过后的变故，则被后世称为“辛未之殇”。据传，在此次混战中，枢密院主官楚大人拖着病弱之躯身先士卒，奋勇拼杀，最终不敌还是死于南戎王亲射出的一支羽箭下。

至此，世间再无大佞幸楚临秋，却只多了几段黎民百姓们口口相传的“茶楼轶事”。

......

光阴恰似白驹过隙，眨眼就入夏了，院内娇艳如火的木槿早已成片盛开，给平平无奇的白昼无端又增了些许暖意。可萧岑见之却丝毫不感到开怀，反而觉得自己依旧身处数九寒冬，由内至外仍是彻骨寒凉。

只因他所爱重的人自那日气虚倒地后，便再没“赏面儿”睁过一回眼，且夜里呼吸几度断绝甚为凶险。期间，云微及众医师使尽了浑身解数，譬如施针、灌药、揉穴、药浴......均未能令其有所好转。

楚临秋的身子仍是日复一日地衰颓下去，到了六七月间他的手足竟还凉得宛若寒冰，无论取了多少汤婆子置于被下，也见不到多少成效。

迫于无奈，萧岑只得成天把他圈在怀里，怎么着也不撒手，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度传点儿过去。然而这一切，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父亲......父亲您再想想别的路子，让他醒来吧.....总这么睡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想他、我想他了......”萧岑一面说着，一面蹲在台阶上眼都不眨地盯着床上之人，生怕错过半点动静。不过两个来月，他就把自己折腾得双目红肿，脸颊凹陷，辨不清本来面目且浑身散发着颓唐的气息。

“哪个是你父亲？脸皮子堪比鞋拔......”云微颇为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便甩袖将其挥至一旁，“快拿铜镜照照你自己！哪还有一分大将军该有的样子？发须散乱，不修边幅！吾、这臭小子若果真醒来，怕不是立时被你吓死过去？”

“再者说，他这身子七劳八损的，强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还能有何奢望？你也看见了，老夫实在是......技穷了。”

风波平息后，萧岑就立即下令命部属前往天南海北、险峰细流，四处去找寻所谓的名贵药草熬成汁水给楚临秋强灌进去，可这人一天天的还是悄无声息地躺着，别说睁眼了，便连呼吸都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换句话讲，如今他那半条残命算是全凭这些稀罕值钱的玩意儿撑着，若有朝一日给切断了药石，怕根本连翌日破晓时分都熬不到。

况且，能永远这么睡着不知苦痛，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你真希望他醒来吗？眼睁睁地瞧着他苦苦挣扎于人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话与你说罢，躺在你跟前的人五脏六腑经脉循环全都不顶事了，他醒着的时候，极有可能说不了几个字便气喘连连，胸闷目眩......有时猝然厥倒也不一定。”

“不能出院行走，不能见风，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否则也会厥倒，且下回能否救醒过来就不一定了。这也就是说......他连大喜大悲都做不到！人活至此，早已了无生趣。”

“萧大将军，你就半点都不觉得这有点太过勉强他了吗？一个原先心高气傲、恣意飞扬的人，又怎会允许自己......”

“那这究竟是要我怎么办？！先生......岑真的、真的无法想象他真正从我余生里消失的场景......呜......岑并不想放手......他......”言语过半，萧岑竟死命把头扬起来，伸长脖颈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克制好让自己不痛哭失声，稍微平复点心境后才又接着说，“他定是对岑、对过往失望透顶，才会赌气彻底不睬我了。”

“九商，我知错了......萧岑知错了......快些醒来啊......”萧岑不停地在心里高声呼唤着楚临秋，整日里期盼幸运会再次降临在二人身上。

“只要你肯赏脸睁一回眼，那我萧岑......哪怕是负一捆荆即刻跪死在艳阳下，也值了。你醒来......醒来看我一眼......楚郎！楚郎，那封你藏在木盒里的和离书......也被我一把火烧成灰烬了。放心罢，待你稍稍好些了以后，萧岑必以指尖血重下聘书，铺一舍红妆，风风光光迎你入萧家门。”

“你可愿意？”他万分珍惜地将楚临秋的手紧紧包在掌心，并使其在自己的面上不停摩挲着。不过眨几次眼的空档，一连串晶莹剔透的珠子便夺眶而出，顷刻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然而，眼前之人却丝毫不能感应到他内心的苦痛与挣扎，依然瘫软在床上无知无觉地沉沉睡着。由于长久平卧，楚临秋的双颊及四肢都可显而见地较先前消瘦许多，如此就更使他浑身上下都蒙上了一层“将死”的气息，令人愈发心惊胆战起来。

萧岑独自跪坐在台阶上絮絮叨叨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去虚趴在他胸前，侧耳聆听那极为缓慢的心跳声。仿佛唯有这般，才能使自己稍稍松一口气。


第五十章 骇人
“兄长留给你的信笺及小像，可通读或欣赏了？觉得如何？是否心如刀割？其实那年兄长并非有意对你隐瞒，实是有难言之隐......加上老将军的嘱托。”

“但一品大将军，你这脑袋是长在脚后跟的吗？！非但看不出孰是孰非，就连诸多蹊跷之处亦对其视若无睹！好、好！！！这些也就算了。可你为何要......在主动招惹了他之后，又迅速抽身而出？”

“陶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楚大人，相识即是有缘，萧某先敬你一杯。”

“大人莫不是羞于见我这未来夫君了？”

“余心似鸿雁，此生不悔。”

......

原来杜凭生说得半点不错，打二人在归雀大街交马相遇的那刻起，就一直是自己沉湎于楚临秋的美色，在紧紧黏着他，并对其穷追不舍、万般言语挑逗，甚至还轻许出了终生之诺。可到头来，却竟恬不知耻地怪罪那人设局引诱自己上钩，谋夺兵权。

为何要各不相让？为何要赌气寄出那封和离书？又为何要在好不容易再见之时，句句化为刀锋直捅他的心窝子？！萧岑，你明知他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究竟为何要反反复复地折腾他一次又一次？！

谁才真正是“恃宠而骄”的那个人？

萧岑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沾染了血迹的锦帕，把头歪在床柱上闭目浅眠，似乎是累极了。然而细看之下，却见他眉心紧蹙，眼珠子还在薄薄的眼皮下转来转去，显然早深陷在梦魇中动弹不得，嘴里还不时呢喃着几声呓语，“九商......醒来......阿檀知错了......祖父，快将九商放还给孙儿......阿檀真错了......”

“同心同德，白首如新。定不负......君。”

“萧卿......大将军快醒醒！怎的睡在此处？可千万莫凉着了......呃！大、大将军你......是朕啊！！！唔......”

“......”萧岑在睡梦之中隐约听得“卿”、“朕”等字眼，便错把前来探望自家老师的新皇当成敬元帝，给狠狠扼住了脖颈，险些酿成大祸。

最后幸亏云微等人及时赶到分开二人，这才将小皇帝自“魔爪”中解救出来。

“咳咳咳......大将军这是魇着了？怎么见了朕就掐？朕抽空来看看老师。今日情形如何？可还不见起色？”齐允臻在独自经历了“辛未之变”幸存下来，又被推上龙座成为天下至主后，脾性有了极大的变化，不再似先前那般畏畏缩缩，反倒隐隐有了帝皇威仪。

此时的他正瘫坐在桌旁的木椅上，拿帕子捂着颈侧，双目睁得溜圆满是不解地瞪着尚处于恍惚中的大将军。

“......”萧岑确实是魇着了，以至于被人往肩膀上重重推了两下，都还回不过神来。事实上，自爱侣躺在床上昏晕不醒后，他每每入眠都不得安宁，一会儿“见”到楚临秋拔刀就砍，质问自己为何要写甚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一会儿场景转换，变成那人目露哀愁地立于回廊口，望着漫天鹅毛雪愣愣出神，而转瞬间却又化为晶莹泡沫，消散于空气中。

“九商......九商别走了！留下......好不好？”萧岑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苦苦哀求楚临秋停住脚步莫要狠心离去，并伸手一把扯住了他宽袖的边缘。

可楚临秋仍是渐行渐远了，他在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似乎还嘴角微勾，朝着萧岑缓缓露出一抹极为快意的浅笑，仿佛“大仇得报”，正嘲讽自己愚不可及，错失良人。

“原来是陛下来了......您国事繁重还能抽空亲临寒舍，臣......倍感荣幸。若九商醒着，定然也是十分高兴。”说话间这人显然并未从光怪陆离的虚幻之景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充斥着“九商不肯原谅我，终将离我而去”的念头。

以至于他非但头疼欲裂，心神不宁，整个身子都有如被捆了一块巨石似的直往下坠。此时此刻的大将军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他听见了皇帝的惊呼，“老师！！！这是怎么了？！两位先生快过去看看！！！”

齐允臻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后，直接就踉踉跄跄地扑到床边，他的面色苍白似雪，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双目瞪得比方才还大了，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

萧岑见这人如此表现，心中倏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知道定是床上的九商出现了什么状况。他彻底僵住了，甚至都不敢回头看，因为害怕自己一旦转身，他的九商就会同梦里一般......化为乌有。

楚临秋的确是出事了，不知怎的他的口鼻、眼尾及身上各处都不约而同地渗出血来，看着十分可怖。此外他的面色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发乌，仿佛自幽冥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在场的人见此情景，都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云微！只见他快步抢上前去，一把掀开覆在那人身上的薄被，想也不想便飞出三根金针封在其胸口的几处大穴上，试图止血。

可不想楚临秋身子过虚压根就受不得“金针”如此霸道的劲儿，当即就偏头呕出一口浓稠的黑血，紧接着又飘飘忽忽地倒回枕上，再没了声息。

“大人啊！！！”

“九商！！！啊————”

萧岑此刻已被骇得手足绵软无力，完全支撑不住自己的站姿，若非杜凭生与叔平一左一右分抬着胳膊，他恐怕早就瘫到地上了。

“九商......你怎么了？怎么了......莫要吓我......先生他究竟怎么了？！先生救他......快救他啊！！！九商......血......他留了好多血......血......”






第五十一章 生路
而云先生却对萧岑的呼唤及哀求置若罔闻，整个人也仿佛入定似的站在一旁，他撤了针并将手掌抵在楚临秋的胸口处，暗忖着不若就此拍断经脉送其往极乐享福，也好过留他在这人间苦苦挣扎，受尽折磨。

“爱子临秋，父亲有幸伴你六载春秋，惜......不慎错失漫漫华年，再见时吾儿已成芝兰玉树。未尝予过关怀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要......亲手绝你生路！只盼吾儿在天有灵，千万莫怪为父......心狠手狠。”云微这样想着，当真就抬起手掌暗中蓄力，预备逆风劈下，但却在紧要关头被人紧紧掐住腕子动弹不得。

“先生你要做什么？！九商还有气儿......他还有气啊！！！您听......他想活......”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他还整个人趴下去把耳朵紧紧贴在那人的胸口，过了一阵儿语带亢奋对众人言，“还在跳！！！先生快救他！！！九商......九商！我就知道，你从不轻易言败......没事的......没事的......别怕......人都在这儿守着你......你一定会活过来的......”

萧岑此时衣衫散乱，状若癫狂，他目露仓惶且不停地试图用手抹去楚临秋鼻翼及唇瓣的残血，紧接着又死死捏住下颌迫使其牙关大开，然后才使出食奶的劲儿往里头吹着气。

“九商！楚郎！我知你是累极不想再醒来了。可是能否请你......请你千万再为我支持一下？九商？啊？！你活过来......活过来啊！！！啊————”

“你再往如何里渡气，也注定是徒劳而无功。他根本无力吸入，已是只余进气......没有、没有......了！应当是......熬不了两个时辰了，还有何未竟之语只管说，过了这个点儿，怕再无良机......”

“你胡说！！！”

萧岑很显然被这般“绝情”无比的言语气得不轻，他霍然抬眸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身后的云微，质问道，“你不救他也就罢了，怎的还咒起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你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若九商知晓此事，定然会十分伤怀。他底子不好，每每都会把自己气得卧床数日......哈哈，萧岑此番，不会再让他受到半分委屈与伤害了。”

话音刚落，这人就把楚临秋自床上扶起来，不顾脏污把他搂进自己怀里，并把头深深埋进其肩颈处喃喃道，“二敬千秋万代......岁常在......而萧岑如今只愿以吾一条残命，换吾夫几十载光景......天老爷，你可听到了？！”

说来也怪，在萧岑喊出这句破罐破摔的话语之后，原本数月来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动静的楚临秋，竟是自喉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不仅如此，他身上的乌血也止住了流淌，整个人看上去就没方才那般可怖了。

“九、九商？你、你活过来了......谢天谢地，你可算......”

“大将军！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萧岑！！！”

原来，众人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见到萧岑突然双目紧闭头往后仰似是厥过去了。由于突然失去意识，他的后背便重重撞到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着都令人感到难受。而即便如此，那双手仍是下意识箍着楚临秋，免其滑落地上受到更多伤害。

这一幕使在场的人都禁不住眼眶微热，背过身去偷偷拭泪。尤其是跟随禁军自大火中逃出生天的楚府忠仆们......更是相互搂抱成了一团。

“大将军，但愿你真能将‘永生永世，再不负君’的重诺放在心上。如此，把家少爷哄得高兴开怀，说不准真就醒来了呢？”

......

太始元年，隆冬伊始，鹅毛肆虐的北境自始至终都笼罩在一层荒凉且伤悲的气氛中。据传前岐枢密使大人在“辛未之变”中身受重伤，苟延数月终于不治，已于一个狂风呼啸、万分冷寂的夜晚撒手人寰，留下悲痛欲绝的爱侣及部属。

而虎威大将军萧岑则在翌日，与少许亲近之人草草办了丧事，便一把火烧了棺椁携其骨灰不知所踪。有说他受不得刺激，从此疯癫不知人事；有说他自断崖一跃而下，以身殉情；当然，最广为流传的......还要属“心灰意冷，游历山川”之说。

至于曾经威震四方的漠北军，则在入秋时节就已被他们的主帅亲自交付到了萧老将军曾经的干将——赵溪手上。

然没有人知道的是，传闻中已了无踪迹的“萧大将军”，此时却一身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立于江上摇晃的一叶小舟上，目含忧愁眺望远方。

在他的腰间，竟还别着一把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铁扇。

“先生，究竟有多久能到？这江上飘荡起伏不定，还下着大雪，我总忧心他撑不了......”

“既知飘着鹅毛，还不把大氅披上？预备凉着了好叫我儿心疼？”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自被裹得密不透风的乌蓬不远处传来。

原来云微先生肩披蓑衣，头顶青笠坐在舟头不疾不徐地划着浆。

“他若真能起来心疼心疼我，萧岑便在那雪地里滚十圈......也甘愿呐。总也这么躺着，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我每日替他擦身换衣都......呜......”萧岑说着说着便又猛然矮下身去，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双肩耸动薄梁微凸......片刻后，他竟是对着烟雾袅袅的江水，放声大哭起来。

“先生，嗝......他真会出手相救九商吗？莫不是到头来......又是一场空？呜......”

