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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据说，谢柔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中原武林之中名头响当当的……大小姐之一。
　　为什么这样讲，因为部落中人都恭敬地唤她一声“谢小姐”。
　　谢尘烟自幼就对母亲口中纷争不休、恩怨难平的江湖好奇不已。
　　在母亲的讲诉中，那些波云诡谲的江湖传奇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据说，谢柔是为了躲避仇家才躲到塞外边荒的。
　　而这仇家，就是传说中的魔教教主。
　　十六年来，母子俩最盼望的事就是能有仇人不远万里来塞外找她们寻仇。
　　只可惜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谢柔容颜憔悴、病痛缠身，直到最后去世，再到他十六岁生辰、再到谢尘烟打败了他们部落中的第一高手，仇人都始终未出现。
　　谢柔临死前拉着谢尘烟的手道：“小烟一定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啊。”
　　谢尘烟用力点点头道：“好！”
　　谢柔死死攥着谢尘烟的手道：“一定要杀了魔教教主给你爹爹报仇。”
　　谢尘烟环着他娘亲，轻拍她羸弱的脊背，脆声应道：“好！”
　　谢尘烟提着他娘亲珠玉装饰、日日熏香擦拭的宝剑，决定不等了——他要自己去闯荡江湖！报仇雪恨！
　　第一章 英雄救美
　　谢尘烟恪守他娘亲的教诲，向东南走，路见不平，行侠仗义。
　　他骑着他的小白马，将那把剑佩在显眼的位置，一路上好奇的看东看西，可惜一直没有人上前对他道：少侠，见你武艺不错，不如你我二人切磋一番？
　　还有，他也忘了问他娘亲，除了东南方，魔教到底在哪里啊？
　　他走走停停将近大半个月，身上的盘缠都要花光了，还未遇到有江湖豪客上前与他挑战。
　　中原富庶，南燕北昭二朝订立盟约，划东西而治，此时正值难得的太平盛世，政通人和，景明清畅，中原武林在盟主的领导之下兄友弟恭，安居乐业，和和美美地过着小日子。
　　然而这些谢尘烟都不知道。
　　他一路走一路疑惑，说好的恃强凌弱呢？说好的仗势欺人呢？说好的……欺男霸女呢？
　　前面真的有在欺男诶。
　　一群黑衣人举刀围着一位看背影便弱不禁风的白衣书生。
　　谢尘烟远远地望见，眼前不由得一亮。
　　此时应当大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剑取了那几个狗贼性命……
　　但他不行，他舍不得踩他心爱的小花。
　　谢尘烟爱怜地抚了抚他心爱的小花，小花被摸得舒服，迎着太阳打了个喷嚏，差点将谢尘烟甩下去。
　　沈梦寒正盘算着应如何脱身，暗卫如今都不出现，显然是未能跟上来。后方倒是有个悬崖，只是凭他如今的身子，跳下去不比束手就擒的生算更大。
　　左右都是一死。
　　他暗自下定决心，已暗暗咬住口中的丸药，却听一声轻塌塌轻飘飘的声音道：“放开那个……”
　　沈梦寒转头。
　　谢尘烟一怔，恍惚道：“……美人。”
　　沈梦寒：“……”
　　死生悬于一线间之时，他好像被调戏了。
　　一个小小的少年坐在一匹雪白的矮脚马上，他自己也是一张娃娃脸，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长相，只一双眼睛黑漆漆滚圆滚圆的，骑在短腿马上，个子也不算高。
　　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福娃娃。
　　勒着缰绳的手竟然还在抖，想必是被吓得不轻。
　　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但看起来也不便宜，剑上的宝石随便扣一颗下来，也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了。
　　应是谁家偷偷出门游玩的小公子。
　　临死之时能遭遇这样可怜又可爱的一瞬间，想必是上天也怜他孤苦，想给他无趣的一生中添上跳脱的一笔来。
　　沈梦寒转头道：“我并不认识此人。此事与他无关。”
　　手却背在身后，向那陌生的少年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谢尘烟的心正激动得怦怦直跳。
　　他想，一定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行侠仗义的机会，而不是因为这个过分好看的男人。
　　那男子身上未佩刀剑，谢尘烟暗暗可惜，这样清风皎月一般的身姿，一袭白衣染血，若是再佩上一把剑来，正是他心中风流倜傥、俊美无俦的中原剑客。
　　可惜那一圈的汉子不等谢尘烟大喝一声尔等何人报上名来便举着刀齐齐向那男子攻去。
　　谢尘烟瞳孔一缩：他脚步虚浮，显然是没有内力。
　　这时也顾不得踩不踩他的小花了，轻叱一声便向人群中掠来。
　　沈梦寒还未来得及咬下齿间丸药，便见眼前一花，那娃娃脸少年剑如鬼魅，顷刻间那几个围攻他之人便都倒在了地上。
　　沈梦寒心下凛然。
　　他仔细一看，才见那几人喉间只一道细细的血线，别无他伤。
　　他再抬眼去看那娃娃脸少年，面色已是几变。
　　谢尘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搓搓手道：“嘿嘿。”
　　早知道今日便能英雄救美，昨日便不省那几个水钱了，穿着脏衣服多难看多丢人，谢尘烟委屈得都要哭了。
　　他救了人，反而没有言语，一晌的功夫，眼圈都要急红了，沈梦寒按捺住体内翻滚的血气，缓了一口气，举手向他一礼道：“多谢少侠相救，不知少侠贵姓？”
　　这个他知道怎么答！
　　谢尘烟挺挺小胸脯道：“免贵姓谢！”
　　沈梦寒看他得意的小神色不禁莞尔，温声道：“谢少侠相救之恩我记下了，在下沈梦寒，家中略有薄资，谢少侠若有什么吩咐可以尽管提。”
　　谢尘烟眨眨眼睛。
　　沈梦寒：“……少侠何意？”
　　什么意思？
　　谢尘烟脑子疯狂的转，接下来应该讲什么？贵姓之后是不是就要问贱名了？贱好像不是什么好字眼诶。
　　他怎么直接就把名字告诉我了？这样对话发展得是不是太快？
　　谢尘烟自想自答道：“谢尘烟。”
　　沈梦寒一怔。
　　可是叫大名怪吓人的，娘亲也只有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才连名带姓地叫他大名。
　　于是谢尘烟委屈巴巴道：“你可以叫我小烟。”
　　沈梦寒：“……”
　　什么情况？
　　沈梦寒看看那匹撒了欢的短腿马，又看看面前这个长得团团的少年，温声道：“谢少侠可是迷路了？”
　　谢尘烟：？？？
　　说着名字呢！怎么就转到迷路上了！
　　“没有！”谢尘烟立刻否认道。
　　他连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算得上是迷路！
　　沈梦寒眼前已经阵阵发黑，略松了一口气道：“那在下就不打扰谢少侠了，那就就此别过，后会……”
　　“？？？”谢尘烟跟不上他的思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呢？就已经跳到后会有期了？
　　难道是他娘讲的话本都太古早了？跟不上如今的江湖潮流？
　　沈梦寒却无力去分辨他的话语了，他刚刚跑得太急，体内气血翻涌，眼前的少年越来越模糊，竟然就这样昏了过去。
　　陷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团团的小少年蓦然靠近的惊惧的脸，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含着水色。
　　与记忆中的另外一张脸重合，沈梦寒恍然心道：是他啊。
　　沈梦寒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客栈的上房，他艰难转过头来，便见谢尘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咧着嘴笑道：“你醒啦！”
　　眼睛还有一点红，难道是被他突然晕倒吓哭了？
　　沈梦寒温声道：“谢少侠这是怎么了？”
　　谢尘烟脑子还有些转不弯来，出事的明明是他，怎么一张口就问自己怎么了？
　　他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思路道：“醒了要吃药。”
　　他将沈梦寒扶起来倚在榻上，细心地给他垫了枕靠。
　　又取了碗来，他娘亲这几年一直病着，他服侍人也熟练，举着调羹吹一吹便喂到他嘴边。
　　沈梦寒迟疑了一晌便张开了嘴。
　　他在外一向小心谨慎，但这少年一派天真纯稚，却实在不似是有恶意。
　　再说，再坏，又能坏得过如今么？
　　谢尘烟小心翼翼地喂过了药，又用新洗净的丝帕给沈梦寒拭了面，这可是他身上最好的一块丝帕！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
　　沈梦寒轻喘了一声，哑着嗓子道：“多谢谢少侠。”
　　谢尘烟没应声，门一开一合，“噔噔噔”地下了楼。
　　门未关紧，夏日的风将门板吹得振振作响。
　　沈梦寒怔了一晌，不解这少年是何意。
　　谢尘烟问店家要了茶水和甜汤，一推门，便看到沈梦寒凤眸微阖，倚在榻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中衣上，衬得脸色欺霜胜雪的白。
　　听到声响方才慢慢侧来脸来。
　　这缓缓侧身的动作撞进谢尘烟眼中，令他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漱口。
　　他刚刚没在意沈梦寒讲了些什么，只是觉得他嗓子都沙哑了。
　　这次沈梦寒也不再开口了，喝了一碗药，有了些力气，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来，静静地倚在那里。
　　谢尘烟突然强调道：“小烟。”
　　沈梦寒一怔，他身上疼，脑子也没那么灵光，但谢尘烟并不难猜，于是从善如流道：“小烟。”
　　他嗓音还是有些低哑，一声“小烟”唤出来，谢尘烟身子都酥了半边，他想也没想，就跟着道：“沈梦寒。”
　　这名字真好听，谢尘烟暗搓搓地想。
　　可是他叫他小烟，他再叫他沈梦寒是不是不够亲近？
　　于是谢尘烟问他：“你娘亲叫你什么？”
　　沈梦寒一愣，抬眼去看谢尘烟，他眼中一派坦荡荡的天真。
　　他手指摩挲着茶杯，那茶杯质地粗劣，有几处小小的突起。
　　他轻声道：“我没有母亲。”
　　谢尘烟“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又问道：“那你爹爹呢？”
　　沈梦寒眼色几暗道：“也没有父亲。”
　　竟然是父母双亡，这比他还惨上几分，谢尘烟不免有些心疼，他看起来也不比他大上几岁，于是谢尘烟道：“那我可以叫你梦寒哥哥么？”
　　沈梦寒眼中有了几分笑意道：“小烟叫我什么都可以。”
　　谢尘烟高兴了，兴冲冲地将那甜汤端给他道：“你尝尝看！我最喜欢他们家的甜汤了！”
　　若不是喝甜汤将身上的银子花光了，他昨日才不会离开这家客栈，也不会走上那条官道，更不会遇到沈梦寒了。
　　沈梦寒垂眼着看那一碗汤，寒地银耳配着海血燕，绝对不便宜的一碗汤。
　　谢尘烟在一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梦寒没有推辞，他一路被追杀，已经有几日未能好好地吃上什么东西了，便微微颔首致谢，伸出手去接。
　　他手指触到谢尘烟的手指，冰冰凉，炎热的夏日里谢尘烟不禁打了冷战，方才那杯滚烫的茶似也未能暖上他半分。
　　他接了碗，手还细细地在抖。
　　谢尘烟被冰得一缩，手不加思索地包上他的手。
　　他手小小的，还有些许少年的肉感，常年习武，手心温热，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热烈与赤诚。
　　沈梦寒怔忡地看着他们交扣的手指。
　　谢尘烟催促道：“你快吃啊，不吃东西怎么能暖和得起来。”
　　一丝笑意划过沈梦寒的眼，他微微笑道：“好。”

第二章 蛛丝银线
　　沈梦寒卧床的几日里，一睁眼就能见到那个娃娃脸的少年支着颐坐在床边，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便血燕人参不要钱一般往他嘴里填，他出身富贵，什么东西未见过，见谢尘烟衣着也不凡，便也并未起疑。
　　直至他的病渐渐好起来，能够起身走动了，谢尘烟才问道：“你去哪里啊？”
　　沈梦寒道：“南燕。”
　　略想了一想又盯着谢尘烟的眼睛补充道：“隐阁。”
　　谢尘烟略有些激动地问道：“隐阁在哪里？”
　　听起来便像是个江湖门派的样子！
　　他又在被人追杀！一定是遭遇了江湖寻仇！他谢尘烟终于要踏入江湖了！
　　沈梦寒道：“金陵城。”
　　他见谢尘烟一脸神往，便顺着他的意思问道：“小烟想同我一道去隐阁么？”
　　谢尘烟不加思索道：“好啊好啊！”
　　千里送京娘什么的！他知道！
　　两人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沈梦寒才发现哪里不对。
　　“你的马呢？”沈梦寒问。
　　谢尘烟理所当然道：“当了。”
　　沈梦寒：“……”
　　他上下扫了谢尘烟一眼，又轻声问道“剑呢？”
　　谢尘烟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也当了。”
　　本来当了马便够他们在客栈中住上这许多天的，也足够给沈梦寒看病抓药，他那匹马虽然腿短，但那可是草原上根正苗红的千里良驹！
　　怪只怪那些大夫讲是给沈梦寒补气补血的人参血燕，也太好吃了些，他给沈梦寒买了些，自己也实在忍不住吃了许多。
　　沈梦寒：“……”
　　沈梦寒替他赎回了短腿马和剑。他如今的身子又骑不得马，不得已又买了辆马车，本来是打算再买一匹拉车的马，谁料谢尘烟的短腿马见到了马车便兴奋不已，自己非要往套子里钻，一脸与谢尘烟如出一辙的跃跃欲试。沈梦寒只好请赶车人套好了，短腿马兴冲冲地拉着马车跑了一圈又一圈，赶车人笑道：“我看这马行！腿短底盘低！稳当！”
　　短腿马打了个响鼻，洋洋得意的样子。
　　谢尘烟将沈梦寒扶到车上，自己却抢在车夫前面坐到了赶车的位子。
　　那小模样，同谢尘烟的短腿马一模一样。
　　沈梦寒雇来的赶车夫：“……”
　　刚就业就失业。
　　沈梦寒与他相处了几日，已经大致摸透了他的性子，掀开帘帐温声道：“小烟，你认得路么？”
　　谢尘烟：“……不认识。”
　　沈梦寒道：“所以我们要带上这位大哥一起走。”
　　谢尘烟又补充道：“但我认识东南西北！”
　　星辰辨位什么的，他懂！
　　车夫赶快抢道：“这位公子，仅识得方向可不成，这路啊，是七拐八弯的，向南行的路也有时向北，向东行的路，它也有时候向西。”
　　谢尘烟攥着缰绳不放手，一脸的深思。
　　沈梦寒不禁有些失笑，唤道：“小烟，过来。”
　　谢尘烟“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钻进了车子里，他不喜欢坐在角凳上，就盘着腿坐在地上，又觉得手无处放，索性放到了沈梦寒膝上。
　　微微的热意从少年的掌下渐渐渗透到沈梦寒身上。
　　无意间压下了他身上的不歇的痛楚与寒意。
　　沈梦寒动作一顿，便也随他去了。
　　沈梦寒显是急着回去，连夜里都在赶路，他气力不继，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竟然被比他矮上许多的谢尘烟揽在怀里，温热的手指捏着他的脉门，一股温热的内息流过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体内冲撞着的痛意都减轻了不少。
　　沈梦寒心中不禁有些微妙，轻轻从谢尘烟指尖收回了自己的手腕。
　　那少年还在睡，他揽着比自己高的沈梦寒，姿势有些别扭，口水在衣襟上流下了一小滩痕迹。
　　沈梦寒知道，他昨夜里一定是晕过去了，而并不是普通的睡着，否则谢尘烟也不会是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揽着他，如临大敌一般。
　　而这样给一个几近陌生的人输了一夜的真气，就算是内力再醇厚的人也要三思而后行，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沈梦寒目光复杂：他待自己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毫无所图。
　　夜间行至一片山林，用过晚饭，沈梦寒明显有些乏，谢尘烟道：“梦寒哥哥，今日我们不赶路了好不好？”
　　沈梦寒迟疑了一晌道：“好。”
　　谢尘烟欢呼一声，雀跃道：“我将被子取出来，你躺在马车里好好睡一觉。”
　　原来他是怕自己一直连夜赶路休息不好方才提议今夜休整的，沈梦寒眸光软了一些，温声道：“好。”
　　少年人热烈烈、坦荡荡的情绪不遮不掩，令人难以拒绝。
　　月下林深，树影幢幢。
　　谢尘烟自幼在草原上长大，一出帐篷见到的就是星空和云河，如今银河为树木枝桠所蔽，他怔怔地望着暗黑枯浊的天际，在噼啪的火焰爆裂中，倏尔在林间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谢尘烟跟着绷紧了身体，他无法言说，却本能般地感觉到了透骨杀意的迫近，猛地坐了起来。
　　未料到马车中沈梦寒也起身了，掀开帘帐，正与谢尘烟四目相对。
　　少年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沈梦寒清咳一声道：“我去方便一下。”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我陪你。”
　　夜色柔软，沈梦寒眸中带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哪里有方便的时候还要人跟着的？”
　　谢尘烟不开口，少年黑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倔强。
　　沈梦寒目光温软，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微微叹息一声，轻声道：“走罢。”
　　他们将车夫留在原地，便携手向密林深处走去。
　　谢尘烟不疾不徐跟在沈梦寒后面二三步的距离，手指悄悄按到剑上。
　　林中雾气深沉，谢尘烟皱了皱眉头，急上前两步，握紧了沈梦寒的广袖。
　　沈梦寒轻咳了一声，掩了口道：“无事。”
　　越向林中去，杀气越重。
　　沈梦寒不习武艺，竟也能顶着这漫天的杀机，闲庭信步一般，缓缓前行。
　　一把弱骨，几不胜衣。
　　苍茫世道，踽踽独行。
　　谢尘烟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手拉上他的手腕，将他护在身后。
　　沈梦寒任由他将自己护在身后，他既然已经将谢尘烟带入了险境，便不会再计较这些区区小事。
　　沈梦寒轻声道：“小烟已经救过我一次，我感激得很。”
　　谢尘烟不识人情世故，却也立刻明白了沈梦寒的意思：这一次若是救不得我，你也不必介怀。
　　他恶狠狠道：“闭嘴。”
　　少年人最怕别人瞧不起自己，沈梦寒微微摇头，叹道：“我要回江南，一路凶险莫测，小烟护得我一时，又护得我一世么？”
　　谢尘烟急道：“这又有何不可？”
　　不待他细思，暗林之中忽而大亮，细线银丝乍如银河流光，倾泻入密林。
　　控丝之人隐在树梢丛间，若隐若现，皆着一袭黑衣，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
　　谢尘烟举剑绞住一根飞向沈梦寒的银丝，剑意沿着银线暴涨，林间便响起了一声闷喝。
　　谢尘烟如法炮制，银丝如蛛网，越布越密，他虽不见力竭，却也摸不着头脑。
　　索性一引剑，长啸一声，内力暴起，一时银丝暗淡，蛛网尽收。
　　少年明明稚气未脱，手持三尺青锋，隐隐有不可言喻的峥嵘戾气。
　　沈梦寒忽然沉声道：“离位，丙字，破。”
　　谢尘烟一剑南指，宛如流星飒沓，血色从他的长剑缓缓滴落。
　　阵法已破，阵中人也早已被谢尘烟所伤，不足为惧，谢尘烟一边与他们缠斗，一边留神着沈梦寒。
　　他刚刚内力起得急，拍到银丝上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没有内力护体的人，急急收了势，也不知伤到他没有。
　　好在沈梦寒一直泠然伫在原地，连脖颈都不曾弯折一下，整个人犹如一杆不屈的墨竹，目光淡淡扫过一片狼籍，看着便令人心定。
　　谢尘烟惦记着沈梦寒，不欲缠斗太久，不多时便将对方人马杀得一干二净。
　　沈梦寒缓步上前，谢尘烟歪着头看着他，一时有些迷惘。
　　沈梦寒伸手向那黑衣人的身上探去，谢尘烟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急急道：“我来！我来！”
　　沈梦寒手指一定。
　　谢尘烟伸手握住他玉白的手指，笑容晃花了他的眼睛：“我来我来！”
　　搜身么！他晓得！怎么能让沈梦寒碰这么脏的东西。
　　他在那人胸口囊袋中胡乱摸了一摸，什么都没有。
　　沈梦寒温声道：“腰牌。”
　　谢尘烟“哦”了一声去解那人的腰带，果真在他身上寻到了一枚腰牌。
　　他举给沈梦寒看。
　　沈梦寒目光柔和，温声道：“写了什么？”
　　谢尘烟一怔，方才知道沈梦寒没有内力。细月如钩，星光暗淡，他们又身处密林之中，沈梦寒或许根本没有目力。
　　可是方才这个人从容带自己走进这重重杀机，又清晰明了，一句指出阵眼所在，他都险些忘了这个人根本没有内力，甚至才大病初愈不久，目力或许比常人还要弱些。
　　谢尘烟心中酸楚，翻看了那腰牌，诧异道：“丑？！”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黑衣人，嗯，果真很丑。
　　沈梦寒问：“有花纹么？”
　　谢尘烟翻看一遍，乌沉沉，方方正正的一块牌子，除了那个“丑”字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方才想到沈梦寒看不见，道：“没有了，光秃秃一块牌子。”
　　沈梦寒接过来，荏弱的手指在他手上无甚力道地滑过，将那木牌拿在手上细细地摩挲。
　　谢尘烟在旁边看着他，心下觉得不妥，便上前要伸手扶他。
　　沈梦寒却微微颔首道：“麻烦小烟再去捡一把剑来。”
　　他手撑着膝盖，急喘了一口气。
　　谢尘烟心下微沉，伸手去探他的脉，一片混乱。
　　他输了一缕真气进去，沈梦寒疼得浑身一颤。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见沈梦寒快要站不住，伸手便要将沈梦寒负在背上，沈梦寒坚持道：“麻烦小烟替我拾一把他们用的武器来。”
　　谢尘烟有些不高兴，随意掠去取了那阵眼之人的剑，也一剑削了他的腰牌下来。
　　沈梦寒看是看不见，倒也还听得风声，喘了一声道：“小烟真聪明。”
　　谢尘烟突然有些生气，音调都抬高了，大声道：“你别讲话了！”
　　沈梦寒一怔，他已经有些站不住，摇摇欲坠，谢尘烟抢上前来扶住他，沈梦寒扯出一个模糊的笑来：“吓到你了？”
　　谢尘烟伸手在他背上一拍，便迫他将口里含着的那口血呕了出来。

第三章 行舟将南
　　谢尘烟个子比沈梦寒矮，背着他略有些吃力。
　　谢尘烟气他受了伤还要强撑着，更气没叫旁人伤了他，反而是自己将他伤着了，恼得话都不想同他讲了。自顾自地带着他向来路掠回去。
　　赶车人全然不知方才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恶战，依旧打着鼾，睡得香甜。
　　远远地看到小花兴奋地拉着空车围着篝火转着圈。
　　沈梦寒吐掉了淤血，神志清明了一些，便伸手去取谢尘烟捡的那把剑。
　　谢尘烟“啪”的一声打落他的手，赌气道：“你是不是怪我方才没有留活口？”
　　沈梦寒柔声道：“没有。”
　　“我知道应该留活口审问的！”谢尘烟大声道：“……可是我刚刚太着急了！就忘记了！”
　　至于为什么会着急，谢尘烟自己也讲不清楚。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梦寒安抚他道：“无妨，他们是死士，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会自尽。”
　　谢尘烟果真被他说服，想了想又道：“不用留活口，我也能猜得到他们是什么人。”
　　沈梦寒意外道：“哦？那小烟讲讲看，他们是什么人？”
　　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轻软的嗓音拂过他耳畔，谢尘烟觉得耳朵痒，微微一缩，心上也跟着有一丝的痒。
　　口上不假思索道：“一定是魔教！”
　　行事这样不光明正大，手段诡谲，杀人如麻，除了魔教，不作他想。
　　“一定是魔教！”谢尘烟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猜对了，骄傲地重复道。
　　沈梦寒这次真的笑了，胸腔有些浅浅的震动。
　　谢尘烟得意道：“你也觉得我讲得对，对不对？”
　　沈梦寒见他高兴，也不反驳，柔声道：“对，小烟讲的一定对。”
　　他一开口，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谢尘烟愧疚道：“对不起。”
　　沈梦寒轻声道：“无妨。”
　　他讲完这一句话，谢尘烟肩上便一沉，他微微侧脸，便看到沈梦寒头垂在他肩上，浅淡的唇色上有一抹艳丽的血色，纤长的眼睫安静地阖着。
　　惊心动魄。
　　谢尘烟恍然想，他遇到沈梦寒后，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可是他不喜欢这样子的沈梦寒。
　　那日沈梦寒在谢尘烟背上昏睡过去之后，便再也未醒来。
　　谢尘烟给他输了几次真气，都宛如石沉大海。
　　他心中不安，对车夫大哥道：“我们得去找个大夫。”
　　路上风急，马车夫耳朵都不大好用，嗓门都堪比内力浑厚的江湖豪客：“什么？！”
　　谢尘烟道：“去找大夫！”
　　“沈先生道若是他病了便更要加急赶路！”那马车夫道：“他曾道他怀中有药！”
　　谢尘烟大吼：“来不及了！”
　　赶车师傅也大吼：“沈先生道若是中秋前到不了金陵城，他就真的活不成了！”
　　谢尘烟怔愣了一晌，这好像是出发的时候沈梦寒讲过的话。
　　谢尘烟素来听沈梦寒的话，但沈梦寒与他相处了几日，也深知他记不得那么久，转瞬即忘，方才事先嘱咐了赶车的师傅。
　　谢尘烟不服气道：“我记着呢！”
　　每一句话都记得，连他讲这话的语气都想得起来。
　　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摇醒，让他开口同他讲些什么，讲什么都可以。
　　别再这样睡下去了，他心中全是惶惶然。
　　他摸了摸沈梦寒怀中，果真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药，他先试探喂了一颗，沈梦寒没有醒，他再多喂了几颗，他依然未能醒。
　　直到谢尘烟将那药给他喂尽了，他仍旧未醒。
　　谢尘烟心下越来越沉。
　　车夫也不再多话，白日里车夫赶车，晚间谢尘烟赶车，拼了命的向南去。
　　还好拉车的是他的千里矮脚马，吃了草便能跑，若是换一匹普通的马来，大概已经累死在路上了。
　　八月初终于到了长江沿岸，谢尘烟告别车夫大哥，便牵着他的矮脚马和昏迷不醒的沈梦寒去了渡口码头。
　　他牢牢记着沈梦寒给他的地址：江南金陵城隐阁。
　　梦寒哥哥的家，他记得最清楚了，地址一定不会错。
　　有人追杀，也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他们是去隐阁。
　　码头上的船工们热情招呼道：“小哥是到金陵城？城南城北？城东城西？”
　　谢尘烟：？！
　　谢尘烟被为难住了。
　　一位中年文士缓缓上前，问那码头船工道：“城南走么？”
　　船工应道：“往城南，酉时初开船。”
　　那文士看看日头道：“还早。”
　　船工道：“客人可先上船挑个好位子。”
　　那文士摇摇头道：“船上热，我先在岸上吹吹风。”
　　他与船工对话，谢尘烟便在一旁眨着大眼睛，眼巴巴看着。
　　那文士留意到马背上的沈梦寒，皱了一下眉头道：“小哥，可是你兄长病了？”
　　谢尘烟用力点点头。
　　那文士伸手便要去搭沈梦寒的脉，谢尘烟眼疾手快，“啪”的一声便打掉了。
　　拦在沈梦寒身前，一脸的警惕与不满。
　　那文士收了手，倒是不以为忤，温声道：“在下是名医士，在白下镇隐阁坐堂看诊，小哥若是不信，不妨带你兄长前去一看。”
　　隐阁？！谢尘烟心中警铃大作，退后几步，靠近沈梦寒，顺势留意起退路，手也抚上沈梦寒的腰，仿佛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身子也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带着沈梦寒一并逃之夭夭。
　　他自称是隐阁的人，却不认识沈梦寒，谢尘烟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沈梦寒长成这个样子，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
　　他初入江湖，说不好是什么时候露了马脚，这人一定是想利用隐阁将他们诱到城南某个荒郊野岭，好方便杀人越货！
　　谢尘烟如是想。
　　那文士也未料到他听到隐阁的名号之后竟然是这么大的反应，面上一怔，不动声色地收了扇子，向他一礼后便举步上了船。
　　船工招呼道：“小哥走不走？”
　　谢尘烟快速道：“我去城北！”
　　船工向东一指道：“那小兄弟要快些，往城北的船未正二刻便要开了。”
　　谢尘烟急急道了谢，将沈梦寒负在背上便向东边的渡口掠去，那矮脚的小马也嘶鸣一声，腾空而起，跃上了东码头。
　　刚刚船内的一个年轻男子急急道：“你怎不将那小孩拦下来？他这是要带公子去哪里？”
　　那文士以扇掩面，一叹道：“他武功如何你也见过了，如今在这里贸然与他动手，难免不惊动旁人。公子既然在他身旁无恙，便也无妨。”
　　此话还好是未令谢尘烟听到，若是听到，怕是要立刻马上与他动手了，这叫无恙？
　　沈梦寒已经整整昏迷十余日了！
　　眼见中秋将近，谢尘烟简直心急如焚。
　　船工提醒道：“这位小哥，带马上船的话，要多付五文银子。”
　　谢尘烟捏着沈梦寒的钱袋，后知后觉想，随便花别人的银子是不是不大好？
　　他遥遥望了望了宽阔的江面，又望了望连日赶路累得垂头丧气的矮脚马，小声道：“那就不带了罢。”
　　小花猛地抬起头来，不能置信地打了响鼻。
　　谢尘烟将缰绳解了，不舍道：“小花小花，你记得路么？自己回草原等我好不好？”
　　船渐渐驶离渡口，短腿的小白马还徘徊在码头上，谢尘烟不禁有些后悔：他已经花了沈梦寒那么多银子，怎么突然就不舍得那五文钱了？
　　他从家中出来，走到此处用了几个月的功夫，小花一匹小马驹，真的能自己找回家么？
　　他猛地起身，想站起来叫船工回岸上接了马来，却突然头晕目眩，手臂也酸软无力起来，他心下一沉，忽而想起他娘讲过的那些迷烟瘴药来。
　　谢尘烟咬破了舌尖，神志清明了些，却见船上那些他以为是普通的行客，正纷纷从船凳暗格中取出刀剑来，将他与沈梦寒团团围住。
　　行事这般下作诡谲，一定是魔教中人了。
　　谢尘烟想伸手拔出长剑来，手指却不听使唤，沈梦寒仍旧软软地倚在他身上，几缕头发滑到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些人显然是冲着沈梦寒来的，一把将他拖过去，便要搜他的身。
　　那汉子黝黑的手指触到沈梦寒雪白的衣襟，谢尘烟目眦欲裂。
　　正在此时，岸上突然一声长嘶，小花自顾自后退几步，自岸上腾空而起，前蹄刚好踏到船头，它急急一蹬，落到甲板上，江中浪急，寻常渡船哪里经得住天上突然间砸下来的这么大的东西，立时倒扣于江中。
　　谢尘烟不由自主，也从船上落入水中。
　　他并不会水，秋江一浸，迷药的药效散了一些，全靠着一身功夫勉强浮在水上，还挣扎着去抓昏迷不醒的沈梦寒。
　　沈梦寒头朝下落入江中，竟然也就这样飘荡在那里，雪色的衣摆被风浪吹散，遥遥望去，似一朵盛开在江面上的雪莲。
　　小花在旁边扑腾了两下，发现自己竟然能浮在水面上，会意将沈梦寒顶在背上，向谢尘烟这边游过来。
　　谢尘烟扶着小花，试了试沈梦寒的鼻息，惊跳的心方才慢慢安稳下来。
　　他初出江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险境，身边却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沈梦寒，与不会讲人话的小花。
　　他头靠在沈梦寒身上，那一瞬间突然很想哭。

第四章 尽皆不识
　　浑身湿漉漉的谢尘烟带着同样湿漉漉的沈梦寒与小花进了城。
　　谢尘烟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知晓这样一番折腾沈梦寒都未能醒来，那一定已经是凶险至极了。
　　他在城中寻了医馆，眼巴巴地看着医师替沈梦寒诊脉，那医馆的小学徒见他身上还在滴水，轻声问他要不要换下衣服，他也不理。
　　沈梦寒身上倒是干净，谢尘烟怕他又受了风寒，甫一入了城便寻了成衣铺子替他换了新衣，饶是如此，在江中泡了这样久，连唇上那一抹浅淡的颜色都看不分明了。
　　那医师见谢尘烟年纪小，要哭不哭的样子，话到嘴边也绕了几绕，最后还是道：“金陵城中高明的医师多得是，小哥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谢尘烟怔怔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讲。
　　那医师将话讲得直白了些：“在下医术低微，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尘烟锁紧了眉头，在中原的时候医师曾道沈梦寒只是身子虚弱，调理得当便好，怎么两个月过去，便无能为力了？
　　那小学徒好心道：“城南普渡堂，公子不妨带兄长过去瞧瞧。”
　　谢尘烟方才转过眼去看他，眸中有了神采，脆声向他道了谢。
　　那小学徒不敢与他直视，低着头送了他们出了门。
　　普渡普渡，临死之人暂留之处罢了。
　　谢尘烟直挺挺地站在普渡堂门口。
　　堂内义工见他载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来便已经明白了为何，这样的人他们见得多了，便也见怪不怪，任由他呆呆伫在门口。
　　只是见他兄长尚年轻，一脸灰败也掩不住倾城容色，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谢尘烟不高兴，错身拦在他与沈梦寒之间，高声道：“看什么看。”
　　他语气不好，那义工刚想呛声，一抬眼看他团团的娃娃脸，一脸的泫然，心下一软，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普渡堂是义堂，坏槛旧窗，破纸当风，堂中久无人打扫，一地的尘灰，梁柱摇摇欲坠，谢尘烟不想将沈梦寒送进这样的地方。
　　他犹豫良久，直至那堂中抬出几口薄棺，谢尘烟心上一哽，拉着小花转身便走。
　　江南富庶，一地繁华。
　　他一身的泥浆，拉着一匹看不出颜色的短腿马，与这繁华的城池格格不入。
　　一路上打量的人太多，他用面纱罩沈梦寒的脸上，警惕地盯着人群。
　　假装买糖葫芦的老人，低头翻看布料的青年，好奇盯着字画的小儿，每一个都很可疑。
　　母亲曾告诉他魔教盘踞中原，势力庞大，他更要加倍小心行事。
　　他带着沈梦寒找了一家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客栈小二热情地将小花牵进后院，只是他将沈梦寒负在身上，面纱被风吹动，掌柜的觑见沈梦寒面色，立刻顿住了脚步，不禁有些为难起来。
　　再好看，那也是一脸的死气。
　　谢尘烟低头去翻看沈梦寒的钱袋，想了想还是从自己剑鞘上抠下一枚紫玉来递给掌柜。
　　那掌柜不肯接，面上还是有些犹豫。
　　谢尘烟又抠下一枚青金玉。
　　那掌柜沉吟道：“这……”
　　“铮”的一声，谢尘烟引剑出鞘，寒光流转，剑气逼人，团团的娃娃脸上隐隐透着厉色，那掌柜浑身打了个激灵，脸上堆起笑来，伸手接下那两枚宝石，谄笑道：“喏喏喏，公子这边请。”
　　谢尘烟背着沈梦寒上了楼，拣了一间安静的房间，又唤人烧了温水来，细细替他拭净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锦衣，便一手支着颐，坐在榻边，呆呆地望着他。
　　窗外传来破空之声，谢尘烟一怔，迅速一掌拍出，一枚铜钱应声落在地上，谢尘烟蹙着眉，向窗外看了一看，便将那窗子阖上，又坐回到沈梦寒身边。
　　窗外那名年轻男子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未料到谢尘烟只向外望了一望，却并没有追出来。
　　“这少年人，竟也不好奇么？”他只得在屋顶坐了下来，叹了一声道：“周先生，如今怎么办？”
　　那周先生便是谢尘烟在东关渡口所遇的那位中年文士，他收了扇子，无奈道：“还是想办法将他引开，或是先想个法子先给公子送个药罢。”
　　他展了扇子叹了一口气道：“金陵城毕竟天子脚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为好。”
　　谢尘烟不知外面想救沈梦寒的人已经愁白了头，自顾自守着人，三餐和补药都要先行尝过了才肯喂到沈梦寒嘴里，至于外面的风吹草动，沈梦寒又不肯醒，他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收回眼。
　　他守得紧，一连几日，周潜与缪知广都未能靠近沈梦寒半步。
　　他带着个半死不活的人住在此处，掌柜忧心得很，生怕这人哪日里真的死在客栈中。
　　这日里伙计上门送沐浴用水，透过床幔，只能见到一床厚厚的锦被，那锦被下面的起伏太微弱了，一把病骨，寂寂无痕。
　　那伙伴犹豫了一下，小声按着掌柜吩咐的与谢尘烟道：“咱们金陵城北有一处汤泉镇，听说是对病人极好，那温泉客栈住着也比城中舒服，听说金陵城中有不少致仕的官员不肯走，都留在咱们汤泉镇上养老呢。”
　　谢尘烟果真动了心，打听好汤泉镇在何处，他知道自己记性不好，还令那伙计画了张舆图与他，方才带沈梦寒出了城。
　　八月初，金陵城中满城丹桂飘香，谢尘烟狠狠嗅了嗅，觉得这香气好闻极了，也背着沈梦寒在树下绕了几匝，想给他也染上些生气。
　　那人头垂在他肩上，虽说并不沉重，却压得谢尘烟心上沉甸甸的。
　　去汤泉镇本是行水路比较方便，谢尘烟因着江中落水一事，颇有些后怕，花了几倍的价钱雇了车子，带沈梦寒出了城。
　　车行自有马匹，没用小花拉车，小花不大高兴，踢踢踏踏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不满地打个响鼻。
　　他带着沈梦寒出了城，隐阁的人不可能不有所动作，只是周潜在汤泉镇上见了一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撤下了沿路布置。
　　谢尘烟甫一踏入汤泉镇，便觉出不对。
　　他带着沈梦寒，几次也算是从刀山血海中走出，却从未见过如此肃杀之意。
　　魔教中人，果真不可小觑。
　　这漫天的肃杀之意足以令他望而却步。
　　只是他负着沈梦寒，想起那个人曾如闲庭信步一般悠然步入杀局，转身的脚步却顿了一顿。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谢尘烟转身负着沈梦寒，迎着压迫的杀机，一步步踏入汤泉镇。
　　他正是因了魔教才步入中原，哪里能因为害怕便止步不前呢？
　　而且，母亲曾道魔教之中奇术秘技甚多，说不定，这些奇术秘技，能救沈梦寒一命。
　　奇怪的是，他走进镇上街巷，却始终未出现一人。
　　谢尘烟暗忖，这汤泉镇，一定是处在魔教的管辖之下。
　　只是他越向前走，前方压迫越重，谢尘烟喘息一声，手按在剑上。
　　前方一道声音道：“这位小公子，将公子隐放下罢。”
　　那声音声调颇高，不辨男女。
　　谢尘烟蹙了蹙眉，沈梦寒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软软在伏在他背上，身子冰凉。
　　除了洒在他耳侧的微弱鼻息还显示着他是个活人，一切都与死者无异。
　　谢尘烟想了良久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公子隐”指的应是沈梦寒。
　　可是谢尘烟攥紧了他的手，不发一言。
　　不肯放，不能放。
　　他既然救了这个人，却还未见到他无恙，又怎么能丢下他来？
　　那声音叹息道：“小公子执意如此，便也莫要怪罪于我了。”
　　那道声音响起时还距离谢尘烟数丈之远，落下时已经仿若在他耳畔。
　　一道细鞭狠狠抽向他的腿间，谢尘烟急退几步，脚步一错，向后方木制牌坊之上掠去。
　　那细鞭如影随形，却在落向牌坊之时悄然顿住，向谢尘烟身后的沈梦寒甩来。
　　谢尘烟哪里容他伤到身上之人，长剑“叮”的一声出鞘。
　　那长鞭被他剑势一挡，竟也不断，细蛇绕颈一般缠上他的长剑。
　　谢尘烟用力一抽，竟然未能抽动！
　　细鞭用力一卷，谢尘烟手上的剑便脱了手，他一失了剑，屋脊之上埋伏的黑衣人齐齐上前。
　　刀剑无眼，谢尘烟护住沈梦寒，狼狈落到院落之中。
　　他勉强起身，剑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他抬起头来，便见一华服的中年男人悠然上前，拾起了他那把金装玉饰的宝剑。
　　谢尘烟顾不得他的剑。
　　沈梦寒被他们带到一边，还好动作并不粗鲁，刚刚用细鞭的那人也落入院中，捏着他的下颌，向他口中放了一颗丸药。
　　谢尘烟急急向他冲了两步便被人制住，挣扎间，脖颈上被划出一道细线来。
　　他心急如焚，却见人送了水来，轻手轻脚地喂给沈梦寒，还用帕子替他擦拭了嘴角流出的药液。
　　他方才醍醐灌顶，兴冲冲道：“你们是来救他的么！”
　　那华服的中年人转了眼看他，面目上隐隐带了一丝漫不经心，手上把玩了一刻，将那把剑又丢还给他。
　　后面立刻有人送上了水盆丝帕，他净了手，居高临下问道：“是你救了他？”
　　沈梦寒呛咳一声，谢尘烟立刻被他带走了注意力，伸长脖子去望他，自然也无视了那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面露不悦，众人噤若寒蝉，一时间院中除了沈梦寒急促的喘息之声，落针可闻。
　　咳了一阵，又被喂了几口清水，沈梦寒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尘烟兴奋道：“梦寒哥哥！你醒了？”
　　那中年男子手上一顿，冷冷重复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看到谢尘烟脖颈间血色，瞳孔一缩，方才缓缓转眼看向那华服的中年男子。
　　他动作缓慢，却未令人觉得怠慢或不敬。
　　他扶着身旁的人，慢慢跪伏到地上，以头点地，向那男子缓缓拜倒：“主人。”
　　谢尘烟整个人怔住，连挣扎都忘记了。
　　那男子玩味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沈梦寒，目光划过谢尘烟，轻轻一挥手。
　　一记手刀劈在谢尘烟脖颈上。
　　沈梦寒伏在地上，身上一丝颤抖都无。

第五章 愤愤不平
　　那华服男子上前，亲手将沈梦寒扶起来，轻声道：“小隐，你可是怪朕。”
　　沈梦寒恭声道：“草民不敢。”
　　他垂着眼，声音极稳，也未向谢尘烟那里望上一眼。
　　哪怕是九死一生，也不能怪罪。
　　不是他该得的，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燕帝轻叹一声道：“罢了罢了。”
　　他望向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目光又转回沈梦寒身上，温声道：“听说你带回了北昭山河图？”
　　沈梦寒一怔，抬了一下眼，眼中全是诧异：“山河图？那是什么？”
　　皇帝也一怔，重复道：“你不知山河图是何物？”
　　沈梦寒挣扎着跪下，哑声道：“草民在北朝一十二年，从未有听闻过此物。”
　　皇帝眼色几暗，过了半晌方才温声道：“罢了罢了，朕还能怪你不成？快快起来。”
　　他亲手将沈梦寒扶起来，换了自称轻笑道：“我讲过，在宫外你不必跪我。”
　　沈梦寒直起身来，话是这样一讲，要不要听他却自己心中明白。
　　刚刚在谢尘烟面前换了称呼，也正因如此。
　　他还未想过到底要如何处置谢尘烟，不想这么快将他拉进这泥潭来。
　　皇帝向他手中放了一块牌子，沈梦寒身上一震，抬起头来，满脸的不能置信。
　　皇帝微微颔首，温声道：“小隐在金陵城中没有根基，黑衣羽林交到你手上，你多少也能有个倚仗。”
　　沈梦寒冷冷想，他倚仗的可不是黑衣羽林，他倚仗的，怕是这把随时都能倒下的病骨。
　　面上却惶恐道：“草民才疏学浅，怕是有负陛下深恩厚意。”
　　皇帝摆摆手，转了话题道：“小隐这病，在汤泉镇上多多将养也好，朕这次出宫也只是为了来看看你，你在汤泉镇上多住一阵子，也替朕多去拜访拜访那些老骨头们。”
　　沈梦寒点点头应是，一礼道：“恭送陛下。”
　　皇帝抬腿向院外走去，看到地上被打晕了的谢尘烟，含着笑意道：“这孩子倒是着紧你得很。”
　　沈梦寒一凛，口中却只是应道：“是。”
　　他初初醒来，实在是不知谢尘烟如何着紧于他。
　　皇帝又道：“听说他武功奇高。”
　　沈梦寒恭敬地立在一旁，无人见处，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不以为意道：“若是能为小隐所用，也算是多了一条臂膀。”
　　沈梦寒恭声道：“是，草民知道了。”
　　待皇帝带着众人离开，沈梦寒方才踉跄一下，跪坐在地上。
　　谢尘烟在轻烟幔帐内醒来，羽被轻软，轻烟袅娜，他狠吸了两下，是极品沉水香的味道，层层帐幔影影幢幢，他掀开幔帐，赤着脚奔出去。
　　外面是一方池子，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沈梦寒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许是大病初愈，他动作有些迟缓，却是带了些不疾不徐的从容味道。
　　谢尘烟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怕是惊到他一般，垫着脚走过去。
　　沈梦寒面上露出隐约的笑意：“无妨。”
　　谢尘烟在池边除了衣衫，小心去触那池水，小声诉苦道：“有些烫。”
　　沈梦寒道：“你可以先濯足。”
　　谢尘烟闻言缩了缩脚趾，沈梦寒泡在那池子中，他觉得自己脏死了，哪里舍得同他用一池池水泡脚。
　　便又啪嗒啪嗒走开了，去外面要了水净过身，方才跑回来，“噗通”一声跳到池中。
　　水花溅到沈梦寒身上，他不由自主地清咳了两声，谢尘烟立时不闹了，游过来颇忧心地望着他。
　　沈梦寒温声道：“无妨。”
　　谢尘烟愤愤道：“你总是讲这两个字。”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自顾自道：“然后你就昏迷了一个多月。”
　　他开口的时候只是随意讲讲，开了口却越想越气，声调也渐渐抬高了，委屈道：“我担心死了！”
　　沈梦寒低声道：“对不住。”
　　谢尘烟气不打一处来，大声打断道：“你别讲话了！”
　　他想了想解释道：“你一讲话我便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开口时更生气，气得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夜里起来探他几次呼吸，那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线暗淡烛光，他捧着护着，生怕一不小心便断了灭了。
　　沈梦寒笑了一笑，果真不再开口了。
　　谢尘烟绕着他游了两圈，又忍不住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沈梦寒不开口，只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这一个月来谢尘烟亲手照看他，他身上哪一处没见过，可是如今却不一样。
　　他身上带着生气。
　　脸上的神色是灵动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唇上是浅淡的粉色，颊间有血色，身子也在温泉中泡得泛着热意。
　　整个人都充盈着活泛泛的生气。
　　谢尘烟手比心快，伸手将他揽在自己怀里，触手是温热的，他满意极了。
　　抬头便向沈梦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他伸手的时候沈梦寒便是一怔，却没有动，任由他抱了一下，也向他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来。
　　他昏迷的这些日子，怕是将他吓坏了。
　　谢尘烟被他温温凉凉的目光一触，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池水的热意一路烧到他脸上，他随意抹了一把脸，倏地心跳如擂，掩饰道：“我太热了，我不泡了。”
　　站起身来急急披了衣服又道：“你也莫要泡太久，不想泡了便叫我。”
　　沈梦寒刚想道无妨，又想到这两个字惹了他生气，便又收了声，向他微微颔首。
　　未料一旁周潜绕过屏风道：“无妨，一会儿我服侍公子出浴便可。”
　　谢尘烟心思都系在沈梦寒身上，未料到身边竟还有旁人，整个人都绷紧了，冷道：“是你。”
　　沈梦寒立刻明白，应是周潜接应他的时候有什么误会，温声道：“小烟，这是我家中门客，周潜周先生。”
　　谢尘烟一脸戒备：“既然梦寒哥哥是你们公子，那为何当日在东关渡口，你装作不认识他？”
　　周潜一礼道：“渡口人多口杂，当时并不敢与谢公子相认，惭愧。”
　　他坦诚相见，谢尘烟却不能相信他的说辞。
　　沈梦寒温言道：“小烟，周先生不会害我。”
　　周潜见谢尘烟执拗得很，不欲与他纠缠，转而对沈梦寒道：“公子，我服侍您出浴。”
　　谢尘烟气红了脸，大声道：“出去。”
　　沈梦寒起身的动作一顿。
　　谢尘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晌的功夫，眼睛都红了，手上捏了个诀，眼看着便要蓄力。
　　沈梦寒余光瞥到，当机立断道：“周先生，您先出去。”
　　周潜亦不纠结，转身便绕过了屏风。
　　沈梦寒去拉谢尘烟的手，他喉中有痒意，一时讲不出话来。
　　谢尘烟在他身边伏下身来，娃娃脸上目光却很凶：“我可以照顾你！”
　　沈梦寒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如同古井深潭，谢尘烟手足无措，目光也软了下来，撒娇道：“我服侍梦寒哥哥好不好。”
　　沈梦寒道：“谢尘烟，你救了我两次，我很感激你。”
　　明明是三次，你昏倒了，根本不知道。谢尘烟心道。
　　谢尘烟直觉他要讲的话不会是他想要听的话。
　　方想伸手却掩他的唇，却被沈梦寒按住了。
　　他没有多少力气，谢尘烟却不敢挣动。
　　沈梦寒道：“但你我萍水相逢，并无多少深厚的交情。谢公子求财也好，求名也罢，想要什么回报，尽管直言。”
　　谢尘烟愣住了。
　　这还是他认识沈梦寒以来，他对他讲得最为客气、也最为冷硬的一句话。
　　在他好不容易盼他醒来之后。
　　谢尘烟眼圈真的红了，眸中水色弥漫。
　　沈梦寒却毫不心软：“我不需要谁照看，我自己可以，你也出去罢。”
　　谢尘烟自幼受母亲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扭头便走。
　　沈梦寒缓了一晌，谢尘烟与周潜争执，他在水中泡得太久，手脚酸软，一不留神，又从岸上滑了下去，“砰”的一声，腿便撞到了濯足用的池壁。
　　谢尘烟不知什么时候又掠了回来，气鼓鼓道：“你不可以！”
　　他手脚麻利地将沈梦寒从池中捞上来，取了布巾来将他身上水迹拭净了，沈梦寒轻掩了一下，谢尘烟将他手臂拂开，便见他小腿上青紫一片。
　　他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边给他揉那处淤青一边抬头对沈梦寒道：“白日里那个人，便是魔教教主罢？”
　　沈梦寒：“？！”
　　他自认也算是个聪明人，却屡屡跟不上这少年的思路。
　　谢尘烟小声道：“我看到那些埋伏在附近的黑衣人的腰牌了。”
　　上次他与沈梦寒遇袭的时候捡到的腰牌与武器都被他丢在东关渡了，但同样的乌木质地，写着些莫名其妙的字，他还是识得的。
　　沈梦寒没料到他当时哄他的话会闹了这样大一个误会，竟然一时无言。
　　谢尘烟望着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与沈梦寒道：“他是你的主人，你也是魔教中人罢？”
　　沈梦寒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微微颔首。
　　谢尘烟小声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能讲出去。”
　　沈梦寒沉吟了一晌，忍住笑意道：“怎么？”
　　谢尘烟瞪着圆圆的眼睛道：“魔教教主是我的杀父仇人。”
　　沈梦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谢尘烟眼睛里又蓄了泪：“我若是杀了他，你会不会很为难？”
　　沈梦寒看了他半晌，轻声道：“你若是想杀他，那便先杀了我罢。”
　　无论如何，此处是南燕，都不能让他有弑君的想法。
　　谢尘烟呼吸急促，呆呆地看着沈梦寒，似是不知应怎么办才好。

第六章 身教言传
　　江南的秋日虽然和暖，但风中已经微微带了凉意，沈梦寒坐在岸上，虽然披了中衣，微风拂过，却还是微微打了个冷战。
　　他病得太久，身上枯瘦嶙峋，纤弱得不似个成年男子。只有冷白的皮肤刚刚在池中浸得映了暖调，水色浅浅，光洁如玉。
　　谢尘烟擦着擦着便心猿意马起来，直到感受到掌下细碎的颤抖，才草草将他裹了起来，抱到榻上，取了干净的布巾来替他擦拭头发，一言不发。
　　沈梦寒微微阖着眼，这一日的事情太多，他刚刚醒来，脑子都是沉的，明日他还要见那黑衣羽林的几个首领，实在没有过多心力再去想谢尘烟的事情。
　　这少年脑子里天马行空，也不知道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说不定，明日里便又想到别处去了。
　　“你们教中有人要杀你？”谢尘烟却突然开口，不依不饶道：“追杀你的人同今日里见到的黑衣人，是同一批罢？”
　　谢尘烟脑子又开始转：“隐阁是不是就是魔教总坛？”
　　沈梦寒哭笑不得：“小烟，我和主人都不是魔教中人，追杀我的人与你今日里见到的黑衣人也无关。乌木腰牌，很多人都在用。”
　　沈梦寒匀了一口气：“而且，你今日里见过的黑衣人，从今以后都是我的属下了。”
　　谢尘烟却只抓住了部分重点：“他们是你的属下？是你继任教主了么？”
　　沈梦寒不禁扶额。
　　他无比后悔在谢尘烟问他是不是魔教中人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孩子似乎只长了一根筋，只会顺着一条线去想，如今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尘烟低落道：“梦寒哥哥不用再解释，我明白了。”
　　沈梦寒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烟，我们真的同魔教无关。”
　　谢尘烟沉声道：“我娘亲曾道，魔教中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魔教。魔教也喜欢起好听的名字。”
　　沈梦寒无语。
　　他如今真的相信了，谢柔脑子有问题。
　　谢尘烟撒娇一般在榻边伏下身来，拉着他的手臂道：“若是梦寒哥哥不欢喜，我便不报仇了。”
　　沈梦寒的心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沉地落下。
　　他转过眼来，探究地望向谢尘烟。
　　谢尘烟低落道：“若梦寒哥哥真的是坏人，那我也不要做好人了。”
　　沈梦寒猛地转了头，狠狠地合了合眼。
　　谢尘烟望着他的侧脸，奇怪道：“梦寒哥哥不高兴么？”
　　沈梦寒温声道：“小烟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应该也算不得坏人。”
　　不会带你行差踏错。
　　谢尘烟不肯去周潜替他准备好的房间，执意要睡在沈梦寒的外室。
　　沈梦寒在房内听到他与缪知广争执，唤了一声，两个人大声讲着话，竟然都未能听见。
　　沈梦寒将榻边几上的茶壶丢了出去，摔在门口，“砰”的一声。
　　缪知广跟了他多年，熟知他脾气，听这一声便是真动了气，推开门，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谢尘烟站在门口，见他一脸愠色，他第一次见到沈梦寒发脾气，倒是颇为惊奇。
　　明明被训斥的不是他，他却莫名的不敢抬头直视。
　　与生俱来的威仪。
　　沈梦寒沉声道：“谢公子是我的恩人，更是隐阁的客人。”
　　缪知广垂着头，不发一言，看着不大服气的样子。
　　在他们看来，沈梦寒为何遇袭还未完全查清，谢尘烟也并不能完全摆脱干系。
　　更何况沈梦寒昏迷的时候，谢尘烟仗着武功高强霸着沈梦寒不放，若不是燕帝及时出手，沈梦寒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定。
　　如今沈梦寒醒了，谢尘烟竟然还是要缠着他，他们心里对谢尘烟有怨气，不愿意他事事如意。
　　沈梦寒面色渐冷，沉声道：“除去这件事不提，你是我的侍卫，一切应以我为先，我在房中唤你，你便只顾与旁人争执？”
　　缪知广这才有些慌，抬头道：“公子……”
　　沈梦寒冷道：“自行回阁中领罚，换息旋过来。”
　　缪知广知晓自己的确有错，也不再辩，给沈梦寒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谢尘烟却有些不大高兴，沈梦寒话里话外，他都是个外人。
　　他离开家后第一个认得的人便是沈梦寒，自以为与他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当他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
　　而对方其实一直在昏睡中，自己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个才认识几日的陌生人而已。
　　他们部落里男人比女人多，从来没有过年纪与他相仿的人与他一同玩耍，除了母亲，他也没有同旁人这般相处过。
　　沈梦寒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一个人。
　　沈梦寒一觑他面色，便知道他不大开心。
　　他轻叹一声，唤道：“小烟，过来。”
　　他不唤这一声还好，他嗓音柔和，因气息急促，还带有一丝的沙哑，谢尘烟觉得无限的委屈都涌了上来，泪水不听使唤地滚滚而下。
　　沈梦寒轻叹一声，伸出骨节细瘦的手指替他拭了泪，温声道：“小烟，你到底想如何？”
　　谢尘烟依恋地倚在沈梦寒的榻边，攥住他冰冷的手指，垂着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如何。
　　他哽咽道：“我可以做你的侍卫么？”
　　他不要做他的恩人或是客人，他想与他，订立更深重的羁绊。
　　他与缪知广吵架，沈梦寒竟然会先训斥缪知广。
　　沈梦寒轻笑一声，温言道：“屈才了。”
　　谢尘烟含泪道：“你不肯么？”
　　沈梦寒道：“我可用不起这样厉害的侍卫。”
　　谢尘烟道：“我不厉害。”
　　白日里他都输了。
　　走了十招都没有，人家寥寥几鞭就夺了他的剑，他如今想起来还臊得慌。
　　沈梦寒道：“小烟才十六岁，这样还不够厉害？”
　　谢尘烟却又想到别处去了，抽泣着问道：“你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梦寒闭了闭眼，他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仔细想想，却发觉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同十五岁、十七岁，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无非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
　　他目光怔怔的，谢尘烟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肉嘟嘟的手掌胡乱地揉一揉他的脸，小声道：“你别想了，我不问了。”
　　沈梦寒在他掌心的掩盖之下调整了情绪，勾起嘴角微微笑道：“我十六岁时乏善可陈，倒是十五岁的时候，见过一个顶漂亮的人。”
　　谢尘烟未料到他真的会开口，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沈梦寒缓声道：“真的很漂亮，也很可爱。”
　　谢尘烟突然有些生气，打断道：“你别讲了。”
　　这个人的话，为什么总是要惹自己不高兴？
　　沈梦寒将他的手拿下来，修长的眼眸半开半阖，便这样看向他。
　　眼尾不再像紧闭时那样的翘，微微有些下垂。
　　谢尘烟一想到他曾用这样漂亮的一双眸子看过别人，心中的酸楚压都压不住。
　　谢尘烟没头没尾道：“我要守着你。”
　　沈梦寒叹了一声道：“你守着我做什么？”
　　谢尘烟强硬道：“我不许别人服侍你。”
　　也不许你看别人。
　　沈梦寒道：“小烟，别任性。”
　　谢尘烟气道：“我就是很任性！”
　　他眼睛微微有些红，却不仅仅是因为哭闹。
　　沈梦寒沉默良久。
　　久到谢尘烟以为他根本不会回应。却听沈梦寒忽然沉声道：“可以。”
　　谢尘烟已经做好了与他据理力争的准备——哪怕自己根本没有理，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应了。
　　沈梦寒扶着倚几，艰难支起身来，谢尘烟慌忙上前，扶他靠在床边。
　　沈梦寒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可以答应你留在我身边服侍我，但是。”
　　谢尘烟脑子不灵光，却知晓但是之后才是重要的话，手心上不觉捏了一把汗。
　　圆圆的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全是懵懂。
　　沈梦寒轻声道：“跪下。”
　　他分明是一把病骨，眉宇清冷，收起笑意时，整个人却宛如一把冷冰铸成的利剑，凌厉得令人不敢直视。
　　修长的眼眸垂下来，却又如拈花神祇，只想叫人长跪进香，顶礼膜拜。
　　谢尘烟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退后两步跪在沈梦寒榻前，心怦怦直跳。
　　沈梦寒沉声道：“我可以留你在我身边，但你要起誓，一切都要遵从我的指示。”
　　他眉目沉静道：“你能做到么。”
　　谢尘烟眼睛亮亮的：“能！”
　　沈梦寒道：“我要你去做的事情你不愿做也要做，我不许你做的事情你再想做也不能做。这样你也愿意么？”
　　谢尘烟用力点点头：“愿意！”
　　沈梦寒定定地望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谢尘烟小声问：“那我还可以叫你梦寒哥哥么？”
　　他都听到了，周潜与缪知广都是唤沈梦寒“公子”，可是这个称呼还不够亲昵。
　　沈梦寒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招手叫他起来，温声道：“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他心中轻叹，这种时候，他关心的居然还是这些有的没的。
　　谢尘烟道：“那以后我可以同你睡一间屋子么？”
　　沈梦寒道：“你可以叫人在屏风那边加一张榻。”
　　谢尘烟高兴地点点头，又道：“那以后我可以服侍你沐浴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道：“不许别人服侍你。”
　　沈梦寒翻看着刚刚内侍送来的名册，颔首道：“可以。”
　　谢尘烟欢呼一声。
　　他脖颈上有一道伤口，并不深，血止住了便也没再管它，沈梦寒唤他抬起头来，取了药膏来，细细地给他擦了。
　　谢尘烟有些怕痒，不停地向后缩，沈梦寒拉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力气，笑骂道：“刚刚答应过什么？这么快便不听话了？”
　　谢尘烟乖乖伸着脖子不再动，沈梦寒手指微凉，方才在温泉中捂出的那一股子热气早便散了，谢尘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手捻了一捻。
　　沈梦寒不动声色，任由他捻，谢尘烟收了手指，他便继续给他擦药。
　　好容易待沈梦寒给他擦好了药，谢尘烟急吼吼冲出去要搬一张榻进来。缪知广退下之后周潜便来了，一直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复杂。谢尘烟看到他，得意地抬了抬小下巴。
　　周潜进门一礼，沈梦寒放下那名册。
　　周潜道：“公子真的要将他留下来？”
　　沈梦寒道：“是。”
　　他解释道：“他武功高强，留下来足以护我周全。”
　　周潜面色复杂，一针见血道：“公子这是准备以身饲虎。”
　　沈梦寒一脸轻松：“试试罢。”
　　毕竟谢尘烟想要的东西，对于他来讲太容易太简单了，更算不得珍贵，想要他便可以给，不值一提。
　　周潜还待要劝，沈梦寒抢先道：“先生，我累了。”
　　他其实也有几分的孩子气，眼睛大睁着的时候还带着些稚气的幼圆。
　　刚刚与谢尘烟那一番折腾，他的中衣也有些乱，露出下面细白支棱的锁骨来。
　　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周潜喉间一哽，劝说的话也未能再讲出口。
　　他太久、太久，没有流露出过这样的情态了。
　　只可惜谢尘烟急着搬这个搬那个，细碎零乱的脚步声响了一地，并没有目睹到这惊鸿的一瞥。

第七章 无可奉陪
　　沈梦寒在汤泉镇上住了有一段日子，期间去见了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尘烟与他形影不离，他与别人议事，他便与暗卫一同坐到屋顶上发呆。
　　那些诘屈聱牙的话与错综复杂的形势他不愿意听也听不懂。
　　但只要每日里都能看到沈梦寒，他便觉得开心。
　　九月十五，沈梦寒与一位老者在花厅中谈话，聊得似是兴起，又带着沈梦寒到花圃中看了半日的菊花。
　　他们在看菊花，谢尘烟在看沈梦寒。
　　这日没有太阳，风亦不小，那老者兴致勃勃，沈梦寒未披外袍，站在外面吹了半日的风，他身子不好，谢尘烟一颗心思都系在他身上，分明见他有些冷，微微打着摆子。
　　息旋垂着头跟着他，沈梦寒不唤他也不抬头，谢尘烟从房梁上跃下来，一位仆妇恰好收了茶食路过，惊呼一声，茶水洒了一地。
　　那老者与沈梦寒都转身看过来，那仆妇立时跪倒在地。
　　谢尘烟愣愣地，方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但他仍旧急步上前，将披风系在沈梦寒身上，方才退后几步，同那仆妇一同跪到地上。
　　他急步上前的时候沈梦寒便有些懵，被披风兜头兜脸地罩住了，还有些缓不过神来，直到谢尘烟随那仆妇一同跪倒在地，沈梦寒方才觉得心上被狠狠一扯，面上却勾起一个笑来，缓声道：“家规不严，都是些乡野莽夫，韩大人见笑了。”
　　那老者颇有威仪，令那仆妇先洒扫干净，也并未当面发难。
　　晚上回到别院，谢尘烟垂着头跟在后面，他记性不好，关于沈梦寒的事却件件桩桩记得清楚，那日缪知广做错了事便被赶了回去，换了息旋过来，如今跟在沈梦寒后面的还是息旋。
　　一入了内室谢尘烟便跪在了他身前，小声道：“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沈梦寒也一怔，从谢尘烟在韩大人面前跪下来请罪到如今都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神色不禁有些复杂。
　　叫谢尘烟跪他，说白了不过是想令他知难而退罢了，谁能料到他真的就将自己放得这样低。
　　这样的武功，这样的长相，江湖上自由自在不好么？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他若是不答应，或许他也会用别的方法将他留下来。可是他甚至都不用强迫他，他自甘情愿要做他的下人。
　　沈梦寒将他扶起来，轻笑道：“若是再有下次，我便不叫你跟着我出去了。”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怎样都好，今日他在别人面前，同家仆一同跪下来请罪，沈梦寒想起来心中便有些微微的疼。
　　他想这少年除了母亲以外，怕是连天地君亲都未拜过。
　　他哪里舍得再叫他受这样的委屈。
　　谢尘烟却是一惊，低声道：“再不会了。”
　　沈梦寒拍拍他道：“去叫厨房做了银耳燕窝羹来。”
　　想了想道：“再多备一份人参汤。”
　　他身子不好，厨下倒是一直备了这些补药膳，他从前不在意，却见谢尘烟口味颇为奇特，对这些东西喜欢得紧，便日日里叫人送来，大抵都进了这半大少年的肚子。
　　看他似乎是罚过了，谢尘烟又向他抱怨道：“息旋不细心。”
　　沈梦寒笑道：“是，谁也没有小烟细心。”
　　谢尘烟不禁有些赧然，他心中明白，沈梦寒病了这样久，其实都是因为那日夜里被他震伤了肺腑。
　　可是他谁都没有告诉，只道是在被追杀时受了伤。
　　沈梦寒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对喝着燕窝羹的谢尘烟道：“我们过几日便回隐阁，我的生辰快到了，阁中要替我贺寿。”
　　谢尘烟调羹一顿：“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沈梦寒道：“还有十日，九月二十五。”
　　他余光瞥到谢尘烟又伸手去抠他的剑鞘，高声道：“你有月钱，别总想着去卖你那几颗破石头。”
　　谢尘烟没料到会被他发现，讪讪地收回手指。
　　沈梦寒高声讲了一句话便有些气喘，失笑道：“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想着给我贺礼。”
　　还得记得叫缪知广将他抠掉的两块石头找回来。
　　那毕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谢尘烟暗暗想，他缺得可太多了，健康、父母……这人还以为自己富甲天下，可在谢尘烟看来，他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晚上入睡前谢尘烟方才想起来一件事，他蹑手蹑脚走进去，想看看沈梦寒睡了没。
　　沈梦寒不会武功，自然不如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只是他睡觉向来轻，谢尘烟在那边一动，他便醒了。
　　月圆之夜，月色在房内洒下一地的清辉，床帐未落，谢尘烟走到他榻前，便见他眉目清隽沉静，他夜间明明无甚目力，眸光却似比月色还明亮，隐隐含着笑意，温声道：“怎么了？”
　　谢尘烟如遭雷殛，定定立在那处。
　　沈梦寒其实看不分明，只模糊见一个影子，有些疑惑道：“小烟？”
　　谢尘烟定定神，问道：“你几岁？”
　　沈梦寒道：“十九。”
　　谢尘烟怔愣住了。
　　沈梦寒笑道：“怎么了？没想到？”
　　谢尘烟呆呆道：“是未想到。”
　　沈梦寒翻了个身，轻叹一声道：“小烟竟然不相信我只比他大三岁，我这是有多显老。”
　　谢尘烟摇摇头，不是显老，是没有鲜活气。
　　他虽未见过别的少年人，却直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不应是这个样子的。
　　沈梦寒没有少年人飞扬的神采，更没有少年人跳脱的心思。
　　他像是被拘在什么框子里，生生被锤改了模样。
　　他像是母亲偷偷给他看过的、画作上的工笔美人，每一笔都精雕细琢过，却没有一丝属于主人本身的颜色。
　　只是谢尘烟的语言不足以来向沈梦寒表述这样复杂的感受，他在他榻前倚下来，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小声撒娇道：“我害怕，我要在这里睡。”
　　沈梦寒无奈道：“地上冷。”
　　谢尘烟道：“我身子好。”
　　沈梦寒犹豫一下道：“你上来。”
　　谢尘烟一怔。
　　沈梦寒道：“不过明日你要在周先生过来之前起来。”
　　谢尘烟手忙脚乱地上了榻，这才发觉哪怕抱着暖炉，沈梦寒身上也并不暖，他将被子里的暖炉踢开，紧紧将沈梦寒揽在怀中，伸手将他的手收到自己怀中，又度了口真气给他，直至渐渐感到他身上的热意，方才想着应道：“好！”
　　只是谢尘烟一睡起来便昏天黑地，哪里还想着什么周先生吴先生。
　　沈梦寒更是难得睡了一个暖融融的长觉，两个人抵足而眠，一同睡过了头。
　　周潜来的时候，息旋立在门口摇了摇头。
　　周潜进去转了一圈，神色复杂，小声对息旋道：“莫叫旁人进去了。”
　　他难得睡得这样好，周潜并不忍打扰。
　　用早饭的时候沈梦寒主动认错：“昨日夜里冷，我叫小烟替我暖了床。”
　　谢尘烟道：“是我主动要暖的。”
　　他们争着认错，周潜半晌没言语。
　　沈梦寒道：“我比小烟年长，又是小烟的主人，总归是我的错多。”
　　谢尘烟小声嗫嚅道：“什么啊。”
　　周潜沉声道：“下次切不可如此了。”
　　又向息旋道：“屋子里多加些火盆。”
　　周潜又向沈梦寒道：“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万不可失了规矩。”
　　沈梦寒恭声道：“学生知错了。”
　　若是那日里谢尘烟醒着，自然能听出沈梦寒待周潜与待陛下的恭敬有所不同。
　　只是如今他已经被虫草汤与红花糕吸引了注意力，周潜的说教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一声“用饭罢。”倒是灌进了耳朵里，犹如一声令下，伸手便拣了块花糕丢进嘴里。
　　沈梦寒伸手替他盛了一碗汤，温声道：“慢些，别噎到。”
　　倒像是他成了恶人了，周潜轻叹一口气。
　　从汤泉镇到白下镇并不远，一个在金陵城北，一个在金陵城南，行舟不过半日，沈梦寒在船舱内休息，谢尘烟在船头拉着小花不叫它撒欢。
　　船够大，但小花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难免不打扰沈梦寒休息，谢尘烟更不敢不与它上同一艘船，万一它又来个从天而降，将船踏翻了又将如何是好。
　　谢尘烟不喜欢周潜，息旋古井无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只一个在内室洒扫的女孩子，名唤良月的，与他关系尚算好。
　　良月好奇问道：“我从未见过马的腿这么短。”
　　谢尘烟不服气道：“那是因为它还小，等他长大了，腿就会长长了。”
　　就像他一样，个子矮是因为年纪还小。
　　良月问道：“它几岁了？”
　　谢尘烟骄傲道：“四岁了！这匹马是我十二岁的生辰礼！”
　　谢尘烟脱口而出，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他仔细想想，又摇摇头抛在了脑后。
　　良月奇道：“四岁的马还小么？”
　　息旋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这马已经成年了，不会再长了。”
　　谢尘烟有些生气，腾的一声站起来，刚想开口争辩，息旋沉声道：“公子睡下了。”
　　他抬着眼睛望向谢尘烟的时候表情有些冷。
　　良月意识到什么，也收回了目光。
　　谢尘烟心里像是破了个洞，微凉的风灌进来，扯得他难过。
　　他们都不喜欢他。
　　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难道果真因为他是正道少侠，与这些魔教中人有所不同?
　　但他又望向船舱，沈梦寒还在这里。
　　躁动的情绪又突然被安抚，他原地坐了下来，也向息旋冷哼了一声。
　　沈梦寒睡醒之后谢尘烟第一个冲上去告状：“梦寒哥哥，息旋欺负我。”
　　沈梦寒抬眼看了息旋一眼，息旋一如既往地垂着眼，古井无波。
　　沈梦寒道：“哦，他怎么欺负你？”
　　谢尘烟气鼓鼓道：“他说小花不会再长高了！”
　　沈梦寒失笑：“他没有欺负你，他讲的是真的。”
　　谢尘烟懵了：“什么？”
　　沈梦寒道：“这匹马是矮脚马，成年了就是这个样子。”
　　他与息旋讲了同样的话，不知怎么他讲出口来谢尘烟便信了，将信将疑道：“真的？”
　　沈梦寒肯定道：“真的。”
　　谢尘烟颇受打击：“它的腿永远这么短了？”
　　沈梦寒道：“是，小烟若是喜欢高头大马，改日我再送你一匹。”
　　谢尘烟低落道：“算了，若是我有了新马，它会伤心的罢，我不嫌弃它腿短便是了。”
　　沈梦寒笑道：“我也不嫌你个子矮。”
　　谢尘烟猛然抬起头来：“我个子矮是因为我真的年纪小！”
　　沈梦寒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不以为意道：“若是长高了也很好，若是长不高也没有关系。”

第八章 隐阁无隐
　　谢尘烟认准了沈梦寒是魔教教主，也毋庸置疑道隐阁便是魔教总坛，沈梦寒怎样解释都没有用，皇帝平日里他又见不到，索性闭了嘴省些力气，由着谢尘烟自己脑补。
　　越向南行，雾气越大，他们早晨出发，到达白下镇时已经是午后，秋风清冽，雾气竟然还未散，船行在水间，影影绰绰的，谢尘烟恍然明白了此处为何叫隐阁。
　　果真是云隐雾绕的。
　　沈梦寒直接回了房中休息，将谢尘烟唤了过来，亲手在他腰间系了一块玉佩道：“你自己去转转，不要出白下镇一带，若是有人质疑你，吼你或是要同你动手，你便将这枚玉佩取出来给他看。”
　　生辰在即，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谢尘烟孩子心性，回到自己的地盘，他也不必拘着他。
　　谢尘烟小心摩挲着那块玉佩，心中想着梦寒哥哥送他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当，口上应道：“好！”
　　沈梦寒露出一分笑意，拍拍他的腰道：“去罢。”
　　谢尘烟雀跃着走远了，周潜看着他的背影，不赞同道：“公子若是真想将他带在身边管束，便不应这样纵容他。”
　　沈梦寒道：“物极必反，隐阁之内，他不会惹出事端来，不如令他自在些。”
　　谢尘烟是被囚禁在此处，他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此处？
　　他拿走了他的自由，其他的，什么都可以补偿给他。
　　周潜面露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道：“公子，他才十六岁，你又真的能管束他一辈子么。”
　　沈梦寒侧过身来，定定地看了周潜半晌，方才出声道：“我会在我死之前，处理好谢尘烟。”
　　周潜避开他的目光。
　　沈梦寒温言道：“所以，我还活着的时候，还望先生待他好一些，也请阁内诸人，也都稍待他好一些。”
　　沈梦寒不再想谈谢尘烟的事，周潜便又讲起了正事来：“长汝岭的丑字牌我去查过了，肃王麾下招远军、安王手下明滔军、征西将军麾下都有丑字营。”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身边没了耳目眼线盯着，讲话也随意起来。
　　沈梦寒“嗯”了一声。
　　周潜继续道：“至于蛛丝银线，从前飞瑶派有过这样一门功夫，据说来自西南一带。”
　　沈梦寒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周潜忍不住问道：“公子，山河图是何物？”
　　沈梦寒道：“我随口编的。”
　　周潜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沈梦寒淡声道：“我以为我死定了，也不能白白去送死了不是？”
　　周潜忍不住，狠狠将杯子掷到地上，喝道：“胡闹！”
　　沈梦寒笑道：“谁晓得遇上了小烟呢，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周潜冷冷道：“这叫祸事连着祸事。”
　　沈梦寒正色道：“周先生，当日里是绝境，陛下不会允许我动安插在西北的势力，我说我身上有足可破北昭的山河图，陛下方才可能动心，会愿意救我一救。”
　　周潜神色复杂，低声道：“他根本不信这些东西，也根本未管你的死活，动手的应是肃王或安王，要的是取你的性命与根本不存在的山河图。”
　　沈梦寒温言道：“我活下来了。”
　　初衷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活着回来了，摸到了权柄，手上有足以震慑京城的黑衣羽林。
　　他能活到今日，靠得从来都是铤而走险，置于死地而后生。
　　隐阁不小，谢尘烟转了大半日也未转完，他想到这里是沈梦寒的地方便觉得开心，沈梦寒在这里长大，一草一木似乎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谢尘烟逛得仔细，阁中人也都未上前打扰，他所到之处，旁人都退得极远。
　　晚饭前谢尘烟方才回来，沈梦寒取了帕子给他净了手，谢尘烟兴冲冲道：“掬寒榭前面也种了一大片菊花，开得比那姓韩的老头子花圃里的好看多了！”
　　沈梦寒“哦”了一声，随口问道：“掬寒榭在哪边？”
　　息旋道：“在西阁。”
　　谢尘烟有些懵了，奇怪道：“这里不是你家么？你不知道？”
　　“我十二年未曾回来了。”沈梦寒道：“有些新修的地方我不知道。”
　　谢尘烟摆着手指算，沈梦寒今年十九岁，十二年前就是七岁。他不禁有些泄气，他以为这里是沈梦寒长大的地方，才好奇不已。
　　竟原来不是，刚刚一肚子想讲的话都没有了，今日里见过的许多景色似乎也都失了色彩。
　　这里的一切都与沈梦寒并无关联。
　　掬寒榭的菊花，揽雪轩的水，都没有留下过沈梦寒的足迹。
　　沈梦寒见他突然低落，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尘烟道：“那这十二年间，你都在哪里？”
　　沈梦寒道：“昭都。”
　　谢尘烟扬着声音“嗯？”了一声，显然不知道那是哪里。
　　沈梦寒解释道：“就是北纪城。”
　　谢尘烟歪着头看他，显然还是不知道，沈梦寒道：“明日我带你去看舆图。”
　　谢尘烟道：“我不要看舆图。”
　　沈梦寒以为他不感兴趣，不以为意道：“好。”
　　谢尘烟道：“以后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梦寒迟疑了一瞬，没有直接应他：“有机会再说罢。”
　　在周潜的反对与沈梦寒的纵容下，谢尘烟在沈梦寒的寝殿外殿住了下来。
　　虽然没有在汤泉镇上那么近，但他轻咳也好翻身也罢，谢尘烟耳目灵敏，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刚回来那日谢尘烟在阁中转了一圈，之后便又开始跟着沈梦寒寸步不离。
　　九月二十五这日，沈梦寒要见的客有些多。
　　早晨起来他总是有些乏，谢尘烟不愿意假手他人，给他穿了衣又束了发，沈梦寒眼睛半睁半阖，垂着头倚坐在房内矮榻上，也不知道到底醒了没。
　　谢尘烟玩心大起，沈梦寒正盘算着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忽然一张冰凉的帕子覆在了他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挣，险些要厥倒。
　　谢尘烟吓了一跳，赶快取走那帕子，榻边小几上置了几枝菊花，插花的人显然不懂得，胡乱插了一气，乱糟糟挤成一团，不成个样子。
　　沈梦寒方被惊了一惊，目光有些散漫。
　　谢尘烟跳下台阶，急道：“我去请周先生。”
　　沈梦寒哑声道：“回来。”
　　谢尘烟回头看他。
　　沈梦寒向他招招手。
　　谢尘烟又乖乖的回来，蹲在他面前，小声道：“对不起。”
　　沈梦寒拨弄着那团姹紫嫣红道：“你采的？”
　　谢尘烟又兴奋起来，用力点点头道：“掬寒榭那边不许我采，我道是要送给你的，他们才不管我。”
　　沈梦寒道：“嗯。”
　　花被插得乱七八糟，枝叶上却带着露水，水生生、鲜灵灵地。
　　沈梦寒道：“去取把剪刀来。”
　　谢尘烟：“啊？”
　　沈梦寒挑了一下眉。
　　谢尘烟如梦初醒，取了剪刀，包了剪尖递给他。
　　沈梦寒失笑道：“我没那么柔弱，不必这样小心。”
　　他手法显然比谢尘烟好多了，三下两下，又将残瓣枯枝折了，不一会的功夫，便剪得错落有致。
　　谢尘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地盯着他在浓艳花色下衬得冷白的修长手指，生怕他一不小心伤了手，沈梦寒拍拍他的头笑道：“去问息旋取几个定白窑的玉壶春瓶和梅瓶来。”
　　他似是突然来了兴致，也不管外面息旋催了多久，客人又等了几时，兴致勃勃地剪起了那几枝花。
　　谢尘烟有些忐忑，催促他道：“再不去，周先生该来寻你了。”
　　倒不是他真的敬重或是惧怕周潜，只是周潜喜欢在他们用饭之前训话，对着满满的一桌子吃食只能看不能动，谢尘烟怕极了这样的折磨。
　　沈梦寒道：“无妨，他现在正在前厅中陪客，等闲走不开。”
　　既然是他的生辰，他任性一会子又怎么了。
　　只是他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息旋在外面道：“公子，庾公公来了，要亲自来看看公子。”
　　沈梦寒的手慢了些，笑意也渐渐收了，眉宇间有些郁色，觑了谢尘烟一眼道：“不许打架。”
　　谢尘烟气鼓鼓道：“我好久不打架了。”
　　沈梦寒逗他：“你打不过的来了，怕你吃亏。”
　　不用他提醒，谢尘烟身上的寒毛便已经立了起来，这样的压迫感，他也意识到那庾公公是谁了。
　　沈梦寒嘱咐道：“你留在这里。”
　　便起身向外厅走去。
　　他今日里要见客，穿的是礼服，一起身，层层衣摆便在身后铺陈开来，只一截腰身纤细。谢尘烟下意识跟着他向外行了几步。
　　沈梦寒转身吩咐道：“我一会儿回来还要剪，你替我看着，不许别人动。”
　　谢尘烟脑子是木的，呆呆点了点头，宫室华丽，重檐堂皇，在他眼中都如尘灰尽去，只余下这样的一个身影。
　　沈梦寒似是对他笑了一笑，谢尘烟定定地站了半晌，才回身将他方才弃在矮榻边的废枝扔了。
　　沈梦寒匆匆回来一趟换了衣裳，这日里却没有再回来剪花。
　　换下来的衣服上有一滩水渍，说大不大，说小亦不算小，是刚刚剪花的时候不留神方才留下的，谢尘烟抱着那件层层叠绣的袍子，有些怔忡。
　　沈梦寒早晨出了门，便从早忙到了晚，谢尘烟想悄悄去前厅看看他，还没走到会客堂便被拦了下来，他身上有沈梦寒给他留的玉佩，那些人却并不通融，只道是公子说不许旁人靠近。
　　这些人统一着了黑衣，每一个都长得过目即忘，武功却奇高，谢尘烟心中纳罕。
　　他在旁边斟酌了一刻，知晓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好又回了沈梦寒的寝殿，却又见那些仆伇、侍女来去他们却不阻挡，不禁有些郁郁。
　　良月出来寻他，道是公子吩咐，单独给他备了晚饭，都是些他平时喜欢的菜色与药膳。
　　谢尘烟一个人用饭，没有什么食欲，听到外面遥遥传了几声丝竹之声，他突然想到沈梦寒曾讲过什么顶漂亮的人来，这样大的宴会，肯定也会有什么好看的舞女歌伎，说不定，是沈梦寒喜欢的。
　　他随意用筷子拨着饭，倏地落下几滴泪来。
　　良月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了？”
　　谢尘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若是沈梦寒在这里，他便觉得这隐阁处处都是好的，可若是沈梦寒不在这里，哪哪都是不是。
　　而他从前的日子，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他胡乱抹了一把泪，又想起母亲来，她应该是同良月一般活泼的，可是他想起母亲来，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连母亲的样子都快记不起。
　　他有些奇怪，问良月道：“你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子么？”
　　良月道：“我三岁娘亲便死了，我不记得她什么样子。”
　　谢尘烟放下心来，原来大家都不记得自己娘亲长什么样子。

第九章 旧年月色
　　沈梦寒晚间回来的时候已经乏了，足不沾地地忙了整一日，寻常人都未必受得住，更何况是他。
　　谢尘烟也不扰他，只在一旁玩那几枝他未剪完的花。
　　沈梦寒倚在榻上歇乏，一边问道：“小烟晚上吃的什么？”
　　谢尘烟仔细想了一想，为难道：“不记得了。”
　　沈梦寒一听便知道他并未仔细用饭，轻声道：“我也没有用饭，叫厨下再送些吃食过来，我们一起用。”
　　谢尘烟凑到他身上去闻，沈梦寒没什么力道地推了推他，笑道：“别闻了，一身的酒气。”
　　谢尘烟问道：“你吃过长寿面了么？”
　　沈梦寒怔了一下道：“没有。”
　　谢尘烟跃跃欲试道：“我去给你煮寿面好不好？”
　　沈梦寒不忍心打击他的兴致，点点头道：“好。”
　　谢尘烟欢呼一声，便跑走了。
　　息旋在外面看到谢尘烟跑走，又多问了一句道：“公子真的想吃东西么？”
　　沈梦寒声音有些冷：“随他。”
　　待谢尘烟端着面回来，沈梦寒早便睡过去了，眉间紧收着，衣裳还未解，他显然睡得不太舒服，却也未叫息旋进来服侍他。
　　谢尘烟屏息在他身边看了一晌，还是将那碗面放在一边，上前来想替他宽了衣。
　　他手甫一碰到沈梦寒的衣襟便被他攥紧了。
　　手指冰冷。
　　沈梦寒睁了眼，笑了下道：“是你啊。”
　　便又松了手指。
　　谢尘烟被他触过的手指倏地烫了起来，他收回手，在衣袖上蹭一蹭，小声道：“我替你宽衣歇息罢。”
　　沈梦寒在殿内扫了一眼，笑道：“我的长寿面。”
　　谢尘烟应了一声便取过来递给他，只有一双箸，沈梦寒捧着面笑道：“这样一大碗，我可吃不下。”
　　谢尘烟道：“我帮你吃。”
　　沈梦寒道：“好。”
　　他强吃了几口，谢尘烟见他实在勉强，抢过来咝咝地吃了，沈梦寒笑道：“慢些，没有人同你抢。”
　　谢尘烟吃过之后才恍然发现他与沈梦寒用得是同一只碗，又是同一双箸，不禁又有些赧然，脸渐渐烧起来，他站起来，慌乱道：“我送回厨房。”
　　沈梦寒道：“放在外殿，叫良月收了便是。”
　　谢尘烟点点头，却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子风才进来。
　　他觉得这世间一定有一种定义来形容他与沈梦寒之间关系，且一定不只是主仆这样的简单，但他想破了头，却也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
　　但他自幼生活的部落太小太封闭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过有限。
　　而且母亲讲过……他怔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他第一次发觉，他似是忘记了一些很重要东西。
　　他转而又想到沈梦寒怕风，独自站在外间暖了一会儿。
　　沈梦寒唤他道：“小烟，我想沐浴歇息。”
　　谢尘烟慌忙应道：“好。”
　　他唤人进了水，又亲手给沈梦寒宽了衣，将他置到浴桶中，取了帕子来轻轻擦拭。
　　他已经知道用多大的力，不会将他雪白的身子擦得一片赤红。
　　谢尘烟有些想不明白，索性问他道：“梦寒哥哥，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梦寒转身看着他，眼神略有些奇异，轻声道：“为什么突然间问起这个？”
　　谢尘烟替他松着肩背，力度适中，委屈道：“我每日里都想见你，不见你便不开心。”
　　沈梦寒默然。
　　谢尘烟道：“诶……梦寒哥哥不要紧绷着啊，这样我都捏不起来了。”
　　沈梦寒松了肩膀。
　　沉默良久才道：“那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谢尘烟反应很大，立刻转了过来，面对面对沈梦寒道：“你要去哪里？你不带着我么？”
　　沈梦寒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若是有一日我死了，小烟怎么办？”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那我陪着你一起死。”
　　沈梦寒意有所指道：“话总是讲得比做得容易。”
　　谢尘烟歪着头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们明明是在谈死生之大，可在谢尘烟面前，却如同在谈论明日里吃什么一般随意。
　　沈梦寒道：“听闻这世上有一种奈河蛊，两个人若是种下了奈河蛊，便会同生共死，一同走过奈河桥，羁绊会牵连到下一世。”
　　谢尘烟面露神往。
　　沈梦寒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小烟，我累了。”
　　谢尘烟缓过神来，又道：“你方才打断我的话。”
　　沈梦寒茫然道：“什么？”
　　谢尘烟强调道：“我刚刚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梦寒默然了半晌道：“你叫我什么？”
　　谢尘烟道：“梦寒哥哥。”
　　他恍然大悟道：“我们是兄弟。”
　　沈梦寒道：“嗯。”
　　兄弟需要同生共死么？
　　沈梦寒隐隐松了一口气，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谢尘烟固然很喜欢他，可这喜欢却无关情欲。
　　从那日后，沈梦寒再未提过什么奈河蛊之事，倒是谢尘烟记得清楚，沈梦寒不再提，他便缠着周潜打听。
　　周潜同沈梦寒议事的时候问道：“他真的同意与你共用奈河蛊？”
　　沈梦寒“嗯”了一声道：“趁着他如今喜欢我，讲什么他都肯听。”
　　周潜冷笑一声道：“公子莫要太过自信了。”
　　他看着沈梦寒长大，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语气看似淡淡，可是他能讲出这一句话来，便说明心里明明是有一分自得的。
　　沈梦寒避而不谈道：“取蛊也要费一番力气。”
　　周潜冷道：“公子不是道他喜欢你得紧，你要什么他不会伸手去给你摘？”
　　沈梦寒笑道：“周先生同意放小烟自行出门取蛊？”
　　周潜被他顶了一句，不禁一哽。
　　沈梦寒道：“就当是试错了，陛下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留在我这里，不可能永远不叫他做事。”
　　周潜沉默半晌道：“我会多唤几个人跟着他。”
　　沈梦寒提醒道：“除非是庾公公这样的武功，其他人若是跟着他，要么是等着被他打，要么是等着跟丢。”
　　周潜道：“那便任由他这样出去？不行，这样太过危险了。”
　　谢尘烟也就是在沈梦寒这里，才听得进去几句话，勉强像是个正常人。
　　沈梦寒道：“我会去宫中，向陛下求一枚月色。”
　　南燕的月色，服用后次月月圆毒发，药石罔效。
　　月色月色，只得见一次月圆之色。
　　还有更为珍贵的一种，名为旧年月色，从服用至毒发，整整一十二载。
　　周潜张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讲出口。
　　谢尘烟再问周潜奈河蛊的事情，周潜便不再隐瞒，全盘托出道：“此蛊产自西南苗疆一带，虽然罕见但也并非奇珍，只要付得起价钱，不难得到。”
　　谢尘烟与他相处了些时日，知道他只是嘴上唠叨，沈梦寒又敬重他，他自然也对周潜态度缓和许多，便也有些撒娇问道：“那可以请周先生帮我买来么？”
　　周潜道：“母蛊离不得不蛊池，至少要一个人亲往苗疆种了母蛊才成。”
　　谢尘烟有些为难。
　　他并不想离开沈梦寒，可是得了奈河蛊，他便可以同沈梦寒同生共死，这对他的诱惑又不可谓不大。
　　一层秋雨接着一层寒凉。
　　秋尽冬来，沈梦寒的身子便更不好了，镇日里留在殿内。炭炉火盆到底是有烟气，他寝殿内铺了火龙，连床榻都是温热的，谢尘烟不禁有些惊奇，每日里绕过来，便是为着好奇地摸一摸那温热的床柱。
　　沈梦寒笑道：“有趣？”
　　谢尘烟点点头道：“有趣。”
　　“这是南方的沉烟木，最易举火，因而冬日易暖。”沈梦寒道：“小烟若是喜欢，阁中应还剩了些，再做一张榻是不成了，做个什么别的小物件，你倒是可以想想看。”
　　谢尘烟摇摇头道：“你留着罢。”
　　沈梦寒坐在矮榻上看书，谢尘烟便支着颐坐在一旁角凳上看他。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裸了，沈梦寒险些看不下去书册，含笑道：“你日日里这样看我，看不腻么？”
　　谢尘烟道：“看不腻呀。”
　　又想到什么，他拖着角凳过来，小心翼翼问道：“你死了，我能同你埋在一处么？”
　　他娘亲便是要同他父亲埋在一处的，他娘亲讲过，这样两个人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话一出口，又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娘亲埋在哪里了？
　　沈梦寒明知道他脑子有问题，却屡屡被他的直言直语打败。
　　他用书册捂在脸上，轻叹了一口气。
　　谢尘烟催促他道：“行不行啊？”
　　反正他是个傻子，还是个任由他捏扁搓圆的傻子，他任性一回又怎么了？
　　沈梦寒将书册拿下来，盯着他道：“我管不着，你会比我多活许多年，等得太久，你会忘了我的。”
　　谢尘烟反驳道：“不会。”
　　他娘亲到底埋在何处了？
　　他娘亲与他父亲……
　　谢尘烟觉得脑子里有些乱。
　　沈梦寒道：“你记性这样差，一年两年你会记得，十年二十年，你就忘记了。”
　　谢尘烟大声反驳道：“我不会！”
　　他想反驳，可是他想到他们部落中的人，他们要出门牧猎，来来去去的，他总是记不得他们。
　　想到此处，便又失了底气。
　　可是他不会忘记沈梦寒。
　　他急喘了一声，狠狠道：“我会去取奈河蛊的！我不会比你多活一天！”
　　这样就永远不会忘记他了。
　　沈梦寒抱着臂看着他，一脸的不信任。
　　谢尘烟站起来道：“我会证明给你看！”
　　转身便向外走。
　　沈梦寒手已经抚上了怀中的药瓶，哑声唤道：“小烟。”
　　谢尘烟回身看他，不明所以。
　　沈梦寒道：“不许随意杀人。”
　　谢尘烟用力点点头道：“嗯！”
　　娃娃脸上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孤勇。
　　他说服自己与谢尘烟共用奈河蛊是为了武林盟，可是是不是真的为了武林盟，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是他生了妄念。
　　明知道谢尘烟心智不全，又无关情爱，却还是生出了妄念。
　　沈梦寒摩挲了一下怀中的药瓶，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心跳得有些快。
　　他默然了半晌，方才柔声道：“早些回来。”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我会的！”
　　沈梦寒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脱了力一般倒在榻上。
　　他不舍得。
　　他伸手捂住了脸，暗暗心道：让我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要收服谢尘烟，怎么能同燕帝一样，用这样令人不齿的手段？
　　他要信任他这一次，才能放心的将命交给他。
　　也才有资格光明正大的做他引路人。
　　沈梦寒身子微微地颤抖，说到底，他心疼这个眼里只有他的傻子，不忍他同他受一样的苦楚。
　　谁不想做一个人的唯一？
　　没有被人全心全意放在心上过，没有人能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任他予取予求，让他凭空生出妄念来。
　　既然他与谢尘烟面前的都将是绝路，那么同行又如何？

第十章 前尘往事
　　谢尘烟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带着小花日夜兼程，他想赶在岁时前回去。
　　他虽忘了很多事，却也隐约记得岁时是一年中极重要的一刻。
　　他想同沈梦寒一同过那一日。
　　哪怕同他生辰那日一般忙乱，可是待他带着浑身的酒气回来了，同他挨挨擦擦挤在一处，同吃一碗面，同吃一碗汤团，他便觉得这一日是极圆满的。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
　　北昭与南燕秋日里在剑南道与荆湘道交界起了些摩擦，连带着肃王治下的整个荆湘道都戒了严，谢尘烟在江南西道一连徘徊了有四五日。
　　他日日里到官道上转，驿店茶馆的大娘子都识得了他，见他焦急便与他闲话道：“若是按往年的经验，这官道岁前都不会开了。”
　　谢尘烟瞪大了眼睛：“啊？！”
　　那茶娘年纪大了，见到俊秀的少年郞便忍不住心喜，伸手抚一抚他的发顶，小声道：“你若是急，喏，前面那座山望到没？”
　　谢尘烟乖巧地任她摸，应道：“见到了。”
　　茶娘道：“山那边有个集子，荆湘道的人也来赶，却不走这边官道。”
　　谢尘烟眼睛一亮：“那边有小路！”
　　茶娘瞥一眼外面驻扎的官兵，竖起一指道：“嘘……”
　　谢尘烟向她道了谢，便向她指的方向去了，包裹中还被她硬塞进了一包茶点。
　　小花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它是一匹短腿的小马，山间有溪涧，溪涧上铺了石头汀步，山民随意扔的石头，长短不均，有两块之间颇有些距离，谢尘烟跃上去了，小花试探了几次，腿太短，够不到。
　　谢尘烟站在溪涧中央的汀步之上，笑得直不起身。
　　小花气坏了，左右摆摆马头，便向密林之中冲了进去，妄图绕过这条溪涧。
　　谢尘烟一边追一边道：“你傻么！你会水啊！”
　　小花忽然止蹄，谢尘烟一不留神，便撞到了马屁股上。
　　他以为是小花想通了，没料到是因前方霜白的枯草之间，丢了一个人，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小花低头去嗅了嗅，嫌弃地退了好远。
　　谢尘烟上前一试，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谢尘烟给那人上了些伤药，放在小花背上，在山中乱转了几个时辰才找到一处村落。
　　他和小花带了个血糊糊的人，乡民本是不敢收留，谢尘烟也不强求，问他们要了些水，将那人放下来，想喂他一些水，谁料那乡民随意看了一眼，却惊道：“这不是弘口村的张必么！”
　　谢尘烟抬头道：“您认得他！”
　　那乡民道：“认得认得！他寡娘就住在西十三里！我唤人去请！”
　　那乡民叫他娘子收拾出一间房，又寻了自己的旧衣裳给张必换了，好不容易给他拾掇出个人样来，生怕吓到他寡娘。
　　与谢尘烟道：“他是遗腹子，他娘可就指望他呢，去年才被征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娘子在一旁道：“谁家又不是这样呢，我就说要你随我回娘家，留在这里，早晚你同他一个下场！”
　　那乡民道：“户帖籍贯在这里，回了你娘家也逃不掉。”
　　他们讲得云里雾里，谢尘烟奇道：“同住在这里有什么关系？这里风水不好么？”
　　此处风光颇为秀丽，山水亦奇，谢尘烟行过，觉得此处漂亮极了，只遗憾沈梦寒未能得见此处风光。
　　那乡民与他细细解释了谢尘烟方知，原来此处地处荆湘道与江南西道分界，而荆湘道是近几年肃王领兵后才从江南西道分出的，他们所在的县被划归了荆湘道，可是这几座山仍旧归属江南西道。
　　两道征税及徭役，此地都要被复征。
　　谢尘烟奇道：“黄册上有这么多重复的人丁，就无人发现么？”
　　乡民道：“从前江南西道的黄册只登了人丁计口，有姓无名，而新设荆湘道之后，方才有姓名明细。”
　　谢尘烟疑惑道：“是不是……应当去报官？”
　　他娘子插嘴道：“荆湘道是肃王殿下的地界，江南西道的江夏郡郡守又是肃王母亲淑妃娘娘的表姐夫。我们派去两道呈文的义士，都有去无回。”
　　正讲着，张必的寡母到了，苦命心肝地开始哭，那村妇便去劝解。
　　谢尘烟又疑惑道：“按你们这样讲，顶多是亏了些银钱，张大哥又为何险些丧命呢？”
　　乡民道：“肃王殿下领了荆湘道后，为着征兵，免徭的役金便多了好几倍，若是家中贫寒，两道共征税后已经所剩无几，再要交免徭役金便更是雪上加霜，拿不出银子，便要去当兵，万一哪日里两朝交战，可不是有去无回了么。”
　　说到底，肃王好大喜功，舍不得这交界处平白多出来的几万口近万丁，战争本就会消耗户口，江夏那边又有表姨夫镇着，便不拿白不拿。
　　那乡民看一眼张必与他母亲，又小声与谢尘烟道：“你瞧，按照南燕律令，独子、尤其是寡妇独子，理应是免役的，可如今交不出税金，张必还是被肃王殿下征走了，这应是前几日与北昭交战，趁乱逃回来的。”
　　谢尘烟想了一想道：“那便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那乡民愁苦道：“有啊，若是有人能到南京畿道告了御状，拿后湖黄册册子一对，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谢尘烟拍拍小胸口道：“等我办完了事回了南京畿道，便替你们去告御状！”
　　谢尘烟拿了乡民们的呈状，两日的功夫，呈文上的指印联名便缀了几页纸。谢尘烟被激动的乡民们一路送到荆湘道境内，方才拍着小花落荒而逃。
　　又过了几日，方才入了黔中道，他便知自己被人缀上了。
　　他是个沉不气的性子，被人缀上了就要发难。
　　那几个却似乎不愿意伤他，只带着他且战且退。
　　谢尘烟气得停了手，喝道：“有屁快放，小爷没空子理你们。”
　　那几个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左右看看，向他一礼道：“少主，枕漱长老有事想与少主一谈。”
　　谢尘烟道：“你们主人卖奈河蛊么？”
　　他忽略了他们的称呼，只顺着自己的想法问下去。
　　那几个人惊异地对视一眼，诚惶诚恐道：“不卖。”
　　谢尘烟掉头翻身上马，干脆利落道：“不去。”
　　刚刚发话那人急道：“奈河蛊并非稀罕物，少主若是想要，枕漱长老必定有办法给少主弄来。”
　　小花急着想跑，谢尘烟勒住缰绳，将信将疑道：“真的？”
　　那人跪倒在地，向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道：“枕漱长老对少主，必定是无所不应的。”
　　谢尘烟皱着眉看他跪拜，隐隐觉得熟悉，更多的却是新奇，心道我还未见有人这样拜过梦寒哥哥，下次倒是可以一试。
　　那些人自然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谢尘烟拍拍小花道：“那我们就去看看？”
　　那人略有些激动道：“少主愿意随我们去了？”
　　小花打了个响鼻，似是无可无不可。
　　谢尘烟自言自语道：“那便去罢。”
　　谢尘烟骑在小花上，那几个人毕恭毕敬地将他请进了一处院落。
　　这院落坐落在深山中，占地极广，雕梁画栋，也算是阔大豪奢。
　　谢尘烟只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在隐阁住得久了，人间繁华都再放不入眼里。
　　那几个人却在互相使眼色：这般镇定自若，不愧是我们少主。
　　枕漱遥遥见他们带了个少年回来，那少年个子虽不算高，但举止闲适，自有一派风骨，他甫一踏入门来，湛黑的眼眸便直向他望过来，一时间仿若时光陡转，枕漱眼中含泪，喃喃道：“真像。”
　　谢尘烟有些疑惑：“像什么？”
　　枕漱慈爱道：“像你父亲，也像你母亲。”
　　谢尘烟一见他便觉得亲切，于是问道：“我从前见过你么？”
　　枕漱道：“我虽未见过你，但你爹娘都是我眼见着长大的。”
　　谢尘烟默不作声。
　　枕漱道：“小谢饿不饿？我叫他们去准备些吃的，人参鹿茸我这里没有，白芨白芷和金银花倒是应有尽有。”
　　谢尘烟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东西？”
　　枕漱抚一抚他发顶道：“你练得这门功夫，是需要这些的。”
　　周潜曾说谢尘烟只有在沈梦寒面前才像个正常人，其实不是，他虽然有时候脑子不灵光，记性也不算好，但旁人待他是好意还是歹意却分得极清，旁人若是能有三分真意待他，他便也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
　　江南西道的茶娘，还有枕漱，都是待他好的人，他很清楚。
　　枕漱与谢尘烟亲亲热热地话着家常，听他梦寒哥哥梦寒哥哥不停地往外倒，也只是慈爱地微笑着，并未打断他。
　　下人上了金银花茶，枕漱向他那边推一推道：“小谢来润润嗓子。”
　　枕漱斟酌了下言语道：“小谢还记得你母亲么？”
　　谢尘烟用力点头道：“记得！”
　　枕漱笑道：“她同你讲过什么？”
　　谢尘烟道：“她叫我做个好人。”
　　枕漱目光一暗，微微颔首。
　　谢尘烟道：“她还叫我给父亲报仇。”
　　枕漱垂下眼帘，一时默然。
　　谢尘烟支着颐道：“枕漱爷爷知道谁是魔教教主么？”
　　枕漱摇摇头道：“这世上没有哪个门派会自称是魔教，那都是党同伐异的说辞罢了。”
　　他也觉得谢尘烟问得奇怪，十六年前江湖人口中的魔教，不正是他们照月门么。
　　“不过关于你父亲的死，我倒是略知一二。”枕漱道。
　　谢尘烟期待地看着他。
　　枕漱沉吟了一晌方道：“提议者有人，动手者有人，甚至内应者亦有人，但策划这一切的主谋，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太多太多了，若是真的要给谢明钊报仇，那便是要谢尘烟与整个武林盟为敌。
　　谢尘烟“啊”了一声。
　　枕漱又道：“主谋者虽死，但他的继任者……”
　　谢尘烟抬头看向他，一脸的纯稚。
　　枕漱轻叹一声，狠下心来道：“便是你口中的梦寒哥哥，隐阁公子隐。”
　　谢尘烟放下了手，急道：“他不是恶人！”
　　“他的确不是恶人。”枕漱硬着心肠道：“但他是知情人，小谢，他不会不认得你是谁，他一直在骗你。”
　　带谢尘烟回来的人说谢尘烟要寻奈河蛊，他便知晓沈梦寒是何意了，听说那个人身子并不好，谢尘烟如此青春年少，旁的也便罢了，若是要他家小谢给他殉葬，枕漱第一个不同意。
　　谢尘烟道：“他不认得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枕漱道：“你记得从前的事么？”
　　谢尘烟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猛然起身道：“我要亲自去问他！”
　　枕漱也没有动，任他跨上小花跑出了门。

第十一章 言而有信
　　属下犹疑道：“长老，要追么？”
　　枕漱摇摇头道：“他会想明白的。”
　　别人都以为谢家人是疯子，是傻子，其实不是的。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
　　谢尘烟小小年纪，却只能顶着旁人异样的眼光长大。
　　而他再清楚不过，异样的目光，长此以往，是会如何逼疯一个人。
　　他看他一眼，便知道，他虽然反应慢了一些，记性差了一些，但这是个顶聪明的孩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谢尘烟又牵着小花回来了。
　　他吸吸鼻子道：“你讲的都是真的？”
　　枕漱擦了擦他哭花了的小脸，温声道：“你想听，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谢尘烟低声道：“我脑子是不是不大好。”
　　他抽泣一声道：“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枕漱摇摇头道：“小谢只是记性不大好，可是我都替小谢记得，你想不起来的时候，便可以来问我。”
　　谢尘烟啜泣道：“你说梦寒哥哥知道我是谁。”
　　枕漱道：“这个可说来话长了。”
　　谢尘烟小声道：“我听着呢。”
　　他又强调道：“我会努力记着的。”
　　枕漱笑道：“我们这派叫做照月门，你父亲谢明钊，练了一门奇高的功夫，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武林之中觊觎之人太多了，他们便杀了你父亲，圈禁了你和你母亲。”
　　谢尘烟低下了头，他离开草原半年，早已隐隐有预感。原来他以为的这世界都是假的，他以为他长大的草原部落，只是别人设给他们母子两个的囚笼罢了。
　　怪不得他们总是要来来回回不停的轮换，每次见到的人都不同，母亲却告诉他那是因为他们要放牧游猎，所以不能如他们一般一直留在家中。
　　又为何他们的部落只有男人却少有女人，更没有别的孩子。
　　他讨教的什么部落第一高手，应该就是圈禁他的首领罢。
　　虚幻的泡沫，不去戳它还看似完整，怀疑便是向那梦幻泡影中的轻轻一触。
　　那他在离月坡遇到沈梦寒，真的只是巧合么？
　　他从前不觉得奇怪，是因为他没有见过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还有谢柔，他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但还记得她偶尔沉静下来，温温柔柔的样子，讲一些有的没的谎话与故事。
　　假装他们还生活在人世间。
　　他如今已经见过了真正的人间，与旁人真切地相处过，那虚假的泡影便留不住了。
　　枕漱道：“沈梦寒四年前接手了武林盟，自然也就接手了被圈禁在草原的你和你母亲。”
　　谢尘烟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足尖，小声道：“可是他们待我也不坏。”
　　虽然不坏，但也远远算不上好。
　　谢尘烟含着泪道：“我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应有尽有，母亲生病了还有医师来诊治，梦寒哥哥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枕漱闭了闭眼。
　　谢尘烟还在为沈梦寒开脱道：“你说梦寒哥哥四年前才继任，他也只是遵照主人的指示罢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也还小，害死我父亲的又不是他。”
　　枕漱道：“小谢，他在骗你，他骗你去取奈河蛊，他死了，你也活不成。”
　　谢尘烟解释道：“是我自己要来取的，是我自己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枕漱惊声道：“他是你什么人？你要与他同生共死？”
　　枕漱不待他解释便继续高声道：“他要你遵从他、侍奉他，直到死，还要带上你。”
　　他急喘一声道：“他要你生生世世做他的侍卫、下人、奴隶。”
　　他们圈禁了谢尘烟十六年还不够，他沈梦寒还要圈禁他谢尘烟的一生。
　　谢尘烟抿着唇，对枕漱的话不置可否。
　　枕漱缓一缓神，轻声道：“你还年轻，你还没有见过更多的人，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事。若是你经历过，便知道你的梦寒哥哥有多么的不值一提了。”
　　谢尘烟默然。
　　不会了，他在心底小声反驳道，他的人生中没有比沈梦寒更重要的人和事了，他已经见过这世间最好最特别的那一个人，旁的人他都不想再去经历了。
　　可是枕漱的表情看起来很伤心，贴心的谢尘烟便不再讲话，还给了那个哀伤的老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枕漱微微笑了，轻声道：“我给你准备了房间，你看看你喜欢不喜欢？”
　　谢尘烟乖巧道：“枕漱爷爷给小谢准备的，小谢一定很喜欢！”
　　谢尘烟知道枕漱不愿意提及沈梦寒，但他想了一夜，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便避开沈梦寒问道：“枕漱爷爷，我们门中可有一门银线布阵的功夫？”
　　枕漱沉吟了一刻道：“没有，这听起来似是飞瑶派的绝学天罗因。”
　　谢尘烟问道：“飞瑶派在哪里？”
　　枕漱看了他一眼道：“和我们一样，被武林盟围剿了。”
　　谢尘烟“啊”了一声，这武林盟行事，倒还真的似他母亲口中的魔教。
　　枕漱道：“小谢有遇到过他们？”
　　谢尘烟否认道：“没有，我只是听说过，有些好奇罢了。”
　　枕漱道：“我门与飞瑶派虽无交情，但好歹同病怜之，门主放心，他们不会对你不利。”
　　门主？！
　　谢尘烟：？！
　　枕漱慈爱道：“小谢也长大了，我们门中虽然所剩门人不多，但这些年小心经营下来也小有产业，是时候继任门主了。”
　　谢尘烟大惊失色道：“我不当！”
　　他还要回隐阁呢！
　　他的心思太好懂了，心事都写在那张娃娃脸上，枕漱脸渐渐沉了下来：“小谢莫不是还想回隐阁？”
　　谢尘烟软了声气道：“枕漱爷爷，我走的时候答应过梦寒哥哥要回去的。”
　　不仅要回去，还会带了奈河蛊回去，谢尘烟小声在心里补充道。
　　枕漱冷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叫他哥哥？”
　　谢尘烟心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这个世界最好看的那个人。
　　嘴上却乖巧应道：“哦。”
　　又道：“可是不止梦寒哥哥，我还答应要替江南西道边民去金陵城送呈状。君子一诺，母亲讲过，做人万不可失了信义。”
　　枕漱道：“待你继任了门主，自然会有属下代你去金陵城送什么状子，你安心留在这里。”
　　枕漱与他寸步不离地过了几日，谢尘烟也乖巧地再未提要回隐阁，枕漱决定在除夕时候向江湖宣布谢尘烟继任照月门，谢尘烟没有应也没有反对。
　　他万事配合，枕漱也渐渐放下心来，这日午后有要事，枕漱匆匆出了门，谢尘烟在房中闲逛了几圈，又转到后院马厩中。
　　见到小花谢尘烟倒是真的惊了一惊，他拉着小花与众人道：“你们平日里有放小花出去么？它怎么胖成这个样子？”
　　几个门人面面相觑，小花凶得很，除了谢尘烟谁都不理，少主的马又有谁敢随意动了。
　　谢尘烟看了看肥得显得腿更短了的小花，想了想下了决心道：“我带小花出去跑两圈。”
　　门人刚想阻拦，谢尘烟已经解了缰绳，小花欢呼一声，载着谢尘烟便冲出了门。
　　小花虽然腿短，便却是匹实打实的千里名驹，小短腿飞快地啪嗒啪嗒，一出了门便谁都拦它不住。
　　谢尘烟牵着小花向东跑了一会儿，行至一条河边，确定暂时没有人追上来，便取了匕首来，在指尖轻划，催动内力，不多时，一条小蛊虫便从谢尘烟指尖爬了出来，小花打了个响鼻，自己退到了河里，谢尘烟“啧”了一声也将那追踪蛊甩到了河里。
　　小花尖叫一声，从河中啪嗒啪嗒地跑出来，向谢尘烟不满地打了个喷嚏，喷了谢尘烟一身水。
　　谢尘烟嫌弃地解了衣服，在河中浴过了身，换回他来时穿的衣服，便又骑着小花踢踢踏踏地绕回黔中道了。
　　“北昭延陵派、柳花谷，南燕栖凤宗、青云门都有传书来过问此事，七伬楼主也不日将抵金陵，要亲自面见公子商议此事。”周潜手里攥着传报，盯着沈梦寒道：“谢家后人将于除夕之时继任照月门主，敢问公子，十二月十五将过，谢尘烟还活着么？”
　　沈梦寒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茶已经冷了，唐成上前替他换了一杯茶，沈梦寒送入口中，不温不热，刚刚好。
　　唐成后退几步，悄无声息，整个人的存在感极低，却又事事妥帖周到，比起将他放在心上却毛手毛脚的谢尘烟、不唤就不动的息旋还有自作主张的缪知广都要知情识趣得多了。
　　唐成是那日沈梦寒生辰之后陛下赐下来的，道是沈梦寒身边侍候的人不仔细，他剪了花，庾公公到得快，衣服上的水渍便成了由头。
　　多么的顺理成章。
　　沈梦寒额头一抽一抽的疼。
　　不能任性，不能行差踏错，可是这样子活着，又与悬丝傀儡有何异？
　　可是，更不能示弱，更不可令人知晓他内心的彷徨无措。
　　他轻放下那杯茶，淡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先生请先回罢。”
　　周潜瞥了唐成一眼，冷道：“除夕将近，还望公子令我们过个安稳的年。”
　　沈梦寒一向谨小慎微，如今不过半年，便因为谢尘烟错了两次。
　　沈梦寒轻笑一声道：“放心罢。”
　　他手拢在袖中，暗暗绞紧了手指。
　　他知道周潜有多失望。
　　他初初回到南燕，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止是整个金陵城的人，还有北昭、肃王、安王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谢尘烟从他手中被放走，照月门在他眼皮底下重出江湖，那他这个武林盟主便名存实亡了。
　　他连四年前便收入囊中的武林盟都控制不了，皇帝真的会放心将黑衣羽林交给他么？
　　他会怀疑他在北昭闯下的盛名，会置疑他的能力。
　　沈梦寒死死咬住牙。
　　这世路千万条，却没有一条属于他的路。
　　沈梦寒哑声道：“息旋。”
　　息旋应道：“公子。”
　　他进来的步子很慢，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带起回声，唐成拱手候在门外，听到房内如出一辙的声响，不禁诧异地挑挑眉。
　　一步又一步，行至沈梦寒身前已经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齐齐跪倒在地。
　　沈梦寒将杯盏倒扣在几案上，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与从容不迫：“谢尘烟，格杀，甲字令。”

第十二章 紫云染时
　　两个息旋齐齐叩首。
　　沈梦寒又轻声道：“等等。”
　　息旋面无表情，转过头来。
　　沈梦寒看着几案上留下的一圈茶渍，抬头盯着息旋道：“将我那枚环佩带回来。”
　　谢尘烟深入苗疆，见到有异族打扮的人便沿路打听，却无人知晓奈河蛊是何物。
　　晨间小花在沅江畔饮水，江上的雾气未散，谢尘烟怔怔地盯着那被笼在水烟之中沅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当日白下镇雾环云绕的云台山河。
　　那时的沈梦寒仍是病着，不那么安稳地睡在清泠泠的一水烟岚中，令谢尘烟想起便心中酸楚不已。
　　当时船上明明还有息旋、有良月，可是谢尘烟回想起来，便仿佛是只有他与沈梦寒二人一般。
　　风是清冷的，云天高阔，水色清明。
　　而他已经有月余未见到沈梦寒了。
　　江上隐隐传来女子的的泛歌声。
　　谢尘烟眨一眨眼，那细舟如梭，便骤然近了，仿佛乍然从水雾中破出，水如黛、雾正白，而那女子黑衣银饰，宛如天成。
　　那女子大约也未料到这幽僻的江岸上有一人一马，脚下一个不稳，直直跌向水面。
　　谢尘烟打了一声呼哨，专心饮着水的小花呛了一口水，撒了欢一般游向江中，将那女子顶到背上，它待那女子不似待沈梦寒那么温柔，没游到岸边便将她向谢尘烟甩过来。
　　谢尘烟脚步一错，将那女子接到怀中，身上全湿了，气得跺一跺脚道：“小花！”
　　那苗女眨眨眼，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谢尘烟：“……”
　　谢尘烟急忙查了一下江南西道界民的呈状，还好用油纸包得仔细，没被沾湿，他又后怕地弹了小花两下。
　　谢尘烟与小花姑娘两个人年纪相仿，又都生长在边荒塞外，不识男女大防，谢尘烟带够了衣物，两人一起换了，谢尘烟便要与她道别。
　　小花问道：“你要去哪里？”
　　谢尘烟道：“我要去买奈河蛊。”
　　小花眨眨眼睛道：“你怎么不问问我？”
　　谢尘烟打量着穿着他的衣衫，头发上的银饰全摘了下来的女子，奇怪道：“你也不像是苗女啊。”
　　小花：“……”
　　小花将谢尘烟带回了自己寨子，她的寨子在深山之中，不通外境，只能以细舟行水路，小花上不得小舟，生无可恋地跟在后面划着水，那山形复杂，深水流经不少溶洞，小花冻得不停地打着喷嚏。
　　谢尘烟这才恍然大悟，他沿着官道走，等闲是到不得此处的。
　　小花看着母亲将母蛊种到他体内，调笑道：“你才多大，便与人定了终身？”
　　谢尘烟道：“这与定了终身有何关系？”
　　小花一愣道：“我们这里，奈河蛊也叫做殉情蛊呢，都是情人来求蛊，才好同生共死，生生世世相伴。”
　　谢尘烟按捺住想当母蛊逼出体外的冲动，略觉得有些痒，在腕间随意抓了抓道：“我才没有情人呢，我是求来给我哥哥的。”
　　哪怕枕漱一直讲沈梦寒骗了他，他还是对他的梦寒哥哥深信不疑。
　　小花讶异地重复道：“哥哥？”
　　谢尘烟得意道：“嗯！”
　　小花道：“这倒是少有……那他愿意么？”
　　谢尘烟道：“他当然愿意。”
　　明明就是他先提议的！
　　小花问道：“那他不成亲么？”
　　他想到沈梦寒孱弱的身子，心道应该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悻悻道：“他不会娶妻。”
　　他想到这件事心里便升起难言的低落。
　　谢尘烟按了一下心口，奇怪地拧起了眉。
　　小花道：“那你呢？”
　　谢尘烟不假思索答道：“他成不了亲我也不要成亲，我要一辈子陪着他。”
　　他与小花讲得根本不是同一回事，却殊途同归，聊得倒是投机，临行的时候小花又送了他一只蛊：“这叫或忘，你下给你哥哥，若是他有一天忘记你了，它便会咬他。”
　　“他不会忘记我的。”谢尘烟一边接过来一边大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他回程的时候已经近岁末，回去的路快马加鞭，行得比来时还要急。
　　冬日里淫雨霏霏。小花身上脏得不成个样子，这日里它在河边饮水，不小心看到了河中倒影，倒真得脏成了小花，不禁开始闹了脾气，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前行了。
　　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谢尘烟还会与马怄气了，他取了包裹，大声对小花道：“既然你不愿意了，那我们就就此别过！”
　　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小花期待地扬起马头。
　　谢尘烟清清嗓子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小花歪着头，马脸茫然。
　　谢尘烟已经气势汹汹地走远了。
　　小花犹豫了一晌，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后面数丈之远，一人一马谁也不肯搭理谁。
　　月色溶溶，寥落江湖，谢尘烟心里只一心一意地想着沈梦寒。
　　格杀谢尘烟命令迅速传遍了武林盟暗线。
　　天下虽两朝并立，但交界绵长，时常有一镇之中因一水贯穿便分属二朝之地。因而两朝之间犬牙交错极多。
　　草原上亦有雄主，与南燕世代交好，几方威压之下，各地皆以拥兵为重，江湖事亦在两朝国主考量之间。
　　而沈梦寒，便是如今在两朝博弈之后共同推举出的武林盟之共主。
　　武林盟的明线是两朝国主尽皆知晓的，而北昭暗线，在之前沈梦寒命悬一线时都并未出手。
　　这是因为他将要南返，会渐渐失去对北昭一带的控制能力，而留在北昭的暗线，是南燕经营多年的根基。
　　而那些根基，属于南燕，不属于他沈梦寒。
　　如今他动用南燕的暗线，格杀谢尘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向燕帝坦示他的后背与诚意。
　　没有人喜欢用一个藏着秘密的臣属。
　　更何况是燕帝这样的人，控制欲极强，不喜欢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任何事。
　　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公子隐存在，他便要去做一个什么样子的公子隐。
　　不辨晨昏、披星戴月向东行的谢尘烟，在江南西道中了伏。
　　他夤夜赶路，路上不由得打了瞌睡，一不留神便中了招，还好小花反应快，顶了他便跑，谢尘烟手臂上中了一镖，恼得拍拍他的马头道：“本来没留多少的血，都是被你颠出来的！”
　　小花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谢尘烟低着头处理了伤口，又拉着小花原路返回，他无端觉得小花大大的马眼里写满了鄙夷——小花怕是嫌他傻。
　　他不是傻，他认出了古井无波的息旋，他一定有话要对他讲。
　　冉紫云风风火火地到了隐阁，未待人通报便闯进了沈梦寒的寝殿。
　　唐成道：“姑娘留步。”
　　冉紫云柳眉一竖道：“阉人？”
　　唐成淡声道：“姑娘自重。”
　　冉紫云云鬓高堆，冬日里还穿着锦纱宫装，叉着腰，凤眼微抬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本座是良家女子了？”
　　唐成一怔便知晓她是何人了，七伬楼主，冉紫云。
　　七伬楼中多是风尘中人，也难怪她不忌讳出入男子内室。
　　冉紫云不待他回话，腰间软剑一松，便向唐成甩来。
　　唐成不敢在隐阁之中动刀兵，只得以两掌相抗，且战且退。
　　冉紫云“咦”了一声，倒也正色起来。
　　他们动手的声音不小，沈梦寒行至殿外，轻声道：“紫云姐。”
　　外面天色阴沉，昨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一阵风吹过，便是透骨的寒凉。
　　冉紫云瞥他一眼道：“自己滚进去。”
　　沈梦寒阖了门道：“我也憋得慌。”
　　便倚在廊靠上看着他们交手，紫云见他披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手笼在兔毛手抄中，整个人都带着暖意，便也不再管他，认真与唐成交起手来。
　　唐成功夫不错，却不敢真的伤了她，被她逼退到外殿前，手上留了一道血线，告饶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冉楼主恕罪。”
　　冉紫云“啧”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茶饼来丢给他：“洗墨白茶，仔细煮了来。”
　　唐成应是，自去下去煮茶。
　　沈梦寒引冉紫云入了殿内，笑道：“姐姐何苦为难他。”
　　冉紫云斜觑他一眼：“我可没有你这般能忍。”
　　沈梦寒道：“身正不惧影斜。”
　　冉紫云摸摸他的榻，又仔细查了各处道：“这屏风颜色旧了，我一会儿叫他们换了新的来，冬日里要用些暖色。这帐子也要换了薄纱来，你这屋子为着冬日里暖，没有那么通风，这锦帐容易闷。”
　　沈梦寒不忍拂她好意，应道：“随姐姐安排。”
　　冉紫云又道：“也不要因着畏寒便日日里关在房中，拢芳亭的春，挽翠阁的夏，掬寒榭的秋，揽雪轩的冬，都是给你备下的，无事的时候，这样大的园子也够你逛的了。”
　　沈梦寒应是，又道：“劳姐姐费心了。”
　　他离开金陵城一十二载，这期间隐阁多亏了冉紫云替他打理，一草一木，她比他还要熟悉。
　　唐成上了茶，冉紫云气得没了脾气：“洗墨白茶是这样煮的？”
　　唐成躬身道：“还请冉楼主示下。”
　　冉紫云道：“你这身边的人忒没个规矩，这人武功还不错，我带去调教两日再还了你。”
　　沈梦寒为难道：“这……”
　　唐成毕竟是陛下的人，他也不好真的开口差使。
　　唐成膝盖一触地道：“多谢冉楼主。”
　　沈梦寒苦笑道：“那便去罢。”
　　冉紫云的人将唐成引走，冉紫云将那茶泼了，含笑道：“过了上元再送回来，让你过个安生的年。”
　　沈梦寒笑道：“大恩不言谢了。”
　　冉紫云一哂道：“你与我客套什么。”
　　沈梦寒唤缪知广取了雪水，亲自去煮了茶来，冉紫云已经将他寝殿中所需打点的又吩咐了良月一遍，良月怕自己记不住，在案上铺了张白宣，半跪在地上，一桩桩记下来。
　　沈梦寒回来的时候，蝇头小楷良月已经写了有大半张。
　　沈梦寒失笑道：“行了行了，没有那么讲究。”
　　冉紫云觑他一眼道：“我可听良月讲了，那谢尘烟来了之后，就再没有旁人进了你的寝殿。连缪知广都因为同他吵架被你赶到外面做事了。”
　　良月替缪知广抱了屈，在一旁吐了吐舌头。
　　沈梦寒倒茶的手顿了顿，解释道：“姐姐，他虽是谢明钊与谢柔之后，但年纪小，心地纯善，也并无作恶。”
　　冉紫云道：“我又不是在怪你，既然你难得喜欢，留下来便是了。”
　　沈梦寒哭笑不得道：“什么啊，他还小呢。”
　　冉紫云脸色稍变，挑了一挑眉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像息旋、缪知广一般，留在你身边不好么？”
　　沈梦寒知道是自己想得岔了，一时无言以对。
　　他若心里无鬼，又怎么会想到别处？
　　过了半晌沈梦寒方才讪讪一笑，引开话题道：“姐姐这次准备在金陵城留多久？”
　　冉紫云点点他道：“留到你病好为止。”
　　沈梦寒笑道：“早好了，只是冬日里没精神。”
　　冉紫云道：“所以叫你多出去走走，人越闲着越没精神。”
　　沈梦寒在她面前，只有乖乖应是的份。