“瞅瞅你这点出息！”云微颇为嫌弃地瞟了他一眼，随即长叹一声道，“吾儿乃人中雏凤，怎奈何眼神不行？”


第五十二章 孤注（一更）
“我......”萧岑闻言立即止住了哭泣，他将头高高仰起茫然四顾，愣了好一会儿方狠狠地甩了自己两巴掌，开口弱声应和道，“您说得太对了，我萧岑一无是处，有眼无珠不识真心，犯下太多不可挽回的过错，实在是......该打。”

“不说了，我进去......看看他。出来太久他寻不见人，又该把自己气着了。”此番过江求医，萧岑除了自己的贴身衣服，便只带了楚临秋日常要用到的重要物什，以及他嘱咐杜凭生交付予自己的那个雕花木盒。

这人对这盒里珍藏的东西已到了一种极度痴迷的地步，时不时便会取出通读一番，再掉几滴泪珠。譬如现在......他在把楚临秋扶起来换身干爽的中衣之后，也没让人躺下，而是直接盘腿坐于床上，令其很是贴合地靠在自己怀里，紧接着就拿起被保存完好的信笺开始逐字逐句地念出声。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九商，你知道吗？萧岑现在既希望此为一场虚幻大梦，醒时你就靠坐在床头对我展露笑颜......又尤其希望不是梦，因为所谓梦里，你来寻我时，从来都是面目狰狞，举刀便刺，未有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平和安静地躺在我怀中。 ”

“九商，你怎的还不肯醒来？我想你了......远山太过思念于你，以至于昨夜惊醒，又出现了幻觉，‘看’到你褪去一身病痛，丰神飘洒器宇轩昂地策马而来。”

“九商啊......你真的睡得太久了......”萧岑一面喃喃自语着，一面则把手穿过楚临秋的腋下，把人又往上提了提，直到偏头就能精准含住他干枯起皮的唇瓣为止。

楚临秋无端昏睡了大半载，双颊早就深深凹陷下去了，肌肤更是由于久不见光而几与融雪一般白/皙晶亮，仿佛下一刻就会当真化为泡沫，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似的。

萧岑每每抬手轻抚过他依然俊逸舒朗的眉眼，总会有种莫名心惊及透不过气的感觉。

“我的卿卿啊......”这声叹息，兴许会随着刺骨的寒风飘到未知的疆域，从而引回无限生机，恰如自己被“施以斩刑”的前夜......

当年我屡次落难，都有你出手相救，而今你尚游走于生死边缘......我却只能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也勿怪你如此贪睡不肯睁眼......不过莫担心......”一句话未及说完，萧岑便突然顿住了，他吸了吸鼻子平复下心境，随即低头从楚临秋的前额、眉峰、眼尾一路吻到下颌。

过了好一阵儿，他见这人的唇瓣总算有些水润的颜色之后，方抿了抿嘴接着道，“你就算真要在这床上度过余生也无妨，岑始终会看顾你的......只盼九商莫要先弃我而去才好。”

......

云微所说的“高人”常年居住于云雾仙山，非有缘人终不得其门而入。也正因为如此，萧岑才忧心是否满腹期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且常人若想求得此“仙翁”出手相救，还需得过他三道难关。其一寻得入门小径，其二徒步登顶，其三则赤身裸/体于庄前平地上跪足三天三夜。

所谓“心诚则灵”，正是此道。

“救则救，不救则罢！堂堂圣手不遵夫子仁道，反是极尽刁难之能事！算什么好汉？何苦去折腾这一回？”起初，杜凭生等人听闻世间竟有此“奇”事，都十分气愤且不抱希望。

是萧岑说什么也要辛苦尝试这一遭。为寻得让楚临秋恢复意识的法子，他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便连一丝希望都不肯放过。

更是因此，终于决意“抛”下伴随自己长成苍鹰的漠北军、社稷黎民，及所谓“仁义礼信”，选择伴随九商左右，纵情山水此生永不离分。

只是可惜啊......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楚临秋早已不问世事闭目沉睡多时，仿佛要以自己的“默然相对”来惩罚萧岑过往犯下的“罪行”。

不知不觉，这叶孤零零小舟竟已在此片漫无边际的江上飘荡了整整三十日光景......好容易才到达了彼岸。

这意味着他们离“希望”更近了一步，心中难免俱是一跳，随即生出些许雀跃来。

当萧岑听到蓬外的风声及交谈声之时，正侧坐在床上为楚临秋细心系着颈带。此刻又是一年早春时节，最冷的那股劲儿已经过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忧心怀中之人身子骨虚兴许扛不得冻，非但给人里里外外加了三套加了绒毛内衬的锦衣，还在其肩上罩了件玄色的鹤氅。末了甚至细心地盖上兜帽，给人包裹得那是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点儿风。

不过，哪怕已经以此种方式增重不少了，楚临秋在萧岑看来仍是轻得吓人，半分也没有堂堂八尺男儿该有的重量。分明......从前不是这般的。

萧岑如此想着，便忍不住鼻头一酸，又要挤出几粒晶莹的水珠，他赶紧抬袖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摸了一把，随即扯了嗓子高喊道，“先生稍后！就、就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把楚临秋打横抱起稳稳接在怀中，俯身出了乌蓬，望着不远处的青山微微出神，“这便是传闻中的仙山入口？先生消息不会有误吧？”

这分明......如何看都只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山峰罢了，又怎么会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间秘境”？

然而云微与之并立却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道，“你可别小看这座小小的‘仙山’！古往今来多少能人志士正是由于一时大意，这才命丧黄泉啊！！！”

“既然此去危机四伏，不若便将九商留在山下罢？！”萧岑登时大惊失色道。


第五十三章 跪请（二更）
“得亏你想得出来！到那时吾儿少人看顾出了差错，又该如何？”云微先是没好气地白了萧岑几眼，随后便将青笠一摘往前两步，抬手摸了摸楚临秋的颈侧，再把一回脉，面色不由得愈发凝重起来。

惹得萧岑一颗心也跟着高高提起，“先生如何？可是不好？”

“既知‘不好’，还不速速前行？！你我二人需在天黑前登顶，方有一线生机。这仙师脾气古怪，有‘四不救’：身量奇短相貌丑陋者不救......”

“什么？还有这讲究？那九商......”

萧岑闻言眉目舒展，还不及表达自己的喜意，就被云微无情打断，“切莫高兴得太早，还有下文。”

“请先生赐教。”这人忍不住将搂抱着楚临秋的手紧了紧，暗中蓄力一面疾步前行，另一面则侧耳聆听。

这云微叹了口气接着道，“位高权重者不救；心狠手辣沾满血腥者不救；以及......油尽灯枯者，不救。吾儿是三者均占呐，因此，你需放下一切身段讨好他，且不得有任何怨言。大将军，你可能做到？”

“当然！如今莫说只是让我萧岑受些刁难，即便要下刀山火海......亦是心甘情愿。再者说，这点苦楚......又怎能及得上卿卿当年十之一二？”萧岑说着说着两行清泪就这样“吧嗒”一声再次落入了泥地里。

早在楚临秋刚被带回、就剩一口气的时候，他就已从杜凭生及枢密使仆众的口中知晓那人这些年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更隐约明白了......他的九商当初做下这些决定时内心的挣扎与苦痛。

那天若非有众人苦苦相劝，恐怕萧岑早自断一臂，用以赎罪了。

“九商，我萧岑当年的确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是非不辨一意孤行，打今儿起，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只可惜又要食言了......但不妨事！没有昭告天下，一舍红妆也照样铺就，届时吾当身着绯红吉服策马长驱迎你归府。”

要把过往亏欠与你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找补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到。

而此时的楚临秋则如往日一般窝在自己的怀里，将头抵在肩上闭目沉睡，安静得像个才出世没多久的婴孩，由于顾及不到，他的手失力地垂落了下来，随着前行的步伐而一摆一摆......

起初，萧岑尚能轻轻松松抱着这人攀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仗着那点儿功力非但表情平和便连气都不带喘一下。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你确实已近极限，不若你我二人就暂且在那块巨石上稍作休整......”

“万万不可！夜、夜幕将临......您说的，如果不能在定昏前寻得那处山庄，则九商就连这一线生机也没有了......岑不敢赌。”话音刚落，萧岑就帮怀中人细心调整了下姿势，随后暗中蓄了把劲接着朝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原先打乌蓬里出来的时候，我还嫌你体态过轻瘦得不成样子，可谁成想......这才过了区区三个时辰，就以重逾千钧了。

萧岑现在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正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着，软得跟一股麻绳似的，若非他还在咬牙支撑着，恐怕下一刻就得把楚临秋整个扔出去了。

这人眼下真叫一个惨不忍睹，非但面如霜雪，唇瓣发灰且布满了清晰的齿印，便连身上的粗布衣衫都已被冷汗濡湿了，使得他的后背仿佛正被万千蚁虫啃咬似的万分难耐。

“先生！估摸还有......还有多久能到？我、我......我......”

“可还撑得住？”云微见他整个人都要软下去，忙上前在其后腰处死命托了一把，“别勉强。”

“无、无碍......呼......我、我眼前看不太真切了，可否麻烦、麻烦您老警醒点从旁护着点......千万莫让、莫让九商......呼......”

“得了得了！剩下的自不必说，老朽都明白。”

随后，在云先生时不时的搀扶下，凭着胸口留存的一股气，萧岑终是踉踉跄跄地把楚临秋抱到了山顶，传闻中仙翁的住所——遗世居。只见其四周雾气环绕枯枝林立，一派阴森萧索的景象。

萧岑自己都猛地打了个寒颤，他赶紧从布包里又取出数床薄被铺陈在地上，而后将楚临秋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并拿衣物把人方方面面都裹严实了，头颈都不露在外头受风。

眼睁睁看着那人双唇都冻得有些青紫了，“大将军”是真心痛难挡无法自持，他心里想着若非实在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卿卿跟着上来受这份罪？

说来说去，可不就是那位“仙翁”的怪规矩？

事不宜迟，只在今时了，于是乎萧岑便暗提一口气朗声道，“前岐柱国大将军、忠义公萧守真之孙......萧岑求见仙翁！跪请仙翁出手救我夫性命！！！”

“......”然而门内良久都未传出回应，唯余方才回声不停地在耳旁萦绕。

“前岐柱国大将军、忠义公萧守真之孙萧岑，求见仙翁！跪请仙翁出手救我夫性命！！！”

“前岐柱国大将军、忠义公萧守真之孙萧岑，求见仙翁！跪请仙翁出手救我夫性命！！！”

“前岐柱国大将军、忠......”萧岑根本不信这个邪，还待再喊，可是他实在是没有气力，嗓音嘶哑不成语调了，也就深深地趴伏在地上，充分借助前肘及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挪上前去触及到了已经布满锈青的环扣。

“萧岑求见仙翁，跪请仙翁出手相救......我夫临秋半生坎坷，重情重义，心怀社稷......黎民，未有一刻替自己着想......如今重病垂死，求仙翁破例......”

“一派胡言！！！”


第五十四章 辩驳（一更）
“仙翁？！”萧岑悲痛欲绝竟闻此炸雷，顿时面上一喜便要起身，不想这人还未见着，倒先让自己的铁扇离了腰带去。

“好个‘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啊，前人忧国感怀之作，也让尔等随意取来附会了。你这无知小儿就莫在此处信口雌黄、扰人清梦了，带着你的人......哪儿来的，回哪去吧。”

“仙翁......仙翁且慢！！！”萧岑以手撑地将身子转了个方向，举目四望都没见到半个人影，无奈，他只得虚抬着手死命朝前伸去，仓皇失措地胡乱大喊着，“仙翁请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九商性命吧！他快、他快撑不住了......若旬月内不能寻得万全之策，恐怕就......如今算算，也剩不到几日了，云先生说您乃世外高人必能起死回生......故、孤故而晚辈这才铤而走险......”

“老夫若出手将他救活，你这小儿预备予我多少酬金？”

“先生您尽管开口！只要、只要是您感兴趣的物什，无论是什么......萧岑必赴汤蹈火取来双手奉上。再不济......晚辈留下做牛做马也未尝不可......”

“此话，当真？”这仙翁趁着夜色躲在暗处，原盘算着逗弄逗弄跟前的年轻人，将其愚弄一番后再轰下山去。

可谁成想竟让他清楚地见到此人的面容。纵然萧岑此刻下颌满是胡茬，双颊俱为泥污，但这并不妨碍仙翁从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中瞧出另一人的影子。

“你方才说......是谁的孙子？”

“前岐柱国大将军、忠义公萧守真乃......晚辈之祖！”萧岑直觉有门，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前辈闻问询，并手脚并用“爬”回被重重包裹住的楚临秋身边，将其连人带被一块儿扶起搂进怀里，小声说道，“卿卿，我们有救了......仙翁定然是与我祖父有故......”

“萧氏后人......既是萧氏忠烈之人，又如何与这乱臣贼子厮混在一处？！还敢带他上来！！！滚......滚下山去罢......我遗世居不欢迎你们！！！”

“九商并非乱臣贼子！！！俱是世人谣传......齐氏不仁，人人得而诛之，只是可怜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及百姓罢了。可这与我夫何干呢？当年他未及弱冠，就被那人以命威胁要做出残害忠良之事......”

“既然如此，你还有何可辩解的？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滚下山去？勿让老夫亲自动手驱逐！”这丈人也不知是与楚临秋有何深仇大恨，态度竟如此坚决，眼看着连半分可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而始终拢手站在树旁的云微，不知为何也一语不发，神情恍惚仿佛早已魂游天外。

就在此时，萧岑慌不择路，忙一把掀开罩在顶上的帽兜，露出楚临秋那张青白、泛着死气的脸，哽咽道，“仙翁您瞧瞧他......您瞧他一眼啊......医者仁心，您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奉朔十三年，宫里决意出手令遣爪牙害我祖父，九商于心不忍......暗中率部曲赶往漠北相救，不想、呜......正撞见南戎趁火打劫......我也不怕被外人看了笑话，真正居心不良勾结外敌的是我亲父......安乐侯萧仪。”

“我、我曾许他以重诺，要生生世世敬他、信他、爱他，视他如最值得依赖的人......却为‘执念’所惑，亲近之人所蛊，终是犯下了不可磨灭的过错。”

“这区区半载我......实在是度日如年，整夜整夜地不敢入眠，偶有小憩，不过片刻也必会......从梦中惊醒。”这萧岑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便又顺着面颊滑落，正巧滴在了楚临秋紧紧闭合的左眸上。

许是被此人这一连串自语般的言论震得有些发懵，“仙翁”一时也并未回过神来，等又过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又在暗处冷哼道，“闹也闹了，该消停会儿吧。想不到守真之孙，竟是这等泼皮无赖。你既寻得山门又徒步登顶，如何不过我第三道关卡便妄图哄我救人？”

“世间焉能有这等好事？”

“晚辈明了！晚辈明了！这就将衣物褪去......劳烦先生先帮我看顾九商......不、不仙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仙翁可否让我夫及云先生先一步进庄歇息，便由晚辈留在庄外......”

“怎么？你倒与我谈起条件来了？也罢也罢，人老夫是暂且扣下了，但倘若你过不了此关昏厥倒地，可得要进来收尸了。”话音刚落，也不知这仙翁是施了什么法术，竟是把萧岑怀中的楚临秋给生生没了。

萧岑垂首望着自己瞬间空落落的手掌，顿时十分惊慌，他挣扎了几下好容易自己摇晃着爬起来，随即漫无边际地四处走动，口中还极小声极小声地叫唤道，“九商......九商，你在哪儿？莫再吓唬我了......”

他面上在那一刻转换出的失落及惊惶，让人见了心里都颇不是滋味。

“哈哈哈哈哈！小子！别找了！如今老夫肯让他进这道庄门已是额外开恩，你若在磨蹭不办正事，可是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这就来......这就来......”萧岑闻言只勉强扯了扯唇角，就宛如一个傀儡般的拖着步子往回走，在铜门正中的空地上屈膝重重跪了下来，片刻后又毫不犹豫地褪去了身上的衣物。

不出意料，狠狠打了个寒颤。

事实上，萧岑抱着一个人自山麓来到此处峰顶，早已是唇色发白眼前发黑，几乎要支持不住了。可凭着一股子坚定的信念，他还是用尽全力将腰背挺直并目“视”前方。


第五十五章 误会（二更）
“你肯为他经历这一番苦楚，也算是重情重义了。唯愿众人......心向所成。”云微抬手捋了捋须，便摇头叹息地走了进去，徒留下还在勉力支撑着的萧岑。

所谓仙山之顶果真非同凡响，浓雾障目阴风渐起，八方俱有寒意扑面而来。这大将军只在空地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已是浑身冰凉战栗，神情恍惚，唇瓣微抖隐约透着青紫了。但他仍是咬着牙凭借那点儿随时都要游离的神智，硬是摇晃着从夜半“跪”到破晓，偶尔觉得要倾倒的时候，就稍微以手拄地借力片刻。

久而久之，这人非但双膝红肿不堪血流不止，便连八个指节处也被尖锐的石子儿磨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可他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任凭残血就这么一串一串地淌落下来。

就这么生捱着，到了翌日鸡鸣时分，许是天老爷躲在那阴云后头犹瞧不过瘾，想再设些关卡刁难刁难萧岑，竟命小神无故降下倾盆疾雨，冷箭霜刀。

刹那间，山顶稍平处无不是飞沙走石，枝摇叶晃，忽明忽暗使人睁不开眼，那毫无章法的狂风裹挟着豆大雨点及泥块，招招打在萧岑的背上、手肘、后脑，力道之大令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九商......好冷......楚郎我好冷......你可否......再、呃！再抱我一回......九商，我、我......我埋在树下的杏花酿都可以、可以拍开泥封了......你何时再......”