第十三章 岁时两地
　　除夕当夜，沈梦寒奉旨入宫参加宫宴。
　　庶民的车架不得入宫，太子亲自嘱咐人备了暖辇到南角门接他。
　　辇上甚至给他备了件簇新的雪貂皮的大氅，沈梦寒挑挑眉，却没有穿。
　　待入了座，太子遥遥见他只着了厚锦缎的礼服，却未披披风或是大氅，遣人来问道：“殿下给公子备了大氅，公子怎么未着？可是不合身了？”
　　沈梦寒道：“多谢太子殿下厚意，草民担当不起。”
　　那小黄门回话的时候太子随意向沈梦寒那边望了几眼。
　　皇帝只在开席之时随意讲了几句话便退回内宫了，留下太子主席，席间除了循例赐酒赐菜，倒也未再有过多举动。
　　沈梦寒身子不好，又正得宠，旁人不知他深浅，无人敢上前劝酒，他反倒乐得清闲。
　　只是临散席的时候，太子倒是过来亲自过问：“夜深寒重，小隐不妨在宫中留住一晚。”
　　沈梦寒客客气气地回了：“草民家人都在宫外候了一夜了，且准备得妥当。”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再说，还是自己家中睡得舒服。”
　　肃王在一旁笑出了声，安王举着杯，也意味不明地望着这边。
　　静王只顾着吃，头都不抬一抬。
　　五皇子拢了拢自己身上披风，轻咳了两声，正低声与宫人讲着什么，并未向这处留意。
　　大公主怀里揽着十公主，大公主垂着头，似乎正听着五皇子与宫人的话。
　　十公主年幼，好奇地看向这边。
　　定王哄着年幼的九皇子喝酒，九皇子年少气盛，不多时便已醉得不醒人事，几个黄门拦他不住，只得请了侍卫进来，勉强维持了皇家威仪体面。
　　太子不以为忤，只道：“既如此那也不留你，给你备了些东西，我叫几个妥当的人送你回去。”
　　沈梦寒假意推辞了一番，便也收了。
　　他虽不缺银子，但也比不得天下人供养的太子。
　　他要走，大公主也客气了一番，叫人也送了一车子东西与他。
　　沈梦寒从未与她有过过从，但七伬楼中女子甚多，他在脂粉堆中长大，对女子向来温和有礼，便也谢过了她好意，并未如对太子一般推辞。
　　十公主看似很喜欢他，绞着手，却不知应如何称呼他，小声道：“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宫中明灯高悬，烛火通明，人行在宫苑中，连影子都不见，辉煌灯火却都未映到沈梦寒眼中，他眼如深潭，乌沉沉的一片暗色，低声道：“能罢。”
　　上了车，沈梦寒便合了眼，缪知广用暖炭熏好的大氅将他裹了，小声报怨道：“公子何苦与太子怄气，受了罪的是公子自己。”
　　“受罪？我受了什么罪？没见我那处细竹炭用得最多，换得最勤么？”沈梦寒睁眼道：“我自己照看着自己，劳不得别人操心。”
　　缪知广不服气道：“五皇子也病，大氅也披着。”
　　“人家是五皇子，不要同别人比。”沈梦寒道：“我在南燕还是在北昭，都没有本质区别。”
　　缪知广不再言语。
　　周潜皱眉道：“公子一向沉稳，今日当着众人落太子的面子，如此可是有什么计较？”
　　沈梦寒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周潜细思了一晌，惊道：“陛下要废太子？”
　　沈梦寒微微颔首。
　　周潜拧眉道：“太子仁厚，并无大过错，陛下这是为何？”
　　沈梦寒道：“正是因着仁厚，陛下方才不喜。”
　　他接过缪知广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嗓子道：“若无北昭，守成之君固然好，可是北昭盘踞北方，陛下殚精竭虑意欲北伐的大好形势，如何舍得交到不喜争战的太子手上。”
　　周潜摇摇头道：“如今太子据东宫，名正言顺，陛下春秋又正好，若是此时废了太子，怕是要引一番朝野动荡。”
　　缪知广将手炉置到沈梦寒怀中，他随意一摸，温度刚刚好，便向缪知广一颔首道：“正是因陛下春秋正好，再大的动荡也压得下去，若是再待几年打算，形势若是生变，才不好办。”
　　周潜眉宇收得更紧了，缓缓道：“陛下假意宠你，如今你的态度便是朝野的风向标，你待太子如何，旁人都看在眼里，待到年节一过，怕是那几个投机的便要上参太子的折子了。”
　　沈梦寒道：“是。”
　　周潜道：“陛下为何总是要你来做这个恶人。”
　　沈梦寒冷笑道：“怪我投错了胎。”
　　周潜轻叹一声，转了话题道：“太子一向谨小慎微，怕是没那么容易挑得到错处。”
　　沈梦寒摩挲着手炉道：“一个人除非不做事，只要是做了事，便一定会有出错的地方。即便是圣人，在挑剔的人眼中，也总有可指摘之处。”
　　讲了半晌的话，沈梦寒便有些乏，夜出城门要查验勘合，太子派的人早早便替他打点了，沈梦寒还是强撑着令城门卫循例查验，不必徇私。
　　出了金陵城，他便倚在一旁睡了。
　　车轮滚滚，冬日凛冽。
　　夜半寒风萧瑟，再好的马车不甚保暖，沈梦寒怀中的手炉渐冷，缪知广轻手轻脚地取了，替他换了炭，刚放到他怀中，便听沈梦寒喃喃道：“小烟。”
　　缪知广仔细觑他神色，知他只是梦中呓语，不能置信地看了他几眼，沈梦寒梦境沉沉，缪知广一直到将他送回寝殿内安歇了，他都再未醒来。
　　谢尘烟牵着小花回到了刚刚遇伏的地方，几个姑娘家围着息旋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息旋一脸严肃，仿佛他站的不是花丛中，而是佛堂；身边的也不是一群美貌女子，而是僧众佛陀。
　　谢尘烟离他几步远，警惕地看着他。
　　那镖上似乎淬了毒，他现在内力都只剩了不到三分。
　　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掩着唇笑道：“怪不得公子不舍得，这小模样，姐姐我也不舍得。”
　　息旋道：“公子叫我带你回去。”
　　谢尘烟赌气道：“我本来就要回去，你干嘛打我。”
　　息旋转身，他身边的姑娘们一拥而上，将谢尘烟按倒在地上。
　　谢尘烟急得“喂”了一声道：“梦寒哥哥知道你这么待我么！”
　　息旋道：“公子只叫我带你回去，没嘱咐我怎么带你回去。”
　　谢尘烟给他家公子惹了不少麻烦，息旋公器私用，趁着沈梦寒鞭长莫及，先拿谢尘烟撒个气而已。
　　谢尘烟被五花大绑丢到车子上，欺软怕硬的小花乖乖跟在马车后面，一点要营救主人的意思都没有。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掐了一把谢尘烟嫩嫩的娃娃脸道：“小弟弟，几岁了？”
　　谢尘烟乖乖道：“十六……”
　　他仔细想了想，纠正道：“不对，十七了。”
　　他到底未能在岁末之前赶回去，心下不由得低落。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取了糖糕给他：“喏，不开心的时候吃些甜的便好了。”
　　谢尘烟向她咧开嘴一笑。
　　这姐姐还喂他糖糕吃，谢尘烟恩怨分明，知道欺负他的人是息旋，他对喜欢他的人从来不吝啬笑容与真诚。
　　他真心实意地夸道：“糖糕真好吃。”
　　鹅黄衫子的姑娘又喂他喝了一口水，笑道：：“息旋道你爱吃药膳，我特意放了几味药用的干花进去。”
　　谢尘烟“啊”了一声。
　　她放下水囊，又摸摸他的头道：“我叫心字，小烟以后有空到七伬楼中找我顽，心字姐姐给你做糖糕吃。”
　　谢尘烟向后躲了一躲她的魔爪，他想明白了，他个子没长高，就是被她们摸的。
　　眼睛却亮晶晶的应道：“嗯！”
　　息旋还记得他爱吃药膳，他也没有那么讨厌息旋了。
　　沈梦寒初十的时候召见了黑衣羽林的指挥使赵阵。
　　冉紫云日日里都要过问良月，他也不敢再赖在寝殿中，更何况赵阵也不算是他信任的人。他想着谢尘烟喜欢掬寒榭，便着人去收拾了用作将书房。
　　“你想叫他去查肃王？”周潜道：“陛下想废太子，肃王是第一个得利的，怕是陛下不会轻易应允。”
　　沈梦寒道：“他虽然最为宠爱肃王，却不会想这么快再立个太子，太子之位便是个吊给皇子们的饵，能者将得之。他春秋正盛，巴不得儿子们争着去给他开疆拓土，我如今去拿捏肃王，正中他下怀。”
　　正讲着，外面缪知广报赵阵赵大人到了，沈梦寒便与周潜止住了话头。
　　“赵大人。”赵阵是武将，沈梦寒便也省去了那些客套，直言道：“请赵大人前往荆湘道，调查肃王，三个月后写一份条陈与我。”
　　赵阵随意行了一礼，问道：“在下愚钝，还请公子示下个章程。”
　　沈梦寒盯着他的眼睛道：“他的喜好、姻亲、故旧、朋党，治下有无违背我南燕律令，有无徇私，有无与他朝互通有无。”
　　赵阵一挑眉：“公子是叫我去暗查我南燕正一品亲王？”
　　沈梦寒饮了一口茶道：“怎么？这不是你的职责？”
　　赵阵道：“公子为何要调查肃王殿下？”
　　沈梦寒放下茶杯冷道：“一把刀，需要知道主人的想法？”
　　赵阵觉得血都冲上了头顶，冷硬道：“此事我要禀明陛下。”
　　沈梦寒将杯盖一扣，“啪嗒”一声。
　　整个书房内鸦雀无声。
　　他分明就是个普通人，一丝内力都无，赵阵却觉出一份无形的威压。
　　他硬抗着这威压，抬头力争道：“陛下虽将黑衣羽林交给公子统领，但您毕竟无品无职，您若是想要调查皇子，理应被陛下知晓。”
　　他刻意强调了“皇子”二字。
　　沈梦寒又举起杯来，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道：“赵大人是正四品指挥使，本就有面见君上之权。”
　　赵阵觉得刚刚自己的话讲得有些重了，又开始挽回道：“陛下示下后，我再来回禀公子。”
　　赵阵走后，周潜从屏风之后绕出来，隔着明瓦窗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服气。”
　　沈梦寒唤缪知广给他换了一杯茶道：“他从前直接听令于陛下，如今却听令于我这个庶人，自然是不服气。”
　　周潜皱眉道：“得想个法子收服他。”
　　沈梦寒捏着手炉的指节一顿，淡声道：“日久见人心，不必。”
　　周潜道：“他若总是阳奉阴违，有损的是公子。”
　　沈梦寒低声道：“先生。”
　　“君子立身以正。”沈梦寒道：“服人以贤。”
　　他抬头望向周潜：“这是从前您教给我的。”
　　周潜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自失地笑了一笑，低声道：“是么？”
　　当年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书生，缘何被磋磨成了他从前最憎恶的模样？

第十四章 言而无信
　　谢尘烟被息旋带回了隐阁，心字与他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千叮万嘱道：“若是来城中，别忘了有空到问渠楼找姐姐吃糕点！”
　　谢尘烟用力点头道：“好！”
　　沈梦寒一觉醒过来，便看到谢尘烟抱着巨大的一个包裹坐在他榻前。
　　谢尘烟小脸拉得老长。
　　沈梦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来，轻声道：“你回来了？”
　　他嗓音轻软，带着些睡意惺松的微哑，谢尘烟便又舍不得同他生气了。
　　他拉过他的手来，沈梦寒觉得指尖微痛，一丝酥痒从指尖处传来。
　　他睁眼去看他与谢尘烟交扣的手指。
　　谢尘烟炫耀地将手腕展露给他看，一道细细的红痕，宛如在腕间系了一道红线。
　　手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新伤。
　　沈梦寒支起身子去看他的手臂。
　　谢尘烟紧紧拉着他道：“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其实沈梦寒并未挣动，他对疼痛一向能忍。
　　他伸手抚了抚谢尘烟手臂上的伤，轻声问：“谁干的？”
　　谢尘烟告状：“息旋。”
　　沈梦寒哼了一声道：“我会罚他。”
　　息旋一回来便因未能格杀谢尘烟而去领了罚，虽是做给唐成看的，却也的确会有好一阵子不会出现在谢尘烟而前了。
　　谢尘烟又替息旋辩解道：“他待我也不算坏。”
　　别人的一分好，谢尘烟也能在心里给他记上三分。
　　他牢牢按着沈梦寒的手腕，过了半晌，那麻痒才褪去，沈梦寒也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道隐隐的血痕。
　　他拨弄着他挂在谢尘烟腰间的月下折枝桂花纹的玉佩低声道：“同过奈河桥，谢尘烟，你亏大了。”
　　谢尘烟伏在他腿上，撒娇道：“那你要怎么赔我？”
　　沈梦寒目光一暗，他想谢尘烟连大约连死生是何物都不知晓，若是有那么一天，他明了了，顿悟了，他会不会后悔今日之所为？
　　他对这世间人，还会再有这样坦荡的信任与诚意么？
　　他后悔了。
　　他根本不值得谢尘烟这样毫无保留地相待。
　　谢尘烟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伸指在他眉间揉了一揉，抱怨道：“没有也不开心，有了也不开心，你这个人真难讨好。”
　　又在大包裹里翻找一番，取了一块糕点给他道：“江南西道驿店的茶点。”
　　沈梦寒借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谢尘烟便收回了手，自然而然地将他咬了一口的茶点扔到自己嘴里，含糊道：“还有呢，你随便尝一尝就好了。”
　　他晨间一向用不了多少饭食，但谢尘烟一路上攒了一大包裹，他太想快些与沈梦寒分享了。
　　又取了从照月门来回来的金银花糕，兴高采烈道：“这个你应该不爱吃，尝一点点便好了。”
　　沈梦寒咬了一小口，谢尘烟又将他剩的扔到自己口中，又找出小花送的米糕来，掰开来，炫耀道：“他们苗疆的馅料最好吃了。”
　　他又翻开包裹，沈梦寒余光瞥到一角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谢尘烟翻到了又置到下面。
　　他将小花给他的或忘同心字的糕点收到了一起，差点一同喂给沈梦寒，还好及时想起，收到怀中道：“这个不能给你吃。”
　　沈梦寒将谢尘烟带回来的各色糕点都尝了一口，谢尘烟心满意足，每吃一样他便叽叽喳喳的将路上所遇都讲一遍，仿佛沈梦寒也参与了他的这一次旅途。
　　谢尘烟细心地避开了照月门，毕竟当年沈梦寒也才三岁，与他又有何关系呢？
　　他这样细心回避，沈梦寒自然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唐成进来送了一次茶，谢尘烟看到他，脸又垮了下来：“你叫别人睡到你殿外了。”
　　“那我睡哪里？”谢尘烟泫然道：“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言而无信。”
　　沈梦寒心一软：“那里不是还有张矮榻么？”
　　谢尘烟眼睛一亮，出了一次门，回来便登了堂入了室，他欢呼一声，又扑回沈梦寒身上，举着双手笑道：“我去净手，回来给你换衣裳。”
　　沈梦寒也含笑道：“好。”
　　晚上就寝的时候谢尘烟试了一下，将矮榻向沈梦寒那边拖了拖，躺下来又觉得有些远，再向沈梦寒那边推了推，这样他一转身便能借着夜明珠的辉光看到榻上那一缕微弱的起伏。
　　沈梦寒也转身过来笑道：“你不如直接搬到我榻前好了。”
　　谢尘烟睫毛在烛光下映照下忽闪忽闪的，投下明明暗暗的一簇阴影：“真的可以么？”
　　沈梦寒喉头一哽，招手叫他过来，摸摸他的发顶道：“现在赶快看个够，睡着了闭着眼睛横竖也是瞧不见的。”
　　“我看得见。”谢尘烟看了他半晌，小声道：“他在外面，好多话我都不能同你讲了。”
　　沈梦寒一震，从前息旋和良月守在外面，谢尘烟从不讳言，而如今他根本不知道唐成是什么人，却直觉很多话不能令他听到。
　　他有些恍惚地望着谢尘烟，他们都觉得谢尘烟脑子有问题，可是这样的谢尘烟，一眼就能望进别人心底。
　　沈梦寒示意他将纸笔取来。
　　谢尘烟摇摇头，将他床头的夜明珠取下来，用锦被将他们两个人一同罩住了，贴着他的耳朵用气音道：“这样他便听不到了。”
　　沈梦寒觉得用些痒，微微向后一缩，谢尘烟又将他拉回来强调道：“不能太远。”
　　沈梦寒轻叹一声，学他用气音在谢尘烟耳边低声道：“你想讲什么？”
　　他嗓音低沉，谢尘烟耳朵立刻烧了起来，不由自主抖了一抖。
　　一时竟无言。
　　离得太近了，谢尘烟一抬头，便见沈梦寒近在咫尺的眼睛，仿佛那一泓烟波中只有他一个人，冷白的脸庞被秋香的锦被映上一层类似的血色，不再那样苍白。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彻底忘记了想要与他讲些什么话，想退舍不得，不退又觉得呼吸都困难，结结巴巴道：“我忘记了，下次想起来再告诉你。”
　　谢尘烟还是将矮榻搬到了沈梦寒的榻前，他给沈梦寒拢好了被子，将夜明珠用锦帕盖了，将床帐放下来，自己却还是伏在地上，隔着被子抱着沈梦寒不放手。
　　沈梦寒轻笑一声道：“小烟多大了？这是在同我撒娇么？”
　　谢尘烟道：“我一路上都在想着你。”
　　沈梦寒道：“嗯。”
　　谢尘烟道：“你想我了么？”
　　沈梦寒道：“想了。”
　　谢尘烟心满意足地放了手。
　　第二日谢尘烟用早饭的时候与沈梦寒道：“我要去一趟金陵城。”
　　沈梦寒筷子一顿，问道：“你去金陵城中做什么？”
　　息旋已经同他讲过心字的事，他以为谢尘烟要去金陵中看望心字。
　　虽说他知道谢尘烟并不懂情爱，对心字亦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情，但刚回来一天便要去探望，他也不能控制自己吃味。
　　谢尘烟石破惊天道：“我要去告御状。”
　　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息旋都惊讶地转头来看他。
　　沈梦寒道：“告什么状？小烟能同我讲讲么？”
　　谢尘烟将江南西道边民的呈文小心取了，沈梦寒一目十行，倒是微微一笑道：“小烟真的是我的福星。”
　　铁鞋踏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沈梦寒收起呈文道：“这件事交给梦寒哥哥了。”
　　谢尘烟乖巧道：“好。”
　　又不放心地补充道：“梦寒哥哥要快一些，他们都已经快要出人命了。”
　　沈梦寒道：“不急，征税在秋日，还早。”
　　他讲什么谢尘烟便信什么。
　　周潜取了那呈文便先送去书房了，沈梦寒将自己的药膳向谢尘烟那边一推，谢尘烟会意，举起碗来咕咚咕咚便喝尽了，又放回到沈梦寒身前。
　　这种事他们做得多了，颇有默契。
　　用过饭后，沈梦寒与周潜先去了书房议事，周潜已经看过了那呈文，赞道：“小谢倒是热心肠。”
　　沈梦寒自得道：“我早便讲过，他心地纯善，是你们对他太过偏见。”
　　周潜意味不明道：“谢明钊与谢柔走火入魔前，照月门也是江湖中的正道门派，谢明钊谢柔兄妹都是武林中颇得称道的人物。”
　　沈梦寒道：“先生，隐阁之中人才济济，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难道还拦不住一个小小的谢尘烟？”
　　“再说。”他又伸出手来，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我倒是觉得，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正讲着，便听到外面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能在隐阁之中这般没规矩的，除去谢尘烟也再没有第二个了，沈梦寒与周潜默契地止住话头。
　　谢尘烟推开门，正对上周潜视线，他吐了吐舌头，又将门关起来，假意轻轻敲了两下，恭声道：“周先生。”
　　周潜：“……”
　　沈梦寒失笑道：“进来罢 。”
　　周潜在这里，谢尘烟进来也不多话，他察觉沈梦寒的茶略有些冷，却也不唤人去换，便运了内力去暖，沈梦寒伸手将那茶壶从他手里拎起来，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为了梦寒哥哥，怎么样都可以。”
　　周潜清咳一声。
　　谢尘烟也不是随便来寻他们的，他知道了自己记性不好，生怕忘记了他人托付之事，想起了便要催一催：“江南西道与荆湘道界民之事，梦寒哥哥不要忘记了。”
　　沈梦寒理了理他跑得凌乱的头发道：“我记下了。”
　　又寻了本未用过的册子来给他：“你怕忘记的事情都可以先记在这个本子上。”
　　谢尘烟乖乖接了，便坐在一边书案上开始奋笔疾书。
　　沈梦寒与周潜也不再在管他，开始谈些其他的事。

第十五章 不解春光
　　待到周潜走了，沈梦寒随意扫了谢尘烟一眼，见他笔杆摇曳，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与那日良月的样子差可相似，笑着问道：“你有那么多的事要记么？”
　　谢尘烟咬着笔杆道：“小花的寨子很漂亮，我想同你一起去。”
　　沈梦寒随口应道：“嗯。”
　　谢尘烟道：“还想同你一起去北纪城，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沈梦寒默然。
　　谢尘烟又直言道：“我不喜欢掬寒榭这个名字。”
　　他目光直直地投过来，坦荡直白，少年澄澈的心意一览无余。
　　沈梦寒道：“那你改个名字罢。”
　　谢尘烟又开始在册子上记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沈梦寒笑道：“你主意这样多，还用想么？”
　　谢尘烟道：“那便叫抱寒榭好了！”
　　沈梦寒颔首道：“好。”
　　又道：“小烟题幅字，我唤人去换了匾来。”
　　沈梦寒很后悔自己随口讲的这一句话。
　　沈梦寒与谢尘烟在掬寒榭消磨了一个下午，谢尘烟也未能写出一幅自己满意的字来，他的手举得起剑拿得动刀，就是写不出三个自己能看得下去的字。
　　沈梦寒也未料到谢尘烟轴得很，天色渐晚，沈梦寒唤他去用晚饭他也不肯，一定要写好了才肯动。
　　最后还是沈梦寒攥着他的手，笔若游龙，“抱寒榭”三个字跃然纸上，沈梦寒轻声道：“小烟满意了？”
　　他这个姿势仿佛是将谢尘烟揽在怀中一般，他写的字，谢尘烟又哪里会不满意？
　　谢尘烟愣愣地点点头，觉得一股热意从沈梦寒冰冷的指尖升腾而起，传到他身上，而他自己便真的要化作一缕尘烟，飘然散去。
　　他将沈梦寒的指尖攥到自己手中，抱怨道：“怎么总是这样的冷啊。”
　　沈梦寒笑道：“待到了春日便好了。”
　　赵阵去面见了君上，便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去了荆湘道。
　　年后真的有人上了参太子的折子，如沈梦寒预料，倒真的被他们挖出了些不得了的事来。
　　太子妃云氏，家中有一个族妹，所嫁非良人，感情不谐，出嫁不到一年便与丈夫分了帏，因云氏乃望族，夫家长辈舍不得这门姻亲，她丈夫也贪图她嫁妆丰厚，便也并未曾真的出妻。
　　只是他家中有一房妾室，与她丈夫自幼亲厚，感情甚笃，两人合计将那小云氏做个意外横死，吞了她的嫁妆，那丈夫也立誓不再娶妻，从此以妾代主中馈。
　　谁料那小云氏手下颇有几名忠仆，事先得了风声，将计就计，又指使了家中几个恶仆，将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正妻扑杀了心怀歹意的侍妾，本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谁料那小妾肚子里是有个孩子的，她丈夫知晓后当场昏死过去，不几日也随那侍妾去了。
　　杖杀孕妇，逼死夫君，这便不得了了。
　　她母亲心疼女儿，求到了太子妃父亲、吉应侯太常寺卿云尧头上。
　　云家几番手段，亦恐亦吓，恩威并举，银子封了他夫家的口，最后寻了处官庵，将那小云氏出家了事。
　　一桩惨事，也算是勉强画上了句号。
　　此案再发，云尧当朝被罢了职，太子妃亦被禁了足。
　　陛下大怒。
　　太子妃云氏被废几乎已是不可回旋。
　　而那小云氏听闻此事，未待官兵再来审问，当夜便在庵中悬了梁。
　　别人家的悲剧，朝堂上、街头巷尾中的一番热闹。
　　正月将尽，严冬也已至尾声，一日里谢尘烟路过拢芳亭，竟然见梅花花苞个个滚圆，一颗颗热热闹闹地挂在枝头。
　　他急吼吼地便拉要拉着沈梦寒去看。
　　他自幼生长在塞外，见到这些总是新奇，叽叽喳喳地讲个没完。
　　隐阁中有几个猫他都清清楚楚，拢芳亭里那只花狸与肥嘟嘟的橘黄特别要好，走到哪处都形影不离。
　　沈梦寒也就听个热闹，半阖着眼帘，待他乱七八糟的话告一段落，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再过几日，我要去往北昭一趟。”
　　谢尘烟一愣，沈梦寒畏寒，整个冬日，怎么也暖不透。
　　他一整个冬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个玉作的人碎了脆了，好容易待到江南春归，东南风和暖，他却又要去寒冷的北方了。
　　“不能不能去么？”谢尘烟小脸一垮，急得水汽都浮上眼眶，促声道：“叫别人代你去好不好？”
　　沈梦寒笑道：“那小烟代我去？”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好啊。”
　　沈梦寒笑着抚一把他发顶道：“好。”
　　谢尘烟反应过来：“你本来便是想叫我去的罢。”
　　“你若是想叫我做什么，直言便是。”他有些气：“何苦讲话绕来绕去的。”
　　他只想同他来赏个花，见一见这新鲜的、活泼泼的生机，奈何沈梦寒两句话便又叫他生气了。
　　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喜欢别人真的将他当作小傻子。
　　沈梦寒道：“想叫小烟去杀个人，小烟若是不愿意，我便只能自己去了。”
　　谢尘烟道：“你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但要坦荡一些直言。”谢尘烟强调道：“若是你绕来绕去，我猜错了怎么办？”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北昭武威伯杨进，三月初将往北邙山设祭，麻烦小烟去替我杀了此人。”
　　谢尘烟想了想道：“三月初，那还早呢。”
　　沈梦寒道：“我着人给你安排，过几日便出发。”
　　谢尘烟不愿意：“我二月半再出发便来得及。”
　　沈梦寒道：“你慢些走，代我瞧瞧沿途风光，不要太急着赶路，露了行藏。”
　　怕露了行藏，不应是越快越好么？
　　但他讲什么谢尘烟便信什么，虽然直觉他讲的哪里不对，却也不反驳，只小声撒娇道：“我想多陪着你。”
　　沈梦寒道：“我人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他三句两句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谢尘烟很快忘了方才的不快，又不依不饶地就何日出发何时回来争执起来。
　　周潜并不同意谢尘烟去刺杀杨进，或者说，他根本不同意此事：“刺杀杨进，本来便是要同你脱了干系，脱得越清越好。谢尘烟在你身边，武林盟中人尽得知，他这个年纪，又笨手笨脚的，想做得干净利落是不可能的。”
　　“陛下将此事交给我，便是在迫我放弃武林盟在北昭的势力。”沈梦寒一边净手一边道：“此事做得干净不干净，北昭都会知晓是我做的。”
　　周潜皱眉道：“这又是何苦，陛下忌惮你，也不必到这个程度。”
　　“我人回了南燕，本来也不可能再继续主持北昭武林盟的势力。”沈梦寒擦了擦手道：“也是时候收手了。”
　　周潜不赞同地望着他。
　　他们在北昭一十二年，九死一生，能经营下这样一方势力何等不易，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谢尘烟从良月那里得知了九九消寒图这种东西，非缠着沈梦寒要，眼见三九就要过去，街市中哪里还有得卖这东西，沈梦寒便新画了一幅给他，一下午都在拢芳亭里陪谢尘烟消磨，谢尘烟又赌气道他又未见梅花开，非要他将五瓣梅都画作梅花苞。
　　整整八十一颗梅花苞，他现在一提笔都还想勾个圆滚滚的花苞出来。
　　他无端端觉得，那梅花苞与谢尘烟、还有谢尘烟的小花都有些许的相似。
　　一样团团的天真可爱。
　　沈梦寒脸上微微带着笑意道：“时过境迁，今时亦不同于往日，当年我是北昭的质子，需要这股势力，如今是我是南燕的臣民，是陛下的宠臣。”
　　“北昭也不会忍受我继续主持武林盟。”他揉了揉手腕道：“两朝都是雄主，我活着回来，也只是将交锋再推迟一段日子罢了。如今的局势，战事一触即发，武林盟分裂是迟早的事。”
　　若是他当时死在北昭，如今陛下怕是已经下召令北伐了。沈梦寒冷冷地想：他扶自己起身的时候，心下不知有多么的遗憾。
　　“此一时，彼一时，这世上，质子有质子的活法，臣子有臣子的活法。”他扬起头来，脖颈是一弯白皙嶙峋的弧度，既骄傲又不驯。
　　至于刺杀杨进一事，沈梦寒与周潜道：“我会暗中随谢尘烟一起去北邙。”
　　周潜轻叹一声道：“你总是有道理。”
　　沈梦寒低声道：“我实话同先生讲，这事没有道理，全是我的私心。”
　　“我要了谢尘烟与我性命相连，总是要给他些甜头。”沈梦寒道：“否则我心中过不去这道坎。”
　　谢尘烟不情不愿地上了路，沈梦寒亲自送他出门：“只杀他一人，他夫人子女无辜，不必连累，能做到么？”
　　谢尘烟心不在焉地应道：“哦。”
　　沈梦寒拍拍他的头道：“别不高兴，梅花是来不及了，陪你看今年的桃花。”
　　谢尘烟眼睛亮了又暗，疑惑道：“真的？”
　　沈梦寒叹道：“梦寒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在小烟这里这么没有信誉么？”
　　谢尘烟提醒他道：“无妨。”
　　沈梦寒失笑道：“谁讲我家小烟记性不好？我没见过比小烟记性更好的了。”
　　谢尘烟头一甩，得意道：“你的事，我件件桩桩都记得。”
　　沈梦寒默然。
　　谢尘烟骑着小花渐渐行远了，沈梦寒拢着手，与息旋轻叹息道：“你说，他又不懂，镇日里撩我做什么？”
　　息旋不语。
　　小花的小短腿动得飞快，一晌的功夫便在常年云隐雾绕的白下镇外失去了影踪，沈梦寒转身，摇摇头道：“罢了罢了。”
　　“小谢也很喜欢公子。”
　　沈梦寒一怔，转头看息旋道：“哟，你都替他讲话。”
　　息旋道：“公子，小谢事事都记挂着公子。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沈梦寒低声道：“谢柔走火入魔之前，据说与北昭晋原侯纪朝感情甚笃，最后又如何收场？”
　　他声音轻飘飘的。
　　他自言自语道：“他如今，又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么？”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说服谁：“他心智不全，逃出圈禁之地后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我，他于我，不过是雏鸟恋巢罢了。”
　　谢尘烟出发几日后，沈梦寒带着息旋与心字一同北上。
　　谢尘烟行陆路，沈梦寒行水路。

第十六章 北昭旧事
　　谢尘烟过了江，出了南京畿道，便又察觉到被人远远地缀着，这感觉太过熟悉了，与去年在黔中道所遇到的如出一辙。
　　他勒了马，回头蕴了内力道：“枕漱爷爷叫你们来的？”
　　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喽啰从地底、从土坑、从树洞中钻出来，凑到他面前，期期艾艾道：“少主。”
　　谢尘烟：“……”
　　他也见过息旋从地底下钻出来，一镖打伤了他，面无表情，姿态冷酷，怎么换成他的手下，便是这付鬼样子？
　　谢尘烟方才意识到，他与沈梦寒的差距，还不是一般的大，瞧这几个小喽啰便知晓了。
　　谢尘烟道：“你们走罢，我是不会同你们回去的。”
　　不如隐阁有钱，还没有息旋这样气派又武功绝顶的属下。
　　更没有沈梦寒在。
　　一个哭丧着脸的下属道：“少主，枕漱长老讲，如果你不随我们回去，便叫我们跟着你，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谢尘烟想了一想道：“那你们便跟着罢。”
　　众属下：？！
　　谢尘烟又扭头问道：“但你们能洗得干净一些再跟着我么？”
　　虽然他刚刚开始浪迹江湖的时候也很脏，但那是在他认识沈梦寒之前了。
　　他诚恳道：“我觉得丢人。”
　　谢尘烟给他们寻了间客栈，沐了浴又换了新衣裳方才满意，翻出钱袋付钱的时候却想起临行的时候沈梦寒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要省着些花，不许再将小花和剑当掉了。
　　剑上的石头也不许当。
　　沈梦寒还讲，若是缺了钱，便凭他给他的玉佩去钱庄支银子，但谢尘烟自动忽略了。
　　他为难地想，这一日便花了二钱银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他作贼一般看了看那几个终于吃到了肉，热泪盈眶地围坐在一起道我们少主真好的蠢下属，偷偷溜了出去，跨上正吃草吃得兴起的小花，拍拍马屁股小声道：“走走走。”
　　小花长鸣一声。
　　谢尘烟气得拍拍它道：“不许叫，将人引出来了！”
　　终于将那几个蠢货甩掉了，谢尘烟轻骑简从，高高兴兴地向北邙去了。
　　南燕七伬楼与北昭柳花谷，百年前本是一派，因分属两朝，忧心势力太过而被朝廷忌惮，北昭一派索性改称柳花谷。
　　七伬楼以商名，柳花谷以医行。时人常称南商北医。
　　沈梦寒富甲天下，也多亏依了这样大的屏障。
　　冉紫云年长他八岁，又一手将他带大，沈梦寒对她又爱又敬，尤胜他的母亲；而柳花谷叶端端，却更为亲近，更似长姐了。
　　叶端端抱怨道：“你怎么突然到北昭来了？你若是早些讲，我便叫阮纱提前一些过来，她医术尤胜于我，早便惦记着要来看看你。”
　　沈梦寒道：“我人刚到，端端姐便急着赶我走，这是有多不想再见到我。”
　　叶端端嗤道：“你在北昭住了这么多年，还没住够？要不要将隐阁搬过来？”
　　沈梦寒蹙着眉喝着她煮的药膳道：“住够了，这药膳也喝够了。”
　　这药膳给谢尘烟喝一喝，说不定能助他戒了乱吃药的毛病。
　　叶端端一哂道：“行了，你如今哪能随意到北昭来，讲罢，这是怎么了？”
　　沈梦寒闻言放下了碗，叶端端喝道：“喝干净。”
　　沈梦寒轻叹一口气，皱着眉去搅那碗底厚重的药渣道：“如无意外，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北昭了。”
　　叶端端一震，道：“你们皇帝给你派了个什么任务？”
　　沈梦寒心一横，将那药渣一口吞了，漠然道：“杀了杨进。”
　　杨进如今乃北昭镇国将军，以军功进武威伯，但年轻的时候横扫武林，在江湖中所留仇敌甚多，因而沈梦寒对叶端端不讳言。
　　叶端端一嗤道：“他还真舍得北昭武林盟。”
　　沈梦寒道：“我统领北昭武林盟，对他无甚好处。”
　　“能做贰臣奸细的早便搭上了南燕的暗线，不能做的，两国争端一起，北昭武林盟也不会愿意由一个南燕人统领。”他一连喝了两杯茶才将那难以言喻的苦味压了下去。
　　叶端端皱眉道：“北人凶悍，势力交错，你一放手，怕是北昭武林要乱。”
　　但她们柳花谷本是医师谷，世道再乱也动摇不了根基，她也并不是真的忧心。
　　沈梦寒无赖道：“我是南燕的人，这我可管不了了。”
　　叶端端静默了一刻道：“阿寒心中有继任的人选么？”
　　沈梦寒摇摇头道：“怕是我推举的人，北昭武林也不会认。”
　　叶端端道：“管他们做什么，不是你的人，我们不服便是了。”
　　沈梦寒道：“北昭人才济济，哪里是真的离不得我了？我在这北昭这些年，说白了，是姐姐们抬举我。”
　　叶端端拍了他一巴掌，佯怒道：“又妄自菲薄，我只是个医师，能抬举你到哪里？当年是莫盟主非要将盟主之位传给你的，拦都拦不住。”
　　沈梦寒笑道：“那便是因我小时候便人美嘴甜，哄得莫盟主高兴。”
　　他突然想到，当年莫盟主定是没有去塞外看过谢柔和谢尘烟，若是去看过，绝对不会圈禁谢尘烟那么多年。
　　少年意气，天纵奇才，正是莫盟主最喜欢的模样。
　　若是莫盟主能将谢尘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传授武功，那如今又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出神。
　　叶端端上下打量他一眼，都被他气得笑了：“可闭嘴罢你，病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人美嘴甜，真不知羞。”
　　说到病，又转到沈梦寒去年在北昭遇袭一事上来：“将你在西北与息旋他们被打散了的，是昭帝的人，他并无杀你之意，却也并不情愿你回南燕。”
　　此事息旋早与他讲过，沈梦寒微微颔首：“我若执意要回，他也宁可杀了我。”
　　叶端端也不与他争辩，又继续道：“你在离月坡遇到的人，是照月门听闻谢尘烟逃离了圈禁之地前去接应的。”
　　这便是沈梦寒与谢尘烟相遇之时了。
　　当时他本已经准备返回南燕，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谁料路上得到消息，谢尘烟从圈禁之地逃出，此事他身为武林盟主自然义不容辞，只得再次动身带人北上阻拦。
　　结果先是被昭帝追杀，与息旋他们失散，再是遭遇了照月门的人，而那照月门人却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便被谢尘烟一剑杀得干干净净。
　　沈梦寒举着茶壶，在心底替照月门哀叹了一声。
　　有这样一位少主在，照月门寥落之势亦可见。
　　叶端端道：“江上遇袭，显然是肃王的手笔，只是那长汝岭的蛛丝银线，着实奇异，与当年飞瑶派所用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到现在都无头绪，不能肯定一定是肃王所为。”
　　沈梦寒道：“劳姐姐费心了。”
　　正讲着，又有侍女捧了药上来。
　　叶端端推给他：“真要令姐姐放心，将这一碗再喝净了。”
　　谢尘烟没走几日，又被他们拦下了，新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谢尘烟在心里清点了一下，疑惑道：“之前是七个人，如今怎么只剩下五个了？”
　　属下甲哭丧着脸道：“我们付不出银子，阿己和阿庚被扣留在客栈打工还债了。”
　　谢尘烟：“……这倒是个好主意。”
　　属下甲道：“少主这是准备去哪里？”
　　谢尘烟不会撒谎，坦诚道：“去北邙，刺杀杨进。”
　　属下乙激动道：“少主可是要去给大小姐报仇？”
　　谢尘烟：“？”
　　属下丙狗腿地上前牵起了小花，属下丁义愤填膺道：“当年我们大小姐与北昭纪朝纪将军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眼看着便要成亲了，结果纪将军被杨进诬陷通敌，纪家被满门抄斩。”
　　谢尘烟倒是忽然想起一事来：“我父亲谢明钊，是你们门主，我母亲也姓谢，是你们大小姐？”
　　那几个属下面面相觑，齐齐闭了嘴。
　　谢尘烟奇道：“这么巧？”
　　属下戊干笑两声道：“哈哈，就是这么巧。”
　　谢尘烟道：“我爹姓谢，我娘也姓谢，那我应该叫谢谢呀。”
　　属下甲道：“少主乳名的确叫谢谢。”
　　谢尘烟：？！
　　谢尘烟：“那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属下乙不确定道：“听说是少主自己取的？”
　　谢尘烟茫茫然。
　　谢尘烟很快便明白有下属是多么的舒服，露宿野外，有人汲水，有人猎野鸡，有人捉鱼，有人生火，还有人做饭，人一过上舒坦的日子，便懒散了下来。
　　反正三月初还早，他便带着一众下属慢吞吞地向北邙前进。
　　他们讲起谢明钊，翻来覆去都是门主年少英才，武功独步天下，连挑南北七大派十二长老，从无败绩。
　　而谢柔身边向来有自己的侍女，这几个下属对她知之更少，反反复复讲来讲去都是她如何温柔，如何和气。
　　谢尘烟有些奇怪，觉得他们口中的谢柔，与他熟悉的母亲，好像不似一个人一般。
　　她根本不温柔！也不和气！她还会同他争秦艽馍馍吃！
　　幼稚、娇气！
　　谢尘烟不想理他们了。
　　他们可能根本不认识谢柔。
　　江湖骗子。
　　
　　照月门：智障儿童欢乐多。
　　
　　

第十七章 前尘旧事
　　因了之前前往苗疆，险些失了联络一事，沈梦寒嘱咐谢尘烟每到了一座大城便要写信给他，送到城中最大的妓馆。
　　如今谢尘烟每日里最高兴的时候便是在宿头给沈梦寒写信，他一写起来便没完没了，从晨间何时起，早饭吃了什么，中饭吃了什么，晚间吃了什么，再到今日行过了多少地方，花掉多少银子，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
　　写过了自己又开始问沈梦寒：今日是某年某月某日，下雨了么？你今日何时起？昨日何时歇？一日间吃了什么？有无出门走动？今日又在哪一处理事？身子可还冷？药按时服了么？有无叫唐成、息旋或是缪知广进你的寝殿？
　　他写到这里便有些气恼，力气大了些，纸书都被划下了印子：今日又是谁服侍你沐浴？梅花开了几枝？阿花和阿黄胖了还是瘦了？
　　刚想折上书信，忽而想到他出发的时候良月染了风寒，好长一段日子未到沈梦寒寝殿当值了，又展开信纸写道：良月的病好些了么？
　　本想再关心一下同僚，可是又实在没有别的话可问，谢尘烟提着笔想了一想，直至几滴墨渍不小心滴到纸面上也未想出别的话来，索性一笔带过，合了信了事。
　　沈梦寒根本不会给他回信，但谢尘烟还是想要写下来问他，待到他回了隐阁，还要将自己的信取出来，将他一路上挂念着的事一桩桩地问过了才好。
　　叶端端第一日收到这份巨幅的书信简直惊呆了，直以为是隐阁之中出了什么事，谁料到沈梦寒一展信，眸中便带了些笑意，懒懒地倚在矮榻上，似是那书信是什么话本闲书，一边看一边笑。
　　叶端端奇道：“谁的信？你能笑成这个样子？”
　　沈梦寒也不隐瞒，展给她看：“小烟的信。谢尘烟。”
　　叶端端柳眉一蹙：“谢明钊与谢柔的那个孽子？”
　　沈梦寒笑意微敛：“姐姐别这样讲他。”
　　叶端端皱眉道：“你还真的准备留他在身边？”
　　沈梦寒道：“他心思单纯，你见过便知晓了。”
　　叶端端冷道：“我不想见他，我只见过差点被他打死的你。”
　　沈梦寒揉揉眉间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总记着。”
　　叶端端道：“他爹娘都是疯子，他也是个疯子。多少年都不会好。”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他如今好好的，还未到那一步。”
　　叶端端冷道：“是，公子隐宅心仁厚，尤能以德服人。可是五年前谢尘烟失控，你被他所伤，在榻上养了足足三个月的伤，我和阮纱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滋味你懂么？”
　　沈梦寒低声道：“他不是有意。”
　　五年前，沈梦寒接手武林盟，第一次知晓被圈禁在塞外的谢尘烟，执意要去塞外看一眼。
　　或许，他那时还想过要放谢尘烟自由。
　　毕竟一个一出生便被圈禁的孩子，何其无辜。
　　结果……
　　那是他身上的旧年月色第一次发作，凶险无比。
　　而当年他在武林盟之中地位尚不稳，燕帝宁可他死在北昭，好能有一个发兵北上，名正言顺的借口。
　　叶端端眼中含泪：“你轻飘飘便揭过去了，如今又要留他在你身边，你教我如何放下心来？”
　　沈梦寒低声重复道：“他不是有意。再说，我如今身边有息旋，你还不放心么。”
　　叶端端道：“是，他不是有意。你是年纪小，未见过。谢柔从前温柔和顺，江湖之中何人不称道，又与纪朝青梅竹马，郎才女貌，谁人不艳羡。”
　　她拭一把泪道：“可是纪朝一死，她便疯了，甚至还与亲生兄长生出了谢尘烟这个孽障来。”
　　“可是谢尘烟无辜，姐姐不应因父母之过便给小烟定罪。”沈梦寒沉声道：“更何况他一出生便被武林盟圈禁，整整一十六年，还不够么？”
　　叶端端转身盯着他道：“你同我讲这话，不心虚么？你今日这个样子，全拜谢尘烟所赐。”
　　沈梦寒温声道：“端端姐，旧年月色是燕帝所赐，尘寰是我向昭帝所求。你明明知道，我当日不被谢尘烟所伤，他日被他人所伤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所得皆我应得，与谢尘烟无尤。”
　　北地春寒料峭，他身上裹的严实，松了一截袖口，将那道细细的血线示意给叶端端看：“我不会由他为祸武林，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我会带他一起走。”
　　叶端端死死地盯着那道红线，泪水滚滚而落：“阿寒，为了一个谢尘烟，你对得起我们这些扶养你长大、真心待你的人么？”
　　沈梦寒闭了闭眼，过了半晌方才柔声道：“端端姐，我五年前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像我。”
　　“我们生来便是原罪，都被困在牢笼中。”他失笑着摇摇头：“我痛苦，是因为我懂得。他那时还不懂得痛苦，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懂。”
　　他轻轻揽了一下叶端端：“我待他，就如同你与冉姐姐待我，看他天真纯粹，日日里过得开心又肆意，便觉得自己也被拯救了一般。”
　　他恳切道：“端端姐，从前的事，求你不要再告诉冉姐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何必徒惹她伤心呢。”
　　冉紫云与叶端端不同，若是她知道了，怕是沈梦寒也留不得谢尘烟在他身边。
　　他又低声道：“再说，如今的我，也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五年前他不敢将谢尘烟带在身边，如今却有了这个底气。
　　他轻轻抚弄着手腕上的细线，那道细细的血线与其他地方的皮肤无异，他却觉得有热意自那处升腾。
　　不止是年纪、权势给他的底气。
　　更是对他无限依恋，又无比信任的谢尘烟，给了他这个底气。
　　叶端端冷哼一声道：“是，五年前你还能跑能跳，还能一时兴起便去塞外探看谢柔与谢尘烟。”
　　沈梦寒笑道：“现在也能。”
　　叶端端盯着他道：“我不会多嘴，但你心里要有个数，莫再做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还有，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的，还好你以后是不会再来北昭了，别叫他出现在我眼前，徒惹我生气。”
　　她正在气头上，沈梦寒也不与她争，当年他前往塞外，周潜等人因是南燕客卿，都未能随行，身边也只有叶端端与阮纱，因而也将她们吓得不轻，她们对谢尘烟介怀，也并非无故而起。
　　沈梦寒叫人进了水，做小伏低，亲自给她拭了面，温声道：“姐姐莫气，不见便不见便是。”
　　叶端端自顾自补了妆，冷哼一声，又忍不住数落道：“你也不能怪我揪着这一点不放，阿寒，你心太软，从前你在北昭过的是什么日子，五年前初初接手武林盟，日子刚刚能好过一点点，便想着要去拯救苍生，结果你连一个小小的谢尘烟都拯救不了，还差点将自己也搭进去。”
　　沈梦寒乖乖听训，应道：“是，我知错了。”
　　叶端端弹了他一下道：“知错便要改，哪能一错再错呢。”
　　沈梦寒与她亲近，又忍不住争辩道：“这世道也没那样的坏。”
　　叶端端手一顿，转而道：“阿寒，你还能讲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太过天真了？”
　　沈梦寒揽着她，低声道：“端端姐，若是有一天，南燕与北昭真的交战，你便不认我与冉姐姐了么？”
　　南燕刺杀杨进，便是准备与北昭正式决裂了，杨进乃北昭如今最负盛名的将领，他若死，北昭必定元气大伤。
　　这也是除去忌惮沈梦寒，燕帝何以愿意以北昭武林盟换取杨进一命。
　　叶端端一摔手上的簪花，气恼道：“当然不！”
　　沈梦寒道：“既如此，那这世道也便算不得坏。”
　　叶端端一晌无言。
　　沈梦寒抬头笑道：“情意尚在，便都还值得救上一救。”
　　安抚好了叶端端，沈梦寒方才展开那叠厚厚的书信，见字如面，谢尘烟的字犹如他的人，一个个都圆滚滚的，似极了他年幼时冉紫云带他去毗卢寺里见过的一个又一个的石墩小弥勒。
　　脸上的情绪不加掩饰，纸书上的字也带着落笔之人时起时落的心情。
　　沈梦寒带着微笑看到了最后，笑容渐渐凝结在唇角。
　　那笔尖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像极了少年心事。
　　谢尘烟在洛城明远楼中收到了沈梦寒留给他的书信。
　　他兴冲冲坐下来，叫了一壶茶，又拭净了手，方才小心去拆那封印。
　　一旁的娘子们调笑道：“哟，这是谁家小娘子的信？用不用姐姐们替你焚了香沐了浴，再来小心展读啊？”
　　谢尘烟正色道：“是我哥哥的信。”
　　“兄长的家信还这样郑重。”身旁的娘子“啧”了一声，只当他是哪个簪缨大族出来的、教导严苛的子弟，也不再调戏他，掉头走了。
　　谢尘烟兴冲冲地展了信，小脸立时垮了下来，这信甚至都不是沈梦寒亲手写的，不过是将杨进此次前往封狼祠设祭的路线、行程，以及随行人员告知于他，后面还附了一本杨进所习的刀谱，叫他仔细研读。
　　谢尘烟随手将那信和刀谱分别丢给了阿甲阿乙，悻悻然道：“走罢。”

第十八章 相望不望
　　谢尘烟到了洛城，沈梦寒便也向叶端端辞行，前往洛城。
　　听闻沈梦寒竟是将谢尘烟派去刺杀杨进，叶端端又怒了：“他那门功夫，遇强则强，但越强越是不能控制心智，再配上他们谢家的疯血，你叫他去刺杀杨进，不怕他杀红了眼？最后来个血洗北邙？”
　　沈梦寒安抚道：“还没到哪一步，他的照月剑如今只能算是平平，我亲自去看着他，不会令他杀红了眼。”
　　叶端端左思右想，总归是放心不下，最后道：“我随你一同去洛城，不见你们安然离开北昭，我放不下这份心。”
　　谢尘烟展读那封信的时候，沈梦寒便端坐在明远楼二楼堂内，隔着轻纱幔帐，恰恰是他看得到谢尘烟，谢尘烟却见不到他。
　　见他温和有礼地拒绝了凑上去调戏的诸姐妹，从郑重其事到泄了气，再到读过了信起身要走，始终未向楼中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投出一丝一毫的目光，心字笑弯了腰：“哎哟，小谢还真是为了公子守身如玉。”
　　谢尘烟却突然回身，抬眼向楼上望了一望，跟着他的阿丙疑惑道：“少主？”
　　少年的目光朗若星辰，似是所有的阴谋、算计、筹划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沈梦寒明明知他望不到自己，心弦却仍是为之一颤。
　　谢尘烟摇了摇头，便带着他们出了门。
　　心字问道：“公子真的就将这件差事交给小谢了？”
　　沈梦寒颔首道：“他可以。”
　　心字担心道：“他功夫尚可，就怕是做不了那么干净。”
　　沈梦寒轻声道：“无妨。”
　　他本安排了些人手相助，但既然谢尘烟身边有了照月门的人，他便未再多事。
　　谢柔一生的悲剧，都与杨进脱不开干系，若是谢尘烟能手刃杨进，也算是为母亲报了大仇。
　　照月门人亦会倾力相助。
　　沈梦寒淡声道：“他总是要学会自己做事。”
　　心字取笑道：“那公子跟过来做什么？还不是不够放心？”
　　她并不知叶端端与沈梦寒之间的争执，只是之前曾与谢尘烟相处几日，见谢尘烟活泼可爱，也只将他当作弟弟看待。
　　沈梦寒笑着引她转了话题道：“你说，待他杀了杨进，发现我也在洛城，是会开心还是不开心？”
　　心字故意道：“他见到你会开心，但若是知道你住在此处，怕是会不太高兴。”
　　沈梦寒暗自摇摇头，轻笑道：“也会，也不会。”
　　会不高兴是因他明明到了洛城未不与他相见，不会不高兴是谢尘烟并不识情欲。
　　不会意识到他住在青楼楚馆中意味着什么。
　　他心中暗叹一声，旁人都觉得谢尘烟待他不同，只可惜他自己清楚得很，谢尘烟对他亲近不设访，恰恰是因他情窦未开，不通情事，将雏鸟情结的占有欲与爱欲混为一谈。
　　沈梦寒运筹帷幄，却也一时惘然：若是有一日，谢尘烟真的喜欢上了哪个姑娘，他又要如何自处？
　　谢尘烟带着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在洛城中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受宠若惊：“不必不必，公子自己住下，我们自有办法。”
　　开玩笑，若是谢尘烟再不付银子，又将他们丢在客栈中自己溜了可如何是好。
　　阿甲阿乙：“我们可以去查查看杨进那狗贼的行踪！”
　　谢尘烟点头：“好。”
　　阿甲阿乙落荒而逃。
　　阿丙阿丁：“我们可以先去封狼祠提前布置！”
　　谢尘烟颔首：“去罢。”
　　阿丙阿丁狼奔豕突。
　　反应慢了一拍的阿戊：“我……给少主守夜。”
　　谢尘烟：“……我武功比你好。”
　　阿戊脑子急转：“那……少主给我守夜？”
　　谢尘烟：“……”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蠢的属下？
　　二月末，杨进便到了洛城，谢尘烟按照沈梦寒给的地址，就住在杨进宅子附近，杨进一住进去，那府邸的守卫便森严了起来。
　　谢尘烟白日里带着阿戊又去附近转了一圈。未料到此次他们一接近杨府，便惊动了守门的侍卫，那些侍卫个个底盘稳健，目含精光，都是些精兵护卫，目光明显不善。
　　谢尘烟情急之下灵机一动：“阿戊哥哥！我想吃这池子里的鲤鱼！”
　　阿戊：？！
　　那侍卫忍不住道：“小孩，这许愿池里的锦鲤都是我们家养的，不能吃。”
　　谢尘烟眨巴眨巴大眼睛乖巧道：“哦，那阿戊哥哥，我们走罢。”
　　阿戊：？！
　　走出半里远，阿戊拍拍胸口道：“少主放心！我今夜就想办法溜过去给你捉鲤鱼！”
　　少主难得有需求！必需满足！
　　谢尘烟冷冷道：“不用。”
　　怎么办，为什么我的属下这么蠢，好气。
　　谢尘烟忽然反应过来：“杨进已经到了洛城，阿甲和阿乙呢？”
　　阿戊一拍脑袋：“报告少主！阿甲和阿乙已经成功混入杨府了！”
　　“……”谢尘烟：“……你怎么不早讲？”
　　阿甲阿乙看起来还比较有用，所以他们是将最傻的一个留在他身边了？
　　在阿戊的安排下，谢尘烟见了阿甲一面，他与阿乙虽是混进了杨府，却只能在外院做些洒扫与采买的粗活，不仅入不得内院，连功夫都不敢暴露，生怕被杨进的亲兵护卫察觉。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查探到不少的信息，比如杨进的部队驻扎在洛城外，不会与他同上北邙。
　　杨进亲兵虽多，阿甲与阿乙却有足够的信心提前给他们下药，保证他们至少有那么数十人，会在杨进祭封狼祠之前毒发。
　　谢尘烟大大地表扬了他们，并且慷慨地赏了阿甲与阿乙一人一钱银子。
　　得了赏钱的阿甲与没得到赏钱的阿戊热泪盈眶：少主知晓用人之道了，还学会了恩赏分明，实在可喜可贺，照月门简直复兴在望。
　　谢尘烟并不知阿甲与阿戊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
　　大战在即，他认真翻看起了沈梦寒留给他的那本刀谱，他的功夫是母亲教的，印象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心法口诀与招式，他皱眉想了半晌也想不起母亲当年是如何教他功夫的。
　　他初时也只是随意翻翻，心法口诀看不懂，招式像画册一般，却是看得懂的。
　　看着看着便蓄起了力，一套刀法，他用手中的剑竟然也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信手拈来。
　　一刀毕，阿戊瞪大了眼睛，过了半晌方才想起“啪啪”地鼓起掌来，吹捧道：“少主果真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对他们少主，夸就是了。
　　谢尘烟蹙了蹙眉：“这套刀法，我觉得好熟悉啊，可是与我们照月门有关？”
　　阿戊想了一想道：“我从未见过。应该是无关。”
　　谢尘烟并不相信他的话：“真的？”
　　“真的！”阿戊这次绞尽脑汁地想了片刻，方才肯定道：“那杨进不是个将军么！军中刀法估计都差不多，少主在哪里见过太正常不过了！”
　　他既然如此肯定，谢尘烟便也丢到了脑后。
　　他又试着耍了几次那刀法，却不得不承认这刀法果真精妙，若不是沈梦寒提前将这刀谱给他，他骤然遭遇到刀法精绝又内力深厚的杨进，输赢还未可知。
　　即便他如今熟练了他的刀法，却仍旧对如何要破了此刀法不甚明晰。
　　无论如何，三月初三将到，他都要与杨进一场恶战在即。
　　正事当前，阿戊总算是靠谱了一把：“杨进早派亲兵清理了北邙至封狼祠沿线，还好阿丙阿丁早已探看好了一条前往封狼祠的小路，山间路狭，越向山上走，杨进带在身边的人便越少。北邙一共五道山门，阿丙阿丁如今能靠近的最接近封狼祠的地方便是第三道山门，我们会在此处尽力拦下杨进的亲兵，若是少主能接近最后一道山门，想必胜算更大。”
　　叶端端得知了谢尘烟的计划，气急败坏道：“他这根本不是暗杀，他这是光明正大地在向杨进挑战。”
　　沈梦寒一边饮茶一边道：“他本就做不来那些阴谋诡计。”
　　心字在一旁插嘴道：“小谢心思单纯，这已经是计划得很不错了。”
　　叶端端道：“如此昭帝很快便能得知消息，你人还在北昭，这太过危险了。”
　　沈梦寒道：“如此，昭帝反而不好发难。”
　　他放下杯盏道：“杨进一上北邙，我们便可以放出消息，道是照月门谢尘烟为母亲谢柔向杨进讨教，此事便可算做是武林事。一时间，昭帝也不好直接向小烟发难。”
　　叶端端一嗤道：“我看你此行，向我们道别是假，为谢尘烟保驾护航才是真。”
　　沈梦寒一叹道：“端端姐，此后南北两隔，再见一面都不易，你还要与我怄气到死别么。”
　　叶端端喉头一哽，嘴硬道：“你这是在讲些什么话！”
　　她嘴硬着，眼圈却先红了：“你要死，也要先问过了我与阮纱同不同意。”
　　沈梦寒揽着她轻拍脊背，头枕在她肩上，轻声道：“姐姐是我的家人，我才不瞒你，我若是不想来见你，早便同小烟一同出发，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了。”
　　叶端端也知他讲的是实话，只是当年沈梦寒被谢尘烟所伤，她心中始终都无法释怀。
　　沈梦寒轻声问：“端端姐，当年纪朝与谢柔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怎么突然这么问？”叶端端拭泪的手一顿：“纪家一案，难道还有疑点不成？”

第十九章 北邙封狼
　　北邙山封狼祠在前朝立国初年曾为官祠，几番鼎革后已罢祭多年。
　　杨进当权，北昭重开重武之风，供奉武将的封狼祠也成了他常年设祭之所。
　　谢尘烟带着阿丙阿丁阿戊绕过了北邙山第一重与第二重山门。
　　悄无声息地处理了第三重山门内的守卫，谢尘烟一跃而上，坐在高高的山门楼上，沿山下蜿蜒的小路望去。
　　北方三月，林间仍萧疏，山门高耸，透过绿意稀稀落落的林木，此处已然能遥遥望见杨进的宝车华盖。
　　谢尘烟的手执在剑上。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比起紧张来，更多的却是不能言喻的兴奋。
　　血液中鼓噪着的兴奋。
　　刚过第一道山门，杨进便察觉近卫中略有喧嚣，他推开怀中美人，问左右道：“怎么了？”
　　有近卫上前道：“将军，亲兵中有不少人腹部不适。”
　　杨进一震，急声问道：“有多少人？”
　　那近卫迟疑了一下道：“数十人。”
　　另一个近卫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属下方才问过，有不适的亲兵昨夜都食了鹿肉，且普遍曾道那鹿肉颇咸。属下怀疑，许是厨下用了腐肉，重盐腌制，以充鲜肉所至。”
　　杨进脸色稍缓道：“你现在去洛城北大营一趟，若营中无事，便再带五百兵士过来。若有事，及时回禀。”
　　那近卫应是，一礼便要退下，杨进又唤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近卫道：“段如岐。”
　　谢尘烟见杨进车架在第一重山门处稍停了一停，有不少人停留在原地，再向山上来，约略亦有近百人。
　　山路渐狭，车队逐渐拉长，杨进又唤左右道：“为何无人来迎？派几名腿子，先上山去探了来报。”
　　正讲着，队伍中间忽而腾起一阵烟雾。
　　杨进车架急停，眯着眼睛向后望去。
　　绵长的车队被拦腰截断，阿丙阿丁与阿戊亦加入混战，谢尘烟从山门上扑下，直向杨进掠去。
　　三尺长剑，在谢尘烟手中宛如掬水在手，走马游龙，在林间带起一阵潋滟的水色。
　　尤如月色临晚，幽光轻扬。
　　照月剑。
　　杨进冷眼望向向他迫近的少年，轻哼一声，执刀在手。
　　在谢尘烟离他三丈远之时，一刀铮然劈出。
　　冷硬枯瘦，一刀睥睨。
　　内力相交，银河乍裂。
　　杨进手下近卫亦多是习武多年之人，却也被这一震震开，退后几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杨进活动了一下手腕，将那长刀左右互换一下，又执回右手。
　　刀尖点地，冷笑一声道：“照月门人？”
　　谢尘烟摇摇头道：“不是。”
　　哗啦啦，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的心碎了一地。
　　杨进意外地一扬眉：“哦？”
　　谢尘烟不与他废话，名号也不报，又一剑凛冽，向杨进袭来。
　　杨进一刀抵住，冷道：“谢家人？”
　　刀剑相交，带出一阵火花。
　　谢尘烟抽回剑，小脸挂下来：“你好烦啊，你管我是谁呢。”
　　杨进：“……”
　　这少年身量不足，一脸的稚气，一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皮肤雪白，仅看长相，断断看不出剑法竟如此了得。
　　杨进早已看出，他带的人并不多，虽然出其不意，却并不将这少年放在眼里。
　　两人交手一阵，谢尘烟将杨进向山上引，杨进身边亲兵亦不肯退，仍旧将他二人围在中间。
　　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早已被乱兵团团围住，眼见不支。
　　谢尘烟心下着急，长啸一声，长剑一转脱手，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落折身，接剑，向杨进后身袭来。
　　这一剑奇诡，杨进也不由得一怔，他身边近卫又哪里容谢尘烟真的伤了他。齐齐向谢尘烟攻过来。
　　谢尘烟也不慌乱，一剑回旋，剑气带动风卷尘沙，一剑便逼退数人。
　　心字带沈梦寒隐在林间，息旋垂着眼，一脸淡然无波。
　　眼见照月门那数人身上已经带了伤，动作也渐缓下来，沈梦寒微叹一口气，方才对息旋道：“去罢。”
　　息旋一颔首，一足踏在梢间，袖间一动，银镖如梨花烟雨般向杨进亲兵疾射而去。
　　他一出手，林间草影便微微一颤，石阶草木移位，阿甲他们也不由自主，被人拉出战局。
　　谢尘烟一见息旋，倏地大声道：“你怎么来了！”
　　息旋不语。
　　谢尘烟惊喜道：“你在这里，梦寒哥哥呢！”
　　他与息旋讲话，心思便不在了剑上，杨进何等高手，岂能容他分心。一刀便向他的破绽袭来。
　　谢尘烟一怔，息旋一掌拍向杨进，逼他回防，方才替谢尘烟解了围。
　　有了息旋助阵清理杨进近卫，谢尘烟不必分心，一心一意地对上了杨进。
　　他年纪小，手上的剑意愈打愈凶，杨进渐渐不支。
　　息旋处理了旁的人，看他剑意尚盛，也不再管他，自向封狼祠内掠去。
　　谢尘烟见息旋离开，眼神也跟着他转，只想瞧着沈梦寒到了没有。
　　杨进心知今日所遇不能善了，但他有大军驻在城北，若是能拖得片刻，便是多了一线的生机。
　　他瞧不见的地方，段如岐正在向沈梦寒回话，沈梦寒“嗯”了一声道：“就按我教你的，将话传出去。”
　　段如岐应道：“是。”
　　沈梦寒目力不及他们习武之人，待段如岐转身下山，他便向心字问道：“如何？”
　　心字笑：“小谢一见了息旋，便打得不认真。”
　　沈梦寒摇摇头道：“我们去瞧瞧。”
　　打了近一个时辰，杨进刀法大开大阖，滴水不露，谢尘烟不禁有些心浮气躁。
　　他想东想西，一不留神，险些被他伤到，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道：“专心。”
　　谢尘烟眼睛一亮，沈梦寒没有内力，这两个字在风摇树晃中极轻极微弱，谢尘烟仍是听到了，大声道：“梦寒哥哥！”
　　杨进冷哼一声道：“沈玉隐，果真是你。”
　　此时此地，沈梦寒仍是向他微微颔首，客气道：“杨将军。”
　　杨进道：“早知今日，我在昭都时便应宰了你这个贱人。”
　　他言语粗鄙，显然是冲着沈梦寒去的，谢尘烟小脸一挂，显是不高兴了，剑势陡然凌厉。
　　杨进手上越来越吃力，此时山间忽而传来一声惨叫，心字、沈梦寒与谢尘烟齐齐扭头向山上看去。
　　杨进却突然发难，刀意暴涨，拼得背后空门大开，一刀向沈梦寒劈去。
　　心字倏地一惊，拉着沈梦寒急退。
　　谢尘烟一剑掷出，穿心而过，杨进身形晃了一晃，却是不畏死，一刀辟山裂海，势必要拉着沈梦寒陪葬的架势。
　　心字一把瘴药洒出，杨进许是最后拼力一搏，来势不歇。
　　谢尘烟身形快到极致，急急去拦。
　　不想着先阻了杨进，却先急着去拉沈梦寒。
　　血溅到沈梦寒身上时，他不由得一怔。
　　那边谢尘烟已经一掌将杨进拍飞，尤不解恨，上前抽了剑，在杨进尸身上又砍了几剑。
　　沈梦寒上前去拉他，竟也被他一把挥开。
　　沈梦寒踉跄退了几步方才被心字扶稳，心字也愣了，温声唤道：“小谢？”
　　杨进成名近二十年，谢尘烟今年不过十七，竟能一掌抗过杨进的拼死一刀，这份内力，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谢尘烟似是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过来，见到沈梦寒白衣染血，急着要去查看他身上有无受伤。喃喃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冷道：“这是你的血。”
　　谢尘烟后知后觉，方才觉得手臂锐痛，连剑都拿不稳，“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心字上前替他包扎了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血流的多了些，却未伤及筋骨。
　　沈梦寒不开口，脸上也没笑意，谢尘烟低着头，用足尖蹭着地上的尘土。
　　沈梦寒生气了，他知道。
　　他怀怒都是不动声色的，面色平静，桃花眼半垂，薄唇抿成一线。
　　沈梦寒不轻易同他生气，难得摆了脸色，谢尘烟也不由得胆寒。
　　沉默了良久，息旋从山上下来，见到沈梦寒身上的血，瞳孔微缩。
　　心字解围道：“小谢刚刚为了救公子，受了伤。”
　　谢尘烟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刚刚明明是很高兴的，如今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沈梦寒叹了一口气，招他过来，带他向山上去，轻声道：“走，小烟，到封狼祠，给纪将军进个香。”
　　谢尘烟倏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叫我来杀杨进，是因为我母亲么？”
　　沈梦寒手一顿，都说谢尘烟是小傻子，小疯子，其实他比谁都通透。
　　沈梦寒一边带他向祠中走一边娓娓与谢尘烟道：“你看，这封狼祠庙宇高阔，阁楼甚多，第三道山门以上林深树密，你轻功不差，你属下不行，但你自己瞒过祠祝及查探的亲兵隐在此处应是不难。”
　　“杨进入祠进香，所带之人必定不多，进香之时，侍卫必定会垂目以示虔诚，你熟悉杨进刀法，此时刺杀，必定事半功倍。”
　　“若是能一剑得手，趁旁人反应不及时撤出封狼祠，阿甲阿乙手中有烟障弹，你下山的动作又必然比杨进的手下快，而阿丙阿丁已经查探过上山的小路，由他们在第三道山门接应你，下山也是极容易的事。”
　　谢尘烟眼睛看着他，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好！”
　　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沈梦寒不禁失笑，抚了一下他头顶，温声道：“光答应不成，还要记着。”
　　谢尘烟道：“好，那你等一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摊开在祠外供案上，又取了祠祝的笔来，准备奋笔疾书。
　　沈梦寒不禁扶额，赶快拦下他，不准他用受伤了的那只手：“算了，回去再记，先来给纪将军进个香。”
　　若说杨进，也是个颇为奇怪的人，纪朝被他诬陷而死，却仍然以武功彪炳被其隐去姓名，悄悄供进了封狼祠，每年借上巳游春之名前来祭拜。
　　或许武将相交正是如此，而杨进在纪朝手下多年，共同披甲上阵，共同出生入死。
　　亦师亦父亦友。
　　而一朝反目，最后却是血溅昭都的收场。
　　故有立场、利益及权势之争，亦有对其武艺、功业的敬重。
　　人与人相交，又何不如此？
　　沈梦寒垂着眼帘立于封狼祠外，见谢尘烟给纪朝上了三柱香，合着掌口中念念有词，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好了！”
　　沈梦寒哭笑不得。

第二十章 桃花之约
　　
　　之前都是一次连贴几章，妹子们自己注意有未有跳章哈。后面我贴慢一些，留一点间隔。
　　
　　谢尘烟蹦蹦跳跳地从阶上跃下，缠着沈梦寒道：“梦寒哥哥！你怎么来了！”
　　沈梦寒道：“来陪你看桃花。”
　　谢尘烟：？
　　沈梦寒叹息一声道：“我答应过你，陪你看今年的桃花。”
　　谢尘烟后知后觉，慢了半拍道：“啊。”
　　心字“噗”的一声笑出来：“公子心心念念着，小谢根本不记得。”
　　谢尘烟拉着沈梦寒的长袖：“梦寒哥哥陪我做什么都好。”
　　沈梦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梦寒带着谢尘烟和照月门门人一同回了明远楼。
　　出乎心字预料，谢尘烟根本不知道妓馆是个什么地方，沈梦寒带他来了便来了，还好奇地东张西望。
　　沈梦寒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谢尘烟为救沈梦寒受了伤，叶端端脸色总算是和缓了些。
　　沈梦寒亲自替谢尘烟盛了碗寿面，放了一个圆滚滚的煎蛋在上面，递与他道：“生辰快乐。”
　　谢尘烟瞪大了眼睛：“梦寒哥哥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梦寒手上一顿，微微笑道：“梦寒哥哥无所不知。”
　　谢尘烟惊喜之后便很快反应过来，枕漱讲的都是真的，沈梦寒早便知晓他的存在，所以才对他了若指掌。
　　他不想沈梦寒发觉他的低落，用筷子搅着那寿面道：“梦寒哥哥同我一起吃。”
　　沈梦寒怎能不察觉出他突如其来的失落，看他将那面搅的不像个样子，轻叹道：“你再搅下去，我便不陪你吃了。”
　　谢尘烟乖巧地“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吃面。
　　许是因为席上叶端端一脸严肃，诸姐妹也难得安静，他这次吃得比起上一次在隐阁内吃沈梦寒的寿面要安静得多了，用筷子卷起来，用调羹接了，小口小口地放进嘴巴里。
　　沈梦寒从他碗中挑走一根面，含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吃了：“喏，陪你吃过了。”
　　谢尘烟也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沈梦寒轻声问道：“小烟怎么了？”
　　叶端端冷哼一声。
　　谢尘烟似是有些怕她，向沈梦寒那边缩了一缩。
　　沈梦寒令人取了酒来，轻声道：“端端姐明日就走了，今日我陪你不醉不归。”
　　叶端端谷中有事，本是想送了沈梦寒离开，如今却不得不提前回关东。
　　她一嗤道：“算了罢你。”
　　“将他酒倒了。”她转头又向息旋道：“那药伤了肺腑，他至少这一年内都不能饮酒。”
　　谢尘烟抬起头来，声音有些不稳道：“伤了肺腑是……”
　　沈梦寒按着他头，不许他再开口。
　　轻声道：“小孩子家家的，吃你的饭。”
　　谢尘烟沮丧道：“噢。”
　　伤了肺腑，是被他震伤的，可是沈梦寒不叫他讲。
　　沈梦寒又道：“那药，端端姐再给我一颗可好？”
　　叶端端冷道：“你现在的身子，再用一次那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谢尘烟想到那一瓶被他全喂尽了的药丸，倏地转头去看沈梦寒。
　　沈梦寒亦不强求，不以为意道：“嗯。”
　　叶端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阿寒，别再受伤了。”
　　谢尘烟信誓旦旦道：“不会让他再受伤。”
　　叶端端睇他一眼，冷声道：“还望谢公子言而有信。”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当然。”
　　沈梦寒轻轻拍拍他的头。
　　叶端端连夜走了，沈梦寒和息旋出来送她，叶端端道：“他如今的照月剑已经到了第五重，我劝你还是尽早废了他武功为好，若是到了第九重，息旋和影子也压制不住他。”
　　沈梦寒不以为意道：“没有那么快。”
　　叶端端斜觑他一眼道：“谢柔剑法大成，不过是在纪朝身亡后一年而已。”
　　息旋道：“叶谷主放心，有我在，不会令他伤了公子。”
　　叶端端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也不劝劝你们公子。”
　　息旋轻声道：“叶谷主，罪不及子女，小谢的确没有那么不堪。”
　　叶端端又道：“他经脉如今看似正常，但不可掉以轻心，你道他已经不记得你们初见之时，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前兆，阮纱对他的情况更为了解，待我见过了阮纱，再做定夺。”
　　她深深地望了沈梦寒一眼：“阿寒，待到谢尘烟变成谢柔那个样子，再想去废他武功不易，想令他恢复神志更不易。”
　　沈梦寒默然片刻，方才哑声道：“是，我记下了。”
　　晚上谢尘烟执意又与沈梦寒睡到一间房内，沈梦寒替他换了药，将他的手臂小心包好。
　　谢尘烟诉苦道：“端端姐姐不喜欢我。”
　　沈梦寒温声道：“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不会人人都喜欢你。”
　　谢尘烟头枕在他腿上道：“息旋和周先生从前也不喜欢我。”
　　沈梦寒笑道：“那现在呢？”
　　谢尘烟炫耀道：“我觉得他们现在很喜欢我！”
　　沈梦寒垂眼去看他，见他一脸活脱脱的恃宠而骄。
　　不觉也微微笑道：“是。”
　　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世，谁又能不喜欢这样的谢尘烟呢。
　　谢尘烟枕在他腿上，抬眼只能见他衣襟微散，露出冷白伶仃的一截锁骨。
　　他伸手去整他的衣襟，不料沈梦寒也微微一动，谢尘烟的手指便按上了他的胸口。
　　他虽然瘦弱，近半年的将养下，胸口又附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手下触感滑腻，宛如冷玉，仿佛一不小心，便被他粗暴的划伤。
　　谢尘烟一时间口干舌燥，似乎他枕着的腿上都升腾起热意来，谢尘烟猛然弹坐起来。
　　急急替他束好衣带，口不择言道：“着凉了怎么办？”
　　沈梦寒笑出了声：“春日了。”
　　更何况明远楼中到处拢着火盘熏笼，到处一片暖融融的春意。
　　沈梦寒倒了一杯茶给他，谢尘烟急吼吼地喝尽了，方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回家。
　　沈梦寒一怔，不动声色重复道：“回家？”
　　他自己在心里，都不能将隐阁视之为家。
　　“你叫我来杀杨进，我杀了。”谢尘烟抬眼望他，一脸疑惑道：“不回家么？”
　　沈梦寒微微动容，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道：“你不是想去北纪城么？”
　　谢尘烟强调道：“是同你一起去北纪城。”
　　沈梦寒道：“那便去罢。”
　　谢尘烟细思了一思，扣着他骨节清瘦的手指捂在手中，小心问道：“你现在去北纪城，是不是比较危险？”
　　阿戊他们日日在他耳边念，他也知道了杨进在北昭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北纪城又是北昭都城，他有些拿不准。
　　沈梦寒淡声道：“去罢。”
　　如无意外，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踏上北昭的土地，他还记得答应过谢尘烟的话，此次不去，以后再没机会兑现了。
　　谢尘烟觑他神色，小声嘀咕道：“北纪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口不对心的太过明显了。
　　沈梦寒仔细想想道：“还是有不少好看的。”
　　沈梦寒自认情绪一向收敛的很好，只要是他不想，哪怕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人，缪知广他们都未必能时时体察到他的情绪。
　　也不知道谢尘烟到底有什么本事，其他事上明明都反应迟钝，独独看人不走常途。
　　或许有时候人不那么聪明，心眼反而敏锐澄净。
　　既然是陪谢尘烟去北纪城，就要高高兴兴地带他去。
　　沈梦寒抽回手指道：“上巳虽已过了，但北纪城游春的地方还不少，城南外景阳原上，有一片桃林，如今正是时节。”
　　谢尘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向往。
　　他曾去过的地方太少了，自幼所见，除了大漠便是大漠。
　　沈梦寒道：“天气好的时候，景阳原上能望见整个北纪城。”
　　他见谢尘烟好奇，便搜刮着脑中的印象细细给他讲：“北纪城是北昭立国后在河洛平原上建立的新都城，一切都按昭明帝的意思规划建立的，整座城池仿旧时长安，星罗棋布，十分规整。”
　　谢尘烟期待地看着他：“有什么好吃的么？”
　　沈梦寒慢慢道：“羊肉烩面也不错。有些铺子会加些当归、党参之类，应是你喜欢的。”
　　谢尘烟喜欢吃甜的，也喜欢吃苦的，口味颇为奇异。
　　他回想起这些细节来，点点滴滴，似乎从前冷厉的岁月也被时光冲刷磨砺，棱角被磨平。尖锐的痛苦，鲜血淋漓的伤口也逐渐平静、愈合、结痂。最后被洪荒的巨手抚过，连伤痕都看不分明。
　　并没有他当时设身处地时的惊心动魄与不知所措。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去见一见那个与他同样倒错了命运的人。
　　谢尘烟还在问：“那其他季节呢？夏日热么？冬日冷么？”
　　“冬日里雪很细，风很厉，吹到脸上生疼。”沈梦寒道：“马蹄一过，扬起一地泥浆。”
　　他淡淡地重复着他对北纪城的印象，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仿佛都遥远了。
　　“夏日里太阳很烈，沙石路又热又烫。”他缓声道：“明晃晃的太阳一照，整座城池宛如赤地。”
　　谢尘烟伸手摩挲着他细瘦颀长的手指，他指尖按在茶盏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青色。
　　谢尘烟低声道：“你不喜欢北纪城。”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一针见血道：“你口中的北纪城，很不好。”
　　“是。”沈梦寒承认道。
　　他心里有些永远讲不出口的情绪，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想过要踏平北纪城，放一把火将所有的宫室、坊巷都烧光，将这座本就不必建立的城池在中土的大地上夷平，抹掉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如今不会再这样想了，可是那些情绪已然刻到他的骨血里，永远无法消弭。
　　往事会在人心上镌刻下烙印，会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眼中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谢尘烟靠近了些，揽着他的腰身，低声道：“我们不去北纪城了。”
　　少年嗓音一向清冽，如今抵在他身上，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哑。
　　沈梦寒清冷的手指抚着他温热的脖颈，语气虽轻，却又不容置疑道：“去。”
　　他身上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气质，让谢尘烟想臣服，不敢忤逆。
　　谢尘烟有些后悔提议去昭都了，虽说枕漱告诉他草原只是武林盟圈禁他的地方，可是他在那里长大，想起来还是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却未料到沈梦寒会这样不喜欢他自幼长大的昭都。
　　他在昭都过的日子，一定比他被圈禁的日子过得还要不好。
　　他暗暗道，都说他倔强，其实沈梦寒比他更倔强。
　　他决定了的事，哪怕伤人伤己，都是一定要去做到的。

第二十一章 十年旧梦
　　沈梦寒在冉紫云那里借了心字带来北昭，除去糕点做的好，还因她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妙笔勾勒，巧手顾盼，沈梦寒在她手下便变了模样。
　　谢尘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大了嘴巴。
　　太过清冷的眉眼被填上华丽丽的一笔，出尘的气质被掩盖，久病的枯槁也无迹可寻，云锦堆绣的华衣一穿，活脱脱一个出身优渥的懒散贵公子。
　　谢尘烟好奇道：“心字姐姐能我给也易个容么！”
　　心字笑道：“小谢想易成什么样子？”
　　谢尘烟雀跃道：“我想长高一点！”
　　心字笑弯了腰：“这个……心字姐姐无能为力。”
　　谢尘烟失落道：“哦。”
　　沈梦寒打量了他一眼，也跟着笑道：“心字姐姐无能为力，你怎么不问问梦寒哥哥？”
　　谢尘烟奇道：“你有办法么！”
　　沈梦寒招了息旋过来，小声吩咐了他几句。
　　谢尘烟支着耳朵来听，沈梦寒道：“你现在听了，就没有惊喜了。”
　　谢尘烟果真乖乖地卸了真气，不再偷听。
　　他卸了真气，息旋自然有感，不禁讶异地望了他一眼。
　　谢尘烟不服气道：“看什么看，我听梦寒哥哥的话不行么？”
　　息旋不与他争辩，向沈梦寒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他方转身出去，谢尘烟便与沈梦寒和心字道：“他像个老和尚！”
　　心字刮了一下他鼻子道：“有没有人教过你，背后讲别人坏话是不对的。”
　　谢尘烟瞪大了眼睛：“老和尚是骂人的话么？”
　　心字倒是一怔。
　　“和尚不是骂人的话。”沈梦寒失笑道：“小烟，背后评价别人是不对的。”
　　谢尘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待到出发去北纪城的时候，谢尘烟已经不会去争赶车的位子了。他先将沈梦寒送上车子，转身与息旋道：“你像个和尚。”
　　息旋莫名。
　　沈梦寒扶额。
　　心字笑得跌足：“小谢你……用不着这么诚实啊。”
　　谢尘烟委屈道：“你们教我不要背后讲，我只得当面讲了啊。”
　　北纪城离洛城不远，皆因关中诸大城都曾被异族所屠，北昭开国昭明帝觉得诸城阴气太重，颇为不喜，因而在河洛平原上另筑新城，因而连洛城这样的百年前的旧都，也逐渐沦落为北纪城的陪衬。
　　沈梦寒与息旋在这里长大，自然对沿途风光不甚在意，谢尘烟与心字从未来过，一路好奇地问东问西，沈梦寒都耐心答了。
　　谢尘烟与心字道：“南燕与北昭交好，你也未来过么？”
　　“未来过。”心字道：“哟，小谢都知道如今我们南燕与北昭交好。”
　　谢尘烟骄傲道：“自然知道！我还知道我们南燕前些年还派过公主与北昭和亲呢！”
　　他来的时候与阿戊他们聊天，道听途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
　　心字一时无言，不知道应从“我们南燕”还是“公主和亲”开始吐槽好。
　　沈梦寒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重复道：“公主？”
　　谢尘烟点点头，肯定道：“叫什么公主影的，梦寒哥哥在北昭这么多年，有见过我们南燕公主么？”
　　连心字都屏住了呼吸，想听沈梦寒会如何作答。
　　谁料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谢尘烟的小脑袋：“公主莹今年方才十三岁。从未来过北昭。”
　　便又阖上了眼帘。
　　谢尘烟“啊”了一声，见沈梦寒不再谈这件事，转而便将这段小插曲忘记了，又开始问东问西。
　　一路颠簸，沈梦寒明显有些吃不消，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谢尘烟轻轻拢了拢他身上的披风，小声道：“我不问了，你睡罢。”
　　公主与公子，一字之差，身份千差万别。
　　沈梦寒梦境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江南深秋。
　　他从金陵城一路北上至北纪城，送他出城的只有十五岁的冉紫云和与他一般大的心字，心字哭得讲不出话来，冉紫云眼眶发红，狠狠地咬着嘴唇：“阿寒，待我执掌了七伬楼，定要想法子接你回来。”
　　沈梦寒在秦淮河畔的问渠楼中长到七岁，没有姓氏。
　　正允十一年秋，南燕与北昭订盟淮上，交换质子，燕帝七子，出身乐籍，赐名玉隐，号公子隐，出使北昭。
　　公子算是个什么名号？出一次门，遇到十个人，九个人都可称某某公子。
　　隐，蔽也，不现也。
　　他是沈卓的儿子，却不是南燕的皇子。
　　沈卓承认他是人子，南燕却不认这个皇子。
　　毕竟史册历历，却没有哪个皇子是出身乐籍。
　　他被沈卓认回，只因为那时南燕需要一个质子去北昭。
　　那些出身高贵的皇子公主，生在深宫之中，长在沈卓身侧，是他的儿女、心肝，是天下人供养的龙子凤孙，沈卓铁血柔情，哪一个都不舍得。
　　他平生第一次见他的父亲，沈卓看他目光，却犹如看一个死人。
　　他自始至终，都是沈卓的弃子，他根本不想要他这个儿子。
　　于他自己，沈卓也只能是君上，而不是父亲。
　　即便他为南燕出生入死整整一十二年后，如今仍旧是上不得玉牒金册的七公子隐。
　　生在勾栏瓦肆，长在歌楼楚馆的公子隐，是燕帝年轻时犯下的错，是整个南燕皇室心照不宣的耻辱。
　　一路昏昏沉沉，待沈梦寒一睁眼，便见眼前一丛鲜艳欲滴的杏花，后面是一脸担忧的谢尘烟。
　　心字笑道：“小谢非道这便是桃花，我与息旋讲这是杏花，他都不肯信。非要问过了公子才行。”
　　谢尘烟望着他，一脸的期待。
　　梦境未远，沈梦寒语气有些冲道：“杏花又怎么了？”
　　谢尘烟一愣。
　　沈梦寒方才意识到口气重了，换了个说法，温声道：“杏花也一样好看。”
　　谢尘烟嗫嚅道：“我觉得这个花最美。”
　　沈梦寒柔声道：“是。”
　　他略探身上前，轻嗅了嗅杏花清冽的香气。
　　谢尘烟小心翼翼问道：“梦寒哥哥，你做噩梦了么？”
　　沈梦寒没有焦距地盯着那嫣白的杏花，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尘烟拍拍小胸脯道：“你不要怕啊，以后你再做噩梦，便唤我的名字，我武功很好，我会救你的。”
　　沈梦寒费了些力气，方才将目光从那鲜嫩的杏花上缓慢移到谢尘烟身上，怔怔地着了他良久，目光却是涣散的。
　　半晌才哑声道：“好。”
　　他精神不济，谢尘烟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
　　入了城，到了沈梦寒提前安排好的住处，沈梦寒道：“今日还早，我叫心字陪你出去转转。”
　　谢尘烟道：“你呢？”
　　沈梦寒沉默了片刻道：“我便不去了。”
　　“那我也不去了。”谢尘烟伏在他腿上，恋恋不舍道：“我陪着你。”
　　沈梦寒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声道：“你陪着我做什么？”
　　他一气急，胸口都跟着震动，谢尘烟讶异地抬起头来。
　　沈梦寒道：“我又病又无趣，你镇日里陪着我做什么？”
　　谢尘烟下意识直起身来。
　　沈梦寒脸上煞白，气息急促。
　　那痛意刻到了骨子里。
　　沈梦寒闭了闭眼，他少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刻。
　　许是又到了昭都，心底这些年里积压的愤愤不平与闷闷不乐都再抑制不住了，争先恐后地露出头来。
　　一股脑宣泄给了无辜的谢尘烟。
　　他喘了一口气，缓了语气道：“对不住。”
　　谢尘烟上前，将自己的下颌抵在他肩上，轻声道：“梦寒哥哥对我亲近，才会将莫名其妙的情绪发泄给我。”
　　沈梦寒觉得眼中有了湿意。
　　那些厌倦与自弃，早已不知何时绕上了他的心间，不去看还好，一撕开来，发觉里面早已是一腔的脓疮。
　　谢尘烟双臂揽着他削薄泠然的肩膀，笨拙地拍了两下道：“梦寒哥哥想哭便哭罢，我娘亲讲过，不开心的时候，哭一声便好了。”
　　只有笨拙的谢尘烟还替他死死地捂着伤口。
　　沈梦寒当然不会当着谢尘烟的面前哭，但他的确感受到了安慰。
　　过了良久，他才轻笑一声道：“小烟在我身边，我比从前高兴多了。”
　　谢尘烟若有所思道：“因为我好笑么？”
　　“不是。”沈梦寒柔声道：“若是我从前就将小烟带在身边就好了。”
　　也不至于令他在塞外被圈禁了那么久。
　　谢尘烟晃晃头道：“不好。”
　　沈梦寒疑惑道：“嗯？”
　　谢尘烟一板一眼道：“我从前功夫不好，年纪也太小，我觉得我认识你的时候刚刚好。”
　　他又想到沈梦寒没讲几句话便晕倒了，又道：“再早几日就好了，我不会让别人伤到你。”
　　他又想到自己伤了他，懊恼道：“哎呀，也不好，再迟一些才好，我那时候太笨了。”
　　沈梦寒抬起手来，环上少年细瘦又柔韧的腰身，哑声道：“对，一切都刚刚好，没有早也没有迟。”
　　第二日，沈梦寒打点起精神来，陪着谢尘烟到街市上转了一转。
　　临出门的时候，息旋送了一双鞋子过来，比寻常的靴子底厚了不少，谢尘烟穿了那鞋子，果真比平时高了一些，只是离沈梦寒的个子，还是有一些差距。
　　沈梦寒抚一抚他发顶，笑道：“多多吃饭，还能再长得高些。”
　　心字揶揄道：“公子不知道小烟有多偏心，他都不许我们摸他头，怕会长不高。”
　　沈梦寒转眼去看他：“真的？”
　　大家都喜欢摸谢尘烟的头发，因那一头乌发长得的确是好，发尾还微微有些卷，总有会有那么几缕不服帖的梳也梳不好，调皮地翘在一边，引得人手蠢蠢欲动。
　　谢尘烟拉着他小声道：“你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摸，你可以回了房偷偷摸。要不然心字姐姐不高兴了。”
　　沈梦寒挑了挑眉。
　　出了门后反而是谢尘烟忧虑比较多，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他。
　　沈梦寒小声道：“你这样看我，别人会觉得奇怪。”
　　谢尘烟收回了目光，踢着路旁的小石子轻声道：“你今日的易容与昨日的不大一样。”
　　虽然北纪城中应该没有什么人认识谢尘烟，但心字也稍稍给他易了容，雪白的小脸涂成小麦色，倒是与他活泼泼的气质相符。
　　沈梦寒疑惑：“嗯？”
　　谢尘烟道：“今日的眉毛画得更修长了些。”
　　他想了半晌才想出一个词来：“显得风流倜傥。”
　　他居然还会用风流倜傥。
　　沈梦寒失笑。
　　他们亲亲热热地讲着小话，心字和息旋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心字问息旋道：“公子从前在北昭时，便这般爱笑么？”
　　息旋一怔，方才慢慢道：“当然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自从谢尘烟来了隐阁，沈梦寒脸上的笑意便多了许多。

第二十二章 冠冕堂皇
　　太平有象，南北两朝固然纷争百年，北纪城与金陵城身为帝京，四时有醉，百年来不识兵革，极尽繁华富庶。
　　如今南燕北昭两朝都是雄主，且都是少年践位，旗鼓相当，即位之初也曾相互试探，皆有一统中原之雄心。
　　当年先帝九子，燕帝沈卓九弟，幽王沈甚，质北昭一十六载，于正允元年返朝，力主和议，归国七年，屡屡与沈卓相抗。正允七年，终被当时年少气盛的燕帝所杀，以其通敌乱政，不忠国朝之名。
　　三子二女皆幼，或圈禁，或流放。
　　四年后，淮上、关东历经战火，人口大减，民不聊生，昭、燕二帝相继步入而立，朝上止戈之议甚嚣尘上，用兵的阻力越来越大，不得以二帝会盟于淮上，东划淮河、西划长江以治。
　　幽王子女彼时只余三子沈怀瑜、次女沈碧尚在。
　　沈怀瑜受封承平侯，沈碧受封安平县君，三年前嫁了两浙兵备道的一名小军官。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此，也是沈梦寒痛快接了这个任务，弃了北昭武林盟的缘起。
　　冠盖逶迤，帝京堂皇。
　　北昭宫室坐落于北纪城正中，基址便垒了丈许高，宫室青碧色的琉璃瓦，日光下慢条斯理地闪落过北纪城的大街小巷。
　　从城南的朱雀门至北昭帝都的煌煌殿宇，直通天际，年幼的沈梦寒从未想过，他第一次面见昭帝，那人自九重之渊，隔着珠帘垂拱，语气闲闲，眼神却露骨：“久闻南燕公子隐出身秦淮，今日一见，果真绝色。”
　　北昭君臣共乐。
　　昭帝战场上未尽出的一口恶气，却径直砸在了当年还是孩童的沈梦寒身上。
　　哄笑之声掀翻了太和殿。
　　天子明堂，犹如市井集市。
　　只有殿下捏紧了手指的周潜，当堂变了脸色。
　　整个北纪城的闲言碎语，仿佛是南燕送来了个舞女歌伶，而不是什么沈卓的质子。
　　长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谢尘烟攥紧了沈梦寒的手，掌心有些微汗。
　　天下之中，格局尤为方正，他们行在自南向北的主街上，远处直通承天门前愈北愈高的千步廊，承天门屹立于千步廊之末、龙尾道之前，城门比寻常街巷高出许多，俯瞰之姿凌于中天。
　　青楼妓馆之中，穿着衣服的也是人模狗样，见到琴师鼓乐，也肯敬称一声小先生，到了这明堂之上，背地里的污言秽语却尤胜勾栏瓦肆。
　　如此巍巍帝都，长街堂皇，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藏污纳垢之所罢了。
　　谁也未见得比谁更干净。
　　沈梦寒取了帕子给他擦了手心的汗，轻声道：“前方金结楼，是北纪城最大的茶楼，我们今日去尝尝那处的菜色。”
　　谢尘烟乖巧道：“好。”
　　他还是好奇的，攥紧了沈梦寒的手腕，知道这个人走不散，便又开始东张西望。
　　习武之人感观敏锐，靠近金结楼，他便感到一阵打量的视线，沈梦寒想从他手中抽回手来，却又被他攒紧了。
　　他多大的力气，沈梦寒“嘶”了一声，谢尘烟方才如梦方醒，急急松了他的手腕查看，冷白纤瘦的手腕上两道明显的青色。
　　谢尘烟怔住了，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全是惊恐之色。
　　沈梦寒放下袖口，自己转了转手腕，轻声道：“无妨。”
　　谢尘烟再抬起头来，那道打量的视线已然收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我们换一家。”
　　沈梦寒拍一拍他的头道：“我约了人。”
　　谢尘烟一怔，他以为沈梦寒是专程陪他来的北纪城，却原来不是。
　　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沈梦寒为何叫他提早出发。
　　他身子不好，不能长途奔波，又不放心他做事方才跟过来的。
　　他行不快，自然也不能令谢尘烟快马加鞭。
　　委屈、难过一同涌上来，还有方才在他手腕上留下的两道青紫。
　　对自己、还有对沈梦寒的不快都积压在一起。
　　谢尘烟轻声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低低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当我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傻子。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揣度人心的能力，只是他身世再尴尬，经历再坎坷，也是世人皆知的沈卓之子，两朝国书上名正言顺的燕帝七子。
　　更何况他十五岁执掌武林盟，十九岁领了黑衣羽林。虽是庶民，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除了对教导自己长大的周潜，没有凡事都向旁人坦露心迹的必要。
　　可是，那些隐忍不发，那些无动于衷，是麻木，对自己麻木，对他人也麻木。
　　谢尘烟不能忍受这样的麻木。
　　他的欢喜很纯粹，他的爱与憎也纯粹，他不陷入他们那些自诩沉稳、心照不宣的无动于衷。
　　沈梦寒曾以为谢尘烟要的很简单，却未想过寻常人最平常最普通的那些事，他却是做不到的。
　　然而他待谢尘烟却有无限的耐心，他复又执起谢尘烟的手来，引他进了金结楼，温声道：“约了人是我临时起意，并非是此行的目的。”
　　好像开口解释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的难：“我们杀了杨进，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来北昭了，小烟这样想来北纪城，我不想让小烟的愿望清单上留下遗憾。”
　　谢尘烟道：“可是你比愿望更重要，你不喜欢北纪城，我也不想来了。”
　　沈梦寒停在楼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一个人将你放在心底，放在最最重要的位子，一切喜怒哀乐都围绕着你，将你当作唯一，当作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个人。
　　哪怕你骗他，辜负他，待他没有那么的真心诚意，这世间的尘灰都能被他用一颗热忱明净的心意涤尽。
　　他怎么能不动容。
　　哪怕无关情爱，那恋慕也是真挚的、敏锐的。
　　沈梦寒弯下腰下，轻轻地环抱了一下谢尘烟。
　　这样的赤诚，不应被辜负。
　　昭帝三子元贺，质南燕时方九岁，比沈梦寒大了两岁，归国即封王，他虽不受宠爱，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比起身份尴尬的沈梦寒来说，处境不止好了一星半点。
　　而此前，两人从未见过。
　　沈梦寒倒是不惧他会暴露他与谢尘烟的行藏。
　　一来元贺在南燕日久，性格与行事风格沈梦寒早已知晓；二来二人都对彼此在南燕与北昭的势力知晓一二，虽未曾相见，却也早已往来交锋过几个回合，不如携臂同游，对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日才好相见。
　　更何况沈梦寒此行为杀杨进而来，将沈梦寒与谢尘烟此行告知昭帝，对元贺百害而无一利。
　　元贺母亲纪氏，乃是纪朝堂姐，纪朝一案中被牵连，郁郁而终，而元贺也正因此被选为质子。
　　沈梦寒携谢尘烟上了二楼，元贺亲自来迎，含笑道：“沈兄。”
　　他亦是风神俊秀的少年郞，修长挺拔，不因十数年来的流离而愁苦。
　　眉眼含笑，见之可亲。
　　他的存在提点了沈梦寒，做人的这股神气，总是要打点一二的。
　　他如此之俊朗，沈梦寒不觉也微微抬了些神色。
　　慨然一礼道：“元兄。”
　　同为天涯沦落人，虚衔反而无甚意义。
　　沈梦寒向元贺介绍道：“谢尘烟。”
　　元贺面上波澜不惊，亦含笑道：“谢少侠，久仰。”
　　他见沈梦寒将谢尘烟带在身边，也并不讶异。
　　他们这样的人，三教九流都交得，谢尘烟武功高强，正邪难辨，他只暗自记下，并不揣测。
　　若是今日沈梦寒与谢尘烟未加易容，怕是他心中会有另一番计较。
　　他们这样的身份，廊间不便寒暄，元贺很快将他们引向雅室。
　　谢尘烟与沈梦寒咬耳朵道：“他是你兄弟么？”
　　沈梦寒一怔道：“不是。”
　　谢尘烟快人快语道：“我觉得你们两个有些像。”
　　沈梦寒拍拍他的头，笑而不语。
　　“他虽然长得没有你好看，但就是……”谢尘烟绞尽脑汁地想：“就是说不出来的相似。”
　　沈梦寒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小烟特别聪明。”
　　他当然不会同元贺在长相上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同为质子十二年，有些地方也的确有不可描述的相像。
　　谢尘烟板着小脸：“你们都当我是小傻子。”
　　沈梦寒举起手来：“我没有。”
　　谢尘烟哼了一声，落了座，他也不再与沈梦寒斗嘴。眼睛跟着那鲜艳又五彩缤纷的点心乱转。
　　他在隐阁这样久，精巧的点心未少见，但北地点心虽不如江南精致，却多以色彩、造型取胜，更吸引他这样的孩子心性。
　　更兼他在塞外长大，比起江南饮食来，还是北方菜更合他口味。
　　元贺道：“这北方的点心只是样子好看，却比不得江南细工。”
　　沈梦寒亦道：“北方用料实在，用色也大胆新奇。未必比不上江南。”
　　他们轻言交谈几句，言罢便相视一笑，他们二人南燕人在北昭长大，北昭人却在南燕长大，怕是天下也难寻几个这般倾盖如故的知交了。
　　只可惜身份所限，此生的交情也只能点到为止，再深交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谢尘烟只顾埋头吃饭，元贺席间对他颇为照料，谢尘烟对他印象亦好，他讨一个人喜欢时，自然是怎么样都可。
　　席间元贺曾提议饮些酒，谢尘烟立刻抬头道：“梦寒哥哥不能饮酒！我来陪你！”
　　元贺笑道：“既如此，以茶代酒也罢。”
　　难得有人这样将他的话当作一回事，谢尘烟待他更是亲近。
　　这一餐，也算是宾主尽欢。
　　饭毕，元贺提议再坐一坐，又唤人上了茶水茶食，谢尘烟在一旁挑捡着茶食，沈元二人坐在临街茶几处小声交谈。
　　“听闻沈兄在南返之时遇袭。”元贺缓了缓，似是在组织言语道：“从前我在金陵城，少闻一二，不止飞瑶派与照月门，当年南方依附照月门的几个小门派都有重燃之势。只是朝廷如今对武林威压甚紧，并未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元贺与沈梦寒不同，他是堂堂正正的北昭亲王，自然不能如沈梦寒一般涉足江湖事，但他身为质子，亦有自己的渠道知晓一些本不该他知晓的事情，对沈梦寒直言，也算是坦诚相见。

第二十三章 游春景明
　　“安王统领江南沿海一线水军，以倭寇屡次犯边为名求扩水军。而据我所知，倭国国主明台年轻时曾游历我中洲，颇慕我中原教化，如今倭国在其统治下也算是国富民安。我与明台有一面之缘，他亦称倭国从前因民不聊生，从而有不少渔民不得不铤而走险，而如今倭国安居乐业，何以江南沿海一带又多了这么多的倭寇，沈兄不妨详查。”
　　他居然与明台有旧，沈梦寒也略有讶异，温声道：“多谢元兄提点了。”
　　元贺笑道：“沈兄此行为我除去一心腹大患，元某感激不尽。”
　　沈梦寒举杯道：“元兄若是想为晋原侯翻案，沈某也愿为其出一份力。”
　　他统领武林盟数年，对纪朝一案早有计较，本来便想以此来拉拢元贺，如今又因了谢尘烟，更是要为此事全力以赴。
　　元贺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我与沈兄之间，便不多言这个谢字了。”
　　元贺起身送客，谢尘烟后知后觉道：“要走了么？”
　　他们互相客套，谢尘烟听得认真，讲正事，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元贺唤人进来，将刚刚谢尘烟吃光了的茶食又装了一份给他带走。
　　沈梦寒笑道：“小烟，来与元兄道个别，谢谢元兄。”
　　谢尘烟向元贺一礼：“多谢元兄。”
　　元贺温声道：“小谢今后到北昭来，可要提前通知我，我来安排。”
　　他们都心知经杨进一事，沈梦寒与谢尘烟再难来往北昭，难得他却讲得真心实意，并不似敷衍：“世事变化无常，今日又哪里知明日之事了，他日重逢也并非是不可能之事。”
　　见过元贺，沈梦寒似是真正放下心事来，尽兴地陪谢尘烟在北纪城中游玩了几日。
　　或许是因看到与自己命途相似的人，无端端有了也应该努力活下去的念头。
　　过往不可追，前路尤可一搏。
　　世事林林总总，总有那么几件是你想去做，想去争一争的。
　　再说，就算是他厌倦了人世间，他如今与谢尘烟命格相连，就算是为了谢尘烟，也应当打点起精神来。
　　沈梦寒忽然发觉，与谢尘烟种下奈河蛊，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引导的一次自救。
　　他总要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才行。
　　谢尘烟这样鲜活，这样年轻，他得为了谢尘烟活下去。
　　其实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处理谢尘烟，废了他武功，再送他到哪个远离尘世的地方，塞外或是孤岛，好食好衣，供养一生。
　　可是谢尘烟……这么好奇，又这么好胜的谢尘烟，他不舍得。
　　北方的春日虽然不及江南，但春归大地，总归是美好的，更何况这热闹的北纪城，多的是令谢尘烟目不暇接的新鲜玩意，可是谢尘烟却催促道：“我们早些回家罢。”
　　我们南燕，回家。
　　他不知道这些熨帖的字眼有多打动沈梦寒。
　　令他第一次有了故乡在彼的错觉。
　　仿佛他没有出质过北昭，仿佛谢尘烟也没有被圈禁在塞外，他们携手在江南长大，隐阁里处处都留下了他们成长的痕迹。
　　白日里一起赏花练剑，相互遮掩着功课。
　　晚上抵足而眠，亲亲热热地讲着些杂七杂八的小话。
　　沈梦寒问道：“小烟在北纪城不开心么？”
　　“这几日很开心。”谢尘烟坦然道：“因为这几日梦寒哥哥也很开心。”
　　沈梦寒笑道：“是。”
　　谢尘烟道：“但是小花想阿花和阿黄了。”
　　沈梦寒道：“小花。”
　　谢尘烟不好意思道：“是我想回去了。”
　　他又补充道：“好久未见良月了。”
　　虽然北纪城很有趣，但沈梦寒不喜欢的地方，他也不会喜欢。
　　谢尘烟知情识趣，也不再在意沈梦寒这十二年间都住在何处、见过怎样的风景了。
　　总归是不好的、他不愿意去回忆的。
　　那谢尘烟便当作不知道好了。
　　良月，沈梦寒竟然觉得有股淡淡的苦涩涌上来。
　　沈梦寒摸摸他发顶，轻声道：“好，我们明日去景阳原，然后便回南燕。”
　　沈梦寒再不喜欢北纪城，都要承认景阳原上风景的确秀丽。
　　洒金碧桃开了整整一片，遥遥望去，只能见粉粉白白的喧嚣其间。
　　他们穿了赏春的衣裳，也都以素白为主，绯红点缀，行在此间，恍如仙境。
　　谢尘烟看得眼花缭乱，惊叹不已，直问道：“我们金陵城中，有这样大的桃林么？”
　　我们金陵城。
　　沈梦寒深吸一口气，按下自己鼓噪的血液，轻声道：“我不知道。”
　　谢尘烟转身去问心字：“心字姐姐，我们金陵城中有这样大的桃林么？”
　　沈梦寒自失地摇摇头，原来“我们”并不是他专属的。
　　心字道：“白马寺后山那边也有一片，只是没有这里这样大。”
　　谢尘烟期待道：“我们回去还能去看么？”
　　心字笑道：“南方比北方暖，金陵城的桃花早谢啦。”
　　“这样啊。”谢尘烟有些失落，拉拉沈梦寒的袖子：“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到白马寺赏花好不好？”
　　沈梦寒自无不应，颔首道：“好。”
　　心字笑道：“明年这个时候，怕是小烟早忘了。”
　　谢尘烟脸上突然一片空白。
　　沈梦寒抢先道：“无事，我会记得。”
　　谢尘烟茫然道：“为什么我记性会这样的差？”
　　沈梦寒道：“我也不是事事都能记得。”
　　谢尘烟执拗地强调道：“可是我是特别特别特别的差。”
　　沈梦寒抚一抚他的头道：“没有关系，你不记得的梦寒哥哥都会替你记得。”
　　花枝纷繁，心字转身与息旋道：“你……”
　　息旋四平八稳地看着她。
　　心字一恍神的功夫，莫名截住了话头。
　　前方有几名小贩，聚在一处，卖些吃食、插花与游春的小玩意，谢尘烟好奇地望过去，又扭头来看沈梦寒。
　　沈梦寒解了自己的钱袋递给他道：“你想去，便去瞧瞧。”
　　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挨挨擦擦，沈梦寒必然是不愿意过去的，谢尘烟在身上蹭了蹭手心上的汗，方接过他的钱袋道：“我很快就回来！”
　　沈梦寒见他蹦蹦跳跳跑远了，方才问息旋道：“怎么了？”
　　“息旋”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怀州祁家的小儿子，又是自幼拜在织星宫门下。从山脚下的茶亭跟上来的。”
　　沈梦寒道：“先交给柳花谷，待我们回了南燕便放了罢。”
　　怀州祁家与织星宫都是武林正派，他亦不好对其后人发难。
　　息旋颔首。
　　不多时，谢尘烟就抱着一大包东西跑回来，跑到沈梦寒身前，气喘吁吁道：“我回来啦！”
　　心字喃喃道：“你也回来了？”
　　息旋没听清，莫名看向她：“什么？”
　　心字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们登上了景阳原的最高处，日光渐暗，城中灯火渐次燃起。
　　星罗棋布的北纪城尽收眼底。
　　沈梦寒最后一次北望这座城池。
　　他北昭生活了一十二年，回想起来都是腥风血雨，可是真的要走了，在此地俯瞰灯火通明的北纪城，却也生无限感慨。
　　那是他的七岁到十九岁，所有的青春年少，所有的热血肝胆。
　　如今遥望来路，爱与憎，念与怨，都留在此地了。
　　岁月飞花走马，过往不过是他是经历的一道裂隙沟壑。
　　不知明日何夕，可是为了谢尘烟，为了周潜、息旋，为了冉紫云、叶端端，他也会再坚持下去。
　　此前是生存，而此后，才将是生活。
　　他会与谢尘烟，共同经营出一个家来。
　　离开景阳原，沈梦寒便带谢尘烟返回了南燕，路过扬州的时候，将阿己和阿庚从客栈赎了出来。
　　“对待自己下属，不必太过吝啬。”沈梦寒对谢尘烟道：“梦寒哥哥很有钱，你可以随便花。”
　　谢尘烟无精打采道：“哦。”
　　这些丢人的下属，到底还是被沈梦寒发现了。
　　沈梦寒又对阿戊道：“还有，报告事情的时候不必那么大声，如若隔壁之人武功高强，听得一清二楚。”
　　阿戊心碎了一地。
　　息旋默默扭头。
　　他们此次南返，不只带回了照月门的一堆喽啰，还给谢尘烟带回了一名北昭的厨子。
　　那厨子对自己的厨艺颇为自傲：“我们北方菜，用料实在，不似你们，小盘小碟的。”
　　谢尘烟不服道：“我们隐阁中做菜用料讲究得很，我平日里吃的羹饭，都是极新鲜的食材，快马加鞭送过来。野菜要新挖的，草药要新采的，瓜果更要新摘的。自然精贵，不能浪费。”
　　那厨子道：“小公子是不知，有些食材是新鲜的好，有些食材却是腌制的好。”
　　谢尘烟争辩道：“我们南方的腌菜也很好。”
　　谢尘烟长相精致，那厨子自以为他也是南方人。
　　沈梦寒半阖着眼，听着马车外面谢尘烟与厨子的争执，脸上带了些笑意。
　　心字与息旋道：“小谢是真心当自己是隐阁的人。”
　　息旋淡声道：“是。”
　　沈梦寒倒是颇为讶异地看了息旋一眼。
　　息旋察觉到他目光，问询地看过来：“公子？”
　　沈梦寒向他笑了一笑，摇摇头。
　　越向南方，越是和暖。

第二十四章 送君远别
　　待沈梦寒到了金陵城，废太子的诏书也刚好下了。
　　太子以太子妃无过，伉俪情深，拒不废妃，与云氏同被贬为庶人，令其即刻出京。
　　“陛下令公子前去查封东宫，明日亲送庶人沈玠出京。”赵阵道。
　　“那现在便去罢。”沈梦寒倒是不以为意。
　　他与赵阵随意吩咐几句，面沉如水，颇见威仪，平日里见惯他温柔相待的谢尘烟心下不由凛然。
　　他与赵阵的对话告一段落，招招手叫谢尘烟过来：“你先随息旋回隐阁，我同这位大人去趟城中。”
　　他一对谢尘烟开口，语气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言细语与不自觉的纵容。
　　于是谢尘烟讨价还价道：“我不能随你一同去么？”
　　沈梦寒沉吟了一下，颇为遗憾地摇摇头道：“不能。”
　　别的地方无妨，若是谢尘烟在宫禁之中惹出事来，他也无法包庇。
　　可是……谢尘烟真的惹出过事来么？沈梦寒扪心自问。
　　他是不是，也因人云亦云听得多了了，自始至终都对谢尘烟带了偏见？
　　谢尘烟垂着小脑袋沮丧道：“哦。”
　　心字不忍，解围道：“我带小谢去问渠楼，公子出城的时候知会一声，我将小谢再送回去便是了。”
　　沈梦寒想了一想道：“好。”
　　沈梦寒上了赵阵备下的车架，随口问道：“我三个月前交待的事情，如何了？”
　　赵阵取出一份文书，递予沈梦寒，沈梦寒一目十行，又丢还给他道：“叫留在荆湘道的人手再去江南西道江夏郡与荆湘道交界查一查。”
　　赵阵明显一怔：“还要查？”
　　沈梦寒冷睇他一眼：“赵阵，我叫你三个月后撤了查探的人？”
　　赵阵膝盖一触地，冷汗涔涔而下：“没有。”
　　沈梦寒眯着眼睛，冷道：“自作主张？”
　　赵阵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公子，太子被废，肃王殿下如今又最为得宠。”
　　沈梦寒冷笑一声道：“你在揣度圣意？”
　　赵阵垂下头，低声道：“不敢。”
　　口上道着不敢，行动上却未见丝毫的尊重。
　　沈梦寒擦擦手指，轻声道：“你是怎么当成黑衣羽林指挥使的？”
　　赵阵沉默不语。
　　沈梦寒轻声道：“你又知道陛下为何将黑衣羽林交给我？”
　　“你能当上黑衣羽林的指挥使，必定是因你忠心不二，精明能干，为陛下分忧。”沈梦寒道：“而陛下身为皇帝，却有许多事不能做，不方便做，更不能开口要臣下去做。”
　　“陛下视我为他避开悠悠众臣之口的喉舌，而你也不是在为我做事。”
　　沈梦寒声音几不可闻道：“你明白么？”
　　车架已经进了宫城，直向东宫而去。
　　体察圣意，沈梦寒凉凉地想，看看沈玠，多么的识情识趣。
　　云氏婚后七年无所出，哪里来的伉俪情深。
　　沈玠顺了这个台阶下，日后燕帝也不会对他太过赶尽杀绝。
　　父子情面，总是要留存一二的。
　　沈玠站在宫门口，姿态仍同从前一样，不卑不亢，见到沈梦寒，遥遥唤道：“小隐。”
　　比起肃王的孔武有力，安王的沉凝不发，沈玠的确是少了几分身为太子的端严。
　　兄弟二人一共跨过东宫高高的门阶，此生从未有如此和谐过。
　　沈梦寒道：“赵大人自去清点查验便是。”
　　赵阵道：“是。”
　　沈梦寒侧过身来：“殿下似是有话想对我讲。”
　　“随意话话家常罢了。”沈玠笑道：“如今我也是庶人了。”
　　沈梦寒从善如流道：“二哥。”
　　沈玠笑出了声：“临走之前听你唤这一声，也当真值得。”
　　沈梦寒沉吟良久，轻声道：“当年的事，多谢你。”
　　沈玠一挑眉：“什么？”
　　沈梦寒笑而不语。
　　沈玠皱眉道：“小隐，你话讲一半，我害怕。”
　　他停下脚步：“你莫害我。”
　　赵阵恰恰有事要禀，行至一旁，刚好听到这一句。
　　沈梦寒见他伫在一旁，一脸沉思，想必是想偏了，也不解释，招手唤他过来：“何事？”
　　赵阵看一眼沈玠，为难道：“其他的倒也无妨，只是有一箱书画……”
　　大内之中，有不少奇画绝书，若被前太子带出宫去，宫中贵人哪一日想起来，确实也不大好办。
　　沈玠笑道：“赵大人打开看看便了，并非是宫中珍藏。”
　　沈梦寒跟过去，随意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满满一箱，大多是内用的细绢贡纸，有新有旧，却大抵不超过二三十年。
　　展开来看，却多是小孩子的戏笔，有些正经之作，也远远构不上佳作，钤记也多是来自各宫殿，偶尔有几枚不同的，乃是诸皇子伴读。
　　原来是他们诸皇子当年在内书房的戏笔，竟是被沈玠好好收着，此时此刻，还想带出京去。
　　沈玠随意取了一卷，上好的贡纸，上面的画作却只能算是涂鸦，不禁笑道：“好是没有人好得过小隐，坏却是无人坏得过小璋。”
　　沈璋即是肃王。
　　沈梦寒笑笑，他自是从来未去过内书房，但秦楼楚馆之中，琴棋书画自然请的也多是名师，差是不差，但那些鸿文大儒、簪缨出身的名士却是根本看不上了。
　　当年初到北昭，就连周潜也没少纠正管束他学的那些风流浪荡的行径。
　　一个年方七岁的孩子，就算是在歌台舞榭、烟花之地中长大，又能留有多少风尘烙印？
　　可是周潜当年的态度，就是士林中、朝堂中，对他的侧目与鄙薄。
　　虽如此，赵阵还是指挥着属下将那些书画一卷卷取出详查，那一箱书画中间有一摞用杭白绫包好的，倒是与贡纸贡绢不大相同，纸张是民间寻常的纸，自然也比其他的画作泛黄脆弱一些。
　　沈玠兴致勃勃地取来，一边展开一边笑吟吟道：“小隐幼时的画作，如今可真是千金难求。”
　　当然是千金难求，当年沈卓恨不得将问渠楼夷为平地，能将他在曲中的过去擦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未想到沈玠这里，竟然还留有他旧时作画学书的习作。
　　如今再看当年的笔迹，沈梦寒自己脸上都还有些烧。
　　他的书法是问渠楼里的姐姐们教的，幼时更是筋骨不足，婉约有余，如今看来，的确是带了一分柔媚之意。
　　他清咳一声，掩饰道：“二哥这些宝贝，还是早日毁尸灭迹了好。”
　　沈玠斜觑他一眼道：“我要好好留着，这偶尔取出来，才好见你们的赧色。”
　　他一边收归着纸书一边慢慢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偶尔回头望望，你行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才慢慢将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喟叹一声道：“人啊，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沈梦寒默默无言，他素知太子仁厚，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多愁善感又婆婆妈妈的性子，沈卓这样的皇帝，能忍到今日才废太子，也算是奇事了。
　　而这样念旧又重情的沈玠，竟然与云氏大婚七年还无所出。
　　他心中蓦地豁然开朗，他想此次沈玠被废出了京，那云氏怕是快要有孕了。
　　心字带谢尘烟回了问渠楼，白日里诸姐妹多在休息，楼中极安静。
　　那问渠楼也是个素雅清幽的所在，心字无事，引着谢尘烟在楼中转了一转，谢尘烟道：“这里的布置同我们隐阁好像啊。”
　　心字掩唇笑道：“都是出自一人手笔，自然是像。”
　　谢尘烟好奇道：“谁？”
　　心字道：“我们楼主，冉紫云。”
　　讲着讲着便走到了花园中，莺啼树梢，春水娴静，城中的庭院虽不阔大，但白墙黛瓦，花窗挂落，一派江南矜持的清丽。
　　谢尘烟好奇地去看那池水，问道：“这池子中有锦鲤么？能吃么？”
　　心字笑道：“你怎么同你梦寒哥哥一样，镇日里惦记着吃人家池子里的锦鲤？”
　　谢尘烟猛然转头去看她：“梦寒哥哥也喜欢吃锦鲤？”
　　心字顿了顿道：“他小的时候，这院子里的鱼，树上的鸟，可没少被摧残。”
　　谢尘烟奇道：“他还会捉鱼赶鸟不成？”
　　心字笑道：“当然，你当他没小过么？”
　　“想不出来。”谢尘烟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问道：“他会水么？会爬树么？”
　　心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梦寒哥哥，小时候怕是比你还要调皮，那个时候武功也好，整条街上的孩子都怕他……”
　　她心上一哽，匆匆止了话头道：“你饿不饿？我唤厨房送些点心过来。”
　　谢尘烟惊奇道：“他会武功。”
　　心字勉强提起一个笑来：“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十三年前与她一同长在秦淮旧院曲中的阿寒，与十二年后从北昭南归的公子隐，早已是判若两人，再找不出一丝当年她熟悉的模样了。
　　再过几日便要押送沈玠出城，沈梦寒与赵阵道：“你派个可信的人去荆湘道，查到了什么事情随时回报，每月十五之前将上月条陈送到隐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返京。”
　　顿了顿又道：“你亲自跟着沈庶人到袁州，安排了可靠的人手再回来。每月从我那里多支一倍的银子供给沈庶人与云氏，不必走内府银库。”
　　赵阵此时不敢再反驳，一礼道：“是。”
　　沈梦寒整整衣袖道：“你早些回去准备，我去旧院一趟，今日里不必跟着。”
　　赵阵心上一惊，却只是恭敬应了。
　　如今谁人不知道，陛下对皇室中人与重臣出入曲中极为恼恨，轻则罚钞记过，重则降职贬黜不一。
　　整个金陵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怕也只有他沈梦寒敢轻飘飘地讲出这句话了。

第二十五章 携手同游
　　晚上沈梦寒与谢尘烟在问渠楼中用了晚饭，席间有一条鱼，谢尘烟神神秘秘道：“这是后面园子里的锦鲤。”
　　沈梦寒筷子一顿：“这不是锦鲤。”
　　又与谢尘烟道：“那园子里的锦鲤是曲中姐妹的爱物，不要惦记着去吃。”
　　谢尘烟吐吐舌头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锦鲤？”
　　沈梦寒敲敲他脑袋，无奈道：“吃你的饭。”
　　谢尘烟一边向嘴里扒饭，一边抬着眼睛看着沈梦寒若有所思。
　　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个人竟然会下水捉鱼，上树打鸟，一时间目光怔怔的，竟有些痴了。
　　沈梦寒无奈地捂了一捂的他的眼睛道：“你这样子盯着我，我还怎么吃得下饭。”
　　谢尘烟奇怪道：“你该如何便如何啊，你做什么我都愿意看。”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心字捂着嘴笑道：“小谢，我们楼中这么多的漂亮姐姐，你都不喜欢看么？”
　　谢尘烟道：“喜欢啊。”
　　心字道：“那你为什么只看我们公子？”
　　她们自然愿意沈梦寒身边能有个知情识趣的人，谢尘烟对沈梦寒的心思在她看来亦是昭然若揭，只是谢尘烟年少不识情爱，她也有心点拨几句。
　　谢尘烟坦然道：“因为他比你们都好看啊。”
　　心字本想挑明一下他的心思，却不料被他一句话带偏了：“男人的好看与女子的好看怎么比。”
　　谢尘烟深以为然道：“的确如此。”
　　心字道：“即便都是女子，也是各有千秋，各有各的好看。”
　　谢尘烟被她带走了注意力，便也不再死死盯着沈梦寒，用力点点头道：“没错。”
　　比如心字就是温婉和顺的好看，端端姐就是端严警肃的好看，良月便是活泼泼的好看。
　　可是沈梦寒……是他心中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好看。
　　晚饭过后，心字问道：“公子，要替你们安排马车回隐阁么？”
　　沈梦寒道：“不必，我今夜住在城中，周先生明日也会进城来。”
　　谢尘烟眼睛滴溜溜地转。
　　沈梦寒拍拍他的头道：“想什么呢？”
　　谢尘烟坦诚道：“想同你一起出去玩。”
　　沈梦寒顿了一顿，笑道：“那便走罢。”
　　他站起身来，将谢尘烟也从鼓凳上拉起来，问道：“你想去哪里玩？”
　　谢尘烟转身问心字道：“心字姐姐，良月曾道金陵城晚上有夜市，在哪里？”
　　心字道：“就在秦淮河沿岸，你出了问渠楼便是。”
　　谢尘烟期冀地望向沈梦寒，沈梦寒失笑道：“走啊。 ”
　　谢尘烟如梦方醒，急吼吼地拉着沈梦寒道：“听良月道夜市中有杂戏。”
　　沈梦寒一顿。
　　那夜市中杂戏多为武艺一般的江湖人，围看的也多是城中寻常百姓，而谢尘烟武功虽非绝顶，但也勉强挤得进一流高手之列，他若是见了那些杂戏，怕是会失望。
　　他沉吟了一刻道：“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
　　他请心字简单给他与谢尘烟易了下容，又换了件堆金绣银的锦袍，倒是给谢尘烟换了件寻常青衫，扮作书童长随模样，沈梦寒拉他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解释道：“暗卫等闲不会现身，只我们二人出去，这样才不显得怪异。”
　　谢尘烟乖巧道：“无妨。”
　　沈梦寒微微一笑，忍不住又去抚他刚刚梳出来的两个丫髻，那一缕不安分的头毛又翘了起来，心字跺脚道：“别再摸了！我好不容易梳好的！”
　　沈梦寒只好缩回了手。
　　“本来就长得嫌小，这样一打扮，显得更小了。”心字一边整理一边笑：“小谢是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怎么变过啊？”
　　沈梦寒笑道：“是没怎么变。”
　　心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梦寒自悔失言，含糊道：“去年我一见到他，便觉得他长得小。”
　　谢尘烟却根本没听进去他们的话，一出了问渠楼，便将那双丫髻伸到沈梦寒面前，赧然道：“你想摸的话，现在便摸罢。”
　　沈梦寒笑着摸一摸，从怀中摸出一把扇子道：“走罢。”
　　谢尘烟快步跟上，忍不住伸手去试了试他手上的温度，疑惑道：“梦寒哥哥，你热么？”
　　那修长的手指，分明还是冰冷的。
　　沈梦寒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扇子收了拿在手上。
　　谢尘烟喋喋不休道：“要不我还是回去给你取个手炉罢？”
　　沈梦寒忍无可忍，用扇子无奈地敲了敲他的头道：“话多。”
　　谢尘烟吐吐舌头。
　　沈梦寒身边的人待他都极为小心，谢尘烟虽然时常丢三落四，却也是将他最放在心上的。
　　沈梦寒带谢尘烟去的是一处赌坊。
　　心字早遣了小厮提前安排了雅室，沈梦寒带着谢尘烟一入了那赌坊便有人直接将他们引进了内室。
　　那赌坊门口即竖了一面鼓，天井中央是一方擂台，用系江船的巨缆围起，谢尘烟好奇地张望过去，小声问沈梦寒道：“这是养牛羊的围栏么？为何要设在天井中？”
　　沈梦寒不答：“一会儿你便知晓了。”
　　这天井连通着大堂，然而所谓雅室，只是楼上的房间未以门窗相隔，看向天井戏台，亦是通透。
　　为着方便出筹，也不能完全与寻常客人格开，因而他们进入赌坊，那大堂之中依然有不少侧目，幸而他们已经稍加易容，并未引起骚动。
　　沈梦寒与谢尘烟刚落了座，赌坊中的堂倌便将名签与筹码送了上来。
　　心字听闻他们要到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来，令那小厮自带了茶来去煮，又唤那赌坊中的腿子到附近的铺子中买了精细的点心来，那赌馆中常有贵客，备了腿子专做这事，也不以为奇。
　　谢尘烟好奇地拾起那签筹，问道：“这是骨牌么？怎么玩的？”
　　他总是喜欢席地而坐，沈梦寒寝殿中又铺了地龙，平日里也不管束他，竟是将这毛病带到如今。
　　好在这雅室之中铺了厚厚的波斯毯，如今天气已渐渐转暖，他底子又好，不会轻易生病，沈梦寒自是不会多言，微弯下腰来，点着名签上的字号道：“这是姓名，一会儿这些人会去抽签，抽到的到那台上去比武，你若是压哪个赢，便将这签筹与赌注交予这堂倌。”
　　他又遥遥指着门口的巨鼓道：“武师上台，那鼓敲后即可下注，一柱香后敲一遍，赢筹减半，再半柱香后一遍鼓，赢筹再减半，四遍鼓后停注停手。”
　　谢尘烟似懂非懂，点点头，便低头去看手中的签筹。
　　这里的武师会比街头作杂戏的好一些，虽也非高手，只是一来加了赌注有趣一些，二来此处赢家会得不少分成，有不少初出门派的外门弟子，盘缠不足或是其他原因，来此处打上一晚，也会赚到不少银子。
　　照月门在江湖上结仇甚多，他也有意叫谢尘烟多见识见识这些门派的功夫。
　　谢尘烟跃跃欲试道：“敲了首鼓便下注便是了！”
　　沈梦寒微微笑道：“是。”
　　正讲着，那鼓便“咚咚”地响了一轮，谢尘烟“蹭”地站起来，沈梦寒按住他道：“这是静堂鼓。”
　　“哦。”谢尘烟应了一声又坐下来，好奇地望着擂间。
　　先上台的是一名虬髯的汉子与一个年轻的剑客。
　　堂倌唱道：“河东晁武，对明州卢眠。”
　　一遍鼓过，两个人方才在台上起了势，谢尘烟便急吼吼地从名签中找出卢眠，将所有筹码都胡乱一抓，递给了堂倌。
　　那堂倌大概也是少见这样急躁的客人，面色有些异样，偷偷抬眼去看沈梦寒反应，见他并无阻止之意方才收了，唱道：“首鼓，天字三号房，压卢眠。”
　　两人一交手，谢尘烟便目不转睛地盯向堂内，沈梦寒去微微蹙起了眉：这卢眠的剑法，倒是同织星宫略有相似。
　　而织星宫已经在十七年前，被谢明钊与谢柔灭门。幸存下来的几名弟子大多年纪尚小，因而织星剑法几乎已经失传。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确信织星宫幸存的弟子并无卢姓，更无明州人士。
　　若是在北昭遇到此人，正如景阳原上的那个祁家人，他心中怕是不足为奇，毕竟他初初继任武林盟主之后不久便被废去了武功，武林盟中对他不满者甚众，而他又是南燕人，叶端端悬壶济世，并不怎么参与江湖争锋，北昭武林盟对他阳奉阴违亦不是第一日了。
　　而冉紫云手段狠厉，在明州出现了类似织星宫后人，他这里竟然全无风声，沈梦寒眉间不禁绞紧。
　　这里并不是什么武举或盛会，那卢眠大概也只是想来赚些银子。这赌坊敢开这样的赌局，自然是有些家养的高手坐镇，上台之人皆是经筛选过武功相当之人，若是武功过高，自然也便没了在此处上场的可能，可沈梦寒隐隐觉得，卢眠的实力或许并不止如此。
　　那虬髯的汉子即是如此，寻常人看去，估计也只能当他们是势均力敌，而以沈梦寒如今的目力，也根本看不分明卢眠的内家功法。
　　谢尘烟虽然下注下的着急，可是真正分出胜负前还是紧张的，雅室对着那大堂本是挂了薄纱帐，他为着看分明早已叫人拉起来了，跪坐在围栏前。
　　那堂倌怕他掉下去，刚想上前阻拦，沈梦寒轻声道：“无妨。”
　　他一开口，谢尘烟便迅速地转过头来看他，雅室中不及大堂明亮，衬得他眼睛湛黑湛黑的。
　　沈梦寒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谢尘烟与有荣焉道：“我猜对了！”
　　沈梦寒知道他或许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微微颔首夸道：“小谢真厉害。”
　　又三遍鼓一过，那晁武便被卢眠打下了台去，卢眠一抱拳道：“承让。”
　　一位武师一夜只打这一场，卢眠退下，待账房算过了这一场，领了酬金，便可以走了。
　　沈梦寒招了暗卫来，轻声吩咐道：“跟着他。”
　　谢尘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是那场内又有新人上场，他被吸引了注意力，又扭过头去打量台上的两位武师。

第二十六章 千金买骨
　　谢尘烟一连下了三次注，几乎都是在一遍鼓后，结果也不出所料，次次皆准。
　　沈梦寒不禁也有些讶异，他武功的确是好，目力比旁人好些也情有可原，但这些武师武功皆在伯仲之间，谢尘烟下注又把把都在他们初初交手之时，即便是沈梦寒自己，武功被废之前都不敢如此决断，谢尘烟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如是几次，沈梦寒也不得不暂且将他按住了：“两遍鼓后再下注不迟。”
　　谢尘烟正是玩得兴起，有些不高兴道：“为什么啊？”
　　沈梦寒揉揉眉间道：“此次赢得太多了，下次掌柜不叫我们来玩了。”
　　同孩子讲话，便要讲孩子话。
　　谢尘烟兴致勃勃道：“下次想来可以叫心字姐姐将我们画成别的样子！”
　　沈梦寒哑口无言，半晌方道：“之前都是你猜，我也想猜猜看了。”
　　谢尘烟“啊”了一声懂事道：“那你来。”
　　沈梦寒心中暗忖，和谢尘烟相处得久了，孩子话讲得多，他怕是也会变得越来越幼稚。
　　台上两人年纪、身材都差不多，一遍鼓后，沈梦寒也看不出胜负，谢尘烟小声怂恿道：“押宣燃。”
　　沈梦寒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谢尘烟闭了嘴。
　　这两人一个出自栖凤宗，一个出自青云门，皆是南燕有名的名门大派，一时间他的确难以辨出胜负。
　　又一遍鼓过，谢尘烟不时转头看他，略略有些焦急。
　　沈梦寒安坐如山，不紧不慢地注视着场内。
　　再一遍鼓过，谢尘烟已然沉不住气了，小声催促道：“梦寒哥哥快下注啊。”
　　沈梦寒故意不睬他，眼睛盯着场内，以他如今的目力与经验来讲，的确是那青云门的宣燃更胜一筹，但他有意逗弄谢尘烟，故作沉吟状。
　　栖凤宗擅内家功法，但能到此处做擂场武师的，只能是普通外门弟子，而那青云门的宣燃虽也是个外门弟子，习的却是剑术，招式花巧，在此处更占便宜。
　　谢尘烟爬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圆滚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沈梦寒忍俊不禁，伸手扯了扯他头上的丫髻，才取了签筹与那堂倌道：“押宣燃胜。”
　　谢尘烟激动地道：“听我的，准没错。”
　　正巧四遍鼓过，谢尘烟转头望向场内，出乎他与沈梦寒意料，那宣燃竟然支持不住，被那栖凤宗的罗永一掌拍下了擂台。
　　吐了两口血出来，挣了一下便不动了。赌坊的医师与武师齐齐上前，稍加诊治，便将那宣燃带下去了。
　　谢尘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梦寒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于情于理，那宣燃也不应该输，即使是输，也不应输得这样惨。
　　不过赌坊之中，也常有店家为防谢尘烟这般眼光毒辣的客人，刻意叫打擂武师中武功高的那一个故意输掉。行话叫做如意局。
　　想到此处，沈梦寒便觉得有些没意思，谢尘烟瞪大了眼睛道：“梦寒哥哥，你见到宣燃是怎么输掉的了么？”
　　沈梦寒自是未看到，摇了摇头。
　　谢尘烟沮丧道：“哦。”
　　沈梦寒看了眼天色道：“你若喜欢，我们改日再来，今日便到这里罢。”
　　谢尘烟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沈梦寒出了赌坊。
　　谢尘烟着实赢了不少，也无怪乎那赌坊最后出了如意局，沈梦寒将那一摞银票塞到他怀里，笑道：“小烟如今是有钱了。”
　　谢尘烟将那叠银票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数了又数，沈梦寒与他讲话都未搭腔。
　　沈梦寒道：“没想到小烟竟然这般财迷。”
　　谢尘烟忙着数钱，根本没空理他。
　　沈梦寒又逗他：“小烟，有没有听过财不露白。”
　　谢尘烟将银票迅速揽回袖中，警惕地左右瞧瞧。
　　沈梦寒失笑道：“放心好了，天子脚下，太平盛世，没人胆子那样大。”
　　又是在他身边，更无人有这般胆色。
　　谢尘烟又将那叠银票小心收到怀中，不服气道：“天子脚下，却有人出千。”
　　沈梦寒倒是一怔道：“小烟还知道出千。”
　　谢尘烟道：“我娘亲与我玩骨牌，总是出千。”
　　他刚刚还是一脸忿忿，提到谢柔，脸上便浮起了追忆的神情，怀恋一般。
　　秦淮河畔灯市连绵，夤夜不休，有些夜间不肯安睡的小孩子喜爱热闹，来来回回地奔跑欢笑，他们的母亲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都盯着自己的宝贝，目光温柔。
　　沈梦寒轻声问：“小烟在想娘亲么？”
　　谢尘烟突如其来地低落道：“想。”
　　沈梦寒柔声问：“她待你好么？”
　　“当然好了，”谢尘烟不假思索道：“她是我娘亲啊。”
　　沈梦寒道：“那小烟从前与娘亲在一处生活，过得开心么？”
　　他语调里有一种难言的奇异感。
　　仿佛是鼓足了勇气，酝酿了许久，方才假意脱口而出。
　　谢尘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开心啊。”
　　谢尘烟眼睛里浮上氤氲的水气。
　　沈梦寒默然半晌，抚了抚他头上的丫髻道：“那便好。”
　　若是谢柔待谢尘烟不好，或是谢尘烟那十六年间过的辛苦，他会忍不住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再更执着一些，为何不曾再强硬一些，坚持将谢尘烟从圈禁之地带走。
　　可是他说，那是他的娘亲，他喜欢他的娘亲。
　　他曾经同他的娘亲一处生活的时光，开心极了。
　　沈梦寒取出帕子，轻轻将他眼中的泪擦了，他脸上易容还未洗，雪白的帕子上擦出一道黑印。
　　谢尘烟想笑，又急着想讲话，刚咧开嘴便打了个响亮的嗝。
　　谢尘烟愣住了。
　　沈梦寒嘴角微微勾起，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
　　谢尘烟越是急，嗝打得越是响，沈梦寒揽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忍笑道：“别急着讲话，慢慢换气。”
　　谢尘烟急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一边打嗝一边哭：“我知道了！你将我当小花！”
　　沈梦寒敛了笑，严肃道：“没有！”
　　谢尘烟不依不饶：“嗝……就有！”
　　他看到小花的窘事时，便是沈梦寒刚刚的样子！
　　笑得肆无忌惮。
　　沈梦寒柔声道：“在我面前，小烟还怕丢人么？”
　　谢尘烟继续道：“你还将我当阿花！”
　　沈梦寒无奈道：“我将你当阿花，那我自己不就成了阿黄了？”
　　谢尘烟愣了一下，没觉出他哪里讲的不对，又似乎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不再与他争执，他不急着讲话，沈梦寒替他顺了一会子气便止住了。
　　谢尘烟与沈梦寒回了问渠楼，看到谢尘烟的脸，心字吓了一跳：“这是哪里来的小花狸？”
　　谢尘烟急急拉着她去净面，暗卫向沈梦寒禀道：“那卢眠出了赌坊，便回了明州会馆。”
　　“明州会馆？”沈梦寒重复道。
　　他本以为这些江湖客或是随便报的地望，那卢眠说不定也是怀州人士，却未料到他真的来自明州。
　　他沉吟了一下道：“派人去临安府七伬楼，请冉楼主帮忙调查下此人。”
　　那暗卫退下后，心字才带着谢尘烟回来了。
　　谢尘烟献宝一般将那叠银票取出来，推到沈梦寒面前，期冀道：“今夜我可以买下你么？”
　　沈梦寒：“……”
　　心字笑得前仰后合：“小谢，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谢尘烟不觉得哪里不对：“明远楼……还有你这里啊。”
　　沈梦寒明白过来，他带着谢尘烟，一路都住在妓馆，怕是在谢尘烟心中，买你大约便是等同于今夜与你睡在同一个房间。
　　之前在洛城，谢尘烟惧怕叶端端，到了北纪城，他心情不算好，讲起来，这月余都未同谢尘烟睡过一间屋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望向谢尘烟的目光又有些复杂。
　　谢尘烟期期艾艾道：“不够么？”
　　他转身向心字道：“我可以借心字姐姐的银子么？”
　　若是今夜之前，谢尘烟自是不会想到同旁人借银子的，但今夜去过了赌坊，他仿佛见到了一条生财之路，自然也便大方起来。
　　心字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们公子的缠头多少，我又哪里晓得了。”
　　她虽然曾与沈梦寒一处长大，但如今的沈梦寒早已今非昔比，开这样的玩笑，她多多少少也有些怕他，一边笑一边道：“你们聊，我去唤人备水。”
　　沈梦寒自是待谢尘烟不同，但若是真的恼羞成怒，她也帮不了谢尘烟。
　　心字飞快走了，替他们掩了门，谢尘烟还瞪大了眼睛道：“行不行么。”
　　沈梦寒哪里会讲不行，他随意抽了一张银票道：“我没有那么贵。”
　　的确没有那么贵。
　　从前十两银子，便够问渠楼的小琴师梦寒公子弹一个晚上的曲子了。
　　他轻松地想，十三年过去，价格竟也水涨船高了。
　　谢尘烟凑上来，搂着他的腰道：“我要与你睡在同一张榻上。”
　　沈梦寒道：“好。”
　　反正周潜又不在，这里也不是隐阁。
　　谢尘烟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跳起来中气十足道：“我抱你去洗澡。”
　　沈梦寒扶额道：“我现在没病也没晕，不用你抱。”
　　他突然一顿，去年谢尘烟带他从北昭回到南燕，一路背着他抱着他，一个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他哑声道：“小烟。”
　　谢尘烟仰起头来，不明所以。
　　沈梦寒话在嘴边绕了几绕，最后道：“你站起来，我看看长高了么？”
　　他也站起身来，谢尘烟向他这边凑了凑，半大的少年，个子长得极快，去年他刚刚见到他时，他堪堪到他下颌，如今已经到他鼻子了。
　　他头上那两个幼稚的丫髻已经拆了，沈梦寒抚一抚他发顶道：“小烟说不定以后会长得比我高。”
　　谢尘烟仰头望着他，想了想道：“和你差不多便好。”
　　沈梦寒笑：“小烟不想长得比我高么？”
　　谢尘烟道：“我觉得你不喜欢我比你高。”
　　沈梦寒默默无言。
　　他总是有这个本事，三言两语，一个眼神，无意中的细微动作，便刚刚好撞在沈梦寒心上。
　　偏偏他还一脸懵懂与纯真，明明本人没有那个意思。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这可由不得你我。”
　　“谁讲的？”谢尘烟不服道：“我不长就是了，多简单的事情。”
　　沈梦寒摇摇头，拍拍他温声道：“长高了也没关系。”
　　是高是矮，是愚笨还是聪明，都是他独一无二的谢尘烟。

第二十七章 春闺梦深
　　问渠楼中的床榻不比汤泉别院那样大，又兼之红被薄纱，极尽暧昧之事，沈梦寒散了发，慵懒地躺在榻上，乌黑的长发蜿蜒在枕畔，红被乌发，肤色雪白，谢尘烟恋恋不舍地抚了抚那铺陈了半床的发丝，替他挽了，收在一侧。自己却还没有宽衣上榻的意思。
　　沈梦寒睁开眼睛，疑惑道：“你不睡？”
　　谢尘烟被他目光一扫脸便一红，赧然道：“我去茅厕。”
　　他在赌坊的时候水喝得多了，一会子功夫已经跑了三四趟茅厕，沈梦寒忍笑道：“去罢。”
　　他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谢尘烟回来了，急吼吼地钻进被子里，身上带了一股子升腾的暖意。
　　沈梦寒无意识地向热源那处拱了一拱，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睡意渐沉，他意识渐渐模糊，谢尘烟又不安分地动了，他含糊道：“怎么了？”
　　谢尘烟不好意思道：“还要去茅厕。”
　　沈梦寒失笑，方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臂还搭在谢尘烟身上，慢慢松了手道：“去罢。”
　　谢尘烟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懒得着外袍，仗着自己轻功不错，轻手轻脚地开窗跃了出去，想从外面绕过楼中回廊。
　　此处是河房，窗外便是蜿蜒的十里秦淮，河中虽有些游船画舫，舟中人却无人有罅隙向河岸望一眼。
　　他轻巧地贴着墙跨了一步，便愣住了。
　　从窗子里面传出女子甜腻的喘息声，他听出来，是白日里他见过的一位姐姐。
　　他扒在窗外，听她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喘息，一时间拿不准是不是要去救她。
　　他偷偷地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向里面张望了一眼，看了一眼便脸色爆红，烫到一般向后一缩，急匆匆将那破纸糊上。
　　沈梦寒在榻上左等右等，也不见谢尘烟回来，那一点睡意终于被消磨尽了，轻叹一口气，刚想起来给自己倒杯茶水，便听那花窗格悠长地“吱”了一声，夜中格外的清晰。
　　他倒是没有被惊动，隐阁的暗卫都非庸手，如此不行寻常道又未被他们阻止的，应该是谢尘烟。
　　果真，听那窗子一开一阖，一具温热的肉体便滚到了榻上，沈梦寒伸指一揽，比他跑出去前还要烫上几分。
　　谢尘烟忙道：“扰到你了？”
　　沈梦寒叹息一声道：“睡前不要喝那么多的水。”
　　谢尘烟乖巧道：“好。”
　　他睡觉不怎么老实，在榻上翻了几翻，还是忍不住与沈梦寒道：“我见到有人在欺负小萍姐姐。”
　　沈梦寒霎时清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秦淮河畔的青楼妓馆，谢尘烟口中的“欺负”指的也只能是那件事了。
　　谢尘烟继续神神秘秘道：“我看到她没穿衣服，被一个光屁股的男人顶撞。”
　　沈梦寒一惊道：“你冲进去了？”
　　不怪他担忧，以他过往对谢尘烟的了解，这的确是谢尘烟做得出来的事。
　　“没有。”谢尘烟忧虑道：“我想进去的，但我看见小萍姐姐抱着那个人。”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应该去救小萍姐姐么？”
　　他拿不定主意，又不知道自己描述得是否准确，便将沈梦寒拉起来，两腿分开盘坐在他身上，两只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语气踌躇：“就是这样。”
　　他攀上来的时候，沈梦寒浑身巨震，心跳都要停了。
　　柔韧的脸颊贴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畔，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渴念如惊涛骇浪一般涌上沈梦寒的心头。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
　　他虽然病弱，到底还是个正常的男人，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谢尘烟与他的距离，避开要害，低哑道：“小烟，偷看人家的床笫之事是不对的。”
　　这里是灯火通明的秦淮河畔，月色灯影水光，夜色也比别处明亮些，他见谢尘烟圆圆的眼睛近在咫尺，黑湛湛的眸子里映照着的全是纯稚又不解的神色，沈梦寒沉沉地合了合眼，按捺住自己突如其来的欲望。
　　他常年缠绵病榻，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心思，突如其来的欲念激荡在心底，一路沸腾，连沉寂的血液都在鼓噪。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沉沉地跃动，每一次都竭尽全力。
　　欲念汹涌，席卷了他的全身，令他浑身战栗，心潮悸动，忍不住喟叹。
　　谢尘烟却不满他的退缩，自顾自地扑过来，双臂如藤蔓纠缠，紧紧环上他的脖颈，莫名道：“梦寒哥哥？”
　　长长的卷翘睫毛细碎地扫在他脖颈上，一路痒到心底。
　　许是刚刚窥见了别人的春闺梦里事，少年身上火热，似极了情潮。
　　沈梦寒极力抑制住自己，难忍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将他从自己怀中扯了出来。
　　触手都是温热的，滑腻的，每一个微弱的细节都在勾引着他、诱惑着他。
　　谢尘烟乖乖被他狠狠地塞到被子里，小声嘟哝着问：“到底要不要去救小萍姐姐？”
　　沈梦寒忍无可忍道：“不用。”
　　他眸光在暗夜中明明灭灭，谢尘烟猝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再次并肩仰躺在榻上，两人都失了睡意，缓了一缓，谢尘烟又继续好奇道：“床笫之事就是人伦么？”
　　沈梦寒精疲力尽，低声道：“是。”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克制着自己，简直不想再理谢尘烟了。
　　谢尘烟却喋喋不休问道：“就是我父亲和我母亲做了这件事，便有了我？”
　　沈梦寒身上的情欲瞬间冷却了下去。
　　谢尘烟还是追问：“梦寒哥哥，是这样么？”
　　沈梦寒不确定照月门的人是如何告知谢尘烟他的身世的，一时间不知应如何回答。
　　谢尘烟奇怪道：“梦寒哥哥，你睡了么？”
　　沈梦寒斟酌着开口：“小烟，你对你父母，知道多少？”
　　谢尘烟欢快道：“他们都姓谢！你说巧不巧！”
　　“听说他们以前都叫我谢谢！”他又转身凑过来，在沈梦寒耳边嘀嘀咕咕道：“哈哈，有趣不？”
　　沈梦寒心中微微一痛，柔声道：“有趣。”
　　一点都不有趣。
　　什么谢谢，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名字。
　　谢柔疯疯癫癫，根本不知道要给孩子起个名字，更无人能知谢尘烟未来会如何，便一口一个小谢的叫着。
　　他根本不知道，谢明钊与谢柔之间的不伦，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从前谢明钊只是邪气，而直到谢柔怀了他的孩子，江湖之中才真正对这兄妹二人唾弃不已，人人喊打。
　　据说谢家祖上便有兄弟相恋，兄妹、姐弟成婚的传统，才导致了他们身上流传的疯血，杀人如麻，暴虐成性。
　　而谢尘烟的存在，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沈梦寒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内心的激荡与痛惜，轻轻握住了谢尘烟的手。
　　他手指一触到谢尘烟，谢尘烟便迅速地扣住了，拉在手心中摩挲，有些苦恼道：“我娘亲叫我杀了魔教教主给我爹爹报仇，可是枕漱爷爷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魔教。”
　　他心中最符合魔教形象的，自然便是武林盟，但沈梦寒四年前才继任，断断不是谢柔口中的魔教教主。
　　枕漱确也曾道沈梦寒的前任便是杀害他父亲的首恶，那武林盟，真的是谢柔口中的魔教么？
　　沈梦寒却是心中一动。
　　谢明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莫盟主带领武林盟高手亲自围剿，诸恶并伐，人尽皆知。
　　这其中，难道还会有别的隐情？
　　若不是今日见到了疑似织星宫的后人，沈梦寒是万万想不到此处的，想到了，便又有诸多疑点浮了上来：照月门地处西南上江一带，谢明钊发疯，不找附近小门派的麻烦，反而带人千里迢迢到了怀州，先是灭了织星宫，再是屠了怀州祁家。
　　北昭武林与照月门有何恩怨？大概只有纪朝一事了。
　　他虽早对纪朝一案疑窦丛生，可是奇的是，谢明钊去了关东却没有再去找杨进的麻烦，反而是又转道到了南燕灭了踏仙门，屠了长乐寺。而后南北七大派十二长老到照月门讨要说法，尽被谢明钊兄妹所杀。
　　莫盟主亲自带南北武林盟围剿照月门，谢明钊伏诛，谢柔因有孕在身，逃过一死，却仍免不了被圈禁终身的命运。
　　沈梦寒若有所思地望向谢尘烟。
　　谢尘烟目力好，自然注意到沈梦寒投过来的眸光，莫名其妙道：“梦寒哥哥，怎么了？”
　　沈梦寒问道：“除了被魔教教主所杀，她还同你讲过什么关于你父亲的事么？”
　　谢尘烟想了一想，遗憾道：“没有了，或许是被我忘记了。”
　　谢尘烟忘性这样大，独独这一件事记得这样清楚，这本身便是极不正常的。
　　沈梦寒与他相处了半年多，对他的习性多少也了解一些，除非是对他极重要，或是日日耳提面命的事情，谢尘烟是断断记不得这样牢的。
　　而神志不清的谢柔，一定是将这件事反反复复提了整整一十六年，谢尘烟才会记得这般牢固。
　　恐怕，此事内有隐情，还牵扯到织星宫突然冒出来的后人，去查一查为好。
　　沈梦寒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温声道：“睡罢。”

第二十八章 月不见月
　　第二日，周潜便进了城，沈梦寒未叫他到问渠楼，而是约了他在附近茶楼见面。
　　这一日不同以往，沈梦寒自己起床换了衣服，谢尘烟还未起身，沈梦寒也未拉开床帐，只是外面天光乍亮，借那透过窗纱的晨光，也能见到谢尘烟薄薄眼皮底下眼睛嘀哩咕噜地乱转，手上却死死拉着被子，小耳朵紧张地竖着。
　　沈梦寒看得好笑，也未揭穿他，只是临出门的时候轻声道：“我去见周先生，你若是不想见，便留在问渠楼中等我回来。”
　　谢尘烟死死地闭着眼睛装睡。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阖上，谢尘烟泄了气，一把掀开被子直起身来，未料到沈梦寒正站在榻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谢尘烟脸色暴红，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抱在怀中，遮去身上那明显的一团湿意。
　　沈梦寒也愣住了，他只以为是谢尘烟不想去见周潜，却未料到这因了这个原因。
　　谢尘烟从来未有这样窘迫过，急得都要哭出来，眼圈都红了。
　　沈梦寒悔之不迭，安慰地拍了拍他道：“无事，是小烟长大了。”
　　又亲自取了干净的中衣置在榻边道：“是梦寒哥哥的错，我不应逗弄你。”
　　他心绪颇为复杂，他也是初初才确认自己对谢尘烟的心意，却未料到谢尘烟只是昨夜见了小萍和她的客人便通晓了人事。
　　谢尘烟怯怯地从锦被下面露出两只眼睛来，黑漆漆的眸子似是会说话，满眼都是焦急又羞赧的催促。
　　沈梦寒向他笑笑，便推开门出去了。
　　谢尘烟听他渐渐走远了才敢掀开被子，脸上似烧红了的虾子。
　　他急匆匆换了衣裳，在房中左瞧右看，最后将脏了的中衣塞到榻下毁尸灭迹，方才悄悄推开门。
　　大堂中鸦雀无声，此时正是一日间，问渠楼中最静谧的时候。
　　他做贼一般垫着脚下了楼，偷偷溜了出去。
　　夜间人声鼎沸的秦淮河岸门可罗雀，只有偶尔过往的船只沉沉的摇橹声，在云笼雾绕的晨光中格外的明晰。
　　谢尘烟随意寻了一处河埠头，便支着颐坐在那水边石阶上发呆。
　　沈梦寒与周潜在茶楼中一边吃茶一边商议两道界民一事：“韩大人一直以病请辞，官家一直未准。”
　　“我之前在汤泉镇上曾见过他几面。”他随意向窗外扫了一眼，目光却是一定，转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继续道：“既然先生认为韩大人可信，那自然是可信的。”
　　周潜道：“他是阁老，门第又清贵，子侄不在朝中做官，不在意皇储之争，由他提陈此事，再合适不过。”
　　沈梦寒颔首。
　　他们又随意讲了几句话。
　　沈梦寒话在唇边绕了几遭，方才低低出声道：“先生，你还想再入台阁么？”
　　晨光微曦，晓月未沉，浅浅地挂在天边，难得娴静的秦淮河水静静穿城而过。一只白鹭飞过，带起一阵涟漪，碎金碾过波光。
　　正允十年，殿试第三，沈卓亲点的探花郞，直入翰林院，前途无量。
　　因当朝直陈君过，被沈卓咬着牙道：“周君既如此看重北昭，不如亲自去北昭瞧瞧？”
　　三日后，一纸诏令，被大怒的沈卓派遣随扈出使北昭。
　　此行，与流徒无异。
　　十三年后的如今，当年的同侪早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员、紫金加身的殿阁之臣。
　　当年金陵城中最受瞩目的少年探花，如今不过是隐阁中籍籍无名的周先生。
　　沈梦寒道：“韩大人是您的座师，为人端严，桃李天下，引荐过不少良才，您若是……”
　　周潜打断他道：“不必了。”
　　他自嘲地苦笑道：“暗中的事做得多了，上不得明堂。”
　　沈梦寒沉默良久。
　　周潜温言道：“公子不必替我抱屈，我得公子敬重，在隐阁之中替公子做事，不比在朝堂之中替陛下做事痛快许多？”
　　沈梦寒低声道：“这毕竟不是长策。”
　　周潜定定地盯着他道：“我跟着公子，还要做什么长算？”
　　沈梦寒沉声道：“早晚都要打算的。”
　　周潜摇摇头道：“公子在，我跟着公子；若有一日公子不在了，我跟着息旋和影子出家去。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正合我意。”
　　沈梦寒不由微微一笑，神色间也放松了些。
　　周潜点点他道：“我时时提点你，是叫你将自个性命放在心上，不是叫你年纪轻轻，便存了死志。”
　　沈梦寒恭敬听训道：“先生教训得是。”
　　周潜又道：“小谢怕我，你在堂中给他叫个早食让他边吃边等便是了，何苦叫他苦兮兮地一个人坐在河边石埠上等？”
　　沈梦寒一愣。
　　周潜一哂道：“那么大一个人，我还能当瞧不见不是？”
　　沈梦寒干笑道：“先生教训得是。”
　　谢尘烟坐在那里不晓得发了多久的呆，垂着头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质地是极好的，只是从前还略有些浮光，这些日子里已经被他抚弄得愈发温润了。
　　直至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是熟悉的麻油香气。
　　谢尘烟松开那玉佩，怔怔地抬起头来。
　　沈梦寒随意坐在石埠上，将那油纸包的麻油菜包向他那边递了递道：“周先生道你还在长个子，不可不吃早饭。”
　　谢尘烟接过来，咬了一口才后知后觉道：“周先生？”
　　沈梦寒浅笑道：“他在茶楼上看到你坐在下面，以为我不给你吃早饭，还训斥了我一番。”
　　谢尘烟嘴巴张得大大的：“啊？”
　　沈梦寒笑着拍拍他道：“我们小烟什么本事，这才多少时日，便讨得我家中，人人都喜欢。”
　　他语气里全是宠溺，并无因此而怪责之意。
　　谢尘烟想了想道：“一定是因为我这两次差事都办得极好！”
　　沈梦寒拉过他的两条手臂，一边一道，浅浅的伤疤。
　　谢尘烟嘴里叼着包子，一脸茫然。
　　沈梦寒冷声道：“差事办得好？”
　　谢尘烟艰难地吞下包子，小声道：“不好么？”
　　沈梦寒板着脸道：“差事办得好，可是小烟受伤了。”
　　谢尘烟抢先道：“心字姐姐已经配好药膏了，这疤很快便能消了。”
　　沈梦寒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才道：“痛么？”
　　谢尘烟皱皱眉头：“其实……不痛的。”
　　他又开始嘀嘀咕咕向沈梦寒道：“息旋其实也没有想要伤我，那镖也只是堪堪刺到我身上，这道伤这么长是被小花的顶的。”
　　他又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想了想比比划划道：“本来那镖是擦着我过去的，息旋可能只是想吓吓我，结果小花一急，冲了过来，这镖才扎进去的。”
　　沈梦寒：“……”
　　谢尘烟又道：“那个杨进……没伤到你，便很好啦。”
　　沈梦寒心中难以言喻。
　　那日影子便跟在他后面，谢尘烟再慢一些，影子便会出手了。
　　他轻声道：“我其实是有暗卫跟着的。”
　　谢尘烟自然道：“我知道啊。”
　　“那你还……”沈梦寒低声道。
　　他定了定神，沉了脸色，指着谢尘烟手腕上的血线道：“小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谢尘烟狼吞虎咽地吞了那包子道：“我当然知道啦。”
　　还是我亲手种下的呢。
　　沈梦寒道：“你保护你自己，就是在保护我。”
　　谢尘烟茫然地眨眨眼。
　　沈梦寒抚了抚他发顶道：“我身边有人保护，你护好你自己便好了。”
　　谢尘烟留恋地舔了舔那油纸，抬头眼巴巴地道：“梦寒哥哥，我没吃饱。”
　　沈梦寒被他无辜的目光一触，无奈道：“走罢，怪梦寒哥哥买的少了。”
　　沈梦寒带他回到茶楼，懒得再要雅室，只带着谢尘烟在大堂，见他又吃了一盘的包子进去，不由得有些惊奇，直道：“你若爱吃，隐阁也可以给你备，不必一下子吃撑到。”
　　谢尘烟不服气道：“我就是肚子里饿啊。”
　　茶楼的大娘子路过，慈爱道：“半大的少年都是能吃的，他这样子不算什么稀奇事。”
　　进门的似是什么贵客，大娘子与伙计上前招呼，一并上了二楼。
　　沈梦寒随意扫了一眼，也未放到心上。
　　谢尘烟恃宠而骄，又得了大娘子言语上的支持，得意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沈梦寒失笑：“这是同谁学来的毛病？”
　　谢尘烟道：“息旋啊，他不讲话，天天要看他眉毛才晓得他要干嘛。”
　　他学着息旋的样子，小脸收着笑意，刻意板着，挑一挑眉，倒还真的有八分的相像。
　　沈梦寒忍俊不禁，伸指划过他调皮的眉毛，笑道：“好的不学，做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没学到半分，倒学会了这些。”
　　谢尘烟耍赖道：“我还想再喝一碗桂花糯米羹。”
　　“买买买。”沈梦寒无奈道：“你要什么都行，省得传出去人家以为是我们隐阁亏待了你，饭都不许你吃饱。”
　　此时时辰尚早，这楼中亦都是熟客，桂花糯米羹就置在堂中，随客人自取。
　　沈梦寒左右看看，大娘子与伙计都在二楼还未下来，便起身向那暖锅走去，打算亲自动手给谢尘烟盛一碗来。
　　沈梦寒刚取了只白瓷碗置在手上，忽而见到一道玄铁折了天光，在白瓷碗上落下明光一线。

第二十九章 世事无常
　　沈梦寒迅速将那瓷碗掷出，身子后折，口中唤到：“小烟！”
　　他这一掷没有内力，掷出的位置却极巧，那刀势破开瓷碗，持刀之人未能想到竟然这般容易，竟是被吓得顿了一顿。
　　谢尘烟早晨出门时未带着剑，一足点在方桌上，一手抡起长凳，揉身便向那人劈去。
　　条凳在谢尘烟手中，似有千钧之力，谢尘烟大开大合，真气暴涨，那人亦是习武之人，感受到威压，亦知自己万万不是敌手，不敢硬抗，一击不成，竟然收刀转身便跑。
　　谢尘烟舍了条凳，蓄势便要追出去，沈梦寒在后面叫住他：“小烟。”
　　谢尘烟在门口回身，口中还衔着一只包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明显还在变故中未反应过来。
　　却也未影响他刚刚动作的行云流水。
　　沈梦寒拍拍他的背，伸手去取那只留了两道牙印的可怜包子，温声道：“小心着咬，别呛到。”
　　他望向谢尘烟眼神温软，望向店外长街的目光却寒肃。
　　那人虽然身着寻常百姓的褐衣，但肤色白皙，肩背挺直，执刀的手亦不粗糙，动作也不够果敢，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宫中的禁军侍卫。
　　江南西道界民一事被韩大人直陈君上，陛下已派了监察御史去核实，又将肃王召回了京，命其留在府中，不得外出。
　　冉紫云恰巧有事，匆匆来了趟金陵城，得知沈梦寒要调查安王，不禁数落道：“你回京不过一年，太子被废，肃王停职，现在又要去查安王，你是不是要将龙子凤孙们颠倒着查一个来回，得罪得通透？”
　　天气疏朗，挽翠阁池中的荷花还未绽，风中带着暖意，树叶簌簌作响，日光透过木叶的间隙，露了半池细碎的银光。
　　沈梦寒手里捧着个青瓷莲花碗，一边向池子里洒着鱼粮一边淡定道：“在其位，谋其事。”
　　冉紫云冷笑一声道：“下一个是谁？定王？静王？你提前透露一下，我心中也好有个数。”
　　那日城中遇刺只有他和谢尘烟在，他叮嘱了谢尘烟不要同旁人讲，因而阁中之人并不知晓，连冉紫云和周潜都不知那日的事。
　　而出手之人，他心中早已有计较。
　　沈梦寒淡定道：“他们不足为惧。”
　　冉紫云冷道：“所以是谁有望皇位，你便看谁不顺眼？”
　　不知她当日里用了什么手段，唐成有些惧怕她，她来了隐阁，阴魂不散的唐成也告了假。
　　沈梦寒头疼道：“我没有对哪位皇子有意见，他们做错了事，违背了南燕律令，我知道了必然是无法姑息的。要不然，你以为黑衣羽林是做什么的？”
　　沈卓特设黑衣羽林，指挥使与羽林军统领、禁军侍卫长同级，却不属皇城都尉府和南京畿道备，归陛下直掌。不掌侍卫仪仗，不掌廷杖，只负责侦缉巡查。
　　这是帝王的枕下刀兵，是他牵制诸皇子、诸将领的耳目喉舌。
　　他亦觉得倦怠，朝堂事，天下事，江湖事，件件桩桩，俱都是些抓不住首尾，讲不出个是非对错的乱麻。
　　没有人能一手遮天，各方势力交错盘结，如同一张泼天巨网，将这世间人尽数困顿于此。
　　他若手中擎剑，亦想涤荡乾坤，一肃尘灰遍地。
　　东海、淮上、西南、南疆，哪一件不是帝王心上如焦如灼的心事。
　　雄主如沈卓、如元锋，却也只能在安坐在这世间至高处，再被这一件件、一桩桩的细民佣兵之事慢慢地磋磨。
　　他洒下鱼食，一群锦鲤便向这边聚了过来，沈梦寒按住阿黄，低声威胁道：“不许去。”
　　阿花在一边喵喵地叫，阿黄被按住了，它也似被定在了一旁。
　　谢尘烟从问渠楼中带回了一群锦鲤，就养在这挽翠阁的荷塘中，惹得阿黄和阿花日日里蹲在岸边蠢蠢欲动，从前养在这里的鸳鸯鹭鸶都不得不挪到揽雪轩那边去了。
　　荷花塘对面本是一片空地，备着种些盛夏花木的，结果被谢尘烟抢先翻了，乱七八糟地种了些草药，长得也似杂草丛生，遥遥望去，竟也颇有野趣。
　　他不过来了隐阁不到一年，这园子里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生机，连不知内情的冉紫云都啧啧称奇道，这园子里有人住与没人住，就是不一样。
　　他永远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用不完的力气，他精心地经营着这个园子，当自己是此间主人，每日都要翻出花样，努力与前一日有所不同。
　　“对了。”冉紫云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你叫我去查的明州卢眠，死了。”
　　“死了？”沈梦寒一怔，不能置信地重复道。
　　冉紫云沉重道：“他五月初回到明州家中，我叫人去查，却已经急病去了。”
　　冉紫云看了他一眼道：“他在明州打铁为生，手艺相当不错，颇认得几个江湖人，连我楼中采办都知道他。上次来金陵城，是受安平县君夫君所托，在承平侯生辰给他送些新鲜样式武器的。听说是水土不服，路上染了急病，回去不到半月人便没了。”
　　沈梦寒蹙眉道：“他不似打铁人。”
　　那卢眠尚年轻，剑法不错，却身形瘦弱，绝不似个打铁的壮汉。
　　冉紫云道：“他是子承父业，家业颇丰，不亲自做事，向来也只负责与客人往来，也喜爱武艺，若是有付不出银钱的江湖人肯传授他几招，他也愿意与人交个善，因而在两浙一带，也有些微名。”
　　冉紫云沉吟了一刻又道：“此次他遭了不幸，安平县君那边也给了他夫人不少赏钱，为表歉意，还将他幼子接到府中教养。”
　　沈梦寒沉声道：“合情合理。”
　　冉紫云“嗯”了一声道：“我叫人调了他脉案看过，的确是春夏之交中常见的行路之症。”
　　沈梦寒默然。
　　太合情合理了，简直挑不出一丝的问题。
　　只是他与谢尘烟那日在赌坊中见到的卢眠，他中气十足，武艺尚可，竟不像是如此短命之相。
　　世事无常，足以令人嗟叹。
　　冉紫云道：“他剑法驳杂情有可原，八成是机缘巧合，有织星宫之人求剑之时教过他一二招式，或许正是你在北昭时遇到的那个祁家人。”
　　沈梦寒轻叹一声：“知道了。”
　　织星宫的线索算是暂时断掉了，不过他倒是不急，在北昭的时候他不好请人去查祁家人。但他在北昭行事何等小心，祁家人却仍旧在景阳原上追了过来。他一定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怕是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出现在金陵城中了。
　　谢尘烟武功虽然高，如今看来江湖经验却是约等于没有，最近还是要令人看顾好他才是。
　　还应叫人好好调教调教阿甲他们，虽说他们武功平平，但毕竟出身照月门，待谢尘烟亦是忠心耿耿，是他人所不及的。
　　冉紫云眼神奇异道：“阿寒，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沈梦寒温声道：“阁中新请了北昭的厨子，姐姐不妨留下来尝一尝。”
　　冉紫云沉默良久。
　　池中莲花含苞待放，微风轻拂，摇摇欲坠。
　　冉紫云道：“阿寒，你当真喜欢北地的口味么？”
　　阿黄与阿花滚做一团。
　　两个多月前回来，谢尘烟见到它们这样滚在一处时，简直惊呆了。
　　沈梦寒默然片刻，想到他一脸震惊，难以置信的样子，方才含着笑意开口道：“习惯了，偶尔尝一尝，也没有什么不好。”
　　冉紫云看了一眼叫个不停的阿花道：“你这猫，快生了。”
　　沈梦寒未料到她话题转的这样快，不由得愣了一愣，他未见过狸猫临产，又不知道家中谁会擅长此事，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左右看看，想唤个人过来瞧瞧阿花。
　　冉紫云道：“我不爱吃北方菜，你自己去罢，我去下城中便走了。”
　　沈梦寒送冉紫云出了门，着人去寻家中有经验的下人去看顾那花狸猫，谢尘烟得了消息，也拉着良月飞奔着过去看。
　　冉紫云笑道：“这么宝贝，什么时候给我见见？”
　　沈梦寒温声道：“姐姐若想见，我现在便唤他过来。”
　　冉紫云悠然想了半晌，摇摇头道：“算了。”
　　她容貌极盛，却似含了愁怨。
　　沈梦寒送走了冉紫云再回来，竟然见到唐成在给花狸接生，谢尘烟和良月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见他过来，唐成迟疑了一下，想站起来行礼，沈梦寒摆摆手道：“不必。”
　　他接生的手法颇为熟练，沈梦寒也颇为讶异：“你似是常做此事。”
　　唐成回道：“回公子，宫中贵人喜养爱宠，我确是常做此事。”
　　深宫寂寂无聊，养些爱倒是宠不足为奇。
　　谢尘烟不满他的注意力在旁人身上：“生了四只！两只花的两只橘的！”
　　唐成道：“还有一只。”
　　谢尘烟“啊”了一声低头去看，抬头献宝一般道：“这只又花又橘！”
　　良月在一旁插嘴道：“这叫三花猫。”
　　谢尘烟想了想，用手指一只一只点道：“大黄二黄，大花二花三花。”
　　良月“噗”地一声笑出来：“你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了，阿黄和阿花也就罢了，你的马也叫小花也罢了，怎么新出生的小狸猫也大花二花三花的。”
　　谢尘烟奇道：“不好么？”
　　良月道：“后厨那边也有几只猫，我们改日去数数看，阁中到底能排到几花。”
　　唐成扫了沈梦寒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虞之色，也插嘴道：“那边只有一只花的，两岁了，厨娘叫它花花。”
　　谢尘烟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小花五岁了，它才是年纪最大的。”
　　他若有所思地伸手戳了戳大花，阿黄立刻弓起了身子，冲他不满地叫嚷起来。
　　唐成忙道：“它刚刚受了惊吓，莫再惊到它。”
　　谢尘烟刚想讲给小花和大花换个名字，见到阿黄这个样子，悻悻地收回手指道：“算了。”
　　沈梦寒笑道：“这些名字也没什么不好，容易记。”
　　沈梦寒陪他们站了一会儿便走了，谢尘烟关心那几只新生的小猫，应了一声，头都未抬一抬。
　　良月见沈梦寒走了才吐了吐舌头，对谢尘烟道：“我看你改名叫谢谢好了，多好记。”
　　谢尘烟自然接口道：“那你叫良良好了。”
　　他觉得良良有些拗口，于是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叫月月罢。”
　　良月伸手打他：“我多好听的名字，被你叫得乱七八糟的。”
　　从挽翠阁到抱寒轩要绕过那一片池塘，沈梦寒走到池塘对面，便见他们少男少女，在初夏的日光下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成一片，隔着一池烟波，也听得出那种语气中雀跃与欢快，如盛夏的蝉鸣与巨木苍翠的枝桠，和谐相生于凌空之木，带着晨露薄雾的清越。
　　他立在池边，隔着满池未放的的莲花遥遥相望，脚下石阶边是谢尘烟种下的无名草药，枯枝残叶，似乎无缘这热烈的夏日。
　　他轻抚着腕间的浅浅血痕，似是能从中汲取安慰。息旋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公子，庶人沈玠在袁州遇刺。”

第三十章 黄梅时雨
　　
　　今天五更，跳着看的妹子自己查缺补漏叭（不过都是流水账日常哈哈哈哈）
　　
　　如今正值袁州雨季，赵阵一身的泥泞狼狈。
　　沈玠与云氏清点了一下人手，安抚了下属，此次遇袭毫无预兆，可谓是被打得措手不及，若非这人来的及时，沈玠与云氏怕是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而这人赵阵是认得的，是跟在沈梦寒身后，从北昭南归的息旋。
　　沈玠这边处理的差不多，悠然走来，向赵阵一礼道：“多谢将军。”
　　赵阵回了一礼，脸上莫名有些热，还好已经是黄昏，天气昏沉，林中雨密，更是辨识不清。
　　他已经不是太子，但那深宫内城、天下之中供养了二十几年的气度依旧不凡，瓢泼大雨下，行走在这刚刚激战过的乡野幽径中，衣襟带血，依然宛如闲庭信步，高贵闲雅。
　　赵阵恍然觉得，这姿态，与隐阁之中的沈梦寒，确有几分相似。
　　沈梦寒将目光从谢尘烟与良月身上收回来，转向息旋道：“告诉赵阵，留在袁州沈庶人身边，若是前太子死在流放之地，他也别回来了。”
　　沈梦寒眼帘微阖。
　　废太子遇袭之事他早有预料，因而才派了影子亲自跟着，赵阵并非庸才，否则也坐不到黑衣羽林指挥使的位子，经历了这件事，想必对于心高气傲的他也是一个警告，此后对沈玠会更加的用心，今后却是不必盯得这么紧了。
　　而蛛丝银线阵的再次出现只是再次坐实了他的猜测——在长汝岭想杀他的人，与此次想杀沈玠的人，不是肃王或是安王。
　　太子被废，最直接的受益人便是长大成人，已经统兵一方的两位皇子：肃王与安王。
　　在这个时候选择去刺杀太子，显然是极危险也极不值得去冒险的一件事。
　　而他与沈玠除了同是沈卓的儿子，还有什么共通之处么？又是谁，想取无缘于皇位的他与沈玠的性命呢？
　　沈梦寒长吁了一口浊气。
　　谢尘烟正在对良月比比划划：“就是放几个石头在池子里，又像桥又不似桥的！不用轻功也能踏过去！”
　　良月恍然大悟道：“你讲的是石头汀步罢！”
　　谢尘烟点点头道：“对！”
　　良月兴奋道：“我在别人家园子中见过！正巧着这就是荷花池，汀步也可以做成莲花模样！”
　　唐成听了他们的议论，看了看手中的猫，又望了望池子里的鱼，到底什么都未讲。
　　谢尘烟“啪嗒啪嗒”地跑回沈梦寒寝殿，沈梦寒畏寒，夏日里寝殿中也不曾用扇车冰盘，只将冬设夏除的隔子、屏风取了，帘障高高卷起，明瓦更了月白的薄窗纱，锦帘换了竹帘，几页花格门打开通风而已，谢尘烟从挽翠阁沿石径一路小跑回来，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沈梦寒取了帕子给他擦了，催道：“我这屋子里热，你同良月到凉殿去顽。”
　　谢尘烟自幼习武，身子本就易燥热，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更是第一次在南方度夏，这一阵子沈梦寒连药膳都不许他吃了。谢尘烟不肯搬走，沈梦寒只得唤人将矮榻换了竹制凉床，床上亦不施被褥，只放了个竹夫人与一件凉丝薄被。
　　即便是如此，沈梦寒起夜的时候，还要替他拾几次被子。
　　而外殿设了水扇，青砖底下也挖了深井注水，夏日中清凉无比，谢尘烟白日的时候，不是去挽翠阁逗猫，便是在凉殿中瘫着。
　　谢尘烟伸手摸了摸茶壶，沈梦寒道：“凉了。”
　　他便倒也懒得倒，直提着壶柄向嘴里倒。
　　沈梦寒笑道：“外面有冰水你不吃，倒来我这里抢温茶。”
　　谢尘烟不与他搭话，急急道：“等等。”
　　沈梦寒一个晃神，谢尘烟人又不见了。
　　不多时，他啪嗒啪嗒从凉殿中取了盅冰盘镇的杨梅来，坐在沈梦寒腿边，欹着他的腿，一边捡杨梅向嘴里扔一边与沈梦寒道：“我和良月商议过了，要在挽翠阁莲花池中再铺一排莲花汀步！”
　　沈梦寒微微颔首道：“这些小事，你不用来同我讲，吩咐缪知广一声便是了。”
　　谢尘烟嘴里含着杨梅，含含糊糊道：“当然要同你讲，你若是不喜欢呢？”
　　沈梦寒伸手替他擦了擦唇角的嫣红，心不在焉道：“我无所谓。”
　　有了大花它们，谢尘烟可太忙了，每日里跑来跑去，没个闲暇，缠他也缠得没有往日里紧。
　　沈梦寒有了类似于嫉妒一般的微妙情绪。
　　讲出去谁会相信，权倾天下的公子隐在自己家中，与几只刚刚出生的小奶猫争风吃醋。
　　谢尘烟不认同道：“怎么能无所谓呢，这里是你的家啊。”
　　沈梦寒默然，是不是他的家他不知道，但谢尘烟真真切切地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是真的。
　　他伸手去抚谢尘烟那一缕翘毛道：“我很喜欢。”
　　谢尘烟很快便又走了，走之前，还向沈梦寒嘴里塞了一颗杨梅抱怨道：“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真麻烦。”
　　沈梦寒暗叹一口气，这杨梅可太酸了，一直酸到了他心底。
　　唐成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沈梦寒淡声道：“何事？”
　　唐成道：“小谢公子还在挽翠阁养了猫……”
　　沈梦寒一想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只得失笑着摇摇头道：“同缪知广讲一声，多买些鱼养着便是了。”
　　谢尘烟养的猫，同他人一样，这也爱吃，那也爱吃。
　　唐成的担忧并未成真，为了修汀步，谢尘烟和良月将大花大黄们搬到凉殿去了，阿花和阿黄也不放心地跟了过来，暂时放过了挽翠阁的锦鲤。
　　影子亲见了那蛛丝银线，向沈梦寒回话道：“那布阵用的蛛丝银线确是从前飞瑶派养的天罗因所吐，暗夜中亦可流光，极为细密坚韧，比寻常刀剑还要锐利，是杀人的利器。”
　　息旋与影子都是他最为信任之人。
　　他身处北昭深宫之时，处处掣肘，身边都是北昭的眼线，极难与外界互通信息。
　　周潜便寻了对双胞胎来，一个放在他身边，另一个养在暗处，趁外出采买时互相调换。
　　因他们从前是和尚，法号觉息觉玄，便称沈梦寒身边的那一位叫息旋，暗处之人为影子。
　　此时沈梦寒已比当日自由许多，不必再用此法，可觉息与觉玄早已习惯了这般生活，沈梦寒询问过他们意见，他们亦无双双生活在明处的意愿。
　　觉玄顿了一顿又道：“还好当日公子是遇到了小谢，小谢手里又是天下闻名的照月剑。”
　　照月剑乃天山寒铁所铸，世所罕见，江湖兵器榜上，也可排进一二。
　　只可惜天下闻名的照月剑，落在谢尘烟手中，不过是一把偶尔用来打架、随时都可卖掉换银子的物件罢了。
　　从北昭回来后，照月剑更是被他随意扔在寝殿中，怕是谢尘烟自己都不知晓收在了何处。
　　觉玄沉吟了一下，又道：“那布阵的阵法在江湖上却是闻所未闻，属下斗胆，也同赵将军私下讨教过，似是从军中传出。”
　　沈梦寒手上一紧，此事竟还是同军中脱不开干系。
　　他信手在赵阵的请罪书上弹了一弹。
　　飞瑶派地处西南，肃王与征西将军亦陈兵于西南。
　　可他从来不觉得此事会同肃王扯上干系。
　　毕竟他南返之时在江上打劫他的肃王亲兵，连制式武器都不曾换上一换，这样飞扬跋扈、仗着父亲宠爱，一丝一毫都不肯收敛的性子，真的会私下里养了一群因毒蛊而被天下人唾骂的邪教后人么？
　　但是，这两件事一发，他尚且频频想到肃王，那在不知内情之人看来，肃王是不是更为可疑？
　　那么转回来想一想，当日在江中偷袭他与谢尘烟的人，又真的是肃王么？
　　船只翻覆在江中，极难查证，唯一在场的谢尘烟不足为征，七伬楼也只是靠飘到岸边的尸体得出如此结论，他不会主动去询问，肃王更不会主动承认。
　　想到此处，沈梦寒心下微凉。
　　如若偷袭他的不是肃王，那此事便值得玩味了。
　　他收回了手指，这些猜测在水落石出之前，都只能是猜测，因而他也不会将他所想朝堂之事与任何人分说。
　　觉玄熟知他性格，只垂首待他吩咐下一步行动。
　　沈梦寒在檀几上轻扣了扣手指道：“谢明钊谢柔兄妹身故，枕漱便在黔中重建照月门，飞瑶派……”
　　觉玄突然出声打断道：“公子。”
　　沈梦寒止住话头，不多时便听唐成在外面扣门道：“公子，外面落雨了，我进来关窗。”
　　沈梦寒道：“不必，将外面帘障放下便好。”
　　唐成道：“是。”
　　待唐成脚步渐渐远了，觉玄方才向沈梦寒示意，沈梦寒道：“叫觉息去西南，顺着照月门查一下飞瑶派。”
　　觉玄犹豫了下，过了半晌才下定决心道：“属下去西南，叫觉息留在金陵城。”
　　沈梦寒指尖在广袖下捻了一捻，微微笑道：“可以。”
　　又过去月余，两道界民的案子算是查证属实，江夏郡郡守本欲一力揽下过错，未料肃王得了消息便急书陈过归京，承认此事是己所为，江夏郡郡守是被其所挟，为其隐瞒而已。
　　江夏郡郡守有知情未举之过，褫革衣冠，罢官削职，其妻也一并革了封号，同送至吉州安置。
　　肃王罚俸三年，暂留京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周潜道：“肃王本就是以军功得宠，如今北昭剑南道与南燕荆湘道摩擦日剧，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重新派往疆场戴罪立功，而江夏郡郡守若是一力揽了此事，今后却是再难述用。”
　　沈梦寒道：“正是如此。”
　　同样是家人犯案，太子被废，云尧却保留了爵位，不到两个月便又重新起复；肃王禁足罚俸，江夏郡守封号官职一撸到底，看似不偏不倚，内中的差别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这世上做父母的，心都是偏的。
　　周潜道：“无论如何，你如今是将肃王一派得罪了。不知道沈璋如今在府里怎么咬牙切齿呢。”
　　他倒是不急，若不是谢尘烟在，沈梦寒差点折在江中，此仇不报，他们又如何在金陵城中立威。
　　沈梦寒两手一摊，无辜道：“呈状是两道界民书的，陈至君上是韩大人上的，我的人还留在荆湘道焦头烂额呢。”

第三十一章 言出无心
　　梅雨也总是不讲道理，说来便来，淅淅沥沥打在林木草间，便减了不少暑气。
　　木叶青竹被雨过了这一阵，尤为青翠。
　　周潜摇摇扇子叹道：“还是江南好啊。”
　　几场雨过去便到了三伏，谢尘烟恨不得日日泡在冰块中，沈梦寒延了医师来替他诊了脉，只道他是少年体燥，经脉也比旁人粗壮有力些，因而在他凉床下置了冰盘，暂缓了他夜中热得难以安眠的苦楚。
　　他热得不愿动，趴在凉榻上，手上执着调羹，有一挑没一挑地挖着西瓜。
　　自己吃，也不忘了喂给沈梦寒几口。
　　沈梦寒也想法子安抚他道：“问渠楼中有不少夏日特供的冰点，明日去尝尝看？”
　　谢尘烟一骨碌爬起来：“你也去么？”
　　他口中含着一口西瓜，讲话也含糊不清。
　　沈梦寒颔首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城中，落钥前回来。”
　　谢尘烟将瓜子吐到榻边冰裂瓷盅里，支着颐想了一想道：“我可以带良月去么？”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良月竟然也做得一手好点心，只是她从前住在汤泉别院中，见过的样式少，反反复复就做那么几种，凉点也吃腻了，因而有意请心字教教她，这样他与沈梦寒再想吃问渠楼的点心便能方便许多。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良月，良月，不知是不是他多心，谢尘烟如今提到良月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见她难得同谢尘烟要好，才将她从汤泉镇别院带回隐阁。
　　可是，他将良月带回隐阁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今日。
　　沈梦寒恨得磨牙，忍了又忍，最后只是柔声应道：“好。”
　　就算是能算透人心，情之一字，他又能奈何？
　　谢尘烟轻声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嗯？”
　　谢尘烟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刚刚在吃冰镇的西瓜，菱形水润的唇上别样的红。
　　沈梦寒直起身，挺了挺削薄的肩背，强笑了一下道：“没有。”
　　谢尘烟懂事道：“我是很喜欢良月，但我更喜欢你啊。”
　　他伸出手来环着沈梦寒的腰，沈梦寒夏日里体温仍旧是低，触手温润微凉，比他榻上的竹夫人还要舒服。
　　要是能一直这样给他抱着就好了，可是周潜知道了，又要教训他了，谢尘烟有些委屈地想。
　　沈梦寒轻声道：“你也会这样抱着良月么？”
　　心高气傲的公子隐做梦也没想到，他如今竟然会同自己的侍女争风吃醋，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语气中的酸意藏都藏不住。
　　什么叫做都喜欢，更喜欢一点，哪里是这样比的？
　　下次是不是还要在他心上排上大花小花？
　　谢尘烟一再地在试探他的底线。
　　谢尘烟小心翼翼道：“不好罢，良月是女孩子啊。”
　　他还晓得男女大防，沈梦寒不知是气是笑好了，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继续冷着声音道：“女孩子不能随意抱，我就可以随意抱了？”
　　这可怎么办？隔着夏日轻衫，他身上有温温凉凉的暖意，既温且寒，谢尘烟不想放手。
　　谢尘烟道：“你若是不欢喜，我只抱你好了。”
　　他在脑中想一想，忽然想到沅江边的小花，又补充道：“以后，以前的不算。”
　　沈梦寒扶额，谢尘烟才多大，居然还有以前。
　　谢尘烟突然惊恐地抬起头来：“抱了女孩子，会不会像阿花和阿黄一样，生出一堆大花二花三花来？”
　　沈梦寒愣了一下道：“不会。”
　　谢尘烟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语无伦次道：“这可怎么办？”
　　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情绪的巨大旋涡，明显能感觉到这一刻理智与清醒都不在他身上。
　　沈梦寒沉声道：“小烟。”
　　谢尘烟瞬间一个寒战，理智渐渐回笼，抬眼去看沈梦寒。
　　沈梦寒眼睛里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令他看起来要比平日里严肃许多，那种初见时的威压与凌厉的感觉又回来了，谢尘烟一脑子的混沌，却也直觉想立刻跪下请罪。
　　沈梦寒制住他手足无措的动作，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道：“小烟，做了小萍姐姐那日晚上做的那件事才会生出大花二花三花来。”
　　谢尘烟一怔：“小萍姐姐？”
　　沈梦寒心下一凛，温声道：“问渠楼的小萍姐姐，你不记得了么？”
　　谢尘烟皱眉想了一想，晃晃脑袋道：“那是谁？”
　　沈梦寒骇然。
　　最初见面的时候他知道谢尘烟忘记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分别的时候谢尘烟心智大乱，又过去了四年，记不起来情有可原。
　　毕竟，连他自己都未能一眼认出来。
　　如今他亲眼见到谢尘烟将几个月前相处过、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毫无前兆地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门窗开着，风却止了，夏日的暑气铺天盖地，沈梦寒却恍然觉得有彻骨的寒意从地底升腾而起。
　　似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淋漓而过，让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谢尘烟抬着眼，正疑惑地望着他。
　　眼睛是圆滚滚的，其实一直带着杏核尖锐的棱角，脸上开始褪去团团的肉感，渐渐显露出少年利落爽削的线条来，同昨日、前日，并无什么不同。
　　却的的确确在变化。
　　沈梦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目光错错落落地洒在他身上。
　　那目光与往日亦并无不同，谢尘烟却无端端地开始紧张。
　　谢尘烟未再提要带良月去问渠楼，沈梦寒还是叫缪知广将良月一同带去了，毕竟在隐阁中与谢尘烟最为交好的便是良月，若是因为自己呷醋，便不许他同他人相处，那也是太不应该了。
　　沈梦寒先行入了宫，留他们在街市中闲逛。
　　良月已经有几年未到城中了，而谢尘烟刚刚来过几次金陵城，一路颠三倒四地同良月介绍，缪知广却不能容忍他同良月胡说八道。
　　谢尘烟道：“我们走的这是河水门，城北还有江水门，比这河水门宽上好几倍。能停很多很多的船！”
　　言罢还用手比了个很大很大的样子。
　　良月惊叹。
　　缪知广忍不住插嘴道：“金陵城中没有江水门，你讲的那是长江渡口。”
　　谢尘烟和小花带着沈梦寒在东关渡落荒而逃，他至今还记忆犹新。
　　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阿己阿庚拍马道：“我们少主讲得对！”
　　良月：“……”
　　谢尘烟又道：“城里的锦鲤，比我们养的锦鲤，要大上那么那么的多！”
　　阿甲阿乙阿丙阿丁阿戊阿己阿庚吹捧道：“我们少主讲得对！”
　　良月：“……”
　　好像哪里都不对。
　　良月正色道：“你在吹牛罢。”
　　谢尘烟小脸耷下来：“你知道呀。”
　　良月一本正经道：“我们阁里的鱼和城里的鱼，都是锦鲤，那应该都是一样的呀。”
　　谢尘烟有些失落道：“可是我从前未见过鱼，也未见过江河。”
　　缪知广深深望了他一眼，照月门地处剑南道苍溪谷，十二支江穿谷而过，亦是鱼米之乡，可谢尘烟长在塞外大漠，的确是从未见过大江大河。
　　几个人想到此处，竟都一时无言。
　　谢尘烟与良月年岁相当，又都是天真纯稚的性子，他们出来的早，如今又离中饭尚有些时辰，谢尘烟便拉着良月一路闲逛下去，街边巷尾的小摊小贩，他们都要停下来看上一看，手上也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新鲜玩意。
　　良月道：“我从前与你讲的夜市，你去过了么？”
　　谢尘烟道：“去过了，可惜我们在城门落钥之前要出城，今日不能去了。”
　　他们一路闲话，一个阴阳先生摇摇扇子，指着招牌道：“小公子，小娘子，算命么？”
　　良月好奇道：“你会算什么？”
　　那算命先生左右打量他们一遭，微微笑道：“二位算姻缘么？”
　　良月有些扭捏，摇摇头道：“不算。”
　　谢尘烟觉得她是在口是心非，按着她坐下道：“就算姻缘。”
　　那算命先生递上笔墨纸砚道：“姑娘随意写个字罢。”
　　良月沉吟了一阵，在纸上写道：“良。”
　　谢尘烟“噗哧”一声笑道：“你居然写自己名字。”
　　良月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算命先生道：“良，量也，不越限。小娘子，良人不远，应就在此处。”
　　良月脸颊一红。
　　良月将笔递给谢尘烟道：“你写。”
　　谢尘烟摆摆手道：“我不算。”
　　他才不要成亲呢！阿黄一只猫要照顾六只，忙死了。他只要沈梦寒一个人便足够了。
　　那算命先生抬眼看了看谢尘烟，竟然蹙起了眉头道：“我看这位小公子，竟是个有佛缘的。”
　　命里无妻。
　　只是那算命先生生长在天子脚下，贵人见得多，知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缪知广略微诧异，抬眼细细看了谢尘烟一眼，少年浩浩迎风，如日之初，飞扬招展，举手投足都带着难言的朝气与活泼。
　　同他见过的僧众佛陀，差得太远了。
　　谢尘烟抬眼望天，想到息旋，嫌弃道：“我才不要当和尚呢！”
　　良月一笑，正要取钱袋付银子，忽尔一阵罡风，由上至下扫落，直指良月而来。
　　良月猝然抬头，剑光映过少女仓皇的眼，迟疑了一瞬，依旧毫不留情地向她斩落。

第三十二章 水沼濛濛
　　谢尘烟离她最近，不假思索，一把将她推向身后，提剑迎上，剑未出鞘，来人已然遁走，谢尘烟在席卷的招旗上一个腾挪，便跟了上去。
　　缪知广护下良月，阿甲等人反应过来，急急缀上。
　　金陵街市，何等繁华，谢尘烟身形迅急，不多时便在院落连云的重檐叠栅中失去了踪迹。
　　只有最先反应过来的阿戊跟了上去，阿甲急得跳脚，缪知广当机立断道：“我送良月到问渠楼，你们先分头去寻。”
　　谢尘烟跟着那偷袭之人，眼看他自东面武定门出了城，提着一口气跟着他掠到了城外，阿戊强行缀在后面，一付要断了气的样子。
　　武定门外即是宽广的护城河，谢尘烟掠过了悬桥，依然是连绵的水泽，极目远眺，一览无余，却不见刚刚当街行刺之人的踪迹。
　　谢尘烟嫌弃他气息粗重，简直影响了他判断那偷袭之人的方位，气道：“你别跟着了！”
　　阿戊上气不接下气道：“少主，又……”
　　谢尘烟：“又怎么啦。”
　　“……又……”阿戊向他摆手。
　　谢尘烟掉头就走。
　　阿戊急急去追，差点吐了一口老血。
　　谢尘烟忽然止住了脚步，阿戊收势不及，直直撞到谢尘烟身上，终于将话补全了：“诱……敌之计！”
　　谢尘烟面无表情：“你讲迟了。”
　　刚刚出城时看过来，此处还是一片茫茫的水泽，如今再看，烟笼雾绕中，景色却已然不同，荒烟漫草，几比人高。
　　再转身向来路看去，城墙已然望不见，远近都是遮天蔽日的芦苇荡。
　　谢尘烟原地转了一圈，日光为乌云所蔽，再辨不出他们出城的方向。
　　阿戊肝胆俱丧，他曾在北邙山之上见过这样奇诡的场面！
　　他结结巴巴道：“少……少主，是阵法！”
　　谢尘烟已经不想再开口了。
　　水沼漫漫，十里平湖，杀机峥嵘而现。
　　阿戊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惊恐道：“少……少主。”
　　谢尘烟道：“别叫了。”
　　阿戊道：“我……害怕。”
　　谢尘烟无语凝噎：“我也害怕。”
　　阿戊缩回了手指。
　　谢尘烟松了一口气。
　　没等他松到底，一只粗壮的武夫的手臂环上了他腰，阿戊慷慨激昂道：“少主莫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断不会令人伤了少主！”
　　谢尘烟冷声道：“放手。”
　　阿戊：“啊？”
　　谢尘烟不待他松手，腰身一拧，便从他手臂中脱身而出，一剑在水面上接连三点。
　　阿戊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水面上已经荡出三缕血色，蜿蜒而出。
　　空茫茫的水沼荒烟之中，这是唯一一点不平。
　　翻云滚浪，笃定可撕裂这迷濛。
　　谢尘烟足尖点在那摇摆不定的芦苇穗间，稳住身形，清朗的声音蕴了内力：“尔等何人，为何要伤我家一个不会武艺的小姑娘？”
　　一把枯冷的声音冷哼道：“别假惺惺了，你们照月门杀人无算，如今充什么正道好汉。”
　　谢尘烟低头小声问阿戊：“你们杀了谁了？”
　　阿戊不确定道：“杨……杨进？”
　　谢尘烟想了一想，深以为然。
　　大声问道：“你们是杨进的什么人！”
　　“……”
　　不多时，一位白须老者便拨开那高高的芦苇丛，出现在谢尘烟面前数十丈远之处。
　　他面容清癯，颇有些仙风道骨。
　　此间水汽绕他而生，筹算浑浑自他周身延展。
　　他便是这阵中之眼。
　　谢尘烟有些奇怪，歪着脑袋问道：“你们不是来杀良月的，是来杀我的。”
　　那老者颔首道：“是。谢氏孽子，我无意取你性命，若你肯自废武功，自愿远渡海外，我便不会再为难你。”
　　谢尘烟奇道：“你好不讲道理。”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隐阁？
　　那老者冷哼道：“道理？你们魔教杀害我儿子徒弟的时候，讲过道理没有？”
　　谢尘烟大惊失色：“魔教？！”
　　阿戊硬着头皮解释道：“他们那些自诩正道中人，喜欢称呼我们照月门为魔教。”
　　谢尘烟晴天霹雳，如遭雷殛，完全不能置信：“我们照月门是魔教？！”
　　他一直以为，武林盟才是魔教啊！
　　那老者也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道：“你还小，不知前事，但是你练了照月剑这门功夫，便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武林祸害，我叫你废了这门功夫，是为了你好。”
　　谢尘烟不服气道：“梦寒哥哥都未叫我废了功夫。”
　　还时常夸他厉害。
　　那老者冷哼一声：“你若是不肯自行废去武功，便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谢尘烟奇怪道：“你对我客气了么？”
　　阿戊简直想给他家少主鼓掌：瞧瞧！我们少主这不卑不亢的语气，多么有一派之主的气势！
　　那老者一掌平平推出，仅起个势的功夫，谢尘烟挑了挑眉道：“栖凤宗？”
　　那老者心下凛然，这少年眼力了得，见识也了得，索性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路数，一掌渊停岳峙，直直向谢尘烟拍来。
　　燕帝召沈梦寒入宫，却未无什么要紧事，煮茶品茗，随意话几句家常。
　　话头绕了几绕，不经意间方才绕回正经事上：“那赵阵你若是不满，撤了也罢。”
　　沈梦寒冷冷地想：明明是他护卫不力，到了燕帝嘴里，反倒是他的不是了，君主金口玉言，这份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是了得。
　　他摇摇头道：“不必，赵将军只是经验不足，袁州如今正是危险，又地处江南西道，交通要路，正好历练几年。”
　　赵阵是身有诏令品级的军官，虽奉了旨听令于他，真要调任或是降职，免不了要在兵部与隶察司里走一遭，沈梦寒无意参与朝堂之事，自然要敬而远之。
　　燕帝道：“即已是你的人，小隐随意便好。”
　　沈梦寒垂眸，二十几年太子，一朝被废，在流放之地遇到危险，为君为父，关心的却是一个指挥使的去留，如此冷漠，足以令人心寒。
　　可是，这又与他何干？
　　“小九也被我禁了足，同小璋一样，留在宫中闭门思过。”燕帝温声道：“那名险些伤了你的侍卫已经被我下令杀了，此事此时不易声张，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莫要太过计较。”
　　九皇子沈珏母妃早亡，与太子同长于先皇后膝下。
　　宫城内外流言四起，沈梦寒归京之后太子旋即被废，多有言废太子之事乃因沈梦寒所起，沈珏深信不疑。
　　只可惜他还未成年封王，住在宫中，手中可用之人有限，竟然派了禁军的侍卫前去行刺，也当真是胆大妄为。
　　只是这流言是何处而起，何人授意，又是何人将沈梦寒置于这危险境地之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燕帝要替他的儿子铺路，他沈梦寒只不是个踏脚之石，千钧重压之下，他也只能受着。
　　江上遇袭，已有的证据几可认定是肃王所为，燕帝没有追究；如今他在帝都之中，煌煌白日之下遇刺，燕帝亦是轻飘飘道：他年纪小，你莫计较。
　　凭什么。
　　沈梦寒冷道：“若九皇子言行合矩，草民又岂会为难。”
　　他当然知道，此时他应该叩谢君恩，应该明理知事，应该礼辞温让。
　　沈梦寒抬眼，父子两个眼神交锋，噼里啪啦似带了火花。
　　他能在北昭活下来，走到今日这个位子，靠得不是隐忍，而是争。
　　与莫千秋争，与昭帝争，与天争。
　　帝王之心术不可挪移，可是同身为人子，他仍要争上一争。
　　他执意要抓肃王的错处，不只是因揣度燕帝之意，而是要为自己争一个公道。
　　他们有父亲、有君上护着，他沈梦寒没有，却也不是任人捏扁捶圆。
　　旁人咬他一口，他势必要让那人割下一块肉来。
　　他受了一分的不公，那旁人也不可全须全尾地退开。
　　寸土不让，锱铢必较。
　　他出身市井，没有明堂上之的君子风度，皇家气量。
　　若再没这一分计较，如何能在北纪城中容身一十二载。
　　旁人不贵重于他，他却不能不贵重自己。
　　他的眼里有着夹杂寒冰霜雪的冷厉，丝毫不退让地与君王对视，是要宁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决意。
　　燕帝避开他的视线，转而又道：“如今小璋被扣在京中，北昭边境蠢蠢欲动，小隐以为，新任的镇国大将军又将是谁？”
　　他语气淡淡，仿佛刚刚的交锋不存在，他正在与沈梦寒闲话家常一般。
　　凉殿风细，宫禁之中，宫人行走皆有所度，进退鸦雀无声。
　　天子据明堂，理应坐北朝南，而南燕北争之心不止，为示不忘遗志，天子寝殿北向。
　　南燕武将立国，燕帝气息凝着，夏日常服透薄，隐约见内里所着隔热的玉丝衣。肤色红润，面上有血色，执杯的动作几可见其指节有力，与此时还严严实实裹着三层绫衣，苍白荏弱，手指纤细的沈梦寒对比何其鲜明。
　　他常年习武，薄绡下的手臂青筋暴起，矜贵的手指上覆着薄茧，手腕上有一处浅浅的擦伤。
　　直视君上是大不敬，沈梦寒敛了目光，也收了那一分锐气。
　　锋芒再过一分便是恣意任性，而燕帝没有给他倚仗。
　　沈梦寒恭谨道：“杨进领兵数十年，军中颇有威望，四方信服。而杨进嫉贤妒能，北昭如今，未有哪位将军能再有此威仪，镇国大将之位落于何人之手，都再难有杨进之权柄，不足为惧。”
　　燕帝朗声笑道：“正是如此。”
　　“当年纪朝军威赫赫，立主学我朝之府兵制，分北昭诸道为十二卫六率，三年一简，授田免租调，府兵春秋务农，农隙练兵，有战则备，无战则兵还府、将还朝。军权为君上所授，便于调控。”他语气中也颇为感慨：“只可惜北方多年为异族所占据，军权也多落于诸地方贵族之手，他们有地有粮，各上将军手上亦都是自家亲信佣兵，若起府兵制，那便是将军之权重交还给朝廷，他们又岂能容旁人染指？因而纪朝被杀，亦情有可原。”
　　大战固然在即，沈梦寒却不知他为何向自己提起兵制之事，因而只是沉静颔首，默待燕帝向下讲。
　　燕帝低头啜了一口南疆御贡凉茶，皱了一下眉，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那秘色茶盘中划道：“我朝兵制沿用至今，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小隐知是何处？”

第三十三章 初出茅庐
　　沈梦寒沉吟了片刻方道：“军权集于内朝，诸皇子势大。”
　　南燕府兵之制，军权多由分封诸王执掌，执民亦同执兵，因而一旦太子之位悬空，诸皇子之争亦是空前，因而南燕数代，夺嫡之争都极为残酷。
　　燕帝自己，也是自前朝刀山血海之中走出。因而才在即位之初，便扩充了独立于南京畿道备的京畿禁军及羽林军；又接连筹建了黑衣羽林，直接归君上执掌，又独立于皇城都尉府。
　　京畿禁军与羽林军防的便是诸王势大逼宫，黑衣羽林行的乃是制衡之术。
　　而燕帝不顾反对，在压力之下初设黑衣羽林，一不守宫城，二无明确职权，空吃俸禄而已，燕帝焦头烂额之际恰逢沈梦寒南归，他入不得台阁，无爵无阶，无缘皇位，却是燕帝内外交困下执掌黑衣羽林的最好人选。
　　燕帝抚掌长笑道：“正是如此！”
　　一阵微风抚过，望殿上檐铃轻触。
　　燕帝驭下严急，令行如流，恢弘寝殿中极静，衬得那一丝微弱的清脆极明晰。
　　沈梦寒渐渐觉出那一分摄人的寒意来，恭敬道：“妄测上意，草民惭愧。”
　　燕帝摇头叹道：“天下逐鹿，能者得之。”
　　沈梦寒默然，他明知南燕兵制如此，却还是执意废黜了稳居东宫的太子，帝王之心，可见一斑。
　　他是帝王鼓掌之下的棋子，可其他的皇子，又何尝不是。
　　帝王究竟属意哪一位皇子，亦由不得旁人揣测。
　　哪怕是得宠如肃王，依旧要在这棋盘之上走过一遭。
　　能不能走到最后，还远未可知。
　　燕帝寝殿位于金陵城至高之处，他们又在望殿最高之处，向殿外北望，整座宫城尽收眼底，能遥见城外后湖烟波，近处乃是覆舟、鸡笼二山。
　　殿宇恢宏，二山拢翠，依城墙垒垒，如兵仪阵列，临渊壁立。
　　沈氏起源于淮南道，百年前南燕极盛之时亦曾陈兵雁门，与草原雄主遥遥而望，如今连关东、淮南道故地都接连落于北昭之手。
　　燕帝当然不甘心。
　　只是这世上，即生了沈卓，何以又生了元锋。
　　可是。
　　沈梦寒轻声道：“愿陛下，早日能得尝所愿。”
　　谢尘烟不疾不徐地揽剑回身，口中念念有词，展臂捏了个诀。
　　阿戊张大了嘴巴。
　　那老者却陡然收了势，退后数丈之远，口中喝道：“照月小儿！果真歹毒！”
　　谢尘烟：“？？？”
　　谢尘烟心中委屈：我只是好久未练内功了，一时想不起来心法而已。
　　阿戊不忘吹捧道：“少主武功盖世！”
　　谢尘烟：“……”
　　那老者警惕，是因刚刚谢尘烟收剑的动作实在刁钻，在旁人眼中，实有炫技之嫌。
　　谢尘烟已经有月余未曾执剑，只是照月剑回到他手上，便犹如游龙归海，凤翱九天。
　　比从前还要随心所欲。
　　他在北昭与杨进对阵，大有所悟，如今方显。
　　那老者再提掌，比刚刚还要慎重上三分，这一掌来势汹汹，深厚广袤，谢尘烟来不及反应，只凭本能与其遥遥一对。
　　这一掌，谢尘烟后撤数步，将他身边的阿戊直接震出数丈之远。
　　阿戊毕竟是习武之人，被震开之时也开了护体真气，虽是滚到水塘中一身的狼狈，却无大碍。
　　方才隐在水下与芦苇丛中的栖凤宗诸人一拥而上。
　　谢尘烟“呸呸”吐了一口血，还有闲隙向阿戊那边瞥了一瞥道：“先打那个罗永！他武功不好！”
　　罗永：“……”
　　阿戊懵了：“少主，哪个是罗永？”
　　那老者又一掌逼来，夹杂风雷之势，谢尘烟无暇再顾及阿戊，真气鼓起，却剑走偏锋，避开锋芒，不肯再直面与那老者对阵。
　　他江湖经验不足，但只凭本能与心性，便能浮沉出一番天地来。
　　阿戊一边被围攻，一边艰难地辨认着，哪个才是少主口中的罗永？
　　武功都很一般，好难找啊。
　　沈梦寒离了燕帝寝宫，沿外宫巷道逶迤向东，再向南。
　　丹陛赫赫，檀墙如垒。
　　后面送他出宫的黄门、宫女、侍卫虽多，却不发出一丝声响，一路只听得风卷木叶，交错的沙沙之音。
　　这宫城之中，处处都是沉重的逼压。
　　有宫女上前，躬身行礼，轻声道大公主备了宴，想请他前往凤鸣宫一叙。
　　一举一动，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字眼，都在向他展示着皇家的威仪和矜持。
　　沈梦寒温言回绝了，谢过了大公主的好意。依旧在南角垂华门出了宫，息旋在外候着他。
　　燕帝召他入宫，却不给他恩例。
　　自己施了压，却又叫女儿出来圆场。
　　向他展开，却永远不接纳的姿态。
　　在宫城中行了近半个时辰的路，沈梦寒汗透重衣，脸色也白得几近透明。
　　息旋上前扶住他，感受到他宽大衣袖内微微颤抖的手臂，助他借力上了车，取了水囊丸药予他服下，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了湿衣。
　　沈梦寒靠在车枕上，微仰着头，脆弱的脖颈暴露着。
　　予他所信任之人。
　　息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公子，有人佯袭良月，将小谢引走了，出了城便不见了踪迹。”
　　沈梦寒睁开眼，心下一沉：“他一个人？”
　　息旋顿了一顿道：“还有阿戊。”
　　只是聊胜于无罢了，不是个靠谱的。
　　息旋皱眉道：“若是那祁家人，倒也无妨。”
　　那祁家人武功离谢尘烟还差得远，就怕是会用到什么奇门遁甲蛊毒邪术一类，谢尘烟招架不住，因而息旋不敢向沈梦寒隐瞒。
　　沈梦寒道：“从哪里被引走的？”
　　息旋道：“朱雀航附近，心字问过城门卫，是从武定门出了城。”
　　沈梦寒半敛着眸，沉吟了一阵方道：“武定门外是一片水沼，芦苇比人高，岸边累累巨石，最易布阵。”
　　息旋精神一振道：“我立刻差人去寻！”
　　沈梦寒摇摇头道：“你随我过去。”
　　易理艰深，即便是隐阁之中，精通五行术数之法的也不过他与周潜，最多还有自幼随侍在他身边的觉息与觉玄。
　　而能在水沼之中布出如此障眼之阵法，来者绝非易与之辈。
　　沈梦寒的猜测没有错，武定门外一片浩瀚水沼，乍一看去，平静无波，但若是有心，仔细看去，却能望见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动。
　　毕竟障目之阵范围有限，引起变化无常的中心平静，四周却风如裂，云四散，有心人眼中，自然能看出此处异常。
　　沈梦寒推算一番，指挥息旋破了那障目之法，便见到了阵中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
　　两人的内力都不加掩饰，罡风四起，几迷人眼，息旋适时护住沈梦寒。
　　其中一人自然是谢尘烟，而另一人——沈梦寒沉吟一晌，出声道：“向宗主。”
　　真气如此精绝内敛，栖凤宗宗主，向丛默。
　　谢尘烟毕竟年少，真气明显不敌向丛默，却靠着身形刁钻取巧，滑得似条泥鳅，因而打了这样久，向丛默还暂时是未能奈他何。
　　向丛默冷笑道：“沈盟主。”
　　这声“沈盟主”叫得可谓是阴阳怪气，极尽嘲讽。
　　沈梦寒不以为意，温声唤道：“小烟，收手。”
　　谢尘烟本便打得心浮气躁，沈梦寒发了话便乖乖应道：“噢。”
　　他毕竟还年少，听话收了手，护体真气也跟着收，向丛默却不肯放过他，他向沈梦寒那边掠过来，向丛默一掌向他后心拍来。
　　沈梦寒瞳孔一缩。
　　阿戊失声道：“少主！”
　　谢尘烟不及扭头，息旋适时出手，一掌向向丛默拍去。
　　向丛默与他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绝顶高手对招，内力自然毫无掩饰。
　　向丛默讶异道：“长乐寺后人？！”
　　息旋收手行了一礼道：“幼时曾承教一二。”
　　向丛默怒喝道：“你师门被谢氏屠杀殆尽，你今日还护着这孽子？”
　　息旋冷然道：“此子年方十七，事起之时尚未出生，又何罪之有？”
　　向丛默手指着他，嘴唇翕动，一时讲不出话来，微微颤抖道：“好……好！”
　　又指向沈梦寒道：“此子父母杀我子侄徒弟，以至我栖凤宗后继无人，如今你作为武林盟主，居然还要护着这个魔教余孽么？”
　　沈梦寒见谢尘烟身上似乎无伤，那老者也无恙，阿戊中气十足，心下不由稍安。
　　上前向那栖凤宗宗主一礼道：“向宗主，罪不及子女，当年的事确与谢尘烟无尤。谢明钊伏诛，谢柔圈禁至死，照月门一事已了。”
　　向丛默泪流满面：“沈盟主之意，我们栖凤宗之仇只能到泉下再报么？”
　　沈梦寒无言以对。
　　老者之殇，尤能动人肺腑。
　　谢尘烟小声告状道：“他们一剑就往良月身上去！良月又不会武功！”
　　沈梦寒淡声道：“小烟讲的没错，宗主向我府中寻常侍女发难，不知何意？”
　　向丛默冷笑道：“我无意伤她。”
　　谢尘烟得了沈梦寒撑腰，又得寸进尺道：“堂堂名门正派！欺负小姑娘，欺软怕硬！沽名钓誉！”
　　沈梦寒轻叹一声，拍拍他的头示意他住嘴，温声道：“向宗主心中不忿情有可原，可是向良月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谢尘烟一个当年还未出生的孩子发泄怨气，实在不该。”
　　向丛默冷睇他一眼道：“小子，我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我们江湖中人行事，随心自在而已，恩怨情仇，尽皆分明。莫盟主虽将盟主之位传了你，但服不服你，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若执意护着这魔教余孽，阻我报仇，那我栖凤宗，即日起便退出武林盟！”
　　他声蕴内力，震震如裂帛，沈梦寒虽有息旋护着，也觉气血翻涌，几欲呕血，同他对话，已然失了气势。
　　沈梦寒道：“我虽是盟主，亦只是在能力之内组织武林之事，并非能事事做主，否则整个武林岂不是听令我一人而已？此事处置之法乃是莫盟主与南北各派于十七年前议定，虽然未能尽如宗主之意，但宗主既然恩怨分明，便不应单单以此一事罪我、罪武林盟。”
　　他一席话有理有据，向丛默竟一时无言以对。
　　“谢尘烟在我身边，我自会教导管束，照月门更不会重出江湖。若他日谢尘烟为祸武林，我自会带他向武林盟请罪。”沈梦寒顿了一顿又道：“若我教导无方，愿与谢尘烟同罪。”
　　谢尘烟急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冷道：“我叫你讲话了么？”
　　他眼神冷厉，一眼扫过来谢尘烟便闭了嘴，小步挪到了息旋身后。
　　沈梦寒道：“过来，给向宗主行个礼。”
　　他叫谢尘烟给向丛默行礼，并未叫谢尘烟给向丛默赔罪，可内中细微的差别，谢尘烟并不能体会。
　　谢尘烟不情不愿地从息旋身后蹭出来，行了一礼。
　　小嘴撅了老高，话也不讲一句，又缩回息旋身后。
　　“我可当不起。”向丛默半晌方才冷哼一声道：“公子隐果真伶牙俐齿，怪不得能以病弱之躯坐稳武林盟主之位这么多年，但可惜了，我今日之让步，乃是因你身边这个长乐寺旧徒。”
　　他示意众门人后退，遥遥道：“还望公子隐言而有信。”
　　沈梦寒面如寒霜：“自然。”

第三十四章 父债子偿
　　回程的路上，谢尘烟脸上还有些忿忿。
　　沈梦寒寒声道：“不高兴？”
　　谢尘烟碾着脚下的小石子，抬高了声音，有些执拗道：“他不分青红皂白！凭什么见了面就要打我！打良月！”
　　他心里有气，出口便有些委屈：“还有这么多人打阿戊一个，阿戊哥哥都受伤了。”
　　阿戊只是皮外伤，血流得多，却无大碍，被息旋提在手上，简直要热泪盈眶：少主自己受了伤，还知道关心属下安危，好感动。
　　一个人若是有了旁人关心，便不由自主的虚弱起来，阿戊气若游丝道：“少主不用担心，阿戊无事。”
　　谢尘烟得了同盟，更加的理直气壮，蛮横道：“他这样不讲理，我为什么还要向他行礼！梦寒哥哥也好不讲道理！”
　　沈梦寒想同他讲一讲长幼有序，想给他讲一讲礼仪尊卑，可是眼前已经阵阵发黑，谢尘烟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听不分明。
　　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于一时，却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计较。
　　他从早晨入宫便提着一口气，一路寻来既忧且惧。
　　怨燕帝偏心，恼谢尘烟不够懂事，更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够周全。
　　息旋意识到不妥，厉声打断谢尘烟：“小谢！”
　　谢尘烟下意识回身揽住沈梦寒，肩上一重，心上却一空。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踉跄跪倒在地，却强迫自己稳稳支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肝胆俱丧，他像是回到长汝岭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夜晚。
　　他从未同旁人讲过，甚至从未向沈梦寒提起过，那一夜他有多么的怕，多么的恐惧。
　　幼鸟飞出巢穴，第一次体会到失重与无所倚仗。
　　长路漫漫，他要一个人独行。
　　沈梦寒再醒过来，是在问渠楼的床榻上。
　　谢尘烟伏在一边，小脸哭得花了，眼睛肿了老高，凭空小了一半，沈梦寒伸出手来，在他脸上抚了一把，虚弱道：“脸也不知道洗一下。”
　　他嗓音暗哑，谢尘烟扶他起身，靠在榻上，方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捧着茶杯的手很稳，泪水却一滴一滴砸在淡烟色的锦被上，也一滴滴砸在沈梦寒心上。
　　谢尘烟哽咽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梦寒想自己接了杯子，谢尘烟却执意不肯放，只得就着他手慢慢喝了那杯水，方才清了清嗓子，柔了声音道：“没有。”
　　谢尘烟虽然十七岁，但心智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又做什么同一个孩子怄气。
　　对于他来讲，这一晕，比多少教训都有用。
　　然而谢尘烟的贴心也只是转瞬即逝。
　　心字来看过，谢尘烟知道沈梦寒无大碍，见他语气已经缓和，方才开始小声告状道：“可是昨日的事，的确是他不对。”
　　沈梦寒暗叹一声，这可真是恃宠而骄。
　　“我从未见过他。”谢尘烟强调道：“是他不对。”
　　沈梦寒轻叹一声，应道：“是他不对。”
　　今日的确是向丛默有错在先，他却不能追究。
　　谢尘烟委屈道：“我都受伤了。”
　　沈梦寒明知他在邀宠，却又不得不关心道：“心字姐姐看过没有？”
　　谢尘烟道：“息旋哥哥帮我理过了。”
　　都变成息旋哥哥了。
　　谢尘烟就是这般纯稚，谁待他好上一分，他便能十倍百倍地还以真意。
　　沈梦寒伸指去探他的脉，谢尘烟不躲，还自觉将脉门递过来，毫不设防的姿态。
　　沈梦寒静心听了一听，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平缓，他没有内力，探不出是否有内伤，但知道息旋出手，必定不会出错，自己只是关心易乱罢了。
　　他收回手，谢尘烟却拉住他的袖子，又问道：“我爹爹是不是很坏很坏啊？”
　　向丛默言里言外，都是与他爹爹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沈梦寒柔声道：“他是他，你是你。”
　　那便是真的了。
　　谢尘烟耷拉下小脑袋道：“哦。”
　　沈梦寒道：“小烟信任我么？”
　　谢尘烟抬首，用力点头道：“当然啦。”
　　“你父母过去的确做过很多的错事，所以江湖上会有一些人，虽未见过你，却对你有成见。”沈梦寒温声解释道：“但其实他们也很可怜，比如说今天的向宗主，他从前有两个儿子三个徒弟，当年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杰，却都被你父亲杀死了。如今他年过花甲，他们栖凤宗却后继无人。”
　　“是昨日了！”谢尘烟似懂非懂：“那他真的是很可怜。”
　　沈梦寒道：“我知道，今……昨日是他有错在先，但他最后并未真的伤了你和良月，我便不能苛责他，你能明白么？”
　　谢尘烟蹙着眉想了半晌道：“既然我爹爹是大恶人，那我也不必想法子去为他报仇了。”
　　他叹了一口气，故作老成道：“世事尽随尘烟，万物荣枯岂由人。”
　　沈梦寒眼如深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半晌。
　　这可不似谢尘烟会讲出口的话。
　　谢尘烟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又擦了擦唇角，确认没有汤渍也没有米粒。
　　沈梦寒被他下意识的动作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小烟看得开，可惜这江湖上并不是人人都看得开。若是人人都如小烟一般，也便没有那么多解不开的恩怨情仇了。”
　　沈梦寒试问自己，他亦是做不到的，以德服人、谦谦君子的公子隐是做给旁人看的，睚眦必报、市井小人的沈梦寒才是真正的他。
　　他不惧将这点獠牙露给燕帝，因为知晓九重之上的那个人，如今需要的不是满朝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而正是他这般的奸佞小人。
　　人若是如铜墙铁壁，毫无破绽，又如何能将自己送与旁人拿捏。
　　他这点声名，自污亦无妨。
　　谢尘烟认真道：“我看得开是因为我从来都不认识我父亲，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可是那个向宗主，他儿子徒弟从前都是同他一起生活罢？骤然没有了，一定比我伤心得多。”
　　沈梦寒情不自禁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谢尘烟道：“下次再遇到他，我让他打一顿解解气好了。”
　　沈梦寒弹了他额头一下道：“别犯傻，他什么功夫，你若躺平了任打，我们两个还有命在么？”
　　谢尘烟“啊”了一声，深以为然。
　　沈梦寒以为他很快便会忘了这件事，谁料晚上就寝前，谢尘烟又来揽着他的腰身撒娇道：“梦寒哥哥，我可以给向宗主送一些礼物么？”
　　因沈梦寒突然晕倒，他们昨日未回隐阁，又宿在问渠楼中，心字在楼中专给沈梦寒留了一间房，正是他们上次宿的那间，谢尘烟解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上，沈梦寒心下酸软，伸手替他理了理道：“小烟想送，便送罢。”
　　虽说那向丛默不会领情，但谢尘烟的拳拳赤子之心，理应被旁人看到。
　　沈梦寒道：“他们就住在城中悦来客栈，明日我同小烟一道登门。”
　　谢尘烟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明日我自己去便好了，悦来客栈我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呢，熟得很。”
　　向宗主一定会骂他，他怎么舍得沈梦寒去陪他挨骂。
　　沈梦寒示意他靠近一些，用发带将他头发缠了，谢尘烟睡觉不老实，头发若是散了一夜，明早起来又是乱糟糟的一团了。
　　轻声道：“好，明日我叫息旋陪你去。”
　　谢尘烟撅了嘴道：“我不能自己去么？”
　　又强调道：“我不会任别人打的，我轻功很好，下次会跑得很快。”
　　沈梦寒沉吟了半晌，知道以谢尘烟的武功的确是没什么好怕的，向丛默又是正人君子，便颔首道：“早去早回。”
　　他性格就像小孩子，除了沈梦寒，是不情愿被旁人管束的。
　　谢尘烟欢呼一声，抱着沈梦寒翻了个身。
　　沈梦寒猝不及防，被带着压到了谢尘烟身上。谢尘烟随心所欲，脸埋在他脖颈上，环着他的腰不放手。
　　夏日里抱着沈梦寒，触之微凉，舒服极了。
　　沈梦寒哑声道：“放手。”
　　他呼吸急促，许是因为气极，体温也迅速地攀升，谢尘烟一怔，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沈梦寒有些恼怒地翻身躺在一边，心里想着不要同谢尘烟怄气，却连话都不愿讲了。
　　谢尘烟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还小心翼翼地唤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将他囫囵塞进被子里，低声道：“无事，睡觉。”
　　谢尘烟道：“我去叫心字姐姐。”
　　沈梦寒道：“不用。”
　　谢尘烟缩在被子里，听他声音的确不像是有不妥，瓮声瓮气道：“梦寒哥哥，你说，老爷爷都喜欢些什么礼物呢？”
　　沈梦寒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想了想道：“茶？酒？药材？名刀名剑？”
　　栖凤宗什么都不缺，若说缺，大概是缺谢尘烟一条命。
　　沈梦寒又开解道：“估计他不会愿意见你，也不愿收你的礼物。”
　　谢尘烟道：“无妨，我放下便走，他还能知道是谁送的不成？”
　　沈梦寒隔着被子拍拍他道：“好。”
　　谢尘烟畏热，睡在榻上翻来覆去地不安分。
　　沈梦寒含笑道：“怎么，又要去茅厕？”
　　谢尘烟意外道：“梦寒哥哥为何这么问？”
　　沈梦寒默然片刻道：“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住在这里的事？”
　　“当然记得啊。”谢尘烟不假思索道。
　　沈梦寒又试探着问：“那小萍姐姐呢？”
　　谢尘烟奇道：“小萍姐姐怎么了？”
　　他语气自然，就如平时提起心字她们一般，全然没有他第二日见到小萍后那般扭扭捏捏、不自在的样子。
　　沈梦寒压下心中阵阵寒意，温声道：“没什么，睡罢。”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沈梦寒将自己的钱袋解下来替给谢尘烟道：“早去早回，不必与栖凤宗的人起争执，若是动起手来，便回来寻我。”
　　谢尘烟满口答应。
　　沈梦寒又嘱咐道：“还是叫阿甲他们跟着你，不要出城。”
　　谢尘烟拉长了声音道：“知道啦！”
　　沈梦寒还欲开口，谢尘烟打断他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只是去送个礼物，又不是去送命。”
　　沈梦寒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尘烟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第三十五章 馈以我意
　　
　　五更
　　
　　谢尘烟问阿戊：“你平时送长辈都送些什么？”
　　阿戊道：“人参！鹿茸！”
　　谢尘烟一愣：“真的？”
　　阿戊继续道：“想送……送不起！”
　　谢尘烟：“……能不能一次将话讲全？”
　　不过的确是个好主意。
　　谢尘烟去了城中药铺，挑选了药铺中上好的人参与鹿茸，方才带着阿戊去了悦来客栈。
　　这些东西隐阁之中不是没有，可是谢尘烟觉得自己亲自买的才称得上是心意。
　　全然忘了花的还是沈梦寒的银子。
　　客栈的掌柜还记得谢尘烟，他长得讨喜，却带了个半死之人住在客店，一脸的煞气，的确令人难忘。
　　更何况之后隐阁高价赎回了他留下的两颗宝石，掌柜迎来送往，已然知晓了这是个不能得罪的人。
　　遂急急上前，笑脸相迎道：“谢小公子，您今日来是住店还是用饭？”
　　谢尘烟摇摇头道：“不住店也不用饭。”
　　他比划道：“一个武功很好的白发老爷爷，带着一群武功一般的徒子徒孙，住在你们店哪里？”
　　掌柜：“……”
　　这话太得罪人了，他不敢接。
　　还是阿戊比较懂得江湖礼节，一礼道：“掌柜的，我们少主要拜见栖凤宗宗主。”
　　掌柜满脸堆笑道：“向宗主就住在小谢公子曾住过的上房中，那是我们客栈中最好最大的一间院子。”
　　谢尘烟与阿戊谢绝了掌柜去通报，阿戊忧心忡忡道：“少主见了向宗主莫要乱讲话，阿戊来讲便是了。”
　　少主开口讲话，他们两个怕是又要被打。
　　谢尘烟不放心道：“你知道我要讲什么？”
　　阿戊道：“无非是请向宗主节哀保重身体一类。”
　　“十七年过去了，还节什么哀。”谢尘烟摇摇头道：“我人去了，容他痛痛快快地骂一顿便好。”
　　阿戊：？！
　　谢尘烟道：“他武功其实比我高很多，我昨日回去想了想，他其实没有真的想杀我。”
　　阿戊急得跳脚：“少主你别想不开啊！”
　　谢尘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没有想不开，他被我爹爹害得那么惨，我只是去给他骂一顿就能让他心中的郁结能少上一些，不是很好么？”
　　谢尘烟和阿戊的脚步渐渐止了。
　　盛夏蝉鸣不止，烈日展展似火，明晃晃的阳光下，一股寒气却陡然袭上了谢尘烟和阿戊的心头。
　　谢尘烟与阿戊对视一眼，双双跃上了院墙。
　　那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桂树，是谢尘烟曾背着沈梦寒绕过的，谢尘烟与阿戊一踏上去，阿戊脚下颤栗，落下一地的落叶。
　　蝉鸣停了一瞬，继而大声鼓噪。
　　那落叶也掩盖不了遍地的血色。
　　“我不能凭你的一面之词给谢尘烟定罪。”沈梦寒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细白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青。
　　谢尘烟和阿戊那日离开悦来客栈便失了行踪，城门卫处没有他们出城的记录，城中的黑衣羽林也未发现他们的踪迹。
　　连阿甲他们，都没有联络过。
　　沈梦寒唯一确认的一件事，便是谢尘烟还活着。
　　罗永立在一旁，也捏紧了指骨：“客栈掌柜及伙计都可作证，我们也是亲眼见到谢尘烟从我师父的房中出来，如何便不能定罪？”
　　沈梦寒眼帘微阖：“此事我自会调查清楚，还栖凤宗一个公道。”
　　罗永冷笑道：“仵作亦来验过，我师父死于天山寒铁长剑之下，与照月剑正好相符。”
　　沈梦寒道：“天山寒铁虽珍贵，却是制作长剑的极品材料，江湖中并不少见。”
　　罗永冷哼一声道：“谁人不知，那谢尘烟自被公子带回江南，便一直随侍身侧，形影不离。若是公子与他有什么勾当，存心包庇，那我们栖凤宗又能到哪里鸣冤！”
　　沈梦寒“砰”的一声将那茶杯掼到几上，寒声道：“罗少侠，我知你师父骤然离世，你一时无法接受，但也莫要含血喷人，污人清白。”
　　罗永冷笑一声道：“公子出身青楼，若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所好，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又如何能知晓？”
　　罗永讲得兴起，还待再开口辱骂，膝盖一痛，竟不由自主，直直跪到地上。
　　而他扫视一遭，竟然不知是何人出的手，不由胆寒。
　　沈梦寒垂眼望着他，眸中似笑非笑：“罗少侠还真拿我当正人君子。”
　　他不笑的时候，是个清冷端雅的美人，气质冷肃，令人望而生畏；笑起来的时候，削薄的唇角勾起一个撩人的弧度，似淬了毒的奇卉。
　　罗永被他的目光一扫，竟生生将口中的污言秽语咽了回去。
　　他见沈梦寒是个不习武艺的普通人，一见之下便先生了三分轻视。
　　又身为外门弟子，与武林盟接触不多，见他眉目憔悴，却不掩倾城之色，又身在青楼之中，不由得想到公子隐过往的一些传闻，竟然大胆地口出妄言。如今被息旋结结实实地一击，冷汗方才涔涔而下：公子隐能坐稳武林盟主之位至今，靠的自然不会是容色倾城和温言软语。
　　罗永俯在地上，一时竟讲不出话来。
　　沈梦寒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前道：“罗少侠是在金隆赌坊欠了多少银子，才月月到坊中打如意局？”
　　罗永哑口无言：“我……”
　　沈梦寒停在他身前道：“你常年在金陵城中，你们宗主此行，也是你安排接待的罢？”
　　罗永头都不敢抬，抖道：“是。”
　　沈梦寒道：“你说出事的时候，你们见到谢尘烟与属下从院中出来，你们宗主死在院中？”
　　罗永道：“是。”
　　沈梦寒冷道：“你们栖凤宗宗主，自己在房中，身上便没个侍奉的人或者侍卫？”
　　罗永道：“宗主那日与谢尘烟交手，回去后伤心过度，道是要一个人静一静，未叫旁人跟着。”
　　沈梦寒道：“一夜连着一日，都没有人靠近过那院子？”
　　罗永为难道：“这……”
　　应是有其他弟子或店里伙计送过饭食的，他只是个外门弟子，并不知晓。
　　沈梦寒道：“你们门中其他人呢？为何是你这个外门弟子来此诉冤？”
　　罗永道：“他们准备扶灵回弋江，因而才派了我来。”
　　沈梦寒冷哼一声：“向宗主尸骨未寒，沉冤未雪，你们门中子弟便准备扶灵回弋江了？”
　　罗永道：“在下人微言轻，并不知晓内门事务，只是被他们随意指派的。”
　　随意指派来的人便敢在隐阁大放厥词，这栖凤宗人的嘴脸，沈梦寒也算是见识过了。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向丛默还是无法释怀。
　　沈梦寒轻叹一口气。
　　即便处理了此事，栖凤宗怕也再难振往日声威了。
　　罗永常年混迹赌坊，还接了如意局，自然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听沈梦寒问这几句话便知宗主之死怕是有诈，甚至可能与他们栖凤宗内部脱不开干系。
　　立刻以头点地，声泪俱下道：“求盟主替我宗主申冤！”
　　哭是假的，泪也是干的，罗永眼珠乱转，如今想的怕是如何从栖凤宗脱身。
　　沈梦寒懒得同他计较：“先带这位罗少侠下去，好生招待着。”
　　心字早带人封了悦来客栈，在场的还有一位是黑衣羽林的副指挥使程锋，因是江湖事，他便只巡视了一番，便将现场交给了心字。
　　沈梦寒缓步上前，轻声问：“如何？”
　　“一剑毙命。”心字肯定道：“小谢做不到。”
　　只是他昨日与栖凤宗交手，言语之中也多有不合，今日他一到客栈中向丛默便被发现身亡，如今人又失踪，实在是容易令人生疑。
　　金陵城商贸繁华，出入城门并不一一查验，城门卫未见到谢尘烟，并不代表他还留在城中。
　　可是，除了隐阁和问渠楼，他还能去哪里？
　　而向丛默一派之主，成名数十年，栖凤宗又以内功闻名天下，内力之深，在江湖上首屈一指，谁又能轻易将其杀害呢？
　　帝京之中竟然混进了这样的绝顶高手，足令人难以安枕。
　　正想着，息旋从外面回来，将手上之物示与沈梦寒：
　　是一把被内力绞碎了的银白丝线。
　　沈梦寒伸指碾了一碾道：“天罗因？”
　　息旋点头：“正是。”
　　随侍的羽林卫递上帕子，沈梦寒接过来擦了擦手道：“在何处发现的？”
　　息旋迟疑道：“两坊之外，小谢遁走的方向。”
　　沈梦寒压下心中的惊惧，沉声嘱咐道：“若是觉玄找到了飞瑶派传人，立刻带回来见我。”
　　言罢便抬脚迈进了那方院落。
　　那院落中有一颗巨大的桂树，离盛开还早，沈梦寒伫在那树下，却仿佛闻到了秋日木樨馥郁幽远的香气。
　　一方礼盒散落在地上，被查验的人理了置在一旁，沈梦寒轻轻打开，内里是一棵包裹的规规矩矩的老参，价格不菲。大约是谢尘烟带来，匆忙间遗落在此处的。
　　肯将自己喜爱非常的东西赠与他人，这本身便称得上是一种诚意了。
　　栖凤宗人急于扶柩回弋江，向丛默尸身早已装殓，现场经过后来与谢尘烟的打斗及来来回回几批人，已然破坏的不成样子，再难寻出什么线索来了。
　　沈梦寒与心字将栖凤宗与客栈中人询问一遍，所言与罗永所言几乎无差。
　　沈梦寒站在那桂树上，明明有许多的事情要去想，哪里来的天山寒铁长剑，栖凤宗又与何人有仇怨，此事与织星宫是否有关。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去想，谢尘烟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出了事不第一时间回来寻他？
　　这几日里沈梦寒依旧宿在问渠楼，晚饭后有栖凤宗的门人求见，却是如今向丛默的首席大弟子，王明野。
　　王明野向沈梦寒一拱手道：“我们明日便要送师父尸骨返乡，特来向盟主告别。”
　　沈梦寒道：“我定会查明真相，还向宗主一个公道。”
　　更要还谢尘烟一个清白。
　　王明野迟疑了一下，向沈梦寒道：“我正是因此事而来。”
　　他一揖到地，沉声道：“我以栖凤宗之名，请求盟主不必再追查此事。”
　　沈梦寒指节微缩，探手取了把折扇来捏在手上，重复道：“不必追查？”
　　王明野道：“正是如此，此事涉及到贵人，栖凤宗已失了师父，元气大伤，再经受不起磨难了。”
　　沈梦寒摩挲着象牙扇骨，寒声道：“所以，你们一开始便知道此事并非是谢尘烟所为，是故意将这口黑锅扣到他头上的？”
　　王明野头也不抬道：“此事是委屈谢公子了，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谢公子出现的又巧，盟主放心，我自会约束门人，此后栖凤宗亦不会与谢公子为敌。”
　　沈梦寒攥着那柄骨扇，精细的透雕纹路嵌进他透白手指，留下深深的印记：“你们得罪不起贵人，便去污蔑无辜之人的清白？”
　　王明野迟疑道：“我也知不该，但谢公子毕竟出身照月门……”
　　沈梦寒沉声打断他道：“滚。”
　　王明野一怔，显然是未反应出来这个几可算作是粗鲁的字眼竟然会从沈梦寒这样看似清冷矜贵之人口出讲出。
　　沈梦寒重复道：“滚。”
　　因为他父母是魔头，所以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向他身上泼，所有的污名都可以住他身上盖。
　　因为他是谢尘烟，生来便是原罪，便不可以辩驳，不可以光风霁月，站在煌煌日光之下？
　　他的心意可以被践踏，他的清白不足为虑，他的声名无足轻重。
　　沈梦寒愠怒起身，一句话都懒得多讲，拂袖向内室走去，轻声吩咐心字道：“送客。”
　　王明野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嘶声道：“求盟主放我们栖凤宗一条生路。”
　　沈梦寒水烟色的衣摆从青砖地面流水一般滑过，王明野下意识去挽留，绢丝柔滑，从他手下倾泄而过。流水虽缓，却不会停留。
　　心字怜悯地看着他，好心道：“你若是向盟主坦白，盟主不会不管栖凤宗的死活。”
　　王明野死死地咬住了唇。

第三十六章 月夜归人
　　沈梦寒夜里本就极难睡得安稳，如今又忧心谢尘烟的下落，更是彻夜难以入眠。
　　谢尘烟不在此处，房中没有为他布下的冰盘，凉帐也撤了，对沈梦寒来讲理应是舒服许多。
　　可是……
　　心上的焦灼，更胜于身上的煎熬。
　　街角遥遥传来更声，沈梦寒凝神去听那击柝声，他耳力不行，这边窗子又临河，离街巷也远，许久才听出是一慢三快，已是四更天了。
　　他起身去倒茶，却听身边“吱呀”一声极细，手中茶壶便脱了手。
　　一只温热的手从他手中取走了紫砂致密的茶杯，少年清亮的嗓音蒙了尘：“茶凉了。”
　　沈梦寒“嗯”了一声。
　　月色被他从窗外连着夏日微暖的风一并带进来，燃了一夜的烛光跟着跳了跳，努力展得明亮了些。
　　沈梦寒借着那微末的烛光和月光打量着谢尘烟。
　　出门时干净的外袍已经脏了，却被主人尽力打理过，虽不甚干净，却还算整洁，头发是自己梳的，有些乱，不安分的头发更多了，东一缕西一缕翘着，似是在替主人叫屈鸣不平一般。
　　谢尘烟用内力温了茶，递给沈梦寒。
　　沈梦寒没有接，伸指将他头发拆了，谢尘烟愣愣地抬头看着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我。”
　　沈梦寒微微俯下来，肯定地向他点点头道：“不是你。”
　　他取了梳子，将谢尘烟按坐在杌子上，捻了些发油来，替他梳那几缕不安分的头发。
　　夜色缱绻，沈梦寒手中的发丝虽乌亮细柔，却如同主人一般倔强。
　　谢尘烟委屈道：“他们一群人围在外面，见到我和阿戊从院子中出来便说是我们杀了向丛默。”
　　他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千辛万苦回到家中便忍不住要向家里人诉苦。
　　沈梦寒默默无言，任谢尘烟倒豆子一般向他讲那日里发生的事：“我和阿戊远远便闻到了血腥气，从院墙上翻过去，便看到向爷爷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胸口一个血窟窿，咕咚咕咚地喷着血！”
　　他讲起来事情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夸张上一两分，更似个小朋友了。
　　宁静的夜都被他讲得热闹喧嚣了许多。
　　沈梦寒还是从他的话中抓到了盲点，耐心道：“除了向爷爷，附近有没有什么异样？比如凶器之类？”
　　谢尘烟坐在杌子上，头发被别人抓在手上还不肯老实，扭来扭去的，沈梦寒拍了拍他头顶道：“不要乱动，小心抓痛你。”
　　谢尘烟闻言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道：“没见到凶器，我和阿戊刚看了一眼便听到外面有人靠近，出门便与他们动了手，并没有仔细查看。”
　　这一用力摇头，头发便被扯了一扯，谢尘烟痛呼一声。
　　沈梦寒无奈道：“叫你莫乱动。”
　　吃了痛，谢尘烟总算是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道：“我们一踏上桂树，便看到了尸体，眼睛直直瞪着我们，阿戊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沈梦寒忽视了他的夸张形容，又问道：“小烟，你还记得我们在长汝岭遇到的蛛丝银线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迟疑的，他对谢尘烟的记忆力，的确已经是不抱信心了。
　　谢尘烟自然道：“当然记得。”
　　沈梦寒松了一口气：“那你当时在现场，有见过类似的东西么？你离开的时候，都是些什么人在追你？”
　　“就是栖凤宗的那些人啊。”谢尘烟肯定道：“没见到，没有。”
　　谢尘烟连小萍都不记得了，他讲出口的话，又能信么。
　　沈梦寒不由得犹疑了一刻。
　　这一顿竟然落在了谢尘烟眼中，谢尘烟不能置信道：“梦寒哥哥，你不信我。”
　　谢尘烟大多时候都是迟钝的，唯独对旁人的态度敏感。
　　少年的赤忱之人，容不得一丝的尘埃。
　　沈梦寒轻声道：“真的没有遇到可疑之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梦寒道：“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杀人，就不得以，打了几个胡言乱语不肯放了我和阿戊的人。”
　　沈梦寒垂下眼睛，连续三次使用天罗因，怕是对方手中可用之人有限，如果是这样，未能追到谢尘烟，中途放弃也是有可能的。
　　“想不起来便算了。”沈梦寒轻叹一声问道：“对了，阿戊呢？”
　　谢尘烟得意道：“他受了伤，我将他送去医馆了。”
　　沈梦寒一怔：“你怎么将他送到医馆的？”
　　黑衣羽林搜遍了整座金陵城，绝对不可能落下医馆这样明显的地方。
　　“我把他丢在马车前，是那马车主人将他送到医馆的。”谢尘烟神秘道：“我还叫阿戊自己付银子了，没有讹诈人家。”
　　沈梦寒哭笑不得：“这也太危险了。”
　　谢尘烟道：“不会！我挑了匹看着便机灵的马，又是悠着力气扔的，若是那马真的发疯，我去救他也来得及。”
　　沈梦寒温声问道：“为什么不先回来寻我。”
　　谢尘烟迟疑了一刻，小声道：“不会给你添麻烦么？”
　　沈梦寒用发带将他头发系好：“你不回来，才真正是给我添麻烦。”
　　他心中有些凉，谢尘烟不信他。
　　不信他会事事替他周全，不信他会毫无缘由的站在他身后。
　　一向不肯的多想的谢尘烟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会给他添麻烦。
　　连回来寻他都是在夜深人静，若是自己流露出一丝的迟疑，他恐怕便要夺门而出，自顾自亡命去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足够坦诚，他也以为自己会是谢尘烟心中的家人、亲人与后盾。
　　毕竟，谢尘烟那么精心地在打理他们的花园。
　　原来小傻子也会演戏。
　　谢尘烟被他勒得痛了，嘶了一声。
　　沈梦寒替他松了松道：“阿戊在哪家医馆？明日叫阿甲去接他回来。”
　　言罢放了手，打量了一番又嫌弃道：“快快将衣服换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可能还要出一趟远门。”
　　谢尘烟刚刚还叽里呱啦地讲了许多话，头一沾到枕头却迅速睡得不醒人事，显是这几日并未好好休息过。
　　沈梦寒关了窗，吹熄了烛台，目光不再那么清明，上榻的时候手上一不留神便触到了一掌的温热，谢尘烟依恋地在他掌下蹭了蹭，潮湿的呼吸打在沈梦寒的手上。
　　他怔了一怔，竟是未舍得收回，举了良久，直至手臂发酸，方才慢慢躺倒在榻上。
　　他一躺下来，谢尘烟便向他身侧凑了过来，头抵在他手臂下方，一只肤色雪白，却肉嘟嘟的胳膊横在他腰上，亲密无间。
　　那手臂看似有些绵软，白日里执剑时却是青筋爆出，线条劲瘦。沈梦寒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捏——是软的。
　　谢尘烟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却又娴熟地将自己向沈梦寒身边送了一送。
　　习武之人这般不设防，实为罕见。
　　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将身无内力的沈梦寒身边视为这世上极安全、全然放松，不需戒备之处。
　　不惧怕，却也不倚靠。
　　谢尘烟一觉醒来，太阳都快要落山了，窗子打开着，夏日的河风碾过斜阳细尘，欢欣着抖动着。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榻上，一时忘了今夕何夕。
　　沈梦寒在水中绞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柔声道：“饿不饿？心字姐姐准备的点心都热上三四回了。”
　　谢尘烟抓住他的手道：“我想吃心字姐姐做的凉糕，还有隔壁茶楼的麻油菜包，还要血燕银耳羹。”
　　小肚子也适时跟着他咕咕地叫了起来，谢尘烟眼圈都红了：“我好几日未吃到好吃的了。”
　　沈梦寒哪里会不满足他，又拉着他的手给他擦了擦手指，温声道：“去洗个澡，回来便什么都有了。”
　　本来是想坠着那栖凤宗的人一起上路的，结果谢尘烟睡了一天，沈梦寒未舍得叫醒他，令息旋与缪知广先跟着去了。
　　既然已经错过了，那便也不必着急了。
　　谢尘烟趿着木屐回来，“啪嗒啪嗒”在地上留下一串的湿脚印，头发胡乱挽着，还在滴着水。
　　沈梦寒取了布巾来，解了他头发给他擦拭，谢尘烟探手取了个包子，初时还记得用餐礼仪，一口一口地吃，不多时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样子可怜，沈梦寒便也不训斥他，只倒了水来轻声道：“别噎到。”
　　心字忍不住笑道：“不知晓的人，还以为公子是小谢的侍卫呢。”
　　谢尘烟懵懵地抬起眼来，沈梦寒拍拍他道：“别在意，心字姐姐在同你说笑罢了。”
　　迟了这一日，沈梦寒便未能离得了京。
　　第二日西南的战报便呈到了御前，北昭蜀东仓失火，一口咬定乃是南燕所为，奇袭荆湘道宣啸营，肃王帐下中将孟游远力战不敌，壮烈殉国。
　　沈璋不顾禁令，于早朝之时戎装直闯紫宸殿，束甲请战。
　　燕帝喝斥了一番，准其所请，拨禁军一万，随肃王归荆湘道。
　　肃王誓师于白鹭台，诸宗室及将领皆往相送，沈梦寒人在城中，又是黑衣羽林实际上的首领，也只得认命前往。
　　白鹭台上旌旗蔽日，战甲猎猎，军容威严肃穆，肃王骑在金铠骏马之上。
　　连久病的五皇子都着了软甲武袍，沈梦寒依旧是褒衣博带，施施然到了此处，诸军自无不侧目。
　　沈梦寒自己也怔了一怔，他在北昭之时，盛典观礼虽未缺席过，但军营却向来无缘一到，而诸军将士见到他也是要绕路走的，领兵之人又安敢与南燕质子有所交互。
　　而如今在燕帝的不闻不问之下，日日里宿在青楼中，在城中也无个像样的宅邸，周潜不在，他身边也无人替他打点这些。
　　他出身贱籍，未得封诰，自认穿着不僭越即可，竟未想到誓师之地，至少应着个束身夹衣来。
　　北昭皇室有胡人血统，而南燕礼法却严苛，他在北昭日久，不自觉也沾染了些北昭人从草原上带来的自在行径。
　　这般行状，落到旁人眼中，倒似是他刻意与肃王过不去了。
　　与北昭大战当前，他这个曾经质北昭数年的质子理应有所避嫌，今日也是越低调越好。
　　谁料旁人都是玄衣红衣，唯甲胄银亮，只有他一个人，雪衣缓裳，倒似个来砸场子的。
　　他一进场，反应最大的是九皇子，顺手掷了自己手中的礼弓，唯恐旁人听不到一般，大声道：“什么东西！”
　　战马上的肃王冷哼一声，执辔调了个方向，不再看他。
　　沈梦寒摸摸鼻子，现在去换衣裳是不可能了，只得自己寻了个不那么醒目的阴影里站了，谢尘烟迅速地取了个杌子来，又唤人举了扇过来。
　　沈梦寒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站到一边。
　　五皇子都立着，君上未许，他亦不想过多引人注目。
　　谢尘烟敛了神色，肃目拢袖伫立在一旁，身着束身的檀袍，料子是夏日里贵重的冰绸丝，衣衽规整，腰间佩剑，看起来却是比沈梦寒还要正经上三分。
　　燕帝亲自来送肃王出征，饮罢酒，便是赐弓之式。
　　御赐之弓配鸣镝，肃王再以御赐之弓引鸣三声，大军即可开拨。
　　沈璋持了弓，先是规规矩矩地射了两箭，第三箭却忽而掉转马头，遥遥对准沈梦寒。