其实萧岑被冷风骤雨这么一激，意识早已模糊不清了，甚至都到了需依靠不停咬着舌尖、掐着掌心软肉等法子方能维持神智的地步了。恍惚间，他甚至还“看”到了楚临秋身着浅紫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精致的玉带，脚蹬青缎小朝靴就这么朝自己走来，端的是俊美无俦气宇不凡。

那人唇角向上微微扬起，噙着一丝浅笑，眉目舒展正半蹲在他身边，神情温和地看着自己。

“九商！九商你原谅我了......你终于肯在梦里对我......笑了......真、真好，一顾......倾城......再顾......咳咳、咳咳咳......”后来也不知是倒伏在这雨水里被浸泡了多久，萧岑非但不感到寒凉彻骨，反而是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舒适得很，仿佛阖了眼便能沉沉睡去。

卿卿，这想是你卧在雪地中的滋味了。

“咳咳......萧岑终究是一无是处，拼上一条烂命，也......无济于事。楚郎，真不知你我二人同渡忘川，来生可还能忆起彼此？”

萧岑气息奄奄地侧躺在泥泞里，任凭雨点还打在脸上、身上，他的一只手死命朝前伸展着，四指虚握仿佛要去够那扇不停发出声响的铜门，却是怎么也触碰不到。

最后他无奈地卸了力道，而那两排长睫，则是蝶翼般地轻轻扇动几下， 便不受控制地紧紧闭合了眼眸，在意识消散的那刻，似乎还发出一声喟叹，“九商啊......”

......

“啊！！九商！！！”

“哟，可算醒了。大将军真是好眠，一睡五个日夜，算苦了我们爷无人照料！”

“......我这、这是去了幽冥地府？叔、叔平？你怎会在此处？你家大人呢？！九商......九商！！！”萧岑猛然睁眼自石床上直挺挺坐起，尚未回过神来，意识甚至还停留在自己昏睡前的那个雨夜。

由此，一时也辨不清现实虚幻、今夕何夕。

等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珠子在眶中极为迟缓地转动了两下，这才抬手拍拍后脑勺惊醒了过来，“我还活着......”

话音未落便有人忍不住从旁讽刺道，“您当然还活着，我们爷可是......”

“叔平！你且出去，勿要多言！咳咳......”

“宁伯、凭生、诚思......你们怎么都来了？我这究竟在梦中，还是......凭生，九商呢？九商哪儿去了？我既然活着，那九商呢？！这是哪儿......是否仙翁见我并未跪满三天三夜，不肯施以援手？”

“兄长他......”杜凭生的眼神有些闪躲，且他依旧未与萧岑解释，几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怎么了......你说啊！！！”萧岑见站在床侧的人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心里咯噔了下，缓缓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在哪儿？凭生......好凭生，你带我去找他......”

“你......你先松手！咳咳咳......哥哥他......他在......”杜凭生原本就不知何故眼眶通红，此时被萧岑揪住衣襟往前一拉，顿时就给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

萧岑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哪儿还有不明白？他突然松了手倒回床上，睁了双茫然的眼睛直直瞪着顶上帷幔，片刻后竟毫无预兆地偏头咳出一小口血出来。

可把众人给齐齐唬了一跳，尤其是宁伯。只见老人家佝偻着身躯都径直朝前倒去，已经全然站不稳需旁人扶持了。

“卿卿......”

“这是怎么了？老夫不是都说得很清楚？无非是前尘尽忘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凭这副半死之躯还能睁眼，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喽......为人莫要巨贪啊。”

“......”门外传来的“炸雷”，萧岑几乎一句也没听清，就只捕捉了个“睁眼”，就不顾自己胸痛晕沉直直拂开众人/弹跳起来，两片唇无力地哆嗦了几下，最终喃喃道，“他活着......他还活着......”

“活着？哼，必然活着！老夫我既同意把你们放进山庄，再让人死了，岂非自砸了招牌？”


第五十六章 长命（一更）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此时的萧岑脑子里只不停重复着这行字，几乎都快要疯魔了，他下了床发出短促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随后则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朝那扇木门走去。

“他还活着......”当大将军一眼看到上身赤/裸平躺在另一张玉床上、从头顶至腹部都扎满银针的楚临秋之时，顿时扶着墙重重地跪了下去，在大悲大喜的冲击下，他再度弯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

仙翁见状赶紧上前，掐住他的腕子仔细把了一阵，“悲恸入心，导致脉血回流。小子，这是要步你那情郎的后尘啊！老夫可没那个精力同时出手救你二人。”

“......”然而萧岑对这老者的话置若罔闻，只顾颤巍巍地伸出手去紧紧贴在楚临秋冰凉不带一丝血色的脸上，反复摩挲着，从眉目描摹到鼻梁，再到灰白皲裂的唇瓣，仿佛对待稀世奇珍一般。

“他还活着......还活着......九商......多谢仙翁救命之恩。您的大德高义，萧岑此生做牛做马定然成倍以报。”

“哼！不需要！事成之后，叫这姓楚的在老夫跟前磕三个响头，权当诊金了。”

“......”这是萧岑头回“有幸”得见仙翁真容，却惊诧地发现他竟然长着一张童颜，除却那副发白的髯须及嘶哑如沙石的嗓音外，全然看不出这是一个耄耋老人。

“仙翁，这......九商他......性、性傲，恐怕......不若就让晚辈代为磕头。莫说三个，便是成百上千个......”

“你还是不够了解他啊。”仙翁将手负在身后，摇头晃脑道。不知为何，萧岑觉得他眸底似有艰涩一闪而过。

“让老夫来告诉你，真正的‘傲气’是怎样的——宁死不屈，譬如你祖父。此类人......往好了说能传段英雄盖世、百折不挠的佳话，往坏了说就是不识时务，一意孤行，最终却往往于大局并无益处。”

“但你这情郎，却偏偏很‘识时务’，早年他需仰人鼻息而存，便主动舍去一身清名，甘当百官儒生口中的‘佞臣’。在你祖父这件事上，又未尝不是如此？表面屈从暗自运作。辛未一战中，又令属下‘各自逃命’，若非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也就派不上你的用场了。”

“总比某些人非要‘死战到底’，最终却将自己及他人都逼上绝路要好得多。”

“......”老者的话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利剑，直把萧岑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令他非但大气不敢喘一个，便连整张脸都臊得通红。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惊醒，或许自己对楚临秋的伤害不仅仅是那些伤人之语及一封不合时宜的和离书这般简单。他完全不敢想象，当那人得知自己做出那个决定、明白已功亏一篑时，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在仙翁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既是已从他人口中得知当年真相，少不得便要好好掰扯一番了。

萧岑最后平静地接受了楚临秋醒来极有可能将他遗忘的事实，甚至不露一丝惊讶，简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九商心里藏的事儿太多了，反不利于恢复。如此甚好......甚好......甚好......”他连念三遍“甚好”，眸光闪烁了几下，却是在刹那间闪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念头——希望楚临秋永远不要忆起前尘，唯有这样，那人才不会对自己露出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们甚至可以抛弃一切，重头来过。岂非两全之策？但心念一转，萧岑却又即刻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两个巴掌。

大将军暗忖自己可真真是个畜生，自四年前得胜归京那日起，便始终不曾改变过作风，他从未顾及过楚临秋的感受，更未主动去探究......那人心里真正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楚临秋其人，虽如仙翁所说“聪明、识时务”，却仍有一身被小心隐去的傲骨，他不甘于懵懂无知度过余生，恰似三个春秋前，也曾厌倦过这副拖累人的病弱之躯。

“九商啊九商，倘若你果真......不再认得我，那远山......亦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许是仙翁的银针刺穴及暖泉浸肌有了些微成效，楚临秋近日来的面色好转了不少，至少不再似先前那般青中隐约透着死灰。

这令萧岑的心，多少还安定了一点。

正午时分，东方薄雾里难得现出了骄阳的身影，暖风熏面寒气尽消，恰是好时气。大将军于是就把人拿被从头到脚裹了，挪到外面院里去晒些日头。

楚临秋的手足冰凉常年不见起色，因此，萧岑在把他安顿在躺椅上面之后，仍需在其手边放置两个小巧的汤婆子。

过了一阵子后尤不满意，他就索性自己把那人的手捧在掌心，揣进怀里捂着，口中仍叨叨地念着，“看看你这都多久没踏出那扇房门了，成天不见天日的......也难怪脸上没半点血色，都快变成谁家的小娘子了......古语有云，‘肤如凝脂’......”

“咳咳咳......我这样说，你定然十分生气，那便速速起身照这儿敲两下，或者当众骂得我无地自容亦可......卿卿知我向来及不上你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你若果真动怒，那阿檀就唯有垂首就犯的份了。”

“卿卿，日后改唤我‘阿檀’，可好？乳名从出世一刻起，便伴我左右，乃先祖亲取，含义非凡。吾将此予汝，余生便水乳/交融，合二为一。”说罢，萧岑竟从袖间取出一块刻着“檀”字的长命锁，穿过楚临秋的脖颈小心为其系上。

“九商啊......”他伸出二指细细地抚摸那人干枯的唇瓣，突然又倾身吻了下去，一小刻后，方幽幽叹息道，“如此，便顺眼多了。”


第五十七章 流光（二更）
太始二年五月初，缠绵病榻三载有余的前岐末帝齐景宸，终是油尽灯枯，于南戎腹地溘然长逝。翌日举国哀恸，万里扬幡。

小皇帝齐允臻身披缟素，亲率逃亡北江的一众臣民登上祭台向先祖及皇天颂祷，祈愿来年再无战乱，五谷丰登，社稷安宁。

然而，此行却是不幸遭到了极阴极险南戎贼子的趁乱偷袭。由于毫无防备，以带刀禁军们为主的皇室亲卫竟是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民众四散奔逃，哀嚎不断，场面一度十分慌乱。

而在可怜的“幸帝”身边，就只剩下几个颤颤巍巍、泪流满面的老臣还鼓起勇气挡在前头，看起来齐氏江山确实是“气数已尽”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照旧是由嗜血心狠的王上伊罗亲自坐镇，势必要杀尽姓齐的最后一滴血脉，再刨了楚临秋的衣冠冢用以泄愤，好告慰他幼/女在天之灵。

此时眼看大功将成，得意忘形的大汉并未注意到，在他正后方约摸半里的距离处，有三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正“虎视眈眈”地瞄准了他的后心。只消等到一个绝妙的契机，便能瞬间逆转局势。

“大将军，蛮子们的砍刀就快落到陛下身上了。”

“......”原来与手下躲在暗处近六个时辰，就为了引弓搭箭射那么一下的人，竟然是萧岑。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衣单膝跪于灌丛中，双目瞪得犹如铜铃，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同样让他恨之入骨的男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此良策曰“将计就计”，乃他暗中与杜管二人及赵将军谋划数月而成的计谋。期了许久，盼了许久，如今真到了美梦成真的时刻，却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萧岑选择在伊罗把全副心神投入到那柄将要落下的砍刀之时，毫无声息射出那三支箭。

今日还正刮着东南风，因此羽箭顺势而发，非但可提速，亦不会有破空之声免于打草惊蛇。

不过片刻，伊罗便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自坡顶滚落，未发出一丝声响。

在祭坛四周的平地上，原本正喊打喊杀的南戎勇士们，见此情景，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悬在小皇帝身上的那柄砍刀，自然也就放了下来。

齐允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带着大臣们连连退至禁军的保护圈中，远离那帮面目可憎的豺狼虎豹。

“尔等速从西面下坡补两刀，若让蛮子们抢先一步探知伊罗未死，势必还会卷土重来。其余人......喊！！！咳咳咳......”萧岑在强提一口气下了指令之后，便如释重负地瘫倒了下去，他双手撑地仰面朝天，“呵呵”地无声傻笑着，心里想道，“九商，阿檀终替你报了城破之仇，只是你啊......究竟何时才会从睡梦中醒来呢？”

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亦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及甲兵碰撞的响动，“南戎王中箭身亡！乌合之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伊罗已死！大将军奉劝尔等勿要负隅顽抗！放下枪矛，从轻发落！”

“放下枪矛，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则杀无赦！！！”

“......”大将军？什么大将军？南戎人中稍微懂点话的都背过身去疑惑地望着来路，却惊骇地发现如潮水般的玄甲骑兵此时正朝这里涌来。而他们挥舞着的旗帜上方，分明就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及刚劲有力的“萧”字。

是萧氏漠北骑兵倾城而出了！而那狂奔在最前方的，或许便是传闻中宛若幽冥使者的三千铁骑......

南戎人在这样的双重惊惶下终于顶不住纷纷弃械投降，迅速被围赶上来的玄甲兵团团围住。只有约摸十之二三的人往南面奔逃，去向不明。

至此，困扰中原日久、长攻不破的南蛮子，终是因为群龙无首而陷入内乱，导致中庭分崩离析，预估短期内是不会有余力恢复元气了。

“大将军，多谢！”

“陛下不必如此，这、这成何体统啊？”眼看着幸帝竟当着众臣的面朝自己跪了下去，萧岑无奈只得与之对伏于祭坛上，在起身的瞬间，他临时起意，遂凑过去小声道，“陛下长大能扛事了，若九商知晓......定然十分高兴。”

“老师他......情况如何？仙翁可有说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先生倒是一回提及，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想到山庄中那个至今仍在闭目沉睡的人，萧岑眼眸中的光霎时就寂灭了，他仔细凝视着跟前身着明黄华服的少年，一时还有些恍惚。

齐允臻如今的面容也算是长开了，不知为何竟与楚临秋越来越像，尤其是那双自带七分魅惑的凤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令萧岑的神色不禁更是黯淡了不少。

两人对视了约摸一刻钟后，大将军可算是长舒一口气，抬肘朝小皇帝及众将胡乱拱了拱手，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层层缕缕的薄雾中，他摇晃不稳的身形，显得尤为萧索及落寞。

或许，直到这时萧岑才真正下定决心，要褪去一身荣华与重担，归于山林做个真正的闲散野人，去同他的九商相随相伴，相扶一生。

......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分明已是盛夏时节，可庄园南面的暖泉青石处，却是布满了粉朱白三色相间的成团玉茗，繁盛非常，生气勃勃。

今日，楚临秋便是赤身裸/体地被安置在这样一副宛若桃源仙境的画卷中，被袅袅升腾的青烟笼罩着，看不真切面容，只能依稀能辨出其眉目舒展，神情安详，仿佛身处睡梦之中，下一刻便会悠悠醒转。

而萧岑则同样不着寸缕地立在碧玉般的水中，手执一方白帕此时正顺着他的胸膛缓慢而细心地擦拭着。

岂料，他不经意间的一次抬眸，竟会猝然撞进一对极其迷蒙却自带流光的眼眸中。


第五十八章 尽忘（三更）
萧岑手中的巾帕转瞬间便直直落入了水中，并在周遭泛起了一圈碧色的涟漪，恰如他此刻的心境。这位昔日前岐大将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此冲击，方觉脑仁发木、眼前发晕几乎站立不稳。他的双臂平举在半空亦不知垂下，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出声叫唤，然失色的唇无力嗡动了几下，却只能勉强发出一个“啊”字。

“我定是还在梦中......”话音刚落，这人果真就如游魂般地往前“飘”了一小段距离，似乎是想辨得更真些，为了检验他甚至还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拍了两下，发觉确实疼痛难忍之后，才敢伸出一指颤巍巍地触碰楚临秋那被热气蒸得隐隐有些发红的眼尾。

“啊......啊......啊！！！”

萧岑深感自己已经彻底发疯了，在看到楚临秋睁眼的那一刻起，除了放肆狂叫与又哭又笑外，竟想不出其他“绝佳”的方式来抒发内心的狂喜。他极其小心地托起楚临秋的肩颈，把人从玉床上扶起来一把搂进怀里，不住地呢喃道，“九商......九商......真是你......你醒来了......我这莫不是还在梦中还未清醒？九商......九商......呜......”

他太激动导致一时失了分寸，以至于可怜的楚临秋在被抱起的瞬间只觉一阵心慌意乱，喘不上气，几乎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如一滩烂泥似地软软滑落下去，复又厥了过去。

“九商！！！”

萧岑的这番喊叫终于引来了不少童子及仆从，几个人急忙跳入水中，七手八脚帮着把人打捞出来胡乱拿白巾裹了便要抬到屋里。

但却被那人劈手夺过，亲自抱了起来拔足狂奔。萧岑这会儿是面子里子都一并抛了个干净了，竟连块遮羞布都来不及围就这么贸贸然推门出现在众人面前，以至于杜凭生险些把口中的茶水喷出。

“你这是......把他怎么了？”

“醒、醒......仙翁！他刚才睁眼了！他看我了仙翁......您快给瞧、瞧瞧......醒了......他醒了......哈哈哈！他醒了......”

由于方才悲喜交加，及耗费了大量体力，萧岑在硬撑着把楚临秋抱到床上安放下来后，便也不受控制地瘫软在了柱边，唯那对布满爱意的眸子却还黏在那人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楚临秋在沉睡了两个春秋之后，确实是不负众望地清醒了过来，只是此前他到底损耗太过，怕是余生都要与药石为伍了。且即便如此，亦逃不过“短折”的宿命。

萧岑闻此虽偷摸藏起来大哭了一阵，但过后仍强打精神守在爱人的身边，哺药擦身揉穴......直到他下一次睁眼。

“你、你醒了......我、我、我......九、九商我......我去、我去看看药熬得差不多了没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萧岑在与楚临秋那对迷蒙蕴含水汽的眸子“对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逃离。

但他最终并未走成，因为楚临秋又把眼睛闭上了，并极为难受地蹙紧了眉心。

萧岑暗忖他这是渴了，便赶紧转身往桌边而去倒了杯茶水，又迅速小跑回来极其轻柔地把人的上身托起安置在自己怀中，紧接着才将茶盏的边缘凑到他唇边，小声诱哄道，“水来了......慢点儿喝，莫急莫急......仙翁说你身子太虚，不宜一下子饮太多水，否则会引发不适。不若留着我慢慢喂你......好点了吗？呜......”

这人几乎是忍着将要喷涌而出的哭意在说这番话的，他竭力使自己表现得寻常些，莫要让九商徒增伤怀了，却发现原来根本就办不到。

“......”楚临秋晕睡了这么长时间眼下骤然醒转，自是浑身酸疼、胸口憋闷得难受，恨不得立即死过去，他只觉得自己犹如一条搁浅的河鲤拼命做着垂死挣扎，直到到被人喂了一口热茶后方才好些。

“啊......”他虽暂时无法出声，却能以眼神传达谢意，并抿了抿失色的唇，拼命歪头以口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是在......哪儿？”

“......”萧岑一眼就看懂了，他霎时如同五雷轰顶僵在了当场，便连原本箍着楚临秋的两条臂膀都不禁微微发抖，双唇蠕动了下竟是半晌未发出任何声响。

楚临秋觉得有些蹊跷，他心想这位公子的手委实勒得过紧了，十分难受。却不知他姓甚名谁？有何来路？与自己又有何渊源？

“公子因何哭泣？”又因何......露出这般悲戚的神色？

“啊？没事......没事......”萧岑的失神其实只在片刻，待他缓和过来，抬袖胡乱擦了满面滚烫的泪珠之后，才发现楚临秋此时竟也在艰难仰头看着自己，眼底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顿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强打起精神对怀中人轻声说道，“在下漠北萧岑，表字远山，乃出自前人词句，与君当属同支......乳名阿檀，为先祖柱国大将军、忠义侯萧守真亲取......君可要记着，千万莫要再忘了......”

语罢他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蹭蹭楚临秋的脖颈，正如先前数十次做过的那样，最终却因忧心吓到那人而无奈作罢，只得转而扯了扯嘴角，勉强牵起一丝颇为苦涩的笑容。

“......”楚临秋一脸莫名地看着跟前这个无论言谈还是举止都万分怪异的人，实在解不出其中之意，亦不明白胸中哀愁从何而来。他还要细思，却终是抵不过一阵强过一阵的昏沉，再度阖上眼眸陷入黑甜的梦境中。


第五十九章 为聘（终章）
楚临秋第三次恢复意识，已经又是整整五个日夜以后了。许是终于休息够了，这人此番醒来非但能撑着与人交谈几句，便连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他半躺在床上勉力将凤眼拉出一条缝，虚虚地环顾四周，便见自己床头围了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多的是些熟面孔，不由得心下稍安松了一口气。

“凭生，你不是在南充求学？怎会出现在此处？我、我这次......咳咳，睡了很长时间？”

“......”杜凭生心想，岂止是“很长”，您就差直接长睡不醒了。等等！！！方才我可有听岔？！

“哥、哥哥？你认得我？还说我在南充求学？！这不是......那你认得他吗？”

“宁伯......”楚临秋只闭目歇了片刻，就又被杜凭生强拉着认了一圈人，不免有些烦躁正欲发作，却突然眼眸一抬瞧见自己那举止怪异的“救命恩人”此时也被从角落处扯了出来，硬推至床边。

“哥哥，此人姓甚名谁？你对他可有些微印象？他可是你......”杜凭生原本想将一切和盘托出，但终是因不知想到了什么而戛然而止。他偷摸垂首瞄了几眼萧岑现下极为灰败的面色，心中猛然升起了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楚临秋想是被闹得耐心终于告罄，便轻轻挣开那人的手，阖眸弱声道，“不认得。”

言语中难免就带上了些许不耐，听得萧岑的神情愈发失落起来，他扶着床柱缓缓在边上蹲了下来，微微抬手爱怜地轻抚着面前人的鬓发，柔声道，“夫君，我是阿檀......你怎么又忘了呢？”

“丙寅年七月，你我奉诏大婚，结发为侣，至此并蒂同心，白首不离。夫君啊......阿檀知你累极，不愿再忆起怅怀之事。无妨，无妨，日后便由阿檀来爱你、敬你、照顾你，你说可好？”

“阿檀负你良多......如今正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你......”楚临秋闻言心下大为震惊，他猛然偏头避开萧岑的手，情不自禁朝内侧挪了挪身子，紧接着又瞧了眼站在一旁面色十分难看的杜凭生，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喃喃道，“夫君？荒唐......真是荒唐......”

“凭生，这人突然出现在此地，究竟有何目的？还不速速将其拉开？！我不想、不想看到他......咳咳......”

“九商？！夫君......夫君你才初醒，身子太虚切莫过于激动！不说了......不说了......阿檀不说了......千错万错，原不该操之过急......”萧岑彻底吓坏了，他一面抽空抹着眼泪，一面赶忙伸手把楚临秋扶起来，在人的前胸后背不停拍抚着，口中还一直赔着不是，显然对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极为后悔。

这人现在受不得半分刺激，还是得循序渐进方为上上之策。想通了这一点后，萧岑便在楚临秋面前绝口不提“他是自己夫君”的事了，但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觅得良机让他见到二人早前互通的彩笺及信物。

此时此刻，楚临秋托杜凭生交付给自己的东西，少不得就派上了大用场。萧岑只恨自己当年少不更事，非但没有好好收藏那些物什，反而不知珍惜屡次将其遗失，实在该死！

好在这回九商也有惊无险清醒过来了，自己总算能好生弥补曾经愚蠢犯下的过错。

起初，楚临秋确实是对这个自称“萧老将军之孙”的小子不甚好感，时常让人将其驱除出去。然每每自睡梦中醒来，则又会不期然撞进了一对无时不在散出晶亮光芒的眸子中。

久而久之，也就任由他去了。

更何况，那人又确实拿出了一纸盖了玺印的婚书，及自己亲手写下的数十封信笺、描画的小像，实在是证据确凿，不似作伪。

这段时日，萧岑为了能留在卿卿身边照顾他，可谓是将不要脸的功力发挥了个十成十。他不仅将自己在漠北时练就的撒泼耍赖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更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造出了几段瞎话，听得杜凭生险些暴起持刀行凶。

譬如现在......他竟一面低头搅着瓷碗中的苦药，一面故作伤悲喃喃道，“夫君有所不知，你我那阵儿如胶似漆，恩爱甚笃，京中多的是人艳羡。你还曾捻着我的一缕发丝言道，‘此生得君相伴，夫复何求’，这些......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九商啊......你曾为了救我孤军深入敌阵，肩背中箭险些命丧。如今，你那处......也还有道浅痕呢。”

“这些你当真......”

“不记得。”楚临秋听着这些往事恰似观了场大戏，半点不起涟漪，可不知为何，当他无意间看到萧岑深深蹙起眉尖愁眉苦脸之时，竟会忍不住抬手为其抚平。

这一幕好死不死又被直闯进来的杜凭生瞧了个正着，他顿时大惊失色，忙往前疾走两步一掌拍去楚临秋停留在那人眉心的修长玉指，“我的哥哥诶！难得有这良机你得晾晾他啊！可不能又被此人三言两语给轻易骗了去！丁卯年的教训莫非还得不够吗？！”

“又？教训？咳咳......”

“没甚么没甚么！改日再说与你听！”萧岑忽觉大事不妙，便眼神闪烁着赶紧伺候人躺下休息，随后又得寸进尺儿的将其四指包在掌心，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轻吻，夹杂着两滴滚烫的热泪。

楚临秋感受到了，但他眼眸紧紧闭合，指尖微颤竟未挪开，显是默认。

萧岑顿悟其中之意，难免悲喜交加就差掩面而泣了，他又哭又笑地把人揽入怀中，把头埋入其肩窝，片刻过后，方战栗地、含糊不清道，“何时与君策马十里长亭路，再饮......杏花酿？”

......

太始四年深秋，楚临秋将养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些起色，勉强能够下地行走，当月二人便以先祖灵位为媒，天地为证，亲友为凭，再次大婚。

萧岑总算兑现了其曾许下“三舍红妆铺陈”的重诺，并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展开了那卷书写了整整十个日夜的婚书，人皆哗然。

至此，关于这对“忠佞”之间是是非非、爱恨恩怨的传闻，也算告一段落了。


番外：be慎点
陶都城外的火光不自知间已冲撞了成片山川，使得原本渐合的暮色，顷刻间化成了白昼。

平原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入目所及无不是面容狰狞的南戎勇士，挥舞着手中金刀四处劈砍，间或还传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呼号。

鲜血喷涌，残肢堆积，羽箭纷飞。

而聚在东门处奉命死战的南北衙禁军们，此刻早已所剩无几。

楚临秋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刀拄地沿着台阶边缘，摇晃着独自登上撑楼顶。他眼下的情况糟糕透了，不仅满脸烟灰辨不清本来面目，更是在额角双颊都流淌着暗红色的血，看上去极为骇人。

但更令人感到由内而发都散出寒气的是，当那人手扶紫砖，举目望向远处接连倒下的身影时，唇角竟是微扬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如数九寒冬中的一支腊梅，孤独且哀戚。

他口中哼唱着不明的塞外小调，眨眼间两串珠子就这般毫无征兆地簌簌而下。

快来不及了，枢密使大人如是想到。

“大人！大人！您怎会在此处？让属下们一顿好找啊！城门危险，请速速随我等往......”

“事已至此，尔等各自逃命去吧。”楚临秋突然抬手一把挥退前来找寻的部众，随后自个儿往边上踉跄几步，在断裂的旗杆处停了下来。

此时火势已然蔓延到了石阶口，眼看着便要张牙舞爪地扑在众人身上了。可楚大人却依旧将腰背挺直，目光怅然紧盯着前方满是蹄印的来路，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大人......？大人您在说什么？兄弟们识于微末，肝胆相照，自打进了衙门起就没少蒙您恩惠，如今国危城殆又怎会弃主而逃？！”

“正是！大人快走罢！火趁东风已经快要烧上来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那些灰头土脸地校尉们眼见事态严峻，便心念一转赶忙架着楚临秋的两条胳膊试图把他往另一处火势稍平的方向引去。

可谁知那人现在头晕目眩四肢绵软完全迈不开步子了，他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挂在部属身上，却仍执着地缓缓抬手颤巍巍指着某处峰峦，拼尽全力开口道，“走......楚某死后，尔等就去投靠萧......将军，他乃忠义之人，若还念着......与楚某的那点儿情义......必然......”

“大人！！！虎威将军若果真忠义无双，怎的唯独对您苛责甚重？！不会有援军的......今儿个孤立无援，正是他予我们的报复。”

“大人快走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大人......”几人互为对视一眼，竟想出把楚临秋劈晕带走的昏招，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人就抢先一掌将其推出两长外。

说来也巧，当再无人近身后，跃动的火焰竟似恶魔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楚临秋吞噬，使得他的玄甲上顷刻间布满了鲜红的苗子，像极了那年盛夏披在身上华贵的喜袍......

“大人......大人啊！！！大人......呜......”校尉们当即就重重跪倒在了地上磕两响头，他们下意识想要过去把人救出来，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横木及青瓦阻挡了去路。

最终只能相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主子就这样一点点被火光包围。

与此同时，几支羽箭亦破空而来直直射入其肩背、手臂及腹部。这忽如其来撕裂般的疼痛，使得楚临秋再难以忍受往前踉跄两步，试图扶住墙砖。谁知却一手扶空，整个人翻转下去自城门楼跌落。

“不！！！不———九商......九商......啊啊啊啊啊！！！”

楚临秋就这么带着零星的火苗及四五支箭矢飞身而下，于夜空中缓缓阖上双眸，带着决绝的笑意。恍惚间他不仅“看”到了萧岑玄衣白马踏湖而来，更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喊叫。

真好......死而无憾了。

萧远山，若有来生你我切莫......

“啊啊啊啊啊！！！九商......九商！！！不要！！！！！”

萧岑的确是策马领着六万漠北军风尘仆仆而来，只可惜却晚了一步，正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他睚眦欲裂疯了般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赶到城门楼下，双臂伸得奇长试图接住那失了魂灵随风飘荡的身躯。

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最后他也只能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慕之人，重重摔到眼前，没了声息。

“九商......九商......我来了......最该死的萧远山来了！！！你快睁眼看看啊......你的萧岑来了呢......”萧岑赶紧手脚并用爬到其跟前，先是伸手轻轻拂去那人面上的青灰，而后才敢用指尖一寸寸描摹他姣好的眼尾、鼻梁及双唇。

“九商，你快醒来啊......怎么不理人了？萧岑来了......救你来了......带你走......萧岑这就带你走！！！你、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你是否怨我来迟怨我总说伤人之语，因此便与我置气故意不睬我的？一定是这样的......”

“九商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带你回去......”萧岑现下便觉得周遭的一切与己无关，眼里视野狭窄得只能堪堪装下面前趴伏在地上双目紧闭、唇角缓缓溢出血线的人了。

他哆嗦着上前扶住楚临秋的肩颈试图把人整个抱起来，最终却因为玄甲过重而失力跌倒，直接趴在其背上了。

“九商......九商......你撑着点......我、我现在便带你回漠、漠北......那儿有最好的医师及云先生，他们妙手回春定能救你一命！！！对、对......我这便带你回去......”