第三十七章 白鹭于飞
　　
　　二更
　　
　　谢尘烟整个人都要炸了，身子绷得比肃王手中的弓还紧，杀气凛然而现，照月“锵”地一声似要出鞘，千钧一发之际，却被沈梦寒适时伸手按住了。
　　君前誓师，沈璋佩的只能是礼箭，箭杆上配的是红绸而不是箭镞。
　　只要他身边侍卫不是废物，沈璋便伤不了他。
　　可是他知道，沈璋知道，谢尘烟却不知道。
　　沈梦寒与谢尘烟手心相扣，谢尘烟出了一手细密的冷汗，比他的手还要凉。
　　他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无事，小烟徒手便能接下这一箭。”
　　君前无事现刀兵，可是大过。
　　谢尘烟有些忿忿，但还是不甘心地松了剑，脸上亦是不平，怒目瞪向肃王。
　　诸人见到这一幕，面上神色都有些异样，沈梦寒却自若地执着谢尘烟的手，迎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也没放开少年紧张蜷曲着的手指。
　　燕帝未出声阻止，左右便也无人擅动。
　　其实一切都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璋便随着自己的心意放了这一箭。
　　礼箭落在沈梦寒面前三尺，谢尘烟错步挡在了沈梦寒面前。
　　他神色凛然，迎着日光，眼睛微眯，将神色中的天真纯稚一洗而尽，夏日的束身袍服单薄，隐藏不了他骤然绷紧了的筋骨。
　　随时准备亮起獠牙，爆然跃起，将铺面而来的恶意撕天裂地。
　　像一只漂亮的小豹子。
　　沈璋施施然收弓，银铠折射天光，天地流丽，战马扬起尘灰，刺红了谢尘烟的双眼。
　　燕帝面沉如水，沈璋豪爽一笑，不待燕帝开口，便大声道：“儿臣定要为我大燕守疆拓土，不负君上所托。”
　　他自幼习武艺兵法，于诸皇子中最为出色，除了幼时曾败于沈梦寒手下，几乎未尝有过败绩。
　　也因此于诸皇子中最得燕帝宠爱。
　　或许也是因此，燕帝生生待到沈梦寒南归方才着手废太子，因为不想将这顶帽子扣到最为得宠的肃王头上。
　　这一箭射在曾经质北昭的质子脚下，竟也似射到了北昭人身上，凭空暴涨了士气。
　　燕帝自然不会在此地此刻训斥于他，只颔首道：“愿吾儿吾军，平安而归；守得吾土吾民，安居乐业。”
　　众将士轰然道：“谢陛下！”
　　征鼓齐鸣，万军齐唱，战马齐喑。
　　山呼海啸，如裂云响彻天际。
　　帝王之师，礼仪严整，阵列端肃，一举一动都严合着军规臣矩，阵列于白鹭之原，将赴于帝国动荡的边疆。
　　沈梦寒在这惊天彻地的山呼之声中都不由得肃了一肃，谢尘烟与沈梦寒十指交扣，却在激彻人心的潮涌之中安稳沉静，不为所动。
　　旁人眼前有万万人，而他眼中只有一人。
　　沈梦寒侧了眼望着他，谢尘烟有所察觉，湛黑的眸子专注地向他投过来。
　　他们于万万人侧相对视。
　　谢尘烟不知道，他这样专注而又沉凝的姿态有多动人。
　　沈梦寒胸中的郁结都愿意为他而散，不禁勾唇向他微微一笑。
　　他的委屈，谢尘烟比他更委屈。
　　他要为他更振作一点。
　　也可以更任性一点。
　　征尘如织，挟风雷绝尘西去。
　　君上还未起驾，旁人亦不敢退下，燕帝唤人叫沈梦寒过去主台：“陛下请公子上前一叙。”
　　那小黄门又含蓄地看了谢尘烟一眼道：“请公子将这位小公子也一并带过去。”
　　沈梦寒微微颔首，松了谢尘烟的手道：“将剑先解了。”
　　谢尘烟愤愤不平地将剑解了，狠狠砸给侍卫，眼睛便瞪得圆滚滚的，他得了沈梦寒的一言，便又褪去了那一分的整肃，天真的不平又随心所欲地暴露出来。
　　沈梦寒拍拍他汗湿的后背道：“去见我们南燕的皇帝，莫要失礼。”
　　燕帝见沈梦寒缓步上前，天光下锦绫白衣上暗纹渐次流转，温言道：“今日里委屈小隐了。”
　　他也是怕了沈梦寒，鹰犬不能没有爪牙，但爪子太利，于主子来讲也是难事。
　　自己养成的恶犬，摸着鼻子也要先忍着。
　　这个下马威，肃王与沈梦寒两败俱伤，谁也未能占了上风。
　　如今他唯恐沈梦寒在肃王领兵的时候去寻肃王的不痛快，方才屈尊纡贵，替爱子收拾起这残局来。
　　沈梦寒最擅装聋作哑，一礼道：“肃王殿下神勇。”
　　谢尘烟倒是看得愣了，原来这便是南燕皇帝，他曾经还拿人家当魔教教主，差点动了手。
　　一时尴尬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应如何是好。
　　倒似是被帝王威仪所摄。
　　燕帝显然是对他的反应满意，审视地打量了谢尘烟一番，轻声道：“这模样倒是不错，就是出身不太好。”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当年在北昭之时，元锋曾想给沈梦寒赐婚，沈梦寒回绝以有龙阳之好，昭帝方才一笑了之。
　　后来沈梦寒一病不起，身子急转直下，北昭亦有流言，公子隐出身青楼，学了些不干净的阴损功夫，身子淫荡，夜御十人不止，因此才伤了元气。
　　沈梦寒如今大张旗鼓地将谢尘烟带在身边，也难怪旁人不想歪。
　　其实今日里他带着谢尘烟，确是偶然，觉息和觉玄都不在，临时回阁中调人又麻烦。
　　若早知今日会如此场面，他绝不会带谢尘烟来此。
　　沈梦寒直起身来道：“我自己这样的出身，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他这话将沈卓也骂了进去，左右肃然，一时噤若寒蝉。
　　他敢顶撞君上，是知燕帝不愿给他封王封爵，却也不愿他落拓江湖，更因前幽王一事，不愿再担一个杀害质子之名。
　　而他最不愿的，或许便是沈梦寒有后污了皇家血统，如今种种却是正和他意。
　　他心情愉悦，沈梦寒语气再不好，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讲得是什么话。”燕帝暗叹了一声，这脾气，竟是一点亏都受不得，难怪北昭归来之人，提起公子隐都意味不明。
　　故而和颜悦色道：“怪我，之前未想到此处。”
　　又转身招手叫九皇子沈珏过来：“小珏，上次的事，来向你七哥道个歉。”
　　沈卓虽贵为人间帝王，却颇喜舞刀弄剑，矜贵的手指覆了层薄茧，却有一些不合时宜的细小伤口。
　　肃王有过，欲除沈梦寒是过，损伤两道界民更是过，但他如今是主帅，不能令他在一个庶弟面前折腰，燕帝更不愿他折了皇子的傲气。
　　可他既然假意宠爱沈梦寒，今日受的辱便不能不发。
　　他令沈珏道歉，沈珏不敢不从，随口敷衍道：“我错了，望公子隐谅解。”
　　宗室重臣皆在，竟要他当众向一个庶子行礼赔罪，沈珏难免心里有气。
　　燕帝冷声道：“想好了，重开口。”
　　他语气冷肃，沈珏这才收起轻视之色，躬身一揖到地：“对不住。”
　　天家无父子，燕帝却绝对算得上是个温和的父亲，沈珏见沈梦寒今日被沈璋当众给了难堪，竟然一时得意得忘了形。
　　肃王战功赫赫，又大敌当前，燕帝肯给他这个脸面，他又有何功绩，敢与沈梦寒争锋？
　　沈梦寒如今正得用，被肃王折了的脸面，燕帝要替他找回来。
　　沈珏行了礼，嘴唇抿得死紧，恨恨地瞪着沈梦寒。
　　不过是个官妓之子，凭什么要踩在他头上，踩在他出身高贵又温文尔雅的二哥头上？
　　他比谢尘烟还小了一岁，在沈梦寒眼中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连遣人刺杀都宛如儿戏，沈梦寒倒有些好笑地望着他。
　　见他气急败坏，一时恍然，竟有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慨。
　　燕帝道：“听闻你舅舅刚从东山猎场游猎回来，府上送了鹿肉入宫，今日带小隐到你宫里尝尝，才算是赔罪。”
　　沈珏母舅乃是朝中正二品镇淮将军，手握实权，驻军十二万于江淮，燕帝此言分明是在威慑沈梦寒，谁料沈珏根本未曾听懂，闻言猛抬头，再顾不得皇子仪礼，急声道：“那鹿肉……”
　　早便与几位哥哥和二位公主分了，最后一份还要快马送去袁州给二哥，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给沈梦寒。
　　沈梦寒抢先打断他道：“草民吃不惯鹿肉，若无他事，便先行告退了。”
　　一头北昭人养出来的独狼，一只深宫之中养得雪白蠢笨的兔子。
　　燕帝恨其不争，咬牙道：“去罢。”
　　沈梦寒带着谢尘烟下了白鹭台，谢尘烟知他心绪不佳，没话找话道：“我们晚上吃什么？”
　　沈梦寒抱臂道：“城西醉仙居，烤鹿肉最佳，我们去尝尝。”
　　谢尘烟“噗”的一声笑了：“梦寒哥哥想吃鹿肉，为何刚刚还道吃不惯？”
　　沈梦寒也笑：“我们自己吃得起，为何要去吃别人家的？”
　　谢尘烟道：“我以为只有我小气，原来梦寒哥哥也小气。”
　　沈梦寒伸手擦了擦他鼻头的汗，柔声道：“梦寒哥哥最小气，你今日才知道么？”
　　他痛恨这小气。
　　他心中无比通透，这小气全都来自于意难平。
　　他不奢望沈卓是他的父亲，却到底意难平。
　　谢尘烟忧虑地拉下他的手。
　　他扭着头看沈梦寒却不看路，沈梦寒伸手扶了一下少年细韧的腰身，宛如一个不动声色的拥抱。
　　这世上见过最多他幼稚脾气的，竟然是比他还要幼稚的谢尘烟。
　　他们刚行至校场门外，正巧前方遇到承平侯家人来接，车架正停在引桥旁，沈梦寒理应避让，便带谢尘烟停下脚步，伫在原地未动。
　　沈怀瑜颇为歉意，微微向他一礼，挥手叫车夫去前方大路旁等待，自己随口同沈梦寒寒暄道：“久闻公子隐之名，竟是缘悭一面，不知今日能否赏脸，移驾寒舍一叙？”
　　沈梦寒还了一礼，欣然应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尘烟与沈怀瑜同时一怔。
　　谢尘烟拉着沈梦寒的衣袖，欲言又止。
　　谢尘烟想的是要去吃鹿肉。沈怀瑜更是彻底懵了。他只是出言客套，并非真心相邀，若是寻常人，即便是想去也会假意推辞一番，绝对不会如此不讲礼数，痛快应下。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三十八章 明明灭灭
　　沈梦寒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天山寒铁毕竟是珍物，能用来做三尺以上长剑的天山寒铁更是罕见，这帝都之中，谁家若是藏有这样一把长剑，恐怕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除非……这把剑是新打的。
　　天山寒铁性脆难锻，而这世上能锻天山寒铁之人，卢眠便算得上一个。
　　此时撞到他眼前还不穷追猛打，难道要待人家收拾好行藏，将前因后事妥帖料理得一干二净再去追查么。
　　他行事如此不合常理，沈怀瑜不禁哑然。
　　沈梦寒在北昭做了多年质子，自己不会武功，手下势力却了得，任何人去揣度，都应是个长袖善舞、周转逢迎的圆滑性子。怎么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父亲也曾出质北昭，至死不坠皇室风仪，可见一个人本性难移，出身何等重要。
　　沈怀瑜直觉不能让他进了自己家门，一时情急，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婉拒。
　　见沈怀瑜进退两难，沈梦寒继续悠然神往道：“久闻明州铁器冠绝天下，安平县君又与侯爷兄妹情深，想必侯爷家中，必有不少名兵神器。”
　　莫说是沈怀瑜，便是谢尘烟都未见过沈梦寒如此咄咄逼人之态。
　　沈怀瑜心下一凛，宗室手上多有兵权，家中有些兵器并不为过，但若要罗织罪名，私藏兵刃之罪可大可小，被捏在有心人手中，亦可算是罪过一桩。
　　他也有些疑惑，沈梦寒为何要与他为难，同为北昭归人，他在金陵城的日子不好过，沈梦寒又能得什么好处？
　　固然他南归之后太子被废，肃王受罚，九皇子今日又当众被燕帝训斥。他们宗室心中也知燕帝不会真正属意沈梦寒。
　　但若是燕帝有意提点，看他这性情，怕是今后他们宗室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他苦笑一声，向沈梦寒一礼道：“公子且饶了我，实不相瞒，今年生辰之时，舍妹的确是送了一把明州所铸名剑于我。”
　　卢眠之死，他亦有耳闻，更加不能确定沈梦寒知晓多少，因此不敢贸然否认。
　　沈梦寒感慨道：“听闻乃天山寒铁所铸，当真举世无双。”
　　沈怀瑜强笑道：“在下武艺不精，并不懂得这些。”
　　沈梦寒不依不饶道：“侯爷可否赏脸，将此剑供在下一观？”
　　沈怀瑜面色踌躇道：“只是不巧，此剑前几日借与故友赏玩，至今尚未归还。”
　　他出身宗室，遵礼循法，何时招架过沈梦寒这般的厚颜无耻的行径？心里藏着事，更是口不择言，生怕他再开口讲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言，促声道：“公子隐若好奇，他日故友归还，我愿亲自送往府上，供公子赏玩。”
　　沈梦寒避而不谈：“是何故友？”
　　沈怀瑜强笑道：“是在下的红颜知己。”
　　堂堂承平侯宁肯自污声名都要遮掩此剑的下落，他这又是在为身后哪位大人物做马前卒？
　　沈梦寒微笑道：“侯爷这位红颜知己可了不得，竟然喜爱舞刀弄剑，不知是哪位武将家的小姐？”
　　沈怀瑜面色铁青。
　　行得再慢，转眼已经到了前街。
　　沈怀瑜见到自家马车，犹如见了救兵，早已顾不得礼数，匆匆向沈梦寒与谢尘烟道了别。
　　“侯爷莫忘了将那天山寒铁剑送给在下赏玩一阵。”沈梦寒温声道：“或是沈某哪日登门拜访？”
　　沈怀瑜胡乱应下，有些狼狈地上了车落荒而逃。
　　沈梦寒拢着袖，有些好笑地看着堂堂承平侯飞奔而去，连马车扬的尘都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谢尘烟立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沈梦寒转身看他，柔声道：“怎么？”
　　谢尘烟小心翼翼道：“还去吃鹿肉么？”
　　沈梦寒长笑一声，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道：“去，为什么不去？”
　　烈日下站了几个时辰，马车摇摇晃晃，沈梦寒不知不觉又昏昏沉沉过去，谢尘烟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将他揽着伏在自己身上，沈梦寒梦中挣了挣，被谢尘烟制住了，用气音在他耳畔道：“是我。”
　　马车恰巧一震，谢尘烟猝不及防，嘴唇便印到了沈梦寒脸上，炎炎夏日，冰肌玉骨，触之微凉，谢尘烟恋恋不舍在他颊边蹭了一蹭。
　　谁知晓这样的一个人，一张嘴竟全都是利刃刀锋。
　　马车停在醉仙居后巷，谢尘烟有些苦恼要不要将沈梦寒唤醒，他却自己醒了，语气有些睡意惺忪的慵懒：“到了？”
　　谢尘烟“嗯”了一声，却不起身。
　　沈梦寒伸手去触他的腿：“麻了？”
　　谢尘烟强忍着麻痒，动了动腿道：“没有。”
　　沈梦寒笑着替他活了活血，温声道：“是我的错，下次不必这样，我靠着睡也是一样的。”
　　谢尘烟小声道：“你太轻了。”
　　沈梦寒一怔。
　　谢尘烟勾勾他的手指，有些期许道：“你今日能多吃一些么？”
　　因着谢尘烟这样殷切的眼神，沈梦寒晚间真的多吃了一份鹿肉。
　　从醉仙居出来，两人肚子里都有些撑。
　　谢尘烟坐在台阶上耍赖道：“能叫师傅将马车赶到前门来么？”
　　沈梦寒向他伸出一只手：“这里离问渠楼不远，我们走回去，消消食。”
　　谢尘烟挣扎地看了看他修长冷白的手指，还是未能忍住诱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抱怨道：“肚子里好涨啊。”
　　少年正在迅速褪去初见之时的幼圆肉感，温热的手指开始淬炼出劲瘦的力度，一弯一曲间说不出的优雅有力，沈梦寒毫不疑惑，若是任由他成长，如荒草燎原，他将成为天下最出色的武者。
　　可是，能放任他自由生长么？
　　沈梦寒笑：“你喝了太多汤了。”
　　谢尘烟天真道：“真好吃，我们能将烧菜的师傅请回家么？”
　　上次他吃了北昭的菜式，沈梦寒便请了个北昭的厨子回来，谢尘烟以此类推，觉得合理及了。
　　沈梦寒拍拍他脑袋道：“什么都想带回家可不成。醉仙居这样近，想吃的时候多走几步路过来不好么？你请了师傅回家，以后城中的百姓再想吃这样好吃的鹿肉，便吃不到了。”
　　谢尘烟深以为然道：“梦寒哥哥讲得的确有道理。”
　　夕阳在身后拉成赤热的余荫，在他们身前落下长长细细的两道影子，时而在攘攘人群中折叠在一处，始终未曾分开。
　　待沈梦寒与谢尘烟回了隐阁，亦召回了息旋与缪知广。
　　肃王出征，沈梦寒反而闲了下来，却是被困在了金陵城。
　　他曾质于北昭一十二载，此时若出了差错，太容易被旁人盯上，索性称病避嫌，身上的挂的几桩琐事闲差也交待了出去，隐阁也闭门谢客，一心要少沾染几处麻烦。
　　缪知广又来抱怨：“那栖凤宗的罗永未随王明野回弋江，竟是赖在我们阁中不肯走。武功又差吃得又多，真当我们养闲人？”
　　沈梦寒不以为意道：“赶他走便是了。”
　　那罗永混迹金陵城日久，分明是手上握着些事情，知道自己可能卷入了麻烦，师父亡故之后门派更是靠不住，这是想攀着隐阁求护佑，却又不想付出代价。
　　缪知广犹豫道：“那若是赶不走呢？”
　　他暗暗忖道，他就是无法招架这些无赖，如今才被谢尘烟欺负得不成样子。
　　沈梦寒似笑非笑道：“那倒要看他值不值得了。”
　　沈梦寒午后歇下了，谢尘烟不许旁人进去扰，与缪知广争执了半晌。
　　这次他们学乖了，站在凉殿外吵，隔了整整一个外殿，惊不到沈梦寒歇息。
　　唐成本要退下，被谢尘烟唤住了：“你去寝殿外守着。”
　　唐成还待开口拒绝，缪知广与谢尘烟一并转过头来：“你进去守着。”
　　唐成只得转身进了内殿。
　　良月解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罗永而已，还曾对公子不敬，叫他等一等怎么了？你是替公子做事还是在替旁人做事？”
　　缪知广被她一讲便熄了火气，甚至微微有些后怕，他倒不是真的要扰沈梦寒清眠，只是习惯性的同谢尘烟争一争罢了，良月此话点醒了他，同是隐阁中人，自然都要以沈梦寒为先，岂能天天因区区小事争来争去，不顾及公子？
　　待沈梦寒醒过来，便见他们齐齐坐在内殿往外殿的回廊边，暑气正浓，蝉鸣不止，几个人人手一只猫，汗水涟涟，似正在闹着什么别扭，谁都不服气的样子。
　　沈梦寒畏寒不畏热，回廊中亦不陈凉设、未引水渠，廊间的紫藤早谢了，绿叶遮不住漫天的日光，星星点点洒下来，地上也是微温的，兼之蔽了风，比起旁处，还要更热些。
　　分明是苦夏，却又都较着性子，谁都不肯再挪一步去凉殿中。
　　那几只被他们按在廊间的猫儿，也都奄奄一息，生无可恋地瘫软在地上。
　　缪知广与良月坐得近一些，唐成与谢尘烟自觉拉开了距离。
　　缪知广回禀了罗永之事，道是他要亲自见沈梦寒，也愿意将自己知道的都告知隐阁，沈梦寒点点头道：“走罢。”
　　又见谢尘烟满脸的不高兴，柔声问道：“怎么了？缪知广欺负你？”
　　缪知广有苦讲不出，沈梦寒给他的差事自是比从前好，有权力有人手，还清闲，连月银也多了不少，可是谢尘烟如今日日随侍在他身侧，武功又比他强上太多，也就是嘴上争个痛快，还十次有八次被谢尘烟怼得哑口无言。
　　谢尘烟不平道：“我怎么讲都不成，良月一开口，他便听了。”
　　沈梦寒思起方才情形，心知良月虽然与谢尘烟要好，心中却偏向缪知广，只是他心中苦涩，良久方才开口安慰谢尘烟道：“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谢尘烟心道缪知广一直都喜欢与他争胜，的确是勉强不来，点点头应道：“嗯！”
　　沈梦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九章 七月流火
　　
　　四更
　　
　　“此时要见公子，是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似是与我师尊之死略有关联。”
　　罗永流利道：“我们这些外门子弟，时常接些小的江湖上往来生意，我从前有个青云门中的朋友，名唤宣燃的，似是提起过另一把天山寒铁长剑。”
　　他扫过谢尘烟腰间长剑，目光略有些迟疑。
　　这些江湖人，在京中偶行一些律令边缘之事，也是有的，只要不过分出格，沈梦寒也不会去刻意去追究这些，只是罗永前几日被他一吓，倒是生出不少惧意来。
　　沈梦寒刚刚醒了午觉，还有些困倦，强自直了直身子，谢尘烟不明所以，见他整肃，也跟着直了直身，少年身姿挺拔，坐在檀椅上，十分只占了三分有余，姿态如春日蓬勃欲发的树木根苗，又似青翠欲滴的青竹，饱饮了晨霜与清露。
　　罗永望了沈梦寒一眼，见他表情沉凝，看不出喜怒，又慌忙补充道：“只是我那位友人如今已经有几个月未曾现身了，我担心他与我师父一样，遭遇了不测。”
　　沈梦寒默不作声，谢尘烟歪着头道：“宣燃？”
　　他还记得这人，与罗永在金隆赌坊中打如意局。
　　罗永不待沈梦寒出声询问便继续点头道：“他也是个掮客，至于那长剑的下落，我未听他提起，一概不知。”
　　他目光有些畏缩，却也还算镇定。
　　啰嗦了半天都是些废话，沈梦寒无奈揉了揉眉间，谢尘烟有些担忧地凑过来。
　　沈梦寒在案上轻扣了一扣手指，问道：“既是你友人，那离别之时可曾与你讲过去处？”
　　罗永迟疑了片刻道：“我不知道，许是回青云门中了。”
　　沈梦寒盯着他。
　　他眼睛分明是桃花瓣的形状，却不显得过分华丽，微垂下来的时候清冷肃穆，身在青楼时，端地让人觉得风情万种，身处清幽别院，又显得此人清雅出尘，若是身处殿阁庑堂，怕又是另一番气韵。
　　罗永混迹赌坊，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亦是秦淮沿岸的花柳常客，见他俯身，却又不敢直视，慌忙垂下头来。
　　谁料“铮”的一声，谢尘烟腰间的三尺长剑便架到了他脖子上，谢尘烟剑向前送了一送，便迫他抬起头来。
　　罗永颈间一痛，霎时魂飞魄散，一身冷汗淋漓而下。
　　沈梦寒冷冷睇他，绕了半天圈子，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天下以天山寒铁为剑，最有名的有两把，一照月，一织星。
　　如今，怕是要加上承平侯府新出自明州的一把。
　　他出身名门正派，又岂能不知？
　　当日信誓旦旦师父是死于谢尘烟之手，如今又早便听过天山寒铁剑的下落。
　　“讲罢。”沈梦寒肃然道：“想好了再开口。”
　　若只是友人提过此剑，他又何至于如此惶惑？
　　他也知沈梦寒是他能够到的最高一枝，却又头脑不清，撒谎都撒不清楚。
　　谢尘烟一脸天真，侧身看向沈梦寒，手上的剑却端得极稳。
　　仿佛只待他一个眼神，一声令下，便会手起刀落。
　　命悬一线，罗永嘴唇不由得抖道：“的确如此……那寻剑之人，应是怀州祁家的独苗、织星宫的旧徒，名唤祁茂。”
　　沈梦寒听得笑了：“名字都记得这样清楚，刚刚不还是一概不知么？”
　　罗永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对上沈梦寒似笑非笑的眼神，恍然明白，公子隐在北昭十二年，什么人未见过？自己这一点小伎俩，根本入不得人家的眼。
　　“我和宣燃时常在赌坊中接如意局，彼此熟悉，几个月前他向我介绍了这单大生意，银钱实在是丰厚。”罗永眼神闪了几闪，嘴唇翕动，如是道。
　　沈梦寒冷笑一声，赏银丰厚，那便绝对不会是传话这样的小事。
　　罗永抖得愈发厉害：“有人出了十两金子，若是有祁家人出现在江南，便叫宣燃寻一处僻静处，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
　　沈梦寒冷冷地觑着他，怪不得他们在金陵城中守株待兔，却久候那祁家人不至，原来竟是有人提前得了消息，在祁茂刚入金陵城的时候便动了手。
　　“谁料几个月前，宣燃真的遇到有人在金陵城中打听天山寒铁剑的下落。”罗永道：“宣燃与他几番周旋，才打探出他的姓名来历。”
　　“他来江南，自然是为了寻师门织星剑的下落，宣燃也是尽力哄骗，才最终令那人信了他。”
　　他眼神往谢尘烟手上瞄，神色中带了些哀求：“宣燃为求万无一失，才拉上了我，此事我只是参与，并非主谋。”
　　也正是因罗永和宣燃都是籍籍无名之辈，方才没有引起隐阁与黑衣羽林的注意，他们又身靠名门大派，接了这样的单子亦不会到处宣扬，反而比请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杀手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正如向丛默死于长剑之下，罗永跟着叫嚷了几日，却也未敢在师门中提起此事。
　　沈梦寒似笑非笑道：“然后呢？”
　　这是两头接单，通家全吃啊。名门正派，不过如此。
　　罗永不敢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低头盯着厅堂中青石砖上的菊花纹道：“我们没料到，那祁茂功夫虽一般，人却机警得很，我们非但未能杀了他，宣燃还折在了他手上。”
　　沈梦寒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同伴死在他眼前，他也只当作无事发生，若不是后来向丛默死在了金陵城，凶器又与祁茂寻的长剑类似，罗永左思右想，觉得此事一定与祁茂有关，犹如头悬利剑，被吓破了胆子，怕是真的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了。
　　连方才的迟疑都恰到好处，仿佛他真的与宣燃是点头之交，不知其去处，若是青云门来问，也可含糊应是他记错了。
　　却不知那天山寒铁长剑真的曾现身金陵，就同他与宣燃擦肩而过。
　　沈梦寒道：“你们在何处伏击祁茂？又将宣燃尸体埋在了何处？”
　　几个月前的事，若是罗永撒谎，也不可能提前安排好尸首，他所讲是否属实，一查便知。
　　罗永混迹江湖有些年头，自然深知沈梦寒此问为何，向他一叩首，流利道：“在秋石道二十里，半栖岭附近，我愿亲自去指认。”
　　离金陵城还不近，已然到了两浙道境内，决非是没有预谋。
　　一会子功夫，他便又挤出几滴泪来：“我与宣燃多年好友，亦不忍他无名无姓埋于荒郊野岭，此番迁葬，愿出银钱，为其茔坟建冢。”
　　他若无其事地过了几个月，此时再假惺惺地呼天抢地，平白脏了他与谢尘烟的眼。
　　沈梦寒淡淡道：“你们与祁茂见面，还有旁人知晓么？”
　　罗永道：“没有了，祁茂到了金陵城，第一个相交的人便是宣燃，宣燃在金陵城中混迹得久，三教九流中颇有名气，也因而会接到这样的大单子。”
　　沈梦寒起身道：“没有什么要讲的了罢？”
　　罗永犹豫了一下，道：“没有。”
　　沈梦寒冷哼了一声，罗永痛哭流涕：“真的没有了。”
　　沈梦寒唤来息旋，要他与罗永一同前往秋石道指认宣燃尸首。
　　息旋闻言有些犹豫：“如今京中危险……”
　　觉玄不在城中，那杀向丛默的杀手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沈梦寒道：“我不出门。”
　　又瞥了眼逗猫的谢尘烟道：“这不还有小烟在么。”
　　息旋并不放心谢尘烟，但隐阁之中高手如云，如今亦不是只有他和影子护卫着沈梦寒的安全了。
　　他心上忽而涌上难言的失落。
　　沈梦寒贵为燕帝之子，身边自然不止他和影子两个侍卫。
　　只是在北昭相依为命的日子过得久了，总是有错觉，错觉透过那重重庑殿层层宫墙，还是当初那个隐忍又狠厉的小小质子。
　　息旋怅然若失，最后还是道：“公子小心唐成。”
　　沈梦寒拧眉道：“我晓得。”
　　盛夏时节，广玉兰已然落了一地，夹竹桃却还倔强地开着，一付要开到天荒地老不肯罢休的架势。
　　沈梦寒终于闲下来，谢尘烟却又缠上他——不为别的，要教沈梦寒习武。
　　谢尘烟喋喋不休劝说道：“你身子弱，就是因你总是不动，人不动胃口便不好，胃口不好便身子更虚。”
　　他讲起来头头是道，不知内情的人也都将信将疑了三分。
　　良月更是频频点头称是。
　　沈梦寒有意研究照月剑这门功夫，便任由着他教。
　　只可惜谢尘烟教得并无章法，内功运气全凭本能，行法与寻常内功路数完全不同；招式也都信手拈来，并无套路可言，而且，沈梦寒从中亦看出了刀意。
　　他将杨进的的刀法教给谢尘烟，是因杨进的刀法是纪朝亲授的，可谢尘烟的招式老练，不似去北昭之时新学，反而似是练过千遍万遍般娴熟。
　　息旋带了罗永回来，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沈梦寒见了息旋，便向谢尘烟讨饶道：“今日便到这里，小谢师父容我歇上一歇。”
　　他身无内力，就算是招式仍在，想如谢尘烟所想一般使出，却也是千难万难。
　　谢尘烟恨其不争：“你明明也习过武，怎么如今这样不争气。”
　　沈梦寒哑然。
　　日头正盛，沈梦寒被晒得有些眩晕，眼前阵阵白光，息旋在一旁瞧着不妥，上前扶了一扶，谢尘烟立刻忧心地凑上来。
　　沈梦寒拍拍他的头道：“今日我有事，不陪你顽了。”
　　谢尘烟伸手要从息旋手中接过沈梦寒，息旋拒绝道：“我有事要与公子讲。”
　　谢尘烟缩回手，有些莫名。
　　息旋已经许久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讲话了。
　　息旋扶了沈梦寒进内室，又伸指探了探他的脉，沈梦寒拂开，自己动了动发酸的手腕道：“无事。”
　　息旋不动如山：“公子不应陪着小谢胡闹。”
　　沈梦寒恍若未闻：“动一动是好的。”
　　息旋提醒道：“天渐凉了。”
　　江南的天气仍燥热，烈日焚灼着大地，升腾着热意，暑意未曾削减上半分，蝉鸣、鸟啼、花树、翠叶。
　　挽翠阁的荷花都未谢。
　　一切仍是盛夏模样。
　　可是，七月流火，秋日真的要到了。

第四十章 有相无相
　　
　　五更
　　
　　肃王出征后，又征调安王水军入江淮，着定王赴明州，接手东南海防事宜。
　　两方大军出征，币帑钱粮皆成了重中之重，燕帝提了沈怀瑜到户部，专盯军帑粮草。
　　承平侯府却不敢春风得意。
　　外府库如今出入项极多，军中又都是诸皇子把持，哪边都不能得罪，人手有限，难免会出错漏。
　　程锋带着几名黑衣羽林每日到外府库点卯，他与府库兵多有旧，长史殷勤待着，沈怀瑜敢怒不敢言，忙得焦头烂额，还要防着沈梦寒背地里耍阴招。
　　其实沈梦寒什么还都未曾做，承平侯便遣人送了凶器上门。
　　长剑历历，寒光凛凛。
　　沈梦寒示意谢尘烟将那剑取过来，寒光凛冽，仔细看，隐隐还透着新淬炼不久的冰蓝色。
　　他随意曲指弹了弹，赞道：“好剑。”
　　天山寒铁，伤人后血不易凝，是制造武器的极品，只可惜性脆不易锻造，能以天山寒铁铸成三尺长剑，卢眠绝非庸手。
　　沈怀瑜遣来的是名老管家，年纪有些大，耳聋目瞑，带着两个年轻的后生，颤巍巍向沈梦寒一礼道：“此剑乃是安平县君所赠，乃是侯爷爱物。”
　　言下之意，自是不愿将此剑留在隐阁。
　　沈梦寒遗憾道：“真是不巧，此剑如今牵连到城中一桩凶案，还请将凶器留在此处，待事情水落石出，他日再登门奉还。”
　　派了这样一个人来，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的，沈梦寒便也不多费力气解释。
　　管家做费解状，过了半晌方才想开口拒绝，沈梦寒又面带歉意道：“我会亲自修书与安平县君致歉，想必侯爷与县君兄妹感情甚笃，县君必不会怪罪。”
　　他与老人家讲话，语调极缓，却又字字清晰沉稳，等闲装不得不懂。
　　那老管家被他堵了退路，哑口无言，强提笑道：“既如此，公子隐何时欲归还此剑，差人去唤老朽来取便是。”
　　他既然奉剑登门，也是知道今日是再拿不回去的，只是沈怀瑜铸此剑不易，竟是这样轻易被沈梦寒讹到了手，心下颇有不甘。
　　沈梦寒温声道：“不敢劳烦老人家，他日在下登门奉还便是。”
　　待那承平侯府之人离开，沈梦寒探手取了那柄长剑，丢给谢尘烟：“你拿着玩罢。”
　　向丛默之死必然与此剑有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还给承平侯府了。
　　沈梦寒不欲与承平侯虚与委蛇，端看沈怀瑜什么时候沉不住气，上门讨剑了。
　　谢尘烟拿在手上颠了颠，意外道：“真的很像我的剑。”
　　沈梦寒却突然道：“你知道你们照月门与织星宫的渊源么？”
　　谢尘烟抬起头来看他，神色有些不解。
　　沈梦寒指着他手中的长剑道：“你们两派百年前本是一派，武功发轫同源，因而所用武器相同，武功路数也有相似之处。”
　　沈怀瑜打了这样一柄长剑出来，也不知是仿的照月，还是织星。
　　谢尘烟本是好奇地望着那剑，听到他提起照月，下意识地去抚自己腰间的长剑。
　　谢尘烟试着挥了挥那剑，突然醍醐灌顶，反应过来：“就是他杀了向爷爷！”
　　沈梦寒道：“他？”
　　谢尘烟愤懑问：“是那个承平侯么？”
　　沈梦寒带着谢尘烟一边往园子中去，一边问道：“他功夫如何？”
　　这个“他”自然便是沈怀瑜。
　　谢尘烟不屑道：“不如何。”
　　沈怀瑜虽出身宗室，却因身为幽王之子，不得燕帝信任，始终领的是文职。
　　因而沈梦寒才脱口而出天山寒铁，便将他诈了出来。
　　而他竟然并不知晓天山寒铁之珍贵，想必此剑只是在他这里转了个手，得了剑的另有他人。
　　而此时再想去找一把天山寒铁充数，也是不易，沈怀瑜迫不得已，送了此剑上门，不知如今在府中如何的捶胸顿足。
　　可是沈怀瑜宁舍了这天山寒铁剑也不欲让沈梦寒盯上承平侯府，怕是这承平侯府中有更大更为惊人的秘密。
　　沈梦寒心中早便有了数，但还是逗弄他道：“比起小烟来呢？”
　　谢尘烟气鼓鼓道：“我一招内便能打赢他！”
　　弱不禁风。
　　沈梦寒又道：“那栖凤宗向宗主功夫又如何？”
　　谢尘烟一下子卸了气，圆圆的眼睛搭下来，连长长的睫毛都诉说着委屈。
　　沈梦寒安抚地摸了摸他的颈子，摸了一手的汗湿，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虽不是他动的手，却也一定与他有关。”
　　栖凤宗宗主武功已然极高，而那一招便可杀害栖凤宗宗主的人武功之高，更非谢尘烟与沈怀瑜之流能望其项背。
　　又或者是向丛默的熟人所为，那能令一派之宗全无防备之人，也绝非是寻常之人。
　　正闲话着，缪知广追上来道：“公子，那承平侯府的船不知为何，沉在了河底。”
　　顺势眼神向谢尘烟脸上斜了斜。
　　谢尘烟莫名其妙道：“又不是我做的。”
　　“小烟一直同我在一起。”沈梦寒拍拍他的头道：“人都救上来了么？”
　　“救上来了。”缪知广道：“我来同公子讲一声，派阁中的船送他们回去。”
　　沈梦寒收回抚在谢尘烟头上的手，垂眼想着那老管家，同跟在那老管家身后的两名长随，微微一笑道：“不必，老人家最畏风寒，留他们住一晚便是。”
　　刑堂污秽，不会设在主人房与花园附近，也必然要贴进院墙角门，方便进出。
　　设在侍卫房附近，是极佳的位置。
　　一个年轻的后生沿着院墙向内院走，不多时便遇到了几名侍卫，一人相貌憨厚，落在人后。
　　他含笑上前寒暄道：“这位兄台，请问刑房怎么走？”
　　阿戊明明觉得是个生面孔，却又讲不出来的熟悉，仿佛是就在此时此地，曾见过此人，于是奇道：“你是新来不久么？”
　　“是。”那后生为难道：“公子叫我前去提个人，可是我却不知刑房在何处，这下回去怕是要被罚了。”
　　此人正是跟随那承平侯府老管家上门的一名长随。
　　这可不妙，阿戊素来心软，抓抓头道：“你随我来。”
　　他也不熟悉隐阁地形，却好在住得久混了个脸熟，问了几个下人，便将那年轻人带到了刑堂附近。
　　阿戊回身道：“这便是刑堂了，我不方便进去……”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便以手为刀，阿戊应声而倒。
　　那年轻人左右看看，将阿戊拖入附近假山，怕他挣扎引来旁人，犹豫了一晌，点了哑穴，用随身的绳索将他捆了。
　　而后镇定步入刑堂，声音淳和却不引人注意道：“罗永押于何处？”
　　掌堂正理着账，头也不抬，随手向里面一指：“雷字房。”
　　他虽未抬头，那人仍是一礼，方才抬腿向内走去。
　　他行得不疾不徐，四平八稳。
　　雷字房。
　　罗永正背对着门口用饭。
　　他参与暗杀祁茂，又隐瞒宣燃下落，但毕竟还是栖凤宗之人，因而沈梦寒只是将其暂时关押，待日后送回栖凤宗处置。关在此处，却未被亏待。
　　这刑堂之中关押之人并不多，几名囚犯又刻意关在不同的位置，以免其臭味相投，又惹出什么事端来，故而此处只关押了罗永一人。
　　隐阁更不同于官府门派，因而虽是刑房囚室，却也收拾得整洁干净，除去门窗被木栅铁链所封，一切与寻常客房无异。
　　罗永听到身后脚步声，以为是守卫来收拾食盒，一边将碗盘向食盒中放一边转身，赔笑道：“这便好了。”
　　一根长针将这个扭曲的笑定格在他脸上。
　　祁茂伸手一扶，助他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上，渐渐变得青紫。
　　祁茂起身，冷眼看着，确认他已气绝，毫不迟疑，收了长针掉头便走。
　　绕过连通诸囚室的回廊，便通向刑堂，这是必经之路。
　　刑房正堂宽阔，却只开一间，纵使是夏日，亦显得阴郁可蔽，角落中燃着几盏灯，方才不至于过分阴冷可怖。
　　祁茂在堂前急急定住脚步。
　　刚刚坐在主位的掌堂人束手恭敬立在一旁，另一边是不动声色的息旋，沈梦寒坐在主位上，以指点案，笑吟吟地望向祁茂，见他出来便收回手指，抚掌道：“暗门的’融相’之术，果真了得。”
　　“融相”之术，某种意义上来讲比易容更加高级与难施。
　　千人千面，能融于百态而不显其相，对施术之人要求极高。
　　相貌不可太过出色，性格又不可过分张扬亦不可过分谦卑，能忍极辱，能傲群雄。
　　如果不是遇到觉玄，那么祁茂应该早已顺利地混进隐阁了。
　　融众生之相，终究不如眼中无众生之相。
　　
　　快看这个名字！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没想到叭，阿戊他是个有cp的男人！
　　
　　

第四十一章 织星照月
　　祁茂瞬间便收拾好了慌乱，向沈梦寒一礼道：“惭愧，罗永奉命追杀我，见过我的真面目，我实在不能留他。”
　　融相之术不易，并不能时时施展，罗永既然是为求财要杀祁茂，那他背后之人，定然对祁茂的下落极为关心，留罗永在世上，对祁茂的确是多了几分危险，因而沈梦寒并未出手阻拦。
　　沈梦寒微微颔首道：“不知祁少侠在承平侯府，可探知到什么消息？”
　　祁茂迟疑了一下道：“承平侯极为小心谨慎，我连他欲将织星剑送于何人都未能打探到。”
　　沈梦寒蹙眉道：“织星剑？”
　　祁茂道：“正是。”
　　沈梦寒唤了侍卫道：“你去唤小烟过来，将卢眠打的长剑一并带过来。”
　　祁茂道：“敢问公子隐，您口中的小烟，可是谢柔之子？”
　　沈梦寒道：“正是。”
　　祁茂垂眼道：“织星宫灭门之时，我当年只有六岁，被师兄藏在灶中，侥幸逃过了一死，后被谢柔与一名男子所救。”
　　“我当时年幼，只觉得他们行止似是夫妻，谢柔唤那男子为阿郞。”
　　沈梦寒猝然抬头。
　　谢明钊是谢柔兄长，谢柔不会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去唤自己兄长。
　　织星派被灭是在南燕正允七年六月，谢尘烟出生在正允八年上巳日，若是当时谢柔身边有爱人，那么谢尘烟的确有可能是谢柔与他人所生。
　　祁茂继续道：“谢明钊听信传言，织星剑谱在我身上。谢柔与那男子追至我家中，谢明钊已经将我家人杀尽了。”
　　“她曾道，谢明钊被那魔教妖人所惑，已经不再像是谢明钊了。”
　　他迟疑了一下道：“再后来谢明钊打伤了她。谢柔与阿郞将那我送到外祖母家中便告辞了。我当时年幼，又经历了大变，所言并未被武林盟采信。”
　　沈梦寒微合了合眼，在心中理着当年的旧事：
　　纪氏满门被杨进污蔑通敌满门抄斩，无十二岁以下幼童，因而只两人得了例外：纪朝因军功被赐了全尸，纪氏因诞下皇子，被褫夺贵妃封号迁居冷居，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纪朝虽然得罪了北昭世家，可军中故旧甚多，声名亦佳，有人肯冒死相救，是有可能的。
　　他虽未死，照月门地处北昭，却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
　　谢尘烟之所以被揣测为谢柔与谢明钊之子，乃是因正允七年之后，谢柔便称病闭门不出，连照月门人亦少见其人，衣食起居皆由谢明钊亲手照料，直至武林盟攻破照月门，方才在谢明钊房中找到临产的谢柔。
　　而杨进在北昭权可倾国，谢明钊一死，谢柔怀着胎，失去庇佑，无论纪朝下落如何，都不会带谢尘烟留在北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被武林盟圈禁塞外，反而能借武林盟之力，保得她们母子平安。
　　沈梦寒长吁一声，纷乱的往事终于抽出一条线头，严丝合缝地落入绣样一端。
　　可是，那纪朝如今是生是死？人又在何处？
　　若他未死，会任由谢柔与谢尘烟远拘塞外，终身不释么？
　　如果围剿照月门之时，他已然身故，那又会是何人所杀？
　　谢柔口中的魔教，到底是指何门何派？
　　谢尘烟左右佩了两把长剑，一走路便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他也不烦，这么远远走过来。
　　祁茂看到他佩剑，眨眨眼，笑道：“当年那位救我的阿郎曾道，以后他有了儿子，就要给他佩一个金装玉饰剑鞘，叫他行走江湖，忘了带银子也不愁没钱花。”
　　谢尘烟不明所以，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沈梦寒将他拉过来，一边解了他身上的长剑，丢给祁茂。
　　祁茂一把接过，抚着剑身道：“天山寒铁性脆，难以锻成长剑，当年无上先师于天山净水中悟道，创织星照月剑，亦感应天地，从水中得了一块天地奇石，以此铸了织星剑与照月剑。
　　再后来两派分立，剑法亦残缺不全，谢明钊与谢柔兄妹皆是武学奇材，在照月剑一途走得比前人还远，双双突破第九重，固然实力大增，却经脉行逆，屡屡神志丧失，无法自控。
　　于是谢明钊控制飞瑶派，为其炼洗脉蛊，以求顺理经脉，清心明智。
　　再后来，谢明钊为得织星照月剑全本，屠戮织星宫与怀州祁家殆尽。”
　　沈梦寒颔首道：“这是江湖上流传的版本。”
　　祁茂道：“公子隐可信？”
　　沈梦寒默然半晌道：“我并未亲见。”
　　谢尘烟敏感地转过头来看向沈梦寒。
　　沈梦寒微俯下身来，抚了抚他的头发道：“这位哥哥曾见过你母亲，谢明钊可能并不是你的父亲。”
　　谢尘烟蹙了一蹙眉。
　　祁茂看起来很好，但枕漱待他也很好。
　　一个讲他父亲不是谢明钊，一个言之凿凿他父亲就是谢明钊。
　　他不知道他应该相信谁。
　　祁茂垂眼道：“谢柔曾道谢明钊被魔头控制了，行事才变得阴狠毒辣。”
　　祁茂道：“我信她，也信她的阿郞。”
　　他摩挲着那长剑剑身道：“天山寒铁举世无双，能断织星的只有照月，当年谢明钊与我师尊一战后，织星断剑便下落不明。我自幼研习织星内功，与织星、照月剑有所应。当日在景阳原上，我便是注意到谢少侠的照月剑方才有所冒犯。”
　　“我一路追随公子和小谢公子到江南，无意间遇到明州来的铁匠师，身上竟也带了一把天山寒铁长剑，宣燃与罗永答应要助我夺剑，未料到竟是要我的命。”祁茂冷笑道：“我如今可以肯定，这把卢眠重铸的剑，就是当年的织星剑。”
　　他抬眼道：“谢明钊伏诛，织星断剑便下落不明，如今它出现在江南，绝非巧合。”
　　谢尘烟突然道：“又是那个沈怀瑜！”
　　沈梦寒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剑虽在他手上，但他并非是最终买家。他笃定这把剑即便查得出来处，也查不出去处，方才敢奉剑上门。”
　　觉玄已经顺藤摸瓜，擒获了飞瑶派后人，不日即将抵达金陵城，或许那个时候，会得到更多的线索。
　　祁茂道：“织星剑在普通习武之人手上，也只是比寻常刀剑珍贵一些，却远远算不上绝世奇珍，更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重铸。想得到织星剑之人应是同我一样，习练过织星剑，剑意与此剑契合，方才费尽心力，重铸了此剑。”
　　他信手引剑，将剑意灌注其上，剑身竟然缓缓现出银蓝色的流光，谢尘烟警惕地站到沈梦寒面前，手按到照月之上。
　　祁茂放下剑，向谢尘烟一礼感慨道：“是我失礼，师门罹难之时我还年幼，所习不够精纯，不能完全发挥出此剑威力。杀害向宗主之人内力未必在他之上，但若是身怀织星剑意，能与织星剑相辅相成，必定事半功倍。”
　　沈梦寒淡声道：“即如此，此剑理应物归原主，还予祁少侠。”
　　祁茂一惊，断然摇头拒绝道：“有人欲夺此剑，而我如今无能，还无力护下此剑，织星剑留在隐阁中，是它如今最好的归处。”
　　沈梦寒颔首道：“即如此，我便暂代祁少侠保管此剑，静候少侠他日重振织星宫，来取此剑。”
　　祁茂眼眶微红，拱手道：“多谢公子隐，若我查出那织星宫弃徒的身份，定会告知公子。”
　　沈梦寒唤谢尘烟将织星剑先带下去，见他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方才轻声道：“我还愿以引命符，换你身上织星剑谱。”
　　祁茂猛然抬头，失声道：“当真？！”
　　他当年被纪朝与谢柔送回母族，谁料外公外婆皆因女儿惨死伤心过度而亡故，家业为舅父所把持，舅父见他比自己儿子优秀，更是不愿他再习武学文，耽搁了几年，眼见此生一眼看得到尽头，报仇夺剑再无望，他毅然投身暗门，以命换来一身的本事。
　　而暗门之中用引命符以控制门下杀手，得了引命符，便是得了自由。
　　沈梦寒隔着书案，与祁茂静静对视。
　　祁茂沉默了片刻道：“公子是想用织星剑谱理顺谢尘烟因习练照月剑而走火入魔的经脉？”
　　沈梦寒道：“正是。”
　　祁茂道：“我不瞒公子，怕是不妥。”
　　沈梦寒示意他向下讲：“何解？”
　　祁茂道：“照月剑与织星剑虽然虽然同出一源，但分裂已近百年，历代掌门人为求精进，早已不知改编了多少，而照月剑之所以会令人神志丧失，经脉混乱，仍是因其内功之精进，而非其剑意与剑锋之故。”
　　沈梦寒沉吟道：“照月剑与织星剑理应是同一种内功，习练照月剑经脉多至混乱，因而照月门多有邪气之称，而历代门主武功虽高，却都天不假年，几乎都于壮年早亡。而织星宫却非如此。”
　　言下之意，仍是觉得照月门之内功，行法或有误。
　　祁茂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当年谢柔与阿郞见过我身上的织星剑谱，都叹无用。”
　　沈梦寒以指扣案，沉声道：“她道无用不算，我要亲自见过才可算。”
　　祁茂无奈躬身道：“我师门家门为保此剑谱尽皆而亡，我身为织星宫后人……”
　　沈梦寒打断他道：“我可向你保证，此剑谱只我一人相看，除教与谢尘烟外，亦不会外传，若他人要学此剑，必先令其拜入你织星宫门下。”
　　祁茂躬身思量半晌，咬牙道：“那便谢过公子隐。”
　　息旋随沈梦寒向外走，沈梦寒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息旋神思不属，他自然有所察觉，故而有此一问。
　　息旋躬身道：“我在想，公子用引命符控制祁茂便可逼其交出剑谱，又为何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沈梦寒轻叹道：“他是正道之后，不得以入了暗门，我若仍以引命符相控，又与那暗门门主有何区别？”
　　又岂止于邪道，金陵城中，燕帝以旧年月色相挟。
　　北纪城中，昭帝以尘寰相迫。
　　他却偏偏不屑为。
　　从他收回递出月色的那只手，便决定此后要走一条通天大道，以待谢尘烟之心待世间人，摒弃那些阴谋阳谋。
　　这世间泥沙俱下，唯有谢尘烟还存着那一点真。
　　他想同谢尘烟一样，赤诚坦荡地存在于这天地间。
　　祁茂被侍卫送回了南厢客房，不多时，便有下人送了晚饭过来，饭食精致洁静，却又不过分丰盛。他用过了饭，沐浴休息，却始终觉得不大踏实。
　　临入睡前才霍然起身：他将阿戊落在假山中了！

第四十二章 冥顽不灵
　　夏末风细，啁啾的鸟鸣都无精打采，隐阁之中树林繁茂，巨大的乔木遮天蔽日，细碎的阳光斑驳洒向青石板路，既温且凉，坚硬稳妥，不可挪移。
　　息旋默默跟着他，他已经跟了他许多年。
　　见他前八年身怀武艺，却始终如宝剑含光，隐忍不发，又见他后四年命如曳烛，却锋芒毕露，獠牙尽现，敢令整个北昭朝堂都退避三舍，无人敢再掠其锋芒。
　　他与影子同他一同长大，从一开始的同情怜惜到如今的敬重臣服。
　　看到身边的人慢慢被他收服，自愿归顺。
　　周潜从鄙薄到爱敬，缪知广从北昭到南燕千里相随。
　　连谢尘烟都愿意围着他打转。
　　他要负责的人与事越来越多，可顺心随性的便会愈来愈少。
　　他不敢辜负他的倚重，却也希望他能得尝所愿。
　　息旋停下脚步，轻声道：“公子。”
　　沈梦寒在风止前顿住脚步。
　　息旋缓声道：“先师苦心大师曾与谢明钊相交，苦劝他遁入佛门，愿以清水诀相授，助他堪破心魔。更能以洗髓诀助他重铸经脉，收复纷乱的内息。”
　　长乐寺六诀，从不外传，若要修习此六诀，必要先拜入长乐寺门下受戒。即便是如此，大道难成，多有一诀修一生者。
　　他仰起头来：“本是已经议定之事，可是谢明钊忽然反悔。”
　　“而后不知何故，谢明钊屠戮长乐寺，先师与其余六大派十一长老亦同被谢明钊所杀。此事不了了之。”
　　沈梦寒怔怔立了半晌，方才哑声道：“多谢你。”
　　息旋毕竟与谢尘烟有师门被屠之仇，他如今肯开口，亦不是为了谢尘烟。
　　息旋深吸一口气：“只可惜我与觉玄当时也年少，未曾习过清水诀与洗髓诀，如今师门四散，八荒路遥，亦不知应向何处寻了。”
　　他其实知道，奈河蛊很好解，沈梦寒逼谢尘烟种下奈河蛊，是怕他在隐阁中，因为身世受到欺凌。
　　他自己身在其中，难以察觉，他和觉玄在旁冷眼看着，早看出他家公子已是情根深种了。
　　觉玄从树荫处落下，单膝点地道：“属下请出。”
　　沈梦寒怔怔地看着他们兄弟。
　　觉息与觉玄向来唯命是从，不动声色，从未有主动求出之时，此次求出，亦不完全是为了谢尘烟而已。
　　息旋轻声道：“公子。”
　　语气殷切。
　　他们一直不肯恢复身份，便是准备好了要再次为他千里奔赴。
　　沈梦寒眼中微热，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觉玄，轻轻握了一握，他们共历无数险境，一切都不必多讲，只微微颔首道：“去罢。”
　　祁茂头很疼。
　　他从未见过一个习武的壮汉哭成这个样子。
　　阿戊抽抽搭搭，绞他他的衣角不放，已经哭湿了他大半衣襟。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的确是很委屈。
　　阿戊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哽咽道：“我们少主都未曾这样欺负过我！”
　　少主的欺负，都是威摄。
　　正吃着夜宵的谢尘烟莫名打了个喷嚏。
　　沈梦寒放下手中书册，轻拍他的背：“又无人同你抢，慢些。”
　　祁茂生无可恋：“是我的错。”
　　阿戊泣不成声：“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委屈都是同兄弟们一起受的。
　　祁茂做小伏低：“兄台宽恕则个。”
　　阿戊道：“十两银子，我就原谅你了。”
　　他藏身假山中，也听了个大概，再加上罗永之前所言，面前这人的项上人头，值十两金子呢。
　　他偷偷抬眼去打量，平平无奇其貌不扬的一张脸，实在不知哪里值十两金子，因而话一出口，自动折换成了银两。
　　祁茂：“……”
　　他在承平侯府，月银才二钱，还要时不时花出去打探消息，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
　　阿戊也很愁，他们住在隐阁里，吃穿虽不愁，但少主几个月方才能想起来给他们发一次月钱，他们照月门总部如今远在黔中，现在手头是真的很缺钱啊。
　　祁茂思忖了片刻道：“我给兄台写张欠条，三分的利，待我赚了银子，慢慢还可还行？”
　　本金还不起，偶尔还还利钱还是可以的。
　　阿戊想了一想，掐指一算，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二人一拍即合，便大笔一挥，签订了织星宫与照月门百年来第一份不平等的友好合作协议。
　　沈梦寒回到寝殿时，谢尘烟正趴在矮榻上勾着手指玩那两把剑。
　　见沈梦寒回来，谢尘烟奇怪道：“他道他与织星照月二剑有感，我也练的照月剑，我怎么未觉得我与我的剑有感。”
　　沈梦寒拉他坐起来道：“织星剑重剑意，照月剑重剑锋，虽然同出一源，但已过百年之久，所修习的早已不尽相同。”
　　谢尘烟斜觑他一眼，教训道：“讲起来头头是道，怎么自己却不肯练功。”
　　沈梦寒哑然。
　　因被祁茂利用了这一遭，阿戊再路过刑堂的时候难免多加留意了几分，自然注意到最近一段日子，送往刑堂中的饭食比往日多了许多，他心下疑惑，便与厨娘搭了话：“最近是有什么新客人来阁中么？”
　　厨娘不知所以：“应是西南来的客人，最近烧饭的口味都是西南风味。”
　　她一边拆送回的食盒一边嚷道：“哎？这客人了不得，这样精美的的带子用来捆扎食盒。”
　　她对着日光举起来，啧啧道：“这倒是像一条腰带。”
　　阿戊眼睛好不容易在昏暗的厨下聚了光，心脏立刻被攥紧了，一把夺下厨娘手上的长带，捏在手上反复确认，心下越来越沉：他不会错认，是他们门主常服配的腰带：
　　黑缎底，绣桂花玉兔望月纹，装饰的碎玉是他们故地苍溪谷江中产的鹅卵玉，精挑细选，每一颗都等同大小，捏在手上，有着水玉特有的水头温润，却不过分滑腻的质感。别处是决计没有的。
　　谢尘烟生来随性，他们跟着他这样久，却从未见他着门主服饰，反复盘问之下，谢尘烟才不好意思道是被他送人了——还是送给姑娘家了。
　　阿戊的手微微有些抖：腰带这样私密之物，这必定是……他们的门主夫人呐！
　　怎么被捉到隐阁来了？！
　　阿戊小心收了那条腰带。
　　厨娘急道：“喂！这是要还回去的！”
　　阿戊手心出了一层汗，小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定了定神道：“我认得，我去还。”
　　出大事了。
　　桂花香气渐渐铺满庭院的日子，沈梦寒明显开始没有精神，蚀骨的疼痛能忍，憔悴却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人，谢尘烟忧心忡忡地左思右量道：“是不是上次晕倒，伤还未好啊。”
　　暖阁已然布好，隔设屏风也已经取用，帘障与明瓦也换过了，深秋天地高阔，此间却无端显出一丝昏暗。
　　沈梦寒倚在榻上，已经拢了长毯道：“不是，换季而已，不必担心。”
　　谢尘烟敏感道：“你难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秋眠不成？”
　　去年这个时候他昏迷不醒整整一个月，未料到谢尘烟都记在心里。
　　沈梦寒失笑：“不会，只是有些疲累。”
　　离中秋越是近，日子越是难捱，可是沈梦寒并不想让谢尘烟陪他忧心。
　　谢尘烟喜欢他鲜活精神的样子，他也喜欢他将日子过得热闹红火的样子。
　　可是他病着，谢尘烟便没有闲暇再去关心花草树木与四季轮换。
　　厨下再送来药膳，谢尘烟也已经懂事得不肯代他喝了。
　　沈梦寒本就没有多少胃口，谢尘烟又看得紧，日日被药膳折腾得反胃。
　　好在谢尘烟吃饭永远香甜的样子，自己要吃，还要逼着沈梦寒吃，讨价还价也学会了：“不想吃肉，喝汤总是喝得下罢。”
　　一肚子都是汤药，真的不想再喝了，沈梦寒叹一口气：“我就想喝些清水。”
　　谢尘烟不依不饶：“茶叶总是要的罢？”
　　沈梦寒无奈点头。
　　茶很快便送上来，无端比常用的茶杯大了三倍，沈梦寒掀开茶盖，垂眼看那杯中：红彤彤的枣子和枸杞、白生生的莲子、黄的是菊花，底下飘着几根怯生生的茶叶。
　　他低头啜了一口，没有加冰糖，少了那一分甜腻，喝多了汤药的舌尖也感受到了一股子清苦的甘甜。
　　他含了一颗枸杞，抬首向谢尘烟一笑。
　　谢尘烟被他看得脸有些红，小声嘟哝道：“其实药……也没有那么难吃对不对？”
　　谢尘烟日日里在寝殿中陪着沈梦寒，不再到处闲逛，阿戊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这可是未来的门主夫人，怎么能一直关在刑房！
　　夜里谢尘烟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惊响，急急去掀那床帐，沈梦寒勉力抬了抬眼，轻声道：“吵醒你了？”
　　细弱的脖颈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也不知他忍了多久，要有多痛，才会发出这样微不可闻的呻吟。
　　谢尘烟默不作声倚在榻边，伸手到厚重的锦被下捏了捏他冰冷的手指。
　　他盖着薄丝被还嫌热，榻上团团锦绣，却包裹着一个永远捂不暖的玉人。
　　沈梦寒刚想出言抚慰，一股宏阔深幽的真气便从周身大穴探入，如一泓深水，灭顶温柔，湎溺了他。
　　四肢百骸如浸温泉，如堕深海，懒洋洋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借着渺远的木樨香气，竟然无知无觉，渐渐沉入梦乡，得了入秋后第一个好眠。
　　沈梦寒的寝殿被错落有致的屋宇楼阁护在隐阁正中，隐阁藏于白下，白下镇隐于金陵城外，龙蟠虎踞的金陵城，傲然立于临江之南。
　　战火焚于西南；长江之上两国战舰巍巍对峙；江淮之上，弓弦绷于一线，局势一触即发。
　　偌大一个殿宇之中，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依偎着在此同掬这一抔暖。

第四十三章 门主夫人
　　沈梦寒身上乏，谢尘烟去凉殿中捉了大黄去陪他，大黄调皮得紧，见谢尘烟来捉，只往夹缝榻底藏。
　　本也不是非要它不可，可谢尘烟倔强，见它跑走，便非要捉到手。
　　良月一边看他满屋子捉猫，一边手里绣针不停道：“阿戊来寻了你几次，不敢见公子，急得团团转，不晓得是有什么事。”
　　谢尘烟终于将大黄按在掌下，揪着它脖子提起来，向良月点点头，心不在焉道：“知道了。”
　　一连过了几日，这日阳光尚好，周潜已安排好了将沈梦寒送去温泉别院休养，直至离阁上了船，谢尘烟方才想起阿戊来，他心中藏不住事，脸上便带了些犹豫。
　　沈梦寒觑他脸色，轻声问：“怎么了？”
　　谢尘烟踟蹰道：“我明日骑小花去汤泉镇，今日还有些别的事。”
　　他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沈梦寒挑了挑眉。
　　谢尘烟将二花和三花一同塞进沈梦寒怀里：“叫它们先陪着你。”
　　便向沈梦寒挥挥手，跳下船，不顾船工和良月的惊呼，在揽船的石埠头上一点，跃回复廊，迅速掠过廊间，翻回院中，银衣流光，几个腾挪，转眼间便消失在白墙黛瓦的院墙后了。
　　缪知广气得跺脚，手指抖着指向谢尘烟消失的方向，那雪白的粉墙上留了一个水淋淋乌黑的脚印：“公子！你看他！”
　　沈梦寒摇摇头，将不断挣扎的二花放到地上，抚了抚怀里乖巧的三花道：“不管他，走罢。”
　　阿戊终于盼来了谢尘烟，虎目含泪道：“少主！少夫人被息旋大人捉了！就被关在刑房中！”
　　阿甲等人围在一旁，猛附和：“对！”
　　谢尘烟一愣：“少夫人？”
　　阿戊将那腰带递与他。
　　谢尘烟莫名地接过那条腰带来，并未看出它与寻常腰带有何不同，只是配色大胆新奇，不似江南物事。
　　他恍然大悟，怕是枕漱在西南，给他定下亲了。
　　他虽然不会成亲，但也要亲口与枕漱讲，回绝这门亲事，与阿戊他们解释是没有用的。
　　阿戊等人声泪俱下，添油加醋地将小花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境地向谢尘烟描述了一通。
　　他们未见过隐阁刑堂内部是何模样，但府县牢狱总是见过的，照月门的刑堂也是见过的，绘声绘色地向谢尘烟描述成阴森可怖的人间炼狱并不困难。
　　因而谢尘烟听过亦有些恻然，忽略了他们的措词，问道：“需要我做什么么？”
　　虽然不是他的夫人，但既然能同他定亲，自然是照月门极为重要的人，谢尘烟与阿戊他们要好，不能坐视不管。
　　阿戊道：“趁着息旋大人不在府中，我们要想办法将夫人救走！”
　　谢尘烟想了一想，有些奇怪，息旋这段日子一直留在沈梦寒身边，根本未曾出过远门，最多也就离开三四日，照月门离江南这样远，那人不可能是息旋捉回来的。
　　既然不是息旋捉回来的，那一定是旁人冒了息旋的名义，沈梦寒也有可能并不知情。
　　于是也起了好奇心道：“我先过去瞧瞧。”
　　他恃宠而骄，不觉得隐阁有哪里是他去不得的地方。
　　谢尘烟大摇大摆走入刑房，却被堂主客气拦下了：“小谢公子可有事？”
　　谢尘烟想了一想，将腰间佩玉取给他看：“有个小姑娘关在这里。我要见见。”
　　如今关在这里的姑娘家只有飞瑶派的相夫人与她的女儿，他一开口，掌堂便知晓他要寻何人了。
　　那玉佩掌堂更是认得，是公子的信玉，但谢尘烟毕竟是照月门人，与那飞瑶派有着些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他奉命看管，心下觉得不妥，故而为难道：“这……”
　　没有人吩咐过谢尘烟不可以来这里，却也没有吩咐过谢尘烟可以来这里。
　　刑堂重地，掌堂并不是易与之辈，权衡了一下便道：“小谢公子来此处可曾请示过公子？”
　　谢尘烟在隐阁中已经好久未被人这样拦下了，一时心里有些动气，任性道：“怎么？我去不得？”
　　沈梦寒送他玉佩的时候明明讲过，只要是在白下镇，便任由他行走，刚来的时候还有些人不长眼睛拦他，如今谢尘烟被沈梦寒带在身边千疼万宠，已经太久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他脸上隐隐有了戾色，指节扣得死紧，竟然有些忍耐不住。
　　只是他人生得玉雪可爱，生气的样子也有些楚楚可怜，小脸皱巴巴的，掌堂一时倒有些心软。
　　只是他镇定了一晌，还是强硬道：“公子若不在阁中，我要得了周先生命令才可令小谢公子入内。”
　　言语虽硬，声调却是软的，多少存了些安抚之意。
　　谢尘烟闻言掉头便走，掌堂直起身来送客，自以为说动了他，不禁悄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未能松到底，谢尘烟倏地折身，少年窅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嘴角微微翘起，带了些顽劣的调皮，并指如刀，快如流电，掌堂应声而倒。
　　谢尘烟冷哼一声，轻巧踏进刑堂，很快便寻到了关押小花和她母亲的院子。虽说是刑房，但院落洁净，陈设精巧，比起良月的屋子也未见差上多少，除开门口立着的守卫，一切也与寻常客房无异。
　　他出手如电，迅速制住了守卫，抬脚迈进院中。
　　天高云淡，秋风未寒。
　　长长的葡萄架上枝繁叶茂。
　　架下一名二八少女正倚在胡床上，约是因这日风和日丽，不知不觉在那绿荫下合着眼睡得正香甜。
　　谢尘烟动作轻敏，踏落叶亦无声，一路走进院中也未曾扰了她好眠。
　　她穿着汉人繁复的裙钗衣饰，却梳了苗人的发髻，将各色首饰插了满头，乍一看去，有些不伦不类，谢尘烟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声唤道：“小花？”
　　语气中有些不确定。
　　小花缓缓睁眼，眨了几眨方才缓过神来：“是你啊。”
　　少年穿着一袭银色的长衫，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流光，衣摆上隐约有淡金黄的织纹，她眼皮还在打架，看得不够分明，却隐隐觉得眼熟。
　　她还没睡醒，靠在胡床上，懒懒的不愿动。
　　手边小几上放着花茶、果子与画册，还有几枚乱七八糟的珠子首饰。
　　她母亲听到响动，飞快地从房间出来，警惕地拦在了女儿身前。
　　她们不似阿戊口中描述的那样凄惨，谢尘烟奇怪道：“你们是被关在这里的么？”
　　小花打了个呵欠，从她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揉揉眼睛，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母亲。
　　她们一路从苗疆被带到江南，一路吃得好穿得也好，只是被问了些她似懂非懂的问题，前几日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小哥哥过来见她，同她讲了几句话，问她饮食是否合意，见她喜欢自己头上的发簪，还命人送了好几支过来供她挑选。
　　可是母亲却如临大敌，很紧张的样子。
　　相夫人目光扫过他的佩剑道：“你是照月门人？”
　　谢尘烟见小花母亲的神色便已经明了，于是踟躇道：“算是罢……”
　　相夫人道：“你们都逃出来了么？”
　　谢尘烟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用“逃”这个字，皱着眉与她平视。
　　相夫人取了架子上搭的布巾道：“枕漱长老可有事？”
　　谢尘烟方才意识到不对，上前两步促声问：“枕漱爷爷怎么了？”
　　相夫人拧眉道：“枕漱长老……”
　　她意识到谢尘烟或许并不知晓照月门被清剿一事，将浸了水的布巾丢给女儿擦脸道：“两个月前武林盟清剿了黔中照月门，寻到了我们的寨子，你身为照月门人，竟然不知道？”
　　谢尘烟睁大了眼睛：“照月门被清剿了？”
　　相夫人冷淡道：“我为何要骗你？”
　　谢尘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照月门中枕漱给他留的那间屋子，有布老虎、拨浪鼓这些小孩子玩意，亦有搜集来的名刀长剑，书籍字画，他还试过那张挂在墙上的檀弓。
　　衣服从婴孩大小到他当时还穿不进的成人大小，春夏秋冬，应有尽有。
　　随时为他备下的金银花糕和白芨汤。
　　那是对待亲人的无微不至。
　　血冲上了头顶，谢尘烟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微微颤抖，此时已经顾不得要先去找沈梦寒询问，转身向门口走：“跟着我。”
　　他今日本是要跟着沈梦寒去汤泉别院，身上佩了剑，一边向外走，一边手按到剑上。
　　心底都是鼓噪着的暴烈情绪，被辜负，被欺骗。
　　激荡的恨意。
　　小花急道：“等等！”
　　她母亲却不由分说，将她从胡床上拉起来，厉声喝斥道：“走！”
　　谢尘烟一边带她们向外闯一边想，小花的寨子在深山幽谷，等闲到不得那处，可是那寨子那么美，他与沈梦寒讲过许多次，如何溯沅江而上，路过多少个溶洞，拐了多少个弯子。
　　经过几道江，行过几座山。
　　是了，他父亲可能是那罪大恶极的魔教教主，旁人又怀疑他是杀了向丛默的元凶。
　　沈梦寒后悔了，嫌他麻烦，怕被他连累，不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小花是被他捉回来解蛊的。
　　他一直将他当个孩子一般哄骗，向对待阿花它们一般待他。
　　喜欢的时候揽在怀中逗弄，不喜欢了便唤人抱开。
　　一边将自己放在身边戏弄，一边剿灭了他的家人。
　　或许还杀了待他那样好的枕漱爷爷。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手下便不再留情，阿戊他们在外面接应，见他出手狠厉，亦不加询问，下手便也再不留情。
　　几人一路杀出隐阁，直至逃到白下镇外，再无处可去。
　　云深雾绕，回望一片烟水茫茫。
　　剑南道的苍溪谷早已寸土不生，黔中道的照月门被清剿一空，沅江之上、辽远深山之中的寨子亦已曝露于人前。
　　天地阔大，而他们却再无归处。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等着他示下。
　　阿戊他们衣襟上沾了血，血珠沿他手中的长剑蜿蜒而下，谢尘烟垂着头，怔怔地看了半晌，照月剑“锵”的一声落地，理智渐渐收回笼中。
　　血腥气涌上鼻尖，谢尘烟无端端觉得熟悉，他后知后觉，那些人曾与他龃龉，曾与他玩闹，再不济，也曾在隐阁中与他擦肩而过。
　　亦是他的家人，他的同僚。
　　帮他铲过土，搬过石头。喂过阿花，逗过阿黄。
　　他躬下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手上并没有一丝沈梦寒害人证据，便已先行闯下了大祸。

第四十四章 人云亦云
　　
　　四更
　　
　　沈梦寒在舟上得了隐阁急报，立即掉转船头回阁，进了白下镇，令缪知广先行回阁与周潜清点伤亡，一路与息旋入了白下镇中一间不起眼的民舍。
　　枕漱转身看清来人，冷哼一声，甩袖进了房中。
　　房门在沈梦寒面前狠狠合上，沈梦寒站在屋外，强自镇定道：“枕漱长老，你应该知晓你们照月门在江湖上有多少仇家，谢尘烟江湖经验不足，他若离开隐阁，外面又岂止凶险百倍。”
　　枕漱并不知发生何事，听他所言，似是谢尘烟已经离开了隐阁，不禁皱紧了眉。
　　沈梦寒道：“栖凤宗宗主之死乃是承平侯府嫁祸于他，但确有飞瑶派之人参与其中，照月门与飞瑶派相勾连，是要与全江湖为敌么？”
　　“飞瑶派只剩孤儿寡母，远遁于山林间，从不参与江湖事，明明是你们自诩江湖正道非要赶尽杀绝。”枕漱听他讲得离谱，冷道：“人云亦云，血口喷人。”
　　沈梦寒诚恳道：“我绝无此意。”
　　枕漱思来想去，还是担心谢尘烟，狠狠拉开房门指责道：“你将小谢怎么样了？”
　　沈梦寒拢袖一礼道：“我未将他怎么样，是他将飞瑶派母女从隐阁之中劫走了。”
　　枕漱阴阳怪气道：“劫得好，你们武林盟做了不耻之事，难道还不许我们照月门锄强扶弱？”
　　沈梦寒冷冷道：“你可知，我的人刚刚将那飞瑶派母女二人从寨中带走，未几日那寨子便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枕漱一怔。
　　沈梦寒直视他道：“你应该知道，如今天罗因现于江湖，有人要灭口飞瑶遗孤；与将向宗主之死嫁祸谢尘烟应是一人所为。”
　　枕漱面色有些动摇：“我们两派十七年前开始便隐居世外，不再过问江湖事，并不知这些。”
　　沈梦寒沉声道：“十七年前，你们照月门与飞瑶派拜同一人为主，为其所利用，才惹得江湖围剿，如今你们还要维护那个人，陷谢尘烟与小花姑娘于险境么？”
　　小花母亲警惕，沈梦寒想着反正有时间慢慢磨，却并未想到谢尘烟这样快便惹出事来，他讲了太多话，嗓子干痒，一时竟觉得厌倦。
　　小花母女不信他，枕漱与谢尘烟也不信他。
　　旁人无妨，可是谢尘烟……
　　都待他这样好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平日里的依恋与信任都是假的，每一次遇到难解之事，谢尘烟都未曾回来寻过他。
　　沈梦寒觉得有无限的伤心和难过。
　　他有太多可软硬兼施的法子，如今却都觉得没有意思。
　　他被谢尘烟抛弃，比被全世界抛下还要难过。
　　他挽了袖子，将手腕上那一痕血线示意给枕漱看，哑声道：“我不会害谢尘烟，我知道你有法子联络阿戊他们，叫谢尘烟回来见我。”
　　沈梦寒转身向外走，枕漱在身后低低道：“小谢同他父亲一般，武功高强却又心智不全。公子隐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将小谢收在身边，如同得了一把利剑，却不想这剑锋太利，也会伤人。”
　　沈梦寒气极攻心，转头愠怒道：“父亲？谁是他父亲？！”
　　枕漱不知他为何发怒，一时怔然，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沈梦寒冷冷道：“谁是谢尘烟父亲。”
　　枕漱不知他为何问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问题，皱了皱眉，却未回答。
　　沈梦寒指着他道：“我告诉你，谢尘烟的父亲是纪朝。”
　　枕漱心神大震，失声道：“纪朝？！”
　　沈梦寒冷冷道：“谢柔与谢明钊，有谁说过谢尘烟是他们两个的孩子了么？”
　　枕漱沉默了良久，方才微微摇摇头。
　　最后几年，谢明钊性情大变，将他们这些门中亲信耆老通通送到照月门的黔中分舵，最后更是将谢柔关在照月门中，谁都不许见，因而他在武林盟围剿照月门时逃过一死，却也的确对谢尘烟的身世一无所知。
　　沈梦寒冷笑道：“你又与人云亦云又有何区别？”
　　口口声声称武林盟冤枉照月门、亏待谢尘烟，但枕漱自己难道不也是在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谢尘烟么？
　　无端揣测，众口铄金。
　　谢尘烟抱着剑，坐在山石上。
　　与阁中同样的初秋和风，他却觉得凉。
　　他不想远走，却也不敢回头。
　　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质问沈梦寒，问他为什么要捉了小花，又将枕漱爷爷带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选择了最坏的一种方法。
　　他跃下山涧，在溪水中一遍一遍地洗他的剑。
　　小花沿着崖壁攀下，蹲到他身边。
　　谢尘烟难过道：“洗不净了。”
　　小花指着他湿淋淋的袖口露出那一痕血线，问道：“那个人……是你哥哥么？”
　　谢尘烟专心致志洗他的剑，充耳不闻。
　　他一见到小花就会想起自己闯下的祸，更会想起留在隐阁里真正的小花，心里难过极了。
　　小花道：“我不相信他会杀了枕漱爷爷。”
　　她也不觉得自己是沈梦寒的囚犯。
　　谢尘烟不吭声，浣剑的水声更大了些。
　　他有些心酸，枕漱爷爷将小花她们藏在山中，连他都不告诉，枕漱爷爷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们都是他的亲人，若是沈梦寒真的杀了枕漱，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原谅他。
　　小花叹了一口气道：“他可真好看呐。”
　　谢尘烟敏感地扭过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小花觑他神色，奇怪道：“你看什么？”
　　谢尘烟道：“你见过他了？”
　　他们一口一个“他”、“那个人”，偏偏两个人都知道讲的是哪个人。
　　小花点点头，从头上拔下几根簪子，炫耀道：“这是他送我的。”
　　谢尘烟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沈梦寒的发簪，一把抢回来收到怀里。
　　小花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倏地站起来，愤然道：“那是我的！”
　　谢尘烟反驳道：“不是！”
　　小花上前去抢，谢尘烟在溪石上左右腾挪，不令她近身，小花气得眼泪落下来，一跺脚道：“不与你好了！”
　　阿戊等人坐在崖壁上，感慨道：“我们少主和少夫人感情真好啊。”
　　“长得也有夫妻相。”
　　阿戊心下安慰，没有救错人。
　　枕漱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们照月剑这门功夫，练到第四重，便会开始偶尔失忆，待到了一定境界，便会经脉紊乱鼓胀，极易爆体而亡，故而需要时常补充药物。而经脉逆行，自会影响人的神志，我们门主与飞瑶派相夫人交好，便是因飞瑶派可以炼制一种洗脉蛊，阻止经脉行逆，虽然不能彻底解决此事，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差不多二十年前，门主在飞瑶派遇到了一名织星宫弃徒，二人互相切磋，大有进益，若是怂恿屠戮织星宫之人同大小姐口中的魔教教主有关，那定就是此人了。”
　　沈梦寒以指扣案：“你可曾见过此人？”
　　枕漱摇摇头道：“当年南燕与北昭正交战，照月门地处犬牙交错之地，虽同为一派，亦要避嫌，我并不清楚内中细节。”
　　其实，他们这些人当年被送往黔中道，也与流放无异，从此远离照月门中枢，再难见谢明钊兄妹一面，更是难以得到门内消息。
　　“不过……”枕漱沉吟了一下道：“此人可能是军中之人。”
　　沈梦寒手指一顿。
　　枕漱道：“向宗主年少时曾从军，或是识得此人，因而被杀。”
　　小花和谢尘烟在山涧旁打闹，忽而一只鹰隼从山顶俯冲而下。
　　阿戊护主心切，极速向山下扑过来。
　　谢尘烟将小花护在身后，举剑挡了一挡。
　　苍鹰在照月剑上一啄，长啸一声掠上山巅。
　　阿戊落在了水中。
　　相夫人从山石上站起身来，神色凝重。
　　怎么会这么快？
　　阿甲等人也意识到不对，纷纷起身拔剑。
　　谢尘烟将小花甩到背上，一足踏崖壁上借力，两个起落间便又落回山壁上。
　　阿戊灰溜溜地抖落了身上的水，自己沿着崖壁攀了上来。
　　相夫人一把抓过谢尘烟的手，谢尘烟不想被她抓，缩了一缩，莫名道：“做什么？”
　　相夫人急急道：“你最近是不是受过伤？”
　　谢尘烟一愣，他的确是在逃出悦来客栈的时候受了伤，但伤得不重，早便好了。
　　相夫人觑他神色便知晓了，从怀中取出一支银刀来，示意谢尘烟将手递给他。
　　谢尘烟皱眉道：“追踪蛊？没有。”
　　他在黔中照月门时曾被枕漱种过追踪蛊，因而他确定自己身上没有。
　　相夫人抬头看着那只盘旋的鹰隼，喃喃道：“那是为什么？”
　　谢尘烟仔细想了一想，目光转到阿戊身上。
　　阿戊喏喏地摸着鼻子道：“不会……是我吧……”
　　相夫人拉过他的手，一刀划下去，阿戊杀猪一般大声嚎叫起来。
　　小花和谢尘烟不忍卒听，纷纷捂住耳朵。
　　相夫人拔出追踪蛊，扔到水潭中喝道：“快走！”
　　然而已经迟了。
　　密布的箭矢蜂拥而下，谢尘烟勉力抵挡，护着相夫人和小花向身后密林间退去。
　　然而此地谢尘烟也只来过一次，他们都不熟悉地形，仓皇向山里逃去，却始终甩不脱追兵。
　　相夫人向来路洒了几次迷烟和瘴气，未料到拖延的时间越来越短。
　　迟钝的小花都反应过来道：“他们是不是能破我们的蛊毒？”
　　相夫人抿着嘴不讲话。
　　小花追问道：“我觉得追杀我们的人不是隐阁中人。”
　　相夫人瞥了女儿一眼。
　　小花有理有据道：“他们的人武功高却不懂蛊。”
　　话音未落，身后最后一批蛊墙也被破了。
　　只得继续慌不择路地向林间退去。
　　相夫人突然拉住了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阿戊。
　　一根银丝横亘在灌木中，寒光流转，离阿戊的鼻尖只余一寸。

第四十五章 天罗织银
　　阿戊一屁股坐到地上，冷汗扑簌而下。
　　只差一点，他的头便要一分为二了。
　　阿甲提剑去斩那银线，未料一剑下去，剑上留下一个豁口，那银线仍是寒光凛凛，如淬刀锋。
　　相夫人阻道：“寻常刀剑不可！”
　　谢尘烟引剑一划：“都退到一处！”
　　如今，也只有他手中的照月剑可与这蛛丝银线一抗。
　　谢尘烟眼含戾色，将手中照月剑挽了个剑花。
　　他再次对阵银线阵，显然比上次有经验，只是当时有沈梦寒在旁助他破阵，如今他身边之人虽多，却无人能相助。
　　好在阿戊他们能将相夫人母女护下，谢尘烟专心与那银丝缠斗，不至被扰乱心神。
　　只是僵持得太久，他一个人，总会有力竭之时。
　　对方显然也是这样打算的，线阵越收越紧，阿戊等人几无腾挪之地。
　　相夫人暗中向小花使了个眼色，小花会意，趁谢尘烟与那些银丝缠斗之时，将怀里的蛊虫向迫近的银线放出去。
　　这些蛊虫个头小，只能附着在蛛丝之上存活，而这些布阵的银线，其实便是天罗因吐出的蛛丝。它们会自行循天罗因吐的银丝而上，将控丝之人吞噬。
　　而谢尘烟等人早已服过她们的解药，蛊虫自会避开他们的方向。
　　很快，那丝阵便开始振动，再形不成阵型，谢尘烟长啸一声，照月剑裂云破雾，终于冲破密不可分的丝网。
　　谢尘烟下手狠厉，倾刻间将控丝之人逐个击破。
　　控丝之人一死，丝阵立破。
　　谢尘烟以剑点地，喘着粗气，缓了好一晌。
　　相夫人喃喃道：“十七岁的照月剑第七重，不得了。”
　　阿戊他们终于开始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结结巴巴道：“恭喜少主。”
　　敷衍得谢尘烟怀疑他们根本都没练过照月剑，也根本不知道相夫人在讲什么，夸的一点都不真诚。
　　他们跌跌撞撞向林中逃去，却无人知道方向。
　　林深雾重，不知前路往何方，后有追兵，亦不可回头。
　　如果……如果没有他匆忙之下做的错误决定，他们现在应该身在汤泉别院中，与沈梦寒干干净净地泡在一个池子中，听他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捉小花回来，又将枕漱爷爷带到哪里去了。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很信任、很依赖他的。
　　他如果真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自己也会勉为其难的原谅他。
　　他应该回去求沈梦寒，他们照月门与飞瑶派已经改邪归正，放过他们不行么？
　　晨间他跃上复廊，向轻舟间最后一回首，沈梦寒手上抚着三花，脸上挂着清雅的笑意，愕然从那双清冷的眉目中一纵即逝。
　　谢尘烟蓦地呼吸一乱。
　　恍然顿住了脚步。
　　阿戊失声道：“少主！”
　　谢尘烟站在原地，仿佛突然入了定，浑然未觉，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动不动。
　　阿戊手中的剑已经被天罗因绞成的一股银线拦腰扯断。
　　人也滚落到一旁，狠狠吐出一口血来。
　　眼见那股银线拧如巨鞭，向阿戊甩去。
　　谢尘烟倏地回神，拧身去救阿戊，那股银鞭却忽地如影随形，紧盯着他的脚步，谢尘烟不敢再引那银线往阿戊的方向去，只得且战且退。
　　天罗因制成的长鞭，几乎无坚不摧，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合围的大树被拦腰斩断，木叶荒草提前失去护持与庇佑，一路零落成泥碾作土。
　　谢尘烟举剑与其一击，便觉气血翻涌。
　　长鞭欲卷，谢尘烟死死握住手中的照月剑。
　　他虽不及细思，却直觉不能令对方收起自己手中的长剑。
　　他知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向身后喝道：“走！”
　　阿甲等人又岂肯退，连相夫人都出手向虚空射出最后一只毒蛊。
　　黑云压城，雨夜中无一丝的光芒。
　　只有那粗长的天罗因之鞭，劈风裂雨，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咆哮，他们被那长鞭追得慌不择路，却连对方真容都看不到，更无暇顾及落在后面的阿戊。
　　他们被鞭策着奔逃，谢尘烟敏感地听到小花在他身后小声惊呼了一声，急急转过头，促声唤道：“小花？”
　　相夫人忽尔在他耳边低语道：“走。”
　　谢尘烟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相夫人拉得脚下一空。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之感几欲作呕。
　　谢尘烟勉力睁眼，举剑去摩挲崖壁，欲稳住下落之势。
　　手臂刮蹭过山崖，擦出一片血色淋漓，谢尘烟却早已忘了痛，他不能死，他若死了，沈梦寒怎么办？
　　还未等他奋力一击，腰上便一紧，一个倒悬，“哇”的一声将胃里所剩不多的食物都呕了出来。
　　银丝温柔包裹着他们，从阿甲到阿庚，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稳稳缀成一串，悬在绝壁之上。
　　谢尘烟伸手去抚摸腰间那柔韧的银白蛛丝。
　　原来追魂夺魄的天罗因，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沈梦寒夜半才踏进隐阁，面若寒霜，听周潜回禀了隐阁诸人的伤亡，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抚恤安抚，自有周潜安排，不必他烦心。
　　阁中灯火通明，廊间昏黄宁静，羊皮灯与明瓦交错，细腻地营造一路岁月悠长。
　　然而一路行来，白日里还生机盎然的园子里枯枝乱叶堆积了满地，青石板间未冲净的血迹，无处不在提醒着他白日里到底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他脚步飞快，跟着他的息旋与缪知广都不禁胆寒。
　　沈梦寒一阵接一阵的气闷。
　　旁人怎样辱他、欺他、谤他，他都可以忍，可是这欺瞒与背叛来自谢尘烟，便分外不能忍。
　　忍无可忍。
　　他明明设想过无数次，这毕竟是个没有定数的孩子，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要平心静气地面对和解决。
　　可是他没想过会这样痛，刻骨剜心一般的痛。
　　缪知广察觉到落雨，向息旋使了个眼色。
　　未待动作便见沈梦寒回眸厉声道：“不用！”
　　他冒着薄雨，快步走回他与谢尘烟的寝殿。
　　细雨悄然打湿了衣摆上织绣的银杏。
　　淡黄浸成了赭黄。
　　今日他与谢尘烟出发去汤泉别院，侍女偷懒，床榻还未曾收拾，谢尘烟的薄丝被还搭在矮榻上。
　　一半搭在榻上，一半落在地上。
　　后面的格子架上，满满摆了一排布老虎、布狸猫、福娃娃和兔儿爷，理直气壮地占据了瓶花文玩的位置。
　　独属于谢尘烟的角落。
　　与这清雅洁净的寝殿格格不入。
　　昨日他们还在此处依偎在一起，他随口应着谢尘烟，要去做一对与他们一模一样的泥娃娃摆在上面。
　　温柔都是假的，他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自然也会突然同别人离开。
　　他似无定的风，横冲直撞层层剥开他坚不可摧的外壳，直愣愣地闯进他心里，再决绝地转身而去，留他空洞洞的一颗心，倒灌着霜河千丈冰。
　　沈梦寒立在屏风旁，怔怔地看了半晌那欲落不落的丝被，喉间痒意难忍，不由自主躬身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星星点点，落红一片，都洒在谢尘烟的丝被上。
　　小花饿得伏在洞内小声哭泣，谢尘烟与相夫人坐在洞口。
　　落日西斜，低垂着眉目向这个隐蔽的山洞投下金黄的剪影。
　　他们在此处躲了几日，并不敢出去，或者说，出去了也不知还能再躲到哪里。
　　只能在此煎熬着。
　　饿了可以食些果子，干渴便只能待天意垂怜，赐下一点甘霖。
　　阿甲几个人一早便小心翼翼地沿着崖壁攀下去了，临走的时候诅咒发誓，今日一定会猎到野兔野鸡，不能再令少主和少夫人饿着肚子。
　　谢尘烟偶尔会想，若是沈梦寒派人来捉他便好了，他一定束手就擒，保证一下都不挣扎。
　　相夫人与谢尘烟温声道：“没想到，纪将军和谢大小姐的儿子，转眼也长这么大了。”
　　少年的唇有些皴裂，几日的功夫，迅速失掉了那娇养出来的水分与润泽颜色。
　　谢尘烟追问道：“我真的是纪朝的儿子？”
　　相夫人颔首道：“是。”
　　谢尘烟低声道：“他们好像都以为我是谢明钊的儿子。”
　　相夫人道：“他们是谁？”
　　谢尘烟道：“枕漱爷爷……梦寒哥哥，阿甲阿戊、还有很多旁的人。”
　　相夫人一嗤道：“他们又未曾亲见。”
　　谢尘烟垂着头，想了想奇怪道：“那你亲见了么？”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落日壮丽，乌云却层层叠叠，涌上天际，秋日的雨一场接着一场，又不远了。
　　想到此处，谢尘烟便有些焦躁，一层秋雨一层寒凉，夏日过去了，待到寒风肆虐，霜冷长河，沈梦寒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为何一年要有四季，为何不能日日艳阳高照，为何不可拨转日月，将辰光永远留在盛夏？
　　相夫人道：“奈河蛊其实很好解。”
　　谢尘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到这个，悄悄将手腕拢回袖子：“啊？”
　　相夫人将解蛊之法细细与他讲了一遍道：“你内力深厚，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将母蛊逼出体外。”
　　谢尘烟断然道：“我不想。”
　　若是这世上没有沈梦寒，他一个人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长长久久地睡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想再与他分离。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是泪水还是露水，沿着睫毛欲坠不坠，将平日卷翘的睫毛都压得弯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短短几日，他便已经尝够了生命里没有他的日子。
　　相夫人道：“那个人命不久矣，你还这样年轻。”
　　谢尘烟很不高兴：“他也很年轻。”
　　相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回身去安抚女儿。
　　谢尘烟站在洞口，夕阳被层云压迫成一线，从他身后向洞内投下一个巨大的剪影。
　　少年嗓音清澈，疑惑道：“你好像很熟悉我的父母。”
　　相夫人抚在女儿背上的手一顿，小花止住了哭泣，好奇地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谢尘烟急切道：“那你知道我父亲是怎样死的么？”
　　相夫人微阖了阖眼，再睁眼，目光中涌上了巨大的悲怆。
　　夕阳越来越斜，直至在谢尘烟身后尽力散尽了最后一丝余晖。
　　一阵湿润的风带来幽远的木樨香气，小花轻轻地“呀”了一声。
　　相夫人再开口，嗓音已经暗哑：“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父亲，但我知道我是凶手之一。”

- 有趣有品有点丧
　　
　　

第四十六章 永生之蛊
　　这对于谢尘烟来讲太过于复杂了，他不禁绞紧了眉头。
　　暮色四合，暗夜如期而至，幽暗的山洞中再看不清谢尘烟与小花的神色。
　　相夫人终于镇定下来：“这世上有些蛊能炼，却也有一些蛊不能炼，可惜我年轻的时候不懂得这一点。”
　　“我父亲是苗疆蛊王，我自幼随他学蛊，亦算是天纵奇才。”相夫人轻声道：“我十六岁的时候便炼制出几可称之为神兵利器的天罗因，被当年飞瑶派的少门主看中，娶进飞瑶派，做了少夫人。”
　　小花在黑暗中“啊”了一声，显然是未曾听母亲提起过往事。
　　相夫人抚摸着女儿瘦弱的脊背道：“我一生成就两大名蛊，其一是天罗因，其二……”
　　她仰头望着虚无的空气，茫茫然似是不知那混沌源出于何处。
　　她轻声道：“我制出了这世上举世无双之蛊，真正的长生不死，真正的永生之蛊。”
　　谢尘烟拧眉道：“你骗人。”
　　这世上哪里会真的有长生不死，若是有，那岂不是人人争之不休。
　　相夫人微微笑道：“我嫁入飞瑶派数年，与相修迟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她垂下头来，提到相修迟这个名字，她的语调便不由自主变得柔婉不已。
　　相夫人轻叹道：“北昭与南燕交战数年，兵戈不止，我们这些边陲之民也难以幸免，阿迟从了军，我们见得便少了。”
　　她声调哀哀，似是又回到二十年前那战乱不止的边疆。
　　那一场战争，持续十数年，比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万分。
　　泪意渐渐涌上她的眼眶：“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被北昭的故友送回南燕，他伤得重，我用了无尽的法子，也未能医好他。”
　　南燕与北昭，多少犬牙交错之地，
　　太平年间，故旧相知虽分隔两地，依然能互通音讯，如处一国。
　　而一旦兵祸起，又有多少的手足相残，父子倒戈，故友厮杀。
　　泪水被她狠狠按捺回眼眶：“我知道他的身体已然无可挽回，最后竟然想到要铤而走险，我回苗疆求我的父亲，求开酉山书洞，寻一种失传了的恶蛊。”
　　“我父亲被我求得没了法子，允我入洞寻书，却也提了一个条件：我将终生摒弃我的名姓与身世，从那日以后，我不再是他的女儿，亦不再是苗疆的子民。”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泪水滚滚而落：“恶蛊会为祸世间，他不愿意再认我这个女儿。”
　　谢尘烟沉默地立在洞口，风撩动衣襟，从不畏寒的他也油然而生一种寒意。
　　他被他的母亲深爱着长大。
　　不明白这世上哪有父母会不爱儿女。
　　又哪里会有父母情愿舍弃爱子爱女。
　　他有一种预感，相夫人所言之事，会比他想象得更为可怖。
　　“蛊可通血脉，亦可勾连命数，那么，自然也可以移人心。”
　　相夫人道：“我炼制了一种蛊，可以把旁人变为我的阿迟。”
　　小花浑身颤栗，悄然松开了攀在母亲身上的手。
　　谢尘烟悚然一惊，却强迫自己一字一顿道：“你将谁变为你的阿迟了？”
　　相夫人感受到女儿的排斥，不由得怔了一怔。
　　外面风声渐起，第一场江南秋雨终于如期而至，雨落于林间木叶，淅沥沥稠然作响。
　　谢尘烟声音暗沉，一字一顿问道：“是那位来自北昭的故友么？”
　　相夫人收回抚在女儿身上的那只手，定定地在虚空中描绘女儿的轮廓，那与谢尘烟一样圆圆的杏核眼，她低低道：“你看，你们两个，长得有多么的像。”
　　谢尘烟如浸寒窟。
　　“是……”相夫人轻声道：“……是谢明钊，我将谢明钊……变为我的阿迟了。”
　　谢尘烟颤声道：“所以攻打织星宫，屠杀长乐寺，杀害向宗主子侄的是……”
　　“是我的阿迟。”相夫人镇定道。
　　谢尘烟低声道：“你真恶心。”
　　“是啊。”相夫人低声笑道，语调温柔：“可是，那是我的阿迟啊……”
　　谢尘烟恍然想，如果是沈梦寒……如果能给沈梦寒换一具健康的身体，他会去做么？
　　他斩钉截铁地想，他不会，换了身体的沈梦寒，还是完整的沈梦寒么？
　　他无比笃定，他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沈梦寒亦不会同意他去做这样的事。
　　他们宁可相伴着朝生暮死，而后同穴而死，亦不愿如此偷生于人世间。
　　去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偷旁人花团锦簇的人生。
　　小花抖着声音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
　　相夫人一叹道：“照月门的照月剑，功力越强，神智便越不清楚。从前谢明钊身边有亲信故旧可以依赖，阿迟却只能将这些人远远遣走。
　　我炼制了洗脉蛊，却不能完全医好阿迟，直到有一次，阿迟无意间打伤了我。他惧怕这种失控感，从此便疏远了我。”
　　“他在军中有一位挚友乃是织星宫弃徒，他笃信得了织星剑谱，便能功法大成。能逃脱失忆与失控之感。”
　　谢尘烟追问道：“那长乐寺与栖凤宗呢？”
　　相夫人垂下眉目道：“长乐寺苦心大师修习无相诀，识破了阿迟并不是真正的谢明钊。”
　　“至于栖凤宗……亦无怪乎这个原因罢了。”她脸上也有些空无的茫然：“……他变了，自从苦心大师一语道破玄机，他最怕旁人说他不像谢明钊，日日里恐惧被识破来历和身份。”
　　“……为此他囚禁了阿柔，将她关在自己房间的暗室中。因了从前与谢明钊的情分，舍不得杀她，亦不敢放了她。”
　　谢尘烟质问道：“他杀了我父亲么？”
　　相夫人沉默了良久，却否认道：“没有。”
　　谢尘烟更加茫然道：“那我父亲又为何而死？”
　　相夫人暗声道：“因为我当年炼成了两只蛊。”
　　小花抖如筛糠，悄悄将自己拢成小小的一团。
　　“阿迟将另一蛊，送给了那位织星宫弃徒的旧友。”相夫人暗声道。
　　谢尘烟睁大了眼睛道：“他想要我父亲的身体！”
　　相夫人颔首道：“换心蛊与普通的蛊不同，寻常的蛊分子母，换心蛊却同或忘一般，只有一只，需用饲蛊人的血足足喂养他三年，这三年中，亦要那蛊时时尝到待借之身的鲜血。
　　待蛊成后，只要再送入饲蛊人的体内，让它食尽了饲蛊人的心神，此后便会化为无形，纵使是千山万水，远隔重洋，亦会自己寻出宿主，待它侵入宿主体内，便会偷天换日，取而代之。”
　　“因而在术成之前，待借之身或饲蛊人身死，便会前功尽弃。”
　　谢尘烟喃喃道：“那我父亲……”
　　“你父亲被诛九族，家人尽丧，除了谢柔无人相熟，身体康健，武功高绝，是最好的宿主人选。”相夫人哑声道：“纪朝自知恶蛊将成，选择了自行了断。”
　　谢尘烟瞪大了眼睛。
　　相夫人轻声道：“他不愿意借身给魔鬼。”
　　纪朝虽是北昭罪臣，但多少故旧相知，敬重他人品，愿为他出生入死。
　　更何况他这样的声名与赫赫战功，南燕亦愿收留，甚至许以高官以礼相待。
　　可是纪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尘烟颤声道：“你才是魔教教主。”
　　相夫人拢了拢头发，轻叹一声道：“我舍弃了名姓，在阿迟假死之后继承了飞瑶派，确有魔教之称。”
　　谢尘烟喃喃道：“那害我父亲的那个人……他如何了？”
　　相夫人垂首，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换心蛊用过一次，失败之后便会沉睡，十四年后方能再次苏醒。”
　　这也是她向谢尘烟与小花吐露前尘的原因：“我猜，一次未成，他如今会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此人一直紧追不放，显然是担心他们识破他的阴谋。
　　可是为何，此人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小花抖着声音道：“那要怎么办？”
　　按照相夫人的说法，如今的时日，应去蛊成不远了。
　　茫茫人海，她们要去哪里寻那个人？
　　相夫人微微笑道：“母亲不会同女儿藏私。”
　　她抚了抚小花的头发：“我做错得太多了，无颜再见谢氏与纪氏后人。更无颜面对照月门与武林盟。”
　　她语意不祥，小花颤抖道：“娘……”
　　“只要我死了，公子隐便不会再为难你们。”相夫人声音不稳，却仍坚持对谢尘烟道：“小花虽是阿迟的女儿，却也是你的血亲。”
　　她何等聪明，早已在阿戊等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沈梦寒是如何对待照月门后人。
　　他将谢尘烟养得很好，她的女儿托付给他这样的人，她很放心。
　　谢尘烟用力摇头道：“我不认她！”
　　谢尘烟心道，他的舅舅也不会承认小花是他的女儿。
　　“小谢和公子隐都是可以托付之人。”相夫人含笑道：“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回隐阁了。”
　　谢尘烟大声道：“我讨厌你女儿！梦寒哥哥也不会喜欢她！你不许死！”
　　相夫人笑得愈发温柔：“听你这样讲，我便放心了。”
　　谢尘烟冲上去扳她的手，大声唤道：“阿甲哥哥！掌灯！”
　　浓重的血腥气渐渐四散开来，谢尘烟摸到一手的粘腻。
　　他浑身战栗，再发不出声音来。
　　小花哭叫道：“娘！”
　　“我一生为蛊所累，我想干干净净地死。”相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的女儿……也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谢尘烟明明才与她相识不久，甚至她还是害了他父母与舅父的罪魁祸首，可是小花哭得伤心，他亦无法控制自己不落下泪来：“你怎么可以这样。”
　　害他犯了错，又逼他担上重担。
　　真坏。
　　他分明应该痛恨她的。
　　相夫人已然气若游丝：“对不住……对不住……”
　　她虽未曾亲手杀过一人，却有太多太多的人间接死于她手。
　　而这世间她最对不住的人，便是谢尘烟。
　　她害死他父亲，又累得他母亲被圈禁终生，自己也被远拘塞外一十六年。
　　最后还要将女儿推给他护佑。
　　她与她的阿迟，必定会在无间地狱中重逢，共历剜心蚀骨之刑。
　　她已经，去得太迟了。

第四十七章 负荆请罪
　　
　　二更
　　
　　谢尘烟与小花站在谷间，细雨打湿了半边身子，遥望着阿甲他们拾捡着枯枝灌木，避了雨用火烘烤。
　　谢尘烟吸吸鼻子道：“你想好了么？”
　　小花哽咽道：“想好了，若是埋在山间，最终还是要被虫蚁啃噬，只有火葬，才能叫她干干净净地去。”
　　谢尘烟垂头看着足尖。
　　淡黄的织绣银杏纹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他后知后觉想到，他离开隐阁的时候，沈梦寒身上的衣服上，也有着同样一圈织绣。
　　上船的时候，他们的衣摆交错在一处，如同鱼儿遭遇水纹。
　　直觉永远是最准确的，沈梦寒的确从未曾亏待于他。
　　他与缪知广吵架，他便将缪知广从他眼前赶走；
　　他喜欢良月，他便将良月带回隐阁；
　　杨进害得纪朝家破人亡，他手把手教他替父报仇；
　　为他请了北昭的厨子，纵容他将隐阁改造得乱七八糟。
　　别人都道是他杀了向丛默，亦只有沈梦寒肯信他护他。
　　若是那日他直接去问沈梦寒，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那银杏叶上沾染了荒草与血迹，谢尘烟俯身去擦拭。
　　草木可以拂去，血色浸入丝线，又如何擦拭得净，他借了细雨，去揉搓那一片红。
　　泪水一滴一滴晕湿了绣线，谢尘烟心上涌上惶惶然的恐惧与失落。
　　他这样糟糕，沈梦寒还会原谅他么？
　　谢尘烟踏入隐阁，刀剑斧戟寒光凛凛，刀刃都向着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卸了剑，伏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垂头点在青石砖上，不敢起身。
　　他几日前方才血洗隐阁，如今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庇佑。
　　他素来不知何为廉耻，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地自容。
　　左右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何意。
　　很快便有人请了周潜来，听到脚步声，谢尘烟满怀希望抬起头来，待看到来人是周潜，又很快俯下身去。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青砖缝，满心失落：竟是连见，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周潜停在他身前。
　　谢尘烟垂头看着他足尖。沉默了良久。
　　他突然觉得羞愧。
　　他关心他吃不吃早饭，关心他长不长个子，教他识礼知仪。
　　他叫他失望了。
　　还有沈梦寒，他是不是会很失望？
　　眼眶酸涩，却没有泪落下来。
　　谢尘烟死死按捺住泪意。
　　他有什么资格哭泣求饶。
　　罚我罢。谢尘烟在心里喃喃祈求道，别赶我走。
　　求你了，只要别赶我走，容我留在他身边，怎么样可以。
　　这样长久的静默，谢尘烟的心在一点一点收紧。
　　既希望回应，又害怕宣判。
　　怎么办？他心急如焚。
　　要怎样，才可以原谅他？
　　周潜凝目看着跪俯在地的谢尘烟，看少年的脊背一寸寸收紧，看他不自觉的颤抖。
　　无法无天的谢尘烟。
　　混世魔王般的谢尘烟。
　　隐阁中横行无忌的谢尘烟。
　　若不是真的知晓错了，又何时在他面前如此谨小慎微过？
　　周潜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唤道：“程锋。”
　　谢尘烟脊背猝然一收，又强迫自己放松。
　　程锋躬身执了半礼道：“先生。”
　　他有军职在身，本可以不对周潜执礼，却仍以师礼待之。
　　周潜道：“若有军中斗殴，致同僚死伤，何处？”
　　程锋一愣道：“致死者杖八十，斩之。致伤者杖五十，徒之。”
　　周潜沉吟了片刻道：“死罪可免，活罪不可恕，阁中之人三死七重伤，我代公子罚你脊杖三百，你若是不愿，现在便可以走。今日你离开此处，隐阁与你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谢尘烟便叩首答：“多谢先生，我愿受。”
　　缪知广悚然一惊，谢尘烟武功再高，三百杖也足够打他半死了，沈梦寒平日里那般宠爱谢尘烟，周潜罚得这般重，沈梦寒醒来再向他们问罪又如何是好？
　　不禁开始猛向程锋使眼色。
　　程锋不与他眼神交汇，躬身道：“喏。”
　　阿甲等人齐齐跪在地上：“我们与少主同罪！愿代少主受罚！”
　　程锋抬眼待周潜示下。
　　周潜拂袖道：“阿甲诸人，听令而已，各处五十杖。”
　　周潜命人将阿甲等人带下去分别行刑，只留谢尘烟在堂上受刑。
　　一杖下来，谢尘烟便浑身一抖。
　　程锋手上也一顿，他竟然不开护体真气，硬受了这一杖。
　　满堂鸦雀无声，除去脊杖落在谢尘烟背上的声音，只有小花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缪知广偷偷退到堂下，转身急急去寻息旋。
　　息旋听了也一怔，起身向正堂走去。
　　周潜不懂武功，亦不知谢尘烟乖巧倔强，三百脊杖的确打不死谢尘烟这样内力深厚之人，但若是他在外面带了伤，又执意不肯开护体真气相抗，三百杖后哪里还有命在。
　　息旋踏进正堂，心上便一紧，周潜也紧紧捏着手上的杯子，他也未想到谢尘烟这样不经打，五十杖下去，血便吐了一地，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他为沈梦寒立威，不能出尔反尔，一时间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息旋上前对周潜一礼道：“先生，我有话要问谢尘烟，可否暂停执刑？”
　　周潜松了一口气道：“停。”
　　程锋一礼后退到一旁。
　　息旋进来时便已发觉，程锋下手看似未留情，落在谢尘烟背上却有分寸，只是谢尘烟自己不肯运功相抗，才变得如此惨烈。
　　谢尘烟瘫在地上，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一呼一吸都带来一阵刺痛。
　　息旋上前向他输了一缕真气，大致探过他经脉，护住心肺，见他不能动弹，便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谢尘烟气若游丝，眼睛却亮亮的：“是梦寒哥哥叫你来救我的么？”
　　息旋古井无波：“是缪知广叫我来的。”
　　谢尘烟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
　　息旋莫名不忍：“我带你裹了伤，再去见公子。”
　　越向寝殿去，不祥的预感越重。
　　站在熟悉的寝殿前，谢尘烟竟然不敢进去。
　　殿外已经换了冬日的厚锦帘，将整座寝殿遮挡得密不透风，却遮不住那深厚的药气。
　　那味道让谢尘烟恍然觉得，他再也不会想吃药膳了。
　　他在寝殿外站了良久，方才鼓足勇气走进去。
　　谢尘烟更未料到，几日不见，一个人竟然能憔悴如斯。
　　他在旁边伫了半晌，直到身上的凉意散了，方才举步走进去。将头埋在他的锦被上，无声地痛哭。
　　他早就应该想道，他怎么会舍得不来见他。
　　他怎么会舍得这样惩罚他。
　　他在他这里，始终都有特权。
　　只要沈梦寒清醒着，便不可能忽视他。
　　谢尘烟不眠不休地守了整整三日，沈梦寒仍然未醒。
　　息旋怕他受不住，悄悄点了他睡穴，谢尘烟昏睡了一日，醒来时仍是夜间，月色透不过层层锦幔，夜明珠清幽的柔光倾泻一地，一切都是他熟识的光景年华，他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怔怔地盯着梁间。
　　他不必飞身过去看榻上的沈梦寒，他知道，他活着，沈梦寒便还活着，这是他们之间的羁绊。
　　非死生不能分离。
　　他慢慢回神，便听到殿内有第三个人的声音，谢尘烟慢慢转过头去，看到良月正在给沈梦寒喂药，沈梦寒牙关咬得死紧，良月掰不开，一边喂一边哭，半晌也未喂进去多少。
　　谢尘烟轻盈起身，他一靠近，影子如泰山压顶一般迫近，良月被吓得一抖，险些将汤药洒到沈梦寒身上。
　　谢尘烟稳稳地接过，跪坐在榻边道：“我来。”
　　良月道：“你好些了么？”
　　谢尘烟垂眼道：“好多了。”
　　良月直觉他变得不一样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同她青梅竹马一同玩耍的小孩子了，他变得像沈梦寒一样，变成一个有担当、成熟稳重的大人了。
　　良月怅然若失。
　　谢尘烟有些奇怪，转过眼来看着她，那目光沉沉，一时竟如沈梦寒平日里无意间扫来的目光一般，她不禁有些慌乱，语无伦次道：“还有一碗……我去回心字姐姐。”
　　原来心字姐姐也来了。
　　谢尘烟去看榻上的沈梦寒。
　　那说明……沈梦寒一定病得凶险。
　　他曾喂过他很多次药，从塞北到江南，一路上都是他手把手照顾。
　　他探手去掐沈梦寒的下颌，这是他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本应无比娴熟。
　　可是手指流连在他削尖的下颌上，竟然连这样细微的动作都不忍。
　　太单薄了。
　　似精致削薄的瓷器，他再大力一点，便要玉碎在他手上。
　　谢尘烟的手微微地抖。
　　手下的肌肤似冷玉，却不似个鲜活的人。
　　他忍不住汹涌而来的泪意，本能般探身用唇舌去抵他紧闭的唇。
　　用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一点一点，将汤药度与榻上始终昏睡不醒的那个人。
　　背后有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谢尘烟余光一掠，良月慌慌张张道：“对……对不起，我再去熬一碗……”
　　少女凌乱的脚步渐渐远了，谢尘烟度完了那一碗药，还意犹未尽地勾连着他的唇舌，他不知这是为何，却又恋恋不舍。
　　他整个人都是苦涩的。
　　谢尘烟想让他甜起来。
　　
　　沈梦寒：该想的都想了。
　　谢尘烟：该做的都做了。
　　
　　

第四十八章 草木枯荣
　　祁茂发觉沈怀瑜今日心神不宁。
　　府库内上职，即便是长官也只能带一名随属，旁人只能在库外廊廨中侯着。沈怀瑜所带随属不知何故离了外府库，不多时，沈怀瑜也告了假。
　　沈怀瑜心不在焉地在库门外立了半晌，认出祁茂他们几人是他府中之人，招手唤他们过来道：“送我到同泰寺。”
　　同泰寺是官寺，设于皇城一角，与宫城仅一桥之隔，常有宫中妃嫔宫人前往此处进香。
　　到了同泰寺，沈怀瑜便挥手打发祁茂与几名小长随道：“去殿中替我添盏灯。”自己却转身向受戒堂走去。
　　受戒堂依山而建，山后即是皇城内寺，祁茂目光扫过沈怀瑜背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净室外。
　　承平侯府的同伴不耐烦在外催促道：“你好了没有？！”
　　祁茂向同伴告饶道：“在府库就憋了半日，谁料到一路颠着这样，便忍不住了。”
　　同伴“啧”了一声道：“我替你先遮掩着，若是未能赶上同侯爷一同回府，你便晚些自己走。”
　　祁茂千恩万谢过，那承平侯府家人便先行离开了。
　　待到沈怀瑜心神不宁地离开同泰寺，浑然不知马车上已然少了一个人。
　　祁茂在净室内听着旁人的脚步远去，悄无声息一翻，便坠到梁上。
　　他卧倒在梁上，调整呼吸频率，静待夜深。
　　两个小黄门相携来出恭，一边放水一边抱怨道：“宫里什么时候能派人过来处理了那个人？”
　　另一人道：“莫多问，侯着便是了。”
　　前一人道：“这人嘴这般硬，若是不交待出那个什么相夫人的下落，怕是活不成了。”
　　另一人叹道：“谁道不是呢。”
　　他们随意闲话，祁茂在梁上默默模仿他们的举止与声调。
　　两人随意嗅了嗅，有些奇怪道：“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便双双软倒在地上。
　　祁茂轻巧跃下，将两人藏在僻静处，自己换了小黄门的衣服，试着向受戒堂方向走去。
　　祁茂旁若无人地走进门来，守受戒堂的老僧人无精打采地打量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祁茂若无其事地穿过外堂，院中有数个小黄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两人抬头随意扫了他一眼，便又不曾在意地收回目光。
　　再向内堂去，果真见一个人被关在侧室内，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几个小黄门围坐在一旁打着骨牌，一人抱怨道：“福康和福吉怎么还未回来？”
　　另一人道：“他们是双胞胎么？连上厕所都要结伴去？”
　　几人哄笑作一团。
　　其中一人站起来随意向外扫视一圈，指着祁茂道：“你过来，替我看着牌！输了算你的！”
　　祁茂小步挪过去，适时做了一个敢怒不敢言的细微表情。
　　那俯在地上的血人忽而抬起头来，与他正正对视一眼。
　　祁茂接骨牌的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来。
　　阿戊。
　　沈梦寒醒来的时候，亦是个日光昏乱的午后。
　　午后初阳洒在一地昏黄的落叶之上，银杏欲黄未黄，摇摇欲坠。
　　他一睁眼，仿佛神谕降临人间，谢尘烟的世界里江河奔流入海，四季开始轮转，花开花谢，草木枯荣，谢尘烟不由得在他榻边跪倒，痛哭失声。
　　所有人都围在他榻边，谢尘烟跪坐在一边，失了恃宠而骄的底气，竟然一声不吭地候到了黄昏。
　　他闷声不吭地待到围在沈梦寒身边的人都退去，方才移到他榻边，跪俯在地，那神态，令沈梦寒想到寻常农家，守在门口的小黄狗。
　　他不知他睡了多久，亦不知谢尘烟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少年在这段日子里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下颌露出利落削尖的线条来，无端让他心疼。
　　他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颊，那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擦伤，落在雪白圆润的脸颊上，分外的惹眼。
　　谢尘烟垂着眼，一声不吭地让他摸，却未如平时一般诉苦，也失去了平日里娇蛮的胆气。
　　他这个样子，令沈梦寒不忍责备。
　　长长的颈子折成一个委屈低落的弧度，沈梦寒无意间一瞥，便觑见他宽大的衣领后露出几道脊背上的血痕来。
　　“还有哪里受伤了？”沈梦寒柔声哄道：“将衣服解了，给我瞧瞧。”
　　谢尘烟迟疑地拉着衣带，却没有解的意思，向后退了一退，眼神闪烁道：“没有了。”
　　沈梦寒心神都放在他身上，岂能未注意到他神色变幻，敛了神色，沉声道：“脱。”
　　谢尘烟小声告饶道：“真的无事。”
　　沈梦寒不再开口，只冷淡地俯视着他，不怒自威。
　　谢尘烟被他目光所摄，垂头避开的他目光。
　　沈梦寒收回细瘦伶仃的手指。
　　谢尘烟下意识去挽留，抬头触到他的目光，凌厉的，淡漠的。
　　他身上微微战栗，不敢再反驳，手指颤抖着将衣带解了。
　　少年莹润白皙的脊背上，错落着数道杖痕，累累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沈梦寒目光几变，轻轻的伸手去触那伤痕。
　　隐阁之中，什么样珍贵的伤药没有，那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应已无事，只是沈梦寒手指微凉，触到谢尘烟背上便带起一片寒毛，谢尘烟一个激灵，立刻细细地抖了一抖。
　　沈梦寒察觉到少年的颤动，收回手指，轻声道：“谁干的？”
　　谢尘烟目光闪烁道：“被人追杀的时候，自己在地上碰擦的。”
　　沈梦寒垂眼看着他。
　　擦伤的与打伤的怎么会一样。
　　可是谢尘烟那般娇气，那么任性，平日里被阿花咬了一口都要来找他诉苦告状求安慰，如今留了一身的伤，却期期艾艾道，我自己的摔的。
　　沈梦寒没有拆穿他，伸手替他将衣服拢好，轻声道：“以后小心些。”
　　他如何能不知他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未看到那伤的时候，也想着若是周潜未曾处罚他，他亦要小惩大戒，毕竟谢尘烟的的确确是犯了错，若是不罚，隐阁今后如何又服众。
　　可是看了那伤，他便知道，他不会舍得。
　　若是他醒着，便不会忍受谢尘烟受一点的伤害，他被阿花咬了一口，他便心上泛着疼。
　　看到这样的伤，他的心似被剜出来一般的痛。
　　他怎么能忍受，别人去伤害他心尖尖上的这个人？
　　他自己都不舍得。
　　他注定要做一个色令智昏的庸聩之人了。
　　沈梦寒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谢尘烟便乖顺地倚过来。
　　沈梦寒只是想求个无声地拥抱，却未料到他会这样贴心，似整个人都落入了他的怀抱。
　　少年人尚算单薄，但骨架柔韧，身姿秀挺，初生之木，已隐隐有凌云之势。
　　他轻轻垂首，头便枕在了他肩上，既怜且爱，心中酸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样才能控制自己，不去贪恋这样不自知的温柔。
　　谢尘烟伏在榻边，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都细细讲给他听。
　　他已知枕漱无事，亦知沈梦寒其实救下了小花母女一命，因而再向沈梦寒复述这些，便更觉得难以启齿，又无地自容。
　　听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一个故事，沈梦寒却没有流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只是沉默了良久，长吁了一口气。
　　谢尘烟拢着他的冰冷的手：“你好像都不意外。”
　　沈梦寒道：“嗯。”
　　他阖着眼，头向后微仰，露出苍白荏弱的脖颈。
　　谢尘烟头抵在他身上，感受他脉搏细弱却沉稳的跃动，依恋地嗅他身上清冷的药香道：“我都不能置信，你怎么随随便便就信了呢？”
　　沈梦寒轻声道：“或许是因为……我对人心没有指望罢。”
　　谢尘烟手指缩了缩，眼中含泪道：“那我呢？你对我有指望么？”
　　沈梦寒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若是对他没有指望，他大概就不会这般伤心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这人擅自撩动他的心弦，却又兀自懵懂不自知。
　　他连触碰，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亵渎他的天真与纯稚。
　　谢尘烟那缕倔强的头发蹭得他微微有些痒。
　　他轻轻揉了揉，微叹了一口气。
　　谢尘烟难过道：“我们南燕和北昭，就不能不打仗么？”
　　一起皆因战事而起，若不是因为两国战事，相修迟便不会受伤，相夫人又何苦用这样歹毒的法子。
　　沈梦寒轻声道：“你父亲少年英雄，野心勃勃。若是他还活着，两方战局亦未可定。”
　　他为北昭军政家破人亡，亦算是为理想壮志头破血流，不知他最后，又有未曾后悔过。
　　谢尘烟强调道：“他是他，我是我。他欲做之事，又与我何干。”
　　沈梦寒不由怔了一怔，这是曾经他安抚谢尘烟的话，如今又被谢尘烟原话奉还，饶是素来伶牙俐齿的公子隐，不禁也哑然了半晌。
　　他好笑地抚了抚谢尘烟的头发，微笑道：“小烟讲得很对。”
　　沈梦寒也在想着战事，仔细梳理着如今禁军、朝堂之中曾于二十年前赴往西南边境之人。
　　相修迟是因重病不治方才需要换身，那么那个织星宫弃徒又为何需要更换别人的身体？
　　一念乍现，沈梦寒猛然从榻上直起身来，将伏在他榻边的谢尘烟吓了一跳。
　　沈梦寒气息不稳道：“小烟，你道那个武功高绝之人，用天罗因拧成的鞭子与你对阵。”