番外：be慎点
“晚了便是晚了罢。你怎的还有脸说，‘我带你回去’？他没气了。”

“萧大将军......怎么不敢凑过去试试？萧远山，我楚兄有言道，他等不及你，先去一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杜凭生，自怀中掏出一叠彩笺随意都扬了，那些轻如蝉翼的纸片便迎风飞舞，顷刻间就有少许堆积在了萧岑的脚边。

虎威大将军的手停在半空怔愣了片刻，随即哆哆嗦嗦地拾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笺，只见里头竟以蝇头小楷工整誊写了一篇约摸百来字的前人词作。

当中有两句恰似钳子一把就紧紧抓住了萧岑的心，使得他顿觉上不来气，眼前阵阵发黑，不过须臾便已歪倒在了地上。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九商......九商......我带你回去......”他爬过去拼尽全力抓住楚临秋的手，只觉得触之冰凉直达四肢百骸。

“九商你醒来......你醒来啊！！！你......那年我征西川，你对我言若大军凯旋，必十里长亭策马相迎......还有、还有丁卯年！你曾对我许下重诺......称并蒂双支，同心同德！还有、还有你我大婚！！！”

“够了萧远山！你就让他安心去吧！！！莫再让这些话语......搅得他到了九泉下都不得安宁......”杜凭生最后实在是忍受不住，便一把抓住萧岑的肩膀将其狠狠地掼在了边上，伸出一指颤巍巍地指着他道，“大将军现在知道记着他对你的好了？在你提笔写下‘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这两行字的时候，可曾有一分一毫想到这人会是怎样的一副心境？！”

“......”

“你不过是让几滴泪打湿了信笺罢了，他可是......冒着大雪在亭里饮了一堆杏花酿，而后吐血不止性命垂危！！！云先生施针救了五天五夜方才令之回转过来......”

“可你呢？你又在何处？你在恨他！！！你怨他不增兵马令你孤立无援......但你又何曾想过他在京城的境地？！！！”

“不是......并非如你说那般......不是......我......”萧岑失色的双唇无力蠕动了两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错了......九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你快醒来责骂于我啊！！！”

众人都惊骇地看到，萧岑在趴跪在那人身边掩面痛泣了许久之后，才突然起身下死劲在自己脸上连甩数下，末了竟毫无预兆地张嘴呕出几口红得刺目的血来，紧接着他整个人便似风中蒲苇般委顿于地。

“大将军！！！”

在他昏死过去后，有部属大着胆子围上前去，颤巍巍伸出二指正想摁在楚临秋的颈侧，却见其一对凤目不知何时，已呈半开半阖姿态。

眼神涣散全无焦距，双瞳早就扩至边缘......一时间，周遭有不少人都呆立原地小声啜泣起来。

“大人啊————”

......

“啊！！！”

“将军！！您终于醒了将军！！！您再不醒的话......我等可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是啊将军，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京城之围初解，尚有诸多事务等着您亲自定夺呢。您要是再倒下......”

“本将军好似做了个极为可怖的梦。”萧岑在旁人的扶持下自床上起身，神情恍惚地扒了扒三千青丝，“梦见九商从城门楼上摔下，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对了，你方才说......京城之围已解？那九商他们也救出来了？怎的本将一点印象都没有？九商呢？怎么不跟本将在一处？是了......他定是气我姗姗来迟，故意避在房间里不见人了。待我亲去请罪......”

“将军......将军啊！！！”这几个汉子眼看着自家主帅当真披发赤足便要往外头寻人，连忙一左一右扯其臂膀哀叹道，“将军莫陷在梦中出不来了！楚大人他......大人他去了您是亲眼得见的！！！”

“是啊将军，眼下正停灵在前厅呢......您是否、是否......”

“......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诅咒大人？啊？！”萧岑回过神来，这才逐渐看清跟前的将士竟都是清一色的素白装扮，额上还围着一方布帕。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大人呢......？我问你大人呢？！”

“将军你清醒一点啊！大人去了......他真的去了！！！不信你往......”

话音未落，众将便只觉眼前一道残影闪过，还未及回神那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部属所言不差，衙门的前厅此刻确实停着一副并无着盖的棺木。而与之相呼应的则是院里迎风飘荡的白幡及忽远忽近的哀嚎声。

萧岑形容狼狈甚至只着一件中衣，便这么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台阶前，他手扶门柱往前踉跄了两步，最终如愿扑倒在棺木边沿。

“九商......”这人只顾抬手紧紧钳住木头尖角，却丝毫鼓不足勇气探头往里看。

楚临秋昨夜便已被擦去了血迹、打扮齐整安置其中了。因此，躺在里头的他十分体面，不仅穿着其生前最爱的紫色常服，便连一头青丝都细心地挽起来拿玉簪扎了。

若非那张脸毫无血色甚至隐隐有些泛青，恐怕说是睡着了都有人信。

萧岑最终还是把手伸进去，颤巍巍地触碰他的眼尾，入指冰凉直达心底，“呜......你怎么就、怎么就不多等一阵儿？留我在这人世......你何其残忍啊......”


番外：be篇完
“大将军，人死不能复生......您请节哀，保重贵体。”

“滚开！！！”萧岑一把挥去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随后整个人扒着棺木边缘拼命往里凑。此时的他神情狰狞发须皆乱双目圆睁，状若自幽冥而来的恶鬼，令人见了不禁心生寒意，特别是其眸中狠厉之色......几要化为利剑将周遭人等捅了个对穿了。

主将醒来后竟如此癫狂，以至于部属们均不敢轻易触其锋芒，遂只对视了一眼，便相携着纷纷往后退去。

“九商，看你真是体面，还给换上了这身紫服......不愧是，‘君子如玉，羽衣昱耀’。只是面色委实太过难看了些。那些人太不像样了，都不肯把脂粉取出来修饰一番。看来只得我亲自来了......”说罢，于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萧岑竟慢慢俯身探头，在楚临秋的眉心、双颊、唇角处各吻了一下，随即分离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含着两汪热泪喃喃道，“九商啊，倘若有鬼差引你至忘川河畔，可千万别信了船家的话，务必等上一等......罢了罢了，萧岑伤你至此，还有何脸面恳求你勿忘前尘？”

言及此处，他阖眸长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卿卿，你且先行一步吧。若有来生，誓不负君，如违此诺，则五体离身而死。”

“将军不可！！！”

“都下去罢，让我自个儿......与他待上一会。”萧岑反手抽出部属腰间的横刀，往自己腕上划了一道后，竟跟无事人似的转身吩咐众人退下并带上木门。

部属中有年轻气盛不想挪步的，亦被长者扶肩扯过了门槛。

不多时，就连院内那些仿佛要撕裂心肺的哀嚎声也消失无踪了，入目所及唯余一片惨白与荒凉。

萧岑便是在此种令人欲放声悲哭的境况下，顺着棺身颓然滑落，且任由腕上鲜红的血汩汩流出而不作理睬。

“九商......楚郎......怎么办？萧岑现在才得知，何为‘痛彻心扉’，那是一种......连身上的痛楚的不及半分的感受，那是在生生地......将我去骨扒筋啊......”

“九商，你我重逢尚有诸多相思未诉，你如何舍得就这么，撒手离去？这叫我......上哪儿请罪去？呵呵......呵呵呵！你是真绝情我是真愚蠢。”

“该死！真该死！叫你为了劳什子天下苍生弃自己爱侣于不顾......叫你听信奸人之言将真正爱重你的人伤了个体无完肤......报应......这就是报应！！！咳咳......”萧岑一面苦笑着喃喃，一面却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不停擦拭着唇角溢出的血线。

此时目眩头晕的他，便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已翻转过来，非但胸口隐隐作痛烦闷欲吐，就连虚空中都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幻影，其中便有头戴玉冠踏阶而来的楚临秋。

“九商......真好啊，你又入我梦来了......若是前缘有他生，千万莫作......有情痴......”

......

自那日失血过多昏晕在灵堂被人救醒后，萧岑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非但再没在外人面前展露一丝笑颜，便连行事也作风愈发狠厉起来。

久而久之百姓们就说，昔日与人和善心怀天下的虎威大将军，如今竟成了个血修罗。

他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时常玄甲白马亲率三千铁骑孤军深入南戎王帐，九进九出斩杀对方数十员猛将，甚至还屡次重伤伊罗汗王，使其险些命丧。

在北岐军中树立了无上威信，也因此病痛加身。每逢阴雨连绵的季节，他的手腕、膝盖及胸口便会逐渐泛起丝丝密密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

更有甚者，还会在榻上被生生折磨得失了意识昏死过去。

直到今时今日，萧岑才总算明白过来，楚临秋当年饱受痼疾侵蚀尚能维持贵气的仪态及风度，该是有多坚忍的意志？

只可惜......悔之晚矣啊。

“楚郎，不知你可还记得辛未年初的那场雪灾？它带走了无数人赖以生存的钱粮，亦带走了吾爱......这或许就是上天降罪责罚......”

“九商啊，你且多等些儿时日，待我直捣王帐，取伊罗首级为你复仇后，再去踏遍黄泉与你相遇。阿檀想你了......呜......阿檀想你了！！！”萧岑才仰头“咕噜噜”饮完一坛子芳香四溢的杏花酿，便毫不留情地随手一扬，将空坛于半空中划了道弧线，掷在一棵树下的松土里。

在这几载春秋里，大将军只消无内外事务要决，必定揣着那白玉常在醉梦中。因为他觉得唯有此条途径能够见到，那永远俊逸非凡宛如玉树立于庭前的美男子。

可是近段时间，楚临秋也不常出现在萧岑的梦中了，他仿佛厌倦了这种暗无天日看不见头的等待，准备去转世为人了。

我失信又失约，卿卿定然是失望透顶，如此也好......便去尘世另择个愿意懂你、信你的知己相携一生罢。

至于我萧某......也实在是无甚脸面出现在你跟前了。

“楚郎......楚郎侯我！！！楚郎！！！不要！！！”萧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如傀儡般直挺挺打坐起来，张了张口还未唤人进来洗漱，便已将头深埋进臂弯中失声痛哭起来。

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嚎泣，听得人不禁是鼻梁发酸，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杜鹃啼血”，也莫过于此罢。

“这是......怎么了？咳咳......”

“......”正当萧岑沉浸在自己无边哀绪中不能自拔的时候，耳边一道惊雷却又将他炸回了尘世。这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至于一时竟只知道抱膝而坐，全然没了任何反应。


番外：夫夫别扭日常篇（一）
萧岑尚不知自己是否身处梦中，他在床上环膝坐得佝偻丝毫不敢回头看，生怕打破这场美好的幻境，如此过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才又抬手颤巍巍地往自己的脸上摸去......

嘶！他的指尖登时被青硬的胡茬扎出了一道淡痕。

“呜......”萧岑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并顷刻间流了满面，“呜呜呜......不、不是梦......怎、怎么可能？九商......我的九商......”他死命咬住身上锦被一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令人侧目的悲鸣仍是不时自其口唇间溢出，使得榻上斜倚之人的神情愈发怪异起来。

“你高热昏睡数日不醒，咳咳......怎么一睁眼就发起了癔症？魇住了？”

“......”得了，眼下这声儿可是听得真真的，绝无可能是半梦半醒间产生的错觉！因此，萧岑在狠狠地照脸上甩了两巴掌后，就散发坦胸下了床，跌跌撞撞地朝不远处的美人榻跑去，看也不看便一头扎进了那个令自己日思夜想几欲癫狂之人的怀里，把人撞得偏过头去，又接连咳嗽了几声。

“你......”楚临秋微微睁大凤眼，一脸莫名垂首瞧着怀中的人，本欲推开，却在见到萧岑那因极度害怕而轻颤不已的长睫之时，竟是心尖一痛改为了拍抚。

“别动......别动......让我抱抱......活的......真的是活的九商呜呜呜......这莫不是上天垂怜......不不不，我萧某人罪无可恕，当是不会受此关照。让、快让我好生瞧瞧！活生生的......竟真的是活的......”

萧岑说罢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他跪坐在榻旁双手捧着楚临秋的脸仔细端详那个令己魂牵梦萦的人。

眼下楚临秋虽已能独自拥被靠坐在榻上看书了，可他整个人瞧着还是面白气弱得很，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刮倒似的。尤其是方才被一颗不识趣的“巨石”冲撞了下，更是不小心岔了气，直到现在都仍止不住那死命压制的低咳。

也因此在勉强缓和过来后，就免不得要对那冒冒失失的“罪魁祸首”没个好脸色，甚至将书卷放置一旁，阖眸准备休息了。

然而没过多久，就被两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扰得不得不又睁开了眼睛，“咳......大将军可是高热方消，就不怕过了病气给楚某？”

话音刚落，只见跟前的“犬只”竟化为一道残影，迅速攀爬上原先的床掀起锦被将自己裹得严实，唯余下一对晶亮却难掩失落的眸子，不住地往美人榻那头张望，瞧着真是可笑又可怜。

楚临秋虽对其人半分印象也无，然这段时日实在是见识多了他死皮不要脸的功力，倒于心中泛起了些微细小的涟漪。此刻眼见这人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的表现，不禁暗生疑窦，同时也免不了想去探究其梦里经历的场景。

“你......咳，你若实在觉得疲累，便躺下歇息......”

话音未落，便被萧岑急急打断，“我不累！我不累......我不累......就、就这般看着你罢。对、对不住是我身子不争气，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于你......但、但也能在这儿守着你入眠。九商，你莫不是......还要赶我走罢？我不走、不走......萧岑指天发誓，此生再也不会离你半步了。”

这人到底是大病初醒精力不济，只哑着声说了那么几句话，便觉一阵浓厚的困意扑面而来，始终勉力支撑着的眼皮于是就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是暗中掐着自己掌心软肉以助清醒，免得清醒后发现，原来这才是黄粱一梦。

“......”楚临秋丝毫不怀疑，若非方才那番言语，此人现下定是来死死扒在自己身上撕不下来。萧岑的目光过于炙热露骨及委屈，令人颇为不自在，以至于连带着他也是心烦意乱，只得佯作发火将手边书卷重又拾起扔了过去，低喝道，“闭眼！否则就给楚某滚出这扇门去！咳咳......”

一番发作下来，他倒把自己气得伏在案上咳喘不已，当然也把萧岑吓了个够呛。

那傻子下意识地便想连滚带爬奔至榻边替人抚胸拍背，却又及时忆起自个儿的身体状况，担心真过了病气给他，到时免不了又要雪上加霜......于是便只能犹犹豫豫地站在床边，不敢往前踏一步。

“九、九商！你怎样了？！对不住对不住......都依你......我都依你！你、你可千万莫要再吓我了......来、来人......快来人！！！啊！！！”

许是他惊慌失措的喊叫响彻云霄，片刻后，还真就闻声赶来了三五人，“这是又出了何事啊？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真当老夫是您府上的仆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忙活数日好容易消停些了，却又不安生！若再有下次......呦，原来是大将军醒了。”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羽带飘扬的白须老者，携童子一道推开木门来到屋内，只见高热初醒满面病容的萧将军，此刻不知何故竟跟烂泥似的软瘫在地上，眼角还挂着两滴晶亮的泪。

而斜倚在榻上的那位呢，却是硬着心肠垂首错目，双唇紧抿，就是不往这儿瞧上一眼。

楚临秋刚才那阵儿发作得急，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喘出来了，此时倒使得双颊意外染上些许绯红，看着竟无端生出了几分活气。

他其实也并非真与萧岑置气，只是莫名见不得那人如此患得患失且卑微的模样罢了。

“先生来得正好，请速速将此人拖走。咳咳，若能再扎一针，令其昏睡数日，那就再好不过了。”


番外：夫夫别扭日常篇（二）
接下来的数日里，楚临秋有意不去理睬发疯的萧岑，任由他自个儿在边上折腾而气定神闲垂首观文，直到那人蹑手蹑脚地靠近榻边，将手中书册轻轻抽出。

“你、你都已经看了一炷香了，不累吗？该歇歇了。”实际上，萧岑直到这会儿仍有种“大梦未醒”的不实感，总觉得稍不留神，眼前的人便会化为一缕青烟湮灭于风中似的。

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不太敢触及楚临秋身上的各处，生怕真把人碰散了。

不过萧将军到底还是在梦中历尽苦难磨了性子，此时也多少找回了些许理智，至少不再像先前那般惶惶不可终日、坐立难安了。

楚临秋被人这么一打岔，也勉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将手拢在狐毛中抬起头来与之对视，眼底闪现着令人难懂的情绪，良久后却又忽而笑开了，“大将军若有这闲情，不如先去院里打一套拳回来，也好过，咳咳......陪楚某这个废人，在此枯坐。”

“九商！！！你说这话......就是拿刀在生生剐我的心啊......日后莫再提及此二字了，可好？什么‘废人’？我萧岑心慕之人当世无双！文能定国安邦，武能提枪越马，朗朗如明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肃肃似松间徐涛......他哪儿能是废人啊？这分明就是......九天神明下凡尘！”

待萧岑反应过来后，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蹬靴上榻，手扶实案距爱人咫尺之遥，稍稍侧身便能在其眼角处印上一吻了。

楚临秋：“......”