第四十九章 祸起宫城
　　宦官。
　　沈梦寒心跳如擂。
　　只有身体不完整的宦官，才会执着的想要一具完整的身体，想换一个崭新的人生。
　　出身北昭。
　　二十年前曾任西南监军。
　　这其中恰有一人擅鞭。
　　庾盛原。
　　武功远在谢尘烟之上。
　　身在金陵城中无法远行。
　　能动用禁军，手下可用之人却极其有限。
　　只有他才能在谢尘烟刚刚离开隐阁之时便收到传讯。
　　因为唐成，本就是他的人。
　　如果他是庾公公，他想要谁的身体？
　　沈梦寒悚然一惊，整个人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层层宫墙中，恰好有那么一个人，他日夜随侍，唾手可得。
　　九重之上，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人间帝王，盛世明君。
　　生杀予夺，令出如山。
　　他会不去向往、能忍住不去觊觎么？
　　如果他猜对了。
　　沈梦寒阖了阖眼，耽搁得太久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只思考了一瞬，便倏地睁眼，陡然起身掀开了被子。
　　谢尘烟怔怔地看着他，见他突然起身，也连忙起身去扶他。
　　沈梦寒摇摇头，一边手脚利落地穿衣，一边示意谢尘烟随他去殿内边厢。
　　那边厢为隔热隔潮所设，平日里并不用，内里累着几口箱笥，却不知是书箱还是衣箱。
　　谢尘烟住进来这样久，却从未见人打开过。
　　沈梦寒沉吟了一晌，指着最下面的一口箱子，示意谢尘烟搬出来。
　　谢尘烟掀开那口木箱，一时竟有些怔愣，抬头看向沈梦寒道：“这是……”
　　沈梦寒已经系好了腰带，那腰身本就纤细，一束更是盈盈一握，勉力直起身来，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那么憔悴。
　　一脸欺霜胜雪的白。
　　谢尘烟心中酸楚，握紧了拳，极力按捺住眼眶涌上的热意。
　　沈梦寒缓步走过去，颔首道：“我的剑。”
　　陪他长质北昭，陪他远抵塞外，他的剑。
　　他的剑，谢尘烟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却按不住心中铺天盖地的痛意。
　　是谁将他从肆意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谢尘烟咬牙切齿地想，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万死不能赎。
　　沈梦寒俯下身，扶着谢尘烟，将那把剑从久闭的篋笥中拾起来。
　　木质剑鞘已然显得陈旧，即便是被层层锦绣包裹，久置的尘灰、干涸的裂纹亦早已渐渐侵蚀其上。
　　它同它的主人一般，未老先衰，风霜摧折，沉寂得太久了。
　　谢尘烟含泪问道：“它有名字么？”
　　沈梦寒含笑低头望着他，脸上是极致的温柔：“拂尘。”
　　他们搬动箱笥，唐成听到殿中响动，在殿外恭声道：“公子？”
　　沈梦寒直起身来，脸上仍旧挂着柔软的笑意，将手中剑调转了个方向，剑柄对着谢尘烟，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杀了他。”
　　拂尘出鞘，宝剑依然凝光待发，月色下寒光凛冽，刺痛了谢尘烟的双眼。
　　谢尘烟引剑，杀人，一气呵成。
　　唐成倒在谢尘烟脚下，大睁着双眼，一脸的惊讶与不能置信，良久才有血渐渐从脖颈间流出来。
　　沈梦寒缓步走出来，对上良月惊惧的眼，温声安抚道：“无事，叫阁内所有人到正堂等我。”
　　他总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良月向他福了一福，再转身，少女脸上的惊慌失措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隐阁倾巢而出，只周潜着人封了门，留守阁中坐阵。
　　沈梦寒在北昭打磨了整整一十二年，做事稳妥，周潜是极放心的，讲起来，除去从前谢尘烟的事，他难得向沈梦寒发那样大的脾气。
　　遇此大事，虽有疑虑，却也只拢袖立在一旁，静静听他安排。
　　谢尘烟缓过神来，人已经跨在小花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沈梦寒与他并肩执辔，神色凛然。
　　沈梦寒面沉如水，没有准备，没有预案，甚至可能城中会无人接应，这一次出动风险极大，一不留神便会被视作举兵逼宫。
　　但已然没有退路，他昏迷得太久，隐阁就算是铜墙铁壁，也快要被对方撬开了一角。
　　如果真如他所料，庾公公选定的是沈卓，那么他所图又岂止一个小小的隐阁？
　　沈梦寒不敢想象，他会将南燕带入何方？又会将天下置于何地？
　　到那时，不仅仅是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南燕，都将万劫不复。
　　即便是他料错了，被认定为逼宫谋反，他也绝不会冷眼旁观。
　　如果，假如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拼得鸩君弑父，身死名裂，他也不能将他沈家的江山社稷交到那个逆天而行的阴鸷太监手上。
　　更不能将苍生黎民，交到他手上。
　　沈梦寒下颌紧绷。
　　他的性命、他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隐阁上下数百人、黑衣羽林近千人的性命，与将要迎来的倾覆相比，太过微不足道。
　　他没有丝毫犹疑便做了抉择。
　　绝对不能容忍此万万之一发生。
　　抵达金陵城下之时，天光已渐亮。
　　沈梦寒未选择他们常走的南门，而是绕至宫城正东的建春门，此门入城，可沿东驰道直抵宫城东华门，是从城墙至沈卓寝殿长安宫的最短路线。
　　朝阳刺目，城门洞开，天光倾泻而入。
　　今日第一批入城的，不是挽篮入城卖桂花的小姑娘，更不是挑箩卖螃蟹的老妇。
　　黑衣羽林纵马鱼贯而入，睡意惺忪的城门卫尚未反应，便齐齐被控。
　　沈梦寒回首冷肃道：“若有欲向内传信者，斩。”
　　程锋控制了东门卫，便率黑衣羽林直捣羽林军的近卫营。
　　庾公公入宫二十余年，几次前往前线监军，羽林军与禁军之中多有爪牙，如今比得只能是快，更快，在他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封锁宫禁。
　　而他在外，庾盛原却在里。
　　沈梦寒轻装简从，带着息旋、缪知广与谢尘烟直赴东华门。
　　一路沿驰道近东华门，宫门比城门迟开一个时辰，庾公公三番五次向隐阁、向谢尘烟出手，不会没有防备。
　　他虽有羽林令在身，此时却并无万全的把握叩开宫门。
　　若是不成，亦说明他所料不错，那么拼得冲撞朝会，也要诛杀庾盛原。
　　沈梦寒遥望初阳下煊赫的宫城。
　　宽大衣袍下，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今日有望日朝会，燕帝早已起身，张臂待宫侍着朝服，阖目想着今日的朝仪流程。
　　若是无重大事由的寻常朝会，他一般都宿在奇芳阁。后妃寝殿，唯此地离蕴华门最近，不必乘肩舆，缓步沿甬道行至前朝，亦是静心凝神。今日自是与往日并无不同。
　　如今四海风调雨顺，沈卓心中挂念的只有西南的战事，肃王麾下将士自沈璋成年赴荆湘道便开始编整，是他南燕最为骁勇的军队之一，如今却胶着在西南，虽然胜多败少，却始终僵持在两道之间。
　　他与元锋斗了半生，你来我往，十三年前，他失了淮北，元锋亦失了荆湘。
　　有进有退，谁能未能再从谁手上占到半点便宜。
　　站得久了，他肩颈略有些酸痛，向后微仰了仰头，顺势挺了挺身，未料侍衣的是五皇子的母亲齐妃，正侧跪在地上替他理裳，被他带得向前一倾，妃嫔头冠沉重，眼见便要撞到地上，沈卓便伸手扶了一扶，手从花冠上擦过，登时血线凝珠，便从帝王的手上划落。
　　齐妃立刻叩首行了大礼，颤抖道：“妾万死，伤了龙身。”
　　燕帝常年习武，受伤是常有之事，有女官上前替他止了血，燕帝覆着薄丝缎巾，不以为意道：“不必包扎。”
　　又温声扶起齐妃：“是朕自己不小心，无妨。”
　　沈梦寒行至东华门前，息旋上前叩门，未料那门中并无回应，宫门却徐徐洞开。
　　息旋瞬间绷紧，未料门中是两个熟悉的面孔，长相过目即忘的祁茂与哭丧着脸的阿戊。
　　祁茂身着宫人服饰，微躬着身，乍一看去，的确似个寻常的小黄门，阿戊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面，不伦不类地穿着粗使黄门的衣服，却平白无故惹人注目了几分。
　　沈梦寒道：“庾盛原？”
　　祁茂应道：“是。”
　　聪明人讲话，三言两语足够。
　　阿戊痛哭流涕：“阿戊误会了公子，罪该万死！”
　　沈梦寒将马让给祁茂与阿戊，息旋正欲伸手将他拉上马，却被谢尘烟抢了先，一把揽住沈梦寒腰身，跨上小花，将沈梦寒抱在自己身前，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沈梦寒失笑道：“换个位子，你瞧得见路么？”
　　谢尘烟跳下了马，沈梦寒勒住小花，顺势向他伸出了手，谢尘烟抓住他冷白修长的手指，脸便微微一红，待到陷入他的怀抱，更是手足无措，热血从脸上一路烧到耳根。
　　沈梦寒只觉得怀中温热，让他一路纵马而来的寒气都散掉不少，像是一个巨大柔软的熏笼置在怀中，从僵硬的脖颈暖至酸软的腰身。
　　他无暇去顾及脸红耳热的谢尘烟，谢尘烟自己掩饰道：“你们怎么在此？”
　　“阿茂救了我！”阿戊道。
　　又向天一指道：“周先生的传讯！”
　　一只健壮的鸽子正扑簌着翅膀，立在祁茂肩头，不屑地睇了阿戊一眼。
　　祁茂道：“庾公公将阿戊关在同泰寺，我们是翻过同泰寺后山，随进香的宫人混入宫城的。”
　　谢尘烟将织星剑递给祁茂，想了一想，又将照月剑递给息旋。
　　息旋却摇了摇头，他不擅剑，照月给他亦无用。
　　谢尘烟只好将照月剑扔给阿戊，阿戊诚惶诚恐地接了，颤声道：“那少主你怎么办？”
　　谢尘烟探身将沈梦寒腰间的剑解了，挂在自己身上，略微得意地向他们展示了一番。
　　
　　谢尘烟：他的就是我的！
　　
　　

第五十章 不言而信
　　“宫城与皇城九门互相监督巡查，我与阿戊打晕东华门的守卫，怕也拖不了太久。”祁茂快速道：“但阿戊逃脱，庾盛原多数人手都转移至同泰寺追查他的下落，一时还未能猜到我们混入了宫。陛下昨日宿在奇芳阁，今日朝会，他也会随侍在侧。”
　　他入宫不过几日，便能将朝仪流程、燕帝与庾公公行程打探得如此清楚，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阿戊一脸茫然：“入宫之后我一直和你在一处，我怎么不知道？！”
　　沈梦寒颔首道：“带路。”
　　祁茂应是，双腿一夹，跨上骏骑一马当先。
　　宫中纵马乃是重罪，他亦不追问，只带着沈梦寒一路向奇芳阁疾驰。
　　阿戊一个后仰，差点跌下马去，屁滚尿流地箍紧祁茂的腰。
　　他们一行人很快惊动巡守，沈梦寒漠然道：“不必纠缠。”
　　息旋等人手起刀落，下手再不留情。
　　一路向奇芳阁去，红叶与血色铺陈遍地，留下鲜红的一道印辙。
　　只是他们人手有限，身手再快也抵不过巡守的人数众多。
　　连通前朝与后寝的宫门有二，东含光、西蕴华。
　　宫门未开，在他们踏过含光门前的明道时，终于有巡守向天放出一颗信号弹，流光划过宫城，破晓的天际间一道明光闪过，在宫禁之上炸裂出璀璨的烟花。
　　先日光而明，响彻皇城。
　　只是此刻已无人有罅隙欣赏，沈梦寒狠夹一下小花，喝道：“快走！”
　　宫城内，夹道两侧宫灯还未熄，自顾自地爆了灯花。
　　沈卓此时刚刚踏出奇芳阁，拧眉看向天际间的信号弹。
　　犯字号，有人闯宫城。
　　庾公公心上一紧，断喝道：“护驾！”
　　羽林军层层将君上护佑在中心，庾公公一礼道：“请陛下先行回长安殿稍安，奴请诛擅闯宫城者。”
　　他不知是来者是谁，甚至未收到唐成与皇城都尉府的传讯。但昨日午后沈梦寒苏醒，至今日晨间便有人擅入宫城，庾盛原心下大骇，隐隐有不祥之感。
　　那个人太聪明，而他身边之人又与前事关系甚深。
　　沈卓脚步不停，冷哼道：“岂可因区区小贼，便误了朝会？”
　　送行的齐妃立在宫门外，敛衽向帝王一礼道：“陛下，龙体为重。”
　　庾公公袖下，手捏得死紧，却恭声道：“奴请调九门宫城卫之权。”
　　从奇芳阁前狭窄的甬道转至明御道，不远处便是蕴华门。
　　天光跃起一线，初日朝阳落在蕴华门巍峨的城门上，巨大门钉折射出辉煌的流光。缓缓推开。
　　宫人在宫门前垂袖拢衽鱼贯侍列，四仗仪卫执鍪着铠，肃目而立，与往日朝会阵列分毫不差。
　　除去衣物铠甲摩擦之外悄无声息，并不为刚刚跃然天际的信号震慑，更不为即将到来的鏖战而惶然。
　　帝王仪仗，不容一丝懈怠与松懈，他们已然在这终年如一日的紧绷之下，全然忘记了恐惧与警惕——
　　或者说，是在皇家威仪的震慑下，终日紧绷了的弓弦，早已失却了力度与韧性。
　　与其道是肃穆，不如说是漠然。
　　燕帝脚步不停，一步步向蕴华门走去：“着近卫营关闭宫城与皇城诸门，搜宫城，是何人擅闯宫门，留活口，待朕朝会后亲审。”
　　庾盛原怨毒地盯着沈卓的背影。
　　他信任他的儿子，他的将领，却独独不信他们这些随侍在身边的人。
　　他宁可将黑衣羽林交予他的私生子，都不肯交予他的手上。
　　但凡他能有一点握在手中的权柄，今日便决计不会如此被动。
　　沈卓冷静回首，吩咐他的妃子道：“回阁，闭门，无朕令，不可出。”
　　齐妃盈盈下拜，泫然道：“陛下小心。”
　　沈卓冷道：“朕倒是要看看，是哪一个有胆色的。”
　　光天化日之下，敢闯法令严苛、层层护卫的禁宫。
　　话音未落，一马霍然当先，瞬间冲至沈卓面前，日光映在白马同骑的两个少年身后，赤色的初阳在他们脸上投下同一抹艳丽的血色。
　　一如朝阳一如月色，一明锐一沉稳，任何人见了，都应抚掌称道一声好颜色。
　　沈梦寒面沉如水，纵使如今气血翻涌，整个人苍白如鬼魅，气息不稳，亦声振如金玉：“儿请诛庾盛原。”
　　他第一次在沈卓面前称儿臣。
　　在这肃穆恢宏的禁宫之中唤出清朗的一片殷切。
　　却不待沈卓回应，握紧谢尘烟的手，低声喝道：“去！”
　　不等待回音，不奢望信任。
　　沈卓不是他期冀中的父亲，今日他亦不是为了他的父亲而来。
　　他为他的君王而来，为南燕的皇帝而来，为天下百姓而来。
　　程锋带黑衣羽林自半开的城门挤入，手持令符封住皇城与宫城内外。
　　瞬间冲散了不堪一击的仪卫。
　　显然已经暂时控制了近卫营。
　　沈卓怒喝道：“沈玉隐！你欲弑君弑父么！”
　　息旋出手，内力如山呼海啸，泰山压顶而去。
　　沈梦寒松手，身前的少年轻叱一声，足尖在小花身上一点，一线流星，逆着日光挥出拂花照月的一剑。
　　祁茂与阿戊齐齐封在沈梦寒身前，织星与照月相辉映。
　　沈梦寒凝眸转向他的君父。
　　他的父亲身着朝服冠冕，日光下煌煌赫赫。
　　沈梦寒下马，解下离开隐阁时、谢尘烟亲手给他披上的大氅。
　　下面是褒衣博带的常服，云州锦轻盈柔软，风扬过，锦衣依恋地在他身上一贴一放，纤毫毕现，细瘦支棱的骨节无所遁形。
　　小花“哒哒”地向前跟了两步，在他身后哀哀地鸣叫。
　　他背着初生之日，缓步向沈卓走去，风扬起他的袍角，一路疾驰的草木尘灰在边缘勾勒出温柔的弧线。
　　将那一身的风尘与摧折一览无余。
　　他身上，并没有一丝一毫利器存在的痕迹。
　　沈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沈梦寒顿住了脚步。
　　明明告诉自己不可以奢望，却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失望。
　　他缓缓跪俯在沈卓身前，行大礼，以头触地，轻声道：“草民请诛庾盛原。”
　　不得君上首肯，他并不知凭借他带的几人，能否如愿诛杀庾盛原。
　　不得帝王明旨，他一身病骨无妨，却舍不得他身后这些人与他同罪。
　　他在向他的父亲求助。
　　却注定得不到回应。
　　黑衣羽林与羽林军将这对父子围在中心，兵刃相向，面面相觑。
　　昔日的同僚既拔刀相向，又将帝国的中心护佑于内。
　　沈梦寒扬首，将脆弱苍白的脖颈暴露于帝王身侧的御前刀刃之下。
　　沈卓垂眼看他的儿子。
　　他无疑是极优秀的，明敏、睿智，甚至也曾是个英武的孩子。
　　是他亲手折断了他的羽翼。
　　他的性命握在他手上，一声令下便可人头落地，他又为何不敢信任他？
　　没有人能懂得他的愤恨与痛惜。
　　如果他不是她的孩子，他又何至于如此？
　　沈卓开了口，静谧晨光中，帝王居高临下道：“沈玉隐，你可知罪？”
　　沈梦寒缓缓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狠狠阖了阖眼。
　　那一点凉，一路冷到心底。
　　而后霍然抬首，咬牙切齿道：“儿请清君侧，事急从权，何罪之有？”
　　他不求偏爱，至少也要求个公平。
　　沈梦寒厉声道：“程锋！封宫城与皇城九门！传旨今日朝会取消！无令不可出入！”
　　清冷的眉眼凌厉如刀锋，跪伏在地亦无损他的桀骜与锋芒。
　　沈卓一声断喝：“你敢！”
　　父子俩剑拔弩张，僵持在宫门口，谁都不肯再退一步。
　　程锋咬咬牙，抱拳胡乱一礼，转身便走。
　　日光终于劈裂山峦，跃过垒垒城墙，赫赫宫城，向天地间伸出朗朗的一片光明。
　　沈梦寒阖了阖眼，额头在明甬道青砖上重重一触，稍缓了声气，哑声道：“儿有不得不如此之由，请陛下明鉴。”
　　哀极，也痛极。
　　这一叩极重，生生压在沈卓心口上震了一震。
　　朝服玄色垂袖下，刚刚流血的伤口隐隐作痛。
　　燕帝的手指蜷曲又松开。
　　而后缓声道：“任何事都不应是你擅闯朝会，在朕面前擅动刀兵的缘由。”
　　即便如此，帝王的嗓音依旧沉凝不发。
　　沈梦寒三跪三叩，诚意十足。
　　沈卓的心是冷的。
　　软硬兼施，有锋芒有推心，公子隐名不虚传。
　　只是打动不了帝王，也打动不了他的父亲。
　　黑衣羽林人手有限，待到皇城都尉府反应过来，很快便可反控制住羽林卫、调动皇城禁军，甚至于南京畿道大营。
　　一道道军令从宫城至皇城再至帝都上下，一天之内可北抵江淮，南下两浙，东达滨海，西入徽皖。
　　浩浩汤汤可惊动数十万大军。
　　想困死仅区区千人的黑衣羽林，易于反掌。
　　而庾盛原，今日必须死。
　　沈梦寒直起身来，收了那一丝恳切的软弱，冷声道：“诛杀庾盛原，草民自然会给陛下一个合理的解释。”
　　此地人多口杂，仪仗、宫侍、羽林郞，还有那柔柔弱弱却勉强维持着皇家体面的齐妃，不是个讲话的好地方。
　　沈梦寒向沈卓一礼，扬声道：“请陛下回驾长安宫。”
　　齐妃不慌不乱，拢发福了一福道：“请陛下到奇芳阁暂歇。”
　　她出身高贵，却向来守礼和顺，诞育五皇子，却因缠绵病榻，至今未能出宫封王，不争不怨，是燕帝最为喜爱的性子。
　　与那个人截然不同。
　　燕帝默不作声望着庾盛原的方向，庾盛原两名义子与祁茂阿戊战在一起，息旋内力深厚，却进不得身，谢尘烟更是左右支绌。
　　他无明旨，羽林卫亦不敢擅动。
　　庾盛原道：“陛下！”
　　沈梦寒余光瞥到沈卓手上伤处，心上一缩，促声道：“敢问陛下，是何人所伤？”
　　沈卓冷冷觑他一眼，并不作答。
　　缪知广向沈卓抱拳一礼：“陛下，请。”

第五十一章 诛恶务尽
　　沈卓估算了一下情势，并不过多纠结，拂袖便往长安宫行去。
　　沈梦寒目送沈卓走远，目光向齐妃身上一掠而过，转身吩咐道：“封了奇芳阁，齐妃及阁中诸人不得出入。”
　　齐妃柔柔一拜，亦不分辩，自行带宫人向甬道内走去，归了阁，大门紧闭，将羽林卫与黑衣羽林都阻在了阁外。
　　那黑衣羽林卫征询地望向沈梦寒，沈梦寒沉吟了一晌，摇了摇头。
　　燕帝立场已定，庾盛原显然也知此战你死我活，今日注定不能善了，手中长鞭陡然寸裂，一道银光铺天盖地，炫目而来。
　　息旋的银镖触至其上，立刻被击为齑粉。
　　谢尘烟持剑疾退，倒悬于蕴华门重檐之上。
　　形势如此，庾盛原的两个义子手中，亦陡然甩出天罗因长鞭，直取黑衣羽林护卫下的沈梦寒。
　　他们武功不及庾盛原，但黑衣羽林所佩寻常刀剑却根本不是天罗因长鞭的对手。
　　息旋只得拧身去救。
　　谢尘烟亦毫不犹豫，飞流直下，一剑挑开两鞭。
　　朱红的宫门紧闭，宫门前东西向的明道开阔，庾盛原却长鞭一甩，封住奇芳阁前狭窄的甬道，将刚刚立在路口的祁茂和阿戊都逼进窄巷。
　　天罗因鞭所过之处，奇芳阁的朱墙便应声坍塌，生生堵在狭窄的甬道之间，奇芳阁内铺陈的青石砖被这一鞭震碎，一颗参天的白果树亦被巨力拽倒，金黄树叶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众人齐齐退后，后面是坍塌的宫墙，前面是天罗因鞭梢甩过，祁茂挥出手中织星剑，勉强止住其去势。
　　如此大的响动，奇芳阁内依然门窗紧闭，杳然沉寂。
　　阿戊被鞭风甩开，滚落在地，死死握着手中之剑。
　　然而庾盛原显然也明白此人武功于诸人中最弱，所持亦为照月剑，毫不迟疑，追星赶月一般，人与鞭同时向阿戊疾射而去。
　　阿戊自知难免，咬牙将照月剑向羽林卫中掷去，大喝道：“接剑！”
　　却未能料那天罗因之鞭既韧且柔，照月剑脱手之时，风卷残云，霎时改了去向，在羽林卫反应之前卷走了照月。
　　祁茂咬牙，强提了一口气，剑意陡转，挥剑便向照月剑斩去。
　　谢尘烟再次从檐上翻下，流星一般掠去，拂尘斩于庾盛原手中的天罗因之上，亦只令鞭身震了一震，未能止住其回卷之势。
　　息旋被庾盛原的义子缠住，亦不及脱身。
　　庾盛原得了照月在手，长啸一声，剑意沿剑身暴涨，离他最近的谢尘烟被他一剑震出，长鞭如影随形，呼啸而至。
　　沈梦寒下意识上前，广袖下手指微微一抬，似是想将他的少年接入怀中的姿势。
　　然而都是虚妄。
　　他未能真的伸出手，谢尘烟亦不需他相助。
　　少年的腰身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凌空以拂尘在鞭上借了一力，顺回卷的鞭势，清啸一声，再向庾盛原挥出劈风裂云的一剑。
　　庾盛原冷笑一声，长鞭一扫，祁茂与息旋被迫又退，檀色宫墙上留下一道灰败的痕迹。
　　谢尘烟未能再近身，庾盛原长鞭向探出宫城的高阔的殿顶一挂，人如悬胆，一剑向沈梦寒甩去！
　　银蓝色的长剑泛起温柔的星光，映在沈梦寒眼中，浩瀚广博，星海无垠。
　　沈梦寒不进不退，不闪不避，削尖的下颌微抬，本应华丽的桃花眼清清冷冷，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剑的迫近。
　　庾盛原陡然感到一阵寒意。
　　再顾不得沈梦寒，抬眼一看，一箭东来，自宫城至高之处——长安宫的望殿之上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疾射而来。
　　迎着几乎平行的日光，庾盛原不由得眼睛眯了眯。
　　继而冷笑一声，向后疾退。
　　长安宫前是长长的高台甬道，广场宏阔。
　　还是太远了，这一箭到了庾盛原身前，已然势竭。
　　缪知广心下憾然，南燕人的弓箭，礼器之用过于实用，雕金缕花，只堪赏玩。
　　若是他们北昭或是草原的弓箭，他又岂会失手。
　　沈卓立在他身边，冷哼一声道：“北昭人的箭法，不过如此。”
　　缪知广反唇相讥：“南燕的弓箭，亦不过尔尔。”
　　今日之后，死生难料，缪知广亦不再假意虚礼。
　　居延草海上驯不熟的野种烈马，此生只认一人为主。
　　他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不配做沈梦寒的父亲。
　　一击未得手，庾盛原亦不会再犯，足尖踏在宫城上，长鞭一收，整个人迅如急电，长鞭在明道内雷霆一甩。
　　自他向沈梦寒出手，谢尘烟便急急冲过来，他心念一浮，脚下便不稳，沈梦寒伸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扶，含着笑意道：“不要急。”
　　一夜过去，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可是对于谢尘烟来讲，那声音如有实质，流水一般静静划过他心上。
　　暗彤色的宫墙，初阳似火，枫叶如血，银杏一地金黄，浓墨重彩的秋日，他却仿佛是一滴水墨，一缕月色，淡淡抚平过于秾丽的色调，抚过金碧辉煌的宫宇。
　　他冰冷的手轻轻扣在他的肩上，沿着他的手臂滑下。
　　谢尘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听得见外面有千军万马向蕴华门涌来，听得见背后凌厉的鞭影风声。
　　沈梦寒藏着忧虑却平和决然的眼。
　　谢尘烟突然读懂了他的目光。
　　沈梦寒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剑。
　　他想最后一次，执过他的剑。
　　他目光宁静，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似要以身为祭，去保一方太平人间。
　　万事万物，云烟过眼。
　　天地澄澈，沧海波平。
　　谢尘烟的世界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一片空白。
　　暗色的血从拂尘上滴落，一滴一滴，凝结成丝线。
　　谢尘烟从半空中飞扬而坠，被接入一个深厚的胸膛，半晌才感受到四肢百骸间蔓延的痛意。
　　息旋甚至不敢触碰怀中的少年，他浑身燥热，能感受到血脉在肌肤下的鼓噪。
　　沈梦寒夺步上前，伸手去触碰那已然神志不宁的少年。
　　冰凉的掌心覆上高热的手掌，冰雪遭遇火光，沈梦寒被烫得一缩，却反手被谢尘烟死死地攥在手里。
　　沈梦寒抬眼去看他，却只能看到少年紧紧闭合的眼。
　　长安宫内，沈卓颓然倾倒，正值壮年的帝王迅速枯槁憔悴下去，似秋风挥扫落叶，似树木被抽干水分。
　　沈梦寒垂眸望着谢尘烟，却决绝地去掰谢尘烟的手指，少年的力气很大，像握紧生命一般握住手中的冰雪。
　　息旋在他手腕上轻巧一捏，谢尘烟便无可奈何地放了手。
　　沈梦寒轻声道：“先送他回问渠楼。”
　　自己带着羽林卫，转身向长安宫的方向奔去。
　　小花忧虑地收回循血蛊：“蛊毒浸染了足足三年，入体极深，性命暂时无碍，身体却难再恢复从前了。”
　　她后怕道：“蛊毒其实已经喂成了，只差最后一步，沈哥哥，幸好你来的及时。”
　　帷帐内，帝王静静地睁开眼。
　　他能察觉到自己曾被千丝万缕无声地纠缠住，而后那牵绊寸寸断裂，根根消解，而后他这付躯壳，也跟着空了。
　　沈梦寒示意缪知广带小花退下，自己立在一旁，父子两人隔着薄透的鲛纱帐对视。
　　沈梦寒不拜亦不跪，漠然道：“禁军就围在皇城外，羽林卫虽未动，但只要你一声令下，便可轻易控制黑衣羽林，如今我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他虽勉力站着，远看大约只觉得此人极瘦，可这样近的距离，他自然看出他面如金纸，音色不稳。
　　额头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了，落在这样风华绝代、精致昳丽的一张脸上，分外的触目惊心。
　　像极了二十年前，艳冠江南的那个人。
　　他再漠不关心这个儿子，也知他大病未愈，恐怕是才苏醒不几时，如今比起他来，也不见得好上多少。
　　他冷哼一声，翻滚激荡的情绪一开口，却成了：“滚回去等着。”
　　关心也好，怀柔才罢，软语安抚，以礼相待。他二十几年帝王，礼仪规矩从不懈怠，又岂会不懂，又岂是不会，如今面对沈梦寒，却通通不需要了。
　　自他赐他旧年月色开始，他就应该知道，他们父子，再不会有言笑晏晏，共享天伦的那一日。
　　那个在他心中兵荒马乱、攻城掠地的那个人，含愁带怨，决绝地转过身，却再不会向他投以一眸。
　　她争了一生，其实什么都未从他这里争到。
　　连唯一的孩子，也要继续忍受他的亏待与亏欠。
　　九泉之下，怕是都不能瞑目。
　　沈梦寒强撑着一口气，规规矩矩地向沈卓行了个大礼方才退出。
　　一出寝殿便看到鬼鬼祟祟蹲在窗下的缪知广和小花，程锋案前横着剑，长安宫宫人都跪在一处，胆小的已经开始小声哭泣。
　　为首一个年轻的女官端肃地垂袖敛目，跪得亦是端端正正。
　　一眼扫过去，别有一番挺秀。
　　沈梦寒随手一指道：“你，进去服侍陛下。”
　　那女官俯首向沈梦寒一礼，便起身向内殿走去。
　　沈梦寒再难支撑，扶着缪知广缓缓滑落，暗潮黑云压顶，意识终于被湮没。
　　正允二十四年的秋日，他只醒来这一天一夜。

第五十二章 梦幻泡影
　　红叶堆了遍地，寝殿内闷热，谢尘烟出来透气，便看到小花一个人坐在花架下垂泪。
　　他心情不好，亦无心去安慰，自己坐在廊间，阿黄和阿花带着大黄二黄大花二花三花围着他转了几转，大花和二花奋力向他身上攀去，好不容易爬到了肩膀，又被谢尘烟肩膀一振，轻轻地抖落，如是几次，它们亦知道谢尘烟无心理睬，便安静地团团围坐在他身边，似陪伴一般。
　　小花啜泣道：“他快要死了。”
　　谢尘烟亦惊亦怒亦痛。
　　厉声吼道：“你才快死了！”
　　小花吓了一跳，越哭越大声。
　　谢尘烟握紧拳头，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亦是在安慰小花，只高声重复道：“他不会死的！”
　　小花抽泣道：“若是有赤焰草便好了。”
　　谢尘烟眼中燃起了希望：“赤焰草？”
　　小花点点头道：“有了赤焰草，便能慢慢将他身上的毒拔出来。尘寰入血，旧年月色入骨，年深日亦久，要许多许多的赤焰草才行。”
　　苗疆精蛊亦精毒，她得母亲倾囊相授，听心字讲了大概，便以略略知晓。
　　谢尘烟霍然起身，将大花它们惊得四散，促声道：“那为什么不赶快去寻！”
　　小花泫然道：“赤焰草只存在于传说中，要半年长于冰雪中，饮雪水，半年长于烈日下，饮泉水。生于绝壁，脚下无寸土，高攀于巨木，半年有阳，半年有阴。这世上，哪里会有这种地方。”
　　谢尘烟喃喃道：“我可以去寻。”
　　他转身便向外走，神思渐渐脱离躯壳，这世界这样大，总会有一个地方，会生长他的仙草，会生长出他的命定。
　　他神志恍惚，似乎听到小花在尖叫，听到大花它们声嘶力竭，听到利器入肉的撕裂声，听到有人四处奔逃呼救。
　　而后他落入一个醇厚的怀抱，一个淳和平静的梵音声声入耳：“小谢。
　　小谢，已经有人去找了，你相信我。”
　　息旋。
　　理智渐渐回笼，谢尘烟恍惚地看向自己的手。
　　他手里的照月剑，已经整个没入息旋的身体，血从伤处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指。
　　谢尘烟蓦然松了剑，连滚带爬地退远，摔到庭院中，却觉不出痛。
　　他拼命在地上擦拭手上的血，粗砺的石子划伤了他的手，血色与枫叶映红了他的眼。
　　心字飞身向息旋扑过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
　　谢尘烟不敢看她，愈发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一念如刀，一片混乱。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垂着头，颓然坐在矮榻上，身上全是淋漓的鲜血，没有人敢靠近他，缪知广警惕地守在沈梦寒的榻边，不许他再靠近。
　　晚间的时候，良月将缪知广拉走了，一边拉一边道：“公子最喜欢他，你不许他见公子，公子会伤心的。”
　　缪知广跺脚道：“若不是看在纪将军的面子上，我早便将他赶出隐阁了！”
　　谢尘烟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只痴痴地望向沈梦寒。
　　他会伤心么？
　　他又变成一年前的模样，病骨一把，毫无生气。
　　可是谢尘烟想，他这样子也是很好看的，他还是很喜欢，很想靠近。
　　想拥抱，想亲吻，想睡在他臂弯，想同他做既痛苦又欢愉的事情。
　　指尖倏地一痛，谢尘烟悚然一惊。
　　他强迫自己放松，这里是隐阁，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人会伤害他。
　　心字不知何时进来，正抓着他的手指向盆子里按，柔声道：“忍一忍。”
　　她眼中还含着泪，眼角一片飞红，轻手轻脚地替他挑手指间的小石子和木屑。
　　谢尘烟吸吸鼻子：“他……”
　　他骤然吞下所有的声音，他有什么脸去问。
　　心字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声道：“那一剑避开了要害，他没有大碍。”
　　谢尘烟细若蚊蝇道：“对不住。”
　　道歉又有何用。
　　心字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谢尘烟不敢与她对视，侧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心字一边洒上药粉一边道：“小谢能同姐姐讲一讲，当时……是什么感觉么？”
　　谢尘烟疑惑道：“嗯？”
　　心字低头用丝帕将他的手仔细包裹起来道：“失控的感觉。”
　　谢尘烟的表情一片空白。
　　心字仔细看了他半晌，轻叹一口气，直起身来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不要想了。”
　　谢尘烟垂头去看自己的手。
　　心字捏了捏道：“这几日可能会不大方便。”
　　谢尘烟突然道：“心字姐姐将我捆起来罢。”
　　他霍然站起来，在寝殿内走来走去，指着梁柱道：“用铁链将我锁在这里好不好？”
　　心字心下骇然。
　　谢尘烟状若疯狂，焦虑地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来踱去。
　　他从前怎么未觉得，这间屋子这样的大？
　　太近了会伤到沈梦寒，太远了他又舍不得。
　　心字不动声色地向外退，轻声安抚道：“小谢，你冷静一点。”
　　谢尘烟完全听不见她的话，他嘶声道：“打一个铁笼子好不好？将我关在里面！”
　　心字踮脚后退的几步在他看来微不足道，谢尘烟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她面前。
　　他已经比心字高出许多。
　　眼睛里都是泛红的血丝，轮廓渐渐从幼圆的娃娃脸中脱出利落的线条，手上是不可忽视的力量，掐死她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心字恐惧得浑身颤抖。
　　谢尘烟却突然褪去戾色，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渐渐露出她熟悉的神情，慢慢跪倒在她面前，哀哀求道：“将我关起来好不好。就关在这里……我不想离开他。”
　　心字抖如风中落叶，颤抖着伸手去抚他的头顶，谢尘烟缓缓滑跪在她足尖，放声大哭。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如何面对，又应如何生存下去。
　　他走过尘世间一个又一个梦幻泡影，这世界在他眼里一遍遍坍塌，而后腐朽成灰，他不敢动，不敢触碰，生怕戳过哪个脆弱的泡沫，这世上连沈梦寒都不复存在。
　　谢尘烟活成了沈梦寒枕畔的泥塑娃娃，日日里只有良月偷偷来给他送饭。
　　心酸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渡给沈梦寒，说不清是谁比谁更憔悴。
　　良月与他相熟，讲话也随意，点在他额上道：“你也要用一些，人不用饭哪里撑得住。”
　　谢尘烟看都不看她一眼：“你离我远一些。”
　　良月不高兴了，却盘膝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谢尘烟向后一缩，与她刻意空出一段距离。
　　良月轻轻拉着他的袖子道：“小谢，你别怕。”
　　谢尘烟觑她一眼道：“我怕什么，你怕我才对。”
　　“不会。”良月道。
　　少女用从未对他用过的温柔声音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你有一日伤害了我，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谢尘烟眼圈微红，转过头不看她。
　　良月道：“不只是我，息旋、心字姐姐、相姑娘都很关心你，没有人会记恨你。”
　　谢尘烟跪坐在沈梦寒榻前，将脸埋在他胸前，刚开始只是微微地哽咽，然后忍了又忍，最后涕泪俱下、放声大哭。
　　良月安抚地抚着他的肩，月色自窗外投下满地清辉，谢尘烟恍然记起，今年应是沈梦寒的弱冠之年，一生中这样重要的日子，他竟然就这样一睡不醒，早已生生错过了。
　　翌日一早，谢尘烟在沈梦寒榻边醒来，昨夜良月怎么拉他都不肯起，竟然就这样别扭地睡了过去，谢尘烟动了动泛酸的身子，突然怔住了。
　　他身边整整齐齐的折着两件簇新的袍子，银缎底，边缘细细地绣着金黄的银杏叶。
　　他伸手去抚那精致的绣线纹样，良月从外面端了食案进来，轻声道：“相姑娘道你喜爱的紧，可惜上次那件袍子脏了，她央我重新绣了一件。”
　　她放下食案，笑吟吟道：“是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嗯。”谢尘烟低低道：“谢谢你。”
　　不一样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刚来的时候，隐阁中人人对他敬而远之，他气过，恼过，怨过，愤过，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是个疯子。
　　别人对他敬而远之才是对的。
　　他是只烫手的山芋，长满利针的刺猬，来触碰他的人，都会被他伤害。
　　他翻箱倒柜地找出照月剑，递给良月道：“你替我送给阿戊吧。”
　　良月一怔：“你不要了么？”
　　她虽然只是个侍女，又岂能不知，对于习武之人，剑有多么的重要。
　　更何况，这还是他父母留给他唯一一样东西。
　　谢尘烟拉着她的手将剑硬塞到她手上，抽着鼻子道：“不要了。”
　　它沾了息旋的血，沾了隐阁太多人的血，他不想要了。
　　他恨它。
　　谢尘烟同意了小花将洗脉蛊种进了他的体内，也容忍了心字在他身上扎下无数根银针。
　　谢尘烟小声嗫嚅道：“你能废掉我武功么？”
　　心字下针的手顿了一顿，拍拍他的头笑骂道：“讲什么孩子话。”
　　太迟了。
　　可是如果当时就废掉了谢尘烟的武功，他们这些人也早已人头落地，哪里能顺利诛杀庾盛原，哪里还能安然居于高堂深院，细细碎碎地讲这些个闲话。
　　不只是她们，如果那日没有谢尘烟惊天动地的一剑，这世间恐怕早已乾坤颠倒，日月变色。
　　他们南燕的每一个人，都应感激谢尘烟那拂尘照月的一剑。
　　可是他明明救下了这天下人，却也永远只能是个秘密，永远藏在他们心底，永远不可向人言道。
　　谢尘烟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青石砖，泪水噙在眼眶里打转。
　　心字轻声道：“会治好的。”
　　她嘴上讲得肯定，心底却一片荒芜。
　　她的医术比起叶端端和阮纱来还差得太远太远，而叶端端和阮纱——
　　既没能治好谢柔，也未能医得好沈梦寒。
　　人力太过有限，而世事茫茫，大道漫漫。
　　他们都只是凡人罢了。

第五十三章 万物初生
　　或许真的是蛊和针起了效力，谢尘烟渐渐开始平和，无意识的时候越来越少。
　　心字夜间给他施了针，清晨醒来时良月喜不自胜地告诉他道：“昨夜里公子醒了。”
　　谢尘烟愣愣地看了她半晌，而后穿衣、洗漱，安安静静地走出门去，一路逶迤，草木凋零。
　　他却觉得万物初生，生机勃勃。
　　他比上一次更要平静。
　　他开始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与沈梦寒往后许多年的人生，突然陷入长久的沉睡，毫无预兆地醒来，无休止的轮回。
　　每一日都将是上天的恩赐，直至有一日，他们共同坠入永眠。
　　他要学会接受。
　　谢尘烟无法自控地弯下腰，按住自己澎湃跃动的胸口，有什么正在破土而生，在他血肉里迅速生出细嫩盘结的根，舒展出蓬勃新生的芽。
　　他突然发觉他的心是满的，那里面满满承载了一个人，他的命是他的，他的心也是他的。
　　沈梦寒清醒不久，宫中便来了传召。
　　谢尘烟的不开心都变得萎靡不振。
　　蔫蔫地给沈梦寒静身，蔫蔫地给他穿衣服，蔫蔫地替他束了发，蔫蔫地陪他用饭。
　　沈梦寒安抚地摸了摸谢尘烟沮丧的小脸，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大病初愈，没人会将谢尘烟之前失控的事拿到他面前讲，连息旋的伤势都只道是与庾盛原对阵之时内伤未愈。
　　缪知广都在良月的威逼利诱下保持了沉默。
　　谢尘烟蔫蔫地道：“早去早回。”
　　沈梦寒探究地看着他，若是从前，谢尘烟只会一迭声地道你能不去么？带我去好不好？
　　沈梦寒握着他的手道：“今日我们一同送心字姐姐回问渠楼，明日再入宫。”
　　谢尘烟缩回手道：“息旋哥哥去送好了。”
　　沈梦寒掌心蓦地一凉。
　　他的手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谢尘烟也一惊，抬头迅速瞥了一眼沈梦寒，无端有些难过。
　　他有些无措地在膝上搓了搓手。
　　他哪里像沈梦寒的侍卫，叫他行东他行西，叫他朝南他朝北。
　　遇事先顶嘴，什么时候都要撒娇讨一番饶。
　　谢尘烟小声嘟哝道：“我也去么……”
　　沈梦寒深深地凝望着他。
　　谢尘烟小心翼翼道：“我们一起去罢。”
　　沈梦寒温声哄道：“我们带良月和相姑娘一起去醉仙居吃烤鹿肉好不好？”
　　谢尘烟私心里并不想带良月和小花去，却仍乖乖应道：“好。”
　　沈梦寒觑他面色，竟也不是多开心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少年，他也拿不准他到底想怎样，心下失落，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一时无言。
　　待出门上了马车，缪知广期期艾艾地道：“公子，我能同您讲几句话么？”
　　沈梦寒有些意外。
　　缪知广脸上微红，恳切道：“单独讲几句话。”
　　又对谢尘烟趾高气昂道：“你下去。”
　　自从知道谢尘烟是纪朝的儿子，缪知广待他便更加的不客气。
　　一对上缪知广，谢尘烟向来有些难缠，此时竟自己掀开帘障，跳下马车，扬着头对沈梦寒道：“我骑马。”
　　他这样懂事，沈梦寒心上酸酸楚楚，强迫自己忍下涩意，微微颔首。
　　缪知广在马车里向沈梦寒跪下，脸上越来越红，小声嗫嚅了半晌才道：“公子，我想娶良月。”
　　沈梦寒心上一震。
　　这个时候，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竟然是：谢尘烟怎么办？
　　他与缪知广争风吃醋这样久，会不会不开心？
　　缪知广见他迟迟不应，又继续道：“良月也同意了。”
　　沈梦寒迟疑了一晌，缓声道：“我要先问问良月的意思。”
　　缪知广知道这便是应了，大喜过望，叩首道：“多谢公子。”
　　沈梦寒心中乱成一团，垂眼看着他，略皱眉道：“她知晓你的身世么？”
　　缪知广亦有些茫然，抬首道：“这……不重要罢……”
　　待到那件事一了百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北昭、回草原，这也要告知良月么？
　　沈梦寒有些严厉道：“婚姻非儿戏，你应该坦诚。”
　　缪知广瑟缩一下，垂首应道：“属下知道了。”
　　沈梦寒微掀开帘幕，看向小花背上垂头丧气的谢尘烟，心上不由得更为酸楚。
　　谢尘烟求而不得，他何尝又不是求而不得？
　　到了醉仙居，沈梦寒与谢尘烟竟然都有些意外，从前门庭若市的醉仙居如今门可罗雀，只剩几名伙计凑在一起打骨牌，见人来了亦只是懒洋洋道：“用饭？不开咯，大师傅被抓去静王府掌厨喽！”
　　又起身拍拍堂中桌凳道：“店里物什出兑，客官若是看上了，便宜出！”
　　见谢尘烟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以为是感兴趣，殷殷地举着一只板凳凑近给他瞧：“我们这是百年老店，一桌一凳都是掌柜几代人攒下的，瞧瞧着凳子，百年油木，结实得很！从来未摔到过哪位客人！”
　　谢尘烟闻言更为低落。
　　他不喜欢这样的物是人非之感。
　　为什么才短短几个月，就什么都变了呢。
　　沈梦寒本没有什么感觉，这世道向来如此，弱肉强食，豪富之家争相攀竞，更何况这是帝都之中，遍地都是皇亲勋贵，这酒楼生意做得再大，亦不过是些任权贵拿捏的升斗小民。
　　只是他一转身，竟然见谢尘烟眼圈微红，黑湛湛的眼睛里包了两汪泪，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梦寒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大步走过来，轻轻抚他头上的翘毛，柔声道：“不过是个静王么，去他府上吃便是了。”
　　静王府胆战心惊地接待了突然上门的沈梦寒一行人。
　　沈梦寒在白鹭台之时人人侧目，与承平侯之间的龃龉虽不知何起，但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月余前他突然率黑衣羽林封宫城皇城九门，纵马入宫城，矫诏取消望日朝会，事后参奏的折子雪花一般的递上，却全都留中不发，未得到任何追究。
　　之后陛下便抱病不出，却以雷霆之势削了承平侯和安平县君之爵，未定下罪名前便先行抄家，相关不相关之人通通送进了诏狱，不久便传出沈怀瑜与沈碧的死讯。
　　如此行事，京中谁人提起公子隐不闻风丧胆。
　　一听是沈梦寒带人上门，静王当即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待到悠悠转醒，却只会拉着妾侍的手哀哀作声。
　　那妾侍倒是有几分胆色，正色道：“不论公子隐为何上门，王爷在这里便躲得过去了么？不如先好生招待着，觑情形再做打算。”
　　静王怂得在榻上缩成一团，涕泪俱下道：“我不要见他！”
　　那妾侍指挥下人，勉强将静王拾掇成个王爷的样子，强拉着他出门道：“王爷贵为皇子，难道还要被个官伎的私生子看扁了？”
　　“他想拿捏谁，还不是易于反掌？”静王嚷道：“他连父皇和前太子都敢顶撞，我又算个什么东西？”
　　那妾侍颇看不上他身为皇子，竟然这般妄自菲薄，冷笑道：“殿下又未曾做下什么亏心事，怕他做什么？”
　　静王沮丧道：“二哥活得如同圣人一般，都不敢道无瑕，我又哪里来的自信，自认自己白璧无瑕？他想收拾我，小错也能被他拿住！”
　　那妾侍叉着腰道：“今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爷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一边指挥着下人给静王换衣，一边唤了侍卫来将沈瑄拖了出去。
　　静王不肯出来，沈梦寒已然吩咐了静王府管家备鹿肉，又钦点了叫从前的醉仙居大师傅掌厨。
　　管家不敢怠慢，未待静王嘱咐，便先行备了好酒好菜，着下人仔细招待。
　　缪知广亦狐假虎威道：“我们公子不饮酒。”
　　管家陪笑道：“这茶亦是好的，是今年方才摘的秋茶，闽中快马加鞭送来，摘下不过十日。”
　　沈梦寒微微颔首。
　　他目光跟着谢尘烟，见他多拣了几箸水晶肘子，不禁微微含笑。
　　管家察言观色道：“这肘子是从前京口寻香楼的大师傅做的，只选黔中道的琵琶猪，且要运抵金陵现杀，低于五十斤，高于六十斤的通通不要，只留这肘间三分肉。”
　　沈梦寒冷笑重复道：“寻香楼？”
　　这小小一片肘花便要花这样多的功夫，这静王的确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做到了极致。
　　那管家道：“是，他来王府掌厨，寻香楼便关了。”
　　言语间战战兢兢，显是也反应过来这事做得不大地道。
　　沈梦寒随意点了一样看起来最寻常的道：“这个呢？”
　　那管家躬身道：“这汤头是十二珍熬的，豆花是梯产的头播黄豆，只取最早收成，豆子用高汤浸过，一斤筛出一两，再点卤。”
　　沈梦寒笑道：“又是何十二珍？”
　　“滇南火腿丝、浙东冬笋丝、太湖银鱼丝、寒地木耳丝、鲜白蘑菇丝、琼州鸡鸡丝与蛋皮丝、东海紫菜丝、渤海海参丝和蛭干丝、南洋燕窝丝和鱼翅丝。”那老管家战战兢兢回道。
　　谢尘烟咋舌，不禁好奇地去拣了一些。
　　沈梦寒道：“如何？”
　　谢尘烟仔细的品尝了一番，皱眉嘟哝道：“这不就是大煮干丝么……”
　　还讲得那么夸张，一年四季，天南海北的。
　　小花闻言本是惊叹不已，尝了一尝却也附和道：“真的诶……”
　　沈梦寒微微摇了摇头。
　　劳民伤财，便只为这寻常人尝不出的一点口感。
　　见沈梦寒不再讲话，谢尘烟一边不停地向嘴里填东西，一边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们家已经很好了，也不缺什么。”
　　沈梦寒失笑，他算是知晓了，谢尘烟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人间富贵乡，开始偷偷嫌弃起隐阁又小又穷了。
　　还要变着花样温言安慰他。
　　静王已行至饭厅门外，闻言脚步便一顿，那妾侍在他身边冷静道：“今日公子隐问了什么菜色，点出了什么人，多瞧了几眼哪个物件，明个将这些人与东西一交送予了他便是。”
　　静王尚有些犹豫，那妾侍揪着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我的爷，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么？”
　　静王被自家妾侍推搡着上前，遥遥向沈梦寒一礼，恭恭敬敬道：“七哥。”
　　这一声“七哥”唤出了口，静王心上便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禁暗暗庆幸自己比沈梦寒晚出生了那么几日，又庆幸自己一心好吃懒做，目前还从未做过任何得罪他的事。
　　这声“七哥”如今叫得可谓是百转千回，涕泪俱下。
　　心甘情愿。
　　沈梦寒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叨扰殿下了。”
　　并无起身还礼的意思。
　　龙生九子尚各有不同，同为沈卓之子，静王亦算是朵奇葩，他不到弱冠之年便封王建府，并非是如肃王、安王一般的功绩，乃是因此人贪于口腹之欲，喜好搜刮各地美食名厨，沈卓将其早早打发了，免得其宿在宫中，阖宫不得安宁。
　　迄今看来，亦不算大过，沈梦寒不打算为难。
　　静王府上下胆战心惊地伺候了数个时辰，待到谢尘烟诸人酒饱饭足，沈梦寒方才起身告辞。
　　静王将他们一行人送出门去，直至隐阁的马车徐徐离开，至前方巷口转了一个弯便不见了踪影，还有些摸不到头脑。

第五十四章 空谷足音
　　落叶似乎一夜之间挥别了枝桠，萧瑟清冷的冬日如约而至，恢宏的城池少了些绿意点缀，无端显出几分寥落来。
　　偌大一个宫城内除去呼啸的风声外寂寂无声。
　　沉闷肃穆。
　　燕帝即位二十四年，皇权空前集中，他正值壮年，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这一病，倒是将南燕一积数年的痼疾顽症都激了出来。
　　如今他病着，奏章陈表依然雪片一般飞向御前，这偌大深宫朝堂，竟无一人可分担重任。
　　肃王重将之责，临阵不可擅动。
　　定王守着水军后方，亦不能动。
　　静王无能、五皇子久病、九皇子年幼。
　　若是太子仍居东宫，一国储君，以其品貌，以其心性，足以当监国之责。
　　可沈卓一意孤行，沈玠只能碌碌于袁州一院，守着已有七个月身孕的云氏。
　　好在赵阵亦似乎接受了护卫废太子的职责，尽心竭力，袁州委实高枕无忧。
　　而安王……
　　安王自幼有城府，十四岁起便赴明州海州，一直领水军事，在军中亦有威望。
　　与肃王沈璋不同，他因军功得燕帝器重，却又因心机城府为沈卓不喜。
　　他未曾为难沈梦寒，沈梦寒便也敬他三分，毕竟得罪一个伪君子真小人，比得罪一个真君子要危险太多。
　　若是沈卓属意安王，却是万万不可的。
　　此人气量极狭，若是他做了太子，那南燕便无沈玠沈璋的容身之地了。
　　这一次燕帝没有为难他，暖辇一路抬进了长安宫。
　　整座宫苑似乎都随着沈卓突如其来的重病而颓败了。
　　沈梦寒知道，以沈卓之心气，功败垂成，必定是不甘的。
　　与北昭一战，沈卓元锋皆筹谋十数年。
　　沈卓雄心勃勃，一直通过沈梦寒与草原铁骑暗通款曲，意图吞并北昭，一统中原。
　　而元贺亦暗示过他，元锋也同样通过质子勾连倭国。
　　这亦是沈梦寒未曾着意调查安王的原因，既然倭国有意与北昭有交，那来犯便是迟早之事。
　　这一战，如无意外，很可能还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如今沈卓这一病，结局更是难料。
　　他在殿外脱了大氅，缓了一缓，去尽寒气方才被引进暖阁，那服侍他宽衣暖身的女官，正是上次他随意指派的那一位，她气质不凡，沈梦寒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那女官敛目垂眸，目光始终向下三分，平和又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些琐事，信手拈来，不急不徐。想必平日里，也是这长安宫中深受倚重之人。
　　她引帘请沈梦寒入内，徐徐一礼。
　　暖阁中，竟然只有他们三人。
　　沈梦寒恭敬地行了大礼。
　　从前无功尚可强硬，如今有功，反而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与曲意。
　　他这样的地位，不功不过，或是适当小过方是容身之道，出色易被诸皇子忌惮，小过燕帝于情于理都会替他遮掩。
　　因而他南归这一年间，做事亦不十分用心，只求无过而已。
　　可是这一次万不得已出手，不仅不能为外人道，更要小心应对各方的猜疑与忌惮。
　　封宫退朝、顶撞燕帝都是实打实的做下的，沈卓如今隐忍着不发作，却不能保他一辈子都不受此要挟。
　　沈卓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淡声道：“坐罢。”
　　锦帐遮风亦遮了光，寝殿内燃了数千支明烛，通明如白昼。
　　安静的大殿中除了呼吸声，便只余灯花燃爆的微弱声响。
　　无端令人压抑。
　　果真不出沈梦寒所料，沈卓开门见山道：“小隐以为，此时哪位皇子监国合适？”
　　沈梦寒对答如流：“庶人沈玠。”
　　沈卓眉头紧收。
　　这显然不是他属意的答案。
　　沈卓道：“安王如何？”
　　沈梦寒沉吟片刻道：“水军虽设博鳌将军，但论其号召力，论其统兵之力，皆不如安王殿下。”
　　言下之意，沈琛不能动。
　　沈璋与沈琛相争已久，目前还只在疆场上角力，若是一个统军，一个监国，怕是要出大事。
　　沈卓不快道：“北人不习水战。”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陛下，正允七年始，元锋征蓬莱，越十年而下，蓬莱并入北昭版图，而历年齐鲁道军帑靡费不止，屡增不减。”
　　“陛下以为，仅为守区区蓬莱诸岛么？”
　　沈卓默不作声。
　　沈梦寒知道，若他真的是下定决心召安王回京，便不会多此一问了。
　　有犹疑，乃不决。
　　而后沈卓未再提起此事，只命沈梦寒率黑衣羽林整肃宫苑，收拿庾盛原朋党。
　　此事程锋一直在做，首尾自还对得上。只是关于齐妃去留，沈卓道：“那日应是意外，不必追究。”
　　沈梦寒迟疑了片刻道：“可否允草民见齐妃娘娘一面？”
　　沈怀瑜与沈碧自知不免，早已相继自尽。
　　沈梦寒始终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沈怀瑜为何要与那庾盛原勾结，他父亲虽亡故，沈卓待他兄妹虽不够好，但也绝算不得苛待，除非，是庾盛原许了他们更大的好处。
　　沈卓摇摇头道：“算了，小瑀病重，一直在汤泉行宫养着，别令她徒增烦忧了。”
　　沈梦寒只得应道：“是。”
　　该讲的都讲完了，寝殿内便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沈卓目光在那一直随侍在侧的女官身上流连一番，轻声道：“这女子，你喜欢么？”
　　沈梦寒心下微寒。
　　沈梦寒淡声回道：“回陛下，我不喜女子。”
　　沈卓平平地望着他：“试试看，不喜欢，放一边便是。”
　　那女官上前，郑重一拜。
　　无一丝婉媚之姿。
　　“她名重华，在我身边已逾十年。虽无殊色，但好在知书达礼，行止有度，仪容甚整，从未有媚上娈迎之事。”沈卓道：“过几日我下道旨，再给你送上门去。”
　　这是连拒绝都不能了。
　　沈梦寒一时讲不出话来。
　　暗暗告诉自己只是隐阁中多了一个人用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他说服不了自己。
　　这是陛下金口玉言赐给他的人，在旁人眼里，这便是他的女人。
　　死了一个唐成，便要再赏他一个重华。
　　一丝委婉都无。
　　他的心在冰与火之间交替煎熬。
　　他不奢求沈卓感激，亦不奢望父亲爱怜。
　　可是他不能这样随随便便送他眼线、钉子，甚至枕边人。
　　帝王心术。这不是在赏他，这分明是在轻贱他。
　　沈梦寒手指死死抠在掌心，他分明面无表情，浑然不知自己的伤心与委屈在沈卓面前有多无所遁形。
　　令沈卓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
　　然而他只是冷声道：“下去罢。”
　　自上次撕开了那薄薄的一层面纱，父子两个连虚与委蛇与虚情假意都不愿再做了。
　　沈梦寒起身，浑然不知自己如何走出沈卓的寝殿。
　　重华替他拢好大氅，将手炉放到他怀里，忽然轻声道：“公子怕是这世上，见过陛下最多情绪之人。”
　　沈梦寒回过神来，冷冷地觑她一眼。
　　这可不似沈卓口中“行止有度”之人会讲出口的话。
　　重华娴熟地打开殿门，宫人与侍从鱼贯而入，重华向沈梦寒一礼道：“恭送公子。”
　　沈梦寒踏出门去，殿外的日光铺天盖地，晃得他站在殿门外怔了一怔，方才看到殿外站了个意外的人。
　　他虚虚一礼：“十公主。”
　　沈莹亦回了一礼，含泪轻声道：“父皇可大安？”
　　沈梦寒直起身来，漠然道：“大安。”
　　大不大安，干他什么事。
　　沈莹咬着唇，站在殿外一动不动。
　　泪含在眼中，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重华亦跟着沈梦寒走出来，向沈莹福了一福道：“陛下已歇，十公主请回罢。”
　　沈莹泫然欲泣，却也不纠缠，向她还了一礼便扭头向宫门外走去。
　　身边竟然未带一个人。
　　重华心下觉得不妥，刚欲开口唤住沈莹，便见沈梦寒向前两步，男子步幅略大，几步便已与沈莹并肩。
　　温声道：“陛下无事，公主不必忧心。”
　　她不过只是个小孩子罢了，生母地位低下又早亡，宫人自未那么尽心。
　　燕帝是个极有分寸的父亲，他对沈莹有打算，待她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他物伤其类，竟觉得恻然。
　　谢尘烟向来想哭便哭，偶尔忍了那么一会儿，得了一点疼爱，便要邀宠。
　　而这小姑娘，眼睛虽红着，泪意却已生生咽下了。
　　沈梦寒温声道：“想哭便哭罢。”
　　沈莹吸了吸鼻子道：“哭没有用。”
　　沈梦寒哑然。
　　她抬头望向沈梦寒道：“听说你在北昭很多年。”
　　沈梦寒愣了一下，微微颔首。
　　沈莹小声道：“谢谢你。”
　　沈梦寒心中酸软，五味杂陈。
　　出生入死一十二年，这是第一个南燕人，对他道：谢谢你。
　　他恍然发现，他是很怨怼、很委屈。
　　一个小女孩的一句话都能安抚到他。
　　他一个人行过千里雪原，走过冰河万丈，一点微不足道的暖便能溺毙他。
　　沈莹道：“姐姐道，如果没有你，她便被嫁到北昭去了。”
　　她想了一想道：“她很感激你，她说你是我们南燕的大英雄。”
　　沈梦寒站在这个十四岁的女孩面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是很在意、很在意的。
　　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其实不过是在期待这一声“多谢你”。
　　“你是我哥哥么？”沈莹又问道：“姐姐说虽然不能在人前这样叫，但你的确是我哥哥。”
　　她的眼睛同谢尘烟一样，又黑又亮，装载着这世间最深重的诚恳与热望。
　　他不能不回应。
　　他轻声道：“是。”
　　沈莹垂下头道：“她们说父皇要死了，我很害怕。”
　　沈梦寒柔声道：“不用怕。”
　　沈莹追问道：“没有父亲，我会被嫁到北昭去么？”
　　她自言自语道：“或者更远一些，嫁到草原去。”
　　沈梦寒的语气有些涩：“不会，你还有很多哥哥，没有了父亲，哥哥也会保护你。”
　　太通透了，活得便会比旁人辛苦些。
　　沈卓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心思，这个念头也曾在他的识海中一闪而逝，当年有多无动于衷，如今便有多无地自容。
　　沈卓的好大喜功酿成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又为何要无辜的女儿家来承担后果？
　　沈莹懂事道：“太子哥哥已经走了，他们不会保护我。”
　　沈梦寒脚步一顿。
　　沈玠。

第五十五章 破土而出
　　正允十年的冬日，城外大户的宴会到楼中点了沈梦寒前去抚琴，那大户向来喜欢年幼的童男童女，在青楼中格外好看的沈梦寒，自然也是他的觊觎对象之一，他银钱出得大方，鸨母便动了些心思，一口应了。
　　冉紫云自是断断不肯的，被鸨母发狠打断了腿，直接关了起来。
　　沈梦寒本就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再刻意打扮下，更是不辨男女。
　　席间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间便变了味道。
　　年幼的沈梦寒武功再好，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
　　果断舍了琴，拼命逃出别院。也是运气好，走投无路之时，迎头便撞上了太子回城的车驾。
　　年少的太子听到争执，掀了帘障，随意看了他一眼，便笑了：“哟，这是谁家的小孩迷路了？”
　　寒冷的冬日夜晚，他穿着绝非良家子身着的薄透衣衫，饰眉涂朱，纵是寻常乡野村夫也识得清他的身份。
　　见多识广的太子殿下却仿佛瞎了眼，下车用自己的衣袍将他裹了，感到他不由自主的颤抖，轻拍他道：“别怕，哥哥送你回家。”
　　沈梦寒轻轻执起沈莹的手，轻声道：“七哥送你回宫，七哥可以再陪你走一段路。”
　　此后不久，便听到那大户被治罪的消息。
　　再后来他被沈卓送去北昭，只在离京的那日又匆匆见了沈玠一面，而沈玠却早已不记得他了。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在他还不是沈玠弟弟的时候，便早已经从他身上体会过与生俱来的惜贫怜弱之心。
　　他得到过的暖太少，别人给过他一分的暖，他便愿还以天下皆春。
　　宫城寂寂，几只狸猫蹑手蹑脚地穿过，脚步轻盈。
　　沈莹轻声道：“这是齐妃娘娘的猫。”
　　沈梦寒脚步一顿，若无其事问道：“齐妃娘娘爱养猫么？”
　　沈莹点点头，有些艳羡道：“大家都爱养猫。”
　　只可惜奶娘不准她养，姐姐亦不喜欢这些东西，阖宫上下，怕只有她宫内没有几只小狸猫了。
　　待他们回到阁中，竟然有人比他们还早到了隐阁。
　　周潜在正厅中用茶，见沈梦寒与谢尘烟回来，有些责备地望了他们一眼。
　　十数名大汉娘子带着包袱行李，恭敬地肃目候成一排。
　　个个膀大腰圆，却非习武之人。
　　谢尘烟与小花良月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向门口退了一步。
　　沈梦寒也很无奈，不禁想到昨日里心字的话来：“那静王在金陵城中出了名的草包无能，只是他府中有一名姓荆的娘子，出身我们楼中，见地颇不一般。”
　　想来这主意也不会是沈瑄那个酒囊饭袋想出来的，必定是出自那位荆娘子之手了。
　　连沈梦寒都想替她喝一声精彩。
　　这些厨娘伙夫大多都是良人，已经进了隐阁的门，送回去，想必静王府也不敢再收留。
　　沈梦寒道：“实在惭愧，叫诸位失了王府的职位，诸位若是愿意留下，月银与在王府中一般，若是不愿，在下愿出遣银，赠诸位盘缠还乡。”
　　那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现了动摇之色，却无人敢擅动。
　　沈梦寒只得出言道：“不知哪位是醉仙居的师傅？”
　　一个中年汉子出列道：“是在下。”
　　沈梦寒道：“醉仙居久不营业，城中百姓惦念已久，都颇为遗憾，若是师傅愿归醉仙居，那是再好不过。”
　　那师傅眼中含泪，踌躇良久方才咬牙道：“我自是舍不得我的店，只是怕静王殿下再去我店中纠缠。”
　　沈梦寒沉吟道：“若是如此，师傅便尽管来隐阁中寻我，若真是哪位王爷贵人强取豪夺，我自会为诸位出头。”
　　几番商议，隐阁中出了马车，将几位远道的师傅送回了家，有两位师傅家中无人，自愿留在隐阁，便也安排他们住下。
　　谢尘烟更是由衷地高兴，将醉仙居的师傅送出了好远，一路搜肠刮肚地夸赞了一番，那师傅见他是真心实意喜爱自己的厨艺，更是尤为高兴，许诺若是今后有隐阁中人到醉仙居用饭，出示腰牌，皆不必再付饭费。
　　谢尘烟却觉得不妥，毕竟隐阁这么多人，若是其中有一二个无赖可怎么了得？
　　讨价还价之下，勉强同意除酒水外，饭菜尽打七折。
　　阿戊便是这无赖之一，听了他们少主的话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嘴上吹嘘道：“少主果真英明。”
　　祁茂从承平侯府出来后便留在了隐阁，他如今是有正式编制的隐阁中人，考虑到要时常出门办事，便告知了账房将月钱直接发放到阿戊手中。
　　阿戊俨然成了他们照月门中最有钱的一位下属，阿甲等人艳慕不已。
　　如今醉仙居重开，自然便多了一个阿戊慷慨解囊的好去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送走了醉仙居的大师傅，谢尘烟又踢踢踏踏地回到阁中。
　　江南的冬日虽然还未曾落雪，但景色荒僻，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
　　路过挽翠阁，满池的残荷败叶，谢尘烟怔愣了好一会儿。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色，无端端眼中有些湿意。
　　过了良久，却觉得脚下有些拉扯之感，一垂目，竟然是阿黄在咬他的衣摆。
　　他蹲下身，将阿黄抱了起来。
　　阿黄惬意地闭了眼，在他掌心吐出一颗莲子来。
　　“能活！”
　　“不能活！”
　　小花和良月互不相让。
　　谢尘烟更是不知所措。
　　小花信心满满道：“梦寒哥哥屋子里暖和，同夏日里一样，一定能活。”
　　良月道：“再暖和没有太阳，也不会开花的。”
　　谢尘烟瞪着小花：“不许你这样叫他！”
　　小花耍赖道：“他比我年长！就是梦寒哥哥！”
　　谢尘烟气极：“不许你叫！”
　　小花道：“叫梦寒哥哥来评评理！”
　　谢尘烟气势汹汹地将莲子从她手中夺走：“我自己种！不用你了！”
　　走出外殿，又气势汹汹地回来道：“我们阁中只能有一个小花！”
　　小花一想，竟然也同意道：“是不能有两个小花，快给你的马改个名字！”
　　谢尘烟道：“你来得迟，你改名字！”
　　先来后到，有理有据。
　　小花深以为然，沉吟道：“我叫花花？”
　　良月道：“花花也有了。”
　　小花又道：“阿花？”
　　良月为难道：“也有了……”
　　“大花？”
　　“有……”
　　“二花？”
　　“也有……”
　　“三花？”
　　“还有……”
　　小花崩溃了：“我不要叫四花！”
　　谢尘烟肯定道：“就这么定了。”
　　江湖中谁也不知道，后来隐阁中以蛊冠绝一时的相四娘的名字，竟然是这样来的。
　　谢尘烟扫视了一圈，在沈梦寒的书案上寻了个青瓷笔洗，小心翼翼地加了半碗清水进去。
　　想了想又端着笔洗出了门，去挽翠阁的荷塘中盛了半盆水，站在塘边想了一想，又猛地扎进水中，抓了一把塘泥丢在笔洗里。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房。
　　“都未能在汤泉行宫中接近五皇子？”沈梦寒拧眉道。
　　“是。”暗卫应道。
　　谢尘烟一进一出，诸人习以为常，无人放在心上。
　　息旋道：“不如今夜属下前去一探。”
　　沈梦寒沉吟半晌道：“不必，明日我亲自去。”
　　守卫森严，息旋就算是接近了亦无法与五皇子交锋，不如大大方方地上门求见，他有羽林令在身，谁都无法阻拦。
　　息旋与暗卫退下，沈梦寒又召来了缪知广道：“元贺欲给纪将军翻案，要麻烦你走一趟北纪城了。”
　　缪知广应道：“应该的。”
　　商议了一番，送走缪知广。沈梦寒想着应给元贺写封回信，却突然发现找不到案上的笔洗了。
　　方才谢尘烟似是从案上取走了什么东西，于是沈梦寒轻声唤道：“小烟。”
　　事关他的父亲，沈梦寒想着也理应知会谢尘烟一声。
　　谢尘烟下过了池塘，正在庑房中沐浴，遥遥听到沈梦寒在里面唤他，应了一声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一身的水迹，连件衣服都未披。
　　他耳力好，知晓房中没有旁人，因而也不防备。
　　少年正是迅速长个子的年纪，长腿细腰，整个人纤细柔韧，玲珑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既不厚重粗壮，亦不显得过分单薄。
　　水滴顺着雪白的足踝落到地上，沈梦寒的心里乱成一团。
　　声音哽在喉间，半晌才哑声道：“穿了衣服再出来。”
　　谢尘烟不明所以，雪白的双足随他的话音顿了一顿，在地上来回碾了一碾，留下长长的两道水痕，方才转身回了庑房。
　　润湿的头发更为乌黑，水滴沿有致的曲线划过，轻盈坠地。
　　地龙熏得正旺，迅速将谢尘烟留下的水痕蒸腾一空，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沈梦寒甚至想要去挽留。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有渴念，谢尘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奉上。
　　哪怕他根本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对谢尘烟公平么。
　　谢尘烟匆匆拢了衣服，赤足跑回来。
　　沈梦寒丢了快布巾给他：“擦擦头发。”
　　谢尘烟坐在他脚边，边擦头发边问：“梦寒哥哥有事？”
　　他举着手臂去擦头发，那手腕间的红痕便露了出来，刚沐过浴，水泽莹润的手腕间，分外的惹眼。
　　沈梦寒忍住了不去触碰，本想问他笔洗哪里去了，话出口却是道：“你表兄准备替你父亲翻案。”
　　话一出口他方才意识到，人家元贺才是谢尘烟真正的兄长，自己又算是谢尘烟哪门子的哥哥？
　　谢尘烟也懵懵懂懂：“表兄？”
　　沈梦寒有些吃味，淡声道：“我们从前去北纪城，见过的元贺哥哥，他母亲纪氏，是你父亲的堂姐。”
　　谢尘烟手臂微微颤抖，布巾下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动了动手指，缓慢擦拭着自己的头发，冷静地应道：“哦。”
　　他不知道沈梦寒讲的是谁。
　　他不记得了。
　　可是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沈梦寒未能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缪知广的父亲曾在你父亲手下谋事，纪氏一案时他恰巧在草原做客，因而逃过一劫。”
　　沈梦寒轻声道：“杨进已死，北昭朝中应不会有什么阻力，你若是想亲眼见证，可以随缪知广一同去北纪城。”
　　谢尘烟小声道：“我不想。”
　　他不想，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知道沈梦寒会替他处理好一切。
　　他最恐惧的是，会不会有一日，他连沈梦寒是谁都不再记得？

第五十六章 汤泉行宫
　　沈梦寒一早便出了门。
　　他起身的时候谢尘烟明明还在睡，沈梦寒掀了夜明珠的帕子他便醒了，睡眼惺忪地准备爬起来。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贪睡，沈梦寒心下不忍，将他按回榻上道：“今日不能带你，你睡着便是。”
　　谢尘烟揉了揉眼睛，过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低低应道：“哦。”
　　他昨夜趁沈梦寒入睡后折腾了半夜，如今时辰尚早，的确还有些不大清醒。
　　他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拱成一团，只露了头尖的一丛乱毛。
　　有一种不自知的娇憨可爱。
　　沈梦寒忍不住伸手替他顺了一顺。
　　眼睛虽看不见，但沈梦寒从容不迫的足音，洗漱、净面、换衣，轻声吩咐良月与息旋，执壶、举杯、轻啜一杯温茶，声声入耳，谢尘烟难耐地在被子里蹭了一蹭，忍住身上突如其来的躁意。
　　留在发顶的一丝冷意，细细麻麻地酥了谢尘烟的半边身子。
　　阵日里粘在一起，很难察觉细微的变化。
　　迟钝的谢尘烟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沈梦寒便开始有些刻意地与他拉开距离，连抚摸他头顶这样的动作最近都极为少有了。
　　突如其来的来触碰，方才令谢尘烟有些难耐。
　　他有些沮丧，想了半晌也未能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沈梦寒一走，他便睡不着了。
　　少了一个人，殿内空荡荡的，唯一的一丝清冷被沈梦寒带走了，殿内只余下潮湿与闷热。
　　凉殿下夏日注冰水，冬日注热水，冬暖夏凉，极为舒适。
　　只有谢尘烟一边拢着炭火烤白果，一边嫌热。
　　良月边绣着花样边教训他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晓铺这一条地龙要花多大的力气，养着多少人维护着，平常人家等闲是没有的。”
　　四娘蹲在一旁拨弄那颗莲子，惊喜道：“真的发芽了呢！”
　　良月亦停了针，三颗脑袋凑在一处，大花二花们也争着凑过来，被谢尘烟用足尖踢开了。
　　四娘瞥了一眼良月手中的绷子，笑道：“哟，良月绣的也是莲花和藕呢。”
　　言罢还向谢尘烟使了个眼色，谢尘烟不明所以，凑上去仔细看了一眼，肯定道：“真的是莲花和藕。”
　　四娘闻言翻了个白眼。
　　谢尘烟伸手扯了扯那艳红的绸子，奇怪道：“你喜欢这个颜色么？我们家没有人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沈梦寒与谢尘烟的衣服亦有一些出自良月之手，可是他们不管是谁，都未曾用过这般鲜亮的颜色。
　　良月脸上一红，却不好意思解释，伸手将红绸从谢尘烟手上扯出来，嘴上道：“你手上刚摸过白果，臭死了。”
　　“我洗过了，根本就不臭。”谢尘烟莫名其妙道：“嫌臭你还吃。”
　　良月转了个身，抱着大花和二花坐到一边，专心致志地绣着她的嫁衣。
　　谢尘烟拉着四娘缩到一边，轻声问她道：“我昨日想用或忘咬他的，可那蛊虫动也不动，像死了一般。”
　　四娘断然道：“不可能！或忘会活很久的！”
　　谢尘烟不服气道：“你自己看。”
　　四娘将或忘从竹筒里倒出来，“咦”了一声，用手拔了拔道：“它没有死，它是要生宝宝了。”
　　谢尘烟好奇地看着那条蛊虫，突然相夫人讲过的话回响在他脑海间，他蓦然一惊，急急拉着四娘的手道：“或忘会生宝宝……那换心蛊……”
　　四娘适才反应过来，手也开始抖道：“会……独蛊都是会生宝宝的。”
　　“……对不起……我忘记了……独蛊沉睡苏醒之后，便会产子。”
　　谢尘烟一跃而起，向前院冲去。
　　他一路风驰电掣，连门都不及敲，直直冲进周潜的房间，竟然撞到息旋与一位女子在他房中，他心下奇怪，急声向息旋质问道：“你今日里没跟着梦寒哥哥么！”
　　觉玄刚刚回来，并不知今日沈梦寒带觉息去了何处，转眼望向周潜。
　　周潜向他解释道：“公子今日去汤泉行宫见五皇子了。”
　　谢尘烟急得泪都要下来，跺着脚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
　　那女子从他进门起便盯着他，表情从一开始的娴静平和渐渐严肃起来，柳眉亦渐渐收紧。
　　谢尘烟浑然不觉，目光始终未再落到她身上。
　　觉玄倒了一杯茶给他，缓声道：“有什么事，先同周先生讲也是一样的。”
　　谢尘烟举杯一饮而尽。
　　他一紧张，便头脑一片空白。
　　那女子起身上前，伸手便向他身上大穴拍去。
　　谢尘烟拧身避开，好在是在周潜和息旋面前，他克制住了还手的欲望，有些莫名地看着她。
　　觉玄温声道：“小谢莫怕，阮姑娘是医师。”
　　谢尘烟听他的话，乖乖立在那，任阮纱探了他的脉，又试探着下了两针。
　　他想起来他想讲的话，扭头对周潜道：“是四娘！四娘她忘记了，换心蛊是会生宝宝的！”
　　谢尘烟强调道：“这世上如今应有两只换心蛊。”
　　周潜悚然一惊，浑身血液都要冻住，突然喃喃道：“齐妃的母亲张氏，与幽王的母亲赵充仪的父亲为同榜进士，亦曾同为工部侍郞，乃是闺中手帕交……”
　　如果是这样，那沈怀瑜与沈碧之事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他们不是在为庾盛原谋事，他们是在为五皇子谋事！
　　“……幽王与齐妃很可能有旧。而五皇子久病，已经许久无人见过他了。”
　　觉玄霍然起身。
　　谢尘烟虽然不知道周潜在讲些什么，但直觉觉玄是要去寻沈梦寒的，拉着他的衣服道：“我同你一道去！”
　　觉玄带着谢尘烟，一路向汤泉行宫疾驰。
　　阮纱对周潜道：“他不记得我了。”
　　阮纱久居塞外，谢柔的病一直是阮纱负责诊治，谢尘烟与她自幼熟悉，不过才短短一年，谢尘烟望向她的目光，便彻彻底底是个陌生人。
　　周潜闻言略收了一收眉头，握紧了茶杯。
　　阮纱冷声道：“他现在很危险，不能留他在公子身边。”
　　沈梦寒亦未曾料到，在行宫中接待他的竟然是齐妃。
　　此地久以温泉名，在金陵城附近，亦是较为和暖之处。
　　旁处早已是一片荒败，而此地花木扶疏，竟还留有一丝绿意。
　　兼之温泉雾气升腾，仿佛回到了白下镇的夏日。
　　齐妃一边引他向行宫深处走去，一边言笑晏晏道：“你与你母亲，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与当日蕴华门初见之时并无不同，严妆冶容，温婉可亲。
　　她脸上浮出追忆的神色来：“讲起来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我在麟德二十一年的千秋宴上见过你母亲一次，陛下亦惊为天人，当即与幽王殿下道长大了要娶她。”
　　齐妃掩口笑道：“那时候陛下才多大？六岁左右罢，你母亲才十岁，正是风华初上。”
　　麟德二十二年林家便以修史获罪，林染旋即被没入掖庭，三年后以官妓发卖。
　　林家获罪更是事关先帝得位之正，即便是有一日沈梦寒权倾朝野，也无法替林家脱罪。
　　故而沈卓与林染之事，当年才会掀起那样大的波澜。
　　沈梦寒的身世，也因此变得难以启齿。
　　而林染在青楼楚馆，一入便是二十年，期间多少愤恨血泪，又是如何与沈卓再继前缘，留下沈梦寒这个孽障，便只有当事之人才能清楚了。
　　“这么多年，我都记得。”她感慨道：“哪里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年的恩怨纠葛？”
　　齐妃柔柔叹息：“黄粱一梦，物是人非。”
　　沈梦寒却微微皱眉。
　　齐妃比沈卓还小了一岁，麟德二十一年的千秋宴，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能令年方五岁的齐妃记得这般清楚。
　　更何况，恩怨纠葛是沈卓与林染的，又与她何干？
　　沈梦寒脚步突然一顿。
　　麟德二十一年千秋节后，本应出质北昭的人选由沈卓临时改为沈甚。
　　那年的千秋宴上，六岁的沈卓在太液池中折了一颗莲蓬献与先帝。
　　月上中天，宫宴将近之时。
　　酒酣耳热，残羹冷炙。
　　沈卓折了一抔鲜嫩的莲子。
　　他母妃早亡，先帝顿时起了怜子之意，而与他年纪相仿的沈甚恰好在一旁哭闹不休，先帝不悦，节后拟定出质北昭的皇子，便改为了沈甚。
　　不知是其无心之意还是有心之为，一段小小的插曲，从此二人命途叵异。
　　十六年后幽王南归，沈卓早已大权在握，问鼎九重。
　　沈梦寒手指微微颤抖。
　　这件事，还是沈梦寒调查沈怀瑜之时，方才无意之中查出。
　　而齐妃记了这么多年，今日特意与他点出。
　　程锋注意到他目光的流连，上前一步，手指微扣于剑柄，是一个听令的姿态。
　　沈梦寒用口型道：“去调兵。”
　　觉玄与谢尘烟冲至汤泉行宫宫门口，正巧遇到程锋从行宫中出来。
　　谢尘烟急急拉住他道：“梦寒哥哥呢！”
　　程锋刚与息旋分开，便又见了一个息旋，饶是他身经百战，亦不免怔愣了片刻。
　　他定了定神，刚待开口，便听到行宫内，传出巨大的爆炸声。
　　谢尘烟被那崩天裂地一般轰响声一震，耳畔蓦地一静。
　　他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杏核眼瞪得大大圆圆的，呆呆怔怔地看着觉玄。
　　辉煌富丽的皇家行宫，在他们面前轰然倒塌。
　　雕梁画栋，沦为尘灰四散。

第五十七章 往生之召
　　觉息将沈梦寒护在身下。
　　血延着他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蜿蜒而下。
　　身边的尘灰瓦砾，是曾经恢宏壮丽的皇家行宫。
　　不远处，齐妃的半截尸身还留在地上，严妆端丽，嘴角挂着诡异又满足的笑意。
　　觉玄将觉息放平在地，内力疯狂地向已空无一物的身体中输去。
　　觉息握着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沈梦寒跪坐在地上，惨然去拉他的手：“……我不足惜，你本不必如此。”
　　觉息柔声道：“公子活着，能护更多的人。”
　　他每讲一个字，血便从他口中随着破碎的字句流出。
　　沈梦寒不住摇头。
　　不值得。
　　他连自己身边最想保护的人都救不得。
　　觉息向觉玄道：“……别让她知道。”
　　觉玄含泪颔首道：“我明白。”
　　谢尘烟想问，是心字姐姐么？
　　却懂事地没有问。
　　他一眼便认出来，觉息才是他一直熟悉的息旋。
　　谢尘烟怔愣了半晌，方才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扶起沈梦寒。
　　他眼前早已模糊，直至滚烫的泪滴落在手上，方才手忙脚乱地去拭他与沈梦寒的眼泪。
　　太痛苦，以至于整个人都是空的。
　　灵魂和躯壳轻飘飘浮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这比母亲去世还令谢尘烟痛苦。
　　谢柔病了很久很久，他早有预料。
　　更何况他那个时候还小，亦不懂死生别离为何物。
　　可是如今不一样，这是长大了的谢尘烟，第一次面对生死离别。
　　他朝夕相处的人，他在这世上最为熟悉与依赖的人之一。
　　谢尘烟想，即便他有一日忘记了息旋，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痛苦与绝望。
　　痛苦在一个人的身上、心上，是会留下烙印的。
　　比记忆更值得倚仗。
　　觉息口中微动，谢尘烟拭了一把泪，俯身去听。
　　息旋哥哥最后的话，他一定会尽其所能地牢记在心里。
　　觉玄最后扶他坐起，以一个打坐的姿势。
　　梵音声声入耳，而后穿透云霄。
　　山河万朵，瀚海无垠。
　　星河迢递，银汉遥寄。
　　响彻寰宇。
　　往生诀。
　　有僧人行于山林间，忽而阖目入定，向东南方遥遥长拜，口中微动。
　　刚刚得他庇护的妇人揽着孩童，听他所诵极似往生之咒，不由奇道：“大师？”
　　那僧人面带慈悲，悲声道：“有同门圆寂，遗愿未了，召我入东南。”
　　那妇人想问，他的同门……不都在十七年前亡故了么？
　　沈梦寒有条不紊地将事情交待下去。
　　着程锋率黑衣羽林去追查五皇子的下落。
　　本应他亲自入宫向燕帝禀明此事，但周潜见他神情寥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当机立断道：“我去。”
　　谢尘烟跪坐在他脚边。
　　他知道，沈梦寒看似镇定，心里或许比他还要难过，他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希望能给予他一点温暖。
　　沈梦寒怔愣了许久，方才在谢尘烟轻柔的按揉下慢慢放松了僵直的身体。
　　谢尘烟小声道：“你好一点了么？”
　　沈梦寒没有回应。
　　他没有办法好起来。
　　他在北昭一十二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与觉息相依为命。
　　一起分享偷来的一点食物，一起在北昭寒冷的冬日里奔跑取暖。
　　宛如囚室的冷宫，夏日无冰，冬日无炭，一同瘫在地上纳凉，一同缩在唯一一床被子下瑟瑟发抖。
　　一起打架，一起挨罚。
　　一同挨过北昭宫中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有时候打回去，有时候骂回去。更多的时候是隐忍不发。
　　一同劈风斩雨，妄图挣出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他们一死一伤，一个躺在冰冷的地下，一个留在冰冷的人间。
　　回首宛如大梦一场。
　　正允十二年的岁初，周潜终于能入宫看他，便给他带来了头发还未长出来的觉息。
　　这是他第一个侍卫。
　　他奇道：“他从前拜佛祖，如何能效忠于我？”
　　小小的觉息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你渡众生，我渡你。”
　　渡什么众生，他在北昭宫廷内，缺衣少食，连顿饱饭都要自己争。
　　元锋不怕他死在北昭。更是对出身青楼的沈梦寒极尽羞辱。
　　哪怕是从前在市井勾栏之中，沈梦寒都未曾挨过这么多的饿。
　　这人间极盛的富贵之乡、铺金陈玉的深宫内院，凶神恶煞的公子隐带着他唯一的侍卫宛如江洋大盗。
　　敲诈勒索，无恶不作。
　　争的是寻常人家习以为常的一碗米，一口汤。
　　觉息输了他便自己上，两个人吃着抢来的烧鸡争来的酒，早忘了什么清规戒律。
　　直至他慷慨地分了一只鸡腿给觉息，觉息明明吃得满口流油，却一脸冷肃道：“戒荤腥。”
　　后来觉息再也不同他讲什么普渡众生。
　　皇子王孙在他眼里本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这金尊玉贵的公子隐，过得还不如他们兄弟从前流落街头。
　　名义上是他的侍卫，实际上却更胜于他的血缘兄弟。
　　无人能分享他的痛苦。
　　他宁愿死的人是他自己。
　　谢尘烟突然站起来，沈梦寒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习惯性的想对他勾起唇角。
　　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哀伤的表情。
　　谢尘烟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他。
　　他恍然发现，他的梦寒哥哥也曾经是个小小的孩子。
　　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因为没有人会抚慰。
　　他无师自通，张开他的双臂，将沈梦寒揽在自己的臂弯间，用自己尚还单薄的胸膛接住他。
　　这尘世间所遇的万千苦楚，他们都应一同分享。
　　谢尘烟将他整个人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下。
　　他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他脆弱的脖颈，他削薄的背，他细瘦的腰，将他一身的痛意，一身的嶙峋，一身的冰冷都抚软抚平。
　　他倚上他的榻，吹熄所有的灯，将所有的夜明珠都丢到榻下。
　　他放下层层幔帐，挤进他的被子，将他们困在同一个小小的，又极安全的角落中。
　　过了良久良久，久到谢尘烟以为他不会回应，方才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哽咽。
　　谢尘烟感受到胸口一片湿意，偌大的寝殿内，却始终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母亲的孩子，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谢尘烟嚎啕大哭。
　　第二日，谢尘烟在沈梦寒怀里醒来，他怔怔抬头看向沈梦寒，他清冷的眉宇间只微微有些红。
　　沈梦寒唤良月取了冰块来给他敷眼睛。
　　谢尘烟躲在沈梦寒的榻上，悄悄将裹着冰块的丝帕向上推了推。
　　沈梦寒温柔地注视着他，轻轻在他胸口拍了拍。
　　谢尘烟的眼圈又红了。
　　一连几天，谢尘烟的眼睛都肿得无法见人。
　　隐阁中似乎一切如常，息旋仍是息旋，只是谢尘烟一见他便要流泪。
　　人世间的离别总是毫无道理，毫无预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年少的谢尘烟不能接受。
　　年前，燕帝到底还是将重华赐了下来。
　　送重华到隐阁的乃是司礼监周安，自幼随侍沈卓，情分非同一般。
　　沈梦寒亦如往日一般见礼，便随意在堂上坐定了。
　　这些时日，他明显懒散倦怠下来。
　　沈梦寒毕竟身份特殊，赐臣下女官亦不是什么紧要之事，沈卓只下了一道口谕，周安干巴巴念过了，沈梦寒静静听了，却未曾起身谢恩。
　　周安与他目光一触，沈梦寒面色沉静，丝毫没有打算承恩的样子。
　　他轻叹一声，便准备告辞。
　　沈梦寒安坐内堂，颀长的手指拢在袖中，此时方才露出个淡淡的笑意来。
　　那笑如三月春风，只敛在唇角，端地是风华绝代，起身向周安拱手一礼，温声道：“我身子不好，便不送了。”
　　抗拒之意溢于言表。
　　重华垂目敛衽，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惊动她。
　　只是他话一出口，谢尘烟立刻便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一脸的忧色。
　　有外人在场，谢尘烟也未立刻发作，待下人将周安引走，谢尘烟立时走过来，也不知是同谁的学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道：“梦寒哥哥哪里不舒服？”
　　沈梦寒被他按在椅子上，后背抵着椅靠，退无可退，伸手将他推开了些，清咳一声道：“我骗人的，我懒得动。”
　　谢尘烟却察觉到他呼吸突然变得热烫，追问道：“真的么？”
　　一边伸手去环抱他，似是想将他抱起来。
　　沈梦寒有些恼恨地拍掉他的手。
　　自己起身向内院走去。
　　诘屈聱牙的话一大堆，他心里明白谢尘烟或许根本未能听明白沈卓的意思，却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谢尘烟的无动于衷。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尘烟却不管这些，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来，从熏炉上抄起大氅，将他整个罩住，暖炉试过了再放到他怀里。一手握着他冰冷的手指，一边用手抄将他双手仔细裹住。
　　他们旁若无人地做着这些，旁人似都习以为常。
　　沈梦寒却感到一道视线投过来又收回。
　　他用余光扫过重华，见她平静的脸色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宫内的调查很快出了结果，齐妃宫中一名自齐家来的陪嫁宫女未来得及自尽，将前情供认不讳。
　　原是幽王自北昭南归之时，未立府前曾宿于宫中，与齐妃有染，计算时日，恰是孕育五皇子前后。
　　沈卓大怒，直接搋夺齐妃与五皇子一切封号，全境捉拿沈瑀。
　　而沈瑀早已像一滴水汇入汪洋大海，在南燕的疆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燕朝局不稳，沈梦寒不得以动了几处留在北昭的钉子，亦命缪知广暂留北昭，全力襄助元贺。
　　元锋太子非池中物，雄心勃勃更胜其父。
　　纵观元锋诸皇子，生于内庭，长于君父之手，不知天下之大，鄙薄他国之衰。
　　沈梦寒宁愿选择与他有着相似经历的元贺。
　　而缪知广虽然无甚城府，但他身后，有当年纪朝留在草原的旧部，不肯南归的三千铁骑。

第五十八章 春日迟迟
　　这一年战事吃紧，肃王、安王、定王年关内都未曾归京。肃王吞剑南道辰、思、播三州，加国字号。
　　朝中擢太常寺卿云尧为侍中，与中书令韩奇平、平章事卫泽共理政事。
　　又命静王与九皇子入朝听政。
　　虽不指望他们做些什么，只是家国有难，不可令其空享富贵，碌碌度日之意。
　　一年间，太子被废，承平侯与安平县君自尽后遭戮尸，五皇子被逐出牒谱，沦为天下通缉的要犯。
　　京中无人不侧目。
　　而江湖上更是如此。
　　当年不死不休的照月、织星、飞瑶乃至长乐寺，竟然都能握手言和，共归于隐阁。
　　王明野听闻承平侯与庾盛原死讯后，更是代表栖凤宗几番表态，愿唯隐阁马首是瞻。
　　唯有伫在风口浪尖的那个人，并未如旁人想象中一般春风得意。
　　沈梦寒以病辞了宫宴。
　　觉玄带回了阮纱和许多珍贵药材，勉强压制住了他的病情。
　　却也正如四娘所讲，没有赤焰草，一切都只是挨着日子罢了。
　　严冬未尽，他身子迟迟不好，人亦倦怠。
　　心字来过一次，见到觉玄，怔了好一晌，却什么都未曾问。
　　阁中气氛压抑，连谢尘烟都兴致不高，这个年也过得颇为萧瑟。
　　年后下了一场雪，院子里有一株腊梅，平日里只闻得幽香，此刻雪压腊梅，白白黄黄一片，煞是好看。
　　这场景似曾相识。
　　可是北地并无腊梅，他是知晓的。
　　谢尘烟怔了好一会儿。
　　他如今风声鹤唳，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令他恐惧不安。
　　这些似曾相识又无论如何都记不起的场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个疯子。
　　他装得再像，到底不是一个的正常的人。
　　谢尘烟站了好半晌，才将心底的那点惊惧压下。
　　晨光微曦，待到午后，这点雪便看不到了。
　　他下意识地想唤沈梦寒来看，却见那寝殿内外皆遮着避风的层层厚重锦帐，连天光都难见。
　　谢尘烟轻盈跃上廊檐，将帘障都卷了。
　　沈梦寒正在房内小歇，忽而烛光跃动，倏地被一阵微寒的风卷熄了，房内却骤然一亮，仿佛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日光、雪光与清冷的冬日晨光一同倾泻而入，照破这世间所有尘灰遍地的寒冷角落。
　　他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迎着光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
　　勉强看到高挑的少年挑着门帘走了进来，却未如往常一般在门口散尽寒气。
　　谢尘烟逆着光，走到他面前，将手上的枝条向他递了递。
　　雪色孤冷，沈梦寒的脸色比雪意还要白。
　　谢尘烟心如刀绞。
　　沈梦寒望着靠近的少年，眸中酸涩，他们谁都没有再动，静静地看着那一枝腊梅枝桠上的覆雪渐渐消弥、融化。
　　最后化为晶莹的水滴，沿着嫩黄的花瓣滚滚滑落。
　　谢尘烟收回手，遗憾道：“没有了。”
　　沈梦寒低声道：“我看到了。”
　　沉默了好一晌，沈梦寒方才轻声道：“春日快到了。”
　　谢尘烟不假思索道：“嗯！”
　　他从未如此期盼过一个春天。
　　沈梦寒突然不敢直视少年清亮的双眸。
　　日光豁然开朗，他清晰地看到那其中承载的沉甸甸、满盈的情意。
　　他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良月。
　　看过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突然间很想问他，你对我的情意，是不是我对你的那一种？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他用力阖了阖眼，目光无焦距地散落在殿内，只不敢再落到谢尘烟的身上。
　　那是他的心之所系，他只要看一眼，便会被他勾走心神，不管不顾，将他的未来斩断，一同带进暗无天日的明天。
　　他低声道：“小烟去替我看看，白马寺的桃花开了没有？”
　　谢尘烟痛快应道：“好。”
　　寝殿内安静得只听到院落中冰雪渐渐消融。
　　沈梦寒哑声道：“去罢。”
　　谢尘烟疑惑道：“这么急？”
　　沈梦寒沉默了片刻，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再多等一刻，他便要忍不住将他揽进怀中，抚摸他的坚硬与柔软，探进他甜蜜的唇舌，将他占为己有。
　　可是他没有。
　　他沉静地安坐在哪里，与之前与之后的每一日一样。
　　层层衣摆铺陈一地，未因他的思绪起伏带起一丝的褶皱。
　　他心头涌上浓浓的不甘，忽而开始怨恨宿命。
　　他一生为国尽忠，为天下披肝沥胆，自认无一失处，为何命运要如此苛待于他？
　　他一生无所求，为何不能容许自己任性这一次？
　　他再开口，却依然是不容置疑的语气：“花开不待人。”
　　少年轻快的足音渐渐远去，在他心中碾下一地的兵荒马乱。
　　荒草丛生，摧枯拉朽。
　　那痛苦压得过骨血里的痛楚。
　　他的少年终会长成参天巨木，会穿破秋日凝结的霜和严冬坚利的冰；会抖落初春的细雪与晨光的白露。
　　而他却再无缘见他玉成。
　　他有无限的委屈与无限的伤心。
　　却都只能死死按捺下，永远深藏在心底。
　　四娘向沈梦寒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母蛊逼出体外，那子蛊自然便无用了。”
　　沈梦寒轻声道：“若是他不肯呢？”
　　四娘犹豫了一晌道：“还有谁比他武功更好，能强迫他取蛊呢？”
　　如今，连觉玄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梦寒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尘烟兴冲冲地赶到了白马寺。
　　冬日未尽，放眼一片荒烟漫草，他在幽静的寺院中转了两圈，别说是桃花，竟连个小和尚都未曾瞧见。
　　觉檀与觉玄立在九重塔上，垂首凝望着塔下东张西望、活泼无忌的少年，轻声道：“是他？”
　　觉玄道：“嗯。”
　　觉檀不觉抚掌赞道：“好根骨。”
　　觉玄微微颔首：“是可塑之材。”
　　谢尘烟刚想转身离开，忽而感到背后有凉意袭来。
　　他早已不佩剑，反手一记手刀，雷霆万钧之势袭去。
　　来人却不以为意，谢尘烟眼前一花，手臂便被那人抓在手中，他动作虽快却无杀意，内息亦是宽广柔和，谢尘烟自觉卸了劲力，有些疑惑地望向来人。
　　竟是位僧人，面目慈悲，看不出年纪，谢尘烟却直觉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人一寸寸探过他手臂经脉，试探着输入一缕真气。
　　如冰块落进沸水，霎时间被消解一空。
　　谢尘烟却觉得经络一轻，似拨动一层迷雾，脑海中的懵懂退避了一瞬，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他有些疑惑，张了张嘴：“你……”
　　那僧人收回手，垂首如同诸天神佛照临人间，无不怜悯道：“小施主，你经脉大乱，神志不明。”
　　谢尘烟自然明白他在讲些什么，急急拉着他的手道：“你能医得好我么？”
　　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一定可以。
　　觉檀垂目望着他：“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修行？”
　　谢尘烟怔怔地松开了他手。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他喃喃道：“要离开他么？”
　　觉檀口宣佛号，轻声道：“不斩断尘根，如何能证大道。”
　　谢尘烟回过神来，向觉檀一礼道：“多谢大师，不必了。”
　　他决绝转身，向山门走去。
　　沈梦寒能剩下多少时日？他不留在他身边，又去修什么行，证什么道？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大地，一阵微风抚过，远处檐铃铮然作响。
　　他突然耳清目明，转身质问觉檀道：“你是在这里等着我。”
　　觉檀口宣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确。”
　　谢尘烟手脚霎时冰凉：“谁叫你来的。”
　　他心里已然明白，他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沈梦寒叫他来此。
　　春日还远，桃花还未开，那个人不是要他来看桃花的。
　　觉玄从塔上缓步走下，轻声道：“小谢。”
　　他在这里，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谢尘烟后退一步，喃喃道：“他不要我了。”
　　觉玄微皱了皱眉：“小谢，你冷静一点。”
　　谢尘烟冷笑一声：“我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
　　他目光澄澈清明，黑漆漆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被伤害了的痛意。
　　觉玄霎时语塞。
　　谢尘烟转身向来路奔去。
　　觉檀轻叹一声道：“要追么？”
　　觉玄低声道：“公子道不用。”
　　别人或许说服不了谢尘烟，但沈梦寒笃定，他一定可以。
　　谢尘烟从未如此清醒过。
　　冷冽的风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蚀骨剜心一般的痛。
　　他醍醐灌顶，终于明白那日里正堂上那个朱衣老者宣读的意味不明的陈词滥调，这段日子中他忽视了的阁中的闲言碎语，良月手中日夜不停的艳红嫁衣。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谢尘烟陷入深深的回忆。
　　他勉强记起，是一张波澜不惊的沉静面孔。
　　与他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原来，他喜欢那样的人。
　　谢尘烟一路冲回隐阁，如同往日一般，直直冲到沈梦寒的寝殿前。
　　腊梅早已抖落了晨间的冰雪，却又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口气瞬间便泄了。
　　他会喜欢那样的人么？
　　他突然不敢质问，若是沈梦寒回答“是”，那他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忍不住发疯杀了他。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殿内一片熟悉的昏黄，在覆了一层薄霜的地面倾泻了一地。
　　华彩流光，明灯初上。
　　树影错落，一地斑驳。
　　谢尘烟缓步拾级而上，初时迟疑，却一步比一步走得坚定。
　　沈梦寒在等他。
　　他还是他出门之时的姿势，一动未动，仿佛在那里枯坐了整整一日。
　　几上的腊梅花早已失了水色，如一团皱了的腊纸，香气已然散尽。
　　谢尘烟突然醍醐灌顶，清醒地意识到，他其实很在乎很在乎。
　　隐阁之中的每一个人他都很在乎，可是这其中唯独对他谢尘烟，最特别。
　　他这样聪颖明锐的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系在谢尘烟的手上。
　　若是他娶了别的什么人，是对谢尘烟残忍，更是对他自己残忍。
　　而这个人，一向舍得对自己残忍。
　　眼睛不会骗人，他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最为深切。
　　一步又一步，曾经相处的细节在他心底霍然变得无比的明晰。
　　灼热滚烫的触碰，难解的暗哑。
　　不敢触碰的手指。
　　沈梦寒听到少年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无声地张了张口。
　　未等到他出声，谢尘烟出指如电，直接封住了他的哑穴。
　　沈梦寒的眼底一片愕然。
　　谢尘烟迎着他愕然张大的双眼，突然发觉，从这个角度看着他瞪大的眼睛，有些稚气未脱的懵懂可爱。
　　这个发现让他无比怜惜，又无比的痛楚。
　　谢尘烟缓缓低头，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封住了他的唇舌。

第五十九章 天下皆春
　　
　　极为清水的H（我仔细研读了一下版规，还是选了限制）。
　　坐上去，自己动。
　　受“强制”攻。🥺
　　
　　清冷的寒冽，是他偷偷品尝过无数次的甘甜味道。
　　淡色的唇瓣被强行染上一缕艳色。
　　他将他推倒在矮榻上，轻而易举地制住他微不足道的挣扎，无休止地勾连着他的唇舌。
　　一遍又一遍地掠走他口中的空气。
　　直至窒息。
　　谢尘烟缓缓地度了一口真气给他，松开他的唇舌。
　　一边温柔地去解他的衣带，一边有些俏皮地道：“口是心非，我不想再听你讲话了。”
　　他声音不稳，却竭力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如同往日撒娇讨饶一般雀跃甜腻，仿佛能掩盖他此时的惶惑与不安。
　　他从迷雾中走出，迎头撞上绝壁间摇摇欲坠的一悬独木，便要直直向尽头冲去。
　　谢尘烟心道，既然他时日无多，生如白驹过隙，那么哪怕前方迎接他的是绝路，哪怕沈梦寒之后会雷霆大怒，他亦绝不会回头。
　　若是没有得到过，九泉之下他一定会憾恨终生。
　　沈梦寒冰冷修长的手指握着他的手，微微战栗。
　　他的眼睛会讲话，无声地祈求着。
　　淡烟水色掩盖了往日的凌厉。
　　哀哀地望着他。
　　清冷的眉眼染上一抹缱绻的艳色，这个人身上唯一的一抹红，那眸光看得谢尘烟心都碎了。
　　他局促地抓着沈梦寒的衣带，有些彷徨无措。
　　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停了，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不能回头。
　　他言语如刀，令行如山。
　　他不能再给他机会。
　　谢尘烟被那一个念头缠住，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衣带很宽，掐着纤腰一把，一握之下，险些折断。
　　谢尘烟狠下心来，手指不停，用衣带覆上他爱不释手的眸光。
　　一手制住他的双手，一边凑上去亲吻他。
　　他知道他想要，他不能再被他欺骗了。
　　谢尘烟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舌，伸手将他抱到床榻上，置在暖色的锦被间。
　　苍白的肤色在阑珊灯火间如雪如玉。
　　沈梦寒感受到他目光的流连，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
　　“你真好看。”谢尘烟虚张声势道：“我忍不住了。”
　　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沈梦寒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心底分明有隐秘的渴念。
　　谢尘烟语气决绝，他与他相处日久，将他放在心尖上，又哪里听不出谢尘烟强忍着的颤抖和泪意。
　　他有些不忍。
　　他想到他初初将谢尘烟带回隐阁，他曾想过，谢尘烟想要的，他都可以给。
　　为什么如今却不敢了呢。
　　如果谢尘烟想要，给他便是了。
　　他做惯了上位者，令行如流，不愿意屈居人下，可是这个人是谢尘烟，那还有什么关系？
　　他心爱的少年，想要他。
　　只肖这样想上一想，他便有些无法抑制的难耐欲念。
　　他得到与谢尘烟得到，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有些任性肆意地想，最后的欢愉和放纵，为什么他不能给？
　　他分明也想要。
　　谢尘烟察觉到他渐渐松懈的力道，手指从他的腕间缓缓松开，又慢慢收紧。
　　欲拒还迎。
　　欲语还休。
　　沈梦寒压下被掌控、被束缚的难堪与不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
　　这世间最极致的温柔。
　　缓缓包裹了他。
　　沈梦寒猛地一挣。
　　谢尘烟亦是疼得浑身一战，按着他的手腕便悄然松开了。
　　沈梦寒展开双臂，谢尘烟立刻滚落入他的怀抱。
　　少年倒吸着一口冷气，咬牙切齿在他耳边厮磨道：“你想要么，我猜你想要。”
　　“我猜对了么？”
　　沈梦寒无声地哽咽道：小烟、小烟。
　　他的小烟。
　　他都不舍得。
　　他怎么舍得。
　　谢尘烟小声控诉道：“好痛啊。”
　　直白坦诚的谢尘烟。
　　沈梦寒心疼地想，他一生都学不会他的热烈与赤诚。
　　自由只得了一瞬，谢尘烟慢慢调整过来，便又狠狠将他制住。
　　无视他的挣扎与欲念，娇气的少年带着哭腔，痛得浑身颤抖，却依然强势地夹紧了他。
　　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沾湿了寸宽的衣带，谢尘烟始终未曾解开他的穴道。
　　谢尘烟在他身上起起落落，小声抽着气，牙齿时而在他耳边碾过，却又舍不得用力。
　　最后只衔着他细白的耳垂，慢慢染成粉红、鲜红、檀红。
　　感受他冰冷的身子在他身上渐渐升腾起潮湿的热意。
　　沈梦寒几次想将他掀下去，却又被谢尘烟不管不顾地强行压住了。
　　他似乎怕他逃脱，只拼命地将他绞得更紧、更深。
　　沈梦寒快要被他细碎的折磨逼疯了。
　　却又无能为力。
　　谢尘烟小声地在他耳边抽泣，紧紧地攀附着他，在他身上留下濡湿的痕迹。
　　沈梦寒不知这场幸事是如何结束的。
　　他昏昏沉沉，谢尘烟中途输了几次真气给他。
　　而后他清醒过一瞬，听到耳畔呼啸的风声。
　　他短暂意识到自己不在阁中，只是感受到谢尘烟的气息，便又放任自己堕入黑甜的梦境。
　　沈梦寒是被疼醒的。
　　尘寰消磨尽了他的气血，令旧年月色的毒性深入骨髓，哪怕他后来得了沈卓的解药，亦未能完全解掉身上的残毒。
　　那痛意犹如一把刀子，寸寸划过他每一截骨肉。
　　痛得他生了厌倦，死去比活着更令他渴念。
　　如果此刻能开口，他会忍不住求谢尘烟给他一个痛快。
　　他被困顿于无法逃脱的牢笼，期待他的爱人能予他放逐于天地四海。
　　谢尘烟察觉到他无声地呻吟，按住他的脉门，缓缓输入一注弘阔深幽的内息。
　　过了不知多久，沈梦寒方才从灭顶的疼痛中缓过神来。
　　谢尘烟正轻柔地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他静静抽回手腕。
　　谢尘烟没有挽留。
　　他睡在暖融融的狐皮大氅中，却触摸到谢尘烟身下是枯木荒草。
　　少年一动不动坐在一旁，离他不远不近，不撒娇亦不解释。
　　沈梦寒心中酸楚，想伸手将他揽进温暖的大氅中。
　　他们刚刚才亲密的交缠在一起，他哪里舍得他一个人在一旁失落感伤。
　　不料他微微一动，谢尘烟便冷冽道：“别动。”
　　少年的嗓音暗哑：“别逼我把你绑起来。”
　　沈梦寒手指一顿。
　　他从未如此无助过，不能讲话，不能动。
　　却又觉得无比的安心与平静。
　　他一生都未曾这般心满意足过。
　　他知道自己被保护，知道他深爱着的少年，宁可伤害自己亦不会伤害他。
　　伤害了也没有关系，他心甘情愿沉沦于此。
　　他亦笃定，谢尘烟怎么会舍得不来靠近他。
　　等待却比他想象中漫长。
　　雨打枯枝，沥沥作响。
　　山洞阴湿，谢尘烟运功熏暖了他们身下的荒草，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大氅。
　　沈梦寒默默握住了他的手腕。
　　十指相扣。
　　谢尘烟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能忍很久，便不管不顾地滚入他的怀抱，沈梦寒欣然迎接这个迟到了的怀中人，紧紧将他揽在怀中。
　　谢尘烟乖顺了那么一刻，便又窸窸窣窣地去解他的衣带。
　　沈梦寒轻轻捏了一下他不安分的掌心，无奈地松了手。
　　谢尘烟喃喃道：“落雨了。”
　　他险些忘记了，他曾经最爱雨与雪。
　　覆雪千里，雨若流金。
　　沙漠中珍贵难得的水气弥漫，是他年幼记忆中最雀跃的时刻。
　　而如今，他最怕雨雪。
　　落雨的时候，他心爱的人会更痛苦一些。
　　他伤心地揽住沈梦寒，头埋在他胸口，静静听他微弱又坚定的心跳。
　　他喃喃道：“沈梦寒，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沈梦寒张了张嘴，却只是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
　　这一瞬间，他突然渴望能活下去。
　　这世间还有谢尘烟。
　　他愿意为他忍受一切痛楚与摧折。
　　谢尘烟摸索着爬起来，堵住他颤动的双唇，沈梦寒微微张口，心甘情愿地迎接这个含着怯意的亲吻。
　　谢尘烟却很快松开他的唇舌，温热的嘴唇沿着他削尖的下颌、细弱的脖颈、单薄的胸膛，一路向下。
　　沈梦寒难耐地去抚他的头发。
　　那缕不安分的翘毛不知何时耷拉下来，柔顺滑过他的手指，一路痒进心底。
　　然后他又被纳入一个他不敢想象的所在。
　　沈梦寒手上蓦地用力，狠狠攥住谢尘烟的头发，想将他拉起来。
　　一边是身上疯狂的快意，一边是心上铺天盖地的痛意。
　　谢尘烟含糊道：“放手。”
　　他用了些力气挣扎，谢尘烟险些没能按住他。
　　有些负气一般将他吐出来，用衣带将他的手一匝一匝缠紧了。
　　沈梦寒愣住了。
　　他一辈子都未曾这般屈辱过，也未曾这般色授魂与。
　　他只要一个粘腻的亲吻便已经很满足了。
　　却被谢尘烟一再试探底线。
　　他以为昨日已经是心疼的极限，未想到还会有更令他心疼的这一刻。
　　谢尘烟俯下身去，无师自通地用唇舌抚慰他。
　　在沈梦寒濒临崩溃的时候，谢尘烟却突然放过了他，他摸索着解了自己的衣衫，滚烫地坐上来，俯身去亲吻他眼角的湿润，负气道：“你哭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吃亏，这个人却比他还要难过。
　　夜色如盖，霜风凄紧。
　　长冬未尽，细雨淋漓，江南的冬日寒意彻骨。
　　只有他们相拥的怀抱是温热的。
　　抵死缠绵，肆意贪欢。
　　似乎可以不必迎接明日的朝阳，共同迎来永生的黑暗。

第六十章 大道三千
　　沈梦寒的病情恶化得比谢尘烟想象中要快。
　　他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热，谢尘烟解了他的哑穴，他也未再能讲出一个字。
　　一个如冰似玉的人突然发起了高热，饶是神志不清的谢尘烟都察觉到了异常。
　　离开了终日温暖如春的隐阁，离开了昼夜不停的珍贵药材，离开那些举世罕见的医师。他便犹如鱼儿失了水，草木剥离土地。
　　他将温室中娇养的绝世异卉粗暴地抢出来，却无处容身；他将珍贵的丝绸华丽的锦缎暴露于荒野天地，却遮不住风也挡不了雨。
　　谢尘烟勉力压下心中惊惧，他不敢远走，只敢在洞口接一些雨水。
　　雨水流经山崖，裹挟着泥沙，谢尘烟向外行了好远，才接到一抔清亮的水来，跪坐在一旁，一口一口小心渡给他。
　　他身上冰冷的时候想让他温热起来，他高烧不退的时候谢尘烟又恐惧这场高热。
　　他神志时而混沌时而清明。
　　清明的时候很少。他偶尔会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大多的时候昏聩得不管不顾，只顾紧紧抱着那个早已病得神志不清的人。
　　不知过了几日，沈梦寒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他已经许久不曾清醒，全靠谢尘烟一口真气支撑。
　　谢尘烟本以为，待到他耗尽真气的那一刻，便会是他们永诀的时刻。
　　可是他真的醒了，却只令谢尘烟觉得恐惧。
　　他静静地看向谢尘烟，目光温柔缱绻。
　　他柔声道：“小烟，别辜负。”
　　小烟，别辜负。
　　别辜负觉息的牺牲，别辜负众人的期盼与信任。
　　他永远知晓谢尘烟的痛点与软肋。
　　这世间唯有他的情爱与愿望不重要。
　　谢尘烟落下泪来。
　　他还是不够心狠，他以为他会纵情地享受这最后的欢愉。
　　但他到底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死去。
　　生死讲出口来太过轻盈，只有真正经历过才会知晓接受有多么的艰难。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将沈梦寒负在背上，向来路走回去。
　　凄风冷雨，冰刀霜剑。
　　江南的冬日，透骨的寒凉。
　　风雨凌乱地扫过枯枝断叶，一地的萧索冰冷。
　　每一步踩下的都是无声的痛哭。
　　谢尘烟一边走一边哑声道：“我不会解开奈河蛊的。”
　　沈梦寒不语。
　　他喋喋不休道：“你记着，是你骗我下的蛊，你欠我一条命。”
　　沈梦寒默然。
　　谢尘烟嚎啕大哭：“我要回来取的。你若是没有命还给我。我会恨你到下辈子。”
　　沈梦寒依然不应。
　　他心中满满的怜惜与痛楚，却再没有力气讲出一个字来。
　　谢尘烟惨然道：“你就不能为了我，再努力一点么？”
　　他低低道：“我心中没有旁人，他们于我都是画皮纸影，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是真的。”
　　过了良久良久，久到谢尘烟以为他根本不会回应。
　　却听沈梦寒低低地、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既然是一场注定的幻梦，又为何要残忍得不再给他一点甜。
　　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凌乱的风雨吹散，杳然无踪。
　　谢尘烟的世界里从此长夜寂寂，安静如斯。
　　揽在他脖颈间的手臂慢慢垂下来。
　　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上人的呼吸与心跳。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热耗尽了他的血气，温度迅速消散在寒冷的江南雨夜。
　　贴在他脖颈间的脸颊一点点冷却下去。
　　那一刻的冰冷，谢尘烟永世难忘。
　　奈河蛊预知到子蛊凶险，母蛊焦躁地在他血脉中鼓噪。
　　两年以来，谢尘烟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死牵连。
　　他以为他会心甘情愿赴死。
　　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原来没有。
　　他做不到。
　　他想沈梦寒能活下去。
　　他贪恋他的人，他的身体，他的言语，他的温柔，他的一切。
　　而死的那一端是未知。
　　此生的欢愉还没能纵情享受，他不甘心。
　　可是如果活着要分别，他以为他宁愿同他一同赴死。
　　事到临头来却到底不是，他宁愿他活着，哪怕永生不见，他也情愿他能活下去。
　　他应安坐高堂，言笑晏晏。
　　堆金砌玉，衣锦披绫，被重重守卫，美婢环伺。
　　而不是陪他这个疯子死在这个凄风苦雨的冬日荒原。
　　没有人会记得奈河桥的另一端，就算有来世，沈梦寒也不会再记得他。
　　他到底还是错了，他不应该将所爱之人带入险地，他凭什么去决定沈梦寒的生死？
　　哪怕是以爱之名，他仍然是在做伤害他的事。
　　谢尘烟不能原谅自己。
　　谢尘烟咬着牙，给他输了最后一口真气，轻功运到极致，跌跌撞撞地向隐阁奔去。
　　未待他冲进隐阁，觉玄便将沈梦寒从他身上夺了过去。
　　谢尘烟避开他的视线，不愿见他目光中的谴责与失望。
　　潮湿沉重的衣角从他手中飘然而逝。
　　谢尘烟慢了半拍，握到了一手的虚无。
　　寝殿中还隐隐残留着昨日的混乱与情欲。
　　谢尘烟愣愣地看着他们围坐在沈梦寒榻前，耳旁一片混乱。
　　回过神来，那个随觉玄一道出现的女子皱着眉站在他身前，一字一顿道：“我要行险术，你如若现在解蛊，还来得及。”
　　“你明知道他如今病得凶险。”阮纱冷道：“你是想要他的命？”
　　谢尘烟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解了奈河蛊，你走罢。”阮纱道：“我们不能留一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的人在他身边。”
　　谢尘烟望向沈梦寒的榻边。
　　所有人都围着他，周潜隔着人群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比他第一次见到他、比他请罪的那日还要冰冷。
　　谢尘烟呆呆伫在原地。
　　直至小花过来拉他手，引刀欲取蛊，谢尘烟才反应过来，他狠狠甩掉小花的手，起身便向外走。
　　将众人的惊呼与嘈杂都甩在身后，置若罔闻。
　　她讲的没有错。
　　这里不需要他。
　　不需要一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沈梦寒的人。
　　精致的玉器不能交到一个鲁莽冲动之人的手上。
　　他只消一个不慎，便会无可挽回。
　　他得先治好他自己。
　　大雨滂沱，少年的眼中却无泪。
　　一片澄明。
　　他直直闯入白马寺，终于在觉檀面前郑重行了大礼：“请大师收我为徒。”
　　他的心是空的，曾经满载的一切，似都随这场大雨一泻而尽了。
　　他伤害又抱紧，却注定无法去挽留。
　　谢尘烟一路上浑浑噩噩。
　　他一看上去便是自幼被宠爱到大的少年，却未曾叫过一声苦，撒过一次娇。
　　不骄不躁，恭敬守礼。
　　一路到临安城，风餐露宿，亦未见他面露难色。
　　饶是淡定如觉檀，亦不禁心中纳罕。
　　他似乎也不在意觉檀要将他带到何处。
　　离开金陵城，他整个人便如同空了一般。
　　觉檀在山间随意择了一处山间寺庙歇下，谢尘烟亦无异议。
　　他静静坐在窗前，无悲无喜，似乎万事万物都再入不得他的眼。
　　觉檀道：“我已经向主持言明，明日在戒堂与你受戒。”
　　谢尘烟垂头道：“好。”
　　觉檀察觉到有水光从少年的眼中一闪而逝。
　　觉檀温声道：“人生八苦，一一尝过，方知梦幻泡影，皆是虚妄。”
　　谢尘烟垂着头，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
　　觉檀轻轻拂过他周身大穴：“睡罢，明日授你清水诀第一式。”
　　不眠不休了这样久，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身体似是堕入梦境，神志却又无比的混沌与清明。
　　穿越山川河流。
　　回到魂萦梦绕的那一处。
　　天下这样大，他所求不过他身边一隅而已。
　　沈梦寒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一次又一次徘徊在鬼门关，阎王亦知会带累无辜，执意不肯收下他。
　　他清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内。
　　夹杂着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渴念与期冀。
　　阮纱道：“他走了。”
　　沈梦寒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温言道：“辛苦你了。”
　　语气寥落。
　　阮纱见过他强势，见过他隐忍，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落寞。
　　这一瞬沈梦寒的目光竟然让她觉得自己残忍。
　　阮纱默然半晌方才哑声道：“阿寒，我宁愿辛苦，你别怕麻烦我们。”
　　沈梦寒闭了闭眼，轻声道：“不会。”
　　待阮纱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静静转头，谢尘烟平日里睡的矮榻还摆在原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置在上面，仿佛主人今夜还会归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处。
　　仿佛那个娃娃脸的少年还坐在榻前。
　　他总是不肯端端正正坐在一处，盘着膝、半跪着、倚靠在他脚边、或是干脆趴在地上。
　　黑湛湛的眸子始终朝着他的方向，目光中满满的都是他。
　　他的小烟。
　　沈梦寒眸中渐渐酸涩。
　　榻上有未来得及擦拭的干涸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小烟。
　　那日里他那么粗暴直接，不知有未有受伤？
　　少年走的时候比来时还干净，连小花和照月剑都留在了阁中。
　　隐阁中少了那个喧嚣吵闹的少年，终于沉默寂静下来。
　　梵钟阵阵敲响。
　　破开晨雾，远抵湖海。
　　小小的庙宇依山临湖，端地好风景，行过窄窄的穿堂，前方豁然开朗。
　　天井两侧长长的廊庑供百八罗汉，或庄严肃穆，或金刚怒目，或慵懒阖目，或灵动非常。
　　寻常人慢慢行过此处，多怀敬畏之意。
　　谢尘烟无心这山水好风光，亦无心满目神佛，步履镇定，一步一步走过大殿前长长的天井。
　　白衣乌发，秀致挺拔；目光澄澈，无悲无喜。
　　不论是慈眉善目的老主持，还是觉檀，都为之一倾。
　　那老主持喃喃道：“若不是有佛心，便是有深执。”
　　觉檀微微一叹。
　　大殿宏阔。
　　回廊幽深。
　　南燕重佛崇礼，这间小小的寺庙也极尽清雅肃穆。
　　诸天神佛，
　　谢尘烟怔怔的站在那。
　　他跪不下去。
　　他这一生，只跪过那一个人。
　　诸天神佛，他亦只愿长拜一人。
　　大道三千，他有限的心力，只愿修那一个人的缘法。
　　谢尘烟如梦初醒，惨然道：“大师，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佛祖。”
　　谢尘烟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情根深种，我不愿意出家。”
　　觉檀似乎早已猜到是这个结果，轻叹一声，手按在他头顶，温声道：“小谢，你心如稚子，佛愿度你。”
　　磅礴内息奔流而入。
　　叩开久锁尘封的心门，旧日记忆的碎片呼啸而至。
　　带他离开春风和暖的江南，带他回到寒冬料峭的北原。
　　谢尘烟惨然按住额头。
　　原来他以为的开始从来都不是开始。
　　谢尘烟缓缓伏下身子。
　　原来他看到的亦从来不是全部。
　　谢尘烟痛哭失声。
　　他知道沈梦寒为何一定要送走他了，他见过十五岁的沈梦寒，他竟然忘记了。
　　他已经忘记了他一次，他笃定他还会再忘记他一次。
　　他早该明白，他怎么会舍得对他残忍，他只会对自己残忍。
　　他何德何能，能得沈梦寒倾心相待。
　　
　　谢尘烟：我去随家仓（脑科医院）进个修，很快就回来QAQ
　　
　　

第六十一章 冰凌花开
　　
　　回忆杀一
　　
　　谢尘烟十二岁生辰那日，家中来了贵客。
　　一个过分好看的少年，身上带着些跋山涉水的风尘之色，亦不能掩盖他容色明丽：“唔，听说你是上巳的生辰，还好没有来迟。”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却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他不晓得上巳是什么意思，却迎着那少年清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叫沈梦寒，你可以叫我梦寒哥哥。”那少年轻快道：“他们说，你想要一匹自己的马？”
　　谢尘烟远远看着阳光下的少年，层层衣襟雪白，清风晓月，潇洒倜傥。
　　日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的光晕，端地挺秀风流。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在地上打滚挖土，弄得脏兮兮、灰扑扑的衣服。
　　谢柔不知何时出现在帐子口，警惕地望着他们。
　　这一次关于母亲的记忆不再是模糊不清的一团迷雾幻影，他清晰的记起谢柔的样子。
　　她长得和相四娘有一点像，更成熟一些，目光却有些混沌的迷茫。
　　眯着眼睛看过来，谢尘烟心上升起一点难言的恐惧。
　　沈梦寒蹲在谢尘烟的身前，似是要伸手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谢尘烟退了一步，转身便跑。
　　沈梦寒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长相好看，自然讨小孩子们的欢心，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小朋友这么明确地拒绝。
　　谢尘烟跑回帐子，从谢柔身边钻了进去。
　　扑到自己的衣箱旁，将一口大箱子整个倒在地上。
　　左挑右拣，选了一件同样雪白的袍子换上。
　　谢柔还紧张地站在门口，不肯放沈梦寒进来。
　　沈梦寒目光转过来，适应了帐里帐外的光线，方才看到急吼吼换了新衣裳的小小团团的谢尘烟，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带了些促狭的笑意道：“小谢换了衣服，是想同哥哥一道出去顽么？”
　　谢尘烟躲在谢柔身后，偷偷地露出两个圆滚滚的大眼睛，暗自搓了搓手，用力地点点头。
　　谢柔断喝道：“不许去！”
　　她眼睛突然变得血红，柳眉倒竖，手上突然开始蓄力。
　　谢尘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谢柔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发疯，只要不激怒她，便不会真正伤害谢尘烟。
　　沈梦寒见状却微微蹙起眉头。
　　谢尘烟遥遥地望着他，少年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昳丽挺秀。
　　他有些艳慕心仪，很想同他一道出去，但谢柔的目光死死纠缠在他身上，谢尘烟小声道：“我不去了。”
　　沈梦寒敛了笑意，沉沉地望着他。
　　他好像也未比他大上几岁，却不怒自威，看上去便很值得依赖的样子。
　　沈梦寒沉声问道：“诚实一点回答我，想去，还是不想去？”
　　谢尘烟抬头看向即将暴怒的谢柔，又看向帐外目光清冷的沈梦寒，大大的眼睛里立刻便涌上了泪意。
　　他想应，又不敢应。
　　照月就在手侧，剑鞘被谢柔抠得坑坑洼洼，谢尘烟眼前一花，谢柔轻叱一声，不知何时已经执了剑在手，劈头盖脸地向沈梦寒攻去。
　　谢尘烟惊呼一声，急急去阻。
　　谢柔发起疯来，有时要十数人才制得住她，如今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少年，又岂会是她的对手？
　　谁料他手中剑都未曾出鞘，手中的剑鞘只看似随意地一挡，便近了谢柔的身，一步踏进谢尘烟与谢柔的帐子。
　　更不知他是如何动作，谢尘烟眼前一花，他便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制住谢柔，点了她昏睡穴。
　　而后越过她，俯身将惊呆了的谢尘烟抱了起来，谢尘烟立刻紧紧地揽住他的脖颈，又伸长脖子去看谢柔。
　　沈梦寒察觉到他目光，柔声道：“无事，一柱香的时间便解开了。”
　　两位医师跟着他踏进帐子，谢尘烟认得其中一位，乖巧地打了招呼：“阮姐姐。”
　　阮纱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眯眯道：“这一阵子阿娘有没有打过你？”
　　谢尘烟感到抱着他的少年手臂一紧，连忙道：“没有，阿娘待我很好。”
　　大部分时候阿娘都待他很好，谢尘烟不会记恨自己的阿娘。
　　沈梦寒抱着谢尘烟出了帐子，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谢尘烟被晃得打了个喷嚏。
　　沈梦寒捂住他的眼睛，待他适应了，方才看到面前是几匹漂亮的马儿，个个不屑地仰头看了他一眼。
　　沈梦寒沉吟了一阵，将谢尘烟放到一匹马上，自己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吟吟道：“这匹太大了。”
　　他抱着谢尘烟，左右看看，看到最后一匹最小的雪白雪白的小马驹，又看看怀里白白团团的谢尘烟。
　　有一种莫名的相似。
　　沈梦寒走过去将他放到小马驹上，那小马驹好像很喜欢沈梦寒，他一走过来它便啪嗒啪嗒地跟过来。
　　谢尘烟紧紧抓住缰绳。
　　沈梦寒不禁笑了，满意道：“唔，这匹正合适。”
　　他抬着头问谢尘烟道：“你呢？你喜欢这匹么？”
　　谢尘烟探身去抚马鬃，那小马驹也抬头看向沈梦寒，也迎着太阳打了个喷嚏。
　　沈梦寒这次是真的笑了，桃花眼眯成弯弯的月牙状，日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染上落霞一般的颜色，显得整个人愈发的明艳。
　　眉宇清冷，容色却又极端丽。
　　谢尘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人，竟是看得呆了。
　　他见过一些来往牧民家中的神像，都不如眼前的少年令他有长跪进香的虔诚欲念。
　　牧民曾告诉他，若是他有信仰，便会自然生出虔诚。
　　他想在家中放一个金装玉饰的神龛，将沈梦寒供奉其中，早晚膜拜，日夜守护。
　　他想，这就是他的信仰罢。
　　沈梦寒笑道：“你瞧，你们是天生的缘份。”
　　他笑，谢尘烟也跟着他笑，恋恋不舍地低下头看那匹小白马，问道：“它有名字么？”
　　沈梦寒柔声道：“小谢自己取一个？”
　　三月初，草原上依旧白雪皑皑，冰凌花从冰天雪地里探出头来，在他身后白白黄黄，铺陈一片。
　　他年年都见，却从未觉得这花色这样的美。
　　“小花。”他恍惚道。
　　他向沈梦寒伸出手，他又想顶礼膜拜，又渴念触碰这个人，却不知哪一种才能等到回应。
　　他伸出手，便如愿以偿地落入一个不甚宽广的怀抱。
　　沈梦寒轻笑道：“小谢这样粘人啊。”
　　他好像很喜欢笑，十句话里九句都含着笑意，不笑的时候又很严肃，谢尘烟又喜欢他又有些怕他。
　　据说，牧民们对自己的神祇，也是这个样子的。
　　沈梦寒问：“小谢有名字么？”
　　谢尘烟想，如果没有，你能给我取一个么？
　　他虽未见过，却也听牧民讲过金瓶赐名的传说。
　　谢尘烟摇摇头，期待地望着他。
　　沈梦寒心上一痛，却不愿被谢尘烟察觉异样，只当作不在意般转开话题道：“小白马真的要叫小花么。”
　　谢尘烟却不大高兴，那少年好像对他没有名字不甚在意的样子。
　　谢尘烟赌气道：“我想去跑马。”
　　他在沈梦寒怀里挣了挣，表达了一下他如今不满的小情绪。
　　沈梦寒笑着哄道：“小花就小花罢。”
　　“你的马，你讲得算。”
　　沈梦寒将他放回小花背上，示意他抓紧缰绳。
　　谢尘烟刚刚捏紧，他便轻轻一拍，小花便撒了欢一般跑了出去，谢尘烟紧紧抓住缰绳，吓得整个人都懵了，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梦寒纵马紧跟着他，半晌才发现不对，一个鹞子翻身，转身落在小花背后，将吓傻了的谢尘烟揽在怀里，伸手将他小小软软的手攥在手上，勒着小花放慢了速度。
　　谢尘烟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两包泪，沈梦寒又心疼又好笑，用袖子擦了擦道：“梦寒哥哥一直跟着你，不会摔到你，嗯？”
　　谢尘烟大大地抽了一口气，塞外的风夹杂着雪和沙，呛得他立刻打起嗝来。
　　谢尘烟愣住了。
　　沈梦寒长笑一声，小花毕竟还小，驮着两个人有些撑不住，他揽着谢尘烟拔地而起，又落回自己的马背上，将谢尘烟转了个方向，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要紧，慢慢换气。”
　　谢尘烟丢人地大哭又打嗝。
　　沈梦寒勒着老马掉头向部落方向走去。
　　谢尘烟嚎啕大哭：“我不回去！”
　　沈梦寒笑：“小谢还要跑马么？”
　　“要！”谢尘烟哽咽道：“我歇一下下就好了！”
　　他毕竟还小，哭累了便睡过去，偶尔醒了又闹着沈梦寒不许带他回去。
　　谢柔今天那个样子，谢尘烟心底有些惧意。
　　沈梦寒只得放开辔头，信马由缰。
　　谢尘烟睡得香甜，沈梦寒却越走心越凉，他知此地荒远，却不知竟然这般荒无人烟，老马识途，会自动向下一处水源栖息之地走去，可这马带他们行了半日，亦未曾见到一个部落或是绿洲。
　　此处作为圈禁之地，自然是极佳的位置。
　　可是他想到怀里的小小孩童，便止不住的心疼。
　　他又未曾犯过错，这样待他，是不是太过了？
　　三月初的塞外，冰雪尚未消融，行过绵延不绝的丘陵，前方豁然开朗。
　　怀抱谢尘烟的沈梦寒长吁出一口浊气，由着性子纵马疾驰起来。
　　小花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竟然也未曾掉队。
　　沈梦寒带来的马，个个都是千里良驹，小花腿虽短，却也不例外。
　　从晌午走到傍晚，月上中天之时，老马才带他们走进了一片小小的绿洲。
　　一泓清泉出现在荒漠的覆雪层冰之中，月色下泛着潋滟的波光。

第六十二章 当年月色
　　
　　虐QAQ
　　
　　沈梦寒轻轻抚了抚谢尘烟的脸，谢尘烟贪恋那一点暖，小脸在他掌心蹭了蹭，肉嘟嘟软绵绵的。
　　小孩说要跑马，结果伏在他怀里睡了整整一天。
　　今日想必是回不去了。
　　沈梦寒只得用大氅将他包好，起身打算去拾些枯枝断木，拢一堆火取暖。
　　未料他一放手，谢尘烟便醒了，小孩一睁眼黑漆漆的一片，吓得他手忙脚乱地抱紧最近的热源。
　　沈梦寒好笑地看着突然爬起来抱紧他大腿的小孩，轻轻动了动腿道：“放手，我去生了火就回来。”
　　谢尘烟自然不肯放，沈梦寒只得拉他起来，顺势将他背到背上，拍拍他屁股道：“抱紧。”
　　谢尘烟听话地紧紧勒紧了沈梦寒的脖子。
　　沈梦寒咳了一声，抓着他手臂道：“也别这样紧。”
　　紧得他都喘不过气来。
　　谢尘烟手足无措，到底要他怎么样？
　　沈梦寒伸手捏着他的手臂调整他的姿势，含笑道：“松一点……诶，好了。”
　　他的手指温暖有力，掐在谢尘烟的手腕上，微微有些酸意痛楚。
　　他其实也只是个半大少年，在北纪城中拘了近八年，许久不曾这般酣畅淋漓地跑过马、纵过意了，连带着谢尘烟的存在都变得可爱起来。
　　哪怕他睡了大半日，却又的的确确是在陪伴他。
　　谢尘烟不知是怕还是冷，微微打着摆子，沈梦寒拾起自己的大氅包住他，只露了他圆滚滚的两只大眼睛在外面，柔声道：“小谢怕么？”
　　谢尘烟道：“不怕。”
　　沈梦寒含笑道：“真的？”
　　谢尘烟肯定道：“真的。”
　　哪怕他第一次离开母亲，第一次走了这样远的路，也不知他们如今停在哪里，天又很黑、很冷。
　　可是沈梦寒在这里，便令他无法言喻的安心。
　　正如那些牧民所讲。
　　他有了信仰，便再不应惧怕人世间的苦难。
　　沈梦寒兴致勃勃道：“我给你唱支曲子罢。”
　　谢尘烟用力点点头：“好啊！”
　　沈梦寒一边拾柴一边沉吟，良久方才缓声唱道：“一身尽作北行客，叹羁旅，归途遥，千山魂梦里。”
　　他言辞哀婉，不似北地口音，谢尘烟其实并未听懂，只是觉得他唱了这一句，心情忽尔低落下来。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后背，小声问：“你是在想家么？”
　　沈梦寒随口“嗯”了一声，轻声问：“小谢想家么？”
　　谢尘烟奇怪道：“我的家就在这里啊。”
　　沈梦寒半晌未曾应声。
　　他低了几次身，谢尘烟有些滑落，沈梦寒将他向上提了提，温声道：“小谢喜欢这里么？”
　　谢尘烟有些茫然：“为什么会不喜欢？”
　　沈梦寒轻声道：“小谢想不想出去看一眼更大更广阔的世界？你未曾见过，自然不知自己喜欢不喜欢。”
　　谢尘烟赌气道：“可是有些事情，第一眼见过的，便是最好的那一个。”
　　为什么要擅自替他定义喜欢与不喜欢？
　　塞外飞沙走石，长达半年的冰封雪覆。再剩下半年的焦阳焚灼。
　　干旱、少雨、酷寒、烈日。
　　走不出的沙漠、戈壁、草原。
　　他差点错过谢尘烟的生辰，乃是因路上降服了一支自称是纪朝旧部的牧民。
　　缪知广对他崇拜不已，非闹着要做他的侍卫，随他一同回北昭，沈梦寒许诺回程的时候会去接他，他还会讲些汉话，仅是向他抱怨这塞外的气候便抱怨了有足足半日。
　　沈梦寒默然了半晌，轻笑道：“小谢是个聪明的孩子。”
　　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明锐。
　　他声音渐渐清朗：“若是小谢哪一日厌倦了这里，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一定要告诉梦寒哥哥。”
　　谢尘烟心道，你这样问我，是想带我走么？
　　他刚想开口问他，又转念想起阿娘来，阿娘那样爱他，他现在不能离开阿娘。
　　谢尘烟心里矛盾，小脸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卷翘的头发蹭在他脖颈间，沈梦寒忍不住微微笑了，伸手揉了一揉道：“小谢的头发长得很好呢。”
　　自己身上也有了一件他喜欢的物事，谢尘烟期待道：“那你喜欢么？喜欢给你摸。”
　　沈梦寒又狠狠揉了揉道：“不能随便给旁人摸头，摸多了便长不高了。”
　　谢尘烟“啊”了一声道：“那只给你一个人摸。”
　　沈梦寒失笑道：“那你就不会长得比我高了。”
　　谢尘烟不禁问道：“那你想要我长得比你高么？”
　　这都是些什么孩子话，沈梦寒轻叹一声，一本正经道：“你是我弟弟，当然不能长得比我高了。”
　　他们一个真幼稚，一个故意幼稚，在北原寒冷的初春夜色中讲些有的没的小话。竟然还能言谈甚欢。
　　未待他们拢起火堆，老马便焦躁地动了起来，低低地嘶鸣。
　　在安静的浓重夜色中，分外的可怖。
　　沈梦寒亦微微蹙了蹙眉头。
　　谢尘烟蹲坐在他面前，一边用枯枝替他扫着雪，一边叽里呱啦地讲着自己今日里刚刚堆起的雪人。
　　良久得不到回应，他莫名地抬眼望向沈梦寒，一脸的天真无忧。
　　沈梦寒站起身来，他目力好，遥遥望见远处靠近的一对绿莹莹的光斑，心上蓦地一紧——
　　难不成，是狼？
　　未能他上前确认，那光斑蓦地放大，迅速向他们扑过来。
　　沈梦寒不及思索，拂尘铮然出鞘，他一剑斩了那孤狼，还不忘反手捂住谢尘烟的眼睛。
　　狼喜群居，既然出现便不会只有这一匹。
　　他当机立断，带着谢尘烟翻身上马，纵马疾驰而去。
　　冰冷的风吹到脸上，撕裂一般的痛。
　　夹杂在风中的，是愈来愈近的低低的狼吼。
　　远处绿莹莹的光斑连成一线，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鬼火蔓延天际。
　　沈梦寒只得调转马头。
　　沈梦寒悔之不及，懊恼自己托大，竟然单枪匹马便带了个不懂事的孩子出来，若是拖累了无辜的谢尘烟，自己的的罪过便大了。
　　谢尘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沈梦寒面对面抱在怀中，手里还捏着一根小小的枯枝，伸手紧紧揽住少年细韧的腰身。
　　雪急风大，刮在身上刀子一般的冰冷，可是将他揽在怀中的少年却极温极暖，他贪恋地搂着他的腰，把自己囫囵塞进他不甚宽广的单薄怀抱。
　　沈梦寒的亡命之旅，谢尘烟又安心地在他怀中睡了一个暖融融的长觉。
　　直到沈梦寒骤然勒紧了缰绳，老马凄厉的一声惨叫。
　　狼群自四面八方奔来，他们再无前路。
　　静谧的夜色中，低低的狼嗥此起彼伏响起。
　　谢尘烟懵懂地抬起头来。
　　只能看到少年月色下紧绷着的、削尖白皙的下颌。
　　谢尘烟忍不住亲近的欲望，伸手去抚了一把，暖玉微凉，带着些疾驰而来的炙热呼吸。
　　沈梦寒察觉他醒了，被他摸得微微有些痒，向后躲了一躲，手上却用兜帽将他裹好。轻笑道：“小谢闭上眼睛。”
　　谢尘烟乖乖地闭上眼睛。
　　少年温热的气息靠近又远离，在他耳畔撩起微弱的震动：“很快。”
　　十二岁的谢尘烟偷偷睁开双眼。
　　四野低阔，星河低悬。
　　天上的浩瀚银河垂落，地上浩如繁星的萤光点点。
　　谢尘烟却不觉得怕。
　　他怎么会忘记。
　　他竟然会忘记。
　　十五岁的沈梦寒，月色下长身玉立，白衣胜雪，目光睥睨。
　　拂尘出鞘，一剑惊鸿。
　　谢尘烟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眩目的剑光。
　　此后亦再未曾得见。
　　他睁大了双眼。
　　像是要将少年此刻的身影镌刻在心底。
　　血腥气扑鼻而来，冰雪荒原之上尸山血海。
　　谢尘烟却浑然不觉，他目光一错不错，眼中只有那个白衣染血的俊秀少年。
　　沈梦寒将他抱起来时，谢尘烟亦只是痴痴望着他。
　　他以为小孩子吓坏了，抱在怀里哄道：“不怕，哥哥不是很快回来了？”
　　谢尘烟松开手中的枯枝，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在浓厚的血腥气中，独独嗅到他身上一丝清冷的香气。
　　他们似乎误入了群狼的领地，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前赴后继，紧追不舍，杀之不尽。
　　老马带着沈梦寒与谢尘烟左奔右突，却始终甩不脱狼群的包围。
　　草原的恶狼饿了整整一冬，不会轻易放过到手的猎物。
　　沈梦寒更是没有谢尘烟看起来那般轻松。
　　离开金陵城时，燕帝曾赐他旧年月色，以十二年为期，许诺南返后会赐他解药。
　　而他为求昭帝信任，能够外放出宫，又自愿服下北昭用以控制暗卫的尘寰。
　　阮纱与叶端端均觉得他身上的毒棘手，几番嘱咐他不可冒进，他皆不以为意。
　　据说月色发作之时会寒意透骨，痛入骨髓，令人生不如死。
　　可他才十五岁，正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却在北昭皇宫中隐忍数年。好不容易到了塞外，天高任鸟飞。仗着武功高，并不将她们的警告当作一回事。
　　如今鏖战了一夜，他分明感觉到有深重的痛意从骨血中缓缓透出，向他张开锋利的獠牙与残酷的笑意。
　　小花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许已经被狼群吞噬一净。
　　他们身后的狼群却似乎渐渐放缓了步伐。
　　沈梦寒虽疑惑，却不敢大意。
　　他们身下的老马终于发出一阵悲鸣。
　　北地昼短夜长，漫长的一夜过去，天光已透出隐隐一线白，沈梦寒亦遥遥望见，前方大地狠狠撕裂，仿佛巨刃斩过土地，留下狰狞的一道伤痕。
　　他亦感到从骨子里透出的阵阵寒意，他不知是不是因他毒发的错觉，他怀里的孩童却越来越滚烫。
　　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面是紧追不舍的狼群。
　　沈梦寒咬咬牙，勒住老马掉头，冷声对谢尘烟严肃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抱紧老马便是。”
　　谢尘烟迷茫地看着他，熬了一夜，小孩的眼睛有一点红。
　　沈梦寒迟疑了一晌，解开衣带，将小小的谢尘烟绑在马背上。
　　小孩还是太小了，未必听得懂他的话。
　　只消在群狼中间撕裂出一道生路，拖得几个时辰，这识途的老马，总归会带他回到平安宁静的所在。
　　他的错误抉择，他会自己承担。
　　谢尘烟却已经陷入一片混沌。
　　少年将他揽在怀中，单薄的胸膛透着一股子乍暖还寒的暖意。
　　而他血脉里酝酿着无法言喻的躁意，兹待破土而出。
　　四肢百骸间更是有着用不完的力量，蓬勃欲发。
　　沈梦寒皱紧眉头，他已然意识到怀中的孩童有些不妥，可是骨血间的锐痛消磨了他的意志，令他无法分神顾及。
　　一夜的恶战，还有前方兹待他解决的万千狼群。
　　他勉强咬破舌尖，唤回一丝清明。
　　可是未待他出手，更为尖锐的痛意蓦地从他心口蔓延。
　　他愕然低头，怀中孩童的眼里隐隐透出可怖的红色，一掌不遗余力，狠狠击中他的胸口。
　　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背后是万丈悬崖。
　　沈梦寒一伸手便能扯开衣带，将怀中那懵懂的孩童一同拉向不归路。
　　一念起，一念落。
　　他镇静地放了手。

第六十三章 死生相依
　　
　　回忆杀结束
　　
　　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与释然。
　　他突然觉得，他等待这一日，已经很久很久了。
　　北纪城中的波谲云诡、枕戈待旦；八年来的殚精竭虑、披肝沥胆。
　　他太累了。
　　从乐伎到质子，他走了一条常人难以想象之路，他一生都走在钢丝悬胆之上。
　　命途坎坷，几番浮沉。前无归路，未来亦遥不可及。
　　他安之若素地服下穿肠毒药，因为他知晓自己别无选择。
　　而那穿肠毒药原来那么痛。
　　毒发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一脚踏入深渊，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油然而生一种无法忽视的惧意。
　　如果余生都要忍受那尖锐的痛楚，或许死比生更值得渴念。
　　然后他看到崖上，情绪渐渐攀爬到一片空白的谢尘烟脸上，小小的娃娃脸上写满了不能置信，而后谢尘烟泪落如雨，扯落衣带，毫不迟疑的飞身而下，向他扑来。
　　沈梦寒瞪大了眼睛。
　　小孩一脸殉死的决绝。
　　向他张开自己稚嫩的羽翼。
　　沈梦寒眼中有热意。
　　一边向他展示死亡的甘甜，一边催生他求生的热望。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人。
　　他强提一口气，拂尘一剑划过崖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被谢尘烟拦腰抱住，长长的衣带凌乱挂在嶙峋的石壁上，勉强止住下坠之势。
　　未等沈梦寒再提一口气，更为尖锐的疼痛从骨血中蜂拥而至，他再握不住手中拂尘，手上一松，衣带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裂帛之音漫长又急促，方才短暂的平衡骤然而破。
　　谢尘烟伸出小小的手臂护住他的头脸，他用单薄的胸膛护住小小的孩童。
　　崖顶的狼嗥渐渐不闻，似是在惋惜猎物的掉落。
　　电光火石之间，沈梦寒突然想到幼时曾听闻，黄泉路若有人心甘情愿相殉，此生亦足够称得上是圆满。
　　他又心疼，又微微觉得餍足。
　　讲不好是谁护住了谁，总之第二日谢尘烟先行醒来，沈梦寒伤得比他重得多。
　　将他揽在怀里的少年浑身是血，谢尘烟酝酿了良久方才鼓足勇气去试探他的呼吸——
　　还好，虽然微弱，总归是还活着。
　　谢尘烟松了一口气，艰难地爬起来，四下打量。
　　戈壁滩下的谷底，寸草不生，放眼望去，仍是一地飞沙走石。
　　只是生命力量向来顽强，背荫的崖壁上竟然蓄起一抔湿润的泥土，沾染了些水迹，展出一棵无名的树来，羞赧地挂着数颗鲜红欲滴的果子。
　　借那一棵树的根桠庇护出的一方土地，怯怯地生了几根小草。
　　沈梦寒醒过来，便见到了攀爬在崖壁上的谢尘烟。
　　他蓦地睁大眼睛，却不是为了那个打伤他又决意陪他赴死的孩童。
　　绝处逢生，一颗怯生生的小草在崖壁上迎风摇曳。
　　沈梦寒怔怔地盯着那颗小小的草，还有些突然陷入狂喜的不能置信。
　　传说中的赤焰草，可拔百毒。
　　他被叶端端和阮纱耳提面命了这样久，不可能错认。
　　然而绝处逢生的欢喜转瞬即逝，他眼睁睁见攀附在崖壁上的谢尘烟顺手拔下那颗小小的赤焰草，塞进了自己嘴里。
　　……
　　谢尘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摘到了果子，兴冲冲地抱过来，却见到沈梦寒睁开了眼睛，目光略有些复杂地凝望着他。
　　谢尘烟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喂了他两颗甜甜的果子。
　　剩下的都小心藏在一边。
　　沈梦寒疑惑地看着他。
　　谢尘烟小心翼翼地搓着手道：“你伤得重，留给你吃。”
　　沈梦寒注意他细嫩的小手上，多了好多细碎的伤口和划痕。
　　这孩子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给他，他又怎么能怪责于他。
　　沈梦寒有些好笑地想。
　　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矛盾的心情，大起大落，原来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令人爱也爱不得，恨又恨不能。
　　真是他的冤家孽障。
　　沈梦寒痛得不能动，心知自己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带谢尘烟走出这深谷。
　　他轻声道：“小谢。”
　　他声音低软，只在唇间回响，谢尘烟根本听不清，只得低下头，凑进了些。
　　沈梦寒夹杂着血腥气的破碎呼吸在他耳畔轻声道：“你刚才吃过的草，还能再寻一些给我么？”
　　谢尘烟霍然抬头。
　　他突然读懂了少年复杂的眸光。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大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迅速地滚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微微热烫。
　　沈梦寒艰难地伸手拭去他的泪：“无妨，若是只是这一根，原也无甚用途。”
　　他轻声安慰道：“世事随尘烟，枯荣岂由人。”
　　而后谢尘烟走遍了此间山谷，再也未能寻出一颗赤焰草来。
　　沈梦寒亦渐渐感觉到小孩的执拗，他时而念念有词，有时会忽然攀爬到那生长过赤焰草的崖壁上，焦躁地翻看半晌。
　　有时他夜间毒发，痛醒过来，月色下小孩黑漆漆的瞳仁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有时他痛得晕厥，小孩亦会用自己稚嫩的双臂紧紧抱紧他。
　　短短几日，崖底也渐渐变得异常起来。
　　先是冬眠的蛇突然出现，纷纷冻死在北地寒冷的初春。
　　蚂蚁突然成群结队出现在崖底，奋力沿崖壁向上迁徙。
　　异动不绝，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可是任他磨破了唇舌，沙哑了喉咙，谢尘烟却执意不肯丢下沈梦寒，自己离开崖底。
　　直至有一晚，热烫的泉水从地面下涌出，谢尘烟费尽力气，将沈梦寒拖到高处，可是不过几个时辰，泉水越涌越多，渐渐要没过他们藏身之处。
　　谢尘烟急得团团转，将拂尘系在腰间，勉力用衣带将沈梦寒紧紧缠负在自己背上，拽着寥寥可数的几根藤蔓向上攀爬。
　　他人还小，个子不高，仅背着沈梦寒便憋得小脸通红，更别提要运功提气，施展轻功了。
　　沈梦寒开口劝他，谢尘烟置若罔闻，全当是耳边风。
　　小孩细嫩的手指抠进尖利的石缝，留下道道淋漓的血痕。
　　向上攀了半路，谢尘烟便有些支撑不住。
　　他靠在石壁间，打算缓一口气。
　　未待他暂歇，崖间石壁便开始摇动，谢尘烟有些茫然，沈梦寒却悚然一惊。
　　地动。
　　飞沙走石，山呼海啸。
　　谢尘烟抠紧的石块迅速脱落，他眼疾手快，又迅速向上窜了一窜，还未待他抠紧，那山壁便剧烈摇晃起来，谢尘烟脚下不稳，被迫脱手，眼看便又要坠落崖底。
　　沈梦寒抽出他腰间拂尘，忍下丹田破碎的巨痛，狠狠一剑插入颤动的崖壁间，催促道：“快。”
　　谢尘烟都不会丢下他，他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谢尘烟抿着小嘴，血淋淋的小手向上拉住拂尘，身子一挺，再向上死死抠住山壁。
　　沈梦寒抽出拂尘，二人倾力配合，终于在天亮之前攀至崖顶。
　　他们奋力奔跑，大地在他们脚下震颤。
　　谢尘烟的记忆一片混乱。
　　他不记得他们如何遭遇了小花带来的阮纱等人，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向阮纱坦诚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记得回望来路，那大地间巨大的沟壑已然渐渐填平合拢。
　　那一日后，谢尘烟有了名字。
　　阮纱后去寻了数回，却再也未曾寻到过赤焰草的踪迹。
　　而后沈梦寒一睡不醒，此后数年，他也再未曾见过他。
　　后面的记忆杂乱无章，留给谢尘烟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往事雷霆而降，轰然推开了记忆一角。
　　谢尘烟从未想过回忆会让他这般痛苦。
　　如果可以重来，他宁愿沈梦寒从未曾认识过他。
　　大雨如注，谢尘烟跪在沈梦寒门外，泪如雨下。
　　沈梦寒还未曾歇下，轻轻推开了门。
　　谢尘烟不敢抬头看他，含泪道：“你别出来。”
　　他如梦方醒，如今自己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沈梦寒终究还是拾步踏出了寝殿高高的门槛。
　　谢尘烟微微颤抖，想起身将他推回温暖的寝殿中，却跪在那里一动都未能动。
　　他叫他失望太多次了。
　　昏黄的灯火和暖意从十二扇花窗格倾泻而出，铺陈出一个斑驳的、温暖安定的角落。
　　一面是过往相处的柔情软意，一面是六年前巨大的伤害与无可挽回。
　　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这里亦不再是他的家。
　　这个人叫他心生爱恋，却又无颜以对。
　　他甚至不明白沈梦寒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绪将他带回隐阁，留在自己身边，任由自己随侍左右，朝夕相处。
　　沈梦寒手中的伞向他的方向倾了倾。
　　谢尘烟按捺住泪意，低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自己。
　　他连愠怒都无处发泄。
　　谢尘烟哽咽质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沈梦寒温声道：“怎么会，小烟侠肝义胆，救过我很多次，也救过许多人。”
　　谢尘烟哭得不能自已：“我没有侠肝义胆，我救你是因为我天生喜欢你，我就图你好看。”
　　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是假的。
　　他天生喜欢沈梦寒，他欠他的比他给他的更多。
　　他心甘情愿奉他为主，为他披荆斩棘，为他肝胆涂地。
　　他赐他以名，他愿做他手中的剑。
　　他救人是因为他要他救。
　　谢尘烟心中无神无佛，他就是他的信仰。
　　沈梦寒哑然。
　　他又何尝忍心，却只低声道：“小烟，回去罢。”
　　谢尘烟泫然道：“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
　　想起那样惊心动魄的往事，他不能不回来再看他一眼。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来看他一眼。
　　只为来看一眼他病体沉疴，看他命如曳烛。
　　谢尘烟心如刀绞。
　　见了面又能怎样？他又能还沈梦寒什么？
　　沈梦寒“嗯”了一声，手上似是落了什么东西，谢尘烟怀里蓦地一沉。
　　是一串沉烟木佛珠。
　　寒冷的冬日里，触之微温。
　　烫得谢尘烟滚下泪来。
　　沈梦寒含笑道：“上次便想给你的。”
　　后来又为什么没能给。
　　谢尘烟微微颤抖。
　　他宁可他打他、骂他，他心里总会好过一些。
　　可是他对他这样温柔，叫他怎么能原谅自己，又叫他怎么能放得下。
　　谢尘烟摩挲着那串佛珠，轻声道：“你回去罢，我就走了。”
　　“嗯。”沈梦寒道：“你走了小花便不肯吃草，你带它走罢。”
　　谢尘烟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与雨水渐渐积落一潭。
　　他恋恋不舍，却仍然强迫自己退后：“你回去罢。”
　　沈梦寒手中的伞似乎向他的方向追了一追，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轻声道：“嗯。”
　　却谁都没有动。
　　谢尘烟狠狠心，转身向外走去。
　　他遥遥回望，还能见那个人执伞立在门口，目光清冷又无比的温暖，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背影。
　　谢尘烟却再也没有勇气上前。
　　他待他这样好，收到的却是满满的伤害。
　　他又怎么能再纵容自己，仗着沈梦寒的宠爱为非作歹。
　　他没有这个资格。
　　
　　下一章开始高铁一个半小时的异地恋咯~(如果他能买到G32，才一个小时喂！)
　　
　　

第六十四章 颠沛流离
　　烟水茫茫，白下镇终年云隐雾绕。
　　走出金陵城时还艳阳高照，待过了白下镇地界，仿佛忽然钻进一团水雾。
　　春日本就多雨，日光躲入云雾，连空气都湿润起来。
　　赵阵在袁州一年多，再策马入白下镇，亦要叹一声隐阁这名字取得的确名副其实。
　　此地是沈卓当年认回沈梦寒时赐下的，不到一个月，沈梦寒便匆匆出使北昭，直至十二年后，方才迎回了它的主人。
　　沈梦寒久病，隐阁之事多由周潜主持，赵阵回了隐阁，亦直赴抱寒榭寻周潜。
　　春意阑珊。
　　周潜正与一名老者下棋，周潜风度翩翩，颇具名士风采；那老者白发长髯，慈眉善目。
　　赵阵向周潜一礼，周潜介绍道：“照月门枕漱长老。”
　　“黑衣羽林指挥使赵阵。”
　　枕漱摆摆手道：“照月门那些不成器的门生，不提也罢。”
　　赵阵仍是一礼道：“枕漱长老。”
　　他行事已是比从前稳妥许多，足见沈玠确有服人之能。
　　赵阵道：“二公子要我来给七公子送个信。”
　　周潜点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棋盘上。
　　赵阵将书信递于周潜，目光在棋盘上一扫，差点笑出声来，两个臭棋篓子，倒是颇为投缘。
　　周潜一边拆信一边道：“夫人与小皇孙可安好？”
　　赵阵道：“大安。”
　　周潜笑道：“陛下今日为何向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赵阵犹豫了一下道：“二公子给小皇孙起的名字陛下不满意。”
　　周潜奇道：“二公子起了什么名字？”
　　赵阵难以启齿道：“叫沈圆。”
　　周潜笑道：“这不挺好的么。”
　　赵阵讪讪道：“陛下今日给改了个字，叫沈渊。”
　　周潜不知应如何评价，摇了摇头。
　　他展信一览，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微微皱眉道：“当真？”
　　赵阵恭声道：“千真万确。”
　　周潜道：“你暂且在阁中歇下，待我回了公子再做打算。”
　　赵阵道：“是。”
　　周潜行至沈梦寒寝殿前，在殿外守着的是重华。
　　她做事稳妥，谢尘烟走了之后，便换了她在外殿。
　　周潜轻声道：“公子歇下了？”
　　重华微微颔首。
　　周潜本就有些犹豫，见状掉头便走。
　　沈梦寒殿内微微有响动，重华掀帘入内，轻声道：“公子？”
　　沈梦寒清咳两声，温声唤道：“周先生。”
　　周潜只得入内，重华轻手轻脚将沈梦寒扶起，倚在榻边。
　　周潜坐定，将手中文书递予沈梦寒。
　　沈梦寒蹙着眉看了，便将那书信递还给他。
　　竟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重华奉了茶便自行退下，离开时还不忘将门窗都阖上。
　　周潜迟疑了片刻，轻声问：“公子早有预料？”
　　沈梦寒按了按额角，疲惫道：“从前只是怀疑罢了。我也遣了人去查，冉姐姐小心，一直未能抓到什么把柄。”
　　自北纪城回来他便有所怀疑，既然安王宣称东南沿海倭乱不止，可闽浙一带多山，贸易多依赖于海运，七伬楼却从未受此影响。
　　临安与明州相距不远，若说冉紫云对安王行径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察觉，几无可能。
　　而卢眠之死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一着手调查卢眠，卢眠立即横死。此事除了冉紫云，并无他人知晓。
　　沈碧自尽，寄居安平县君府上的卢眠遗孀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谁在两浙一带能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敢于藏匿重犯府上之人？
　　卢眠的铁器生意颇有声名，江湖武器亦多依赖这些铁铺，冉紫云杀了卢眠，又藏匿卢眠遗孀，或许是因七伬楼与卢眠之间的交易，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江湖门派所需。
　　甚至，海上倭寇，就是冉紫云与安王之间心知肚明的一场大戏。
　　他出于对冉紫云的复杂感情一直只是暗中调查，如今却是沈玠来信，委婉地提醒他不可感情用事。
　　冉紫云何等小心，为何七伬楼与安王暗通款曲，竟然能惊动乡居袁州的沈玠？
　　周潜觑他面色，轻声道：“小谢如今就在临安城中，觉玄道他如今行事稳妥许多，不如叫他帮忙注意着些？”
　　沈梦寒虽未曾问起谢尘烟来，但阁中众人又岂能不关心。
　　觉玄被问得烦了，只言简意赅道：“进境可喜，一日千里。”
　　不过才月余功夫，进境再快又能如何。
　　只是周潜良月这些人又不懂武艺，盲目乐观罢了。
　　与枕漱相处久了，周潜也忍不住夸耀道：“小谢本就聪明，如今又走对了路数，想必很快便能恢复如常人。”
　　“我自己去处理。”沈梦寒轻声打断他道：“冉姐姐知道事情暴露，如今怕是已经不在临安城中了。”
　　他微阖了眼，看不清他眸中神色，抬手轻按了按眉心。
　　他无暇分心去想谢尘烟。
　　沈卓一病不起，与北昭的战局比想象中还要吃力，此时案发一旦牵连到安王，军中动荡，局势更为难料。
　　事到如今，只能先低调处理。若是冉紫云配合，未必不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他一抬手，那一道血线在苍白细弱的腕间格外明显。
　　谢尘烟睡的矮榻仍留在原处，沈梦寒不开口，便无人敢撤去。
　　阁中仿佛一夜之间冷寂肃静起来。
　　阁中诸人更是打点起十二分的曲意与小心，未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周潜错开目光，轻声应是。
　　谢尘烟的生活更是极为枯燥，每日里随觉檀练功修行，若是寺里有法事或是布施，也会去力所能及的帮些忙。
　　他长相俊秀，初时也曾有僧人愿与他亲近，只是见谢尘烟言语寥寥，神情更是恹恹，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去碰这一鼻子的灰。
　　山寺清幽，有人来替亲人祈福进香，谢尘烟也为沈梦寒多进一柱香；若是有人来替亲人供灯，他也要为他再供一盏长命灯。
　　众僧虔诚礼佛，谢尘烟虔诚为一人祈福。
　　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夜深人静的时候，谢尘烟抚着腕间的血痕与温热的沉烟佛珠，默默道，你看，又活过了这一日。
　　种到骨髓里的或忘也从未曾咬过他。
　　因为他从来不曾忘记。
　　谢尘烟心道，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会忘记了。
　　有小和尚在他屋外唤他：“拂尘！有人寻你！”
　　谢尘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沉烟木佛珠收回怀中。
　　阿戊一见谢尘烟，便紧紧抱住大腿，号哭道：“少主！”
　　佛门清静地，他倒是毫不顾及。
　　祁茂惨不忍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谢尘烟神志清明许多，方才关心道：“我记得，你也是习了照月剑的。”
　　阿甲等人资质一般，阿戊竟是照月门人当中，唯一一个习过照月剑之人。
　　阿戊哭得抽抽搭搭，祁茂只得代他道：“小谢放心好了，阿戊比你还差得远。公子琢磨过照月剑与织星剑的剑谱，重新修订过。我也已与枕漱长老商议，既然我们织星宫与照月门本为一派，如今两派人丁凋零，不如合二为一，取长补短，共兴当年无上先师之业。”
　　谢尘烟点头道：“如此自然最好。”
　　谢尘烟转而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仰着头，目光有着不自知的期冀。
　　祁茂道：“阿戊想来看看看你。”
　　阿戊同时道：“我陪祁茂来的。”
　　谢尘烟：“……”
　　祁茂与阿戊对视一眼，都很无语。
　　谢尘烟皱眉道：“到底是谁想来？”
　　祁茂干笑道：“是我有事恰好路过临安城。”
　　阿戊抢道：“是我想过来看看少主。”
　　祁茂：“……”
　　阿戊：“……”
　　谢尘烟面色沉下来，冷道：“阿戊，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戊顿时慌了，他嘴笨得很，只得求助地看向祁茂。
　　祁茂长叹一声，想到谢尘烟身在临安城，早晚会得到风声，瞒是瞒不过去的，只得坦白道：“七伬楼冉楼主指使门下假扮倭寇事发，公子亲来临安城处理此事。”
　　谢尘烟喃喃道：“他在临安城。”
　　祁茂道：“嗯。”
　　他知道冉紫云。
　　她一手带大了沈梦寒与心字。
　　那人一向重情重义，不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
　　谢尘烟轻声道：“他还好么。”
　　祁茂有些不忍，变着法子安慰他道：“阮姑娘与相四娘正研究着如何用医术结合蛊术替公子拔毒，已经颇有成效了。”
　　谢尘烟低声道：“嗯。”
　　春雨绵绵，谢尘烟怔怔地坐在蒲团上。
　　若讲沉静虔诚，他比谁都更沉静虔诚。
　　可是他的心思，又分明不在这里。
　　觉檀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温声道：“你若是想，去看看也无妨。”
　　谢尘烟抬头看他，颤声道：“师父……”
　　觉檀在一旁坐下来，陪他一道听雨打细竹，潺潺作响，温言道：“自在随心，长乐无极。”
　　谢尘烟含泪摇摇头：“他都不肯来见我。”
　　觉檀道：“他是不愿意见你，还是有什么缘由，不能来见你。”
　　谢尘烟垂着头，仔细想了良久才小声道：“他一定想见我。”
　　只是那人总是想得太多，真心永远不会诉之于口。
　　觉檀失笑：“山不就你，你便不就山了么？”
　　谢尘烟急道：“当然不！”
　　他只是想，要再好一点，再稳重一些，才配留在他身边。
　　可是……
　　觉檀摇摇头，闭目打坐，任由他一个人坐在一旁小心纠结。

第六十五章 犯而不校
　　却月城郊。
　　紫衣女子云鬓高堆，宫装委地。
　　素手烹茶，却丝毫无寻常女子的温婉之色，举止利落飒爽，银勾铁腕，自有一番风骨。
　　对坐的男子却在艳阳三春中着了三层锦衣，病骨累累，瘦弱不堪。
　　冉紫云执了壶，迅速烫了一遍杯子，利落地置到案上。
　　漫不经心道：“五皇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沈瑀含笑道：“楼主唤我沈瑀便是。”
　　冉紫云一哂道：“七伬楼如今应已被封，我也不再是楼主。”
　　沈瑀从善如流道：“冉姑娘。”
　　冉紫云笑：“这倒是新鲜。”
　　一声“姑娘”对旁人自然不值一提，但对冉紫云来讲，的确够新鲜。
　　她双十年华继任楼主，手段狠厉，行事大胆，江湖上谁人不敬畏，至于从前在曲中如何，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敢提起了。
　　沈瑀招架不住，告饶道：“姐姐且饶了我。”
　　唐成曾道此人极其难缠，三言两语，沈瑀便见识到了。
　　冉紫云给自己斟了茶，冷道：“沈公子深夜造访，到底是为何事？”
　　沈瑀笑道：“我能寻来此处，全赖冉姑娘通融。”
　　沈梦寒都寻不到的地方，他能寻得到，沈瑀可不认为是自己运气够好。
　　冉紫云放下杯子，冷笑道：“你们姓沈的，真是一个比一个自诩聪明。”
　　沈瑀无奈道：“姐姐宽宥则个，如今同为天涯沦落人，我还要求姐姐护着，自然是听姐姐的。”
　　冉紫云斜觑他一眼：“哪个是你姐姐？上一个叫我姐姐的，如今正抄了我的家，放榜通缉我呢。”
　　沈瑀哑然。
　　冉紫云下颌一抬：“若是未想好，也不必走了，后院厢房挑一间住着，我这里好歹山清水秀，银钱也不多收你，二两银子总归是物有所值。”
　　言罢便执了空壶起身，沈瑀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茶壶道：“不劳冉姑娘动手，我去换一壶水来。”
　　冉紫云避开他的手递给侍女，皱眉道：“不劳烦沈公子。”
　　沈瑀脸都要笑僵了，无奈道：“我哪敢随意叨扰，冉姑娘什么条件，尽管开便是。”
　　冉紫云冷笑道：“你上门来做生意，带了些什么东西，我又哪里清楚？”
　　沈瑀一礼道：“冉姑娘想必知道换心蛊。”
　　沈梦寒身边人除去他从北昭带回之人都是由冉紫云亲手安排，她不会不知此事。
　　冉紫云嗤笑道：“知道。”
　　她懒洋洋道：“知道又如何？难道你肯送给我？你真舍得？”
　　她上下打量沈瑀一眼，没有换心蛊，沈瑀也不似长命之相。
　　“不瞒姐姐。”沈瑀顿了顿道：“我手上有两只换心蛊，我愿分与姐姐一只。”
　　冉紫云掀了掀眼皮：“两只？你当我是傻子？”
　　冉紫云虽不通蛊术，却也知晓越是珍贵的蛊虫越是难以繁育，换心蛊这般的绝世奇蛊十四年方才繁殖一次，沈瑀手中居然有两只，她实在难以置信。
　　沈瑀无奈道：“我人已经在这里，难道还能骗姑娘不成？”
　　沈瑀久病，从来不曾习武，可他所带侍卫个个下盘稳健，气息沉凝，想必是齐妃生前为儿子精挑细选出的好手。
　　“当年相夫人炼蛊便是一炼两只，她并未能见换心蛊产子，怕是也未曾想到，此蛊竟然是代代双生。”沈瑀娓娓道。
　　冉紫云将茶啜尽了，皱眉道：“你要我做什么？”
　　沈瑀沉吟道：“送我去安王身边。”
　　冉紫云嗤笑道：“你想取而代之？”
　　她收回杯子，纤长的手指沿杯口转了一转，懒洋洋道：“安王若是事成，我可是一等一的从龙之功，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要我扶持你？”
　　沈瑀笑道：“我不打算此时饲蛊，姐姐放心，我也不会选择安王。”
　　冉紫云奇道：“难道你打算选肃王？”
　　沈瑀摇摇头，淡声道：“我未打算过要选择南燕哪位皇子。”
　　他轻叹一声道：“不瞒姐姐，我早厌倦了宫闱之间的争权夺利，余生只想做个身体康健的普通人罢了。”
　　冉紫云咄咄逼人道：“那你还寻安王做什么？”
　　沈瑀目光恳切道：“我不会做对安王和姐姐不利之事。待此间事了，只求安王殿下能赐我一船，放舟海外，此后我再不回南燕。”
　　冉紫云未应也未拒绝，只推杯冷冷道：“我累了，明日再说罢。”
　　七伬楼占地近百亩，亭台花榭，宛转其间。
　　谢尘烟分辨不出哪里才是正堂，更不知沈梦寒会宿在何处，伫在重重檐廊中，不禁晕头转向，一筹莫展。
　　他暗叹一声，悄无声息地掠过园中桃园，春光正好，谢尘烟却无心赏玩。
　　桃园青石镶边的月门后是一方精巧的院落，粉墙下拢了一丛连翘，昏黄一片。
　　谢尘烟随意扫了一眼，那院落固然精致绝伦，却不似寝殿。
　　谢尘烟脚步不停，正踏在马头墙上，欲绕过那方小小的院落，便听到身后房顶瓦片传来一丝极细极轻的一声响动。
　　谢尘烟耳聪目明，瞬间转身望去，觉玄不知何时出现，正坐在屋顶，见谢尘烟望过来，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谢尘烟立在马头墙上，嘴唇翕动，无声地道了一声谢。
　　三月春风，撩人心弦。
　　花窗流落出暖黄的灯光，映出一道清瘦的剪影来。
　　垂首翻动书册，姿态闲雅。
　　灯花爆燃，他微微起身去剪灯花。向窗外投出一截细弱的腰身。
　　窗下嫩黄的连翘迎着煦风微微地颤动。
　　谢尘烟站在门口，有些好笑地心道，他又不敢进去，来了又如何？
　　他痴痴望着窗内剪影，恋恋不舍地后退一步。
　　木屐踏在细雨后的青石板路上，清脆的一声。
　　那剪影微微动了，向门外投出疑惑的一瞥，挺秀的鼻、削尖的下颌、修长的脖颈渐次落在花窗上。
　　谢尘烟心弦颤动，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炙热的拥抱，滚烫的呼吸，那样深的相拥过，谢尘烟难免情难自抑。
　　沈梦寒疑惑道：“重华？”
　　谢尘烟仿佛被兜头浇透一盆冰水，瞬间怔愣在原地。
　　房顶上的觉玄置若罔闻，不动如山。
　　谢尘烟握紧拳头，又见那剪影得不到回应，又徐徐转过身，恢复了之前沉静的姿态。
　　萧萧肃肃，孤影寂寂。
　　这一番情态，终究还是给旁人见了么。
　　谢尘烟几番调整呼吸，还是按捺不住沸腾的情绪，大步上前推开门。
　　他步履急促，显然不是重华或是其他侍卫侍女，沈梦寒不禁错愕地看过来。
　　那院落精巧，房间亦不大。
　　谢尘烟一推门便在房内一扫而过，格局尽入眼底，除了沈梦寒坐定的一把椅子，面前的书案，只余一张窄窄的榻，睡一个人尚算勉强。
　　谢尘烟意识到自己错怪沈梦寒，一时赧然。
　　一言不发，眼神都不敢落到沈梦寒身上，转身便向外走。
　　沈梦寒轻声道：“小烟。”
　　他唤了这一声，谢尘烟便险些落下泪来。
　　谢尘烟胡乱抹了一把泪，背对他哑声道：“你还不睡。”
　　沈梦寒默然半晌，道：“就睡了。”
　　谢尘烟“嗯”了一声。
　　他们一坐一站，小小的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与他共处一个狭窄的空间，谢尘烟觉得空气都稀薄起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倾诉，最后却只有沉默。
　　他刚想挪动脚步，便听到外面脚步声渐渐靠近，过了片刻，重华伸手叩门道：“公子。”
　　谢尘烟不动亦不开口。
　　沈梦寒轻声应道：“嗯。”
　　重华推开门，见到伫在门口的谢尘烟，不禁愣了一愣。
　　谢尘烟抿着嘴要从她手上接过水盆布巾。
　　重华慌乱了一刻便又调整过仪态，将水盆递与谢尘烟，轻声道：“我去换过茶水。”
　　谢尘烟紧抿着唇将布巾浸在温水中，单膝跪地，拉过他的手来。
　　沈梦寒没有抗拒，任由他握紧。
　　只是月余未见，他又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从前将养出来的那点薄薄的血肉尽数褪去，少了几分烟火气，整个人更似个画中人，一阵微风拂过，便欲飘然而去。
　　他与他年少的样子相去甚远，早已不似同一人了。
　　细弱伶仃的指尖微微泛着不健康的青色，没有一丝温度，谢尘烟垂下头，一根一根地轻吻过去。
　　沈梦寒细细地抖了一下，轻声道：“小烟，我有未同你讲过我身上旧年月色与尘寰的来历。”
　　他何等聪明，那日谢尘烟突然跑回来，拜了一拜便走，他当时心乱如麻，不及细想，后来仔细想过，便全都想明白了。
　　谢尘烟攥紧他冰冷的手，运功去暖：“我不想听。”
　　沈梦寒被他堵得一怔。
　　谢尘烟低着头，深深地看着自己握在手中的指尖，轻声道：“你无非是想告诉我，你如今这个样子与我无关，叫我不要内疚罢了。”
　　谢尘烟眼中渐渐蓄满了泪：“你还是不明白。”
　　谢尘烟身子微微前倾：“你才是我的附骨之毒。”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盛满了深切又执着的情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我深入骨血的旧年月色，时时忍耐，日日发作，夜夜不得安寝。”
　　“不仅仅是因为我歉疚，是因为我爱你。”

第六十六章 靡不有初
　　沈梦寒避开了他的视线。
　　浅星淡月，花木扶疏。
　　谢尘烟垂下目光，自言自语道：“你不应也没有关系。”
　　他轻手轻脚地擦拭着他手上的墨迹道：“我不需要听你讲话，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靠近沈梦寒，耳朵贴进他胸口。
　　温热的呼吸骤然靠近，沈梦寒的心跳蓦然变快。
　　谢尘烟微微后退，轻笑道：“你看，你心里有我。”
　　他讲话的时候，再也没有抬头看沈梦寒。
　　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的谢尘烟，其实并不自信。
　　没有人会在这样一场无望的爱中自信。
　　就像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经历过那样的伤害后选择原谅。
　　甚至愿意付出那样大的耐心去包容他。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这样毫无无缘由的待另外一个人。
　　他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谢尘烟服侍沈梦寒睡下，捏着他的脉门，坐在榻边默数他的呼吸，听他呼吸渐渐平稳，脉象也坠入深眠变得轻浅。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半晌，方才将那一只修长的手放回被子，替他拢好，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翻身上了房顶。
　　觉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坛酒，见他出来，便向他递过来：“公子歇下了？”
　　谢尘烟伸手接过来，小心抿了一口，道：“嗯。”
　　见过了沈梦寒，哪怕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他大大的眼睛仍然弯起来，满脸都写着心满意足，却被辣得不由自主呛咳一声，水雾立刻弥漫上来。
　　觉玄露出淡淡的笑意来：“第一次喝酒？”
　　谢尘烟又小声咳了一声点点头道：“嗯。”
　　入口轻冽回甘，的确是人世间难得的美物。
　　可是沈梦寒不能喝酒，他便也从未尝过。
　　他却并不觉得遗憾，这世间固然锦绣万千，但若是能执着守一，未尝不是人生幸运事。
　　沈梦寒带他尝过了尘世间太多的美好，纵使会留有一二遗恨，短命或天不假年，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是，这样微妙的心思，又应该怎么讲给他听。
　　他分明在自责懊悔，方才对谢尘烟言不由衷。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每一句“小烟”都饱含着怎样深切的情意。
　　谢尘烟抱着酒坛，心中微微酸楚，抬头看向觉玄道：“有线索么？”
　　觉玄也仰头喝了一口酒道：“安王。”
　　谢尘烟低声道：“他会去查么？”
　　觉玄默然半晌，沉声道：“他会。”
　　沈梦寒未尝没有委婉地提醒过冉紫云，但既然她执迷不悟，以沈梦寒的个性，又岂能一味为私心所左右。
　　谢尘烟追问道：“他会难过么？”
　　觉玄低声道：“他会。”
　　谢尘烟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院中，轻声道：“那我去做罢。”
　　觉玄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谢尘烟吸吸鼻子道：“我不舍得。”
　　他转头问道：“冉紫云是养大他和心字姐姐的人罢。”
　　觉玄低声道：“公子不会感情用事。”
　　谢尘烟喝尽了坛中酒，又将酒坛从他手中劈手夺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正是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他去做。”
　　为什么要他亲手去处置自己的亲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样残忍？
　　他要学会做他的爱人，要学会与他并肩，要学会分担他的责任与痛楚。
　　那人有多情深意重，便会有多痛苦。
　　可他痛也不会诉之于口，外表越是坚硬，内里便愈发柔软，谢尘烟小心窥探，捧在手上如珠似玉，比他还要小心守护。
　　他手中有剑，他可以挡在他身前。
　　觉玄道：“小谢。”
　　谢尘烟转身看他：“嗯？”
　　觉玄眼中微露了点笑意道：“缪知广与良月快要成亲了。”
　　谢尘烟“啊”了一声。
　　觉玄道：“也算是给公子冲冲喜。”
　　谢尘烟不自在地在房顶上扭了扭屁股。
　　他险些忘了，那个人也不是个任人锤扁捏圆的性子。
　　那个人的宽容与不计较，大约只给了他谢尘烟一个人而已。
　　若是他不愿意，谁又能真的逼迫他呢。
　　这样一想，谢尘烟在他这里，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谢尘烟镇定地“嗯”了一声，眼神里全是高兴和掩饰不住的雀跃。
　　第二日清晨，众人如同往日一般聚在七伬楼正堂议事。
　　沈梦寒跨入堂中，目光向堂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
　　觉玄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祁茂尚算镇定。
　　沈梦寒目光流连，阿戊的目光已经开始游移。
　　若不是身边祁茂狠狠掐着他的手臂，险些立即跪下来请罪。
　　“都出息了。”沈梦寒冷笑一声道：“一个个都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祁茂没拉住，阿戊“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这是趁着我病了，管不了你们？”沈梦寒沉声道：“他好不容易修炼有成，你们不怕他会动摇了法心？”
　　祁茂与阿戊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垂首，耷拉着脑袋听训。
　　觉玄轻挑挑眉道：“公子，你也太小看小谢了。”
　　沈梦寒冷道：“我？”
　　“随心自在，长乐无极。乃是我寺真言。”觉玄振振有词道：“更何况，小谢只是暂随觉檀在佛寺修行而已，又未曾受戒出家，不必守戒。”
　　觉玄竟然也学会了堵他，沈梦寒哑口无言。
　　阿戊也奇怪地抬头问祁茂：“为什么少主见了公子会动摇法心。”
　　祁茂：……
　　觉玄：……
　　沈梦寒：……
　　此时的谢尘烟已经踏上了前往却月城的路程。
　　却月城是南燕拒守长江的重要港口，安王从明州出发后，一直驻守于此。
　　他心中也有些打鼓，他几次出门办差事都是听从沈梦寒的命令，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主动行事，又事关对沈梦寒极为重要之人——于他亦师亦母的冉紫云。
　　他牵着小花上了船，还有些心思不属，他一心不愿让沈梦寒亲自处置冉紫云，可是他自己也不知晓怎么做才对。
　　觉玄也只是嘱咐他到了却月城中先到隐阁的接应之处，视情况再做打算。
　　谢尘烟有些纠结，若他寻到冉紫云，他要杀了她么？
　　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他也能知晓那是个多刚硬的女子，若是捉拿她回京，她会甘愿受辱么？
　　他从阿戊那里又借回了照月剑，阿戊诚惶诚恐地奉上，谄笑道：“少主自己的剑，怎么能叫借。”
　　谢尘烟坐在船头，小舟逆富春江而上，静静穿过狭窄平静的河道，前方三水交汇，赫然开阔。
　　再逆流西去，便入了新安江。
　　沿途山清水秀，三月春风和暖，春水清澈，春林羞绿。
　　小花如今不再是个没见过的世面的小马驹了，它淡定地伏在船头，在静谧的江水中顾影自怜。
　　到了徽州境，他便下了船，骑着小花一路西去。
　　七伬楼中，沈梦寒吩咐过追查冉紫云下落的人手，便带其他人回了金陵城。
　　阿戊与祁茂奇怪道：“在金陵城中安排不是一样的么？难道公子就为了查抄账册跑了这一趟？”
　　祁茂按了按他脑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红罗帐暖。
　　安王餍足道：“他要见，见见也无妨。”
　　冉紫云嗤笑一声道：“那人诡计多端，你小心为妙。”
　　安王一哂道：“他们这些身子不行的，不知人间极乐，才阵日里耍这些个阴谋诡计。”
　　冉紫云冷道：“你讲的是哪一个。”
　　安王冷笑道：“你知道我在讲哪一个，你为他呕心沥血，人家不见得领你的情。”
　　冉紫云一肃道：“别指桑骂槐。”
　　安王柔声道：“阿云，那人可不见得对你心软。”
　　冉紫云起身穿衣，举止间分明有肃杀之意。
　　安王轻叹，软了声音道：“阿云……”
　　冉紫云冷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背后搞的鬼，你弟弟唯你马首是瞻，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授意？”
　　安王举手道：“我冤枉。小琰那孩子带兵带得少，性格又毛躁，手忙脚乱中出了纰漏也是有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冉紫云寒声道：“你要见便见，安排了时间地点通知我便是。”
　　言罢她已整束好衣裙，俯身在镜前补了一下眉毛，拢了拢头发道：“到时候被那人算计了，可莫怪我未曾提醒过你。”
　　沈琛笑道：“不必担心我，就下月初罢，我到时会回城住几日，就约在这里见面好了，你安排便是。”
　　冉紫云整了整发冠，心不在焉道：“好。”
　　沈琛披衣下榻，揽着她的腰道：“别气了，无论如何，先帮你将换心蛊骗到手好不好？”
　　冉紫云腰身一拧，脱出他的掌控，笑道：“我如今寄人篱下，哪里敢生殿下的气。”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便过了几招，沈琛叹道：“阿云，我简直怕你替他选中了我。”
　　冉紫云已经推开了门，回首道：“我若是选定了你，便不会同你讲这些了。”
　　沈琛无奈摊手道：“你对他太好了，我很难不去嫉妒和怀疑。”
　　冉紫云冷笑道：“你放心好了，他没有这个野心。”
　　沈琛道：“你了解的是从前问渠楼中的阿寒，你又了解如今隐阁中南归的公子隐么？”
　　冉紫云默然。
　　沈琛拢了拢衣服道：“阿云，他在北昭一十二年，武功尽废，身中奇毒，我若是他，也很难不去怨愤。说不定，也会想去争一争那个位子。”
　　冉紫云冷冷道：“你不是他。”
　　言罢转身便走。
　　冉紫云走出门去，迎着日光沉痛地阖了阖眼。
　　所有的得到都要付出代价。
　　尤其是他们这些出身勾栏瓦肆的乐伎，若不是靠得大树，又能拿什么去争？
　　可是，就算她用尽浑身解数，就算她贵为七伬楼主，又真的能逆天改命，改变自己、改变阿寒的命运么？
　　她其实无能为力。
　　她自己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玩物罢了。

第六十七章 千里相随
　　孟夏时节，芍药牡丹开了一地艳丽。
　　冉紫云宫装端严，倚在栏靠上。
　　手上却是一只不伦不类的粗泥坛。
　　沈琛从她手中接过那一坛酒道：“少饮些。”
　　冉紫云斜觑他一眼，一手夺回酒坛，一饮而尽。
　　沈琛哭笑不得：“阿云，你恨我，别折磨自己。”
　　冉紫云冷笑一声道：“沈琛，别太瞧得起自己。”
　　“你心里有旁的人。”沈琛目光沉沉：“阿云，我也是个男人，你莫要太挑战我的底线。”
　　冉紫云朗笑一声：“男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心中只有男欢女爱那些事？”
　　她手指点了点他道：“我当阿寒是我的弟弟、我的徒弟，甚至是我的孩子。”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声道：“你永远不会懂。”
　　沈瑀从远处回廊间走进，在水边抄廊前向安王与冉紫云一礼道：“殿下，冉姑娘。”
　　安王笑道：“小瑀不必多礼。”
　　沈瑀拾步走向牡丹花亭。
　　沈琛突然道：“小瑀，换心蛊带来了么？”
　　沈瑀脚步一顿，转而微微笑道：“自然没有。”
　　沈琛笑道：“我就随便问问，过来坐罢。”
　　沈瑀缓步上前，在沈琛与冉紫云面前坐定，怀中竟还揣着一个手炉。
　　冉紫云移开目光。
　　沈瑀开门见山：“若不是被黑衣羽林追杀得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求到殿下头上。”
　　沈琛笑道：“兄弟一场，若是能帮我自然是要帮的。”
　　言下之义，若是不合算，那他便不帮了。
　　沈瑀微微一笑道：“前岁公子隐南归之时，曾声称自己从北昭携带回了山河图。”
　　沈琛一怔，他当时亦听到了传言，欲趁乱在江中结果掉沈梦寒，谁料被谢尘烟阻挡，情急之下嫁祸给肃王。
　　此事冉紫云深信乃肃王所为，并未怀疑过他，如今沈瑀提到此事，沈琛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
　　此言一出，藏身在梁间的谢尘烟也缓缓松开了握在照月剑柄上的手。
　　他们提到沈梦寒，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沈琛心虚道：“此事怕是做不得真。”
　　若是真有此图，他与沈璋出征之时燕帝便应有所嘱托，又岂会藏而不现？
　　沈瑀意有所指道：“沈玉隐身上并无此物，但不代表此物不存在人间。”
　　沈琛强笑道：“难道此物在幽王殿下身上？”
　　他与沈璋相争日久，宫闱之间的这点秘事自然早已传至他耳中。
　　沈瑀被他点出身世，大方承认道：“不错，如今也只有我，知晓此物在何处。”
　　冉紫云冷道：“若是真有此物，幽王殿下何不将此物献与陛下？”
　　沈瑀无奈道：“冉姑娘莫不是以为，山河图真的是北昭山川形势及布阵之图？”
　　冉紫云道：“难道不是么？”
　　沈瑀微微笑道：“自然不是。”
　　冉紫云不耐烦道：“别故弄玄虚。”
　　沈瑀一叹道：“山河图，乃是北昭前镇国将军纪朝设计的北昭兵符。”
　　谢尘烟浑身一震。
　　沈琛亦挑了挑眉道：“如此讲来，得了这山河图，便能得了北昭的兵权？”
　　沈瑀笑而不语。
　　“笑话。”沈琛道：“别说那纪朝已经死了有二十年了，若是凭借劳什子山河图便能调动北昭兵权，那岂不是讲北昭上下都是痴傻草包？”
　　沈瑀道：“自然不是，当年纪朝曾尝试在北昭行府兵制，曾在北昭各处设府兵卫，这些府兵卫在纪朝死后只有小部分归了杨进，大部分从此隐居不出，或是远遁塞外。”
　　沈瑀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道：“尤其是我们南燕的某一处，曾是北昭故地。”
　　沈琛与冉紫云对视一眼：荆湘道。
　　谢尘烟却不知这些前尘旧事，只是他们提到他的父亲，他暗自将原话记下而已。
　　他暗暗默念，冉紫云突然喝道：“谁？”
　　谢尘烟悚然一惊，冉紫云身形一晃，便要跃上牡丹花亭，谢尘烟本就对她杀意不决，又因她刚刚提起沈梦寒时言辞哀切所动，更是不忍对她动手。
　　照月不忍出鞘，冉紫云却不认得他。
　　更何况此处乃是沈琛别馆，守卫森严，沈琛能统领一军，武艺自然也不凡。
　　两个绝顶高手同时出手，谢尘烟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照月刚要出鞘，谢尘烟却瞥见沈瑀走出花亭，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他与庾盛原勾结，必定是会认得天山寒铁剑的，长剑一出鞘，怕是就会被他识破身份。
　　谢尘烟转念一想，便狠狠捏紧了剑鞘。
　　不能暴露身份。
　　但他越是着急，却越是难以脱身。
　　沈瑀侍卫亦非庸手，沈琛临阵十年，什么场面未见过，见那少年心焦，心中便有了数。
　　他手下兵士很快便能发现此处不对，到时布下阵来，这个少年插翅也难飞。
　　他游刃有余地与谢尘烟纠缠，沈瑀侍卫下手亦狠厉，谢尘烟身上很快便挂了彩。
　　冉紫云突然轻哼一声，伸手按了一下小腹，眉尖微敛。
　　她动作细微，沈琛却顿时分心。
　　谢尘烟轻叱一声，照月虽不曾出鞘，剑鞘宝石依然锋利，沈琛顿时血流如注，谢尘烟足尖在亭檐一点，向院墙上扑去，逃出生天。
　　沈琛转眼去看冉紫云。
　　冉紫云在亭中坐下来，疲惫地按着额头，冷道：“不用管我，去追。”
　　沈瑀笑道：“无妨，他中了毒，跑不远。”
　　冉紫云冷哼一声。
　　沈瑀道：“既然冉姑娘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谈。”
　　此举甚全沈琛之意，遂欣然应允道：“如此甚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另安排去处。”
　　沈瑀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笑道：“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谢尘烟小心甩开追兵，一路飞奔回隐阁在却月城中的接应之处。
　　阿戊见他受伤，顿时慌了手脚。
　　沈瑀出手歹毒，谢尘烟眼前阵阵发黑，仍是勉力将他听到的话讲给祁茂，急急道：“此事要马上告知梦寒哥哥。”
　　祁茂皱眉道：“刀刃上有毒。”
　　谢尘烟“嗯”了一声，便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梦中的谢尘烟坦荡荡向沈梦寒道：“我没有名字，我想你给我起个名字。”
　　沈梦寒微微笑道：“好。”
　　他长大了一些，丰腴秀美，脸颊红润，抱着他的手臂沉稳有力，内息沉凝，无意间触碰到的肌肤散发着热意。
　　他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与蓬勃的力量。
　　谢尘烟得寸进尺道：“我想同你一起回北昭。”
　　梦中的沈梦寒微微睁大眼睛，眼睛有些圆，有些稚气懵懂的可爱。
　　谢尘烟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身子瞬间抽长、长大，平视着他，心中满满的怜惜与爱意，他柔声道：“我们多带些人手，我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北纪城。”
　　他梦见他陪他取了赤焰草，梦见他陪他练剑，梦见他陪他在北纪城，他们一同面对北昭朝堂的波谲云诡。
　　赤烈的夏日一同在河边戏水，寒冷的冬日一同练功取暖。
　　他们也可以在北纪城养很多的狸猫和锦鲤，然后再将它们一起带回南燕。
　　他会很快长大，会与沈梦寒并肩，他会保护他的梦寒哥哥，也会保护息旋，不再令他，令他们身边的人受到一丁点的侵害。
　　一只手覆在他眼睛上，他听到他魂萦梦绕的声音在他耳畔疑惑道：“怎么哭了？”
　　谢尘烟眨眨眼睛。
　　眼眶酸涩，脸上有一点凉。
　　他猛地翻身而起。
　　沈梦寒被他吓了一跳，方才缓缓收回手来。
　　他根本不是谢尘烟梦里的样子。
　　他连嘴唇都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细瘦伶仃，闷热的夏日里，手指冷得似冰。
　　谢尘烟抱着他嚎啕大哭。
　　许是见他哭得可怜，沈梦寒竟然没有推开他，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他背上。
　　谢尘烟哭得累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望着他。
　　他以为他回到了隐阁，抬眼一看才发觉不对，他分明还在他晕过去的院子中。
　　沈梦寒竟然亲自来却月城了。
　　谢尘烟有些无措道：“你怎么来了？”
　　沈梦寒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个个都出息了，没一个听我的话，还不许我亲自来坐镇？”
　　谢尘烟讪讪。
　　沈梦寒想训斥他，转念一想，却未曾训出口。
　　说到底，谢尘烟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罢了。
　　他往却月城派了一些人手，本意是要捉拿冉紫云，谁料谢尘烟好巧不巧，又恰好撞到了沈瑀与他们私会。
　　谢尘烟永远是他的福星。
　　可是平日里哄劝他可以，真要夸奖却有些夸不出口。
　　他手指叩在案上，下颌向他抬了一抬道：“将药喝了。”
　　他有些难言的懊恼与自责，谢尘烟在他身边，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接连受伤？
　　他将他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有保护好他。
　　谢尘烟只得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衣角，举碗坐起来一饮而尽。
　　梦醒了，刚刚不管不顾的勇气也没有了，谢尘烟乖乖跪坐在榻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梦寒沉默不语，谢尘烟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道：“梦寒哥哥，你知道山河图是什么东西么？”
　　沈梦寒瞥他一眼道：“他们讲的山河图，应是指你父亲独创的传令之法山河令。因其多以图画的方式传达，因而叫山河图也无错。”
　　谢尘烟目光炯炯，满满的都是崇拜之意：“梦寒哥哥当真是无所不知。”
　　沈梦寒被他看得脸上一红，狠狠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又忘记了，缪知广是你父亲的旧部之后。”
　　谢尘烟委屈道：“我当然记得，他们都肯听令于你，你就是很厉害啊。”
　　他比从前还要坦诚，毫不吝啬夸耀称赞之辞，更不忧心他们北昭的秘辛被他所知，沈梦寒简直有些招架不住，清咳一声道：“我不过是在北纪城住得久，换一个人来也未必做得比我差。”
　　谢尘烟不服气道：“怎么会！”
　　不会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他在他身边这么久，渐渐明白他一路走来，有多么的艰难，有多么的不易。可是这个人一身磊落孤高，却似从未沾染过风尘。
　　沈梦寒被他崇拜的目光看得坐立不安，起身弹了弹衣服道：“醒了自己起身去用饭。”
　　言罢便施施然推门出去了。
　　谢尘烟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耳尖有一点深重的红。
　　他竟然会害羞。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梦寒亲自过来，固然是因了冉紫云和沈瑀的缘故，也未尝不因为他受了伤。
　　谢尘烟心跳如擂，将同样烧得通红的脸埋在被子里，既心疼又难忍欢喜，欢快地在榻上打了个滚。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谢尘烟腹诽道。
　　夏树竟绿，花团锦簇。
　　谢尘烟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心情颇好地用了饭。
　　阿戊奇怪道：“少主受了伤怎么还这般高兴，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么？”
　　祁茂扶额。
　　
　　旁人看沈谢：阁主，阁主夫人。眉来眼去，马赛克黄。
　　阿戊看沈谢：阁主，少主。英雄相惜，清清白白。
　　
　　

第六十八章 锦绣人间
　　冉紫云斜倚在榻上，医师垂目立在一旁，身子微微颤抖。
　　沈琛掀帘而进，她目光怔怔地看着层层帐幔挑起复又落下。
　　冉紫云没什么情绪起伏道：“你换了我的避子汤。”
　　沈琛避而不答，用眼神示意那医师先退下。
　　医师匆匆离开，沈琛上前替她拢了拢被子道：“你好好休息。”
　　“怪不得你急着将我卖给黑衣羽林。”冉紫云冷笑道：“我已经养了一个阿寒，你还打算要我再养一个阿寒么？”
　　她胸口起伏，按捺着层层翻涌的怒气。
　　沈琛沉默了片刻道：“不会。”
　　他语气有些涩：“我不是父皇，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公子隐。”
　　冉紫云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的表情，与当年沈卓面对染姐姐时如出一辙。”
　　沈琛狠狠闭了闭眼，略有些生硬道：“阿云，你已经不再是七伬楼主了，换一个身份，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冉紫云轻笑一声道：“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还打算废掉我的武功？”
　　“我不会。”沈琛苦笑道：“阿云，你总是那么强硬，你就不能为我服一次软么？”
　　冉紫云收回目光，怔了半晌方才疲惫道：“你明知道我做不来寻常女子的柔媚娈迎之态，你折断我羽翼，想驯服我做你身边的小女人，何不一开始便不要来招惹我。”
　　沈琛在她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温声道：“这是讲的什么话，我就是喜欢你又骄傲又难缠的样子。寻常女子又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喜欢我？”冉紫云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总叫我不要将你同阿寒比。”
　　冉紫云冷笑一声道：“你拿什么同他比。他敢在白鹭台上，众目睽睽之下向燕帝坦诚他钟意谢尘烟。沈琛，你敢么？”
　　她语气激烈，沈琛骤然捏紧她的手：“阿云，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冉紫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敢。”
　　沈琛深吸一口气道：“阿云，你再等等，等我做了太子，称了帝，我一定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
　　冉紫云笑了：“沈琛，我自幼跟着染姐姐，她是什么下场，阿寒又是什么下场。”
　　绕了一圈，话题又回到原点。
　　她眼中含泪，从前曲中都道她与林染相像，林染始终无法摆脱官妓的身份，冉紫云一直引以为戒。
　　她一生争强好胜，为何命运兜兜转转，又逼她走上林染的旧路？
　　沈琛伸手抚过她昏睡穴，温声道：“阿云，你现在情绪不稳，还是多多休息罢。”
　　冉紫云醒来，沈琛已经不在她房中。
　　两国战事如火如荼，军中亦事繁，他并不能时时留在她这里。
　　冉紫云刚欲起身，便摸到枕下留有一纸书信。
　　她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展开，却猝然睁大了双眼。
　　冉紫云起身推开门，见院中只几名粗使的下人，一眼望上去，都似熟悉的面孔。
　　侍女正端了药来，见状伏身单膝跪在地上，手上的药案稳稳端着，一颤不颤。
　　冉紫云冷冷扫过院中人，冷声道：“都下去。”
　　那侍女面露犹豫。
　　冉紫云一手抄起那碗药，随意泼了，森然道：“滚。”
　　院中人一哄而散，那侍女尚有些迟疑。
　　冉紫云冷冷睇着她。
　　那侍女犹豫片刻，福了一福也退下了，却不忘收走了地上的碎瓷碗。
　　冉紫云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地。
　　初夏多雨，青石地面残留湿意，微微浸透了她的衣裙。
　　一只细瘦苍白的手递到她面前。
　　冉紫云难忍眼中酸涩：“……阿寒。”
　　沈梦寒似是想用力将她拉起来，却甚至不如冉紫云有力气。
　　谢尘烟握着他的手，使力将冉紫云拉起来。
　　冉紫云扶着他的手，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沈梦寒收回手，拢袖站在她面前，目光扫过她小腹，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冉紫云伸手向腹部狠击，撕声道：“孽障！”
　　谢尘烟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
　　沈梦寒柔声道：“姐姐，我不是孽障，他也不是孽障。”
　　冉紫云还欲挣扎，谢尘烟手似铁钳，制住她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转头望向沈梦寒，待他示下。
　　沈梦寒却未回应他。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冉紫云，温声道：“孩子无辜。”
　　冉紫云含泪道：“阿寒，你这一辈子，过得还不够苦么？”
　　“没有。”沈梦寒抬眼望着她，目光温柔：“活着很好。”
　　活着很好。
　　他一句话击中了两个人的心。
　　谢尘烟按住冉紫云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真的是在努力活下去。
　　他答应过他的话从来都算数。
　　谢尘烟眼前顿时模糊。
　　“姐姐，他不会是我。”沈梦寒柔声道：“更何况，我与小烟都未曾放弃过自己。”
　　“我们生来负罪，但如何立于世，应当由我们自己决定。”他嗓音轻软，却又掷地有声道：“他有我，有你，有心字。”
　　谢尘烟插嘴道：“还有我。”
　　沈梦寒微微笑了：“嗯。”
　　冉紫云颓然松了力道。
　　谢尘烟将她送回榻上，沈梦寒亲自执壶喂了她一杯水。
　　冉紫云渐渐清醒过来，斜觑他一眼道：“你不打算追究我么？”
　　沈梦寒默然半晌道：“你先养好身子。”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子，淡声道：“待捉到了沈瑀，自然能替你将功折罪。”
　　冉紫云轻声道：“阿寒，沈瑀手上……”
　　沈梦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姐姐，你应该了解我。”
　　冉紫云哑然。
　　沈梦寒与谢尘烟留不了太久，转而便向冉紫云告辞。
　　谢尘烟刚欲踏出房门，冉紫云在背后低低道：“他不肯，你也忍心他去死么？”
　　谢尘烟抬眼，沈梦寒背影波澜不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他反应过来，冉紫云是用传音入密与他交谈，沈梦寒身无内力，自然无法听到。
　　他转身认真与冉紫云道：“我尊重他的选择。”
　　沈梦寒转身深深望了他一眼。
　　谢尘烟转而用传音入密对冉紫云轻快道：“大不了我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他心上压了沉重的石头，根本没有他讲出口那般的轻松。
　　可是这是沈梦寒的选择。
　　他不能违背。
　　谢尘烟追上前去，伸手揽着沈梦寒的腰跃上院中栾树，在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冉紫云面前。
　　经过这一年的磨练，赵阵这一次的效率很高，很快根据冉紫云提供的线索追查出了沈瑀的下落，为求万无一失，沈梦寒嘱咐了谢尘烟与相四娘随他一同前去捉拿。务必要将换心蛊销毁殆尽。
　　心字也随他一同到了却月城，倚门见赵阵带着黑衣羽林浩浩荡荡离开，不禁叹息道：“这一次，冉姐姐手上便再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了。”
　　沈梦寒低声道：“她有孕在身，沈琛不会亏待她。”
　　心字悄然拭了一把泪。
　　沈梦寒披衣起身，手抚在她背上，与她一同立在门口，遥望着远山连绵，苍翠如黛。
　　冉紫云素来争强好胜，清剿她的势力，留她孤立无援地依附在心机深沉的安王身边，甚至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可是，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
　　却不能控制自己不为此伤怀。
　　心字脊背渐渐颤抖，沈梦寒察觉到，手指微微扣紧。
　　心字哽咽道：“阿寒，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沈梦寒疲惫地阖了阖眼，良久未曾回应。
　　因为心字，他这次出行甚至未带着觉玄，可是这样长时间的异常，聪颖如心字，早已有所预料。
　　心字拉下他的手来，紧紧地握着他手，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含泪望着他道：“阿寒，我只有你了。”
　　心字潸然泪下，声音抖如风中落叶：“阿寒，不要再出事，不要再受伤。”
　　她恳求道：“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沈梦寒轻轻揽住那伤心的女子，温声道：“我答应过小烟，答应过觉息、周先生，答应过叶姐姐、阮姐姐和冉姐姐，现在也答应你。”
　　沈梦寒道：“我一直很努力，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世上怨恨他的人或许有许多，但深爱他珍视他的人更值得。
　　谢尘烟那边一切顺利，他们手持七伬楼楼主令信，沈瑀未曾封王，手中并无多少人手，更未料到沈琛与冉紫云的护卫下的却月城也有如此变数。
　　沈瑀不曾习武，束手就擒。
　　赵阵亲自率人抄检内室，很快便在室内暗格中寻到了盛蛊的竹筒。高声唤四娘与谢尘烟进来。
　　四娘小心将蛊虫从竹筒中倒出来，肯定道：“没错，就是换心蛊。”
　　她用头顶木簪拨了一拨，奇道：“这蛊他并未饲过。”
　　谢尘烟道：“冉姐姐说他手上有两只。”
　　四娘愣了一下，扭过头来问沈瑀：“两只？”
　　沈瑀似笑非笑，并不作答。
　　谢尘烟一剑送到他脖颈间：“另一只呢？”
　　沈瑀笑道：“我骗冉紫云的，你们还真信。”
　　四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道：“双蛊也不是不可能……”
　　谢尘烟却未曾应声，他突然间生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令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谢尘烟伸手将那蛊虫放回竹筒中，手指微微抖着将竹筒拾了起来。
　　“喂！”四娘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抢道：“你做什么！”
　　谢尘烟避开她的手。
　　四娘跺脚道：“沈哥哥叫我见到了立刻毁掉它！”
　　谢尘烟不理她，将那竹筒小心收到怀里。
　　四娘向赵阵求助，赵阵却只在一旁皱着眉看着他们争执。
　　他们都是沈梦寒近人，个个比他分量重，他也不知道应当帮哪一个。
　　沈瑀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四娘急道：“谢尘烟！你莫要误事！”
　　谢尘烟向外面奔去，脚步轻快雀跃，将四娘的喋喋不休都甩在后面。
　　他怜惜的摸了摸怀中的换心蛊，轻松又欢喜地想道，他知道怎么赔给沈梦寒了。
　　他还可以把他自己赔给沈梦寒。
　　从此他就是他，合二为一，永远不会分开。

第六十九章 与君同心
　　沈梦寒不能置信道：“你再讲一遍。”
　　谢尘烟绞着手，期期艾艾道：“我们不害人，我自愿的行么？”
　　沈梦寒面沉如水，目光渐渐犀利寒肃：“谢尘烟。”
　　谢尘烟也不知为何，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从沈梦寒口中唤出，便显得格外的意味深长。
　　谢尘烟抬眼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嗫嚅道：“我身体健康，武功很好，长得……”
　　他迅速看了沈梦寒一眼，不确定道：“……也不是特别难看。”
　　岂止是不难看，冠盖如云的金陵城中，谢尘烟也是数一数二的俊秀少年。
　　只是旁人放不到他眼中，他想到要将这副躯壳献给沈梦寒，便觉得自惭形秽。
　　沈梦寒冷笑道：“是么。”
　　谢尘烟偷偷拉住他的袖子，手心有些汗湿，抖着手去拉沈梦寒的手。
　　沈梦寒避开他小心翼翼的触碰：“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打算怎么办？”沈梦寒微伏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道：“再点了我的穴道，将我捆起来，强行饲蛊？”
　　谢尘烟愣了一下，这话太伤人，他神思飘荡在空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沈梦寒每一个字眼都在剜他的心，他从未想过，原来字字诛心，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他也愿意。
　　他虽做了强迫他的事，可是……
　　若不是他始终那样纵容他，他怎么会有勇气。
　　谢尘烟眼圈红了。
　　沈梦寒眼中浓浓的都是失望与厉色。
　　若是他不愿意，他是被强迫的，那谢尘烟这段日子以来的一腔热血，宛如一场笑话。
　　可是即便是如此，他仍然愿意奉出他自己。
　　就算没有情爱，那也是他欠沈梦寒的，他心甘情愿。
　　他慢慢跪倒在地，含泪望着他的衣摆，在他腿边轻声道：“是我自愿。”
　　泪意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抖着手解下腰间的信玉，奉到沈梦寒面前。
　　既然要违背他的意愿，那这信玉他便不能留了。
　　沈梦寒没有接，他急喘了一声道：“我不愿意。”
　　沈梦寒寒声道：“饲蛊要三年，你总不能关我三年，我总会有寻死的法子。你知道我做得到。”
　　谢尘烟的眼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他足边的青石砖上汇成一片。
　　他一哭，沈梦寒心中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刚气得急了，口不择言，见谢尘烟这个样子，却不禁有些后悔。
　　只是，讲出口的话不能收回。
　　沈梦寒闭了闭眼，柔了声音道：“小烟，你为什么不愿意解开奈河蛊。”
　　谢尘烟小声道：“我爱你，我不想这世上没有你，我不愿意一个人活下去。”
　　他一遍一遍将自己的心意剖白给沈梦寒听，若是再得不到回应，他真的会以为这段日子以来是他在自作多情。
　　沈梦寒手轻按在他头顶，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是一样的。”
　　谢尘烟浑身巨震。
　　沈梦寒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神色，按着他的头顶不许他抬起头来，淡声道：“我也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谢尘烟，一起生，一起死。”沈梦寒轻声道。
　　谢尘烟抖如风间落叶，起初是不能置信，而后渐渐回过神来，颤抖着伸出手来。
　　沈梦寒没有躲。
　　谢尘烟揽着他的腰，放声大哭。
　　沈梦寒任由他哭，却不给他机会细思，拍拍他的肩淡声道：“换心蛊呢？”
　　谢尘烟退后了一些，摸了摸怀中，面上又有些犹豫。
　　沈梦寒肃声道：“谢尘烟。”
　　谢尘烟垂头丧气地将竹筒取出来，递给沈梦寒。
　　沈梦寒接了，唤心字燃起火盆，顺手将装着换心蛊的竹筒丢到火盆中。
　　谢尘烟下意识地去抢，沈梦寒冷冷睇他一眼。
　　一屋子的人，只有谢尘烟武功最高，若是他真的要动手，没有人拦得住他。
　　只是沈梦寒一眼扫过来，谢尘烟便讪讪地收了手，眼睁睁地看着竹筒慢慢烧得一干二净，脸上还带着些舍不下的痛心疾首。
　　“起来，我不需要这些。”沈梦寒拍拍他的头道：“我明日便走了，你也准备准备回明隐寺罢。”
　　谢尘烟一怔，喃喃道：“这么快……”
　　沈梦寒淡声道：“嗯，却月城如今是安王的地盘，我在此处捉了沈瑀，不能久留。”
　　谢尘烟祈求道：“我先送你回金陵城好不好。”
　　沈梦寒生硬道：“不好。”
　　谢尘烟小声道：“长江沿岸不太平，我不放心。”
　　沈梦寒道：“黑衣羽林会护卫我。”
　　谢尘烟有些茫然无措，他刚刚得了沈梦寒训斥，又得了他剖白，一颗心一时浸入冰水，下一刻却又被架上火堆，反复煎熬，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便又要被他从他身边赶走了。
　　谢尘烟紧张地绞着衣角，眼中迅速又蓄满了泪，泫然欲泣。沈梦寒狠下心来，转过头不看他。
　　安王收到急报时，黑衣羽林已经带沈瑀撤出了却月城，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去的时候却大张旗鼓。
　　沈琛脸色铁青，将文书狠掷于地，咬牙骂道：“贱人！”
　　心字和祁茂等人仍留在城中，方便照看冉紫云。
　　“沈瑀招认的话不可尽信，虽然冉姐姐道他未来得及将山河令交与安王，仍不得不防。”沈梦寒与赵阵道：“我要押解沈瑀回京，荆湘道那边要麻烦你仔细盯着了。”
　　“是。”赵阵应道：“公子放心，从前布置在荆湘道的人手未撤，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沈梦寒颔首，还是略有些不放心，轻声嘱咐道：“小心行事。”
　　他去岁揭发江南西道与荆湘道界民一事，沈璋一直耿耿于怀，他毕竟手握兵权，黑衣羽林在荆湘道谋事，也比旁处多了些忌讳与收敛。
　　更何况赵阵武艺尚可，行事尚需磨练。
　　不过他这性情，倒是与沈璋更为合契，或许沈卓挑选指挥使之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赵阵信誓旦旦道：“公子放心。”
　　昨日里一番剖白，心字与沈梦寒亲近许多，十数年来的隔阂终于烟消云散，再对话便随意许多：“沈瑀怕是不会承认他与安王勾连过。”
　　沈梦寒随意颔首道：“陛下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惩治沈琛。”
　　心字轻叹一声道：“也好，冉姐姐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一些。”
　　窗外谢尘烟正与祁茂和阿戊话别，他情绪从不掩饰，一头乱发，沮丧简直写到了卷翘的头发丝上。
　　沈梦寒与心字默默无言坐了半晌，心字方才道：“小谢想送你回金陵，不过十余日的功夫，叫他送便是了，何必徒惹他伤心难过呢。”
　　沈梦寒也看着窗外的谢尘烟，哪怕是情绪低落，少年也如夏木初生，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毫不吝啬地舒展着他蓬勃的生机。
　　他沉默片刻道：“我怕我把持不住。”
　　谢尘烟不知道，他每日要用多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去回应他的靠近与拥抱。
　　更何况，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再与谢尘烟相处下去，怕是他很快便能发觉异样。
　　心字伸手抚了抚他单薄的脊背，浅笑道：“阿寒，你待自己太苛刻了。”
　　她笑容微苦。
　　“花开堪折直须折。”她哑声道：“人世间这样苦，为何还要为难自己，为难所爱之人，空留憾恨呢。”
　　沈梦寒阖了阖眼，轻声道：“心字，他总是哭，我……”
　　“他原本是那么爱笑那么活泼的性子。”他低低道：“我觉得我带给他的痛苦远比快乐多。”
　　何必徒惹他伤心难过。
　　“阿寒，别这样想。”心字轻声叹道：“你是聪明人。”
　　“他不见你，就不哭了么。我们都知道，他在你身边远比他离开你快乐。”
　　“他最听你的话，也只在你面前任性。”
　　谢尘烟不知与阿戊讲到什么，突然回身向窗内看了一眼。
　　坦荡清澈，毫不掩饰挂念与不舍。
　　沈梦寒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心之所系。
　　他到底不忍心。
　　沈梦寒答应谢尘烟送他回金陵城。
　　谢尘烟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眉梢都带了喜气，晃花了沈梦寒的眼。
　　他本就将沈梦寒放在心上，回程的路上更是殷勤倍至。
　　他在船上转了一圈，没见到四娘，疑惑了片刻，便丢到脑后了。
　　沈梦寒坐在船舱看文书，谢尘烟就立在一旁替他用内力暖着杯中茶。
　　整整一个上午，他也不嫌累。
　　沈梦寒无奈放下文书道：“天气这样热，我不需要喝热茶。”
　　谢尘烟不应，笑吟吟道：“要不要唤人上午膳。”
　　沈梦寒摇摇头道：“算了，没有胃口。”
　　哪怕已经是尽力小心行船，但江中毕竟风急浪大，一路上摇摇晃晃，沈梦寒处理了片刻文书，便有些头晕眼花。
　　谢尘烟置若罔闻：“多少用一些。”
　　丰盛的午膳摆了一桌子，却只能令他愈加的反胃，只是对着谢尘烟殷切的眼神，沈梦寒勉强吃了几口。
　　这几口下去，沈梦寒胃里便翻江倒海，克制不住，吐得一塌糊涂。
　　他本就没吃下多少东西，最后吐得只是酸水。
　　谢尘烟将他揽在怀中，蓦然发觉他比他离开金陵城的时候又单薄许多。他一手按在他身上，便摸到一把嶙峋的病骨。
　　沈梦寒吐得眼中微微含着水光，一向沉稳清冷的人如今只余下楚楚可怜。
　　谢尘烟的心中却只有惊痛。旧年月色只在深秋发作，寒意浸骨，天气愈冷愈难熬。而他如今，却连夏日都开始煎熬了。
　　谢尘烟不敢细思，他自己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喂了他几口温水，又输了一口真气替他护住肺腑。
　　沈梦寒半晌才缓过来。
　　谢尘烟一言不发，迅速理好床榻，扶着沈梦寒躺在榻上，替他拢好被子。
　　沈梦寒轻声道：“小烟。”
　　谢尘烟眨眨眼睛：“嗯。”
　　他静静地看着谢尘烟。
　　谢尘烟也默默地望着他。
　　这一次，谢尘烟没有哭。
　　过了良久，谢尘烟方才伸手捂住他眼睛，哑声道：“睡罢。”
　　“我就在这里，你随唤随到。”
　　少年内力精深，覆在他眼睫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第七十章 与子同舟
　　沈梦寒醒来时，少年还立在原地，姿势一动未动。
　　炙热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沈梦寒睁开眼睛，他方才慢吞吞地错开视线。
　　“沈梦寒。”
　　沉默了片刻，谢尘烟突然道。
　　被他直呼姓名，沈梦寒不以为忤，依旧温柔地望着他，眸光既温且凉。
　　谢尘烟话在唇边几绕，最后问道：“若是你以后闲下来，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沈梦寒有些茫然道。
　　“嗯。”谢尘烟坐在他榻边，方才不觉得，如今沈梦寒醒了，似乎五感才随着他回来，站得久了，腿都不似他自己的了。
　　谢尘烟随着船动晃着身子问：“等到处理了沈瑀，等到战事结束，等到燕帝病好，等到……”
　　知觉回来，肌肉有些难忍的刺痛，他突然有些茫然，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梦寒哥哥才能真正停下来无事可做？
　　他低低道：“你有什么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么？”
　　重逢之后他便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沉稳自若地处理着各项繁杂忧心的繁章冗事。
　　大至家国，小至隐阁之中的每一个人。
　　当年的沈梦寒还会唱曲子给他听，重逢之后，却再也未听他开口唱过了。
　　他同他在一起这样久，都不知他有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一直以来，难得的闲暇里，都是他在陪伴谢尘烟。
　　谢尘烟认真道：“你真正想做，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沈梦寒想得比他想象中还要久。
　　摇橹欸乃。
　　水声潺潺。
　　轻舟渐过万重山。
　　沈梦寒仔细想了很久，方才道：“抚琴罢。”
　　谢尘烟奇道：“抚琴？”
　　这个答案也的确出乎他意料。
　　沈梦寒唇角勾起一个轻浅的笑意道：“嗯，我自幼在问渠楼中学琴，去北昭之后便再未弹过了。”
　　“我从前在楼中弹琴，一日下来不少银子呢。”他伸出手来，仔细端详着自己苍白无力的手指，摇头失笑道：“十几年了，应该早已经忘光了。”
　　当年有多不愿意学琴，被冉紫云训斥着，被鸨母打骂着。
　　如今想来，竟然已经远得宛如天际流云，隔岸火光。
　　而毕生的爱好，怕也只剩下这一个了。
　　而教他抚琴的那个人，也已留在他身后的却月城，愈行愈远。
　　谢尘烟握住他修长的手指，轻声道：“来日方长，你还可以重新学。”
　　沈梦寒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桃花眼勾勒出一个温润的弧度，温声应道：“嗯。”
　　他扶着谢尘烟直起身，轻声道：“小烟，我们出去看看江水。”
　　谢尘烟按着他的手，面上尚有些犹豫，沈梦寒笑道：“江风也暖。”
　　谢尘烟道：“我将窗子打开。”
　　沈梦寒自顾自低头去寻鞋履：“我们去船尾，那边风小。”
　　谢尘烟与他并肩坐在船尾，见两岸夹江青山，联袂而退。
　　沈梦寒道：“据说，溯江而上，一路向西，到了巴州入嘉陵江，快要走到尽头，便到了苍溪谷。”
　　谢尘烟听他讲得有趣，好奇道：“真的么？”
　　沈梦寒笑道：“假的，江水穿谷而过，已然流经了好远的路途。”
　　谢尘烟不禁悠然神往道：“梦寒哥哥去过。”
　　沈梦寒否认道：“没有，我听缪知广讲的。”
　　谢尘烟立刻便失去了兴趣，冷漠道：“哦。”
　　沈梦寒不禁莞尔：“我是不能去了，小烟有时间，可以自己去瞧瞧。”
　　谢尘烟打断他道：“我没有时间。”
　　沈梦寒沉默下来。
　　谢尘烟连忙补充道：“我每日里练功，很忙。”
　　沈梦寒道：“嗯。”
　　谢尘烟自顾自道：“师父说，清心诀贵在修心，他助我打好根基，再过些时日，我自行修习便可，不必一直随他修行。”
　　谢尘烟有些难过，觉玄、祁茂、阿戊、心字，连四娘都曾问过他如今进境如何，沈梦寒却从来没有问过他。
　　哪怕他们互相表白了心意，沈梦寒似乎也并不想要他回去。
　　沈梦寒的心思，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沈梦寒“嗯”了一声便没再开口了。
　　十几日转瞬即逝。
　　一路送他回到隐阁，谢尘烟却未再讨价还价，他拉着小花站在隐阁门口，轻声道：“我走了。”
　　少年几乎已经与他并肩，这些日子里瘦了一些，褪去那一点肉感，秀致如同三月杨柳。
　　他目光有一点虚浮的空，望向沈梦寒时却始终饱含了情意。
　　见他转身，沈梦寒下意识唤道：“小烟。”
　　他话音未落，谢尘烟便迅速转身，目光切切地望着他。
　　沈梦寒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无事的时候，回来看看也好。”
　　谢尘烟眼睛顿时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嗯！”
　　这个夏日过得并不太平。
　　六月，北昭大军渡淮河，一度迫近扬州府，虽后被镇淮将军逼退，但此举仍令南燕朝野大骇。
　　与此同时，东海倭乱又起。
　　北昭朝堂亦不太平。
　　北昭太子为向各世家示好，勾连朝臣舞弊科场数年事发。
　　草原鲜卑慕容部更是趁乱大肆劫掠北境诸镇。
　　神州南北，战火四起，到底是在两朝博弈之下一步步被带入了泥潭。
　　战报绵延，山河异色。
　　七月，沈璋突然在荆湘道内捉拿了赵阵。
　　皇家丑事不宜张扬，沈卓再恨，沈瑀也只能被一杯鸩毒赐了自尽。
　　监刑之人燕帝本欲指派沈梦寒，只是听得他回程之时患了晕舟之疾，方才召免入宫，换了周安。
　　山河令之事关乎谢尘烟与冉紫云，沈梦寒思量再三，也未向燕帝透露过此事。
　　“我还是应亲自去一趟荆湘道。”沈梦寒轻叹道：“我与沈玠两个人保赵阵，沈璋都不肯放人。他又有临阵斩杀将领之权，去得迟了，怕是赵阵性命不保。”
　　周潜摇摇头道：“这个时候，怕是陛下不会放你去西南。”
　　几个月前沈梦寒走了一遭却月城，虽捉回了沈瑀，途中沈卓亦下了数道旨意召沈梦寒回京。
　　显是对他私下离京前往西南颇为不快。
　　沈梦寒冷笑一声道：“沈璋、沈琛二子相争，陛下不放心我。”
　　周潜道：“既如此，公子安心留在京中便是，赵阵毕竟是黑衣羽林首领，算是陛下的人，沈璋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固然忧心赵阵生死，但在他心中，自然还是以沈梦寒为重。
　　若是要沈梦寒以身犯险，他宁愿舍了赵阵。
　　沈梦寒低低道：“我不止是不放心赵阵，我更不放心山河令。”
　　觉玄伸指轻叩，适时叫停了他们的对话。
　　重华送了热茶进来，悄无声息地换下沈梦寒手中的冷茶。
　　沈梦寒握着温热的杯子道：“沈璋捉了赵阵，怕是不信我。”
　　周潜摇了摇扇道：“他若是肯信你，才真是奇事。”
　　十五年前少年探花的一腔报国热血，早已付了流云斜月。今日在隐阁中汲汲营营的周潜，心中只有自家小孩的安危。
　　隐阁上下几百口人的衣食住行，沈梦寒的身子，临安城中时好时坏的谢尘烟。
　　在如今的周潜心中，件件重逾千钧。
　　更何况那劳什子山河令，若是沈璋连自己经营日久的荆湘道都收服不了，被安王插上一足，那他这个镇国肃亲王也不必当了。
　　重华在一旁收拾几案。
　　“儿多肖父。”周潜毫不避讳道：“陛下宠爱肃王殿下，不正是因肃王殿下最似陛下当年么。”
　　他当着重华的面将那天家最尊贵的天子与南燕封号最高贵的皇子一同不动声色地骂了进去。
　　重华双手仍稳当当地收了茶壶茶杯，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沈梦寒浅笑道：“先生是在替我抱屈么？”
　　周潜轻叹道：“那日汤泉行宫出事，我替你去宫中面见陛下，才骤然发现，他是真的老了。”
　　沈梦寒沉默。
　　周潜道：“若不是……”
　　他轻咳一声道：“我遣人打听过重华这姑娘，她是平章事卫大人的亲孙女。”
　　沈梦寒一怔，这倒的确有些出乎他意料，他蹙着眉放下杯子道：“那怎么会入宫做女官？”
　　周潜道：“她父亲本就是庶子，去世得又早，入宫时卫大人尚是外官，入采时恰逢母亲重病，家中无人料理，竟是按寻常良家女子充了选。”
　　“后来卫大人归京后亦向内宫报备过，先皇后擢去了大公主宫中陪伴大公主，后来不知怎么去了长安宫。如今年纪大了，便耽搁下了。”
　　周潜感叹道：“这个身份的确是万里挑一，性子也是难得的好，陛下真的是为你精挑细选过的。”
　　或许，就是燕帝为了沈梦寒，特意养在宫中的。
　　沈梦寒静默了片刻道：“我以为我讲得够清楚明白了。”
　　周潜道：“公子，我们随侍在你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是真的，可是旁人不见得当真。”
　　他无奈道：“当年北昭那个形势，说是你自污声名，不肯与北昭联姻，也是讲得过去的。”
　　谁又能想到公子隐当真是个断袖呢。
　　沈梦寒目光悠远，又似深潭，窅黑不见底。
　　他虽答应谢尘烟可随时回来看他，但六月斋祭，七月盂兰盆节，八月灯会，寺中忙得足不点地，谢尘烟自然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离开。
　　自他们回到江南，还未曾分别过这样久。
　　谢尘烟思来想去，便开始给他写信，隔那三五日，隐阁便能收到厚厚一摞来自临安城的书信。
　　圆滚滚的字迹，将主人家的性情暴露无遗。
　　昨日有个小孩子在台阶上摔倒了，哭了几个时辰；今日有个老婆婆来寺中上香，喋喋不休地向佛祖祷告，小儿子在山门侍奉母亲，都热晕了过去；明日备的结缘不够，如今正在连夜赶制。
　　又抱怨道从前寺中有几只小野猫，后来因寺中无荤腥，长大后便再也不来了。
　　他总是有能力将枯燥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长于市井瓦肆，他天生喜欢谢尘烟身上的鲜活与烟火气。
　　他不能想象自己同重华这样的女子，两个心思深沉的人，一生相敬如宾，活成深宫中的寂寞凉薄的模样。
　　他做不到。
　　“不提这个了。”见他神色如此，周潜扇子一折，无奈道：“肃王的事你已经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为他们之间的恩怨与储君之争费神。”
　　“我明日请御史台的旧识上个折子替赵阵抱个屈，请陛下直接下旨召回罢。”
　　沈梦寒沉沉地长吁了一口浊气。
　　沈卓将养了半年有余，终于在八月恢复了朔望朝会。
　　正值壮年的帝王再次出现在群臣面前，端坐于九重之渊，姿态仍如当年一般威严挺拔。
　　燕帝的现身终于终结了南燕上下半年以来的动荡与朝堂上下的惶惶不可终日。
　　战场之上形势也陡然好转起来。
　　安王在却月城水路大败北昭水军，俘战船十七，击沉数十。
　　燕帝大悦，赏赐颇丰，却未如同肃王一般加封。
　　沈瑀一事，到底是在沈卓心上留了根刺。
　　而这笔账，八成是被沈琛算在了沈梦寒身上。
　　而朝堂中另有一番清算，静王游手好闲，虽无功亦不算大过。而九皇子年少争胜，纰漏小过不胜枚举，沈卓喝斥了一番，将九皇子丢到淮上历练。
　　沈珏到底还年幼，文即不成，武尚可一试。
　　沈梦寒心急如焚，沈卓却直拖到九月初，方才下旨召回赵阵。
　　赵阵还京是在夜半，未及面见君上便纵马直赴白下镇隐阁，叩开了隐阁的大门。

第七十一章 山河异色
　　周潜霍然起身，失声道：“你是讲，肃王中秋灯节时在辰州遇袭，如今已经昏迷不醒了？”
　　“是。”赵阵掀衣，伏地大礼道：“臣有负公子所托。”
　　沈梦寒手上奉着手炉，亦压不住手上颤抖：“可是与山河令有关？”
　　赵阵垂首道：“臣不知，不过刺杀肃王之人的确来自荆湘道。”
　　他继续道：“辰州去岁才被肃王殿下拿下，城中人丁凋零，肃王殿下从荆湘道内迁民丁填至辰州城，而刺客便混于当地细民之中。”
　　沈梦寒默然片刻道：“肃王如何了？”
　　赵阵道：“肃王殿下托我回京之前先去了黔中道征西将军府，将帅印暂托于征西将军。”
　　沈梦寒沉吟道：“这倒是个主意，辰州与京中路途遥远，若是往返途中沈璋有个三长两短，军中无人主事，很可能被安王抢先入主荆湘道。”
　　南燕皇子出征，为保持最大的机动性，准其可在主将昏迷或死亡之后暂代一方之将。
　　如今南燕重兵皆压于西南，沈琛已经领了水军，若是再得了荆湘道重兵，便手握了南燕大半兵权，于情于理，沈璋如此安排都是他如今能想出的最合适的安排。
　　沈梦寒与沈璋龃龉以久，任是沈琛想破了头怕也想不到沈璋竟然会将帅印托付给了赵阵。
　　但这终究不是万全之计，一旦沈璋有个万一，西南的形势亦难以预料。
　　周潜一叹：“唯今之计，应再着一名亲王至荆湘道暂代肃王，寻个由头将肃王暂时召回，否则肃王伤势一旦传出，怕是南燕军心又要大动。”
　　宗室皇子封于各方，于当地有最大的统民之权。南燕军制之故，哪怕不做主帅，大战也必有亲王皇子临阵方可，如若肃王退，即便是征西将军骁勇，军心大浮也是必定的。
　　只是，南燕上下，还哪里有承得起一方战局的皇子或亲王。
　　沈梦寒唤重华与他更衣，轻声道：“我带赵阵入宫见陛下，此事瞒不了多久，征西将军入了荆湘道，安王也好，北昭也好，都会有所察觉，此事还需陛下尽早定下个章程来。”
　　去岁年前一场大病，迅速消耗了沈卓的血气。
　　白日里的行止如常是强撑着做与臣下看的，难以忍受的衰老与沉疴，在漫漫长夜中无所遁形。
　　纵使长安宫方圆数里之内都无人敢于喧哗，宫人内侍行止鸦雀无声，他都再难睡得安稳。
　　今日殿外稍有声响，他便再未能安寝。
　　数百颗夜明珠与数万灯火将长安宫装点如同白昼。不辨日夜。
　　“周安。”燕帝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到丑时。”周安道。
　　沈卓轻叹一口气道：“酒。”
　　酒入愁肠，醉里尚可解意。
　　周安面露难色。刚欲开口劝解。
　　“算了。”沈卓觑他面色，低声道：“扶朕起身，更衣罢。”
　　侍衣女官鱼贯而入，周安亲自替沈卓换衣净面。
　　这半年来，能贴身侍候沈卓之人，便只有自幼随侍他的周安了。
　　得了疑心病的沈卓，再难相信旁人。
　　周安取了腰带，半跪在地，一边替他整理常服一边道：“公子隐入了宫，正在偏殿内候着。”
　　沈卓周身蓦地一僵。
　　周安仿佛未曾感受到沈卓的异样，不露声色地替他束好了常服，退后了一步道：“还带着赵将军。”
　　沈卓的心倏地一沉。
　　他挥退了众人，大步走向偏殿。
　　咬牙切齿心道：灾星，他一来，准没有什么好消息。
　　沈卓刚入了偏殿，沈梦寒便与赵阵齐齐跪倒在地，向他行了大礼。
　　沈卓心下微凉。
　　他按捺住心上惊跳，缓缓坐在椅子上，轻声道：“讲。”
　　声音却浮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沈梦寒示意赵阵将肃王之事一一禀告燕帝。
　　沈卓半晌未动。
　　沈梦寒刚欲开口，沈卓突然喷出一口血来，嘶声道：“天不假年！天不假年！”
　　周安冲上前去，老泪纵横。
　　夜间沈卓醒来，沈梦寒仍旧侍奉在御前。
　　见他醒了，方才跪地进了一杯茶。
　　沈卓冷冷地望着他，半晌方才冷声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沈梦寒不欲在此时与他争执，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道：“儿请战。”
　　他虽不是皇子，但毕竟是沈卓的儿子，由他军前督阵，换回肃王，亦算合理，更何况水路有安王虎视眈眈，荆湘道局势棘手，沈梦寒一时也想不出比他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沈卓目光从他俯身露出的衣领中看过去，南燕礼服尚宽博，他一瘦再瘦，俯身下来，衣襟松弛，几不胜衣。
　　修长的脖颈下，露出其间削薄苍白的嶙峋脊背。
　　沈卓定定地盯着那一截脊骨，手指微抬，几欲抚摸到他那冰冷的颈间。
　　沈梦寒却恰在此刻微微挺了挺身子，轻声道：“我虽不成，但我手下尚有几人可用，留在荆湘道内督阵，绰绰有余。”
　　沈卓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收起那一刻的软弱与痛意，疲惫地合了合眼道：“叫小瑄去。”
　　他唤周安进来拟旨，无视沈梦寒瞬间失落的眼神，冷硬道：“他虽不才，好歹顶了个亲王的名头。”
　　沈梦寒张了张嘴，只是无声地翕动，却没有再争。
　　他无不嘲讽地想，说到底，这天下是他们沈家的，又与他何干？
　　他尽心竭力，披肝沥胆，到底图什么？！
　　图他的父亲猜忌他，厌恶他么？
　　不知为何，沈卓难得补充了一句道：“小瑄尚算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斤两，战场上有征西将军坐镇，不会误了战事。”
　　出了宫，沈梦寒便带周安与赵阵至静王府中传旨。
　　肃王伤势一日几变，边地战事如荼，等闲拖不得，燕帝雷霆旨意，召沈瑄今日入宫聆训，明日便赴荆湘道。
　　沈瑄听了旨意，转向内室更衣，一边向内院走，一边颤抖着拉住随侍妾侍的手，小声吩咐道：“快派人去将我车辕的辐辏拆掉两根。”
　　赵阵：“……”
　　他将静王原话转告给沈梦寒。
　　那妾侍便是荆娘子，闻言停下脚步道：“这是做什么？”
　　静王摆手示意她噤声，小声道：“断一条腿，总比在沙场上送了命好。”
　　荆娘子冷笑一声松了手：“你身为皇子，自幼锦衣玉食供养，如今南燕需要你，你宁可伤己也不肯临阵为帅。”
　　静王未料到一向纵容他的侍妾都不肯帮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就是贪生怕死！好吃懒做！”
　　他们隔着薄薄的板壁，径自在廊下争执，声音愈来愈大，将厅堂内的众人视如无物。
　　沈梦寒：……
　　周安：……
　　赵阵：……
　　事以至此，却也无法视而不见。
　　周安摇摇头，只得绕过板壁，假意哄劝道：“之前殿下在朝中做事，做得也相当不错。”
　　他虽是奴仆，资历却在，见沈瑄如同见自家小辈，沈瑄亦要敬他三分。
　　“那能一样么？！”静王如今眼睁睁见自己要被架上火堆，再顾不得敬重与体面，痛哭流涕道：“庶务荆娘子可以帮我做，上战场她能替我么？！”
　　荆娘子柳眉一竖，叉腰道：“怎么不能？老娘也是习过武艺的。家国有难，又岂可惜身？”
　　她一喝惊起梁间燕，端地掷地有声。
　　赵阵不禁心折道：“堂堂皇子王孙，竟然不如一个娼家女子。”
　　静王听到他诽议，隔着板壁向他大声嚷道：“我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倚仗祖宗功业，父兄勤勉。若论才华胆识，谁道是天潢贵胄，便一定胜过娼家女子了？！”
　　静王眼睛倏地一亮，越讲越离谱。
　　就算是因口出狂言被宗室训诫，罚俸禁足，留在京中闭门思过，也总比被丢到荆湘道生死未卜强啊。
　　荆娘子恨不能捂住他的嘴巴不令他胡言乱语，拉着沈瑄镇定道：“诸位放心，静王殿下明日定会如期出征。”
　　沈梦寒静默片刻，刚刚静王的胡言乱语，未必不曾打动他。
　　口不择言，亦未必不是沈瑄的真心话。
　　他亦出身青楼楚馆，比谁都明白荆娘子的不易。
　　但凡沈卓当年对林染能多一份沈瑄对荆娘子的敬重，林染也不会选择那样惨败的结局。
　　沈梦寒亦随周安绕过板壁，温声对荆娘子道：“昔有梁夫人，亦出身娼门，因军功得以封诰，若娘子有功于社稷，他年归京，我亲自为娘子请封。”
　　他固然敬重荆娘子，但愿为其请诰命，亦是有私心，荆娘子若真能取得封诰，他年安王再为冉紫云请封，阻力会小很多。
　　静王闻言差点没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与荆娘子对视一眼，失声道：“当真？”
　　荆娘子出身娼门，做静王正妃是不可能了，她如今在静王府上，再得宠，也只能算做是下人奴仆，但若是她得了封诰，那自然便成了主人。
　　若是静王执意不立正妃，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唾手可得。
　　荆娘子立即喜上眉梢，慨然道：“公子放心，我就算是拖着抱着，也要将静王殿下拖到荆湘道去！”
　　静王迟疑了片刻，嘟哝道：“去便去，荆湘道特产丰盛，美食亦多，湘味亦是一绝。”
　　讲着讲着，竟然开始面露向往之色。
　　静王随周安入了宫，荆娘子送沈梦寒出门，目光闪烁，欲言又止道：“公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沈梦寒示意她直言。
　　“我到了荆湘道，仍然不过是静王府中的侍妾。若想凭借自己建功立业，又焉能只依附静王殿下。”
　　话一出口，荆娘子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炯炯有神，连称呼都变了：“梦寒公子，七伬楼有不少姐妹牵连进伪倭案中，她们身怀武艺，却身陷囹圄，可否能让她们同我共赴荆湘道，戴罪立功，共开一方大业？”
　　梦寒公子是他从前在曲中的旧名，除了谢尘烟，如今已经少有人唤了，荆娘子孤注一掷，以曲中旧名相称，略有些殷切地望着他。
　　他与她此前从未见过，此刻却心意如一。
　　他要救七伬楼众姐妹，她需要一支属于她自己的军队。
　　她知他有私心，却也要用他这私心，为自己争得最大的利益。
　　“好。”沈梦寒应道：“再好不过。”
　　他欣赏她意气与胆识，唇边勾起一个轻浅的笑意道：“心字如今就在却月城，她如今暂代楼主，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去寻她便是。”
　　“七伬楼众姐妹，便托付给荆娘子了。”
　　荆娘子松了一口气，刚刚的骄傲神色又回来了，拢拢头发道：“希望我他日还京，公子隐便能敬称我一声荆夫人了。”
　　“愿娘子旗开得胜。”沈梦寒含笑道：“一言为定。”

第七十二章 长命百岁
　　去岁的生辰沈梦寒一直在昏睡中，如今山河飘摇，多事之秋，他也难再独善其身。
　　更何况皇家子孙凋零，沈梦寒如今又深受燕帝倚重，因而这个生辰宴办得也极为浩大。
　　宴后重华送沈梦寒回寝殿歇息，路过抱寒榭，沈梦寒脚步便顿住了。
　　重华注意到他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停在他身后三步之远，轻声道：“公子？”
　　沈梦寒轻笑一声道：“今夜不用你侍候，回去歇着罢。”
　　重华亦不多问，躬身应道：“是。”
　　从外殿到内殿，沿路铺满了姹紫嫣红的菊花。
　　剪花人的手艺好了许多，每一朵都看得出是细心修剪过，精心布置得错落有致。
　　谢尘烟站在寝殿前，遥遥望着他，含笑道：“生辰快乐。”
　　沈梦寒浅笑道：“嗯。”
　　数月未见，两人都有些想念，一时间一错不错地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再开口。
　　沈梦寒穿着见客的礼服，层层衣襟一并收束在腰间，谢尘烟贪婪地看了半晌，无端湿了眼眶。
　　他掩饰地低了低头，上前拉着他手，未曾开口，却先笑了。
　　他们手拉着手走回寝殿，谢尘烟按着他坐在矮榻上，踌躇了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把打造精巧的银制长命锁来，已经在他怀里捂得温热，环着沈梦寒的脖颈扣上，虚虚地扣着他的背道：“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话音未落，声音便哽咽了。
　　谁也不会嫌弃这个礼物幼稚。
　　沈梦寒手指摩挲了一阵，收到中衣内，贴身放着，低低道：“嗯。”
　　谢尘烟松了手，跪坐在他脚边，无赖道：“没有还礼么？”
　　沈梦寒将他拉起来，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你要什么还礼。”
　　谢尘烟眨眨眼睛，单膝跪在榻上，起身的时候脸颊从他唇边蹭过，似一个潦草的亲吻。
　　浅尝辄止。
　　沈梦寒笑：“就这样？”
　　“啊？”谢尘烟惊叹道：“这也太敷衍了罢……”
　　沈梦寒叹了一口气，手扣到他脑后。
　　谢尘烟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沈梦寒道：“闭眼。”
　　谢尘烟乖顺地阖了眼，嘴角立刻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卷翘的睫毛轻颤，红晕不自觉地爬了满脸。
　　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深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谢尘烟浑身战栗，几近屏息。
　　沈梦寒又笑了：“小烟，呼吸啊。”
　　谢尘烟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带着凉意的双唇又覆上来，谢尘烟便酥了半边身子。
　　那麻痒一路透到心底，便变成了酸楚。
　　谢尘烟忍住眼中热意，手臂环了上来，紧紧地抱着他，将烧红的脸埋在他肩头，得寸进尺道：“没有了么？”
　　沈梦寒拍拍他屁股道：“到榻上候着去。”
　　谢尘烟刚刚还欢天喜地，雀跃不已，闻言却怔了一下，犹豫道：“不要了罢……”
　　阮纱早与他耳提面命过，此事伤血气，由不得他任性。
　　沈梦寒却不以为意，轻笑道：“不要么？”
　　谢尘烟挣扎了片刻，肯定道：“不要。”
　　他就势要将沈梦寒抱起来，故作轻快道：“我服侍你沐浴。”
　　沈梦寒向后躲了躲，气道：“谢尘烟。”
　　一番挣动，长命锁从衣襟内滑出，露出细瘦伶仃的一截锁骨。
　　“我不想在深秋做那件事。”谢尘烟伸手抚了一把，抚到一把不似常人的温度。
　　“梦寒哥哥，长命百岁，其他的不重要。”
　　能同他在一起活在这人世间，偶尔能相拥亲吻，谢尘烟便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要不要欢愉，都不重要。
　　沐浴过后，谢尘烟抢先爬回自己的矮榻。
　　他身形够快，沈梦寒只来得及看到他一片衣角。
　　沈梦寒举着灯，站在他榻边轻声道：“真的要睡在这里。”
　　谢尘烟低低道：“嗯。”
　　谢尘烟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眼前的一切分明没有丝毫改变，连他那对幼稚的兔儿爷都摆放在原处，他却觉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
　　鼻尖都是熟悉的熏香，谢尘烟伸手将他的布狸猫从格子架上扯过来抱在怀里，眨巴眨巴眼睛向他解释道：“我想睡我的榻。”
　　还他的榻，沈梦寒都要被他气得笑了。
　　他这么大的一个人在这里，在谢尘烟眼里都比不过一张床榻和一只布狸猫。
　　回到熟悉的地方，谢尘烟眼中有热意，他掩饰地在布狸猫上蹭了一蹭，便被沈梦寒伸手抢走了。
　　谢尘烟从被子里露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见沈梦寒随手将布狸猫塞回格子架上，面色沉静，没有什么表情。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恍若隔世。
　　未待他仔细体会感伤，身上一沉，被子便被分走了一半。
　　谢尘烟向里面缩了一缩，惊讶地侧身看着他。
　　沈梦寒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奈道：“你非要睡这里。”
　　他被沈梦寒温柔地抱紧，挤在那张小小的矮榻上温柔亲吻。
　　谢尘烟不自觉地回抱住他，双手绞在他脖颈间，牙关却咬得死紧。
　　沈梦寒无奈地舔舐着他的唇舌，柔声道：“小烟，张嘴。”
　　谢尘烟忙不迭地松开紧张的唇舌迎接他。
　　不自觉地环紧身上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梦寒伸手抹到一把泪，不再开口，只温柔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
　　沈梦寒轻拍他的背，温声道：“之前胆子那么大，怎么今天这么害羞。”
　　谢尘烟执意道：“不要。”
　　沈梦寒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口气道：“我什么都不做，我珍重我自己。”
　　谢尘烟紧紧地抱着他，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嘴上讲着不要，下面的情热的隆起却在小小的矮榻间却无处遁形，沈梦寒一边温柔地亲吻他，一边伸手要去抚摸他。
　　谢尘烟往后缩，气道：“不要。”
　　刚刚才答应他，这么快就反悔。
　　他按着沈梦寒的腕子不肯放，身下却又忍不住挺起在他身上轻轻地蹭了一蹭。
　　沈梦寒不禁失笑。
　　夜色中眸光明明灭灭。
　　谢尘烟明知他看不见，却在他目光笼罩下不由得渐渐烧红了脸。
　　他小声道：“梦寒哥哥，你回去睡。”
　　沈梦寒柔声道：“让我帮帮你，嗯？”
　　最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符宛如从他胸腔中吟出，谢尘烟一下子便软了半边身子。
　　沈梦寒无视他掐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捻了他一下。
　　高热突然被浸入冰水。
　　谢尘烟惊声喘了一口气，浑身巨震，手指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又想推开沈梦寒。
　　“小烟。”沈梦寒将他揽在怀中，一边曲意抚摸，一边沉声道：“放手。”
　　语气有些严厉。
　　谢尘烟瞬间泄了力气，整个人在他手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边哭泣一边去寻他的怀抱。
　　沈梦寒果真什么都没有做。
　　不多时，谢尘烟便躬着身子释放在他手中。
　　他身子细细地抖，那物亦在他手中震颤不已，沈梦寒将他按在榻上，温柔地安抚着他。
　　突然，谢尘烟一个鲤鱼打挺，沈梦寒怀中一空，还未待他反应过来，谢尘烟已经赤足落在地上，“噔噔噔”地跑远了。
　　春宵一刻，沈梦寒哪里会想到在榻上发生这样的事，霎时间怔愣住了。
　　颓然倒在榻上，用干净的一只手扶着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谢尘烟很快回来，一边用丝帕给他擦手一边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
　　沈梦寒生无可恋，按着他的头打断他道：“小烟。”
　　谢尘烟乖乖闭了嘴听训。
　　沈梦寒伸手过去揽他，柔声道：“过来给我抱抱。”
　　谢尘烟蹲在地上，向后瑟缩了一下，有些犹豫。
　　沈梦寒道：“别拒绝我，嗯？”
　　谢尘烟乖乖滚回他怀里，强调道：“真的不能做。”
　　沈梦寒轻叹一口气道：“有些人自己满足了，却不许别人。”
　　谢尘烟哑然：“明明是你……”
　　沈梦寒道：“不开心么。”
　　谢尘烟瞠目结舌道：“可是，是你……”
　　“是我。”沈梦寒松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尘烟，哀怨道：“还道是给我庆祝生辰。”
　　谢尘烟：“……”
　　沈梦寒道：“一年只有这一日。”
　　谢尘烟纠结道：“可是……”
　　沈梦寒叹息一声，淡声道：“睡罢。”
　　谢尘烟犹豫着伸手去抱他。
　　沈梦寒没有动。
　　谢尘烟贴上来，小声道：“梦寒哥哥……”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你自己来，我不费力气，好不好？”
　　谢尘烟尚有些迟疑。
　　沈梦寒耍赖道：“小烟。”
　　谢尘烟有些动摇。
　　他拉着谢尘烟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柔声道：“小烟。”
　　沈梦寒翻了个身，谢尘烟差点压在他身上，连忙松开手，支在榻上。
　　沈梦寒伸手将他拉下来，温柔地吻他。
　　一边悄无声息地去解他的衣带。
　　谢尘烟手臂微微颤抖，按住他的手颤抖道：“我自己来。”
　　他坐起来，抖着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却半晌未能解开。
　　沈梦寒修长的手指覆上他颤抖的指尖，勾着他解开衣带。
　　微凉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身体，带起一阵战栗，谢尘烟险些软倒在他身上。
　　沈梦寒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有些急促地去吻他的唇。
　　谢尘烟急着按住他道：“我来。”
　　沈梦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头抵在他肩头，笑意从胸腔震动，温声道：“小烟，我清楚自己的身子，不会勉强自己。”
　　谢尘烟定定地望着他。
　　沈梦寒伸指叩着他心口道：“梦寒哥哥在你心里这般没信誉么？”
　　沈梦寒感受到他渐渐放松，不再那么抗拒，方才轻柔地去安抚他。
　　谢尘烟乖顺地敞开自己，极力地迎合。
　　水乳交融。
　　谢尘烟含泪抱住沈梦寒。
　　他上次自己弄得太痛了，心理的慰藉远大于身体，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真心喜欢这件事。
　　可是沈梦寒这样的温柔，谢尘烟觉得自己是随着风浪中飘荡的小舟，随波逐流，不能自已。
　　沈梦寒轻柔地抵住他的唇舌，温声道：“小烟，别忍着。”
　　谢尘烟发出一声短暂的哭叫，小声抽着气，手臂软了一瞬，便又勉力撑住自己。
　　沈梦寒心中爱极也痛极，他轻轻抚摸谢尘烟，轻声道：“小烟，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不够好。”
　　谢尘烟霎时冷静下来，促声道：“怎么会？”
　　“你不用这样小心。”沈梦寒拉着他，将他全部的重量揽在怀中，哑声道：“对不起。”
　　谢尘烟颤抖着回抱他，深深地埋在他怀里，语无伦次道：“没有！”
　　“这要怎么算？”他落下泪来：“我们不要道歉好不好。”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你知道我爱你，没有人比你更好。”
　　“不，你不要同别人比。”谢尘烟俯下身去吻他道：“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面便想将你供奉在神龛中。我做梦都想不到要同你做这件事。”