“下去。”

“不是！九商我......我......你让我搂会儿！就搂会儿......成吗？两小刻后，用不着撵萧岑也保准从你身上下来！”

“下去！！！咳咳咳......”

“九商？！怎么了这是？九商！！！”眼见楚临秋这回是真动了气，萧岑可算老实了，他动作利落地自榻上下来，连滚带爬奔至桌边倒了盏茶又折回来扶其肩膀，小口小口地喂人喝了，随即好是一阵儿的拍背抚胸，急切道，“感觉如何？我我我......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该过于唐突，忘了你......唉！楚郎你、你既然都接受了你我曾结为伴侣的事实，又为何......对我......”如此生疏冷淡？

“......”楚临秋好不容易缓过一回气儿，正软绵绵地靠在萧岑怀里歇息无力推拒，此时迷糊中骤闻此言，少不得要勉力撑开眼帘一看究竟，弱声反问道，“大将军又岂会无故与一陌生人搂搂抱抱......毫不生分？”

“会！”萧岑没想那么多就断然应道，“楚郎有所不知，当年一瞥若惊鸿，再忆时已付初心。故而、故而......”

“那将军大抵是那轻浮之人，”楚临秋再次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日......亦指不定会在某位世家郎或者小娘子面前，巧舌如簧。滚出去！！！”

“九、九商，不你且听我说！我萧岑朝天发誓，此生此世，衹对你一人动情，如有诳言，不得好死！九商......九商你看我一眼罢？啊？别、别不搭理我......”萧岑见势不妙心里咯噔了下，他浑身一颤赶紧把人搂得更严实了，并在其灰白皲裂的唇上毫无章法地浅啄了好几下，而后才糯糯言道，“楚郎，楚郎......你就、你就怜惜一下阿檀罢！阿檀知你惯是嘴硬心软，面上说着狠话，其实这里也在犯疼......”

“......”楚临秋闻言，方安静垂眸凝视着萧岑放在自己胸口处的那只手，不发一语，令人琢磨不透其心中所思。

如此，当柱前的莲花漏传来几声响动后，他才勉强有了些许反应，“滚出去......滚！！！”

“九商......你你你、你可千万莫再动气了！为我这种人不值当的！下来......马上下来！！！”萧岑顿时被吓得不敢造次，生怕楚临秋一口气上不来出现什么好歹，便当真轻手轻脚地“滚”了下去，并托着那人的背将其扶躺在软枕上掖好被角。

“九商......九商......你、你好些了吗？对不住......萧岑对你不住......你若、若是实在厌烦得紧，那萧岑日后就不在你跟前行此鲁莽之事了。但盼你、盼你余生平安顺遂，病痛全消。”

倘若天老爷偶然开眼听得此愿，那么小子宁损寿廿载。

最后这句萧岑并未当面吐露，而是默默埋藏心间。眼下他正如同一头寻不着娘亲的小兽似的蹲在榻边，伸手战战兢兢地为楚临秋不停揉捏着心口周遭及额角的穴位，试图让人多少睡得舒坦点儿。

一时间满室无声，鸦默雀静，唯余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交缠不清。

而在此令人无措的局面中，楚临秋将双手交握置于腹前，眼眸紧紧闭合看似入睡，实则却是思绪纷杂心烦意乱。他还想开口叫萧岑停止其无休止的忏悔及示爱，可话到了嘴边却无端变成了，“大将军真是好定力，蹲了这许多时间，腿不麻吗？”

“！！！”萧岑闻此大喜过望，直把这句“嘲讽”当成其对自己的关心，顿时扯起唇角挤出个比哭还要难看几分的微笑来，“我......不麻......我不麻......好得很呢！九商你真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伴侣。我、我萧某何德何能，竟获此良人？定然是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语无伦次、声泪俱下又说了一堆儿，直把楚临秋闹得忍不住再度掀开眼帘怒视此人，“大将军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楚某甘拜下风。然又焉知不是说的一套，做的一套？”


番外：夫夫别扭日常篇（三）
“当然！当然不会！我、我指天发誓......”

“可别再来这一套了，咳咳......自打您高热退了以后，这都发了多少回重誓了？老天爷若果真如此清闲，你我怕也没这么些好日子可过了。”

“......”

楚临秋原本还想再说些夹枪带棒的话语刺刺他，好让那人消停些，自己正落了个清净。可不知为何，当他无意中瞥见萧岑脸上落寞的神情，以及在眶中不停打转的泪珠之时，却又忍不住心中一紧长舒口气，便连话到了嘴边，语气也变软和了起来，“大将军既说心属楚某，又岂会不知楚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偏巧今儿个天晴，不妨一道出去走走。”

“不可！！！”萧岑下意识想要拒绝，但见楚临秋微抬上身，引颈侧目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窗外之景，那颗心顷刻间便软成了一滩水，再说不出什么未称他意的话语了，遂改口嗫嚅道，“我、我抱你......”

楚临秋对此亦未置一词，而是勉强掀起眼帘，既好气又好笑地连瞥了他两眼，算作默许。萧岑见状大喜，他赶紧奔至柜边取了几身夹绵长袍及白皮子狐裘过来，扶起楚临秋一件接一件地套上，并仔细为其系上丝扣，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以确保连一缕寒风都不漏将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拎了个银质雕花的汤婆子回来塞在楚临秋怀里。末了，为怕爱侣临时反悔，他倏地而伸臂哆哆嗦嗦地把人一把搂进怀里戴上兜帽，竟就这样打横抱了起来。

由于体虚气短，楚临秋在腾空的瞬间便觉得一阵剧烈的晕眩朝自己袭来，使得他猛地阖上了双目并下意识用指尖紧紧勾住萧岑胸前的衣襟。

这人如此孱弱易碎的模样，很容易激起萧岑翻涌于心的的怜惜之前，于是他又忍不住低头在其眉心印上一吻，轻声许下承诺，“楚郎，阿檀护你生生世世，再不会让你有任何委屈受......”

话音未落，便被怀中人冷声打断，“楚某堂堂七尺男儿，何需人相护？”

“好好好！我知错了。”萧岑见势不对，立即话锋一转顺杆而下，“楚大人英雄盖世，顶天立地，合该你护着萧某。”

楚临秋：“......”

他担心再多听此人一句话会生生把自己气死过去，便索性不作理睬，且直到被小心放上了躺椅并盖上毯子，都未有睁眼的意思。

萧岑对此亦不急不恼，只跟头摇尾乞怜的小犬似的蹲在庭前空地反复把玩着心爱之人的一缕青丝，神情呆滞，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楚临秋需侧耳倾听良久，方能勉强辨出只言片语，“前人有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九商我......负你实多，却又不知该如何着补，只好将一颗心也剖出来予你罢。”

借着这股劲儿大将军干脆盘腿而坐，捏着那人的手掌将二人自相识、相知、定情以来的点滴都悉数吐露，竟真使楚临秋脑中接连闪过了一幅幅破碎、不甚连贯的画面，令他忍不住扶额低吟一声，勉强将凤目拉开一条缝颇为迷蒙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这是？！九商？九商！”萧岑眼见这人的面色转瞬间又白了一层登时大惊，他赶紧把人扶起来安置在怀中，想都不想便在其鬓边关穴上好一阵揉捏，直到情况稍稍转好方才作罢。

“好些了吗？好端端的怎就突然头疼了？莫不是......想起什么了罢？九商？九商你说......”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萧岑双目圆睁不由迸出饱含希冀的异光，面部表情更因激动而稍显狰狞，惹得好不容易缓过一回气来的楚临秋，登时又被吓得眼前发黑，心口滞闷险些晕死过去。

“侯爷，楚某似乎......隐约忆起了一些片段，却又不真切......”

“......”侯爷？？？萧岑闻言大喜过望，心知楚临秋这是想起了奉朔年间二人身在侯府的情形，而那之后的记忆......又大抵是未留存于脑海的。

然为更进一步证明自己这近乎荒唐的猜想，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攥住楚临秋的四指询问道，“侯爷？九商你想到了什么？可是你我大婚之后......”

“嗯。”楚临秋忍不住微撩起眼皮多瞥了他几眼，随即下意识地往后头靠了靠，寻得一个令自己感到舒服的姿势，“就在刚才，楚某仿佛身在一处庭院，看侯爷......咳咳，舞枪弄棒。侯爷身手矫健，而楚某亦......忍不住心生欢喜。”

“！！！”在楚临秋薄唇微启吐出“心生欢喜”四字时，萧岑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了。他现下只觉得胸腔那颗红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除此之外，这人的脑海亦是空茫芒一片，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此过了许久，他才又抖着唇问道，“楚、楚郎，你当真、当真......忆起那日？你我相谈甚欢，互通心意......”

“你说楚某‘恃宠而骄’，”楚临秋突然打断他的话，剑眉舒展目若朗星，只是神情不知何故有些奇怪，“想必平日里......是没少宠着在下。既然如此，那便请侯爷加把劲，将楚某宠上天上去罢。”

这人到底是精力不济，在勉强说出如此长的一串话后，便脱力般地倒回了萧岑怀里，并倦倦地阖上了双目。

用不了多久，竟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了，最后竟连怎么回的暖阁都不知道。

打那会儿起，此二人的关系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楚临秋不再于人前推拒萧岑要来搂抱自己的手，反而是日渐纵容。偶有被闹得狠了，也只是微微抬眸瞪了他一眼，未见恼怒，竟是无端添了几许欲迎还拒的风情。


番外：和离风波（一）
萧岑老觉得这段时日，自己仿佛被人浸泡在蜜罐中似的，幸福得耳鸣目眩，几乎快要厥倒过去了。非但卯正初醒，侧身就能见着楚临秋那张熟睡的面庞，便连二人独处所做之事，亦开始朝着寻常夫妇方向靠拢。

一切似是又转回到了奉朔年间的那个盛夏，美妙得宛如虚幻的梦境，触之即碎。

每当楚临秋倚榻通读古籍之时，萧大将军便坐在一旁为其打扇、揉肩捶背，间或做些小动作，譬如突然上前钳住他的下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略微有些发白的唇上印下一吻。

楚临秋起初还会带有警告意味地狠狠剐上两眼，但见其屡禁不改后也就任由他去了。如此时间久了，他竟也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偶尔还会顺嘴支使萧岑为自己喂些茶水，或去外面折枝梅花回来插瓶中。

对于此等差事，萧岑当然是乐在其中不能自拔，有时他甚至希望楚临秋多开几次口，好让自己将过去四年亏欠这人的悉数补回来。

只是在闲暇之余他也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就指不定还要在哪儿栽个跟头。

为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大将军夜里没少被魇住。每每他自睡梦中气喘如牛、大汗淋漓地醒来之后，总会下意识地拿眼四处搜寻楚临秋的身影。待看到那人好端端地平躺于身侧的时候，才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旬月后的小寒，萧岑因为折腾大半夜起晚了，竟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根本没来得及为楚临秋更衣净面，更不知那人早已清醒多时。

大将军仰躺在床上，万分不情愿地将眼睛拉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往边上瞧去，就见那人背着帷幔倚桌而坐，指尖颤动正徐徐展开一封略微泛黄的信笺。

“此为何物？！”萧岑呼吸一滞，转瞬间便把瞌睡虫悉数赶跑了，他忽然有了一种极为不秒的预感，遂赶紧翻身下床，赤足散发奔至楚临秋身边，并抬手制住其肩膀试图把它扳过来。

“九、九商，这是......这是......不可能......我分明已将它毁去......怎会出现在此处？！是谁予你的？是谁？！！！”

“侯爷怎么了？竟这般失态。”楚临秋手腕翻转轻巧躲过萧岑伸过来的二指，缓慢抬首直视那人，良久后竟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且淡漠的笑，“这段时日，与楚某朝夕相处，夜不成寐，担惊受怕，可真是......咳咳，难为侯爷了。”

“不、不难为......萧岑甘之如饴......”大将军讷讷应道，双手举在半空虚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未等他彻底回过神来，就见那人已扶桌站起，动作极为迟缓地超门口走去，踉踉跄跄身单影薄，仿佛随时都会倒地似的。

“九商！！！”萧岑大惊赶紧快走两步试图搀住他的胳膊，却被那人轻轻拂开，最终只堪堪接住了打着旋儿飘落的残破信笺。

好一个“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为侣”！好一个“愿君相离后，重塑衣冠，另择知己良人”！更好一个“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可不就是那封该死的和离书！其上赫然还残存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恰似雪中残梅，令人心碎。

“不好！九商......他也没披个氅儿能去哪？九商！！！”萧岑慌乱下急忙拾起搭在榻上狐裘便跑了出去，四处找寻楚临秋的身影。

可是入目除了苍茫无比，哪儿还触得着那人的一片衣角？

“九商......九商求你现身罢！九商！！！你身子不好可千万莫要为了与我置气伤了根本......千般万般都是萧岑的不是！我不该、不该......”

“不该欺瞒楚某，称你我二人恩爱甚笃，世人艳羡，实则早就、早就......咳咳......”

“九商！！！”萧岑大惊赶紧飞奔过去在亭廊处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并倏地展开狐裘披在其肩上，“你觉得如何了？对不住......九商我对不住你。阿檀该死，不该因一己之私就口出诳言将你瞒在鼓里，更不该为逃避现实......至今欠你一个真正的道歉。关于、关于那封和离书我、等你好些了再......”