第七十三章 我心尤悔
　　第二日一早，沈梦寒在自己的榻上醒来，谢尘烟早已不见了踪影。
　　良月道：“下个月便是下元，小谢道寺中忙得很。”
　　沈梦寒心不在焉道：“嗯。”
　　温香软玉一梦成空，沈梦寒一时竟缓不过神来。
　　她替沈梦寒整理衣服，无意间瞥到他颈间银链，笑着道：“这银锁是小谢亲手打的呢。”
　　沈梦寒果真起了兴致，转头看她，轻声问：“真的？”
　　良月点头道：“七月时小谢回来要了一块精银，这月余未曾回来，道是佛前供奉，要整整四十九日。”
　　沈梦寒不禁莞尔，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长命锁。他早该想到，谢尘烟住在寺中，他自己又不事银钱，哪里来的银子。
　　不过——
　　沈梦寒转眼看她，似笑非笑重复道：“七月。”
　　良月方才意识到自己讲漏了嘴，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小谢是回来过几次，夜半来，晨间走，怕扰到公子歇息，方才未曾告诉过公子。”
　　沈梦寒低低地“嗯”了一声。
　　良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虽有些胆怯，却仍然开口道：“公子，小谢他特别喜欢你。”
　　她声音有些抖：“公子，你别不理他。”
　　沈梦寒有些难堪。
　　谁都知道谢尘烟爱他。
　　回应得太多怕谢尘烟得寸进尺，回应得太少又怕谢尘烟伤心。
　　但其实谢尘烟一直在克制自己。
　　他的小烟，何时也学会了卑微与不坦诚。
　　因为他这个不够好的爱人。
　　正允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肃王沈璋薨于帝都。
　　沈卓追封其为烈肃太子，赐停奉享殿。
　　沈梦寒素服至奉享殿致祭过，便欲退下。
　　他与沈璋素无私交，他南归两年，一直与沈璋针锋相对，甚至还在白鹭台那样的场合中闹出那样大的风波。
　　若是旁人看来，大约还算得上是有仇。
　　若无意外，奉安礼他也没有资格去参加。
　　肃王只有一子，尚在襁褓，在母亲怀中睡得香甜，浑然不知世间的动荡，更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
　　清香一柱，三拜之后，便了却了此生兄弟情份。
　　奉享殿是宫内礼殿，当年沈卓认回沈梦寒便带他来此告过宗庙。
　　肃王年纪与沈梦寒相仿，沈卓特意叫他一同过来进奉。
　　谁料两个争强好胜的小男孩一见面便水火不容，在祖宗遗像面前大打出手。
　　肃王还大了沈梦寒一岁，竟然被沈梦寒按在地上打了个鼻青脸肿。
　　内侍黄门不敢劝，直到燕帝御驾到了奉享殿才将两个孩子拉开。
　　一起在奉享殿罚跪了一夜，第二日，沈梦寒便踏上了前往北纪城的漫漫长路。
　　沈梦寒无不凉薄地想，可知诸天神佛面前理应心怀敬畏，否则天威震怒，谁知何时便会遭遇报应。
　　他与沈璋，想必是未曾得到列祖列宗护佑的。
　　南燕最英武的少年皇子，如今不过是层层棺椁中的枯骨一把。
　　他甚至，没能比沈梦寒活得久一些。
　　他与沈璋相识与此，也告别于此。
　　沈梦寒心上压了沉甸甸的石头。
　　他其实比谁都明白沈玠的暗示，若是他与沈璋一同长于深宫，自幼相识，年岁相仿，性格既针锋相对又互补，未必不能成为挚友兄弟。
　　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更可能的，也只是沈玠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走出奉享殿，云低雾沉，冬日的天光被压在层层云雾之后，难言的深重。
　　沈莹在殿外等他。
　　小女孩亦身着素服，深冬中显得格外的单薄。
　　沈梦寒轻声道：“你要进去么？”
　　沈莹双目赤红，匆匆望了他一眼，垂下头道：“父皇在望殿内等你。”
　　沈梦寒拾步登上长安宫望殿，愈向上走，云层压得愈低。
　　沈卓依旧站在望殿最高处北望。
　　壮志未酬，白发生于双鬓。
　　连沈梦寒的脚步都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深刻地意识到沈卓老了。
　　他身姿依旧挺拔，站在寒风凛冽的望殿之上依然皎如玉树临风前，但内里流落出的萧瑟与颓态，再难掩饰。
　　他不再是天下共主，他如今只是个失去最心爱儿子的老父。
　　沈梦寒默默站了半晌，沈卓恍若未闻。
　　直至沈梦寒被寒风吹得不由自主轻咳两声，他才恍然回神，温声道：“小隐来了。”
　　沈梦寒止住呛咳，便直起了身，冷冷地心道，同为他的儿子，他却对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沈玉隐视而不见。
　　若是今日里躺在奉享殿中的是他——
　　沈梦寒摇摇头，好笑地想，他又哪里有资格躺在奉享殿内。
　　他拢袖一礼道：“陛下。”
　　沈卓依然遥目北望，轻叹道：“小隐，我错了么？”
　　沈梦寒沉默。
　　沈卓道：“小玠从前同我讲，南燕十年生聚，北昭亦十年生聚，北昭兵强马壮，此时不利北伐。”
　　沈梦寒静默了片刻，轻声道：“天下还需养。”
　　沈卓自嘲地笑了：“你也觉得小玠是对的么。”
　　沈梦寒道：“我在北昭一十二年，我相信我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道：“昭帝亦是雄主。”
　　昭帝年少时重用同样少年争胜的纪朝行府兵，府兵制不成又果断杀纪朝，弃纪氏。
　　少年人最重情义，这份冷血与果决，非常人所能有。
　　而后拉拢各世家，将一盘散沙式的北昭兵权牢牢控到自己手中，十数年后尚有余力率先向南燕开战，早已占尽了先机。
　　沈梦寒这一生中，与元锋相处的时日甚至比与沈卓还久得多。
　　即若抛弃偏见与爱憎而言，他亦难以断言，谁能更胜一筹。
　　冬日烟雨茫茫，此时只能遥遥望见后湖烟波浩淼，雾隐青山，天际间一片混沌。
　　沈梦寒屈膝，恳切道：“陛下，请召回沈玠罢。”
　　自沈璋的病情传出，沈玠便几次上书请求回京探视，皆被沈卓留中不发。
　　沈卓低声道：“小隐，你也在逼朕。”
　　沈梦寒叩首，不再开口。
　　“下去罢。”沈卓哑声道：“朕躬不适，下月冬至郊祀，小隐代朕去罢。”
　　沈梦寒蓦然收紧了手指。
　　他抬起头来，茫然道：“为什么？”
　　他七岁出使北昭，自认聪明绝顶，从来未曾有过这般猜不透，想不明白之事。
　　为什么宁可是他，也不能是沈玠。
　　沈卓避而不答，转身看向他，目光讥诮：“小隐，你若是肯娶重华，朕下旨许你以皇子礼仪祭天。”
　　沈梦寒指甲掐进掌心，冷硬道：“我若是不肯呢。”
　　沈卓若无其事道：“你出身不正，身后又无祀，朕没有理由让你登上玉牒。”
　　沈梦寒想到奉享殿中的婴孩，冷笑道：“就为了我死的时候，有个孩子披麻带孝？跪在我棺前？”
　　沈卓移开视线，冷硬道：“你出身贱籍，宗正寺那边很不易办，重华出身清贵，却在宫里耽搁的久了。若是你娶了她，有卫泽替你撑腰，朝中阻力会小很多。”
　　他到底是在病中，又站在望殿上吹了这样久的风，喘息一声道：“难得有这样合适的人，由不得你任性。”
　　沈梦寒心中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怒气与不平：“陛下何时在意过朝中阻力了？”
　　沈卓为求北伐，一意孤行，花了二十年将朝中势力收拢手中，他若是真心想为沈梦寒上玉牒，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陛下是想补偿我还是想折辱我？”
　　何为出身不正。
　　沈梦寒质问道：“陛下既然看不起我娘，也看不起我，又何必招惹她？”
　　他厉声道：“你既然恨她，怨她，那我又从何来？”
　　沈卓的手高高扬起。
　　沈梦寒恨恨地看着他。
　　太像了。
　　不只是容色，连愤恨不平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沈卓的手迟迟没能落下。
　　他做了二十余年皇帝，这世上，也只有过这么两人，敢同他这样争。
　　沈卓疲惫地合了合眼：“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他轻声道：“你不知道她有多争强好胜，有多蛮不讲理。”
　　“她是官伎，朕是皇子、皇帝。”
　　他喃喃道：“哪里能如她所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半点都不肯容忍。”
　　沈梦寒恍惚道：“为什么要容忍。”
　　生而为人，连沈瑄那样的酒囊饭袋都肯放马扬鞭，求上一求。
　　更何况。
　　“你明知她求的不是这个。”沈梦寒道：“陛下以为，帝王权柄，便能逼我就范，逼我效仿你，背叛我母亲么？”
　　沈卓讥诮道：“是啊，她又何曾在意过帝王权柄，她眼里何曾有过我，她又何曾在意过我是皇帝？”
　　沈梦寒定定地望着他：“陛下又何曾在意过，她是史家之后，最重身后清名。”
　　沈卓面色铁青，手指指着他，微微颤抖。
　　他既然选择权势，选择皇位，又为何要做出这般情深似海，被辜负、被背叛的姿态来？
　　沈梦寒肃声道：“令陛下失望了，我不会娶重华，这世上薄情寡义的人有很多，我不会是其中一个。”
　　“我母亲也不在意你的独宠，她彤管直书，并非是出于嫉恨，只因陛下的确是因先皇后方才能登上帝位。
　　她家破人亡，沦落风尘，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她的丹笔史册，而这些都已经被你毁了。”

第七十四章 你的神佛
　　“陛下有颠倒乾坤之能，有重书信史之力。”沈梦寒冷笑一声道：“又何必在意一个小小青楼女子和她的儿子如何看待于你？”
　　“陛下亦不必用权势诱惑我，别人施舍的东西，我不需要。”
　　“是，你只喜欢自己去抢么？”沈卓冷笑道：“你还不是同她一样。”
　　“她抢了什么？地位还是权势？”沈梦寒冷道：“你们沈家的东西，她看不上。我也看不上。”
　　“看不上？”沈卓大笑：“看不上？看不上你母亲以死相逼，想要我金册玉牒认回你？”
　　沈梦寒静默了一刻，寒风呼啸着吹上望殿，厚重的毡帐被卷动，抖出沉重的低音，更衬得那檐铃清脆。
　　沈梦寒涩声道：“她只不过想让她的儿子，有一个父亲，有一个姓氏罢了。”
　　那毡帐隔不住风。
　　寒风早已将望殿上吹得透凉。
　　木制地板，也如同浸没在冰水中。
　　寒意彻骨。
　　“你在荆湘道布置了那么多人手，沈玉隐，你敢说小璋的死与你无关么？”沈卓质问道：“小璋与你有过龃龉，如今他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沈梦寒突然觉得无力。
　　倦怠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他也想痛哭，他也想流泪。
　　可是他的眼睛是干涩的。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沈卓面前落一滴泪。
　　他哑声道：“陛下若是觉得沈璋的死与我有关，可以叫三司审我，又何必私下里猜疑。”
　　寒风一层层地剥落他的衣衫，方才捂出的那一点热意早已经散尽。
　　沈卓仍在厉声质问：“你有想过他也是你兄弟么？！”
　　沈梦寒指尖狠狠掐进手心。
　　到底是谁不将谁当作兄弟，又到底是谁纵容了他们，不拿他当作手足兄弟。
　　心中的委屈与怨愤，化作心头血，几欲冲破喉间。
　　“他死了，你便能离皇位更近一步了么？”
　　沈梦寒定定地看着他的父亲。
　　眸光明灭，分明有着深藏的痛意。
　　“我从来便没奢望过。”他狠狠咽下喉间腥甜，躬身行了一礼道：“草民告退。”
　　他不顾身后沈卓嘶吼，径直退下望殿，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很想念谢尘烟，他想谢尘烟如今若是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深深抱住他，不管不顾，狠狠地一头栽在他怀中，睡一个深沉的觉，梦一场贪欢。他的少年，定能稳稳地支持起他的重量，带他平安回家。
　　他比他想象中还要依赖谢尘烟。
　　他既期望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人世，谢尘烟能好好地活下去，替他看遍这人间好风光；又想同谢尘烟同生共死，一生只有彼此。
　　他爱重他，他也信重于他。
　　他们的晦暗不明可以向对方展露忏悔；他们将以对方为镜鉴，观己得失，取长补短；他们并肩汲取阳光雨露，做一对纯粹的、坦荡明澈的人。
　　没有猜疑，没有隐瞒，没有筹谋算计。
　　只是他们最初本来的模样。
　　可是他的身后，只有周安在他拱手肃立。
　　沈梦寒手脚酸软，骨缝中渐渐渗出寒意，他转身向外殿走去，气息微弱道：“备暖辇。”
　　他要寻一个温暖的地方，这里没有他能信任能倚靠的人，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不能拿自己同燕帝怄气，他要好好活下去。
　　活着同谢尘烟相爱。
　　死了便只能继续蒙受这一次又一次的不白之冤。
　　活着走出来的路，才能证明他自己。
　　或许他并不想证明他自己，他只是想再活得久一点，能多享用一点人世间的欢愉与爱意。
　　而那些怨愤与苦楚，都只是为了片刻的纵情欢愉，而必然要忍受的附累罢了。
　　可是一直到禋祀前，沈梦寒入清明殿斋戒，谢尘烟都未曾回来。
　　清明殿外殿尚有内侍黄门侍候，侍卫侍女亦只可留在外殿，内殿中便只留皇家寺院及皇室道观中遴选过来的僧人及道士。
　　入殿之时，沈梦寒要先向诸僧及诸道为礼，以示静心虔意。
　　他甫一抬首，便见到了立在众僧之中的谢尘烟。
　　他身着僧袍，却未剃度，身姿挺秀，在众人之中格外惹眼。
　　他随众人向沈梦寒一礼，唇角翘起，向他眨了两下眼睛。
　　佛前燃烧的长明灯映在他眼中，闪着细细碎碎的流光。
　　光风霁月，纤尘不染。
　　礼闭起身，敛去那一份俏皮，又只剩下供奉神前的端肃。
　　他的确堪为佛前使者，他身上自有洁净光明。
　　沈梦寒不由自主，唇角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
　　礼官由大德高僧充任，长长的祝祷与经辞过后，方才准他入内换衣歇息。
　　几名资历尚浅的和尚道士与谢尘烟一起跟着沈梦寒向内室去，沈梦寒转身温言道：“一人足矣。”
　　谢尘烟脚步一错，抢先跟上前去。
　　谢尘烟甫一进内室便拉住沈梦寒手臂，小心扶他坐在榻边，转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来。
　　沈梦寒抬手接过茶杯，目光却仍落在他身上，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谢尘烟随手拉过一个蒲团跪坐其上，得意道：“往年入清明殿的僧人多是由官寺出，去年同泰寺涉案，官寺与京中诸寺被勒令整肃，都被免了额。今年的缺补下至民间，我年纪合适，长相又好看，主持举荐我。”
　　他面带骄傲，一脸自得，又恢复了从前活泼泼的样子。
　　沈梦寒却知道这并未如他所言那般容易，每年入殿的僧人只有那么多，条件苛刻、遴选严格，谢尘烟又非受戒僧人，即便不推断这些，见谢尘烟这般得意邀宠的小模样，也可知他入清明殿有多不易。
　　他瞬间心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想见我随时可以见，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谢尘烟诉苦道：“你不知道他们的眼神，每次在阁中见到我有多痛心，生怕我未曾静心修法，误了正事。”
　　“还有四娘，她最近一见我便绕路走，理也不理我。”谢尘烟叽里呱啦地控诉道。
　　相四娘的性情与谢尘烟有些相似，心思天真纯稚，也是个瞒不下事情的，沈梦寒不欲他细想，轻叹一声道：“‘他们’是谁？周先生？”
　　“不是！”谢尘烟眼睛一亮，轻快道：“是枕漱爷爷！梦寒哥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沈梦寒道：“我也是凡人，怎么会没有犯错的时候。”
　　“嘘……”谢尘烟板了小脸，严肃道：“斋戒之中，不可向神佛妄言。”
　　“嗯。”沈梦寒淡淡应了一声。
　　他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述欲望，向漫天神佛，向谢尘烟。
　　沈梦寒低声道：“大师。”
　　他语气突然严肃，谢尘烟也不禁严肃起来，收了摇摇晃晃的腿来，正襟危坐在云锦蒲团上。
　　“我嘴上讲着是替陛下做事，但人人知道我好恶。”沈梦寒轻声道：“做得多了，甚至别人也以为我想要那个位子。”
　　谢尘烟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有。”
　　沈梦寒未觉得委屈，他却替沈梦寒觉得委屈。
　　沈梦寒道：“嗯。我虽没有妄念，但其实……”
　　“我期望他们犯错，我希望他们犯错。”他似乎难以启齿，又强迫自己开口道：“……我心中的确有恶念，我也想折辱那些龙子凤孙，都是沈卓的儿子，凭什么他们能安坐明堂，凭什么我要出生入死。”
　　他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方才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对他无比崇拜与信任的爱人。
　　若是谢尘烟不回应，他该如何是好？
　　谢尘烟握紧了他的手。
　　沈梦寒阖了阖眼，轻声道：“凭什么。”
　　“是我不堪。”他自责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沈璋会死。”
　　他低声道：“没有人相信我也会很难过。”
　　谢尘烟站起身来，紧紧地抱着他：“我相信你。”
　　沈梦寒痛不欲生道：“我很后悔。”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沈梦寒任由不能显露于人前的情绪蔓延。
　　他的声音哑了：“我在荆湘道布置了那么多人手，却没有想过要让他们佑护沈璋。”
　　“我明知道安王可能动用山河令，却派去了我手下最不堪用的赵阵。”
　　“这不是你的过错。”谢尘烟轻抚他的脊背，柔声道：“他才是南燕正一品亲王，手握三十万大军，没有人想到他会需要人保护。”
　　“可是我想到过。”沈梦寒哑声道：“荆湘道是他的后背。我明知道他背后有刀戟，却没有提醒他。”
　　他在谢尘烟怀中微微颤抖，谢尘烟隐隐感到襟前有湿意。
　　他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与他感同身受。
　　他有这世上最珍贵最柔软的一颗心。
　　他不怨恨那人曾弯弓对准他，他只恨那人站在万千黎民前，他却没能保护好他。
　　谢尘烟垂首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发冠紧紧地将他柔软的发束在头顶，一丝不苟，容不得一点差错。
　　谢尘烟抬手将他的发冠卸了，抽出白玉发簪，解了月白发带，青丝宛转，流水一般从谢尘烟手中滑落，轻柔抚过他细弱的脖颈，柔软地散落在他肩头。
　　沈梦寒似乎有些惊讶，微微一动，似是要从谢尘烟怀中抬起头来。
　　谢尘烟伸手将他扣到自己怀中，微微用了些力，却没有放手。
　　“我与你同罪。”谢尘烟一边理顺他的长发一边俯身在他头顶一吻道：“山河令是我父亲遗令，我才是应该处置它的人，我却没有。”
　　“这与你何干。”沈梦寒轻声道。
　　片刻功夫，他的声音又稳重起来，嗓音尚有些暗哑，从谢尘烟胸口发出，宛如琴弦轻轻颤动。
　　谢尘烟手掌在他背后摩挲，轻声道：“梦寒哥哥，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照月剑剑鞘上的宝石，其实就是代表山河令的令石。”

第七十五章 正大光明
　　沈梦寒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道：“你都想起来了？”
　　谢尘烟含泪道：“嗯。”
　　山河令在他身边唾手可得，可是沈梦寒没有拿。
　　他的爱人磊落光明，自始至终都心怀高尚。
　　上至天子朝臣，下至百姓黎民，他无愧于这尘世间任何人任何事。
　　明台澄净，尘灰未染。
　　这样一个人，神佛不应当怪罪。
　　谢尘烟站起身来，手还留在他肩头，郑重其事道：“你的佛原谅你了。”
　　沈梦寒伸指掐了他的腰一把，轻声道：“莫妄言。”
　　谢尘烟被他掐得一抖，冤道：“没有妄言，我今日是佛前使者，代佛祖行仪礼。你向我忏悔，便是在向神佛忏悔。”
　　沈梦寒少见他这般严肃认真的样子，他的眼睛太黑太亮，端严肃穆的时候亦有些稚气未脱的天真可爱。
　　是他的神佛，他的烟火人间。
　　他的小烟呐。
　　沈梦寒不由得浅浅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谢尘烟眼里只有他，轻轻叹道：“若是问我自己，你胸怀天下，我心怀你；你胸怀恶念，我也心怀你。”
　　他黑漆漆的眼睛亮亮的，仿佛盛满了这世间都清澈洁净的那抔水：“我爱你，又不是爱你是个大圣人。”
　　沈梦寒轻声打断他道：“别讲了。”
　　谢尘烟轻按他肩膀，一本正经道：“你是来此斋戒的，今日你要听我讲。”
　　这倒不是谢尘烟胡言乱语，侍斋僧人的职责之一，便是要向他诵书讲经。
　　谢尘烟尽忠职守，并未打算渎职。
　　沈梦寒握住他的手，轻叹道：“你再讲下去，我要忍不住吻你了。”
　　谢尘烟惊了。这个人平日里那么清冷那么端严。怎么这个时候反而任性妄为。
　　谢尘烟迅速收回了手，左右看看，确认无人靠近内室，收回目光严肃道：“清静之地，不可行秽乱之事。”
　　沈梦寒未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指尖去追他的手道：“亲一下也不行么？”
　　清明殿殿堂深阔，他们身在内室，距僧道所处之处尚有些距离。
　　冬日遮风的帷帐亦隔音，他们身处其中，仿佛这幽深殿堂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地澄净，又有什么会比心与心的交融更清洁纯净。
　　谢尘烟手负到身后，不给他拉，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行！不可以！”
　　他修习了那么久，怎么能轻易被他诱惑。
　　日光稀稀落落地撒进来，将花窗挂落拉出淡金色的光影，熏炉中的檀香一线飘散，飞扬尘灰如碎金碾过乾坤。
　　沈梦寒含笑望着他，柔声道：“我们只是钟情一人，心无他顾，怎么能称之为秽乱。”
　　清明殿内，为示苦修之意，一切从简，帐幔亦用青灰之色。
　　他散了发，少了些平日里的威严与凌厉，落坐其中，玄色的礼服宽博，松散地露出底下雪白的脖颈，黑愈黑，白愈白，尤是显得容色摄人。
　　萧瑟殿堂内唯一一抹艳色。
　　温柔望向谢尘烟的清冷眉眼间含了三分春意，斜阳的余晖下脉脉含情。
　　更何况，他正含笑看着谢尘烟的眼睛，温言道他钟情于他，心无他顾。
　　谢尘烟垂死挣扎。
　　他后悔了，他不该来。
　　美色误国。
　　他根本忍不住。
　　七日斋戒转瞬即过，致祭在日出前七刻始，而清明殿距寰丘尚有距离，这日里刚过丑时，谢尘烟便起身至外殿，与侍衣女官一同服侍沈梦寒更衣。
　　帝服十二章纹，太子九章，亲王七章，未加封皇子五章，至沈梦寒再减两章，只余日月星三光纹而已。
　　南燕主水德，舆服袀玄。禋祀礼服繁重，云锦缎上滚银织绣，层层叠叠。
　　谢尘烟起身替他整理衣襟，手指一动，便无意间触到了他的喉结，沈梦寒被他触了一触，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谢尘烟的指尖感受到了他脖颈下那细微的滚动，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司服奉衣案，流水一般过，一不留神，腰带便被率先起身的侍衣女官轻手轻脚地拿在手中，谢尘烟手落在半空中，怔了一下，小脸立刻垮了下去。
　　沈梦寒注意到他神色，抬手将腰带从侍衣女官手中接过，直接递给了他。
　　那女官一愣，抬了一下眼，捕捉到沈梦寒唇边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又迅速低下头去。
　　谢尘烟偷偷吐了一下舌头，单膝跪下替他系上腰带，挂上紫绶玉印。
　　女官们垂首屏息，没有人再向这边看一眼，仿佛没有人注意到此间小小的插曲一般。
　　待众女官退下，谢尘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堆暖炉来，一边向他袖子里藏一边得意道：“我知道你穿章服一定很好看，我就是想来看你穿章服。”
　　沈梦寒“嗯”了一声道：“别塞太多，行礼的时候太明显。”
　　谢尘烟道：“没有人会在你行礼的时候抬头看你。”
　　沈梦寒笑道：“知道的还不少。”
　　谢尘烟得意道：“那当然。”
　　沈梦寒道：“还知道什么？”
　　谢尘烟道：“什么都知道。”
　　沈梦寒笑：“讲讲看。”
　　谢尘烟想了半晌，缓缓吟道：“天地并况，惟予有慕，爰熙紫坛，思求厥路。
　　恭承禋祀，缊豫为纷，肃若旧典，承神至尊。
　　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效欢虞泰一。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
　　璆磬金鼓，灵其有喜，百官济济，各敬厥事。
　　盛牲实俎进闻膏，神奄留，临须摇。
　　长丽前掞光耀明，寒暑不忒况皇章。
　　展诗应律鋗玉鸣，函宫吐角激徵清。
　　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
　　声气远条凤鸟，神夕奄虞盖孔享。”
　　吟唱余音悠长，吟罢良久，还徐徐绕梁而回。
　　沈梦寒深深地看着他：“小烟，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来看我穿章服么？”
　　他目光沉沉，似深潭幽深不见底，被他这样看着，谢尘烟渐渐笑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沈梦寒腰间的玉佩，又跪下来替他整束了一下流苏，过了良久方才哑声道：“你七岁封公子出使北昭，我未见到；你十五岁继任武林盟，我亦未曾得见；弱冠之年我虽在，却无人替你主持加冠之礼。
　　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我都不在场。这一次代帝王祭天很重要，我不想错过。”
　　周潜虽是他师长，可他毕竟是燕帝的亲生儿子，沈卓不开口，便无人能私下绕过燕帝为他主持加冠之礼。
　　沈梦寒无言以对。
　　身为帝王之子，他所受亏待固然良多，或许初时的确有过怨愤，久而久之，这些事他也未再放到心上过，也不曾想过这些都是决定他人生的大事，可是在谢尘烟心里，都牢牢记着。
　　他的事在谢尘烟心中，比谢尘烟自己还重要。
　　他所受的亏欠，谢尘烟比他还在意。
　　他按在谢尘烟肩上的手蓦然收紧，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谢尘烟上下打量他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忽之处，轻声道：“我不希望你想起我来只记得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与背叛，我希望你记得我们也曾一同度过盛大的节日，参加过重典盛礼，一同走过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
　　沈梦寒矢口否认道：“没有。”
　　谢尘烟带给他的快乐与欢愉远比他带给他的痛苦多得太多。
　　他胸中亦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述。
　　谢尘烟抬首望着他，黑湛湛的目光清澈见底。满目虔诚。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谢尘烟令沈梦寒无所适从，他想出言安抚，竟一时口拙。
　　殿外礼乐渐起，遥遥传入外殿，再不出去，礼官怕是要进来催促了。
　　他的心虚虚沉沉，渐渐落回胸中。
　　沈梦寒俯身虚虚地揽了一下谢尘烟，柔声道：“虽无人替我主持冠礼，但我可以为你主持冠礼。”
　　不到两年而已，他应该不会食言。
　　言罢沈梦寒便放了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谢尘烟愣了一下，匆匆追上前，捏着他的脉门输了一口真气进去。
　　他输得又快又急，沈梦寒骤然受了，厚重礼服下险些沁出热汗。
　　殿门已开，阶下众目睽睽，沈梦寒仍然回首轻声问道：“可曾受伤？”
　　谢尘烟骤然脱了力，头昏眼花，站在那里半晌未动，目光没有焦距，仍旧下意识地摇摇头。暗自懊恼自己莽撞。
　　他尽力调整呼吸，如礼在殿内跪送道：“受佛清净决言。
　　若审尔者大善。
　　前受五戒。一不杀生。二者不盗。三者不淫。四者不两舌恶口妄言绮语。五不饮酒。
　　三自归已。起绕佛三匝。持斋七日而去。自是之后。”
　　少年语调清冽洁净，宛如高山流水，海浪波平。
　　他此行无所畏惧，坦荡明澈。
　　他的佛允他、渡他。
　　这一日是江南冬日里难得的天光正好。
　　沈梦寒拾步走出清明殿，日光明耀，光风霁月。
　　宫悬于中，十卫仪仗列于殿外。
　　旌旗蔽日，礼乐镇天。
　　他从不信神佛。
　　但他的佛无比虔诚。
　　此刻他亦在天地面前无比虔诚、无比渺小，他替帝国祈福，亦期冀漫天神佛也能给他一些垂恩。
　　他尽心虔意，处大光明中。
　　
　　郊祀章服等不考据（作者觉得日月星三纹勉强算好看而已）
　　佛清净决言。若审尔者大善。耶祇便前受五戒。一不杀生。二者不盗。三者不淫。四者不两舌恶口妄言绮语。五不饮酒。三自归已。起绕佛三匝。持斋七日而去。自是之后。《佛说耶祇经》
　　天地并况，惟予有慕，爰熙紫坛，思求厥路。
　　恭承禋祀，缊豫为纷，肃若旧典，承神至尊。
　　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效欢虞泰一。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
　　璆磬金鼓，灵其有喜，百官济济，各敬厥事。
　　盛牲实俎进闻膏，神奄留，临须摇。
　　长丽前掞光耀明，寒暑不忒况皇章。
　　展诗应律鋗玉鸣，函宫吐角激徵清。
　　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
　　声气远条凤鸟，神夕奄虞盖孔享。《郊庙歌辞·天地》（用汉成帝时）
　　
　　

第七十六章 山河遗令
　　年后谢尘烟又去了西南。
　　来信与沈梦寒道是因西南战事，千里伏尸，随师父前去超度。
　　收信那日下了场薄雪，沈梦寒将信覆在脸上，雪白信笺上松烟墨的香气混杂了寺院檀香，沁人心肺。
　　沈梦寒用力嗅了一嗅，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沈梦寒无法追他到西南。
　　沈卓又病了。
　　望殿上一场争执被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谁也未有再提起。
　　宗室在京可堪用的只余沈卓一位老叔父贤王，封号恰如其分，算得上是贤能，哪怕年过耄耋，亦不得不站出来主事。
　　只是老人家八十有余，虽是不至头昏耳聩，却时常叫错名字，时而唤沈梦寒小璋，又时而唤他小瑀。
　　沈梦寒不与老人家计较，耐心侍奉，哪怕唤错了名字也欣然应声，不以为忤。
　　要知道沈璋还尚算好，沈瑀可是犯了燕帝大忌讳之人，这般襟怀，亦不由人不心折。
　　时日久了，便也絮絮同他讲些家中闲事：“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文不成武不就，同你差不多年岁，还未曾领到过什么正经差事。我刚刚送了他随小珏到淮上，他却道江淮兵险，怨我这个做祖父的不爱惜孙儿。”
　　沈梦寒稍一思量便知他讲的是哪个，不禁轻笑道：“恭郡王世子年轻，尚不知殿下是为其图百年之计。”
　　贤王摇首叹道：“不求百年计，只求我这有生之年，他们都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不至空食了家国爵禄，能做个有用之人罢了。”
　　沈梦寒默然半晌，轻声道：“父母为子女长计，理应如此。”
　　这些事本不必与他分说，贤王开口，应当是有后话。
　　他唤人换了一壶茶来，亲自斟给贤王。
　　“你莫要嫌我老人家唠叨，话讲得不那么动听。”贤王握着热茶无不感慨道：“你娘出身高门，一朝落难，时运不济，心却比天高。”
　　他一开口，果真石破惊天。
　　“先皇后宋氏与她是闺中旧友，自陛下定下与先皇后大婚，你母亲便执意与陛下断绝关系。”
　　“说来说去，心高气傲的林染，怎么能忍受与曾经的闺中好友共侍一夫，且人家贵为王妃，自己却身为官伎呢。”
　　沈梦寒默然。爱恨纠葛再深重再痛苦，从旁人口出讲出，亦不过寥寥数言，便定了乾坤阴阳。
　　老人家幽幽叹息道：“她私下离了王府，陛下满城寻她，连大婚当夜都不在府中，当年在京中也是闹得沸沸扬扬。”
　　沈梦寒替他续了一杯茶，轻声道：“陛下是因为此事，记恨先皇后与二哥么？”
　　林染身为官伎，又哪里能真的私下逃脱，只是因先皇对她与沈卓之事早有不满，在大婚前命人私下处理掉，而宋氏与林家有旧，阳奉阴违，保了林染一命。
　　而沈卓自大婚当日被先帝训斥一番，便再未提起过此事，而后与先皇后琴瑟和鸣，依靠宋家势力坐稳皇位，方才慢慢将她寻回。
　　沈梦寒不欲在旁人口中听到他母亲这段经历，方才出言打断。
　　而贤王既然主动同他讲起旧事，便不会在意他出言不逊。
　　贤王轻啜一口，淡淡笑了：“谁知道呢，总之先皇后除了在麟德年间诞下小璧与小玠，正允年间便再无所出了。而后郁郁而终，陛下降旨修建了皇后陵。”
　　贤王轻叹道：“这是陛下不欲与先皇后合葬呐。”
　　沈梦寒手指捏紧，笑容渐渐苦涩，轻声道：“原来如此。”
　　贤王又道：“陛下也不是事事都能强硬，他欲北伐，不得不重用主战一派，自然也要在别的地方做出牺牲。”
　　他语气有些严厉：“你在北昭宫廷那么久，也应当明白，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能随心所欲。”
　　这话称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沈梦寒因回避前事，从不打听燕帝宫闱之事。并不知先皇后为何失宠于沈卓。
　　他是聪明人，知道贤王不会无故向他提起旧事来，贤王是想告诉他，沈卓迟迟不召沈玠回来，并非是不知如今的形势下，沈玠依旧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而是因为他。
　　不是沈卓记恨沈玠，而是沈卓担忧，沈玠母子记恨沈梦寒。
　　提早进入荒年的沈卓，如同麟德二十一年的先帝，垂暮之年，终于起了怜子之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岁华过后，觉檀便向明隐寺主持辞行，欲外出游历一番。
　　谢尘烟眼睛亮亮的，觉檀不禁失笑道：“你是有什么主意么？”
　　谢尘烟殷殷道：“师父，我们先去西南罢。”
　　觉檀沉吟半晌道：“西南战事如荼……也好。”
　　他本就无所谓去哪里，既然谢尘烟想去，那由着他便是。
　　谢尘烟欢呼一声道：“多谢师父！”
　　觉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
　　他知谢尘烟前往西南必有所图，却也并不多问。
　　正如他带着谢尘烟，与他一人踽踽独行，并无甚区别。
　　路过却月城，谢尘烟便不见了踪影。
　　晚上回到借宿的寺中，谢尘烟却辗转难眠。
　　“师父。”谢尘烟低低道。
　　觉檀温声道：“嗯？”
　　谢尘烟有些难受道：“冉姐姐几个月前生了一个儿子。”
　　他从阿戊处取回照月剑鞘，阿戊不知他买椟还珠是何用意，却也将这段日子里所发生之事尽数告知了谢尘烟。
　　觉檀轻轻“嗯”了一声。
　　谢尘烟知道他在听，不吐不快道：“去年废太子与肃王殿下得子，龙颜大悦，天下皆闻，我隐居寺中，也时常听来进香的百姓们提起。”
　　“而这一次冉姐姐产子，几个月来，民间都不知此事。”他郁郁道：“因为他是罪臣之子，是妓子之后。”
　　或许未来也同沈梦寒一般，上不得谱牒，不得名姓。
　　哪怕他比谁都好，与旁人比，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名正言顺。
　　他既知晓沈梦寒身世，自然也替他伤怀。
　　觉檀温言道：“看人又岂能只看出身？佛家言众生平等，我们虽做不到，亦不可被其障目。”
　　谢尘烟低声道：“可是旁人不这样看。”
　　觉檀温声道：“世间人心眼多蒙尘，旁人的眼不重要。”
　　谢尘烟轻声道：“他也这样讲。”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
　　觉檀不觉也笑了：“嗯。”
　　他难得赞了一句道：“公子隐非寻常人。”
　　他亦问过觉玄，为何要效忠于他，觉玄想了许久，方才回道：“我们一生修习，望能得证大道。可是他，似乎勿需修习，便生而有法。”
　　少有人会在他面前谈论起沈梦寒，哪怕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谢尘烟也有些讲不出口的赧然。
　　更何况别人口中的公子隐，智计无双也罢、阴决狠厉也好，似乎都不似他熟悉的沈梦寒。
　　他要么是旁人眼中高山仰止的人物，要么是旁人恨不饮其血啖其肉的恶徒，却独独不是谢尘烟眼中那个大多时候都很温柔，却也偶尔负气、偶尔任性，甚至时而无赖，眼中却将情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那个人。
　　谢尘烟垂着头，半晌方才轻声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知当做不当做。”
　　做了，有违他父亲的意志，不做，却只能任由那些已经归于平静的府军再次被卷入纷争。
　　他们不应背叛北昭，而谢尘烟心之所向，已经留在了南燕。
　　他固然深爱沈梦寒，却不能为一己之私，利用他们的忠诚与信义。
　　他的爱人爱他一身澄明坦荡，爱与义，皆不可负。
　　他一路纠结，觉檀都看在眼里，轻轻点了他一下道：“拂尘心眼明澈。”
　　他需要的只是倾述，真正要不要去做，他心中已有决断。
　　南燕正允二十六年上巳日，纪朝之子拂尘，于荆湘道传令北昭十二卫六率，废山河令于辰州，焚纪朝印信。
　　从此纪朝麾下诸府军，如水滴入海，悄然溶入神州南北，再未参与到南燕与北昭间任何纷争。
　　山河令沿江河东下，远抵边塞，东达滨海，如经络间血脉奔流，接连传入北昭诸州府。
　　缪知广亦在北纪城中接到山河令，传令石、山河图一应俱全，圆滚滚的字迹一丝不苟，一本正经地发出纪朝遗令，解散纪朝手下府军。
　　除了山河遗令，还附带了一纸言辞恳切的书信，以自己的名义，恳请纪朝旧部能替他寻找赤焰草。
　　山河图自有一套绘制之法，每一地府军都拥独一无二之山河图。
　　而令石意同兵符。
　　府军亦是当地之民，安土重迁，不会擅离家乡，纪朝此法，意欲绕过北昭各世家巨族的兵符，将统领府军之权归于中央，只可惜功败垂成，空留遗恨。
　　令石与山河图单独使用只能调用有限之权，二者结合方可全权调用。
　　除了纪朝后人，无人能这么快伪造出所有的山河令。
　　缪知广愤然跺脚道：“他疯了！”
　　这样大的权柄，这样大的势力，谢尘烟放弃山河令，就如同当年沈梦寒放弃北昭武林盟，毫不恋栈，毫不惋惜。
　　于他们而言，信义放在生死之前。
　　也正因如此，当年草原上的小霸王才又气又敬，甘愿俯首帖耳，一辈子效忠于他。
　　元贺却微微笑道：“纪家子，理应如此。”
　　当年的纪朝得昭帝重用，独创山河令，亦是一腔孤勇，不计得失。
　　如今山河令重归于沉寂，亦是重信守义，不坠乃父之风。
　　元贺推盏道：“山河令已除，你是自由身了。”
　　缪知广咬牙道：“我虽不再是纪朝旧部，但我仍是隐阁之人。”
　　他闭了闭眼道：“从此我与北昭再无瓜葛，南渡之前，尚可为公子谋最后一事。”
　　元贺也不由得好奇道：“竟不知是经何事，缪兄弟竟对沈兄如此肝脑涂地？”

第七十七章 鲜克有终
　　春意料峭。
　　冉紫云轻哄着沈涯，冷声道：“小涯病着，我不去。”
　　侍女为难道：“军中事繁，自小公子出生王爷便未见过，姑娘也可怜可怜王爷。”
　　冉紫云道：“他若真想见孩子，早便回来见了，哪里有让才几个月的孩子出门吹寒风的道理？”
　　侍女道：“姑娘，那江心洲也是费了几个月方才打下来，险要之地离不得人，王爷也是没有法子。”
　　那侍女上前一步，犹豫了一晌方道：“姑娘，王爷到了江心洲别院，北昭降将送了不少美婢上门，你即便不是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公子考虑考虑。”
　　冉紫云怀抱着婴孩，一腔的柔软。轻拢了拢头发，冷声道：“我随你去。”
　　她向外扫了一眼，指着门外一个中年粗使仆妇道：“你进来。”
　　那侍女忙道：“姑娘放心，我与奶娘护着小公子便是。”
　　冉紫云冷笑道：“你生过孩子？”
　　侍女哑然。
　　冉紫云下颌一抬，问那仆妇道：“你呢？”
　　那仆妇从未被主人召见过，一时紧张，手指绞着裙子，嗫嚅了半晌，却不敢应声。
　　冉紫云喝道：“问你话呢！”
　　那仆妇一抖，再是不敢开口。
　　祁茂忙扔开手中扫帚，拉着那仆妇跪下，不住磕头道：“回娘子，拙荆不良于言。我与拙荆育有一子一女。”
　　那仆妇自是心字所扮，她容颜虽改，声音却做不得伪，因而不敢出声。
　　几个闪烁间她便已然明白冉紫云的用意，只绞着衣摆不说话。
　　“你随我去江心洲。”冉紫云定定地看了他们“夫妻”半晌，对那侍女冷道：“给他们找几件体面衣裳，我不在的时候让他们与奶娘一回照看小公子。”
　　那侍女松了一口气，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心字握紧冉紫云的手，含泪道：“姐姐。”
　　冉紫云拢了拢头发，自嘲道：“你也见到了，他待我还算不错。”
　　心字默默垂泪。
　　冉紫云道：“我不放心他的人，小涯由你带着，我放心。”
　　心字哽咽道：“嗯。”
　　冉紫云道：“我很快便回来。”
　　心字哑声道：“好。”
　　祁茂在一旁安慰道：“我们在却月城中好长的日子呢，不急于一时。”
　　心字拭泪道：“哎，你看我。”
　　脚步声渐近，已经靠近回廊。
　　冉紫云不耐道：“哭什么哭。”
　　一边解下腰间玉佩，顺手丢给心字：“照看好小公子，若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心字伸手接了，俯在地上，那侍女已经走过来，将手上衣服递给祁茂，嫌恶道：“还不带你娘子去换衣裳？”
　　心字诚惶诚恐接过沈涯，她从前在问渠楼中，亦带过不少被卖进妓馆的女婴，怀抱婴儿手法娴熟，那侍女仔细观察了一晌，便由她留在沈涯房中了。
　　冉紫云随沈琛的人上了船，那船家是个生面孔，护船的侍卫与侍女除了她身边这一位，亦没有她见过的人。冉紫云提着裙摆，突然脚步顿了一晌。
　　那侍女唤了一声道：“姑娘？”
　　冉紫云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方才提着裙子上了船。
　　一路向江心洲去，江水平静。
　　冉紫云却知这平静只是假象，暗流在江底回旋，江中行舟，能够如履平地，驾船之人亦是好手。
　　江船靠岸，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冉紫云随那侍女下了船，缓步向绿洲中的别馆中走去。
　　多年临危涉险的本能，已经让她身体渐渐绷紧，每一步，都如同行在刀刃上。
　　那侍女亦未来过此处，见她如临大敌，疑惑道：“姑娘？”
　　冉紫云停在别馆门口，冷声道：“你有完没完？”
　　那侍女利落跪倒在地请罪。
　　冉紫云轻叹一声，揉着额头道：“今日小涯喂了几次奶？”
　　那侍女一怔，不确定道：“三次？还是四次？”
　　冉紫云晃晃头，自嘲道：“我这个当娘的记性啊……”
　　她转向正在停船的船工，下颌一抬，飞扬跋扈道：“送她回去。”
　　她冷冷地盯着那侍女道：“回去告诉那仆妇，白日里人多不必管，夜间至少要盯着她喂上五次，若是奶娘偷懒，杀了她换一个便是。”
　　那船工面露为难之色，却无人擅动。
　　冉紫云厉声道：“你们知道本座是安王殿下什么人么？！”
　　她迟迟不肯进去，沈琛亦不得不出门迎接她，立在别馆门口，柔声道：“阿云。”
　　冉紫云转眼看他。
　　面容、身材，的确是安王沈琛无疑。
　　只是他眉宇间另有一分柔弱，冉紫云从他的神情气质中分辨出另外一种可能。
　　冉紫云拢拢头发，冷声道：“你的人，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沈琛温声道：“你消消气。”
　　冉紫云方要开口，侍女在她身边嘶叫一声，按住自己喉间，浑身抽搐，惊恐地睁大双眼。
　　冉紫云身上巨震。
　　她迅速回想，马车、渡船，场景走马灯一般的换，最后定格在船上那一杯热茶。
　　她没有喝。
　　沈琛上前，温柔地执起她的手来，温声道：“阿云，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冉紫云按捺住手中颤抖，回握住沈琛，淡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非要她留在我身边？”
　　沈琛笑意轻浅，刚想开口，冉紫云狠狠拧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出手如电，指甲直向他喉间插去。
　　这一招，用尽了她毕生功力。
　　只是她产后虚弱，身手远不及平日，更未料到沈琛——或者说是沈瑀，早有预料，她雷霆一击，抓到的竟是沈瑀腕间的金络丝护腕。
　　沈瑀手腕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滑落，反扣住她双手，一脚将她踢倒在地。
　　女子裙裾飞扬，重重摔入洲中淤泥。
　　沈瑀缓步上前，将她踏在足下，慢声细语道：“本想让姐姐死得好看些，谁料到姐姐这朵牡丹花也这般的刺人。”
　　冉紫云艰难地将目光从她熟悉的脸上移开。
　　她不甘心，她有挂念。
　　沈涯、心字、沈梦寒。
　　她轻声道：“沈瑀，你在怕么？”
　　他若不恐惧，为何只敢住到这江中孤岛上，不敢见日月天光。
　　冉紫云手指扣住地面上暮春冰冷的淤泥，半边污泥，半边清江，挣扎道：“我来帮你。”
　　沈瑀足尖轻碾，冰冷的刀刃贴上冉紫云的脖颈：“可惜了，若是你身后没有那个人，我倒真的愿意一试。”
　　他轻声道：“我娘亲嘱咐过我，待什么人都可以掉以轻心，唯独对林染的儿子，一丝差错都不能容。”
　　江水拍岸，冉紫云的脸被江水冲刷过，露出底下明艳的容色来。
　　连沈瑀手上的刀，都迟疑了一晌。
　　冉紫云长吁一口气，目光瞬间温柔。
　　魂梦飘摇，远归故里。
　　琴声悠扬，欢语盈盈。
　　林染长发委地，一地婉转，容颜绝世。
　　丹青笔墨，翰林书史。
　　字书比人物更绝代风华。
　　史册上不敢书的，她来写，宫闱中不敢唱的，她来吟。
　　倘若不正无人敢于书，龌龊无人指摘，那这世间之人修身又有何用？
　　高尚应得以流传，功过亦要留与后人评诫。
　　冉紫云道：“染姐姐，他们说这是死罪。”
　　你不畏死么？
　　“死未必是坏事。”林染一边执笔摇曳一边淡淡道：“我若活着，阿寒只能一辈子陪我留在青楼中，我若死了，他倒是还能有一线可能。”
　　她转身看向冉紫云，璨然一笑道：“我死了，你便带阿寒回问渠楼，我就不信，堂堂天子，能忍受自己的儿子长于勾栏瓦肆，到了年纪便要卖身卖艺于乡野村夫。”
　　她抚一抚冉紫云道：“做人，哪里能不争这一口气呢。”
　　年幼的冉紫云蹙着眉望着她，问道：“争有用么？”
　　她一次次出逃，一次次被捉回，最后一次被鸨母打得奄奄一息时遇到了林染。
　　“争没有用，你一次又一次的跑什么？”林染笑，向她俯过身来，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下者得其无。”
　　林染曼声道：“不争，那便一线生机都无。”
　　“可是……”冉紫云轻声道：“姐姐，陛下待你……”
　　林染摇摇头：“对我很好了是么？”
　　“你不明白，他若真的待我好，为何不肯认回阿寒？
　　我如今尚年轻，皇帝记得我，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他还能记我们母子几时？
　　林家的案子如今是压在我身上的山，他日亦会是阿寒身上的山。
　　他若流落民间，这样的身世迟早会被有心人利用，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他得有个立命之所。”
　　“身处勾栏，依靠旁人，能有几日之好？”
　　“林家既然以刀笔获罪，我便要将这罪变成千秋功业。”她支着颐，轻轻地笑：“我不只是为了阿寒，亦是为了我自己。”
　　她轻声道：“我要锦绣辞章，千百年后亦有才名流世；我只有这一方天地，这一方天地亦要与别处不同。”
　　“我要索之爱，是沈卓一生一世都敬重于我。”她轻轻笑了：“恨与惧，皆比帝王垂爱长久。”
　　她所爱之人，是幽冷掖庭中为她悄悄送来纸笔的纯稚少年，而不是如今深宫中如同先帝一般惊惧刀笔直书的帝王。
　　“帝国终会消亡，史笔却永存。千秋之后，自有悠悠众口能还我林氏清白。”
　　“他之所以惧怕。”她轻叹一声道：“是因他有野心，能力却不足以撑得起这野心。”
　　她眼波宛转，似也不在意冉紫云到底听不听得懂。
　　她不认命。
　　无论帝王如何相迫之下，她都不肯放下她的彤管史书。
　　罅隙生于道本不同。
　　她为阿寒争一个出身，最终被沈卓所弃厌。
　　她不愿意回到帝王为她打造的黄金牢笼，亦不甘于委身乡野村夫。
　　沈卓雷霆手腕，故旧惧罪，无人敢收留；她官妓之身，亦逃不离户帖名牒，追捕急严。
　　她呕尽心血，贫病交加死在晦暗不绝的江南雨季。
　　可是她没能挣得过命运，她没能想到，这世上有人比她心更狠。
　　她书的史册被焚毁；她吟出的诗文被封禁。
　　传奇曲笔演绎，她独独留下艳冠江南，祸君媚主的声名，才情被掩于容颜之后。
　　她也未想到，因为她的抗争，阿寒的命运比她预料得更为坎坷。
　　或许她早有预料。
　　求乎上，得中得下亦未可料，可这一生既然生而为人，又怎能不争上一争？
　　万里悲秋，遥夜岑寂。
　　一线飘摇烛火。
　　史书如刀锋。
　　她心有沟壑，不困囿于方寸得失。
　　这一生何其萧索，又何其潇洒。
　　冉紫云亦知晓，她没有悔过。
　　她力量渺小，却也曾在寂寂长夜中振臂高呼；她上下求索，走过的路都不算错。
　　她真切的存在过。
　　她有所托，死亦不惧。
　　那个人的孩子，会比她走得远，更稳。
　　沈涯交付于他，定会成长为比她更优秀、更明亮的人。
　　血从她口中涌出，她撼不动巨木，嘴角却噙出一抹不自知的笑意来。
　　她一生与天挣命，求中得下，竭尽所能，死亦无憾。
　　这世间人前赴后继，总有人求乎于上，亦能得之以上，不正之木，见不得天光，必定会被摧枯拉朽，没入尘泥。
　　江水浩荡，东流入海，将送她回到遥远的故乡。

第七十八章 暮雪千里
　　
　　缪知广的回忆杀。
　　
　　南燕正允十九年，北地初春，覆雪千里。
　　血自刀刃滑下，不多时便凝成了冰。
　　同伴不耐烦道：“缪小哥，到底好了没有？”
　　缪知广笑骂道：“催什么催，赶死么！”
　　刘北笑：“怕你胆子小，提不动刀。”
　　“我不是胆子小。”缪知广提醒道：“是我爹讲过，不可杀妇孺。”
　　他们流落居延草海十四年，占据居延古城，与当地牧民多有冲突，这一次先发制人，主动劫掠了当地的柔然部落，一群半大少年由缪知广带着，差点杀红了眼。
　　“知道了！”刘北一嗤道：“只抢粮，不杀妇孺！”
　　“缪~将~军~~”
　　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
　　缪知广一脚踢过去，刘北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雪迹，张口便骂：“草，小广子，叫你老子一句都不行么！”
　　缪知广随意拔了根枯草在嘴里衔着，冷笑道：“要叫好好叫，别阴阳怪气。”
　　刘北道：“呸，懂不懂什么叫落草为寇，我们现在是匪！匪！还懂啊？”
　　缪知广斜觑他一眼，冷道：“你是匪，我不是。”
　　刘北冷笑道：“不是匪，缪小哥今日做什么来了？”
　　缪知广提着刀走出部落，两手一摊，站在荒漠边缘道：“来帮你的忙。”
　　刘北笑：“缪小哥，你难不成还想回中原？封将入相？”
　　缪知广不服气道：“什么叫难不成？我就是要回去的。”
　　刘北道：“怕是北昭容不得你！”
　　话一出口，气氛便凝滞起来。
　　刘北将刀向背后一扛，长啸一声道：“回不去喽！”
　　缪知广眯起眼睛来。
　　刘北告饶：“别打别打，我错了还不行么？”
　　缪知广手指一竖，轻声道：“有人来了。”
　　刘北愣了一下，向背后一挥手。
　　同伴悄无声息地退入帐中。
　　他们毕竟大部分是汉人，这里又距居延城数百里之远，援之难及，如若是相临部落得到消息攻过来，那便险极。
　　缪知广眯着眼睛，远远借着夕阳的一线余晖，极目望去。
　　遥遥向帐内比了个三。
　　刘北松了一口气。
　　同伴刚想躬身出帐，缪知广却冷声道：“别出来。”
　　同伴莫名，刘北拍了他头一下道：“定是有女眷，我们缪小将军怜香惜玉啦。”
　　缪知广冷冷看了盘帐一眼。
　　马蹄声渐近，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少年，带着二位头带幂篱的女子。
　　那二位女子远远地勒住了马，只由那少年渐渐纵马靠近部落。
　　缪知广脊背渐渐绷紧。
　　这三人气息沉凝，纵马急驰至此亦气息和缓，显是武艺高深。
　　那少年一马当先，见到缪知广显是怔了一下，目光向部落内一扫，漂亮的桃花眼半阖下来，居高临下道：“阿黛姑娘可在？”
　　竟是讲得鲜卑语。
　　缪知广道：“你找她何事？”
　　沈梦寒道：“我在她这里定了马驹，今日来取。”
　　缪知广道：“你等等。”
　　他不欲与汉人起冲突，一心想将这少年打发走。
　　他向看押妇孺的大帐走去，那少年也下了马，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缪知广转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叫阿黛出来见你。”
　　沈梦寒微微颔首。
　　缪知广警惕地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果真未有跟上来的意思，方才掀帘入内。
　　沈梦寒面色不动，心下却一沉——血腥气。
　　不多时，阿黛便凝着泪出帐，向沈梦寒一礼道：“今年我们不卖了。”
　　沈梦寒“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阿黛胡乱向他一礼，便欲退回帐中。
　　未料沈梦寒突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道：“姐姐好心帮个忙，这个时候了，我再去别地买也是来不及。”
　　他满目哀求，手却似铁钳一般，硬生生将阿黛向他身边拉了三尺有余，堪堪脱离缪知广的掌控。
　　缪知广暗暗咬牙，高声道：“没听到么！今年我们不卖了！”
　　沈梦寒轻笑道：“这位小哥，不卖也要有个理由啊？”
　　“是我出得银钱太少？还是你们今年出的马不行？”
　　这一问倒是将缪知广问住了，他皱着眉看了阿黛一眼，不耐烦道：“都不行。我们部落今日不见客。”
　　便上前一步，欲拉住阿黛。
　　沈梦寒带着阿黛退后一步道：“这位小哥，我们连日赶路，姐姐们有些疲累，可否于此借宿一日？”
　　缪知广冷声拒绝道：“不行！”
　　语音未落，阿黛便略有些惊异地望向他，缪知广脚步一顿，方才反应过来：
　　这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汉话在与他交流，他一心擒回阿黛，竟然未能反应过来。
　　他磨着牙，缓缓抽出刀来：“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老子给你点厉害瞧瞧。”
　　他一抽刀，那少年亦一怔道：“纪家刀？”
　　缪知广愣了一下，刀便握不稳了。
　　他们纪家军的刀，中原还有人认得他们纪家军的刀！
　　只是那少年话音未落，便已然欺身过来，缪知广一凛，慌忙举刀相抗。
　　只是他已然乱了心神，只见那少年伸手向腰间探去，寒光乍现，缪知广脖颈上便一凉。
　　刘北从帐中跳出，大骂道：“小子！放开小广子！”
　　沈梦寒在缪知广手腕上一拧，手中刀便落了地，他举着剑，含笑推搡着缪知广向前，将阿黛护在身后。
　　叶端端与阮纱早看出此处不对，纵马过来，阮纱握住阿黛的手，轻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阿黛啜泣道：“他们这些流匪屠了我们部落。”
　　缪知广急道：“你们才流匪！”
　　他生怕这少年先入为主，听信了阿黛的话。连忙道：“是你们断我们的水源，烧光了我们的粮食，害得我们这一冬都无粮，日日里与马儿啃着草皮为生，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
　　阿黛目光闪烁：“我们世世代代居于此处，你们一来便占了我们的城池，不许我们的牧民入内避祸，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北昭虽也是鲜卑立国，但入主中原已久，几代下来，几与汉人无异。
　　缪知广理亏，粗声粗气道：“我们借住而已，早晚要离开的。”
　　阿黛道：“离开？你们占了二十年了！”
　　缪知广扯着脖子道：“十四年！十四年而已！”
　　他越想越不对：“居延城本就是我们汉人建的，干你们柔然人什么事？”
　　刘北“噗”的一声笑了：“你祖上没个胡人血统么！”
　　缪知广跳脚：“干你什么事！”
　　沈梦寒一手制住缪知广道：“还有多少人，一并出来罢。”
　　刘北扯开帐子将他们让进来，寒风也呼啸着跟着刮进来，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帐内如缪知广这般大的半大少年不过十数个，个个对沈梦寒怒目而视。
　　部落中的男女老幼捆做一团，关在一处。
　　沈梦寒将缪知广推坐在一旁，收了剑，自己也跟着席地而坐，他姿态闲雅，本是大刀阔斧放荡不羁的动作也端地优雅。
　　刘北嘟哝道：“这是位贵人哪。”
　　沈梦寒眉眼含笑，似是不以为意，对阿黛道：“你们的马匹还卖么？”
　　他话一出口，帐内蓦地静了一静。
　　缪知广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大骂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马不马的！”
　　沈梦寒无辜道：“我本来便是来买马的。”
　　缪知广：“你……你……”
　　你了半天，也未讲出什么话来。
　　沈梦寒两手一摊：“你们中有能主事的人么？”
　　缪知广与刘北面面相觑。他们偷偷跑出来，都是些半大少年，谁也不服谁，还真没有个主事之人。
　　沈梦寒道：“既然没有主事之人，那我同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缪知广气了个半死。被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的少年打败，心中本是有些敬意，未料到他竟然会如此事不关己：“你是汉人！你不帮我们，帮胡人么？”
　　沈梦寒笑眼弯弯道：“你是北昭人罢。”
　　缪知广道：“是又怎么？”
　　沈梦寒摇摇头道：“我可是南燕人。”
　　阮纱“噗”地一声笑了，掀帐向外走，边走边道：“我和端端先行一步，到为望城中等你。”
　　沈梦寒颔首，便欲起身相送。
　　“你忙，不必你送。”叶端端回首道：“你们南燕的事，我与阮纱不参与。”
　　这也是多年来的默契。
　　沈梦寒遥遥向她一礼道：“多谢姐姐了。”
　　两位女子离开，帐中复又静了一静。
　　缪知广磨牙道：“怪不得这么弱不禁风，原来是南人。”
　　沈梦寒捏着他脖颈，冷笑一声道：“是谁弱不禁风？手下败将。”
　　缪知广哑然。
　　沈梦寒复又问道：“阿黛姐姐，马呢？”
　　自他进帐，刘北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阿黛道：“新马都在后院，你自己去选。”
　　沈梦寒沉吟了半晌，向阿黛道：“有多少？”
　　阿黛眼睛闪了一下，向外一抬下颌道：“就外面那些了。”
　　沈梦寒向刘北道：“麻烦这位小哥出去替我数一数？”
　　缪知广道：“你不会自己去数？”
　　刘北默不作声起身，掀帘而出。
　　不多时便回来道：“三十五匹。”
　　阿黛怀中一沉，沈梦寒解了钱袋丢到她怀中，含笑道：“我都要了，够么？”
　　阿黛连忙道：“够了。”
　　沈梦寒拉着缪知广起身，施施然道：“走罢。”
　　缪知广不服气道：“凭什么要跟你走？”
　　沈梦寒笑容可掬：“手下败将，不跟我走，留你们在这里杀人放火么。”
　　缪知广愤然道：“干你什么事！”
　　打又打不过，讲也讲不过，缪知广一辈子都没这么屈辱过。
　　沈梦寒拖着他衣领，一边拖着他向帐外走，一边对刘北道：“去，给我赶马。少了一匹，我切他一根手指。”
　　缪知广惊道：“你敢！”
　　谁料刘北一声不吭，竟然带着少年们按沈梦寒吩咐，去后院清点马匹了。
　　兀自留缪知广一个人在沈梦寒手上破口大骂。
　　缪知广看着那部落中一匹又矮又小的小马驹嘲笑他道：“全都要，连这马驹你都要么？”
　　沈梦寒提着他走了几步，冷道：“你们的援军呢？”
　　缪知广猝然收了声。
　　沈梦寒了然道：“哦，没有援军。”
　　
　　小花：你现在看不起我，以后要跪下来叫宝宝马爷爷
　　
　　

第七十九章 塞外孤城
　　缪知广底气不足道：“干你什么事。”
　　沈梦寒道：“要么斩草除根，干净利落；要么聪明一点，速战速决，收拾好首尾，掠了马匹赶快离开。你们瞻前顾后，哪点都做不到，来做什么？送死么？”
　　缪知广冷哼一声道：“你来迟一步，我们就杀光了。”
　　沈梦寒笑：“纪将军麾下，不会做这般下作之事。”
　　他甫一入帐，见妇孺聚于一处，便已经知晓这些少年的行事风格，自恃教化，自是不肯学蛮人行径。
　　缪知广脸上有些烧，嘴硬道：“我们本也想抢走马匹，速战速决的。”
　　“哦，打算抢了马匹，却把千里马驹给人家留下？”沈梦寒笑道。
　　缪知广不屑道：“这马也就能驮个孩子，能有什么用？”
　　沈梦寒道：“带不了人，送个信却足矣。”
　　缪知广嘴硬了半天，其实心里早已暗自信服，一句句被他怼下来，方才哑口无言。
　　沈梦寒却不肯放过他，目光向他身上一扫道：“身着汉人服饰，佩着纪家刀，这又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来自居延城？”
　　缪知广一愣道：“为什么怕人家知道我们来自居延城？”
　　沈梦寒提醒道：“居延孤城本就难守，此地鲜卑人与柔然人又有矛盾，你们不想着拉拢一方，反而两面竖敌，是何道理？”
　　缪知广虽觉得他言之有理，但毕竟也是个争胜的少年人，此刻却也开始痛恨起汉人的筹措心思来。
　　冷道：“我们光明磊落，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没有你们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正巧刘北已经套好了马匹，与那几名少年一同赶了过来。
　　沈梦寒捏着缪知广脖子笑：“走罢，光明磊落。”
　　缪知广被沈梦寒推搡着上了马，连夜向居延城方向疾驰而回。
　　甫一入了城，缪知广便被他爹狠甩了一个耳光。掼到地上。
　　沈梦寒牵着马，似笑非笑地看着一群半大少年被打得狼哭鬼嚎，一个人安然立在一边，白衣胜雪，秀致得同这边外荒城格格不入。
　　缪将军军杖一扔，拱手道：“还未请教这位公子贵姓？”
　　沈梦寒回礼道：“免贵姓沈。”
　　缪将军手上顿了一顿道：“叫沈公子见笑了。”
　　沈梦寒眼睛弯弯地看着缪知广，含笑道：“没有，缪小哥有趣得紧。”
　　缪知广不服气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叫你这么打？”
　　缪将军更气了，一把夺过军杖，一杖下去，缪知广便伏在地上。
　　沈梦寒上前一步，拦了一拦道：“缪将军。”
　　这汉人少年实在出现得蹊跷，沈又是南燕国姓，居延城内外交困之时，亦是不得不防，缪予风打起精神道：“多谢公子救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白日里不妨休整一番，夜里城中略备薄酒，还望公子赏个脸。”
　　沈梦寒拱手道：“诺，长者赐，自不敢辞。”
　　待缪予风离开，沈梦寒向缪知广伸出手道：“你们胆子也真是大。”
　　缪知广当然不肯去拉他的手，气势汹汹地挥开道：“干你什么事。”
　　沈梦寒不以为忤，收回手指，拢袖道：“你们居延城有多少人？三千人差不多罢，你父亲守着个孤城孤悬于外，内外交困，你们不帮忙也算了，还镇日里添乱，若我是你父亲，也想打死你。”
　　他看上去比缪知广还小了几岁，缪知广被他几句话讲得面红耳赤，嗫嚅道：“你懂个屁。”
　　沈梦寒嘲笑道：“嗯，我是不懂，不过兀夺大汗月余前离开燕然城，带了两万人向西来，唔，我算算，现在离居延城大概有……”
　　缪知广一个鲤鱼打挺，急急上前扳他的肩：“当真？！”
　　沈梦寒道：“五百里？”
　　缪知广气得直跺脚，恨声道：“你不早讲！”
　　大声向外唤道：“爹！”
　　缪予风掀帐入内，神色冷凝道：“早讲晚讲，也无甚区别。”
　　沈梦寒拢袖道：“正是，本欲晚宴时再禀明将军的。毕竟还是教子比较重要。 ”
　　缪知广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
　　缪予风喝道：“闭嘴！”
　　缪知广讷讷。
　　沈梦寒亦肃声道：“将军，居延孤城难守，应早做打算。”
　　缪予风唤缪知广去取酒，缪知广知道是要将他支开，敢怒不敢言，怒目退出帐中。
　　缪予风眯着眼打量面前少年，冷声道：“公子隐，沈盟主，既已亲自前来，是有何见教？”
　　这般年纪的少年，能有如此风度，又是南燕国姓，除了北纪城中的公子隐，不做第二人想。
　　沈梦寒取出两封文书，一左一右置于案上。
　　缪予风蹙起眉来。
　　沈梦寒一指道：“不瞒将军，我此次出京，是因杨将军托我递书于将军。”
　　缪予风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道：“原来是替杨将军做说客，那公子隐还是请回罢。”
　　狡黠的神色在少年眼中一闪而过。沈梦寒笑道：“缪将军不问，另一封是谁？”
　　缪予风冷笑道：“总不会是兀夺大汗。”
　　沈梦寒摇摇手指，轻声道：“是我。”
　　缪予风道：“归了杨进便是背叛纪将军，归了公子便是叛了北昭，公子猜我会如何选？”
　　沈梦寒一推盏道：“我猜，缪将军会选兀夺大汗。”
　　缪予风自嘲道：“居延城中只有三千兵马，兀夺大汗竟然带了两万人前来攻打，公子觉得居延城中有什么能令兀夺大汗与之和谈？”
　　沈梦寒道：“从前没有，现在有了。”
　　缪予风冷道：“何物？”
　　沈梦寒手指一转，指着自己道：“我。”
　　缪予风冷笑道：“公子忒看得起自己。”
　　缪予风一边向外走一边道：“公子年少，怕不知前事，讲起来确是我们不义在先，兀夺大汗若要取我等性命，亦是理所当然。”
　　沈梦寒宠辱不惊道：“愿闻其详。”
　　缪予风瞥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些人至居延城，本是应赤浑大汗之邀，来此参与会盟，谁料纪将军京在突然被昭帝治罪，而后几年赤浑大汗离世，我们便占据此城，定居下来。”
　　他淡淡道：“鲜卑人纵容我们在此苟且偷生一十四年，仁至义尽，就算是死在兀夺大汗手上，我们也毫无怨言。”
　　言罢他便掀开帘帐，大步欲迈出营帐。
　　脚步却生生顿在原地。
　　日头刚刚在大漠尽头跃起一线，淡金的日光挥洒入荒烟古城。
　　城头旗杆上缠绕的金鞭比日光还耀眼。
　　大汗金鞭。
　　缪予风眼睛一眯。
　　赤浑大汗离世，兀夺、兀罕兄弟相争，大汗金鞭落于兀罕之手。
　　缪予风霍然放下帘帐，长刀一卸，向案上一扔，“锵”的一声。
　　“是你。”
　　“是我。”沈梦寒眉眼弯弯：“可谈否？”
　　缪予风沉默半晌道：“可。只是不知公子送如此大礼，又能从中得什么好处？”
　　沈梦寒笑：“将军不归北昭，于我便是好处。”
　　缪予风道：“居延城只有区区三千兵马，实不敢当。”
　　沈梦寒神色一肃，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将军明白，我亦明白，杨进需要的不只是将军手中的兵马，杨进需要的是纪将军当年留在北昭各地的山河令。”
　　缪予风默然半晌，缓了声气道：“只怕公子阳奉阴违，归京后杨进要怪罪。”
　　他身为质子，等闲不可出北纪城，这一次出京，想必杨进从中花了不少的力气。
　　话一出口，缪予风暗自失笑，他见这少年尚年少，多少有些将他同缪知广等子侄相待之意，可是这少年行事虽大胆却有条理章法，如此年少便得以统领武林盟，这些事情又哪里用得到他来分说。
　　沈梦寒却似是有些苦恼，嘴角微微耷下来，脸上带了一股子懊恼道：“多谢缪将军关心，我一心想着出京，此行无异于与虎谋皮，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这一神色，倒是少年意气尽现，缪予风蓦地心软，轻声道：“此间事了，我写封拒信与公子交差便是。”
　　沈梦寒亦起身，郑重一揖到地：“多谢缪将军。”
　　缪予风道：“公子言重，公子救了犬子性命，又送了这样一份大礼上门，一封拒信而已，实属汗颜。”
　　缪知广立于帐外，不知候了多久，见他们出来，方才将手中酒向前一递，粗声粗气道：“酒。”
　　人家不过才十五岁，便能为父兄分忧，为了南燕殚精竭虑，周旋于北昭与草原，自家的不肖子年长了人家几岁，偷偷去劫个部落都差点把命丢了，还一脸的不服气。
　　缪予风恨得牙痒痒，手上的军杖又跃跃欲试。
　　沈梦寒适时道：“缪将军，我也是第一次来北地，可否请缪小哥带我到处去转转？”
　　缪予风自然不会不应。
　　缪知广冷声道：“你要看什么？”
　　“缪小将军。”沈梦寒歉然道：“之前在柔然部落遇到你们，真的是个意外。”
　　缪知广冷哼一声。
　　沈梦寒道：“我困了，能否寻处地方歇息一日？”
　　缪知广：“……”
　　这少年人的心思，也太过跳脱了些。
　　正如沈梦寒所料，缪予风向兀夺送上可汗金鞭，再在居延城外设宴相邀，兀夺欣然应约。
　　沈梦寒自扶冥城夺得可汗金鞭后便不眠不休数日，如今虽未尘埃落定，总算有了初步的结果，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不醒人事。
　　再醒来，已然是日薄西山。
　　城外酒过三巡，沈梦寒方才姗姗来迟，他放眼一扫，便直接向缪知广案后挤过去，笑容晃花了人眼：“让个位子。”
　　缪知广道：“我与你很熟么？”
　　沈梦寒奇道：“不熟么？”
　　缪知广方欲开口，兀夺大汗便持酒走下主位，直直向沈梦寒走来，下颌微抬，虎目半眯。
　　沈梦寒亦敛衽起身，收拾了方才与缪知广的玩闹神色，肃然一礼：“兀夺大汗。”
　　兀夺上下打量他半晌方道：“南燕的王子。”
　　沈梦寒愣了一下，半晌未曾应声，直至缪知广在旁边扯了一扯他的袖子，方才拱手一礼道：“在下沈玉隐，不知大汗有何见教？”
　　兀夺大汗道：“我知你为何来此处。”
　　“我是南燕人。”沈梦寒坦然道：“自然是为南燕而来。”
　　居延城中皆是纪朝旧部，他此言一出，场中鸦雀无声，众人更是面色各异。
　　兀夺闲闲道：“你们中原人常言道远交近攻。我们慕容部百年前亦与南燕有过过从，渊源颇深。”
　　他言语平定，沈梦寒却渐渐绷紧了肩背。
　　此语颇为不详，他嗅到了那么一丝先礼后兵的味道。
　　兀夺道：“我收了王子奉上之金鞭，自是愿意与南燕重修旧好，再次结盟，共抗北昭。”

第八十章 城下之盟
　　为示诚意，宴席设于居延城外，放眼远望，千里荒漠，一马平川。
　　战马列队经过，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震颤。
　　三千残兵对两万铁骑。
　　缪予风暗自咬紧了牙关。
　　连缪知广都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变了神色，紧张地望向沈梦寒。
　　若是他回一个“好”字，压于城外的两万铁骑，怕是就要踏平居延城，将他们这些远方的不速之客屠杀殆尽。
　　而此时此刻发生之事，兀夺不会提起，沈梦寒自然也不会对外言道。
　　兀夺可得居延城，南燕如愿与鲜卑订立盟约。
　　两全齐美。
　　牺牲的只是本不应居于此处的纪家军而已。
　　沈梦寒蓦然松了脊背，歉然道：“实在可惜，金鞭乃是居延城奉予大汗，此宴亦是居延城为大汗所设，此时谈论鲜卑与南燕之事，怕是不妥。”
　　他收拾起了玩闹神色，言辞镇定，既向居延城示了好意，亦自恃了身份，不卑不亢，端地显现出一分出身皇室的威仪与雍容来。
　　他身边的缪知广长舒了一口气，心下却也暗自凛然。
　　兀夺大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道：“王子要想好，再谈论盟约之事，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
　　沈梦寒仍坚持道：“今日里我只是陪客。”
　　兀夺朗笑一声道：“好！好！好！”
　　“那我明日再行设宴宴请南燕的王子，可否？”
　　沈梦寒长揖道：“可。”
　　兀夺大汗转身与缪予风道：“我可允你们纪家军继续居于此处。但是孤有一个条件。”
　　缪予风此刻已然是汗湿重甲，凝重道：“大汗请讲。”
　　“孤可放过居延城。不过，”兀夺大汗手指向沈梦寒一指道：“我要这个人做居延城的城主。”
　　不只在场居延城众将沉默。
　　缪予风愣了一下，沈梦寒亦怔了一怔，向兀夺一礼，干脆回绝道：“此事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兀夺却不待他回应，只直直望向缪予风。
　　众人都明白，沈梦寒乃南燕质子，等闲不得出京，而兀夺此举亦并不是真的要沈梦寒统领居延城，而是要居延城做出选择，是否要继续效忠北昭。
　　卧榻之侧，又岂能容他人酣睡？
　　缪予风沉默片刻道：“此事我做不得主，居延城明日会给大汗一个答复。”
　　兀夺笑：“可。”
　　这一次沈梦寒无法再置身事外，只得悻悻然抱臂坐在帐中听居延城中众将争吵。
　　一阵寒风吹过，掀起帘帐一角，帐外的缪知广遥遥与帐内的沈梦寒对视一眼。
　　缪知广看不惯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大步迈入帐中，进门便踢了他一脚道：“你倒是讲句话啊。”
　　帐中倏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沈梦寒。
　　沈梦寒小声道：“这就是你对未来城主的态度？”
　　缪知广愣了一愣，无声地张了张嘴。
　　沈梦寒不再理他，朗声道：“若是诸位对我的身份尚有疑虑，我可于此立誓，即便居延城效忠于我，我亦不会令居延城去做任何不利于北昭之事。”
　　他环环一礼，少年语调轻冽，如初春三月冰河初裂，细雪乍溶：“在下承蒙武林盟青眼，忝列盟主之位，诸位应知我并非虚言。
　　此誓我亦曾立与北昭武林盟，他年若食言，诸位可自行去留，沈玉隐亦愿随诸位处置。”
　　此言一出，缪予风暗自松了一口气。
　　没有回避，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为自己争得利益。少年干脆利落地予以回应。
　　武林盟推举之人，果真是够潇洒快意。
　　缪予风率先向沈梦寒一礼道：“沈城主。”
　　半晌后，人群中方才稀稀落落道：“沈城主。”
　　“沈城主。”
　　沈梦寒似笑非笑，只看着缪知广。
　　缪知广不情不愿向他胡乱一礼：“沈城主。”
　　他甫一抬头，便看到沈梦寒忍笑的表情，忽而心中一动道：“城主可愿带我回北昭？”
　　缪予风一巴掌扇过来，喝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缪知广委屈道：“随便问问都不行么！”
　　第二日，兀夺果真在城外设宴宴请沈梦寒。
　　他一觉睡到晌午，一出帐，帐外团团围坐的少年齐刷刷看了过来，沈梦寒惊魂未定道：“这是做什么？”
　　缪知广道：“给你撑场子。”
　　沈梦寒袖下指尖轻捻，轻笑道：“缪小哥转了性了？”
　　“哪来那么多话。”缪知广不耐烦道：“你既然做了我们城主，哪里有叫你单身赴会的道理？”
　　沈梦寒神色不动：“我不带你。”
　　他转向刘北道：“你跟着我。”
　　缪知广恨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梦寒转头看他道：“你怕是不肯听我的话。”
　　缪知广别扭道：“我听你的话。”
　　沈梦寒眉眼又弯起来，缪知广直觉他又要讲出令自己难堪的话来，诅咒发誓道：“我定会唯命是从！若是我再自作主张，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梦寒赶快道：“呸呸，你收回去，你又不是我的侍卫，我不用你唯命是从。”
　　缪知广道：“若是我唯命是从，你能带我回北昭么？”
　　此言一出，沈梦寒倒是正色看了他一眼，蹙眉道：“为什么要回北昭？”
　　缪知广道：“我是北昭人，娘亲姊妹都留在北昭，自然是要回去的。”
　　沈梦寒心上倏地一震：缪予风身为纪朝亲信，亲眷早已被昭帝治罪，哪里还有家人留在北昭。
　　他斜觑缪知广一眼道：“带你去北昭，怕是在给我自己添麻烦。”
　　缪知广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老子就未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沈梦寒奇道：“别人拒绝你，便是不知好歹了么？”
　　缪知广涨红了脸道：“你……你……”
　　你了半天，也未讲出什么话来。
　　沈梦寒长于勾栏，又在北昭宫廷中横冲直撞八年，若论牙尖嘴利，怕是再寻不出什么人能讲得过他。
　　沈梦寒见他气极，亦见好就收道：“多谢缪小哥愿意赏脸奉陪，只是能不能跟着我去北昭，也要看令尊的意思。”
　　他并非是不饶人的性子，只是难得遇到一群差不多年岁的少年，性格活泼，见他们一起玩闹又一起闯祸，友情深厚，不由得心生艳慕，方才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来。
　　但缪知广连母亲姊妹罹难都不曾知晓，缪予风自是不会让他随沈梦寒归北昭。
　　夜间沈梦寒换过了衣裳，方才带着缪知广与刘北一同至汗帐赴约。
　　他虽得了大汗金鞭，好处却已经许给了居延城，纵使是缪知广与刘北亦知晓再次和谈怕是没那么容易。
　　去的路上缪知广便问沈梦寒道：“你身上还有类似大汗金鞭一类的东西么？”
　　“你想什么呢？”沈梦寒瞪大眼睛道：“大汗金鞭在草原上可比中原传国玉玺，这样的东西，哪里还有第二个。”
　　缪知广担忧道：“那你拿什么与兀夺大汗和谈？”
　　沈梦寒奇道：“此事与鲜卑只有好处未得坏处，兀夺大汗为何不允？”
　　缪知广怔然道：“那你为何还要冒险去夺可汗金鞭？”
　　沈梦寒淡然道：“我年纪这样小，若是贸贸然前去谈结盟一事，你猜兀夺大汗会如何看待南燕？”
　　“定然会觉得南燕派了个黄口小儿前来，心意不诚。”他斜觑一眼缪知广：“你有真本事，旁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缪知广不服气道：“你天生是南燕的皇子，旁人注定会高看你一眼。”
　　沈梦寒半晌无言，良久才道：“谁告诉你我天生是南燕的皇子？”
　　缪知广四岁便到了关外，并不知晓中土的传闻，奇道：“皇子难道还要敕封么？”
　　沈梦寒不再理他，自顾自的纵马上前。
　　两万兵马驻扎于居延城外，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缪知广与刘北长于塞外，却也从未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不由得肃然起敬。
　　沈梦寒倒是不以为意，面色沉静，闲庭信步般步入汗帐，对两侧虎视眈眈的武士视而不见。
　　北地初春，天气尚为寒凉，他换了件窄袖的武袍来，却仍是南地样式，淡烟色波光粼粼的水缎绸，缪知广看着便嫌冷。
　　他这般镇定自若，缪知广与刘北亦不得不打点起神色来，战战兢兢承沈梦寒入了席。
　　千军万马阵列于前，个个眼含精光，气息沉凝。
　　都是一等一的鲜卑武士。
　　堂而皇之的下马威。
　　缪知广暗自磨牙，看这阵仗，他口口声声道兀夺大汗不会为难他，怕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草原上的舞姬上前献舞，鲜卑女子素来大胆，裙高至腰，酥雪半露，路过沈梦寒席间，大胆地向案后一探。
　　沈梦寒急急向后一撤，恰好避开，那女子披帛堪堪挂在侍立于沈梦寒身后的缪知广脸上。
　　那女子一探既含笑而退，披帛擦过他脸颊，缪知广脸上顿时乍青乍紫，霎是精彩。
　　缪知广敢怒不敢言，恨恨瞪向沈梦寒：“你躲什么？”
　　沈梦寒坦然道：“我是断袖，怎可招惹女子。”
　　缪知广一怔，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挪远了一些。
　　“你躲什么？”沈梦寒斜觑他一眼。
　　缪知广暗自腹诽道，你既身为断袖，又喜欢逗弄我，焉有不躲的道理？
　　“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看他神色，沈梦寒肃然道。
　　缪知广迅速扫了他一眼，心下紧张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违心道：“还行罢……”
　　虽然他生得的确好看，倒也不必如此。
　　沈梦寒冷笑一声道：“所以你觉得我哪点会看上你？”
　　缪知广破口大骂：“日你……”
　　沈梦寒冷冷看他一眼，目光寒肃，威仪尽现。
　　他硬生生收回声音。
　　沈梦寒的目光不是给他的。
　　兀夺大汗在主位上轻轻击掌，击节之声渐次传下，场中嬉闹之声渐尽。
　　缪知广亦收了神色，肃立于一侧。
　　兀夺大汗道：“南燕王子自抚冥城中夺得可汗金鞭，想必武艺不错。”
　　沈梦寒礼道：“不敢当。”
　　兀夺大汗道：“我们鲜卑人历来喜以武会友，南燕王子可否愿与我鲜卑武士较量一番？”
　　沈梦寒欣然道：“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兀夺大汗笑道：“若是王子于三局中能胜过两局，孤便如王子所愿，与南燕订盟。”
　　沈梦寒道：“愿尊大汗旨意。”
　　缪知广头上渗出汗来：“你不是道大汗不会为难你么？”
　　沈梦寒奇道：“比武而已，算为难么？”
　　缪知广道：“你不知道，他们武会不若我们中原点至即止，上场之人非死即伤，你怎么这么轻易便应了！”
　　沈梦寒了然道：“哦，那我小心些。”
　　兀夺大汗命舞姬等人撤下，场中瞬间空出。再一击掌，两队武士鱼贯上前，奉上弓箭等物。
　　沈梦寒脸倏地一垮，缪知广注意到他神色，小声道：“怎么？”
　　沈梦寒懊恼道：“我不会射箭。”

第八十一章 事与愿违
　　缪知广也跟着愣住了。
　　这少年从一出现便一付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何曾想过，他也有流露出这样不甘心的神色之时。
　　缪知广不能置信道：“真的？”
　　沈梦寒轻叹一声。
　　果真，兀夺大汗轻转手中金卮道：“第一局，赌射如何？”
　　沈梦寒道：颔首道：“可。”
　　兀夺将手中金卮丢与席下道：“就赌此卮。”
　　兀夺身边一名壮汉出列，向沈梦寒一礼道：“慕容部克多，请教南燕公子隐。”
　　沈梦寒沉声唤道：“缪知广。”
　　缪知广下意识道：“在。”
　　缪知广应了声，瞬间反应过来，对沈梦寒怒目而视。
　　沈梦寒促狭地看过去，眨眨眼睛，用口型道：“拜托了。”
　　缪知广只得硬着头皮出列，手心不禁微微汗湿，沈梦寒在他身后轻声道：“尽力即可。”
　　缪知广恨声道：“等着！”
　　此时兀夺手下已经将金卮置于百步之远的高台上，以百步设限，以兵士引旗障之，纵马不得过于此界。
　　克多冷冷睇他一眼，便翻身上马，双股一夹，便沉肩引弓。
　　缪知广慌忙上马，跟在他身后。
　　沈梦寒长吁一口气，身子斜斜向后一倚。
　　这一局，他必输无疑，因而亦不紧张。
　　克多手中角弓震颤，毫不犹豫，一箭毕，正好绕场一周回来。
　　远处金杯“锵”的一声乍响，缪知广手中箭还未曾离弦。
　　末了克多收弓下马，又立回兀夺大汗之后。
　　不多时，便有人将金卮奉上，羽箭入金卮寸许深，尤自震颤不止。
　　缪知广懊恼退下，颓然立回沈梦寒身侧。
　　沈梦寒亦侧身安慰道：“无妨。”
　　天色已晚，百步之外若无深厚内力根本无法看清，那克多不仅是个神射手，亦是位内功高手。
　　而汗帐中的神射手对一名少年，本就胜之不武。
　　但沈梦寒亦明白，他自兀罕处得大汗金鞭，兀夺却是又喜又惧，此次比武，更似是一场震慑。
　　可沈梦寒，却无惧于这场震慑。
　　他牢记自己的使命，他此行当为示好，而非结仇。
　　而南燕实力如何，他已经向兀夺证明过。
　　兀夺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将此杯当场赐于克多。
　　兀夺道：“南人不善骑射，那么第二场，便比王子擅长的剑术如何。”
　　沈梦寒欣然道：“可。”
　　他持剑跃入场中，拱手向兀夺一礼。
　　淡烟色的武袍被寒风扬起，长身玉立，端地潇洒秀致。
　　手中剑鞘虽平平无奇，拿在他手中，却令人觉得那剑光定然会举世无双。
　　连兀夺都面露赞叹之意，朗声道：“旁人怎配与王子动手。”
　　他高声唤道：“阿澈。”
　　慕容澈出列，单膝点地道：“父汗。”
　　兀夺道：“吾儿与你对阵，点到即止。”
　　元贺道：“那定然是他赢了。”
　　缪知广微阖了阖眼。
　　当年的沈梦寒，当年的拂尘。
　　他眼中有痛意。
　　缪知广道：“他输了。”
　　元贺讶异道：“输了？”
　　缪知广道：“阿澈是名女子，比试之时私物掉落，他替她遮掩，反而被她一招所制。”
　　元贺眼中饶有兴致道：“竟然都未曾引出一段佳话来。”
　　缪知广摇头道：“岂止，公子虽认了输，却要求与阿澈姑娘再比一场，这一局，公子险胜。”
　　未因她是女子，便相让于她，亦未因她是女子，便相轻于她。
　　输得干脆利落，赢得也众望所归。
　　这一战，从月上中天打到天光泛白。
　　竭尽全力，不遗余力。
　　时至今日，缪知广都记得那一夜的激荡与震撼。
　　他救他时，尚是不服气，拯救居延城时，是略有敬意，而这一夜过去，方才是由衷的敬服。
　　后来他随侍沈梦寒多年，方才明白，有很多时候，输比赢更重要。
　　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什么时候应该有锋芒，又什么时候应该示弱，他从来都没有错过。
　　沈梦寒夺得大汗金鞭，于兀夺可汗是示好，也是威胁。
　　大汗金鞭曾落于南人之手，于慕容部来讲亦是震慑与屈辱。
　　而沈梦寒以两输一赢，全了兀夺可汗的颜面，亦展示了自己的实力。
　　再与慕容部谈及盟约之事，便举重若轻。
　　当年他才多大的年纪，少年人何其争胜，他却能有如此隐忍之意。
　　正如他知晓母亲与姊妹凶讯，与父亲决裂之时，跪在他面前起誓效忠，要追随他回北昭。
　　沈梦寒沉默良久方才同他道：“你要想好，做我的朋友与做我的下属，是不一样的。”
　　他用了四年，身体力行教会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他后来缠绵病榻，目光却始终如同那夜的剑光一般雪亮。
　　远方的家园已是一片废墟，他的父亲与友朋在别处重建了家园与城池，而他不行。
　　他悬念着中原繁华富庶的城池，他想念他离家的那一日，母亲随手在巷口给他买的那张槐花饼。
　　无边的大漠、荒凉的戈壁、浩瀚的草海。
　　他不愿留在那里。
　　他的父亲追随纪朝流落塞外，他亦追随他的主人先渡黄河，再渡长江，一路向南。
　　他要举案齐眉终身的妻子，亦是母亲与阿姊那样温婉又矜丽的中原女子，而不是父亲给他选出的泼辣的鲜卑女子。
　　居延城渐行渐远，而北昭亦无他的容身之处。
　　元贺沉吟半晌，放下手中杯盏道：“阿澈，慕容澈……她是格桑郡主慕容耶哥？”
　　他喃喃道：“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格桑郡主乃是慕容部如今的武神，自幼被当作男子养大，曾率部攻打抚冥城，一举斩杀兀夺的心腹大患兀罕。而后恢复女儿身，深受兀夺大汗倚重，被称之为草原上的太阳。
　　而如今扰境北昭的，正是这位草原上的女英雄。
　　当年不过十五岁的沈梦寒，竟然能险胜于她。
　　缪知广道：“正是。”
　　元贺感叹道：“原来如此。”
　　若是利益，可以诱之于重利；若是感情，亦可以离间之；唯独这种源自于惺惺相惜势均力敌的肝胆相照，无以挑拨，无以间隔。
　　陈兵雁门的慕容耶哥，无利可诱。
　　南燕与慕容部的联盟，坚不可摧。
　　元贺摇摇头，自嘲道：“居延城只是因纪朝遗令才不肯做对北昭不利之事，如今山河令已除，我亦不再留缪小哥了。”
　　他本以为居延城乃纪朝旧部，延留缪知广，亦是存了收服之心，如今听了当年居延旧事，便已然知晓此事难成。
　　若是缪予风之流对北昭尚存有故园之意，那么在草原上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居延人，已经彻彻底底的被沈梦寒收服。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抵得过未来迢递岁月中的千山万水。
　　他见过那人的病骨支离，亦可想见当年一剑既出的惊才绝艳。
　　缪知广起身笑道：“三皇子欲从我身上得知慕容部与居延城为何愿意相助公子，原因怕是令三皇子失望了。”
　　元贺低声道：“我与你们公子一样，只想早日结束这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战争，却屡屡事与愿违。”
　　“我还愿再助三皇子一臂之力。”缪知广轻快道：“公子知，三皇子亦应知，居延人所行之事并非公子所托，皆是出于我本心。”
　　他太久没有恣意妄为过了。
　　洗净了重压在他身上的山河令。
　　他要做他想做的事。
　　南燕内忧外患之时，昭帝于当年五月率文武百官与扈从依仗东封泰山。
　　于封禅礼之时遇刺。
　　三子元贺反应最快，冒死冲上封坛，被刺客重伤。
　　北昭朝野震荡。
　　而后追查下去，刺客并非来自南燕，竟是来自草原。
　　草原之上的慕容部亦无意于解释此事，陈兵雁北的慕容耶哥更是以雷霆之势，趁乱破雁门。
　　南燕至此，终于有了一线喘息之机。
　　荆娘子初至荆湘道，起初用兵颇为谨慎，败多胜少。这一支娘子军，多是双十女子，出身青楼，容色亦盛，颇为北昭所讥诮。
　　至七月初，谁也未曾料到，竟是这一支娘子军深入施州城，配合征西将军大败北昭铁骑，获首级万余，俘三万，北昭剑南道世家陈氏连夜弃施州城，沿子午道奔锦城。
　　这是自前岁肃王克辰、思、播三州后，南燕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
　　这一胜后，安王亦乘胜带水军入巴州。
　　自此，北昭彻底失去了长江以南的所有重镇险地。
　　荆娘子亦乘胜招募当地女子从军。
　　荆湘道与原北昭剑南道久战，十室九空，从前男丁若亡，家中妇幼便无生计可施，荆娘子麾下娘子军，得沈梦寒居中调停，封银与抚恤较寻常军队更丰，一时间应募者竟有数万之巨，荆娘子从中精挑细选，并不完全拘于武艺高低，更是以收留非良家女子为先。将这一支娘子军始终控制于数千人之数。
　　这一支军队并未被编入正规军，难以进入正面战场。
　　荆娘子亦因事制宜，并不欲将这一支娘子军打造成一支普通的军队。
　　人数少，如此一不至招旁人忌惮，二能顾及到军中每一位姐妹。
　　一支经过精心打造的精锐之师，远比一群乌合之众有用得多。
　　国事终于得以喘息，安王西去巴州，却月城中却失去了冉紫云的消息。
　　沈梦寒更是思量再三，命心字与祁茂将沈涯暂且带回金陵城中。
　　这大半年间，谢尘烟都再未回过江南。
　　书信自天南海北寄回隐阁，整理起来几可看做游记，谢尘烟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奇峰险岭，哪怕他极力渲染沿途风光无限，讲些山间乡趣野乐，亦不能掩盖他字里行间的焦灼与越来越绷紧的那根弦。
　　沈梦寒知道，名义是同觉檀出门游历，事实上，谢尘烟是去寻找赤焰草了。
　　武林盟、北昭山河令、遍布南燕的黑衣羽林，寸寸搜寻过神州大地。
　　一无所获。
　　
　　最后，缪知广娶了个活泼泼的中原女子哈哈哈哈
　　下一章小情侣要见面咯。
　　一年一次的……嗯……
　　
　　

第八十二章 久别重逢
　　八月，缪知广辗转从草原回到南燕，路过却月城，接应回了被沈琛追杀不止的心字、祁茂与阿戊等人。
　　沈梦寒与缪知广在抱寒榭细谈过北昭与草原的形势，缪知广私下刺杀昭帝，并未得沈梦寒准许，此时不由得惴惴不安。
　　沈梦寒沉默了半晌道：“以后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缪知广松了一口气，喜不自胜道：“不会了。”
　　沈梦寒道：“你若是回不来，良月怎么办？”
　　缪知广一怔，脸上方才有了后怕之色。
　　沈梦寒伸手拍拍他的背道：“多谢你。”
　　这一笑，竟然有了当年的那一分飞扬神采。
　　良月在抱寒榭外候着，沈梦寒没有久留缪知广。
　　沈梦寒送走了他，方才入了内室，见了带着沈涯的心字。
　　心字见他眉宇郁色，敏感道：“怎么了？”
　　在心字面前，沈梦寒不掩饰他的忧心，轻声道：“陛下病了。”
　　心字浑身巨震，能令沈梦寒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来，燕帝怕是极为不妥。
　　她毕竟是医师，轻声问过燕帝症状用药，心中便已知大概。
　　默然半晌道：“要早做打算。”
　　沈梦寒颔首，这毕竟是天家之事，他亦不欲多言，转而问道：“冉姐姐怎么回事？”
　　心字蹙眉道：“这孩子自出生沈琛便没回来见过，本以为他是因沈瑀一事对姐姐有所记恨，谁料小涯几个月时沈琛遣人将冉姐姐接到江心洲，便再未有下文了。他派人来接孩子，没见到冉姐姐，我又哪里敢给，只得先带着他逃出来了。”
　　沈梦寒道：“无妨，冉姐姐应知道是你带走了孩子。”
　　他们二人虽如此道，心中却都颇觉蹊跷，莫说冉紫云并非是对夫君俯首帖耳的婉转女子，待沈琛也未到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程度。
　　即便是如此，也不至连回来接刚出生的儿子都没有时间。
　　心字艰难道：“阿寒，我有些怕……我担心冉姐姐……”
　　沈梦寒安慰道：“莫怕，冉姐姐在沈琛身边那么多年，不会没有防备。最大的可能是她撞破了沈琛什么事，沈琛又担心她与我有联络，软禁了她。”
　　他这样讲亦有道理，心字展眉道：“希望如此。”
　　沈梦寒出了内室便向程锋道：“赐死沈瑀之时，都有何人在场？”
　　程锋一愣道：“侍药的是周公公，殓尸验看的羽林卫副指挥使、近卫营统领康成则。”
　　皆是沈卓心腹之人，理应不会出差错。
　　沈梦寒沉吟半晌道：“你亲自安排人手到巴州，安王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这年沈梦寒的生辰，谢尘烟没有回来。
　　十月初六，缪知广与良月大婚。
　　隐阁中处处铺红挂金。
　　明瓦亦衬了红绸，剪红贴了满窗。
　　缪知广与良月都无高堂在此，非要按沈梦寒坐在主位，周潜恐他折了寿数，代他坐了，受了他们小夫妻三拜。
　　礼成之时，从外面急吼吼地冲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泥人来。
　　红绸遍地，他拉着门口系成团花的红绡喘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串百合珠丢给良月，笑道：“百年好合。”
　　良月接了，缠在手腕上笑：“你再不回来，我要生你的气了。”
　　缪知广闻言翻了个白眼。
　　谢尘烟不理他，指着那串百合珠直对良月道：“这东西打人可疼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良月道：“有你和公子在，他不敢欺负我。”
　　满堂欢笑。
　　自谢尘烟出现在门口，沈梦寒便含笑望着他。
　　他黑了不少，瘦了一些，身着束身短打，更显得腰细腿长，整个人精悍有力。
　　隔着满堂宾客向沈梦寒灿然一笑，只有牙齿还白生生的。皓齿明眸，修眉朗目。
　　待到谢尘烟急匆匆地将自己收拾干净，回到正堂上，婚宴已经开席，周潜与四娘一左一右坐在沈梦寒两侧。
　　他不敢去挤周潜，便伸手去拉四娘：“去去去。”
　　四娘不肯让：“我先坐下的。”
　　谢尘烟笑道：“你终于肯和我讲话啦？”
　　去年自却月城回来后，四娘一见他便绕路走，一句话都不肯同他讲。
　　谁料四娘闻言手一抖，手中的杯子便猝然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碎了一地。
　　她默不作声，弯腰去捡。
　　沈梦寒安抚地拍了拍四娘道：“去拿簸箕，莫沾了手。”
　　转身拉着谢尘烟道：“我们去那边坐。”
　　少年的手心温热，还带着一路急驰的细汗。
　　谢尘烟奇怪地看了四娘一眼，便跟着沈梦寒走了。
　　缪知广带着良月过来敬酒，先敬了沈梦寒一杯茶。
　　沈梦寒笑着向阮纱道：“今日里难得喜事，阮姐姐能允我喝杯酒么？”
　　阮纱沉默了片刻，颔首道：“一口。”
　　缪知广持壶，浅浅地给沈梦寒倒了一口酒。
　　沈梦寒持杯，刚浅浅地沾了沾唇，便劈手被谢尘烟夺走，一口倒进自己嘴里，眼睛瞪着缪知广道：“一口，好了。”
　　缪知广气道：“谢尘烟！”
　　谢尘烟直接执坛道：“来！今夜你喝多少，我陪着！”
　　沈梦寒从未见谢尘烟喝过酒，一时也有些惊奇，手中转着刚刚的空酒杯，略仰着头看着他。
　　沈梦寒刚刚抿了那一口酒，脸上便有些酡红，眼睛微微垂着，略有些迷醉的样子。
　　谢尘烟心上一动，酒未入口，便先觉得有三分醉意。
　　沈梦寒三年未曾沾过酒，那一口酒甚至比喝得缪知广人事不醒的谢尘烟还微醺上三分。
　　谢尘烟扶他出了正堂，竟见外面下了一场薄薄的细雪。
　　谢尘烟连忙又取了件披风，将他整个人裹好，沈梦寒任他动作，一直含笑望着他，目光朦胧，倒真的似醉了一般。
　　谢尘烟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竟然微微温热。
　　只浅浅的沾了那一口酒而已，寻常人哪里会醉成这样？谢尘烟心上觉得不妥，又将他推回正堂中，唤了阮纱过来看。
　　阮纱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轻声道：“无妨，尘寰会放大药性，易催生醉意，他血脉又凝滞，酒意会散得比寻常人慢。这一口，顶人家一坛了。”
　　又抬头看了一眼谢尘烟，有些严厉道：“别随他胡闹。”
　　谢尘烟脸一红，转过头轻叹了一口气。
　　沈梦寒神志不清，谢尘烟索性将他抱回寝殿，他微微垂下眼睛，似是在谢尘烟怀中睡着了一般。
　　谢尘烟替他宽了衣，将他放在榻上，他却睁开了眼睛，略带着迷茫地望着谢尘烟。
　　谢尘烟坐在他榻边，轻声问：“要沐浴么？”
　　沈梦寒点点头。
　　谢尘烟唤人进来换了水，将他置到浴桶中，轻轻擦拭。
　　水汽一熏，他眼中的醉意似又深了一层，眉目含春，手支在浴桶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目光比平日里大胆直白了不只三分。
　　谢尘烟却目不斜视，潦草地替他清洗。
　　苍白的肤色渐渐被浸出血色，谢尘烟觉得自己都要冒烟了。
　　他不禁咬牙暗恨缪知广，要不是他敬了沈梦寒一口酒，今夜哪里会这样进退两难？
　　胡思乱想中，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了。
　　沈梦寒握住他的手，微微摩挲了一下，低头轻吻他手上新生的薄茧。
　　谢尘烟微微一缩。
　　他刚想张口，唇上却蓦地一凉，沈梦寒跪坐在浴桶中，仰首去触他的唇，轻触了一下便分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清冷的桃花眼弯弯的，谢尘烟从中读出了毫不掩饰的愉悦。
　　谢尘烟动作慢慢慢了下来，轻声道：“这么高兴？”
　　沈梦寒道：“嗯。”
　　谢尘烟眨眨眼睛道：“因为我回来么？”
　　沈梦寒道：“嗯。”
　　他低头想了一想，忽而幼稚道：“良月嫁人，也很高兴。”
　　水沿着发梢落下来，在他脸上留下一片晶莹的水渍，湿漉漉的。
　　谢尘烟有些奇怪，心直口快问：“良月嫁人，你高兴什么？”
　　一边伸手去擦他的脸颊。
　　沈梦寒任他擦拭，含笑看着他道：“没有嫁给你。”
　　谢尘烟奇道：“她怎么会嫁给……”
　　他话音蓦地一顿。
　　他突然想起，他刚来隐阁中的时候，日日里与良月形影不离，如果，如果当年沈梦寒就钟情于他，那么那个时候，这个人暗暗地呷了多少的醋？
　　他一时好笑又一时心酸，心中又酸楚又甜蜜，将沾湿了的布巾扔到一边，拉着他的手，拖长了声音道：“你担心我喜欢良月，还总叫我与良月一起玩。”
　　沈梦寒沉默了良久，水气挂到眼睫上，似一滴欲坠不坠的泪。
　　谢尘烟伸手拭了，方才欺身去吻他修长的眼眉。
　　沈梦寒自言自语道：“那样也很好。”
　　“很好？”谢尘烟追问道：“什么很好？我同良月在一起也很好么？”
　　他蹲坐在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沈梦寒半阖着眼，面色沉静温柔，轻声道：“嗯。”
　　谢尘烟的心被无形的巨手揪成一团，痛得简直无法呼吸，他死死地盯着沈梦寒的眼睛，冷冷道：“你喜欢我还想我同别人在一起？”
　　谢尘烟气得浑身颤抖，他伸手按在沈梦寒的胸口，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了一个掌印：“你心痛不痛？”
　　沈梦寒拉过了他按在他胸口的手，垂首去吻他腕间的血线。
　　细弱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脸上是抑制不住的伤痛。
　　水气氤氲，眼尾竟然有抹浅淡的红。
　　谢尘烟瞬间不忍，轻轻抚摸他的脖颈道：“你想也没有用，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再也看不进旁的人。”
　　“哪怕我把你忘记了，再见到你还是会喜欢你，一次比一次更喜欢。”
　　他探身去吻沈梦寒的发顶：“就算没有奈河蛊，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
　　“佛家讲缘法，你就是我的缘法。”谢尘烟自言自语道。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给沈梦寒冲了遍身子便匆匆将他从浴桶中拉出来。
　　沈梦寒任他施为，手指沿他的脸颊滑过，轻轻抚摸他明亮的眉眼、挺秀的鼻梁、轻捻他水色的嘴唇。
　　他指尖触过，在谢尘烟身上带起一阵震颤，他按捺住身上颤意，胡乱用丝被将沈梦寒裹了，心猿意马地擦拭着他的湿发。
　　他安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又忍不住雀跃道：“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啊。”
　　沈梦寒困惑道：“那个时候？”
　　谢尘烟越想越高兴：“我刚来隐阁的时候！”
　　谢尘烟快人快语：“你是不是见我第一面就喜欢我！”
　　他在心里补充道：就像我一样。
　　所以才对我那么好，所以才将我带回隐阁来的。
　　“第一次啊……”沈梦寒笑了：“漂亮的小笨蛋。”
　　谢尘烟气道：“你才笨！”
　　沈梦寒道：“像小花一样。”
　　谢尘烟惊道：“你还真的拿我当小花！”
　　“又笨又可爱。”沈梦寒哑声道：“我真舍不得。”

第八十三章 心安理得
　　谢尘烟道：“舍不得什么。”
　　沈梦寒不讲话了。
　　谢尘烟道：“舍不得同我分开么？”
　　沈梦寒不语。
　　谢尘烟道：“那我回来好不好？”
　　沈梦寒仍然沉默。
　　谢尘烟有些泄气。
　　他还是无法违背他的命令。
　　他没有开口叫他回来，谢尘烟便没有那个底气与胆量。
　　可是，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裹着他的丝被从肩头滑落，谢尘烟慌忙伸手替他拢了一拢，沈梦寒依然凝望着他，目光温温凉凉，眼底却汹涌澎湃，似是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述。
　　谢尘烟菱形水润的唇近在咫尺，沈梦寒凑上去，温柔地噙住他。
　　深吻过后，沈梦寒眼中的醉意又深重了一层。
　　谢尘烟暗道不好，他仗着内力深厚，今夜里喝了不少的酒，残留的酒意怕是比沈梦寒呡的那一口还要重。
　　他匆匆漱了口，又服侍沈梦寒清了口，喂了他几口茶水，沈梦寒倚在庑房里的软榻上，不多时，竟是连耳后都渐渐红了。
　　见他折返，沈梦寒不依不饶地凑上去要吻他。
　　谢尘烟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又想到今日里的事，赶快向他解释道：“我本是想赶在你生辰回来的，谁料路遇饶州水患，困了几日，方才错过了。”
　　沈梦寒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醉意还是委屈，眼中竟然又弥漫起一层水色。
　　谢尘烟恍然心道，原来这个人真的这样小气。
　　可是这个小气的人最大度。
　　如果不是他主动靠近他，他是不是能活活把自己忍到死？
　　他心中同时升起怜意与敬意，摇着沈梦寒的手指道：“不是故意错过你生辰，嗯？”
　　又强调道：“以后也不会再错过了。”
　　沈梦寒不应，又探身去吻他。
　　谢尘烟自不肯再张口，沈梦寒一下一下，轻轻地咬他的嘴唇。
　　谢尘烟“嘶”了一声，稍稍退后，沈梦寒也不追，就支着身子，侧着头看着谢尘烟。
　　庑房虽不冷，但他头发还是湿的，连脚趾都泛着淡淡的血色。
　　谢尘烟用丝被将他整个裹起来，抱回榻上，倚着床榻给他擦头发。
　　平日里只要沈梦寒自己能走，便断断容不得谢尘烟这样放肆。
　　可是今日他醉了，不若平日里那么端肃，也不若平日中那么言不由衷。
　　他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谢尘烟的爱意与亲近。
　　谢尘烟肆无忌惮地宠爱着他，轻轻拭净他身上每一处，替他换上亵裤与中衣；将他冰凉的手脚放在自己怀中捂暖；再用内力熏干他的长发，轻轻梳拢，怜爱地去吻他的发丝。
　　沈梦寒侧着头望着他，眼中竟然又有些委屈。
　　谢尘烟恋恋不舍地抓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怎么了？”
　　沈梦寒道：“你都不吻我。”
　　谢尘烟叹了一口气道：“我怕我忍不住。”
　　沈梦寒道：“为什么不吻我。”
　　谢尘烟道：“你没听到么，阮姐姐不叫我任性。”
　　沈梦寒道：“她没叫我不任性。”
　　言罢便伸手去捏谢尘烟的下颌。
　　谢尘烟按住他的手道：“真的不可以。”
　　那手指不若平日那般冰冷，却也不是常人正常的发热，那温度时高时低，这一刻还温热着，下一刻便又恢复到平日里的冰冷，谢尘烟明白 ，这只是这具残破的身体，在艰难的消耗着酒意罢了。
　　沈梦寒还待开口，谢尘烟出指如电，一指点了他哑穴。
　　沈梦寒瞪大了眼睛。
　　谢尘烟将他塞回被子里，轻声道：“论口舌之利，实在争不过你。”
　　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道：“对不起，实在没有法子。”
　　谢尘烟方想运功将他的酒意逼出来，却见他双目含泪，紧紧地抿着双唇，牙齿印了一线血痕在嘴唇上。
　　谢尘烟赶快解了他哑穴，紧紧抱着他道：“梦寒哥哥！这是做什么！”
　　沈梦寒怔怔地看着他，眸里顿时漾起一片水色。
　　美人含泪，含嗔带怨。
　　他何曾对谢尘烟流露过这样脆弱又依恋的表情。
　　谢尘烟只得抱着他，一叠声道：“我错了，再也不会了。”
　　沈梦寒缓了一晌，又伸手去解谢尘烟的衣服，谢尘烟捏着他的手指，纠结道：“真的不行。”
　　沈梦寒恍若未闻，不管不顾，执着地去解他的衣带，谢尘烟没料到他醉了竟这般难缠，手上用了些巧力，想将他的手抽出来，未料到沈梦寒动作比他还快，一勾一拨，竟然避开了谢尘烟的手指。
　　谢尘烟一怔，手腕一翻，去抓他的手。
　　沈梦寒却不闪不避，欺身而上，手指直点谢尘烟的脉门，谢尘烟大骇，却又生生定在原地。
　　他没有内力，这一指是空点。
　　沈梦寒自己也怔愣了一下，半晌方才徐徐收回手来。
　　谢尘烟心中大恸。
　　他突然想到当年草原上皎月清风一般的少年，也是这样，一招轻松制住谢柔，将年幼的他揽在怀中。
　　都已经是陈年旧梦了。
　　如今的沈梦寒，恐怕连路边的寻常顽童都不如。
　　他竟然还抱怨过，抱怨过他不争气。
　　他怎么能讲出那样的话来？
　　若不是……若不是……
　　他哪里会容得下谢尘烟这般放肆待他？
　　少年的沈梦寒，一人一剑北渡的沈梦寒。
　　曾经比日光还耀眼的沈梦寒。
　　谢尘烟的心被利刃划过千万遍，无法描述那份锥心之痛。
　　沈梦寒怔了半晌，复又欺身上来解谢尘烟的衣物，这一次凶狠又决绝。
　　带着一股从未向谢尘烟展露过的倔强与任性。
　　谢尘烟不忍拒绝，却又不能不拒绝。
　　谢尘烟艰难地将他的手腕扣在一处，伸指打算去抚他的昏睡穴，却又转念想到阮纱道他酒意散得慢，即是因他血脉凝滞，这一指便无论如何都点不下去了。
　　可是沈梦寒依旧仰着头，目光含春，错错落落地看着他。
　　一向清冷的人起了欲念，就算是得道高僧都无法拒绝他的求欢。
　　谢尘烟下定了决心，柔声道：“你等着我。”
　　他脚刚刚落到地上，沈梦寒也随他翻身而起，手臂环到他腰间，竟是用上了蛮力。
　　谢尘烟轻声哄道：“我很快回来。”
　　沈梦寒却不肯放手，手臂肌肉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谢尘烟迟疑了片刻，咬咬牙，拾起地上发带，将他双手捆紧，缚在床榻边，沈梦寒有些惊讶，愕然望着他。
　　谢尘烟吻了吻他的眼睛，用锦被将他整个人拢好，轻声道：“闭上眼睛。”
　　沈梦寒自是不肯听他的。
　　谢尘烟无奈道：“我很快回来。”
　　他狠狠心，不再看他，一闪身出了寝殿，飞奔至阮纱房外，急切地叩门道：“阮姐姐！”
　　阮纱急匆匆地披衣起身，促声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尘烟愣了一下，脸一红，扭捏道：“没有，就是想问你，一次都不行么？”
　　阮纱：“……”
　　谢尘烟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这个时候都不忘来问她一声。
　　她沉默了半晌，方才道：“偶尔一次，不算胡闹。”
　　谢尘烟向她一礼，兴冲冲道：“打扰姐姐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
　　谢尘烟飞奔回寝殿，未及解开他手上束缚，便翻身上榻去吻他。
　　他不忍看他神色，闭了眼睛去抚摸他。
　　沈梦寒双手一得了自由，便摸到一手的软玉温香。
　　烛光还未熄，谢尘烟已经除尽了衣衫，跪坐在他身上，虔诚地吻着他。
　　身子依然还雪白，只有脸颊染上了蜜金的颜色。
　　急切地去寻他的欲望。
　　沈梦寒却捏紧他的臀瓣不放，恍惚道：“膏脂。”
　　明明已经醉得不管不顾，却也始终不肯伤了他，谢尘烟心中一酸，柔声道：“我自己来。”
　　少年急匆匆地下榻，又急匆匆地扑上来。
　　口唇粘腻地与他亲吻，下身也粘腻地与他纠缠。
　　他急吼吼地坐下来，不由得“嘶”了一声便顿住了。
　　太久没有做过，谢尘烟自己又扩张得没那么细致，痛意横冲直撞进来，痛得他差点没扑到沈梦寒身上。
　　沈梦寒攥住他的臀瓣，缓缓撤出来，一手将他按下来亲吻，一只手探进去抚摸他的柔软。
　　冰火两重天。
　　明明醉得不醒人事，分明方才还冲动又急切。
　　可是这个时候却温柔又耐心。
　　冰冷的指节在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一遍遍温柔的抚过，谢尘烟浑身战栗，急喘一声，忍不住释放出来。
　　脑中一片空白，谢尘烟却下意识地挺了挺身子，双腿倏地绷紧，强迫自己跪撑在榻上。
　　这一挺，浊液溅出好远，有几滴堪堪溅到沈梦寒脸上。
　　沈梦寒微微睁大了眼睛，谢尘烟赶快伏下身去擦拭，刚刚释放过的欲望又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抵在沈梦寒小腹上。
　　沈梦寒按着他贴在自己身上，感受他身上的颤意与赧意，含笑道：“这么高兴。”
　　谢尘烟暖烘烘地拱在他怀中，用气音在他耳畔小声道：“因为是你啊。”
　　沈梦寒的手停在他柔韧的脖颈上。温柔地揉捏。
　　微醺的酒气蒸腾了醉意，沈梦寒轻声道：“我的小烟。”
　　谢尘烟埋在他颈间，一路烧到耳根，微赧地点点头。
　　沈梦寒似是不满意，重复道：“我的小烟。”
　　谢尘烟小声应道：“是。”
　　话音未落，音调陡然抬高。
　　沈梦寒就着他伏趴的姿势，就这么直直撞进来。
　　不温柔。
　　谢尘烟艰难直起身来。
　　明明这个人这么脆弱，这样不堪一击，可是他还是感受到了被占有，被侵犯，被掌控，被需要。
　　被宠爱。