将军是彻底说不下去了，他把楚临秋的上身搂在怀里蹭了蹭，良久后才又轻轻吐出一口气，叹息道，“回去罢，你累了该去歇息。待你醒来后，会知道全部真相。”

“楚郎相信我，阿檀是真心悔过，并决意以余生偿还所有对你的亏欠，即使将会身首异处。”

“阿檀亦是、亦是忧你身子过虚受不得刺激，这才......九商......九商你、你莫再一语不发了，阿檀实是心慌得很。”伴着时间的推移，萧岑语气愈发软和几乎带上了哭腔，整个人也与楚临秋瘦削的后背紧密贴合死活不撤手。

他似是在以这样的一种形式对那人撒娇，试图激起那人内心深处的一丝波澜。

然而无论再如何磨破嘴皮，楚临秋就是丝毫不为所动，此时的他正轻轻挣着身上的桎梏，歪头极为淡漠地瞥了这人一眼，随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宛若结了寒霜的浅笑。

“既然如此，还请将军，想清楚了再来说罢。楚某的确是乏了，就先行一步了。咳咳......”话音刚落，他便自横栏上翻身而下，轻巧落在雪地中，踉跄几步朝前走去。

“九......”萧岑手足无措立在原地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脸色煞白双唇略微抖动，不知该说些什么用以挽留那人的脚步，最终只得失魂落魄地跪倒在亭柱边。

而楚临秋心绪起伏波动过大之下，竟牵动心肺旧疾，在勉力又走了几步之后，亦口唇发紫呕出浓血委顿于地。

“九商！！！”


番外：和离风波（二）
“九商......九商......”萧岑几乎用指尖抠着雪地一步步跌撞着“爬”至楚临秋身边的，他哆哆嗦嗦将那人绵软的身体扶起来塞进怀里轻轻摇晃，嘴里还魔怔似的不停嘟囔着，“九商醒来......九商醒来......莫吓我好不好？醒来......快醒来啊！！！”

非是他再次被吓得失了神智手足无措，而是眼前之景，恰与那梦中场面重合起来了，使得原本就被梦魇夜夜折磨的大将军，突然由内而外生出一股寒气。

萧岑跪坐在地上怔愣了许久，最终才想起来伸出二指颤巍巍地去摸楚临秋的颈侧，待感受到一丝微弱跳动之后，便赶紧抄起那人疯了般的发足狂奔。

“仙翁......仙翁救他！！！九商连月来分明情况稳定身体见好，如何今日又会呕血晕厥？楚郎......我知错了，实不该有意欺瞒于你，将你作局外人一般糊弄。你快些睁眼瞧瞧我！阿檀、阿檀这便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其实、其实你先前又何尝不是对我隐瞒真相，凭一己之力抗下重担？这事真要掰扯起来，究竟对错如何论处呢？只能说两个人都想岔了罢，以至于险些错过彼此。

每每忆起辛未年间那场几乎席卷全城的大火，萧岑仍觉得心有余悸。那时楚临秋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在自己眼前颓然软倒，断了生息，真真如玉山崩倾。

除去梦里，今儿这算是第二回痛彻心扉。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楚郎醒来......醒来......求求你......莫要再这般不言不语不动弹了。怕了......阿檀真的怕了......九商......”萧岑小心翼翼捧着楚临秋软绵无力且冰凉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侧脸不停摩挲着，仿佛对待什么稀世奇珍似的。

无论谁来相劝，亦无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自今儿起，大将军又回到了往日亲自为楚临秋净面擦身、更换衣物、揉搓关穴的时候，无论有再多苦累亦绝不假他人之手。

楚临秋身虚气弱，阳衰阴盛，昏睡中难免手足冰凉口唇发乌，瞧着是有些不大好。萧岑于是便蹬靴上床，钻进锦被中日日夜夜搂抱着他，试图以自己肌肤发出的热量，驱散他体内的寒气。

真别说，此法还是能见点成效的。不多时，楚临秋的面色可显而见好了许多，便连原本紧锁的眉头也不自觉松开了。

“九商啊。”萧岑腾出一只手去用二指抚上了他的眉心，嘴角上扬，噙着一缕淡笑仔细端详怀中人紧紧闭合的双目、毫无动静的蝶翼，以及那完美无缺却略微有些起皮的菱唇......良久后才复又低头轻轻咬了上去。

“该怎么办？阿檀不过是一时半刻未听你冷声奚落，便想你入骨思你若狂。”

“时至今日，始知前人在生出诸如‘天涯地角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之类的感慨时，该是怎样的心境？分明美人近在咫尺，却宛若远在天边。”

“你萧大将军也就敢在我这哥哥人事不省的时候，直言他是‘美人’，若他恰巧睁眼听到......”

“那又何曾惧过？”将军轻抚着楚临秋的鬓发，在其额角处万分珍惜印上一吻，“我萧某人巴不得楚郎能生生气醒过来破口大骂，也好过似如今这般......面白如纸，悄无声息，令人这心里啊，总忍不住发怵。”

“对了，杜、杜尚书今儿怎么有空惠临寒舍？可是朝中无事，又或陛下肯放人了？”

“寒舍？这......”杜凭生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挥舞袍袖转身颇为豪放地坐在桌边木椅上，“也对，你大将军确是打定主意做个闲云野鹤，逍遥世外了。只苦了我、诚思、杜将军等人要替你收拾残局咯！”

“不过如此也甚妙，兄长为这社稷黎民操劳半生，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好好将养了。”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大将军，我二人将好好的哥哥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般看顾于他的？！”

“我......”一提起这个，萧岑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痛楚，他双手下意识合拢收缩，将几已软成一滩水的楚临秋紧紧抱在怀里叹息道，“是我对不住他......我......我不仅没能照顾好他，竟还、还要去主动招惹......”

“够了，似这般老生常谈日后就不必说了。”杜凭生如今焦躁万分，可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聆听大将军所谓的忏悔，于是他干脆打断那人的长篇大论，沉声道，“依杜某看来，此番变故未必就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接这茬时萧岑甚至都没转过来瞧上一眼，而是将整颗心全系于楚临秋身上，他眼下念念叨叨的全是如何让这人清醒过来，至于旁的......已是全然不在乎了。

“那封和离书及过往的种种误会......已成你二人共有的心病，不若借此机会说开了也好，省得两个闷葫芦凑一块，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响来，岂不是活活把自己憋死？”文雅人杜尚书难得低声骂了句什么，并端起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萧岑这会儿正听不得这个“死”字，因此在其话音刚落之时便霍然起身，扭头瞪视身后那个口无遮拦的人。可谁成想由于太过激动、手没轻重竟把原本正躺在他怀中安眠的楚临秋生生带了起来，使得那人陡然失了支撑直直朝前扑倒了过去，眼看着就要磕到床角了。

“九商！！！”萧岑大惊急忙伸手把人捞回来安置在臂弯，结果低头一看却发现那人似乎是被震醒了些，竟是将长羽费力扑棱了两下，缓缓睁开双眸万分迷蒙地“看”着他。


番外：和离风波（三）
“你、你清醒了......”萧岑开始心头一跳讷讷言语，待反应过来后，他便赶紧托着楚临秋的头颈小心翼翼把人重新扶躺下来，随即顺着脑后一下下轻抚其鬓发，略微敛去眸中炽烈温声问道，“现下如何？可还感到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不若我、我扶你......”

可谁知，话音未落他便被楚临秋倏忽转变的眼神惊着了，一时间只觉得有股寒意自足底悄然窜上头顶，双手下意识绞在一起，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楚、楚郎......你为何这样看我？可是还在与我置气？你且将心放宽好好休息，勿要思虑过多伤了身子。待你情况好些了，阿檀再......”

“不必了。”

“......你说、什么？”

“南戎蛮子踏我河山，滥杀百姓，罪无可恕，死有余辜，理应被千刀万剐亦不为过。而我楚某人却......一力主张议和，甚至与之同流合污，做出、做出......”

“别说了......别说了！！！你、你都想起来了？”萧岑眼中再度划过一丝懊悔及痛楚，他心疼地用双手捧着楚临秋那张隐隐发青且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忽而如释重负道，“甚好、甚好......也省得我......罢了！楚郎，如今犯我萧岑就跪在这儿，要杀要剐凭你处置罢！”

表完一番决心后，这大将军还真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双膝一软直直跪到台阶上。其发出的沉闷声响使得躲在旁儿观望的杜凭生，都替他疼得慌。

“九商......九商你照这儿打吧！多少下都行！只一点......别给残咯，否则，阿檀怕再也伺候不了你了。”

“你！！！”杜尚书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几乎要跑过去试探他额上的温度。

然而萧岑丝毫不受旁人的打扰，只一心一意抚摸着楚临秋的眉眼哀求道，“你看我一眼罢！萧岑混蛋......非但口没遮拦说出不少伤人之语，更、更听信......”

“听信什么？说白了，大将军无非是这脑袋瓜子不甚灵光罢了，哥哥......你就不计前嫌原谅则个吧......”

“原谅？楚某可没这么大脸面。总归是我自作自受，吞食恶果了，怨不得旁人。”话音刚落，楚临秋便缓缓阖上了双目，不再动弹。从始至终，都未再看萧岑一眼。

其实，诚如他所言，自己对于将军盛怒之下说出的狠话倒真不怎么放在心里，过了也就过了。唯一系在身上的死结，大概就只剩下那封直要将两人羁绊悉数砍断的和离书。

楚临秋这一闭眼啊，本以为很快便会沉沉睡去。可谁知，那有如一团乱麻般纷杂的思绪，竟仍驻留在他脑海中肆意盘旋，挥之不去。

原来，此番他骤然厥倒昏睡半日，却是意外做了诸多光怪陆离的“大梦”，好歹将奉朔年间的记忆稍微拾回了一点。也正因为如此，楚大人心里是糟糟地乱作了一笔烂账，哪儿还能提得起精神，去与眼巴巴瞅着他的“黄耳”周旋呢？

最终便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静”，直接阖目装睡，不再搭理那人的胡言乱语。

然而，我们的大将军实非常人也，有时总能做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他在楚临秋呼吸均匀彻底入眠后，还兀自沉浸在自责的怪圈中，以至于思来想去，最后竟出了个昏招。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院里跪着去啊！左右我自个儿也放不下心结，不若就此让雪淋着冷静冷静！”萧岑挣开杜凭生的手，狠剐了他一眼，便当真头也不回去闯入风雪中，随后寻了个正中的位置，就直挺挺地跪倒在被蒙了层白霜的乐亭前。

其实这人无非是气不过出手自罚罢了，倒也没有半分想以此“胁迫”楚临秋的意思，他甚至嘱咐尚书大人在楚郎将醒前的小半刻扣三下门，好使他毁去“罪证”，当做根本无事发生。

可谁又能料想到，这杜凭生临到了了还要耍个花招——他跳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以至于楚临秋竟然只着中衣，随意披了件大氅便推门而出，冷不防与那发尾皆白的傻子视线对了个正着。

“九、九商......”

“莽夫，还不快滚过来？”

“我、我......楚......”萧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眨巴眨巴睫毛，还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残雪，颤巍巍伸出手去隔空触碰那个仿佛隔了一层的“幻影”，如堕云端失魂落魄地问道，“是你在与我说话？还是萧某早已......入了那幽冥地府？咳咳......楚郎，你终于要原谅我了？”

“痴儿......痴儿啊！！！早知有那坦诚以告的捷径不走，却偏要绕着蜿蜒山路，何必？何苦？可见，这世间大抵还是自作聪明、吐丝自缚者多。哼！”

仙翁这番话算是把两个人一并骂进去了，当真是半分情面也无，字字见血。

楚临秋闻言倒是脸色未变，只倚着木门的上身缓缓向下滑落，似乎将要支持不住了。可萧岑却恍若醍醐灌顶，神智倏地清明了许多，他抖着唇眼睁睁看着老者自怀中掏出那纸和离书撕碎扬往空中，突然就起身踉跄了几步。

“蠢货！此时不去，更待何时？还要老夫拿鞭子抽打你不成？”

而与此同时，楚临秋亦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朝他伸出双臂，并摇头叹息道，“我......站不住了......”

“九商！！！”

许是那人如风中蒲苇般倒下的身姿极大拨动了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使得他心神巨震，想也不想便拾阶而上，试图用手接住。

可分明咫尺之距了，却仍忧心身上寒气凉着他，以至于站在门槛外，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踏上一步了。


番外：和离风波（四）
“我......我......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许是被狂喜彻底冲昏了头脑，萧岑说话间都有些颠三倒四的，令人忍俊不禁了。

他原是立在阶上手足无措，不多时竟又折返回去，扯着老丈的衣袖令其将楚临秋扶起来，而自己则一阵风似的从亭前消失。

谁也无从探知他去往何方，意欲何为。

直到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仙翁这才又见着，大将军换了套极为干爽的玄色常服，打南厢风风火火而来，到门槛处停下，直接俯身抄起楚临秋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亲自送到床上，竟是谁来劝也不松手了。

“就这么瞧吧。老先生，他推门而出那阵儿，可曾受了寒气？”

“......”仙翁闻言，倒是狠狠瞪了一眼那正乐呵呵充当着肉垫的人，没好气道，“还算你小子有几分理智，知道去炉边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再来，没把寒气带到这间屋子。”

“好得很呢，你见这人已经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

“......”萧岑低头看去，果见楚临秋浑身放松倚靠在他怀中，头歪向一侧，狭长的凤目半开半阖，神情平静无波无澜，俨然一只被饲弄得十分餍足的小兽。

这样一副温馨安宁的场景，使得将军都忍不住勾唇笑了，他不由得将原本环住楚临秋的双臂更缩紧了些，良久后忽而叹息道，“楚郎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萧某无以为报，唯、唯有......将我的命拿去了......”

他趁楚临秋沉沉睡去万事不晓的时候，竟是当着老者的面把人扶躺下来，随即俯身吻了上去，并轻轻撬开他的唇齿，流连其间险些失了神智。

“好大人啊，打今儿个起，萧岑的身家性命咸属你一人了，不为社稷黎民，亦不为萧氏先祖......你要快些康健起来啊......这段时日清减不少，身上都无二两肉，往日珍藏的吉服，怕是得着人改一改尺寸了。”

“......”楚临秋在梦中似有所感，竟轻蹙了下眉心把头歪向外侧，正对着萧岑的方向。

大将军于是便就此跪坐在台阶上，痴痴凝视那张宛如古画里撕下来的容颜，俄而两行清泪竟簌簌而落。

这世间想必再没有一事，比“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还要折腾人了。

......

二人重归于好后，完全可用“如胶似漆”四字来形容，腻歪得令众人十足牙酸。萧岑非是必要，几乎不踏出那道槛儿，吃喝休憩全在屋内。

闲暇之余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在其中。譬如楚临秋只消朝架上瞥去几眼，很快便有人颠颠儿捧了一卷书过来，很是愉悦地笑着，就连眉目都染上了一层喜意，“上回看到哪儿了？你歇着，我念与你听！这天好不容易转晴，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楚临秋不知这人在乐什么，便令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随后悠悠道，“将军真是......半点也不嫌麻烦。罢了，罢了，就依你吧。”

于是萧岑就麻溜爬上了床，把人搂在怀里，随意摊开一页，这就假模假式地开口吟道，“咳......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忍顾......”

“忍顾鹊桥归路！大将军，你寻的这是什么书？”楚临秋整张脸都黑成了锅底，他几乎要劈手夺过被萧岑牢牢掌控住的物什，但却被人轻巧夺过。

“你不喜欢呐？那、那换一首......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干?拟把疏狂图一醉......”

“哟，将军这是怨上楚某了？倚栏听风，把酒言愁？亏你说得出来。您啊，还是出了这道门，再拿这些个缠绵词作，去讨好旁的什么王孙公子、世家娘子吧，我楚某人可消受不起。”

而今鲜少能获说许多话的机会，以至于楚临秋的心口就少不得有些憋闷。因此小半刻后，他便硬撑着从萧岑怀中起身，自顾自朝里侧躺好，并下了逐客令，“楚某有些疲累不便作陪，您请自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岑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取悦夫君又没使对招数，一不小心啊，给捅了大篓子了。

思及此处，他不禁在心里将乱出主意的杜凭生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却又不管不顾地扯过楚临秋的手将其紧紧抱住，不停摩挲，故意放软了嗓音央求道，“九商我错了......你、你就转过来看我一眼罢！可千万别因生闷气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倘若真如此，那萧岑还不得心疼死了？到那时......可真就‘黯黯生天际’了......”

“......”许是大将军话里话外都显得过于可怜，楚临秋一个没留神便勾了勾唇角，无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股子郁气也就随之消了大半。

但为了让萧岑慌乱一阵，长个记性，他还是强忍住要回过身的意愿，佯装还在气头上，急得这人是抓耳挠腮，就差跪在台阶上赌咒发誓再不整那些花哨的玩意儿了。

事情闹到最后的结果是：堂堂虎威将军被赶出来，裸着上身立于堂前一面“海晏河清”匾额下，高声诵读《文韬》。

此举，自然而然就招来了一众人的围观及嘲讽，其中更以闲人杜尚书为甚。

“杜凭生！你还敢出现在此处？！萧某今日、今日非把你剁成肉馅做了下酒菜不可！别跑！！！”

“这、这......不得了了！两位爷在咱们这院里打起来了！还不速速前往告知......楚、楚爷，您怎的下地来了？”

“让他们打去。咳咳，楚某倒是想看看，大将军这阵子拳脚功夫落下了没有？”

......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一）
打从夫夫二人，在这仙山琼阁安家落户了以后，便时常不晓人间岁月。若非此番杜尚书携小管带上来一坛子褐色的屠苏，楚临秋还真意识不到，去岁已除，又将入春。

遥想上回自己于京中孤苦伶仃，借酒浇愁，已恍如隔世了。

他自梦魇中惊醒，转头凝视尚平卧于身侧睡得安宁的萧岑，心中无端生出了许多感慨，总觉得眼前的幸事虽得之不易，但指不定哪些时候就会烟消云散。

譬如这段时日，萧岑便总是行踪诡秘，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鬼鬼祟祟也不知在做何勾当。你若询问起来，他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更有甚者假作犯困和衣而眠。

如此情形若只发生几次也就罢了，可它毕竟持续了月余。这怎能不令楚临秋暗生疑窦？

而更令他大为震惊的，还要属府上仆人闪烁的眼神，及愈发忙碌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被差使着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偏生只瞒着他一个。

好......好样的！！！

元月初四，楚临秋终于按捺不住，决心前去逼问萧岑事情原委，可在此之前，却先莫名其妙被其蒙上了黑巾，扶着牵引到了回廊跟前。

“你......”