第八十四章 不欢而散
　　谢尘烟一翻身，凉意便在他脸颊边一触。
　　是他送沈梦寒的长命锁。
　　昨夜沐浴的时候被他摘下来，用丝帕包好收在枕畔，一夜荒唐，丝帕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他伸手握在掌心，贴在胸口处暖着。
　　沈梦寒在他耳畔轻捻，微笑道：“醒了？”
　　嗓音有那么一点暗哑。
　　谢尘烟眼睛乱转，有些不敢看他。
　　他将那长命锁取出来，迎着天光，仔细打量。
　　银光雪亮，只暗纹处被时光侵蚀，他刻下的字迹尤为明显。
　　他怕所求太多，佛祖不肯应，只刻了“长命百岁”四个字而已。
　　谢尘烟轻快道：“他们讲，银子若是带得雪亮，那这个人身子一定很好。”
　　沈梦寒轻轻在他脸颊摩挲，柔声道：“嗯。”
　　谢尘烟头拱到他怀里，拦腰环住他，赤身裸身的与他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沈梦寒含笑理着他的头发道：“小烟这么粘人啊。”
　　谢尘烟不服气道：“我粘得只是你。”
　　沈梦寒手指在他发间一顿，温声道：“嗯。”
　　谢尘烟眼中酸涩，一味将自己往他怀里藏，哑声道：“梦寒哥哥，对不起。”
　　他浪费了整整一年时间，却到底没能带回赤焰草。
　　沈梦寒轻轻揉捏他的脖颈，含笑道：“我们之间不要道歉，是你是讲过的。”
　　谢尘烟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含羞带怯道：“我回去同师父讲，以后搬来金陵城中好不好？”
　　他忐忑地等待沈梦寒回应，他想昨夜那么旖旎那么销魂，今日总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是沈梦寒依旧不置可否：“起身罢。”
　　谢尘烟定定地望着他。
　　沈梦寒的眼睛里依旧温温凉凉，什么都没有。
　　深不见底的温柔，此刻只能算做是残忍。
　　沈梦寒轻叹一声道：“我今日要入宫，便不送你了。”
　　谢尘烟仿佛兜头被淋了一盆冰水。
　　他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
　　他们还赤裸地交缠在一起，他的三言两语，衬得谢尘烟的情热仿佛是一场笑话。
　　贪欢如梦，曲终人散。
　　谢尘烟翻身而起，胡乱地拾起地上的衣服。
　　昨夜被沈梦寒一闹，衣服乱七八糟的扔做一团，谢尘烟不想穿，抬步向他的矮榻走去。
　　脚步却生生一顿。
　　他后知后觉，他的衣箱已经不在原处了。
　　谢尘烟按捺住铺天盖地的伤心，冷声问道：“我的东西呢？”
　　这一刀插得够狠够决绝，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谢尘烟脸上，他忍了又忍，险些没落下泪来。
　　沈梦寒默然片刻道：“在边厢。”
　　谢尘烟转身向边厢走去，果真见他的衣箱置在那些陈旧的木箱间，压着盛装拂尘的那口箱子。
　　他眼中酸涩，立了半晌方才随意取了一件换上，绕出边厢，向门外走去。
　　谢尘烟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爱他，他在他这里是否真的独一无二。
　　他或许只是喜欢热闹，或许只是喜欢旁人全心全意待他。
　　若是有什么旁的人也这样聒噪这样吵闹，每日里一心一意地围绕在他身边。
　　他是否也会欣然接受？
　　他翻来覆去地想，咬牙切齿地想，不知道一个人度过了多少的不眠之夜。
　　哪怕是一腔孤勇的谢尘烟，都不知道这样一厢情愿的热情到底还能维系多久。
　　沈梦寒还坐在榻上，没有披衣服，冷白单薄的脊骨一截，支棱在榻上，侧着脸没有去看他。
　　谢尘烟瞬间不忍。
　　他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春宵苦短，怎么能用来争吵与猜疑。
　　他珍惜缘法，他将每一日都当作是最后一日，他用尽全力去爱。
　　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诀，他不敢留遗憾。
　　他转身回来，取了衣服给他换上，伸手一触他身子，冷得似冰。
　　谢尘烟环着他的腰，头枕在他肩上，蓦地一沉。
　　谢尘烟叹息道：“我今年十九岁，你十九岁的时候遇到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傻子，就能凭自己的本事将你安全带回南燕。”
　　他运功去暖他，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还杀了杨进与庾盛原。”
　　谢尘烟低低道：“我不敢讲武功天下第一，但放眼天下也鲜有对手。”
　　“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与苦衷，告诉我好不好？”谢尘烟泫然道：“不要将我放在你身后，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沈梦寒迟疑地揽住少年柔韧的腰身，小心翼翼地贴近自己。
　　他宁愿谢尘烟没有这样爱他。
　　不管他有多残忍，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似乎都不能将他的小烟推得更远一些。
　　他的小烟不是那么的聪明，可是不管他有多么的言不由衷，谢尘烟永远知道他最想要什么。
　　旁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谢尘烟却不必看也不必听，直直去叩他的心门。
　　沈梦寒沉默半晌方才哑声道：“你容我想想。”
　　谢尘烟将每一次见面当作最后一次，他又何尝不是。
　　他强硬一世，却总在谢尘烟面前软弱。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真的死在谢尘烟面前，情形会如何。
　　他不敢赌。
　　命运从来就未曾厚待过他。
　　他不敢求。
　　谢尘烟又泄了气。
　　不知是不是因方才的争吵，谢尘烟觉得这一次的分别沈梦寒分外的不舍。
　　一向清冷的目光中都多了许多不一样的情绪。
　　可是，任凭谢尘烟如何撒娇哀求，却始终不肯开口叫他留下。
　　谢尘烟晨间缓了一缓，又一个人自顾自地与他絮絮讲起这一年的时光来。
　　没有人回应的热情，仿佛无木之火，终会燃成灰烬，消散一空。
　　沈梦寒偶尔回应，多是一两个字：嗯、然后呢。
　　谢尘烟讲不下去了。
　　他声音渐渐低落下来：“待你想好了，写信给我好不好？”
　　谢尘烟眼眶湿了，他写了那么多的信给他，其实沈梦寒一封都未回过。
　　他分明每一次见他都很开心，却始终不肯主动向他靠近一步。
　　沈梦寒轻声道：“好。”
　　“你不要想太久。”谢尘烟强调道：“你要是想得太久，万一我真的哪天了悟四大皆空，剃度出家，以后你想求我我都不肯回来了。”
　　少年的眼睛依旧黑湛湛的，却到底因他沾染上了风霜之色。
　　沈梦寒啼笑皆非，面色却依旧淡然道：“静心修法，不要想那么多。”
　　衣襟层层叠叠，紧紧地封住昨夜情热的身子，又恢复一付清冷禁欲的模样。
　　谢尘烟恨得牙痒痒。
　　白日里穿上了衣衫，便又做回了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
　　是他想得多么？明明每一次都是这个人不依不饶。
　　是谁不静心？分明每一次都是他无赖又难缠。
　　沈梦寒眼睫微抬，似笑非笑道：“在骂我？”
　　桃花眼半弯，心思却似幽潭深不见底，谢尘烟心里又气又痒。
　　他赌气道：“哪里敢。”
　　连道别都懒得道，牵着小花雄纠纠气昂昂地转身便向外走。
　　哪里有这样的人？晚上抱着他一遍遍唤着他的小烟，天一亮便要赶他走。
　　仿佛他是他见不得人吸人精血的小妖精。
　　明明是久别重逢，最终却不欢而散。
　　谢尘烟心中微微酸楚。
　　路过草木凋零的挽翠阁，花窗的那一边阿戊和祁茂正在廊下窃窃私语，还挤挤擦擦地挨在一处，再凑近些，谢尘烟都要不忍看了。
　　谢尘烟自己不高兴，哪里容得下旁人恩爱。高声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道：“喂！”
　　阿戊与祁茂齐齐转身，见到他拉着小花，是准备出门的样子，慌忙追上来送他。
　　谢尘烟心里有气，讲话也不客气：“你们不是要重建织星照月派么？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阿戊眼皮一跳，连忙向祁茂使了个眼色求救。
　　祁茂回了个眼色：这是你们少主。
　　阿戊搓手道：“这个……”
　　谢尘烟眼睛一眯：“怎么？”
　　阿戊继续道：“……这个开宗立派，还是要花不少银钱的么，我们又无人善于经营。从前照月门中依靠枕漱长老，如今长老年纪大了，与周先生投契，只想留在隐阁中颐养天年。”
　　“……所以我们也就……哎，哈哈。”
　　谢尘烟冷笑道：“看不出来，你们还蛮孝顺。”
　　阿戊听不出弦外之音，得意道：“那当然！”
　　连阿戊这个大笨蛋都能留在阁中，谢尘烟更气了。
　　他沿着官道去临安城，一路上越想越不忿，一边抽着小花撒气一边道：“每次都是我主动去见他。”
　　小花嘶鸣一声，显是不大乐意。
　　谢尘烟揪着小花的马鬃气道：“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小花狠狠地甩着马头。
　　谢尘烟一边拍着小花屁股一边诅咒发誓道：“我要是再主动回来见他，我就跟着你姓小！”
　　小花气急败坏，驮着谢尘烟便急速向官道旁的水渠冲去。
　　谢尘烟愣了一下。他武功既如此之高，又如何能被小花轻易甩进水渠。轻松一个鹞子翻身，落在河边。
　　小花没能刹住脚步，自己一马“扑通”一声掉到河里。
　　谢尘烟：“……”
　　小花：“……”
　　谢尘烟捧腹大笑。
　　小花游上了岸，狠狠抖落了身上的水，昂首挺胸地向北走去。
　　谢尘烟脸上的笑意淡了。
　　眼睛有些酸涩，上前拉住它，掉头向南。
　　谢尘烟轻声对小花道：“他为什么不想我回去。”
　　小花不理他。
　　谢尘烟道：“他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么？”
　　小花自顾自的向南去。
　　“上次他去过临安城。”谢尘烟自言自语道：“就当是他来看过我了。”
　　“我们回去禀明师父，过几日便回金陵城好不好？”
　　
　　沈梦寒：QAQ不是我干的，但我不想解释。
　　
　　

第八十五章 环佩声声
　　送走了谢尘烟，沈梦寒便准备带重华入宫。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宿在宫中，昨日里也是因了缪知广与良月的婚事方才赶回阁中。
　　临走的时候阮纱又过来与他切脉。
　　她表情一如往昔，沈梦寒却有些不敢看她神色。
　　阮纱何曾见过他这般赧色，斜觑他一眼，揶揄道：“如今知羞了，今后还敢饮酒否？”
　　沈梦寒强笑道：“让姐姐见笑了，再不会了。”
　　阮纱轻哼了一声，谢尘烟带回一堆药材，其中倒是有不少珍贵罕见的，阮纱一边翻看一边啧啧道：“藏地沁红花、天山雪莲、南疆的朱雀木、长白山的老参。嚯，这是费了多大的力气。”
　　她挑挑拣拣，吩咐重华些许调整了用药，便放他出门了。
　　沈梦寒临行时又与良月道：“同新来的采荇讲一声，莫要随意动我房内的东西。”
　　良月既嫁了人，沈梦寒亦不好留她在外殿伺候，新来侍女总是过分勤快，毕竟是个年幼的小姑娘，沈梦寒倒也不好开口讲她。
　　良月愣了一下便笑开了：“怪不得小谢走的时候不高兴，公子放心，回来的时候定会物归原位。”
　　临近城门，程锋打马跟了上来：“公子，巴州城内黑衣羽林回报，未曾寻获安王殿下踪迹，其麾下水军只留数船于巴州与却月城，其他船只却悉数沿长江东下，如今已近望江城。”
　　沈梦寒心下渐沉，长江水路风平浪静，安王麾下战船竟然无诏东还！
　　程锋知他所想，轩眉微蹙道：“臣亦打听过，不曾听闻兵部有过调令。”
　　沈梦寒的心倏地一沉：“望江城附近有多少战船？”
　　“至少有百余艘。”程锋道：“长江水路繁忙，战船混于民船及粮草船间，一时间难以验看有多少船只是由安王麾下派出。”
　　沈卓自沈璋薨逝便一病不起，国事亦多委任朝臣与贤王，沈梦寒虽不领兵亦不临朝，但他侍疾于御前，奏令多出他手，他很确定，军中并无诏安王换防之令。
　　沈梦寒又问赵阵道：“定王可有意动？”
　　定王沈琰与安王沈琛一母同胞，如若安王有不轨之意，定王沉不住气，倒是可能先行露出破绽。
　　赵阵道：“无，东南沿海一切如常。”
　　沈梦寒沉吟了半晌，向赵阵道：“随我去一趟延英殿。”
　　赵阵颔首道：“公子随我来。”
　　延英殿乃是武将与兵部议事之处，沈梦寒虽然入宫侍疾已久，政事亦多经他手，却也从未真正出现在朝堂之上，朝臣虽已默认他的存在，但情理上仍如影子一般。
　　待他真正出现在朝臣之前，仍是掀起巨大的波澜来。
　　羽林军副指挥使、近卫营统领康成则恰巧也来延英殿述值，脚步一错便拦在延英殿门口，冷声道：“兵部重地，无事不得入内。”
　　当日沈梦寒带黑衣羽林闯宫城之时，既是这位康指挥使当值，事后虽只是被燕帝喝斥了一顿了事，未加惩处，却也不妨碍他因此记恨上沈梦寒。
　　更因当日之事，羽林郞至今也未能讲出缘起，军中亦只是猜测是燕帝父子间起了抵牾。
　　沈梦寒不欲与之纠缠，出示羽林令，便绕过他向殿内行去。
　　康成则自是不肯，赵阵大步上前，拦在了他面前。
　　康成则剑眉收紧，厉声道：“赵将军！”
　　赵阵质问道：“公子有羽林令在身，陛下御旨领黑衣羽林，何以不得入延英殿？”
　　康成则冷笑道：“敢问公子，可有功名诏令在身？”
　　沈梦寒冷睇他一眼，伸手推开了延英殿正殿门。
　　不禁是康成则与赵阵，殿内诸人亦骇然。
　　除去节庆盛典，延英殿正门并不开放，即便是肃王、安王等领军皇子至延英殿议事，亦要行两侧偏殿之门。
　　这官伎之子，何等胆大妄为。
　　久锁的殿门扬起尘灰一片。
　　沈梦寒抬步迈入延英殿。
　　殿中人面色各异，沈梦寒眼帘微阖，便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此来，并无把握。
　　只是沈卓昏迷已久，他求不来诏令，只得先行震摄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若：“安王殿下行船东还，可是江淮有变？”
　　兵部尚书许蕴川与南京畿道备指挥使温斐然对视一眼，目光皆有些惊异。
　　沈梦寒心下了然，直直向许蕴川道：“安王出军以来阵图、军报、札记，尽数呈来。”
　　许蕴川为难道：“这……”
　　他拱手道：“……这恐怕于礼不合。”
　　沈梦寒抬眼冷道：“陛下明旨擢我入宫侍疾，何处于理不合。”
　　侍疾之人自有决断政事之权，仍是宫闱中心照不宣的惯例。
　　温斐然在一旁肃声道：“敢问公子，可有皇子节符。”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沈梦寒的痛处。
　　皇子之兵权仍宗室所授，生有节符。
　　而沈梦寒，自然是没有这东西在身的。
　　他眼睫微动，目光冷厉如淬刀锋：“我不调兵，不行权，调看政令而已，何用节符？”
　　延英殿中鸦雀无声，落针而闻。
　　沈梦寒手拢袖中，表情甚是闲适，温声道：“诸位莫要迫我。”
　　觉玄气息沉凝，入殿以来，赵阵手指便点在剑柄之上。
　　黑衣羽林个个目含精光，尽是精锐之人。
　　局势一触即发。
　　武官议事并不束甲，殿内亦不佩剑，但这么多武将济济一堂，真要动起手来，谁胜谁负亦未可料。
　　延英殿内气氛绷如箭滞弦上。
　　殿外女官声音却遥遥传来：“大公主到。”
　　女子声音犹如琴弦微颤，打破了延英殿内凝滞的沉闷。
　　赵阵与觉玄目光对视一眼，皆有些惊异，沈梦寒目光扫过来，觉玄用口型对他道：“重华。”
　　言未罢，环佩之声已近。
　　先行步入延英殿之人乃是程锋，他目光在众人间一扫，明显松了一口气，向殿内环环一礼，便立于沈梦寒身侧。
　　大公主身着素衣朝服，缓步步入殿内，众将跪了一地。
　　于礼，武将对公主本是不必跪礼，只是大公主舍身为先帝与先皇后守陵，终身未嫁，有圣号之尊，又与寻常公主不同。
　　满堂之中，只有沈梦寒未跪。
　　他虚虚与沈璧一礼，却因并无过从，不知应如何称呼为好。
　　未待他直起身，大公主已经缓步向他走来，素手递来一物。
　　沈梦寒讶异抬首：“这……”
　　皇长子节令。
　　沈璧向他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将节令放在他手中，便又徐徐退出延英殿。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既已有了皇子节令，兵部亦不多为难，却也并不殷勤。
　　许蕴川干脆利落地唤人取了文书，从正允十一年安王赴明州至如今的正允二十六年，十五年间，几十口书箱，满满几架，不急不徐道：“札记等闲不会翻看，因而兵部按时收来，未并未加以分门别类，如今只能是殿内慢慢整理了，过几日再送与公子。”
　　沈梦寒碰了个软钉子，亦不恼恨，掀衣在殿内坐定，吩咐觉玄燃起火盆熏炉，又唤重华带人去宫中取用他平日里惯用的被褥等物。
　　众武将不禁哗然——他这是准备宿在延英殿内？
　　许蕴川愣了一下，忙道：“殿内寒简，公子……”
　　沈梦寒含笑道：“无妨，既然无人整理，我亲自整理便是。”
　　他毫不客气地随手点了兵部几名书吏过来，轻声吩咐过，便由他们先行按最近的时间线整理起安王的行军札记，自己先取了军报来看。
　　许蕴川等人面面相觑，沈梦寒却早已无视众人，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安王所呈军报。
　　沈琛同沈璋一般年少从军，用兵却不若沈璋那般气势如虹。思虑周详，称得上用兵谨慎。
　　从军报看，并无异常。
　　沈梦寒轻轻按了按额头。
　　夜色渐渐深重，白日里当值的武将已然散了大半。
　　许蕴川、温斐然与康成则等人却安坐不动。
　　他不开口，那几名书吏亦不敢离开。
　　沈梦寒温声道：“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卯时正常上值便可。”
　　书吏尽数退下，康成则正闭目养神，忽尔一摞札记扔到他面前书案上，他一睁眼，沈梦寒含笑道：“将军既然无事，不如也来理上一理？”
　　烛光摇曳，他眉目含笑，倒是有几分动人。
　　康成则呆了一呆，再开口拒绝便差了那么几分疾言厉色，生硬道：“不知公子到底是想寻什么。”
　　寻什么……
　　沈梦寒默然。
　　寻不属于沈琛的蛛丝马迹。
　　“康统领。”沈梦寒道：“沈瑀临终前，可曾留下过只言片语？”
　　康成则警惕地抬起头，冷冷看了他半晌道：“没有。”
　　沈梦寒不动，轻声道：“尸骨殓于何处？”
　　康成则不耐烦道：“陛下道要挫骨扬灰，公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沈梦寒执着道：“烧了？”
　　康成则冷硬道：“公子以为呢。”
　　沈梦寒不再答话，微微向他颔首，转身回到自己案前，继续翻阅军报。
　　天蒙蒙亮时，沈梦寒步出延英殿，直赴贤王府中。
　　“召九皇子与沈玠回京侍疾？”贤王摇摇头道：“小珏易办，但小玠是被陛下明令废为庶人出京的，就算我点了头，宗正那边怕是也不会同意。”
　　沈梦寒微微垂首看向手中茶盏，疲惫道：“那便请殿下先行将九皇子召回帝都罢。”
　　贤王放下杯盏道：“为何急着召九皇子归京？他年少气盛，怕是不会服你。”
　　他已是含糊其辞，岂止是不服，若不是有沈卓压着，沈珏恨不得对沈梦寒杀之而后快。
　　沈梦寒轻声道：“陛下垂危，无皇子在侧，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瑀一事骇人听闻，就算沈梦寒讲出，怕也无人可信他。
　　如今之计，唯愿沈卓能早日醒来，定下储君。
　　召沈珏归京，亦是为了做最坏的打算。
　　他虽有沈玠节令在身，却除去黑衣羽林外无兵可调，无人可用。
　　而沈珏虽年少顽劣，却比他占了个名正言顺。
　　沈梦寒微阖了阖眼，强打起精神来道：“拜托殿下了。”
　　贤王觑他面色，蹙眉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梦寒眼前阵阵炫目，贤王的声音明明在他耳侧，却也渐渐远去了。
　　
　　两位公主参与排名是没用到的私设。皇长子即是二哥废太子沈玠。
　　
　　

第八十六章 日薄西山
　　沈梦寒再苏醒过来，却是在陌生的房间中，程锋随侍在侧，见他醒来方才轻声道：“公子方才晕过去，贤王殿下留公子在府中暂且歇息。”
　　沈梦寒疲惫地揉揉额头道：“送我入宫。”
　　他得守着沈卓，待他醒来，立刻拟旨收回安王兵权，否则沈瑀大摇大摆入了宫，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程锋不为所动：“贤王殿下已经去了宗正寺，宗正自会下令召九皇子归京，公子暂且歇息。”
　　沈梦寒叹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望向床帐间，沉声道：“可有安王殿下消息。”
　　程锋默然片刻道：“没有。”
　　沈梦寒目光涣散，轻声道：“你是军中人，你比我明白，若是安王沿水路进攻金陵城，金陵城有几分把握守住？”
　　程锋沉默片刻道：“若是南京畿道备、禁军与羽林军能任公子调遣，三成而已。”
　　边疆战事吃紧，禁军调入荆湘道，南京畿道备多入淮南，京畿守卫早已空虚。
　　而事实上，哪怕沈梦寒持皇长子节符，军中亦无人会任由他调遣。
　　更不会无诏对抗安王。
　　沈玠被废，安王居长亦居贤，众望所归。
　　沈梦寒轻叹一口气，自责道：“未能防患于未然，是我之过。”
　　他突然意识到，哪怕没有换心蛊，这一战或许都不可避免。
　　沈卓缠绵病榻，此时若立储君，定会求稳妥，而即便是沈琛，定然也不会任由储君之位旁落。
　　只是，若是沈琛，沈卓或许会考量一二。
　　可是他是沈瑀，无论如何，皇位也不可传予他。
　　相修迟取而代之以照月门主谢明钊，便几乎颠覆整个南北武林盟，余波至近二十年后亦未曾止。
　　他可以想见，若是沈瑀以沈琛之名践位，金陵城中会变成如何的哀鸿遍野，尸山血海。
　　南燕上下，又会变成如何人间炼狱。
　　他拥兵一方，先发制人，本就不可能坐以待毙。
　　程锋忽而沉声道：“公子。”
　　沈梦寒侧首去看他。
　　程锋似是忍了火气道：“公子，这一年间，陛下醒着多少日子？您又醒着多少时日？”
　　程锋一向沉稳，沈梦寒第一次被他教训，有些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望着他。
　　他突然意识道，他已经很不好了，若是从前的他，定然不会忽略那么多的细节与情形，更不会走到如此左右掣肘，进退两难的一步。
　　如果是从前的他，他会选择如何做？
　　他会在沈卓犹疑之时便闯入奇芳阁，软硬兼施，迫齐妃开口。
　　他会擒获沈瑀之后与沈琛当面对峙，不会任由沈琛坐大一方。
　　他会与沈璋交互往来，互相唾骂针锋相对也会互相扶持。
　　他们或许依然一辈子都无法和解，可是京中有他，沈璋便能安稳在沙场上任意驰骋，开疆拓土。
　　他会亲自讯问沈瑀，绝对不会给他偷天换日的机会。
　　他又何用节符，他一个人便抵得过千军万马。
　　久病消磨了他的意志，常年的昏睡不醒影响了他的判断。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
　　每一次睁眼，他都不知今夕何夕。
　　与沈瑀周旋，他始终慢了半拍，落在人后。
　　沈卓日薄西山，他又何尝不是。
　　北纪城中枕戈待旦，运筹帷幄的公子隐，早已不再是当年了。
　　他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两个病人撑着这偌大的王朝，终不是久计。
　　沈卓病笃，贤王老迈。
　　他需认输。
　　他得想法子召沈玠回来。
　　程锋道：“您要怪，就怪周先生，怪我，我们不愿意拿这些事情来烦扰你，满堂的朝臣，满殿的军官，个个比您康健，比您名正言顺。”
　　“委屈你们。”沈梦寒沉默片刻，轻叹道：“跟了我，莫说是仕途，如今怕是连性命都忧矣。”
　　“仕途？”程锋冷笑一声，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着别人。
　　“为君的刚愎自用，为臣的明哲保身。还要个屁的仕途！”他将自己的军刀“锵”的一声卸了，向地上一丢道：“静王、定王、九皇子，这么多皇子王孙尚在，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程锋冷道：“这江山，谁愿意守谁去守好了。”
　　话讲得狠，末了程锋还是拾回了刀，送沈梦寒入了宫。
　　长安宫清冷岑寂。
　　沈梦寒漠然坐在案后，任程锋与重华将长安宫宫人尽数遣出，皆换上黑衣羽林中心腹之人。
　　周安肃手立于一侧，默不作声。
　　“史笔如刀锋……”沈梦寒自嘲道：“我身为史家之后，却几可想见他年书史，会如何评判于我了。”
　　周安老泪纵横：“老奴知公子不易。”
　　沈梦寒轻叹道：“算了，人死如灯灭，计较这些又有何用？”
　　“周公公先去歇息罢。”他抬首示意重华道：“研墨。”
　　他取了几份沈卓批改过的札子，仔细研判沈卓字迹，临了几个字，却因手指无力，始终笔力不足。
　　重华忽尔取过他手中御笔道：“公子拟定，我替公子抄写便是。”
　　沈梦寒定定地望着她。
　　重华垂目道：“我从前常替陛下拟旨，可以模仿陛下字迹。”
　　沈梦寒轻声道：“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重华俯地行了大礼道：“知道。”
　　沈梦寒收回目光，淡声道：“你要想好，我时日无多，一死而已。此诏一出，无论即位的是沈玠还是沈琛……瑀，怕是都容不下你。”
　　长安宫的万千灯火下，重华眼中光彩明灭，涩声道：“我想好了。”
　　沈梦寒沉默片刻，突然道：“继天立极，抚御寰区。”
　　重华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他是在拟旨，慌忙起身执笔。
　　她跪坐在御案前，手腕颤抖，几不成书。
　　忙将废纸团成一团，扔到一旁。
　　沈梦寒温声道：“无妨，先行草拟，再重新誊写便是。”
　　重华点点头，重新执过笔来。
　　“承奉宗祧，国本攸关，元良是托。”沈梦寒以指扣案，沉吟道：“皇太子沈玠，久践青宫，夙标誉望，克殚诚孝，笃守恪恭。”
　　“不意为奸邪之徒所累，朕深惟祖宗洪业及万邦民生所系至重，不得已而有退废之举。”
　　重华颤抖着落笔，心跳如擂。
　　沈梦寒阖目沉吟半晌，方才继续道：“朕诸子中，沈玠居贵，朕病剧难愈，遂召诸臣明谕而宽释之。自此以后、观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应加省验。若其惟诚惟谨、历久弗渝。嗣后信能敬慎修身，常循兹轨，则允堪主器矣。”
　　重华手中纸笔颤栗，晕染一片。
　　这虽不是明言复立太子诏令，亦是差不离了。
　　纸张涣漫，短短几句话，重华书废了不知几多。
　　沈梦寒轻拍拍她的肩膀道：“莫急。”
　　重华一抬眸，倏地轻呼一声，掷了手中笔，墨渍甩过，在沈梦寒衣摆上留下一道墨迹。
　　她疾行数步，拜伏在沈卓御榻前。
　　沈梦寒默念数声，方才缓缓转身。
　　沈卓目光喷火，冷冷地睇着他。
　　沈梦寒不急不徐拾起御笔，取过案上诏令所用织绫锦，缓步至沈卓榻前，向他一递道：“沈瑀蛊成，如今正引船舰沿江东下，不管陛下信不信我，还请收回沈琛兵权。”
　　沈卓双目赤红，厉声道：“捉拿沈瑀回来的是你，如今说他偷天换日的也是你，沈玉隐，你叫朕如何信你？”
　　他目光在重华身上一掠，冷笑：“矫拟遗诏，你欲篡位？沈玉隐，你好大的胆子。”
　　他嘶声道：“林染，你养的好儿子！”
　　周安本在偏殿内歇息，听到殿内动静方才慌忙冲进寝殿，老泪纵横道：“陛下！”
　　“公子也是迫不得已。”周安颤抖道：“安王兵临城下是真，无人相拒也是真！”
　　“天下人都长了眼睛。”沈梦寒平静道：“只有陛下没长。”
　　他心底竟然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失望到极点，原来便是无动于衷。
　　长安宫内万千辉煌灯火，映不入他眸间。
　　照不亮那浓重的黑，也刺不破那深不见底的晦暗。
　　沈梦寒拾起重华书废了的拟诏递与沈卓，冷静道：“请陛下收回沈琛兵权，召沈玠回京。”
　　“不知陛下这次能清醒多久。”他漠然与周安道：“麻烦周公公尽快去传兵部尚书许蕴川、南京畿道备指挥使温斐然、禁军侍卫长晏明德以及近卫营统领康成则。”
　　周安颤抖着一礼，便急匆匆退下。
　　沈卓气喘吁吁，恨恨地瞪向沈梦寒。
　　沈梦寒拢袖道：“陛下应当知道，一旦沈瑀以沈琛的名义入宫城，以他如今所掌兵权、所有封号、甚至沈琛之威望，便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若无遗诏，朝中无人会信我。”
　　沈卓终于明白过来，颓然卸了力气，倒在御榻上，沉默无言。
　　沈梦寒道：“你是不信沈瑀已经取而代之？”
　　“我整理了沈琛的行军札记，陛下若是不信，我叫程锋取来，陛下一望便知。”
　　用兵于细微处亦可见其心性，札记虽多由随军小吏执笔，但胜在记录翔实，行军之时，与帝王起居注无异，故能于其中得窥一二。
　　废纸扔了一地，朱笔所书“沈玠”二字触目惊心。
　　“我信你。”沈卓打断他道。
　　“……什么？”沈梦寒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不能置信。沈卓心中大震。
　　是了，他从未予过他信任，他又怎么能相信。
　　方才气极而来得那一分红润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沈梦寒无意识地向他榻前迈了一步。
　　沈卓扯过织绫锦，向重华喝道：“笔！”
　　重华忙不迭膝行奉上。
　　沈卓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道：“仅有手诏怕是不够，军权一事朕还要与许蕴川、温斐然、晏明德与康成则详谈。”
　　他轻咳一声，唇角溢出一道红线。
　　沈梦寒抢步上前，跪坐在御榻前扶住沈卓。
　　手指相触，不知谁比谁更冰冷。
　　沈梦寒大骇。
　　未待他出声，沈卓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血色浸透了沈梦寒身上的白衣，他却已经顾不得污秽遍身，高声道：“传御医！”
　　沈卓按住他的手平静道：“不必。”
　　沈梦寒心中惊惧。
　　沈卓向重华一抬下颌道：“去……去凤梧宫，请二位公主。”
　　重华提起裙裾，慌忙退下。
　　沈卓握着手中诏书，却迟迟不肯递与沈梦寒。
　　沈梦寒轻声道：“陛下。”
　　沈卓憾然道：“沈玠贤德有余，才能不足。”
　　沈卓长叹一声道：“竖子不堪继。”
　　沈梦寒轻声道：“敢问陛下，何为才？陛下以开疆扩土之雄主量之，沈玠自是不足。与民生息，抚民以慈，沈玠足矣。”
　　沈卓按住他细瘦伶仃的手腕，渐渐施力。
　　沈卓痛声道：“小隐，若朕传位与你，你敢接么？”
　　
　　朕惟建立储嗣，承奉宗祧，国本攸关、元良是托。……久践青宫，夙标誉望，克殚诚孝，笃守恪恭。……朕深惟祖宗洪业及万邦民生所系至重不得已而有退废之举。……：康熙复立皇太子允礽诏。
　　梦寒哥哥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是因为“齐”妃娘娘是山东人，喜欢用倒装句哈哈哈哈哈哈（不是）
　
　　
　　

第八十七章 如山陵崩
　　沈梦寒欲抽回那只手，却只是在沈卓手下微微震动。
　　他疲惫道：“不敢。”
　　他连声音都带了倦意：“我太累了。”
　　沈梦寒跪坐着直起身来，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的父亲，轻声道：“我撑不下去了。”
　　他这十数年来，从金陵城至北纪城，再回到金陵城，甚至不如幼时在曲中的日子逍遥快活。
　　他自北昭宫廷中的刀山火海中走出，又走入荆棘遍地南燕宫城。
　　如果有未来，他想放舟四海，同谢尘烟一起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还未曾去过沅江边的寨子，未曾去过苍溪谷。
　　谢尘烟不知道，他一个人行过的那些路，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陪在他身边。
　　他更不知道，他讲过的那些细细碎碎乱七八糟的小话，沈梦寒其实每一句都记得。
　　他这一生苦多甜少，那甜有大半来自于谢尘烟。
　　他一往无前地闯入他空寂的生命中，带来一连串的欢言笑语与生机勃勃。
　　让他对尘世间起了无限的向往与惦念。
　　可是，他还会有未来么。
　　如果有余生，他不愿意再困顿于这四方城墙之内。
　　他想去看看谢尘烟住过的山寺野庙，黔中道的照月门。
　　想见一见明隐寺绊倒孩童的石阶，想亲自去尝一尝江南西道热心茶娘的点心。
　　想去困了谢尘烟月余的饶州城，也想去谢尘烟发出山河遗令的辰州城。
　　他呕心沥血，守了这江山这么久，他想亲眼去看一看。
　　想去见一见河山多温柔，想去见一见人间的璀璨烟火。
　　可是，他还会有余生么。
　　沈卓松开他的手，抚上他细弱嶙峋的脖颈，一向强硬的帝王终于落下泪来。
　　“小隐，父皇没有想过要害你。”沈卓哽咽道：“朕只是……我只是……”
　　若是他知晓旧年月色会害沈梦寒至此，他当年又岂能无动于衷地赐与他。
　　“陛下只是不能让我留在北昭。”沈梦寒轻声补充道：“都过去了。”
　　他疲惫地阖了阖眼。
　　若是这尘世间没有谢尘烟，此生无可眷恋，他或许会选择原谅。
　　可是他遇到了谢尘烟，那么鲜活，那么热闹的谢尘烟，他见到了这人世间的好风景，他真不甘心。
　　他实在无法大度地说他不恨。
　　他有太多遗憾了。
　　他寒意浸骨，日夜痛入骨髓，还勉强挣扎着活下来，不过是为了谢尘烟而已。
　　“别用你的江山补偿我。”沈梦寒低低道：“将它交到合适的人手上。”
　　他心力交瘁，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沈卓枯槁的手轻抚上他憔悴的眉眼。
　　每一个线条都刻骨铭心，每一个弧度都镌刻在他脑海中。
　　夜夜入梦。
　　他还听他唤他一声父皇，可是人间帝王也有了无颜以对与不能启齿。
　　未能一展雄图的憾恨，原来并不如满腔的柔情未解。
　　他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待到九泉之下，她如何能原谅于他？
　　沈梦寒难得温顺地没有避开。
　　这不是补偿。
　　这是肯定。
　　一个父亲对他最优秀的孩子的肯定。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们面前，已然无路可走。
　　人生没有如果，岁月无可回首。
　　他曾以为他想要这样的肯定与认同，真的得到了，心底却再无波澜。
　　他的父亲有许多儿子，而谢尘烟只要他一个。
　　他勿需做旁人的万里挑一，他是一个人的独一无二。
　　死与生之间，他明了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沈卓颤声道：“宋瑶含恨而终，小隐日后要多加小心。”
　　他们都清楚明白，他也已然时日无多，又计较这个做什么。
　　可是，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期望，期望他心爱的儿子，能活下去，能安然无恙，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沈梦寒扶榻慢慢坐到地上，自嘲道：“我就最后相信一次罢。”
　　这人世间崎岖遍地，他却还想相信一次，信那个曾在冰天雪地中将他揽入怀里的少年，还一如当初。
　　会予他信任，会给他从未有过的手足之情。
　　他送他回家，他也要带他回家。
　　信他砥砺东宫二十载，所学所用会撑起这万里江山。
　　相信他温文宽厚，爱民恤物，会给他与沈涯容身之处。
　　他不是天真稚子，他见识过这人世间太多的凄风冷雨。
　　他格外渴望那一点真。
　　渴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眷恋。
　　渴望坦荡荡的热忱与赤诚。
　　渴望谢尘烟。
　　沈卓的手慢慢从他脸上滑落。
　　沈梦寒轻声道：“陛下？”
　　殿外喧哗声渐近。
　　沈梦寒心上一紧，促声唤道：“陛下！”
　　武将步履沉凝，佩刀与束甲相击，声音暗哑。
　　夜半于当值之时急应召，他未卸刀兵。
　　沈梦寒的心直直向下坠。
　　康成则已经掀帘入了内殿。
　　沈梦寒厉声道：“觉玄！”
　　觉玄应声而出，一掌拍在康成则胸口。
　　康成则被击出数丈之远，但他武将出身，武艺何等之高，却已然将殿内情形尽入眼底。
　　沈梦寒白衣染血，沈卓倒在他怀中人事不醒。
　　一地的草诏朱笔。
　　康成则骇然道：“陛下！”
　　沈梦寒漠然起身，将沈卓的手收回锦被之中，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没有时间留给他感伤。
　　沈梦寒起身将刚刚重华书废的诏书全部扔进火盆，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程锋道：“封住长安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康成则就势在地上一滚，避开觉玄掌风，嘶吼道：“弑君贼人！”
　　环佩之声渐近，沈璧带着沈莹步伐急促，已然冲进了长安宫阶前。
　　听了这一句话，抬眼看了沈梦寒一眼。
　　沈梦寒与她对视一眼，目光中没有什么内容，漠然对觉玄道：“让他闭嘴。”
　　沈璧匆匆向他一颔首，便起身向内室走去。
　　沈梦寒侧了侧身，将她们让进内室。
　　沈梦寒冷声道：“封住长安宫，许大人、温大人和晏大人到了就请他们在望殿内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长安宫。”
　　沈璧匆匆从内殿掀帘而出，双目含泪，姿态却依旧娴雅雍容，轻声道：“我去同他们讲。”
　　沈梦寒定定地看着她。
　　沈璧拢了拢头发，惨然道：“我难道会不信自己的弟弟，信旁人么？”
　　她将大哭不止的沈莹往沈梦寒处一推，严厉道：“你是公主，不能哭。”
　　沈莹硬生生忍住泪，怯怯地点了点头。
　　沈璧道：“照顾好你七哥，若是有人敢质疑你七哥身世，拿出你的公主威仪来。”
　　这个时候，如果沈梦寒要即位，亦无可厚非，沈璧瞬间便做了决断。
　　沈莹忍泪敛衽一礼道：“知道了。”
　　沈璧提着裙子走出长安宫，虽慌却不乱。
　　沈梦寒看着她强挺着的背影和面前强忍着泪的沈莹，将沈莹揽在怀中，轻声道：“七哥允许你哭一小会。”
　　他一边小心拍着怀中少女无法抑制抖动的背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程锋持皇长子节符去望殿外候着大公主，兵部松了口立即持节符封了金陵城。”
　　“赵阵出城接应九皇子。”
　　顿了一顿又转头向觉玄道：“回隐阁，将相四娘和拂尘带过来，其他人悉数遣散。”
　　觉玄怔了一怔道：“是。”
　　夜凉如水。
　　岑寂夜色中，谢尘烟骤然睁开双眼。
　　命魂被连根拔出，血脉中盘根错节的羁绊被一根一根，尽数斩断。
　　痛得谢尘烟心脏绞成一团。
　　他盘膝坐在月色下，冷色的清辉铺陈遍地。
　　他感受到决绝，感受到抛弃。
　　也感受到不舍与爱惜。
　　待那鼓噪渐渐平静，谢尘烟抱元守一，运功将奈河蛊逼出了体外。
　　狠狠抛出。
　　子蛊不在沈梦寒身上，他又岂愿与他人性命相牵连。
　　四娘闭目感受了片刻，与沈梦寒道：“他将母蛊逼出来了。”
　　沈梦寒颔首，与缪知广道：“你送她们离开罢。”
　　沈瑀的船舰已经渐渐聚于白鹭洲与观音山，兵临城下，随时可能攻进来。
　　而隐阁还在金陵城外，沈瑀恨沈梦寒入骨，等闲不会放过。
　　“沈哥哥，我们不走。”四娘抢先道：“我有蛊，有天罗因，还有周先生、枕漱爷爷、祁茂、阿戊阿甲他们。”
　　“隐阁云隐雾绕，天生易于布阵。良月手里也有针，她穿着天罗因布阵可快了。”她顿了一顿，骄傲道：“我们守得住隐阁，守得住我们的家。”
　　缪知广在一旁附和道：“公子，心字姑娘也带着问渠楼中人到了隐阁，没有人肯走。”
　　重华忽而心中一动，对沈梦寒道：“公子，我也想回阁中。”
　　她绞尽脑汁道：“我虽然不会武功，但……”
　　她想了半晌也未想出来她自己能有什么用，沮丧道：“我是卫家的孙女，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重华心中怅然，说到底，她的身世比她这个人要有用太多。她甚至比不过隐阁中一个小小的寻常侍女。
　　沈梦寒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半晌方才哑声道：“好。”
　　四娘胡乱学重华向他福了一福道：“沈哥哥，我们等你回家。”
　　沈梦寒微微颔首，抬手环环一礼，温声道：“多谢你们。”
　　起身之时，已然泪盈于睫。
　　十五年前，他一人一剑北渡，何曾想过如今，会有这么多人在等他回家。
　　他无名无姓，流离失所，颠沛半生，如今却真的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坐落于金陵城外小小的白下镇，有为他精心打造的园子，有殷殷昐归的家人。
　　只要有人还在等他回家，似乎一切牺牲都还值得，所有将面对的都无惧。
　　还有谢尘烟。
　　他的人间，他的小烟。
　　沈梦寒胸中巨痛。
　　如果他知道前日里便是永诀，又岂会一句话都不解释，任由他伤心难过？
　　他真后悔，没有再多吻他一次，没有再拥抱他一次。
　　他叫他走得那么的伤心。
　　他在长安宫中凝眸南望。
　　他还能再见他一面么。
　　
　　作者：你有！相信自己啊！你是主角啊！
　　
　　

第八十八章 困守孤城
　　马蹄声促促，叩门声跟着急促响起。
　　赵阵的声音遥遥传来：“公子！九皇子到！”
　　程锋旋开户枢，放沈珏进来。
　　沈珏策马直直冲向寝殿，被沈梦寒立在殿前拦下。
　　沈莹眼中含泪，小声道：“九哥。”
　　沈珏冷睇沈梦寒一眼，翻身下马，便要向殿内闯。
　　沈梦寒冷声道：“拦下他。”
　　沈珏一愣，破口大骂道：“贱种，为何不许我见父皇！”
　　沈莹泫然欲泣，张了张嘴，嗫嚅了半晌，却没能讲出什么话来。
　　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骤然惊变，没有长姐那般镇定神色。
　　喧闹声传至望殿之上，沈璧提着裙子从望殿上冲下来，狠狠甩了沈珏一耳光。
　　沈珏懵了，茫然道：“姐姐……”
　　沈璧冷道：“听你七哥的。”
　　她虽处深宫，不问世事，可是沈卓临终之前急召几位统帅守将进宫，又召她与沈莹至御前，她已然猜到外面是出了什么需要调兵抵御大事。
　　正如她所言，此时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弟弟。
　　沈梦寒垂目望着他道：“你带了多少人？”
　　沈珏白了他一眼，闭口不言。
　　沈璧厉声道：“讲话！”
　　沈珏不甘道：“一千人。”
　　沈梦寒沉吟道：“足够了。”
　　他手从广袖中移出，三尺长袖下，竟是将传国玉玺随意攥在手中。
　　沈珏与沈璧浑身巨震，皆瞪大了眼睛。
　　他立在阶上，顺手将遗诏与玉玺一并扔给沈珏。
　　沈珏忙不迭的接了，惊出一身的冷汗。怒目瞪向沈梦寒。
　　沈梦寒冷冷与他对视，肃声道：“去袁州迎你二哥。”
　　“回程去调江南西道的兵马。”他指着他手中的玉玺冷冷道：“长安宫被攻破之前你若是还没回来，就别姓沈了。”
　　沈梦寒高声道：“程锋，点五百人随九皇子去袁州。”
　　程锋手按在剑柄上，紧了又松，咬牙拜道：“公子，我留下，叫赵将军去。”
　　沈梦寒定定地望着他。
　　从龙之功，他不要。
　　他宁可随着沈梦寒守这将破之城。
　　沈梦寒移开眼望向赵阵。
　　赵阵单膝点地道：“请公子再信我这一次。”
　　沈梦寒默然片刻，颔首道：“去罢。”
　　赵阵经常来往于京城与袁州，路途熟悉，或许更胜程锋。
　　沈珏后知后觉道：“是三哥么……我见到长江上的船舰。”
　　他不够聪明，还好随行的恭郡王世子警醒，带他小心绕过了那些不知何故阵列于江中的舰队。
　　沈梦寒颔首道：“是你三哥，也不是你三哥，你若是有命回来，再提此事。”
　　若是沈瑀抢先入了长安宫发丧，顺势于灵前继位，他不会让沈卓任何一个儿子活下来。
　　沈珏担忧道：“你的人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他于镇淮将军帐前听训，常听舅父提起军备之事，知晓黑衣羽林在册不过千人，真的落到沈梦寒手上的，怕是并不足千人之数。
　　沈璧道：“晏大人已经前去城门卫布防，温大人与许大人不肯松口，我将他们留在望殿上了。”
　　程锋道：“仓皇应战，温大人与许大人又不肯松口，怕是来不及调南京畿道备城外大营。仅凭城内禁军城门卫与皇城都尉府羽林军那点兵马，金陵城守不了多久。”
　　他话是对沈梦寒道，目光却死死盯着沈珏。
　　沈珏沉默了片刻道：“恭郡王世子随我一同返京，可由他持我节符去我舅舅处调兵，能快一些。”
　　他翻身上马，向外疾行了两步。
　　白马脚步迟疑，沈珏突然调转马头，对沈梦寒别扭道：“你也小心。”
　　天光渐亮，少年逆着日光策马转身，他与谢尘烟差不多的年纪，身量相仿，骑着匹白马，初生的朝阳眩目，沈梦寒眼前竟然有些恍神。
　　过了良久方才轻声应道：“嗯。”
　　那语调太过温柔，沈珏愣了一愣，直觉这一声不是应他的。
　　可是那语调过于温柔，沈珏缓了声息，清冽道：“七哥，等我回来。”
　　谢尘烟披星戴月向北。
　　他不敢想，不能想。
　　临安城至金陵城的六百里路，他两年间往返过无数次，从未有如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的漫长。
　　皓月寒冰，风泣于野。
　　一路严霜雪覆。
　　都抵不过谢尘烟心底那一点寒凉。
　　他早该知道，他早应明白。
　　他就应该封住他的口，缚住他的手，蔽了他的眼。
　　不许他开口，不听他命令，不服他管教，也不令他抗拒。
　　让他眼里只有自己，让他心里也只能想着自己。
　　哪里有这样的爱人，哪里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谢尘烟泪盈于睫。
　　可是若他是那样的人，他还会爱他么。
　　他若不是这样的人，哪里会顾得上谢尘烟的死活。
　　哪里会将他带在身边，管束他也温柔照看他。
　　哪里会有他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
　　哪里会有如今千里奔赴的谢尘烟。
　　莽原千里孤骑，风刀霜剑严相逼。
　　谢尘烟痛哭失声。
　　正允二十六年十月初十日夜，沈瑀率水军于长江沿岸分十六路登岸。
　　丑时一刻，破外城观音门。
　　至卯时，尽破外城十八门。
　　卯正一刻，水军破水西门。
　　卯正三刻，陆军破建春门。
　　势如破竹，雷霆万钧。
　　曾经令北昭闻风丧胆的这一支锋锐之师，调转箭头，直插入帝国的心脏。
　　锐不可挡。
　　无人能掠其锋芒。
　　沈瑀母子兄弟隐忍二十余年，此行孤注一掷。
　　怨恨的种子在深宫中生根，血泪浇灌于内院中发芽。
　　不平、不甘与不忿，交替相生。
　　高贵的妃嫔与虎谋皮。尊贵的皇子宗亲向阉竖折腰。
　　缘起于那十六年间的呕心沥血与殚精竭虑。
　　千里赴机，故国梦遥。
　　沈甚一生为国，为家，为兄。
　　最终身死名裂，埋骨荒丘。
　　若无当年沈卓折得的那支莲蓬，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一生中最不可信者为手足，这一世最可怖乃枕边人。
　　而如今，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帝国久战，京都守备空虚。
　　地利，他手握水军，轻易即可围困三面环水的金陵城。
　　人和，沈卓病笃将亡，身边只余无皇子名份的沈梦寒。
　　只要他入主宫城，诛杀沈梦寒，痛哭于沈卓灵前，他即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将正大光明，立于九重丹陛之上。
　　若他能为明君耀世，那过往所有不堪皆不必再言。
　　他有数十年的时光，去改书这一段信史，去改写一部纲纪。
　　为父申冤，为母谋情，为弟妹书青史。
　　他踩着血亲为他铺就的这一条血路。
　　势在必得。
　　谢尘烟纵马向白下镇疾驰，路过至金陵城的宫道，竟遇百姓奔走无算，谢尘烟心下渐沉。
　　他随意纵马跟上一名看似镇定的小哥，强忍着心悸道：“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
　　小哥道：“安王殿下云君上已逝，奸佞把持宫城，秘不发丧，欲请清君之侧，如今已经攻入金陵城了。”
　　谢尘烟来不及道谢，调转马头向金陵城的方向奔去。
　　这个时候，沈梦寒不可能在隐阁中。
　　谢尘烟心中钝痛，他知旁人口中的奸佞是谁。
　　那人一生披肝沥胆，却背负一世骂名。
　　晦暗人间，明亮便成了罪过。
　　尘灰遍地，洁净便做了异类。
　　无人信他，护他，爱惜他。
　　他来。
　　金陵城诸门已破，穿过曾经喧嚣的寂静长街，城中一派肃杀之意。
　　万户闭牖，千门紧锁。
　　曾经热闹繁华的金陵城，此时宛如一座死城。
　　鸡犬不吠，稚童无声。
　　乌云蔽日，斜阳晦暗，皇城已经枯守了整整一日。
　　禁军从外城退至内城，再由内城再退至皇城。
　　皇城由南至北，一重朱雀门，二重承天门，而后紫宸、谨身二殿。
　　待到攻破皇城，穿过中轴，离长安宫前的望殿便只余薄薄的蕴华、含光二门。
　　谢尘烟已经遥遥望见皇城前遮天蔽日的叛军如潮。
　　护城河前的战舰罗列，将整个皇城围困得密不透风。
　　攻城槌的声音沉闷，阵阵入耳，一下一下，仿佛撞击在谢尘烟心上。
　　还未待他冲到城门前，攻城槌轰然冲开了正南承天门。
　　叛军山呼海啸一般冲入皇城。
　　谢尘烟一头冲进乱军中，浑水摸鱼向宫城里去。
　　他心里焦急，却也无力回天。
　　他不在意帝国倾覆，他在意的只有覆巢之下的沈梦寒。
　　叛军攻势至紫宸殿下，忽而一顿。
　　箭矢排山倒海一般倾泻而下，将气势如虹的叛军兜头打了个措手不及。
　　箭矢未尽，叛军中倏地哗然大噪。
　　谢尘烟一抬首，便见火势沿龙尾道两侧陡然而起，火光一起，紫宸殿前广场中的叛军登时大乱。
　　前进是箭雨，左右是火海。
　　叛军只得向承天门退去。
　　城门转轴沉重，在乱军中微几不可闻。
　　冬雷一声乍响。
　　谢尘烟精神亦随之一震：请君入瓮！
　　先是朱雀门，而后是朱雀门之北的承天门轰然关闭。
　　冬日惊雷，天威震怒。
　　叛军被霍然关闭的承天门拦腰斩成两截，哭号踩踏，被久候于此的羽林军各个击破。
　　果真如他所料，陷入包围的乱军很快便溃不成军。
　　如天之佑，火势渐渐沿龙尾道向紫宸殿蔓延之时，竟然天降甘霖，皇城内的叛军清剿得差不多，两侧龙尾道的火势亦渐渐熄了。
　　谢尘烟无暇他顾，趁乱向紫宸殿靠近。
　　诛杀庾盛原之时他曾入过宫，稍加细思便有了决断。
　　紫宸殿坐落于台基之上，比广场高出许多，他若能在殿檐上稍稍借势，便能跃上谨身殿顶，再跨过宫城与皇城间不算高阔的宫墙，即可荡进宫城。
　　谁料他刚刚悄无声息地攀上殿前丹陛，一箭便由上至下，呼啸而来。
　　谢尘烟猝然抬头，正与庑殿顶的缪知广遥遥一对。
　　一阵急雨，层云撕裂一线，夕阳斜斜在照入紫宸殿，将少年明丽的脸庞暴露于日光之下。

第八十九章 独挡一面
　　缪知广连忙举弓再补一箭，斜斜将前箭打落，谢尘烟就势一滚，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箭。
　　缪知广松了一口气。
　　眼看谢尘烟便要攀上紫宸殿，缪知广急急向他摆了摆手，手指遥遥指向朱雀门外。
　　谢尘烟心渐渐下沉——沈梦寒不在城中。
　　他向缪知广微微颔首，将刚刚的两支箭从丹陛上拔出，转身向城门处奔去。
　　十余丈高皇城墙，谢尘烟心中默念：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少年身姿如击石，骤然暴起，狠狠荡上城门楼，手指堪堪扣在城垛之上。
　　缪知广于紫宸殿上适时鸣镝，示意此人乃是同济之人。
　　守军松了一口气，不再顾他。
　　谢尘烟匀了一口气，方才翻身跃上城墙。
　　随意抓了一名守军喝道：“公子隐呢！”
　　那守军莫名其妙道：“自然是在宫城中。”
　　谢尘烟也很快反应过来，沈梦寒带人悄悄出了城，旁人怕是不知晓的。
　　毕竟，若是他在城外出了什么事，守城的兵士失了主心骨，那宫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谢尘烟立在朱雀门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城外。
　　旌旗蔽日，战鼓如擂。
　　谢尘烟瞳孔猛然一缩。
　　千军万马中，一道剑光格外炫目。
　　暗淡斜阳下的城池累累，金水河波光淋漓。
　　剑光比日光更耀眼。
　　一剑斩落令船上的“安”字旗，叛军如虹的士气凭空为之一落。
　　那战旗浸了雨意，何等沉重，他左手徒手接下战旗，手似铁钳，迎风借势一抖，拦下向他迫近的弩箭，足尖在旗杆上借力，身姿飘摇，一晃便避开了岸边急急抛来的投石。
　　令船在他身后被同袍的投石一击而下，无可挽回地沉向严冬冰冷的河底。
　　光风霁月，耀如日初。
　　冬日的冷雨下。
　　那身影与七年前雪原上的少年重叠。
　　一剑惊鸿。
　　一如当初。
　　谢尘烟一时恍然。
　　他病了太久，连他险些忘记，他也曾是单枪匹马闯入汗帐夺得大汗金鞭的少年英雄。
　　十五岁便能继任武林盟的天纵奇才。
　　病榻困不住他，阴狠的毒药也无损他的丝毫凛冽。
　　他病骨嶙峋，伏卧在病榻上，动一动手指都困难的时候，都似一把久经淬炼的利剑般凌厉得不能逼视。
　　谢尘烟眸中酸涩。
　　这才是本来的他，这才是他本来应该的样子。
　　觉玄跟在他身侧，交付后背与信任，一起厮杀入敌阵，在程锋的掩护下，直向舰队中一艘不起眼的楼船而去。
　　他不知是不是遇到谢尘烟遇到得太早，他永远当他是需要他怜爱，需要他照看的孩子。
　　而当年草原上的小傻子已经长大了，几与他并肩，其实也可以为他蔽一方烟雨。
　　爱是相互交托，不是他一味给予。
　　他自以为的好不一定是他需要的好。
　　他应该给他选择的权力。
　　那艘不起眼的楼船骤然开动，诸船急急围靠过来，变换阵型，将它重重护卫在中间。
　　这一变便移了方位，沈梦寒一踏之后便已力竭，又岂能轻易靠近。
　　他身子一翻，在射来的箭矢上一点再借力，勉强落于船舷上，气血翻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舢板上的守军举刀便向他扑来，沈梦寒勉力举剑，那二人却被“铮”“铮”两箭定在他身前三尺，血溅了他一脸。
　　他以剑支地，刚刚急急喘息一声，手中拂尘便倏地脱手。
　　一个温热的怀抱自身后贴了过来。
　　他没有挣扎，身后内力醇和，怀抱着的深切的痛惜与爱敬。
　　他太熟悉那气息了。
　　他骤然卸了力，毫不迟疑地任凭自己倒向他的怀中。
　　他知道他接得住。
　　谢尘烟一手扶住他。
　　谢尘烟接过他手中剑，轻飘飘甩了他一耳光。
　　沈梦寒有些懵。
　　温柔得仿佛抚摸，但这的的确确是一个耳光。
　　谢尘烟含泪道：“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全世界就你最聪明。”
　　他内力暴涨，一剑恢弘，将近身的兵士尽数斩落水中。
　　却在身前护起一片小小的天地，将他脆弱又坚强的爱人护在他最柔软的臂弯。
　　沈梦寒微微笑起来，仿佛一下子卸了力气，抓着谢尘烟的袖子颓然倒在地上，冷雨沾湿了鬓发，玉面带血，仰头看向谢尘烟，声音中似有痛意道：“……你是佛子，手上不应该再染血。”
　　他身陷泥沼，又怎么愿意再将谢尘烟拉入尘劫。
　　他想将他留在洁净澄明的佛堂。
　　他此生未能行的路，他执不起的剑，他未曾得见的人间烟火。
　　他想让他永远那么赤忱，那么明澈，那么天真无忧。
　　他既期望能再到他，又不敢再见他。
　　他真的出现在这里，却又无法形容他那一刻的痛意与惋惜。
　　这些争权夺利，侵吞压轧的肮脏与腌臜事，不应再放到谢尘烟面前。
　　三年间他形销骨立，却也不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倒在谢尘烟面前。
　　谁不愿意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给自己的爱人，他却始终做不到。
　　他应当捧着他种满的莲花的笔洗，脚步轻快地穿过院中回廊。
　　小花踢踢踏踏地跟在他身后。
　　阿花、阿黄们围着他打着转，三花乖巧地伏在他肩上。
　　他应该干干净净地供奉佛前，是佛陀最为垂爱的拈花童子。
　　他的小烟。
　　他最柔软的惦念，他满怀的柔情似水。
　　为他奔波，为他执剑。
　　为他在俗世浮沉之间挣扎往复。
　　谢尘烟伸手将他脸上那几滴血拭净，将他拉起来，负在背上，他轻盈得不似个成年男子，却在谢尘烟心上重逾千钧。
　　谢尘烟涩声道：“你明知道我修的是什么法。”
　　谢尘烟眼含戾色，一步步靠近船舱，手中拂尘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目光睥睨，竟然一时间无人敢上前掠其锋芒。
　　沈梦寒轻声道：“又要麻烦小烟……”
　　“……麻烦小烟去杀了沈瑀。”
　　他明明就贴在他耳畔，可是声音破碎，谢尘烟凝了神方才听清这一句话。
　　谢尘烟心中大恸。
　　他质问道：“沈梦寒，沈玉隐，你这样待你的爱人？”
　　拂尘在他手中剑光暴涨。
　　“什么叫麻烦我？”他哽咽道：“一起生，一起死，你答应过我的。”
　　“你若是敢死，我就带你一头跳进金水河，什么不管了。”
　　剑势如虹，劈风裂雨。
　　周边弩船尽数围回来，将主舰团团围在中心。
　　却无人敢发一箭。
　　毕竟，沈瑀就在这艘船上。
　　谢尘烟心中纳罕，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沈瑀在这艘船上？”
　　沈梦寒轻笑道：“此船虽不大，却胜在桅杆楼船异常结实。周边队形看似松散，其实守卫极为严密，离令船不远，方便发号施令，足够隐蔽也足够异于他船。”
　　他一张口便带出一阵血腥气来，勉强讲了这么长一段话，牙齿格格作响，显是痛到了极点，却在极力忍耐。
　　谢尘烟捏了捏他脉门，想输口真气给他，微微一触，心却直直向下沉——
　　经脉尽断，竟然是经脉尽断！
　　他蓦然想起洛城时叶端端的话来，他曾以为她讲得是他喂沈梦寒服下的丸药。
　　原来不是。
　　他这些年来留意药材补物，也随明隐寺主持精修医道，如今回想起，他当时喂下的那瓶丹药不过是珍奇的续命补药罢了。
　　叶端端所言的，是强提内力的药物。
　　他丹田已碎，强提内力只能灌注于经脉，而他经年缠绵病榻，经脉比起寻常人来还要脆弱上三分。
　　于旁人，或许只是月余休整即可。
　　于他，却是药石罔效，无力回天的最后一击。
　　谢尘烟恨得落下泪来，他怎么能这样待他！他怎么能这样待他自己！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为了父兄，为了南燕，为了天下，他宁可一死以搏。
　　他没有等他，他全力以赴，他没有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谢尘烟恨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梦寒伏在他肩上，微凉的嘴唇擦过少年柔韧的脖颈，留下缱绻的一抹血痕，柔声道：“小烟。”
　　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嗓音暗哑，却温柔得如同玄武十里平湖秋月，夕阳下的琵琶湖依偎着巍峨城墙波光粼粼。
　　如同秦淮河的十里烟波，如同云台山河的春水连绵。
　　如同九曲青溪，荡气回肠。
　　河山多壮丽，他一腔血泪，都化作绕指柔。
　　谢尘烟狠狠一剑斩落，船舱楼阁被他一剑劈开，金丝楠木的栏杆窗棂被他一剑碾为齑粉。
　　谢尘烟大吼道：“沈瑀！你出来！”
　　他已经没有理智，一剑比一剑出得决绝狠厉。
　　偌大楼船上舢板翻折，桅杆寸断，冰冷的河水慢慢浸没舱中。
　　沈梦寒轻叹道：“小烟。”
　　他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谢尘烟渐渐平静下来。
　　他一边带着沈梦寒躲避箭雨，一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感觉到沈梦寒在他肩头艰难抬起头来，反手捂住他眼睛道：“我来。”
　　少年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刀枪剑戟后沉淀过的稳重与绝对骄傲的自负。
　　他背后负了一个人，动作依然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他手中执剑，佛祇拈花，可涤荡乾坤尘灰。
　　其他船舰无了准绳，不敢如刚刚对待令船一般对待主舰，几艘大船迅速逼近，依次投来铁拒，将楼船定在水中，缓慢靠近，欲翻上楼船加以支援。
　　谢尘烟又岂能容他们靠近？少年一剑斩断臂粗的铁锁，率先冲入船舱。
　　剑光如冽，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他手上杀招愈发狠厉，内力汹涌又平复，逐渐宽广平和。
　　流经四肢百骸，比寒冬的冰凌，秋日的薄霜还要清冽。
　　他杀为止杀，执剑为救世，法心庄严不坠。
　　
　　谢尘烟：没想到叭，我在明隐寺读研的时候还选修了第二专业。
　　
　　

第九十章 前行无畏
　　谢尘烟背着沈梦寒迅速在船舱中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
　　沈梦寒按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放我下来。”
　　他开口的每一个字眼，都似一把重锤击在谢尘烟心口。
　　谢尘烟自然不肯放。
　　他紧紧地按着他，小心托住他。
　　既虔诚，又宠溺。
　　“小烟。”沈梦寒唇边勾起一个缱绻的笑意，柔声道：“……水下。”
　　沈瑀应已经从水下逃脱了。
　　谢尘烟脚步一顿。
　　不必沈梦寒提醒，他已经听到附近弩机机括转动的沉闷巨响。
　　沈瑀不在船上，那弩船自然不必再顾忌。
　　他运起轻功，疾步欲退出船舱。
　　身形快到极致。
　　弩箭呼啸而来，一箭破开残破的楼船梁柱，谢尘烟微微侧身护住沈梦寒，手臂举起，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架起倒塌的楼柱。
　　他肩膀肌肉骤然收紧，沈梦寒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亦蓦然一紧，暗声道：“小烟。”
　　谢尘烟手臂反折，硬生生将那楼柱推开，轻笑一声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手腕有力，翻折自如，沈梦寒倏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他房内娇生惯养的花朵，不是他护在身后的幼童，他是草原上的孤狼，是苍溪谷盘旋的雄鹰。
　　他不仅是佛前的拈花童子，他长大成人，亦是他身前凛冽的护甲与刀兵。
　　这一口气松下来，沈梦寒眼前便一黑，却还紧紧绷着自己，不肯陷入昏睡。
　　谢尘烟感到他身上的轻颤，轻声道：“没有关系，你还有我。”
　　他一边狠狠推开倒塌的楼板梁柱，一边柔声道：“你要相信我。”
　　既温柔，又坚定。
　　狠厉的是面对身前的敌人，温柔的是对他身后的爱人。
　　谢尘烟退出船舱，身形一晃，在最近的桅杆上一点。
　　觉玄穿梭在船舰之中桅杆之间，正借着风帆的屏蔽游刃有余地与水军纠缠。
　　见谢尘烟负着沈梦寒出了船舱，突然向他这边甩出丈许银鞭，正是当年相夫人救了谢尘烟与阿甲等人的天罗因。
　　曾经杀人无算的武器，改良后也是救人于水火的温柔丝网。
　　一揽一甩。
　　谢尘烟在鞭梢上一借力，如振翅苍鹰一般，带着沈梦寒直直扑向城墙方向。
　　觉玄银鞭再甩，一鞭卷在攻城云梯之上借力，自已悍然荡上了朱雀门城楼。
　　回身再一鞭，将无处借力的谢尘烟与沈梦寒紧紧缠在一处，一同拉上了朱雀门！
　　落到城墙之上，二人都有些脱力，谢尘烟喘了一口气，将沈梦寒交到觉玄手上，手执拂尘，蹙眉望向城下密布的战船。
　　觉玄从他手上接过沈梦寒，扶他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道：“未找到沈瑀？”
　　谢尘烟微微颔首。
　　觉玄当机立断道：“我去。”
　　谢尘烟摇摇头，握紧拂尘道：“我去。”
　　他沉声道：“我善剑法，你善内功，我去比较合适。”
　　少年微微喘息，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决断，隐隐有了峥嵘之色。
　　觉玄微微含笑道：“好。”
　　璞玉落尽尘灰，琢出他本来水色剔透的模样。
　　他是可以交付、可以信服、可以撑起日月乾坤。
　　他不再需要他、觉息还有沈梦寒保护，他是可以安抚、可以托付，可以独挡一面。
　　他们疼爱着的少年，终于长成参天巨木，可以留他们一线喘息，为他们蔽一方风雨。
　　谢尘烟俯身下来，在黄昏阴雨的掩盖下向沈梦寒冰冷的唇间印下一吻，痛声道：“你有我，此生不必再执剑。”
　　他愿做他手中剑，与他并肩而战，而不是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被他护在单薄的胸膛间。
　　他们要相互扶持，取长补短，彼此坦诚与信任，才好携手渡过这一生。
　　谢尘烟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闭上眼睛。”
　　少年劲瘦有力的手掌之下，沈梦寒兀自睁着眼睛，水色弥漫，却不知眼中是雨还是泪。
　　谢尘烟微笑道：“很快。你睡一觉，我便将沈瑀的首级给你带回来。”
　　“你不信我么，你应信我。”
　　少年的语气，是供奉佛前的端肃严整，亦是不容置疑的自负与傲然。
　　程锋依旧守在朱雀门前力战不退。
　　河中船舰密布，不动声色地变了阵形。
　　谢尘烟稍加思量，便再次揉身扑下城墙。
　　一剑飘摇而下，直插入舰队核心——一艘不甚起眼的海鹘船。
　　他既有绝对实力，又何必图以机巧。
　　只是对方千军万马，他想以一人之力突破密布的船舰，终于太过于勉强。
　　谢尘烟挥剑斩落近身箭矢无数，却渐渐觉得阻力稍轻，他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微微侧过身去。
　　缪知广率军清理了皇城中的叛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朱雀门上，弯弓引箭，伺机为他清理出一条出路来。
　　程锋带领黑衣羽林，亦在缓慢向他靠近。
　　谢尘烟微微含笑，剑意暴涨，与缪知广配合无间。
　　他的背后是同僚、至交，他的后背可以交付，他一往无前，前路坦荡，此行无所畏惧。
　　他每在船板上一踏，背后火箭便带起升腾的浓烟。
　　居延草海的缪小哥，心上有了要守卫的人，有了担当，手稳眼明，从此箭无虚发。
　　他再踏一步，足下船只启动，已然退出弓箭的射程范围，徒留缪知广在朱雀门上咬牙切齿。
　　谢尘烟借这船只一动之力，趁乱爬上桅杆。
　　以他的轻功，十丈已是极限，但又借这自桅杆至高处而落的下坠之势，凌空越过足足有二十余丈！
　　海鹘船无惧江海风浪，却在小小的护城河中施展不开身手。
　　本是海中披水轻舟，却在略狭窄的金水河中略显笨重。
　　大船掉头，殊为不易。
　　谢尘烟以身为投石，狠狠撞到海鹘船前桅巨大的风帆上。
　　巨帆一落一荡，谢尘烟内力激荡，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却毫不迟疑，翻身拉住翻飞的帆沿。
　　内力暴涨，向上狠狠破开海鹘船前桅支索与升降索。
　　巨大的前帆倏然下坠，两帆两桅的海鹘船骤然失了一帆一桅，不由自主在浪急风大的河中打了个旋，变了方向。
　　前方鹰舟急急来援，被从天而降的巨大的沉重风帆铺天盖地罩入河中。
　　前帆已失，舵手急急调整主帆方向，头高尾低、前大后小的海鹘船不易侧倾，很快稳住船体。
　　谢尘烟一步踏上舢板，再一剑斩断主桅缭绳，扬帆在手，掩住身形避过箭弩，逐渐靠近舵楼女墙。
　　千军万马，风浪颠簸，皆不在他眼中。
　　晦暗的日光终于西沉于煊赫的城池尽头。
　　冲天的火光，漫天的杀意。徒留谢尘烟一腔的痛楚。
　　这是沈梦寒要守的城，那便是谢尘烟将守的城。
　　他肩头的责任，他担负的道义，他都应该与他分担。
　　他太累了，他不能再他一个人肩负着这一切。
　　否则怎么配成为他的爱人。
　　他握着沈梦寒的剑，宛如与他并肩执辔，共同战斗。
　　他要比旁人更坚定一些，因为他所爱之人太脆弱，也因为他所爱之人太坚韧。
　　他要比旁人更优秀，因为他的心爱的人举世无双，无可比拟。
　　他眼含慈悲，手上却剑意凛然。
　　他心如止水，手中拂尘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平静踏入千军万马，步入漫天杀机，真气清澈平缓，源源不绝，于天道之上俯瞰众生。
　　洗髓诀成。
　　弩箭密布，谢尘烟抖起巨帆，借这最后一掩荡上女墙，一剑将垛口后的弩手捅了个对穿。
　　弩箭可对外，却无法再阻止已经跃上舵楼的谢尘烟。
　　寻常的士兵战卒又岂是他的对手，谢尘烟几剑清理了舵楼上的兵士，便沿斜梯滑入舱中。
　　谢尘烟提着剑逐个踢开舱门，直至下至甲板之下的木铺板，忽而两道风声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谢尘烟身子向后倏地一折，避开左剑，挑起右剑，方才看清来人即是在却月城中伤了他的那两名沈瑀的侍卫。
　　这两人刀尖淬毒，谢尘烟不得不侧身避开其剑锋。
　　这一避之下，船舱中便闪出一个人来，在那两名侍卫的掩护之下，急急向甲板之上奔去。
　　沈瑀。
　　谢尘烟却早已与一年前的谢尘烟不可同日而语。
　　他游刃有余与那两名侍卫过招，还有余裕伸手探向怀中，遥遥向沈瑀掷出一物。
　　冷雨渐歇。
　　舱外天光比舱内稍亮。
　　沈瑀眼前似是闪过一道银光，未待他刹住脚步，脑后一物似乎夹杂着千钧之力向他袭来。
　　他无暇思索，只得继续向前逃窜。
　　利如锋刃的天罗因自脖颈间划过。
　　沈瑀的头颅高高飞起，血溅了一地。
　　谢尘烟收拾了他那两名侍卫，方才施施然走来，俯身将他刚刚掷出的沉烟木佛珠拾起来，吹落了尘灰，收回怀中。
　　他双手合十，轻诵一遍往生咒，眼中悲悯，轻声道：“抱歉，没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话，是对枉死的沈琛讲的。
　　他执拂尘挑开他入舱前布下的天罗因，探身提起沈瑀的头颅跃上船头，长啸一声，将头颅远远扔给程锋。
　　朱雀门下的程锋一个暴起，将沈瑀的头颅接在手中，再一掷抛上了朱雀门，被觉玄挂在城门之上。
　　觉玄声蕴内力，梵音声声入耳：“首恶伏诛，降者不究。”
　　谢尘烟于河中遥遥相和，声震九天。
　　层云渐去，星光暗淡，月色皎洁。
　　这一战，以少胜多，守不可守之城，公子隐名留青史。
　　这一胜，以一挡百，于千万人中取上将首级，谢尘烟一战成名。
　　他们的名字将彪炳史册，在燕书史册之中熠熠生辉，并肩而立，抵足而眠，亲密无间。

第九十一章 之子与归
　　朝阳于宫城尽头跃起一线，一个与沈梦寒差不多年岁的少年——是了，分明与他差不多的年纪，脚步却轻快得如同少年人。
　　谢尘烟心里升起了难言的嫉恨与不平。
　　他急步下马，一边向长安宫奔来一边取了头上兜鍪执在手上，快步走上台阶。
　　身后的“淮”字旗在历经一夜鏖战的宫城中分外的爽利。
　　沈握瑾步上台址，恭敬向沈梦寒执了一礼道：“公子隐。”
　　他不必有金册玉牒，亦不必是皇子，更不必封王拜相，他是公子隐，那公子隐便是这天下最尊贵无匹的封号。
　　沈梦寒终于长出了一口浊气道：“恭郡王世子。”
　　镇淮将军的援军，到了。
　　他颓然倒向谢尘烟。
　　一身的血污，一身的尘灰，一身的泥浆。
　　只有脸庞触目惊心的白，谢尘烟拢在手上，没有一丝的温度。
　　结束了。
　　他的职责到此为止。
　　他轻声向沈握瑾道：“这里交给你了。”
　　只待沈珏奉迎沈玠归京，与沈卓发丧，即位于灵前。
　　建极改元，收复叛军。
　　他已经竭尽所能，将这江山稳妥地交到沈玠手上。
　　他一倒下，身边的沈莹便哭出声来。
　　沈梦寒倚在谢尘烟身上，柔声对她道：“你要坚强一点，哥哥姐姐不能陪你一辈子，你不能永远这么柔弱。”
　　他语意不详，沈莹顿时拉着他的衣袖嚎啕大哭，再顾不得公主的端严与矜丽。
　　沈梦寒抬头对沈璧温声道：“姐姐，每个人性子都不同，不要苛责她。”
　　他分明气若游丝，却仍旧让人觉得沉稳有力。
　　那力量不来自孱弱的身子，那力量是心底的不屈与坚韧。
　　沈璧上前一步，含泪扶住他道：“我知道。”
　　沈梦寒道：“我曾答应静王府中的荆娘子，若她于社稷有功，会为她请封诰，此事拜托姐姐了。”
　　沈璧落下泪来：“我记着了。”
　　沈梦寒道：“行谋逆之事的并非真正的沈琛……请姐姐暂且收殓沈琛遗骨。嗣后，程锋和周先生会将来龙去脉详禀与二哥，沈涯便拜托姐姐照看了。”
　　沈璧哽咽道：“好。”
　　沈梦寒道：“麻烦姐姐转告二哥……鲜卑凶悍，可一时与谋不可一世与谋。必要时，给北昭喘息之机。”
　　沈璧泣不成声：“嗯。”
　　沈梦寒道：“亦不必急与北昭议和，北方乱起，北昭两相掣肘，撑不了多久，静待即可。”
　　沈璧是沈卓长女，敕封的守陵人，一向遵礼循法，连见到父皇遗容时都未曾失了仪态。
　　如今却揽着沈梦寒哭得花容失色，再讲不出话来：“小隐……”
　　沈梦寒道：“姐姐，我阁中尽是些江湖草莽，自在惯了，难以管束……”
　　沈璧惨然道：“你放心，只要有姐姐在一日，便无人敢为难他们。”
　　她一生都未曾讲出过如此不合礼数的话来，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样惊心动魄的一日两夜过去，她还有什么不能应他。
　　沈梦寒微微向她一笑，松开她的手，任凭自己倒向谢尘烟的怀抱：
　　“小烟，我们回家。”
　　这煊赫的宫城不是他的家，他太累了，他想回家。
　　他想洗尽一身尘灰，抱着他心爱的少年躺倒在他们的床榻上，睡一个干净的、温暖的、轻松自在的长觉。
　　他无愧于天下人，却愧对他的爱人，他欠他一刻春宵，也欠他一世相守。
　　他答应过他的话，最终都要食言了。
　　他最后的辰景，仅有的光阴，只想尽可能的弥补给他，只想全心全意待他一个人。
　　谢尘烟带他出了宫城，路过一半恢宏一半废墟的皇城。
　　一路向南。
　　远离帝国的中心，远离那一城池的藏污纳垢，远离宫闱间侵吞倾轧，远离波谲云诡的世事无常。
　　他轻轻伏在谢尘烟身上，柔声道：“小烟，我很久没住在阁里了，新来的侍女收了你的东西，不是我授意的。”
　　谢尘烟愣了一下，方才轻声应道：“嗯，我没有怪你。”
　　他怎么会怪他。
　　沈梦寒道：“你写的信我每一封都看过了；托人带回来的茶叶很好喝，点心也很好吃。”
　　谢尘烟手上颤抖。
　　沈梦寒道：“我想给你回信，可是隐阁里没有你的日子乏善可陈，实在没有什么好写的。”
　　谢尘烟轻声道：“没有关系。”
　　沉默了半晌，沈梦寒又继续道：“你养的莲花生了叶子，却迟迟不肯开花。”
　　谢尘烟微微哽咽。
　　沈梦寒道：“挽翠阁的锦鲤太多了，我叫他们分了一半去揽雪轩。”
　　他从来没有一口气同谢尘烟讲过这么多的话。
　　“阿花与阿黄又生了一窝小猫。”
　　“大黄和厨娘的花花在一起了，也生了几只小的。”
　　“如今阁里都有九花七黄了。良月道，十花之后再往下排，就要改名字了。”
　　“阿戊央醉仙居的掌柜在白下镇开了分店，以后想吃鹿肉，便不必进城了。”
　　“周先生将东园那块地盘了下来，从白马寺移来了桃花，明年在家中便能赏桃花了。”
　　“请锡山的师傅打了一对泥娃娃，还没来得及给你看，心字说像，我觉得不像。”
　　“我没有那么好看，娃娃没有你生动漂亮。”
　　“谁讲的。”谢尘烟轻声道：“泥娃娃怎么会比你更好看。”
　　沈梦寒不知听进去没有，自顾自道：“缪知广舍得付银子，师傅多送了十二个兔宝宝，就摆在你的格子架上，那日不知你看到了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低。
　　从前向来都是谢尘烟一个人喋喋不休，他半晌无言。
　　他何曾一下子讲过这样多的话。
　　原来他有这么多的话要讲。
　　分别的这些年里，他是不是也同他一样，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想念着他。
　　他终于打开自己坚硬的外壳，将这世上最温柔的一颗心向他的爱人敞开。
　　那里面盛满了对他的牵挂与惦念，爱意与怜惜。
　　他行的每一步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曾在他心里刻下痕迹，都曾经牵肠挂肚，刻骨铭心。
　　原来谢尘烟所有的念念不忘，从来都有回响。
　　谢尘烟将他往自己背上提了提，反手摸了摸他头上的兜帽，柔声道：“我看到了。”
　　还被新来的小丫头摆成了一对一对亲吻的模样。
　　他的心意，谢尘烟一毫一厘都不会辜负。
　　谢尘烟小声道：“你知道么，祁茂哥哥和阿戊哥哥在一起了。”
　　“啊？”沈梦寒果真讶异道：“真的么？”
　　谢尘烟柔声道：“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不信你去问祁茂哥哥。”
　　他们终于开始像市井巷陌中一对平凡又寻常的爱侣，不再关心天下事，不必再忧国忧民。
　　他们谈论四时花开，长河落日，东家长与西家短。
　　还生活本来的模样。
　　他们刚入了白下镇，阮纱便提着裙子远远地奔过来。
　　大漠荒原中依然严妆端丽的女子，如今却发髻歪斜，衣襟不整，顾不得血污脏了衣衫，泥浆染了裙裾。
　　几乎跪倒在地，抖着手去抓沈梦寒的脉门。
　　相识近二十年，谢尘烟从未见她这般惊慌失措过。
　　她很快便松了手，捂住脸坐倒在雨后脏污的地面。
　　谢尘烟轻声道：“姐姐，你是神医啊。”
　　他摇着她的手：“你一定能治好他对不对？”
　　阮纱不敢抬头，只剩背上单薄的蝴蝶骨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谢尘烟背着沈梦寒起身，一步步向阁中走去。
　　阮纱在他身后痛哭失声。
　　谢尘烟走进隐阁，却在门口见到了一个本不应在这里的人。
　　谢尘烟神思不属，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觉檀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的沈梦寒身上。
　　他轻探了一下脉，沉吟道：“若是经脉尽断，洗髓诀或可一试。”
　　谢尘烟醍醐灌顶，猝然转过头来，刚想出声，却又很快便反应过来：“……不行，他毒侵已深，若是贸然通了经络，毒发迅速，怕是……怕是……”
　　他黑湛湛的眼睛里如今全是不可言说的恐惧与茫然无措。
　　他已经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他研习医术武道，举一反三，渐渐学会纵观全局，渐渐学会不再莽撞，渐渐学会稳重妥帖。
　　他脆弱的爱人，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试错。
　　没有赤焰草，难以彻底拔出毒素，用洗髓诀强通了经脉的后果便是旧年月色与尘寰迅速毒发全身，再无力回天。
　　觉檀收回手来，垂目沉吟。
　　阮纱提着裙子追上来：“我可以用针先行封住他的心脉！”
　　她转头看向谢尘烟，一脸的泪痕，却也一脸的决然：“小谢，我们再试一试。”
　　谢尘烟茫然站在一旁。
　　无论是哪一种，不过是多活一日若是多活一月的抉择而已。
　　但若是失败……
　　谢尘烟不敢想。
　　他不敢想，沈梦寒再在他手上被断送一次。
　　不敢决择，不敢应，不敢动。
　　觉檀抚着他的发顶道：“拂尘，你要信他。”
　　“公子隐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从不近人世纷扰的佛陀为他向人间走进了一步，替他做了这个难决的选择，若是失败，甚至会动摇他苦修数十年的法心，可是，他仍旧向人间迈出了这一步。
　　谢尘烟伏地大礼道：“多谢师父。”
　　泪水浸入冬日清冷的菊纹青砖，徒留一地清痕。
　　
　　沈璧：我本来以为我是他姐姐他才对我这么温柔，后来才知道，他有好多的姐姐，他对所有的姐姐都这么温柔，渣弟弟QAQ
　　亲吻的兔宝宝：就冈崎神社的那种(///▽///)
　　我决定写一个小烟不小心养出好多好多的兔宝宝的番外hhh~
　　
　　
　　

第九十二章 春意阑珊
　　阮纱施针小心护住沈梦寒的心脉。
　　一向沉稳的女子，手抖得甚至握不住针。
　　他在沉睡中都难忍的蹙起眉头，谢尘烟不敢想象，他会有多疼。
　　谢尘烟跪坐在一旁道：“我来。”
　　他凝神凝目，缓缓施针。
　　曾经笨手笨脚的少年，如今捏着细如毫发的长针，却毫不滞涩。
　　一针入少商，沈梦寒便疼的一扯，谢尘烟死死揽住他，一手在他的脸上轻柔抚摸，一手毫不迟疑落针。
　　他在谢尘烟怀中微不可察的挣扎，苍白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麻麻的冷汗，谢尘烟伏身温柔地亲吻他，柔声道：“快好了快好了。”
　　十二经五商，每一针都生不如死。
　　漂亮的眉眼渗出泪痕，被谢尘烟用唇舌轻柔拭去。
　　却始终未曾睁开。
　　凌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寝殿，赵阵霍然掀帘入内，急喘道：“阮姑娘，太子殿下归京，开内府司药局，请姑娘入局择药。”
　　阮纱不禁一怔：“这……”
　　她虽是举世闻名的医师，却毕竟是个北昭人，若是她有任何不轨之意，那沈玠无异于是在将自己的后背暴露与她。
　　赵阵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信她了。
　　赵阵与阮纱方才动身，白下镇诸寺与诸观的钟鼓齐鸣，一声促似一声。
　　传至隐阁内院亦依稀可闻。
　　天子丧钟三万，一时间是停不下来了，谢尘烟轻叹一声，方想起身将殿外帘障放下，衣袖便一紧。
　　他慌忙低下头，沈梦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
　　谢尘烟愣了一下赶快道：“是沈玠！”
　　他俯身揽紧他，不欲他挣动，一下一下轻拍：“是沈玠归京，无事了，无事了。”
　　纤长的睫毛缓缓落下来，手指悄无声息地自他衣袖上滑落。
　　谢尘烟心中大恸，他轻声质问道：“那你自己呢？天下人你都想到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谢尘烟轻抚着他，直至他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缓，方才蹑手蹑脚松开他，小心替他拢好被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吻，方才出门去寻相四娘。
　　四娘垂着头不肯看他。
　　谢尘烟随意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定，冷冷地盯着她。
　　他向来都天真可爱，如今沉下了表情，少年眸光窅黑，似极了沈梦寒怀怒之时，无端令人胆寒。
　　四娘嗫嚅道：“沈哥哥叫我移蛊，我不敢不从。”
　　谢尘烟冷道：“只有奈河蛊么？”
　　那个人行事何等周全，何等滴水不漏，他不相信他没有后招。
　　四娘死死咬紧嘴唇。
　　谢尘烟寒声道：“还有什么。”
　　四娘含泪摇摇头。
　　谢尘烟道：“从却月城回来，你去了哪里？”
　　四娘沉默。
　　谢尘烟肯定道：“你回了沅江蛊池。”
　　四娘身上一震。
　　谢尘烟试探道：“是或忘么？”
　　四娘瞳孔一缩。
　　谢尘烟了然：“是或忘。”
　　四娘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谢尘烟疲惫道：“为什么？”
　　四娘落下泪来：“因为没有奈河蛊，你也会陪他去死。”
　　谢尘烟低下头来：“所以，你们想让我忘了他。”
　　四娘抹了一把泪点头道：“独蛊是或忘，子母蛊便是相忘。”
　　“会怎么样。”谢尘烟低低道：“他一断气，我便会忘了他么。”
　　他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迅速被地龙蒸腾一空，未能留下一丝痕迹。
　　四娘点点头，哽咽道：“对不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你。”
　　谢尘烟不再开口，随手取过她头上簪刀。
　　四娘浑身战栗，失声道：“小谢！”
　　谢尘烟挽了衣袖，毫不迟疑地在手臂上划了一刀，一笔一划地刻了个“隐”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以隐为号，一生隐忍，连关于自己的记忆都要隐去，不肯留给爱人。
　　他在尘世里走了这一遭，一生血泪，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谢尘烟怎么能容忍。
　　血流如注。
　　四娘拉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谢尘烟轻松推开她，以刀为笔，迅速划下“沈梦寒”三个字。
　　目光缱绻，脸上的表情温柔得那手中刀仿佛是情人的深吻。
　　“不要！”四娘失声痛哭：“我给你解蛊！”
　　谢尘烟抬头望了她一眼，一脸的不信任。
　　四娘抱着他握刀的手，不许他再伤害自己，抽泣道：“我给你解蛊。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寻死。”
　　谢尘烟颓然松了手，簪刀“锵”地一声落在地上。
　　四娘一脚将簪刀踢出好远，一边哭一边跪下来给他包扎伤口，细嫩的手臂上刻痕斑驳，四娘按了好半晌方才止住血。
　　过了良久，谢尘烟方才惨然道：“我答应你。”
　　他不能再忘记他一次，漫长余生，他要怀抱着关于他的记忆踽踽独行。
　　阮纱很快折返，带回一枚旧年月色的解药。
　　没有传说中的赤焰草。
　　沈梦寒还是熬了下来。
　　却再也未曾醒来。
　　从初冬到岁华，再到初春细雪。
　　烟景流年，月落星沉，惊不动沉睡的那个人。
　　腊梅开了又谢，梅花亦开了又谢，而后山茶、玉兰依次开落，再然后樱花与海棠次第绽放又凋零。
　　最后，东园的桃花开了满园。
　　他始终静静地睡在那里。
　　呼吸也弱，心跳也弱，却依然顽强不屈地活着。
　　桃花从枝头落尽的那一夜，他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谢尘烟不知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眨了眨眼睛，却坐在他榻边一动未动。
　　直到他费力地转过头来，目光错错落落地散漫到虚空中，谢尘烟方才如梦初醒。
　　几乎不加思索地扑到他的怀里。
　　他的眼神很空，针力有限，几个月过去，已然压不住他身上残毒，尘寰慢慢扩散全身，视力也所剩无几。
　　谢尘烟吻他的唇，吻他的脸颊，吻他的手指。
　　贴在他耳畔轻唤他，温柔昭示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沈梦寒会醒来多久，五个月来，他既期望他醒来，也惧怕他醒来。
　　他醒了，他便要给他满满的爱。
　　一点缺憾都不能留。
　　沈梦寒轻笑道：“小烟，何时了？”
　　谢尘烟道：“辰时刚过。”
　　沈梦寒含着笑意道：“何日了？”
　　他嗓音是久未润泽的暗哑，谢尘烟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去冬陈的雪水煮出的洗墨白茶，氤氲地在杯子里打了个旋。
　　谢尘烟心中突然惊惧，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他死死按捺住自己的颤抖，镇定着声音道：“正月。”
　　“今日是百岁元年正月初二。”
　　沈玠道百岁百岁，他以帝王以名祈福，上天一定会应。
　　“年关都被你错过了。”谢尘烟轻快道。
　　他心中惊悸，他知道他为什么熬下来了，洗髓诀一寸寸接上寸断的经脉，积年累月沉淀的旧年月色发作，会痛得生不如死，尘寰更是会数倍放大痛觉。
　　他就算没有任何知觉，昏睡中都会觉得痛。
　　这五个月里，没有任何的欢愉与快乐，他的生命里只剩下无法终结的痛苦。
　　可是，这么艰难，他熬了五个月。
　　因为他曾答应过他，要为他主持加冠之礼，他不会食言。
　　沈梦寒轻笑道：“小烟没有去放烟花啊。”
　　谢尘烟端了茶水过来喂他，含笑道：“他们怕扰了你清眠。”
　　他扶沈梦寒起身，倚在榻上。
　　沈梦寒眼睛看不清，抓着他的衣袖借了一力，手指不动声色地捻过他薄透的春衫，柔声道：“是么。”
　　谢尘烟只用茶水给他润了润唇，便取了杯子攥在手上用内力温着，柔声道：“慢慢来。”
　　一个上午，他便揽着他，慢慢倚在榻上，喝这一杯茶。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谢尘烟又感觉到他眼皮渐渐沉重下去。
　　他轻手轻脚扶他倒在榻上，温声道：“睡罢。”
　　沈梦寒强自睁了睁眼，目光定定地望着谢尘烟，眼里全是无法言说的不舍与眷恋。
　　谢尘烟与他十指交扣，按在自己脸上，俯身轻吻他的眼睛：“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在。”
　　这一次，他赶都赶不走了。
　　谢尘烟似藤蔓缠绕巨木一般死死纠缠住他，再也不肯剥离半分。
　　沈梦寒嘴唇翕动，谢尘烟伏下身来才听到他极轻、极轻道：“小烟，我撑不下去了。”
　　谢尘烟浑身颤抖。
　　沈梦寒道：“对不住……我太痛，也太累了。”
　　漂亮的眉眼间光彩暗淡，祈求地望着谢尘烟，仿佛他一个颔首，便能给他解脱。
　　谢尘烟心中惊痛。
　　他泪落如雨，伸手覆上他的眸子，一呼一吸都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刺痛。
　　谢尘烟仰头，狠狠咽下眼中泪意，却依旧平静又残忍地道：“不行……不行，你答应我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不行，他太怕了，他不敢想象他漫长的余生中，这个世界上没有沈梦寒。
　　曾经一剑惊动天下的拂尘回到他身边，又不由自主变回了小小的谢尘烟。
　　只想依赖着他，守着他，做一个任性又天真的小傻子。
　　似花朵眷恋枝头，似婴孩离不开母亲的怀抱。
　　可是，终究都是一场无可奈何。
　　他撒娇一般数落道：“说好一起生一起死，你解了奈河蛊。”
　　他抚摸着他的眉眼，忍不住啜泣道：“你还答应为我主持加冠之礼，如今还有几个月，你就不肯再等了。”
　　沈梦寒在他掌下微微勾起唇角。
　　谢尘烟一把擦干了脸上的泪，移开了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目光贪婪地看着他脸上那一抹浅淡的笑意。
　　沈梦寒微微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谢尘烟居高临下颔首道：“是。”
　　一点都不丑，他在心里补充道，或许命运也知自己待他太过苛刻，唯独于这一点上格外优容，得天独厚，毫不吝啬。
　　哪怕是形销骨立，久病枯槁，也无法减淡那倾城容色半分。
　　可是，曾经谢尘烟最喜欢他的容色，如今却想用这容色去换他身体康健，无病无忧。
　　他宁愿他是个丑八怪，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他什么都不想再求，只想求他活下来。
　　谢尘烟踢掉鞋子，除了衣衫，爬上榻将他紧紧揽在怀中，低声道：“丑死了，再也不会有别人喜欢你，你只有我了。”
　　
　　
　　下一章！传说中的赤焰草就要出现了！
　　
　　

第九十三章 向死而生
　　重华过来请谢尘烟，道是周先生有事相商。
　　周潜却是不敢与他直视，轻声道：“礼部来了人，要为公子择茔建冢……”
　　谢尘烟觉得血登时冲了头顶，开口却冷静得不似他自己：“他还没死呢。”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仿佛一脚踏在虚空中，整个人间都跟着迅速腐朽成灰。
　　坟茔，死，原来都不再是那么遥远不可及的事情。
　　周潜温言哄劝道：“小谢，这是规矩，不止是公子，陛下即位，亦要择址修陵的。”
　　谢尘烟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鬓生华发，短短几个月时日，翩然文士便有了衰老的痕迹。
　　谢尘烟渐渐平静下来，忍着泪道：“我随他们去看看。”
　　他们带他去的地方离白下镇并不远，天阙山之阳，遥对云台山，谢尘烟即便不懂风水，亦知这定是金陵城附近一处龙藏之地。
　　沈卓的陵寝已经修建完毕，沈玠将工匠直接调来了此处。
　　按照沈玠的授意，修建的规格比照烈肃太子沈璋。
　　谢尘烟虽不懂这些，亦知这陵寝修建的实在是华丽非凡。
　　那些刑人徒隶做惯了此事，面目上都是无动于衷的麻木。
　　墓室已经夯筑过，有了雏形，谢尘烟自顾自沿墓道走下去，挑夫莫名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经过。
　　谢尘烟怔怔地站在地下，仰头看向外面的天光。
　　春归大地，万物复苏。
　　可是，他就要长眠地下了。
　　他自顾自在棺床的位置躺下，春日明媚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一半是明媚的春光，一半是阴湿的墓室。
　　谢尘烟想，这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大的墓室，修建得这样富丽堂皇。他撑得那么辛苦，他或许应该给他解脱。
　　他想，今日回去，他就告诉他罢，他原谅他了，他要是实在撑不下去，就算了。
　　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落。
　　一直到夕沉日暮，谢尘烟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了整整一日，晚间还未回来，四娘不放心，与周潜知会过，方才过来寻他。
　　谢尘烟依旧躺在那里流泪：“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四娘心中惊惧：“你答应过我的！”
　　谢尘烟哽咽道：“我不行，我不能，我做不到。”
　　他一想到他要一个人躺在这潮湿阴冷的地底，他就痛不欲生。
　　他还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留在这荒芜又孤独的人世间。
　　他嚎啕大哭：“我又不是正人君子，有诺必践，我就是个疯子傻子，我想怎样就怎样！”
　　哪里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的规矩与信诺，那个人一生恪守信义，光明磊落，风华无双，却什么都未曾得到。
　　四娘气得跺脚，想诅咒他，却舍不得；想劝劝他，又无话可说。这人世间这样美好，可是仔细想想，却没有什么能留得住谢尘烟。
　　谢尘烟脑中一片混乱，法心动荡，扶着四娘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四娘大骇。
　　四野岑寂，白日里的征夫早已散了，星河低悬，江南的银河与遥远的塞北，似也没有什么区别。
　　星河下那个举剑四顾的少年，却早已消散在苍茫月色中了。
　　连同谢尘烟的一颗心，一付无用的躯壳，也一并带走了。
　　骤然靠近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的明晰。
　　“谢尘烟！”缪知广声音微微颤抖，未及下墓道，便遥遥向谢尘烟喊道：“有人应山河令而来！要见你一面！”
　　谢尘烟翻身而起，几步便翻回地面。
　　朔月无明，四野晦暗，小花向来好动，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谢尘烟一把将缪知广推下马去，自己抢了他的马，纵马向阁内奔去，徒留缪知广在背后诅咒叫骂。
　　赤焰草……一定是有人带来了赤焰草。
　　他甫一进门，便见周潜在正堂上待客，脸上是数月来难得的轻松神情。
　　一名中年汉子，一脸憨厚相，局促地坐在堂中贵客的位置。
　　他衣着朴实，江南温暖的春末，还身着着冬日厚重的棉衣，显是风尘仆仆，严冬出发，从北昭千里奔波而来。
　　见他进门，愣了一下，起身略带歉意向谢尘烟道：“小纪将军，老人们讲山间有一片赤焰草海，可是我们阖府上下的乡亲搜寻了半年，也只寻到这一棵，北昭与金陵城路途遥远，大家怕来不及，便先派我送来了。”
　　谢尘烟喘着粗气，泪如雨下，一把握住他的手道：“没有……多谢你，一棵也解了燃眉之急了。”
　　至少，能让沈梦寒活下来了。
　　他泣不成声道：“您从哪里来？”
　　那汉子口音浓重道：“苍溪谷，我从剑南道苍溪谷来。”
　　谢尘烟如遭雷殛。
　　天地乾坤，忽然在他眼中四海波平。
　　久锁的遥远记忆，渐渐从深埋的心底，滞重的血脉间缓缓开启。
　　他突然入定，堂上诸人皆怔了一怔，觉檀缓步从内室步出，结印护住他的心脉，欣慰道：“大道将成，拂尘，师父在此与你护法，你可安心了悟。”
　　有人悟道，有人悟情，大道三千，从来法无定法。
　　他在记忆中穿行，寻找他遗落的最后一片记忆。
　　谢柔轻拍着怀中伤心的孩子，轻声道：“尝起来苦苦的，后来在嘴里越留越甜，长于绝壁，脚下无寸土，高攀于巨木，叶尖赤红，宝宝，那是赤焰草呀。”
　　谢尘烟嚎啕大哭，抽泣道：“那……娘亲，你见过么？哪里还有？”
　　谢柔轻柔哄着他道：“传说啊……我们谢氏起于极南之地，身上流淌着朱雀之血，若是朱雀之血撒在这样的地方，能半年长于冰雪中，饮雪水，半年长于烈日下，饮泉水。半年有阴、半年有阳，就会生出解百毒的赤焰草来。”
　　谢尘烟一骨碌从她怀里爬起来，比比划划地伸出藕节一般的小手臂来，雀跃道：“那我的血，能长出赤焰草来么？”
　　“不能。”谢柔失笑道：“朱雀之血百年前早已失传，我们都不是嫡系的谢氏子孙。”
　　“噢。”谢尘烟的小脸垮了下来。
　　“但娘亲知道，还有一个地方，生长了一大片的赤焰草。”她揽过谢尘烟，神神秘秘道：“这个地方，如今只有娘亲一个人知晓呢。”
　　谢尘烟拉着她的手，着急道：“在哪里啊！”
　　谢柔替他擦了擦哭花了的小脸道：“最后的谢氏故地，朱雀的陨落之处，我们苍溪谷的禁地。”
　　“禁地啊……”谢尘烟咬着手指道：“那我能去么？”
　　“当然能了。”谢柔轻柔道：“这个地方，只有我们谢氏后人，才会代代口口相传。”
　　她温声道：“你要先记下，清明那日的拂晓时分，照月门中心宿升起的那片山谷；
　　端阳嘉陵江水汛，潮水打在那片谷壁上的位置；
　　七夕的月光何时照到此处；
　　在十一月望日的同一时间，顺江水穿过十二支江的交汇之处，日出之时到达的地方，便是朱雀谷的入口。”
　　“然后你沿着星辰的方向向东南走，便能找到朱雀的陨落之地。”
　　“这么麻烦啊……”谢尘烟小声抱怨道：“那我若是其他季节去，就要再多等一年了。”
　　谢柔难得温柔地拍着他道：“我会让他们将我葬在那里，若是他们重信守诺，你什么时候去，母亲的坟茔都会为你指明朱雀谷的方向。”
　　若是他们善待她的孩子，那么自然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谢尘烟骤然睁眼。
　　缪知广气喘吁吁地拉着小花、带着四娘回来，边踏进隐阁边骂：“谢尘烟！你的马和你的人一样不可理喻！凭什么不让老子骑！”
　　谢尘烟直直盯着他道：“是你去苍溪谷葬了我母亲。”
　　怪不得沈梦寒说缪知广去过苍溪谷，他去苍溪谷做什么，他是应沈梦寒之托，送谢柔的遗骨还乡！
　　缪知广没好气道：“是我！”
　　谢尘烟拉着他的手急急道：“你将我母亲葬在什么地方了？”
　　“当然是她要葬的地方！”缪知广想起来便要跳脚：“老子在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了大半年！来回跑了几次！什么日出日落，潮涨潮生！你们母子俩真能折腾人！”
　　谢尘烟狠狠地抱了他一下，转身去拉小花，脸上又哭又笑：“谢谢你……哎，谢什么啊，你应该做的。”
　　“我应该做的？”缪知广一脸不能置信，骂骂咧咧道：“谢尘烟！你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谢尘烟早已跨上小花不见了踪影。
　　周潜踱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看来真是的是你应该做的，小谢知道赤焰草在何处了。”
　　谢柔的孤冢座落于一片起伏平缓的山谷间，谢尘烟早晨到达这里的时候，初生的朝阳正好温柔地笼罩着这一片山坡。
　　青草摇曳，野花芬芳。
　　山谷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坟茔一直有人打扫，干干净净的墓碑立在明亮的日光之下。
　　谢尘烟认得，那是沈梦寒的字迹，他怀抱着他写下抱寒榭三个字，每一个微妙的停顿他都记得。
　　细风抚过，坟前的小花摇摇晃晃，似极了母亲的惦念与爱意。
　　谢尘烟脚步轻快，坐在坟前，紧紧地揽着石碑，撒娇道：“娘。”
　　他的母亲，给了他第一次生命，又即将给他第二次生命。
　　他一直被深爱，他被爱意浸润着长大，他渐渐长大成人，他怀抱着满盈的爱意与生机洒向人间。
　　日是月的轮回，秋是春的序曲。
　　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月光将黯然失色；他是阳春三月和暖的东南风，会吹散覆盖在爱人身上的深雪尘泥。
　　
　　
　　
　　

第九十四章 各行其路
　　沈梦寒稍稍好起来，沈璧带沈莹过来探望他，给他带来一个小小的书箱：“日前清理长安宫，在父皇书房中发现的。”
　　沈梦寒置在膝上信手掀开，手上却一顿。
　　谢尘烟视力好，立在沈梦寒身后望见盒中物，亦小小地轻呼了一声。
　　云笺清笔，字书却不似寻常女子般柔婉，铁画银钩，自有万千气象。
　　沈璧轻啜了口茶道：“这书箱形制特别，我与陛下都记得幼时曾在母后殿内见过类似的小书箱，只是年深日久，已经不记得放在何处了。如今已经唤了宫人去寻，若真的是你母亲遗物，再与你送过来。”
　　沈梦寒轻轻合上书箱，温声道：“多谢姐姐了。”
　　他倒是不意外宋瑶那里也留有林染的东西，人与人相交并非非黑即白，难以一言以蔽之。
　　沈璧放下茶盏，眼圈微微有些红道：“谢什么，本就是你的东西。”
　　沈梦寒留她在阁中用过了饭，沈璧便准备告辞回宫，沈梦寒见沈莹一脸欲言又止，便出言留她道：“我家中狸猫刚刚生了几只小猫，你可想留下来看看？若是有你喜欢的，再大一点给你送到宫中去。”
　　沈莹果真心动，却仍是偷觑沈璧脸色。
　　沈璧失笑道：“七哥家里自是无妨。”
　　她挽了挽头发，向沈梦寒轻叹一声道：“小莹看似软弱，其实心里是个主意定的。”
　　这分明是出了什么事，沈梦寒心下微沉。
　　送走沈璧，沈梦寒便坐在沈莹对面，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莹抬眼扫了他一眼，小声道：“七哥，我想嫁去北昭。”
　　沈梦寒倏地挺直了身子，面若寒霜，目光陡然凌厉，冷道：“谁的主意？沈玠？”
　　沈莹吓了一跳，赶快道：“不……不是二哥，皇兄道你是不会允的，他叫我来问问你。”
　　沈梦寒适才松了肩背，柔声道：“那是怎么回事？”
　　沈莹绞着帕子，欲言又止道：“是元贺哥哥……他亲自写了书信给我，我愿意嫁。”
　　沈梦寒冷声道：“不行。”
　　他挥开面前茶壶，脸色气得煞白。
　　竟能偷传书信与深宫公主，这宫城中应当好生整顿一番了。
　　谢尘烟一个箭步上前，信手一抄，便将那茶壶接了。
　　沈梦寒心上一紧，赶快去拉他的手，促声道：“烫到没有？”
　　谢尘烟摇摇头，放下茶壶，轻声对沈莹道：“我叫人先带你去看猫。”
　　沈莹跟着良月走了，谢尘烟方才将沈梦寒推坐在椅子上，软声道：“你干嘛这么凶。”
　　沈梦寒气道：“元贺若是娶了沈莹，那太子之位便势在必得，拿我的妹妹去换北昭皇位，白得二十年两国兵戈平定，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话音一落，沈梦寒方才意识到元贺亦是谢尘烟兄长，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谢尘烟一眼。
　　谢尘烟不以为意，同他挤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晃着他道：“那你也不应该与沈莹发脾气，她分明是有话要讲，为什么不肯听她讲。”
　　“若是她与元贺哥哥是真心相爱，你也打算棒打鸳鸯么？”
　　他见过元贺，对他印象尚好，直觉元贺并不是沈梦寒想象中那么不堪，更何况，他明知此举会得罪沈梦寒，却依旧做了如此选择，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诚意——
　　但或许这与元贺是什么样子的人无关，沈梦寒在两朝夹缝中生存了那么多年，最明白其中不易，自然不愿意沈莹再去体会一遍他尝过的苦楚。
　　果真，沈梦寒道：“她还小呢，哪里知道怎样是好，怎样是坏。”
　　他手指微扣于案几，是个沉吟的姿势，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谢尘烟无语道：“梦寒哥哥，有没有人讲过，你这个人看似温柔，其实很刚愎自用。”
　　他早便有所察觉，沈梦寒极少疾言厉色，可是他决定了的事情，旁人却极难去置疑与更改。
　　他有谋算的能力，亦有付诸于行动的实力。
　　沈梦寒愣了一下，转眼看向谢尘烟，桃花眼微不可察地弯了起来。
　　谢尘烟追问道：“有么？”
　　“有。”沈梦寒微微带了笑意，颔首道：“你。”
　　谢尘烟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对，就是我讲的！子非鱼，焉之鱼之乐，你为什么要擅自去定义别人的人生应该如何？”
　　从含糊其辞地诱引他答应去刺杀杨进；到假意要他去白马寺看桃花，实际上已经替他打好了佛珠，准备送他出家。
　　再到什么佛子不应再染血，私下解了奈河蛊，又将他体内的或忘悄然换成了相忘。
　　他始终未能平等地去对待谢尘烟，他始终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如今，他又打算这样对待沈莹了。
　　谢尘烟本来想与他争一争沈莹的事，一张口，便又开始委屈了：“凭什么去要替我做决定？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伤害我的事。”
　　沈梦寒张了张嘴。
　　谢尘烟眼圈红了。
　　沈梦寒按着他的头，有些不知所措。
　　谢尘烟道：“人生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有权利决定要怎样走。”
　　沈梦寒握住他的手臂，刚想开口，手下却蓦地一紧。
　　他隔着夏日薄透的衣袖，指尖颤抖地摩挲着谢尘烟的手臂，半晌方才抖着手去掀他衣袖。
　　谢尘烟亦不客气，将手臂举到他面前道：“痛么？”
　　沈梦寒眼尾渐渐泛红，俯身贴在他手臂斑驳的刻痕上，半晌方才哑声道：“痛。”
　　痛死了，痛得他心如刀绞，痛得他差点落下泪来。
　　谢尘烟控诉道：“我也痛。”
　　谢尘烟一想起来他在朱雀门上看到的那一幕便止不住哽咽：“痛死了，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保护我自己就是在保护你，这是你讲过的。”他质问道：
　　“可是你怎么没做到呢。”
　　沈梦寒沉默下来。
　　谢尘烟继续数落道：“如何立于世，应由我们自己决定，也是你讲过的。可是你总是在替我做决定。”
　　他与他讲过这么多的大道理，自己却依旧如同一个操心的大家长，大包大揽，亲力亲为，小心筹措，事事周全。
　　举步维艰。
　　“爱与不爱，都不是旁人能去替我们决定的，就算你是我的爱人，也无法去左右我爱不爱你这件事。”
　　“就算是头破血流，你也应让我们自己去撞一撞。”
　　这个人，就是牵挂得太多，操心得太多，才会将日子过得这样累，殚精竭虑，未老先衰。
　　没有时间关心关心他自己。
　　谢尘烟柔声道：“我们都长大了，你可以歇歇了。”
　　他拍着小胸脯保证道：“若是元贺哥哥敢待沈莹不好，我亲自去北纪城收拾他。”
　　连缪知广都差点得手，他谢尘烟出手，自然不在话下。
　　沈梦寒唇边微微勾起一个笑来，眼睛却慢慢红了。
　　沈莹再回来，沈梦寒语气便缓和许多：“你在南方长大，怕是无法适应北纪城的气候与饮食。”
　　沈莹道：“我知道。”
　　沈梦寒有些怅然道：“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沈莹坐在他身边道：“七哥，我同你不一样。”
　　“你在北纪城过得不好，是因为父皇对你不好，没有给你依靠。”她轻声道：“我有你，有皇兄、有姐姐，有如今富庶强大的南燕，北昭人不敢亏待我。”
　　话到这里，她方才突然明白他到底有多不易。
　　沈莹哑声道：“我背后有家国，有归途，我没有什么可忧惧。”
　　她轻声道：“我是公主，这一生本就不能随心所欲。哥哥们看好元贺，我亦同他一处长大，论情分、论得失，这桩婚事都称得上圆满。”
　　这里不是森严的宫禁，她拉着沈梦寒的袖子，难得流露出一丝小女儿的情态来：“七哥，我此行不是出质，不是和亲，只是去嫁了个我想嫁的人，还能替你与二哥分忧。”
　　沈梦寒沉默了良久，还是摇头断然拒绝道：“不行，你……”
　　谢尘烟清咳一声。
　　沈梦寒余光瞥到看到谢尘烟不赞同的神色，又改口道：“你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柔声道：“南燕与北昭迟早会议和，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你想想你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少女被猫儿抓得凌乱的头发，温声道：“你看看我便应该知道元贺是什么样子的人，他的温柔小心，曲意相待，都未必是真的。”
　　“他哪里比得上七哥。”沈莹笑：“若是元贺哥哥有半点同七哥相似，我半刻都不会犹豫。”
　　这一句话，倒是真的有了女儿家的旖旎心思。
　　沈梦寒未能劝动沈莹，又因谢尘烟的教训不敢对她一口回绝，悻悻然被谢尘烟送回了房。
　　林染的书箱陈旧精巧，沈梦寒拿在手上摩挲了一阵，却迟迟不肯打开。
　　他沉默了良久，唤重华过来，将那书箱交给她道：“收在我边厢中罢。将来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再托付便是。”
　　谢尘烟愣了一下道：“你……你不打开看看么？”
　　他刚刚还沾沾自喜心道，这些东西不知要整理多久，总是令他有一件能沉得下心，静得下气去做的事情，不要总去忧心国事家事天下事为好。
　　沈梦寒摇摇头道：“这是她的道，却非我之道。”
　　他自嘲道：“我浸染宫廷太久，心里有太多不能言道之事，治史之心不诚，她的史笔，应当交到更合适的人手上。”
　　那书箱落入重华手中，质若泥土，将飘荡无依的种子稳稳埋入肥沃的土地。
　　她的心倏地怦怦跳了起来。
　　她似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声音不稳道：“公子……可否让我一试？”
　　沈梦寒目光从谢尘烟身上转过来，定定地望向她。
　　一向沉稳端庄的女子突如其来的激动起来。
　　她十二岁阴差阳错入了宫，很快便被沈卓养在大公主宫中，渐渐明了自己是沈卓为了远质北昭的公子隐备下来的妻子。
　　她是高门贵女，对方虽出身乐籍，却毕竟是帝王之子。
　　这样的安排，似乎也无可厚非。
　　初时也有过不甘，可她一介女流，没入宫闱，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命运的洪荒巨擎。
　　他远质北昭十二年，她便被困顿在宫城中整整十年。
　　可是那个人回来了，身边却有了心爱的人。
　　没有向旁人、向她，投上一眸。
　　她在宫闱之中，学得最多的便是隐忍，便是认命。
　　可是她在隐阁中见过许多的青楼女子，亦见了许多的江湖女子，她们敢守敢争，个个身怀绝技，不必依附旁人而活。
　　她的心热烈又蓬勃地跳了起来，她虽无武艺在身，却自幼饱读诗书，她手中还有笔。
　　林染的身影依稀在花木扶疏间经过，身姿羸弱，却一身傲骨，一往无前，做她的指路人。
　　命运既然要她走了朱门贵女截然不同的一条路，要她此生不必困顿于闺阁绣楼之中，她还可以做一些别样之事。
　　隐阁撑起的小小一方天地，会予她庇佑。
　　史笔如刀锋，亦如拂尘，她见过的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应被埋没于尘泥。
　　她看到了世人难见的那一面，她将亲自去书写。
　　她将拭净浮尘泥灰，涤荡乾坤污浊。
　　还被掩盖的清白，书不见天光的腐朽。
　　重华捧着那小小的书箱，似是捧着一腔心血，俯身行了大礼道：“公子，我想试一试。”
　　沈梦寒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她到底是因沈梦寒误了花期，若是她能有所悟，沈梦寒心中的愧意会少一些。
　　或许，她根本无需旁人为此负责，她自有她将行的路。
　　沈梦寒亲自上前扶她起身：“若你能于此有所成就，我应代我母亲谢你。”
　　
　　谢尘烟：我宣布，公子隐他退休辣！
　　
　　

第九十五章 拂尘（完结章）
　　良月与四娘带着采荇坐在庭院中，一边喂着猫一边嗑着葵花子。
　　紫藤谢尽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叶片，落下一地的树影与光影交错。
　　谢尘烟扶着沈梦寒出来，按他坐在回廊间道：“总要出来晒晒太阳。”
　　庭院中不知何时放了一个汝瓷天青大水缸，谢尘烟随手从食盘里抓了一把葵花子一边指着水缸问：“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四娘爱理不理道：“笔洗养不下你种的那株荷花的时候。”
　　良月抬头看了沈梦寒一眼，插嘴道：“早应移到荷塘中，因是小谢亲手种的，公子舍不得。”
　　谢尘烟侧头吐了壳，不满道：“你又不是荷花，你怎么知道它不愿意长在梦寒哥哥的寝殿里。”
　　他伸长脖子去看，那水缸里的荷花竟然打出了两个小小的花苞，凑在同一枝头。
　　谢尘烟惊喜道：“梦寒哥哥！今年一定会开花了！”
　　“嗯！”采荇附和道：“还是并蒂莲呢！”
　　良月与四娘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沈梦寒有些尴尬，清咳一声道：“在庭院里再挖一个荷塘罢。”
　　他按着谢尘烟的肩膀起身，左右看看，指着不远处桂花树旁的一片空地道：“这边就不错，也不必太大，一井见方即可。”
　　他沿着花砖小径缓步走过去，三花懒洋洋地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沈梦寒四下打量，微微沉吟，似是盘算着要将附近的花木移至何处才好。
　　他不若从前那么畏寒，衣裳也换了淡色的冰凌丝来，薄透的衣衫衬得整个人异常的修长。他还是瘦，却渐渐褪去了从前那样惊心动魄的憔悴与枯槁。
　　他终于与他记忆中的清隽少年有些许相似了。
　　站在那里，有了皎皎如玉树清清如月色的闲适姿态。
　　谢尘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中无限酸软。
　　从前的沈梦寒哪里会有闲心余力，去关心院子里的荷塘。
　　二花正俯在桂树上打盹，突然垂首看了他一眼，一跃一扑，直欲扑到沈梦寒脸上。
　　谢尘烟吓了一跳，电光火石之间，急上前将它按住了，他手上收着力，将不安分的二花按在地上，伸指弹了弹它额头。
　　二花在他掌下不满地喵喵地叫着。
　　谢尘烟见它不服，又伸指敲了敲。
　　认真地与一只猫斗气。
　　沈梦寒失笑，伸手将二花从谢尘烟手上解救下来。
　　谢尘烟心里捏了一把汗，蓄了力，随时想将发疯的二花拍到一边。
　　谁料二花在沈梦寒怀里乖乖收了利爪，内垫轻飘飘地拍在他脸上。
　　软绵绵的，沈梦寒微微笑了。
　　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虽然比不得寻常人康健，却是谢尘烟与他重逢以来，难得的好颜色。
　　他是真的在渐渐好起来。
　　谢尘烟眼中酸涩。
　　情不自禁地靠近，情不自禁地执起他的手来。
　　毫不客气地将二花挤到地上去。
　　良月和四娘在后面齐齐“啧”了一声，收起葵花子盘，拉着采荇飞快地走了。
　　谢尘烟可顾不得她们，他手指依旧无甚力气，亦微微有些凉，却不似从前那般永远捂不暖，谢尘烟捂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不多时，指尖便带了一股子温热的暖意。
　　谢尘烟伸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梦寒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十指修长，指尖有了淡淡的血色，不再那般绵软无力，一屈一伸间，有了优雅的力度。
　　他在北方严冬深雪下覆了太久太久，要吹过江南岸无数和暖的春风，才会缓慢恢复生机。
　　空庭寂寂，夏日丰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尘烟将他纤长的手指捻在手中把玩，忽尔想到他去岁随觉檀游历四方时，带回来的一截旧木，道是百年前真正的旧时长安，紫宸宫内的悬梁之木。
　　珍奇旧木最宜斫琴，只是他当时身无分文，身上唯一带的两件值钱东西还是沈梦寒给他的信玉与沉烟木佛珠。
　　沈梦寒的信玉可以去武林盟各处的钱庄支取银两，谢尘烟走到钱庄门口，却突然折返了。
　　用他的银子买了东西送给他，怎么能叫做心意？
　　他滞留云阳数月，什么脏活累活都肯接，红白喜事亦不推托，他武功高，又能随觉檀诵经讲法，终于在九月初攒够了银两，将那截旧木买了下来。
　　却也因此错过了他的生辰。
　　准备送出之时又突发奇想，想要自己斫给沈梦寒，便又带去了临安城，如今正存放在明隐寺中。
　　去年未能送出，今年应当是正正好。
　　他口比心快：“我明日去明隐寺。”
　　沈梦寒明显愣了一下，转过眼来望他，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不舍。
　　谢尘烟心中一动，堪堪收回了刚刚要脱口而出的“很快回来”。
　　淡定地抬眼望向沈梦寒。
　　心里却怦怦直跳。
　　谢尘烟心道，哪怕他讲一声“早去早回”，他便实话实说，不让他伤心。
　　谁料沈梦寒沉默了片刻道：“嗯。”
　　嗯什么嗯啊！谢尘烟气死了。
　　他松了手，退回至廊间，居高临下道：“我真的走了。”
　　沈梦寒轻声道：“一路小心。”
　　谢尘烟转身便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口是心非的人！
　　再不走，谢尘烟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他气势汹汹地向马厩去，劳苦功高的小花养尊处优地住在自己的独院马厩中，周潜闲来无事还给此院提了匾：拈花小筑。
　　一副楹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志不在年高，居功无需腿长。
　　谢尘烟看着那飞扬跋扈的几个大字一脸无语。
　　应山河令的汉子从苍溪谷走到金陵城，单程花了整整三个月，谢尘烟骑着小花，往返用了不到一个月。
　　小花累惨了，回到隐阁便倒在缪知广面前，马眼含泪，一动都不肯再动。
　　如今的小花趴在地上，收起了小短腿，正优雅地吃着缪知广亲自喂的草。见到谢尘烟也只是抬了抬马眼，又低下头去吃草，对谢尘烟视而不见。
　　谢尘烟嫌弃道：“这楹联是你写的？”
　　缪知广翻了个白眼道：“哪里写的不对么？”
　　谢尘烟道：“是我取回的赤焰草啊！”
　　缪知广亦嫌弃道：“要是小花肯让我骑，我也取得到！”
　　好像很有道理。
　　谢尘烟上前去拉小花，缪知广却不肯相让：“小花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你换一匹！”
　　谢尘烟只得随意拉了一匹马出去。
　　越想越气：连小花都认缪知广不认他了！果真是这个隐阁就是不想再留他！
　　谢尘烟拉着那匹不认识的老马向南走，一路行过绿意蓬勃又生机盎然的宁杭道。
　　谢尘烟越走越委屈，越行越不忿：他本来没想着今日出门的！
　　本来可以怀抱着他，安心地睡一个暖融融的长觉，若是他身子还好，说不定就寝前还能做些令谢尘烟羞羞的事情。
　　怎么就一吵架便又客途羁旅了！好好的日子，都被那个口是心非言不由衷的人毁了！
　　说一句舍不得他走，道一声想他留下又怎么了！
　　谢尘烟后知后觉，他连喜欢他都没直白的讲过，什么叫他同他一样，什么叫做舍不得，什么叫做他的小烟。
　　公子隐话术非凡，对他也没有例外过，谢尘烟终于意识到了。
　　可是又能怎么样，谢尘烟委屈死了。
　　谢尘烟连夜到了明隐寺，那马比不得小花，生生多走了几个时辰。
　　谢尘烟困倦不已，到了寺中倒头便睡，睡过去的时候想，算了，明日里就回去，那个人身子那么差，他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让一让他便是了。
　　沈梦寒步入明隐寺，洒扫台阶的小和尚大胆地盯了他半晌道：“你是公子隐么？”
　　沈梦寒弯下腰，微微笑道：“你认识我。”
　　小和尚“嗯”了一声，指着山顶的一间禅堂道：“那里全是拂尘为你点的长命灯。”
　　沈梦寒直起身来，极目望去，夏日天光炫丽曜目，却也无法掩盖那间禅堂中的灯光绚烂辉煌。
　　沈梦寒默默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那小和尚小心看了他一眼道：“拂尘不在的时候，我们都会记得给你添灯油。”
　　他想了想道：“祝你长命百岁。”
　　他知道拂尘为何对他念念不忘了，他若是自幼侍奉在侧，也想为他点一佛堂的长命灯。
　　走进谢尘烟禅房时，谢尘烟揉揉眼睛，还有些不能置信。
　　沈梦寒四下打量，心里慢慢收紧。
　　除了一榻一案一蒲团，房中便只有案上的一截旧木，已经略有雏形，是一张几乎已经斫好的琴。
　　一向喜爱热闹又恋物积奇的谢尘烟，一到隐阁便落地生根的谢尘烟，从来就没有将别处当作自己的家过。
　　原来，离开他的三年里，谢尘烟一直过着这样清苦的生活。
　　离开他的日子，或许只能算做是漂泊。
　　谢尘烟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么来了？”
　　沈梦寒的手指在袖中略微紧张的蜷曲，有些难以启齿道：“你刚走，良月与四娘便教训了我一顿。”
　　谢尘烟定定地望向他的眼睛。
　　少年的眸光太过明亮，沈梦寒竟然被那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微微转眼，避开他的视线。
　　谢尘烟拉长调子“哦”了一声问：“那你来做什么？”
　　沈梦寒目光落在他案上的琴上，想了半晌方才道：“觉玄为觉檀法师在白下镇建了间小小的佛堂，你还愿意回去么？”
　　谢尘烟带着笑意道：“觉玄。”
　　沈梦寒垂下目光。
　　一抹浅淡的艳色随着洒进禅房的日光晕染到他脸上，他终于鼓起勇气望向谢尘烟的眼底，轻声道：“是我，我想让你回去。”
　　谢尘烟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看起来聪明绝顶，其实他很笨拙。
　　就像他从前不会哭泣一样。他年幼远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艰难长大，他从未被人毫无保留地宠爱过，他并不懂得如何去爱。
　　爱不仅仅是一味的付出、给予、筹措与克制，爱还有无理取闹、恃宠而骄与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的爱人举世无双，他有这个权利。
　　他们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守，他会给他爱，也慢慢教会他爱，就像他曾经教会他哭泣。
　　谢尘烟拉着他，将他按在自己的榻上躺下，轻声道：“你休息一下，斫好这把琴，我们就回家。”
　　他自己在蒲团上坐定，取了刻刀继续斫琴。
　　沈梦寒侧过身去看他。
　　他的床榻上，都有着谢尘烟特有的那种热烈与直率的味道。
　　紧紧包裹着他，仿佛他还可以再任性一点，再无赖一些。
　　什么都可以被包容。
　　窗外梧桐蔽日，蝉鸣不止，夏日的日光毫不吝啬地铺天盖地，带着一股子岁月悠长的慵懒与宁静。
　　那琴木放得久了，琴身落满了尘灰，被谢尘烟温柔拂去。
　　谢尘烟低着头道：“你给你的琴取个名字罢。”
　　沈梦寒轻声道：“你送我，不应是你取么？”
　　谢尘烟想了想道：“那便叫拂尘罢。”
　　沈梦寒轻笑一声道：“我听他们叫你拂尘。”
　　谢尘烟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道：“师父道要取个法号。”
　　谢尘烟低头掩饰脸上的热意：“我用拂尘琴换你的拂尘剑。”
　　沈梦寒手按到他头上道：“我可以选么？”
　　“拂尘啊……”他柔声道：“我喜欢这一个。”
　　谢尘烟脸颊微红，一刀一刀在琴身上刻下圆滚滚的“拂尘”二字。
　　岁月流光，初夏日光格外悠长绵软。
　　谢尘烟轻轻吹落浮尘，柔声道：“琴也给你，人也给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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