“锦绣河山跟前，不负佳期不负君。九商，萧岑许你的‘十里红妆’，做到了。喜欢吗？”

“......”楚临秋定睛一瞧，只见前儿凤雕回廊内，竟是紧挨着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朱红木箱。

那几口箱子无一例外均未阖上沉重的木盖，里面装着各位绫罗绸缎、玉石金器、花茶果物羊酒......当然，最令人瞩目的还是摆在最前头的一对活雁。

楚临秋依稀记得数年前二人大婚前戏，萧岑亦曾动过亲自狩猎，射回两头大雁与他为聘的念头。哪成想时隔多载，竟是成真了。

“你......”这人觉得眼眶稍稍有些发热，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泪来，他突然张开四指紧紧抓住萧岑的手臂，侧头哑声问道，“你前段时日行踪不定，屡屡语焉不详，就是在忙活这事？可这个季节......哪儿来的雁？”

楚临秋说到了后头，甚至有些哽咽，人也有些不自在地上前轻轻抚摸那对有情雁黝黑的长羽。

大将军见状便只顾着在后头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连要说什么也都忘了，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想起要接过仆从手中的鹤氅给人披上，温声道，“春寒陡峭，别着凉了。”

“这两头呆雁啊......我与它们尚算有缘，不知怎的就相遇了。许是与你我一般想多温存些，这才不留神掉了队。”

“你这说法好生奇怪，合着大雁也能通人性了？”

“可不是？否则前人何必常用‘秋雁’来喻义男女间的情爱？”

“你这会儿倒是颇通文墨，又是凭生教的......”然，话音未落，这萧岑就一撩下摆，毫无预兆地在楚临秋跟前跪了下来。

“九商，你可愿同我再跨一回火盆、饮一次交杯酒、结一束发......成永世夫夫？日后等天下大安，四海升平，再寻萧氏旁支过继一个麟儿。如此萧岑百年之后，也有人替我......”

“将军这话怎么说的？”楚临秋把他扯起来搂进怀里，并俯身凑到其耳边喃喃道，“倘若真有那天，也会是楚某走在你前头。”

“不许胡说！”萧岑的眼眶倏地一下全红通透了，他抬起双臂反将楚临秋牢牢抱住，像是要把人彻底揉进骨血中似的，“我的九商必然长命百岁。”

“嗯。”

“那你、你是答应与我......再成一次亲了？”

“......”楚临秋起初不答，只微折了腰身将下颌抵在将军肩上，待那人忍不住心头浮出忐忑之时，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楚郎......哈！楚郎！我、我、我......萧岑此生得遇良人，实乃幸中之幸！多谢你！愿意不计前嫌将自己安心交付到我手上，不不不，我......唉！你看我，高兴得已经昏了头了，连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商，原本打算你我并辔共行绕城一周，然你这身子才刚好些，经不得折腾，于是商量了下便取消......”

“为何取消？”

“啊？”萧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楚临秋竟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愣在当场，“可你......”

“楚某可有些日子未跨良驹了，松松筋骨也好。更何况......有将军陪着，还能出事不成？”

“......”萧岑爱极了楚临秋凑到自己耳边，低低吐露的那声声“将军”，细品之下竟是该死的温柔，总将他迷得三魂去了七魄，甚至呆立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最后，还是楚临秋实在看不过眼，便主动牵着他的手大步回了里屋。直到阖上了门，大将军都还有些转不过弯来，甚至控制不住力道，把人扯了个趔趄讷讷道，“楚郎，我想要......”

“......”楚临秋怎么也想不到，萧岑还能在此时提起这事，他不由得怔了怔，随即眸色一闪逐渐幽深，“将军可想好......不待洞房花烛夜？”

“我、我......”萧岑闻言眼底亦划过几缕挣扎，但很快又化为了坚定，“九商我、我忍太久了......快受不了了......你帮帮我......”

大将军虽用着哀求的语气，却并无太多扭捏情状，反而端坐于床头，大大方方地抬眸直视站在跟前的人，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笑。

这一眼，便是穿过了数载时光，回到了昔年初遇。

楚临秋终是缓缓抬手，将系于颈上的玄色丝带解开，使得鹤氅顺着背部滑落而下。

做完这事儿后，他才倾身上前将萧岑轻轻推倒在软垫上，并顺手把薄纱幔布也给带了下来。

当下，交叠的人影，都看不怎么真切了。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二）
成大礼的吉日定于二月初，花朝。

这天刚蒙蒙亮，便有不少脸上洋溢着开怀与幸福的小娘子自家门走向街头巷尾，臂挎编织竹篮，一路挥洒花瓣，恰合此情此景。

卯正，当楚临秋醒来之时，便发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坐不住，似乎是前儿夜里累到了。原想着休息会儿再更衣，但为了不扫萧岑的兴，他忍了忍还是在仆从的扶持下出了屋来到喜婆跟前任其摆弄。

夫夫二人“接亲”之前是不能相见的，否则将会遭至灾祸。此乃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虽说楚萧今儿已是第二回成礼了，然对有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萧岑还是选择深信不疑，尤其是在牵扯到楚临秋的大小事情上。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嘱咐杜凭生把人顾全乎了，要好好地等迎亲队伍来接。

此番下聘的物品俱是萧岑这方出了，当然也就该由他身穿绯红喜袍，肩披成团的娟花，骑着高头大马前往东郊庄园。其后自然跟随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家丁及乐手，及系上绫罗绸缎的沉木箱子，好不威风。

萧岑这一路上啊，在手持缰绳的情况下，还不停左顾右盼，朝列队站在路旁的百姓们拱手颔首，就差将“喜意”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给人看了。

而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一道密令传至北京，命赵将军领五千漠北军士在前头开道。

如此盛景，可谓空前绝后。

以至于，当楚临秋看到腰悬横刀小跑到庄门前停住列队的玄甲步兵之时，也不由得愣住了，表情罕见现出了一瞬的空茫。

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眉头微皱准备开口斥责，不过恰在此时，正抬眸瞧见了越众而出的萧岑。

大将军于银鞍上坐得笔挺，朱服玄冠，春风满面，器宇轩昂。二人四目相对，恰似当年归雀初遇正懵懂。

“这位公子美如冠玉，气度不凡，咳咳......定是我萧某人苦苦找寻的心上人无疑了。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愿与我同行？”

“萧将军，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再不把人接走，吉时可就赶不上了。”今儿是自家兄长的大喜之日，以杜凭生为首的“楚党”们也就打定主意将玩闹的花招留到洞房之前。

眼下，他们只想赶紧把人送走，以免横生枝节。

可谁知面前的这两位爷，也不知是抽的什么疯，一个赛一个傻气，竟当着满街人的面眉来眼去个不停。

楚临秋倒是在“自报家门”后，就顺从地把手搭在翻过来的掌心上，似乎随时准备跃上马背。

然他就只是稍仰了仰头，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砸得险些站立不稳。在此种情况下，该如何做才不至于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将士及亲友们瞧出异样？

丢不丢面的另说，只是他委实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还要让爱人与宾客跟着自己提心吊胆。

不过幸亏这回，没多会儿萧岑就从其略微涣散的眼神中发现了些许异样，遂翻身下马搂住那人的肩膀并挪了下步子挡住宾客视线，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儿不适了？”

“莫急莫怕，慢慢来。走，我带你上去。”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跟前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待回过神就已见楚临秋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被萧岑紧紧环住劲腰护在身前。

这......怎么上去的？莫非他们的大将军还会仙术不成？

几位面生的小将于是带着满腹疑惑，指挥其队里的弟兄们继续前行，为两位历尽苦难终是长相厮守的郎君保驾护航。

“好些了吗？昨晚上又难受了？怎么？我一不在......就不会照顾自个儿了？看来日后需得找条粗点的绳子，时刻把大人系在腰间，走哪带哪。大人觉得这主意如何？可还合您的意？”

“将军想怎样，那就怎样吧。”楚临秋此时已浑身松了劲，放任自己倚靠在萧岑怀中，并阖目养神，一副全心托付的姿态，看得萧岑都忍不住偏过头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其眼尾处点水落下一吻。

“九商，真跟做梦一样。你知道吗？我当初差一点点就要......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你与我并肩。”

“不说了，今儿是我二人的大喜之日，都开心些。对了，你若实在撑不住，就命人将那些虚礼免去吧，直接去屋里等我。总归这些事儿，都已经做过一回了......”

“不必，我好多了。”楚临秋这会儿瞧着面上确实泛起了些血色，亦不再像先前那般疲累，他人还是懒懒的没动弹，却突然把手覆在萧岑的手背上与之一块执缰，“上回宴席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使你我都未真正尽兴。远山莫非不想弥补过往缺憾？”

“什么缺憾？若是为你身子骨着想，萧岑宁愿......”

“可是我想。”

“......那好。”萧岑最终还是败在爱人的“软磨硬泡”下，选择妥协，只是他却要事先立下规矩，对楚临秋那是殷殷嘱咐，令其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苗头都要及时吐露，万不可强撑。

而面对这些个愈来愈多的“要求”，楚临秋也都一一含笑应下了，并未有任何抱怨与不耐。

两人一路耳鬓厮磨，含笑相视，真真是羡煞旁人。

“两位郎君到咯！萧郎君把楚郎君抱下来咯！”

“旺火盆，去邪祟；杨枝露，病痛除！”

萧岑自打从马上下来后，就紧紧牵着自家夫君的手不曾松开，在经过那群兴高采烈唱着童谣的稚子之时，还停住脚步，赏他们几块碎银。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恭祝郎君金安，白首如新！”

“......”“白首如新”四字，又不免勾起萧岑些许回忆，使得他忍不住驻足良久望着地上的炭盆出神，直到喜婆百般催促后，才又重新展开笑颜，牵引着楚临秋，二人双双从不断跳动的火星上谨慎跨过。

院中早已相侯多时的宾客们，自是轻轻击打着掌心，并频频颔首与四周交谈。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三）
二人由是被喜婆婆搀扶着跨过门槛进得前厅，手上还执着以朱缎制成的“牵红”，寓意“永结同心”。

楚临秋在焚香“拜天地”之前，忍不住侧头想去看一眼萧岑，竟意外发现这人原来也在偷偷凝视着他。

夫夫见状相视一笑，眼底俱是一片缱绻暖意。

“九商！夫君今日真真是俊美无双，皎若九天明月，令岑忍不住......都要醉倒在你的温柔乡里了。”

“......”

“楚大人，你听他们说的，称你我‘天造地设’，萧某以为此话不假。您觉得呢？”

“......”

“对了，去岁深秋我又埋了不少杏花酿下去，如今该是......你为何不搭理我？可是嫌弃你的伴侣太过聒噪？可我、可我实在是高兴坏了！若再不宣泄，恐怕整个人就要炸裂开了......”

“......”许是萧岑的语气委屈过甚，楚临秋终是“赏脸”斜睨了他一眼，轻声道，“婚约诵时不能言语，无有二心，方有‘灵验’一说。”

“！！！”萧岑闻言悚然一惊，登时忆起了某些不太愿意回想的往事。自此，他总算是知道楚临秋的“忌讳”了，便也赶紧闭了嘴，老老实实陪着这人聆听证婚人的长篇大论。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此证。”

大将军也忍不住跟着默念一遍，却到底是再未出过声。此时的他，容光焕发，眼角眉梢俱是喜意，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楚临秋依稀记得上回“高堂”叩拜的是萧岑的父母，如今堂上却只有自己亲父，及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身穿火红胡装，白皮大氅端坐于马上，眉目如画神情肃然，分明就是那位只存活于深宫秘辛中的“臻娘娘”。

萧岑起身之时不经意间抬眸，竟就这样看得痴了，连喜婆在身侧提醒“该转身了”都听不到。最后还是楚临秋主动握了他的腕子把人引了半圈，这才重又屈膝跪了下去。

当两颗头轻轻磕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心里都明白，自这一刻起，算是气运连枝，同衾同穴了。

“楚郎，萧岑此生......亦再不会轻易言弃了。”萧岑这般想着，免不得又把楚临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直把那人捏得掌心都渗出了不少汗。

也不知道是否为楚临秋的错觉，他总感到此次耗时要比上回多出不少，以至于他等了许久都还盼不到那声，“礼毕！二位新人恭请进入洞房。”

许是这一天折腾下来，着实耗费了太多体力，他的起身的瞬间，一时控制不住手足，竟是直直倒入萧岑怀中，被那人及时扔了红绸接个正着。

“九商！！！你怎样了？可还支撑得住？”萧岑大惊失色，当下也顾不得场合，直接大喊出声，惹得宾客们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而原本在主座上频频点头微笑的“云先生”，见状亦三步并成两步小跑下来，抬手便把楚临秋的腕子抓起来，眉心紧蹙，神情凝重。

“父亲，怎样？可有大碍？！不若我先把他抱回里间歇息，堂屋外就劳烦......”

“不必，你扶我便是。”

“九商！你醒来了？好好好！我这便扶你进去！小心些......”话音未落，萧岑就抬起楚临秋的胳膊将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后搂住他的腰身，把人一步步缓慢带进了“洞房”。

由于出了此种情形，杜凭生等人自然也就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便只在门口匆匆关怀几句便贴心地放下帘子。

楚临秋甫一被扶着倒在床上，便立刻闭目歪头沉沉睡去了，甚至都来不及宽衣脱靴。

萧岑无法，只得亲自上手把这人身上繁复华贵的喜袍扒了下来，随后又把他的两条腿抬上去扶正。如此一番劳作下来，竟是出了一身热汗。

待他好容易又折返回堂屋招待宾客的时候，就瞧见这院里已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此时眼见明艳张扬、长身玉立的新郎倌骤然出现在此处，俱抬手招呼道，“萧将军这里！”

“萧公，楚公人呢？可是身上还不爽利？”

“是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大人他.......”

今儿的往来宾客，就有大半曾是楚临秋京城旧属、门生。萧岑亲自写了请帖诚邀他们过来，便是想让自家夫君高兴高兴。

可如今楚临秋自个儿躺在床上沉睡，大将军当然也没有了应付场面的心思，只得快走几步强笑着拱手告罪。随后就吩咐侍从在自己的三足盏里斟满琼浆，挨个敬了一圈。

“九商已无大碍，就是累着了。”

“诸位大人！我萧岑敬你们一杯！你等如今皆为新朝栋梁，替天子、替百姓死守河山，厥功甚伟，合该受我萧某人一拜。三十年前萧氏......”

“大将军不可！大将军！”

萧岑到底曾为三军主帅，余威尚存，因而他这么一俯身呀，不多时便有人率先从座椅上起身，也朝着北边长拜不起，并一口饮尽了樽中酒。

“好！！！”

最后，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喝了一声彩，使得院里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萧岑把酒樽一把掷回托盘，抬眸缓缓扫视跟前这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忽而发自内心地狂笑起来。他在凑过去躬身与杜凭生耳语几句后，竟当真扔下满院宾客转身快步绕过屏风，掀起数道帘子“闯”进了他们的洞房。

“九商！！！”

楚临秋此时已经醒来，正倚在床柱上手捧一卷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不经意间撞进了一对雾蒙蒙、布满深情的眸子里。

“做什么跑得这样急？大军压境了吗？”

“大军未压境，但不放心萧某人的夫君独守空房无人照料。”话音刚落，萧岑便突然俯身紧紧环住了楚临秋的肩膀，低声闷笑道，“楚郎，良宵苦短，不若我们......”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