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腹中木马》
　　作者：王白先生
　　简介：一切阅读洁癖者慎入，因为，你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ABO。
　　-
　　二十年前，一场针对生殖系统的疫病爆发，导致所有人类女性无一幸免，全数死亡；
　　二十年后，人口断层开始出现，社会发展停滞，无法生殖所造成的断代影响正在给予人类毁灭性的打击。
　　为了保证种族存续，基于霍尔特-林人类层级指数，ABO定级分化繁衍制度开始强制实施。
　　层级指数低于全社群33%的人类男性，将依法接受植入造体子宫的手术，在社会意义上分化为“男OMEGA”，承担生育义务。
　　-
　　如果这还不能够让你大跌眼镜，那就点开本文，见见史上最坏的OMEGA吧。


第1章 陌生家人
　　樊澍走得急了，手机从兜里滑出去落在地上。他拿起来一看，刚才发去的信息有了回复，一个乖乖巧巧的“好”字，后头跟着温顺的“等你回来”。他的OMEGA配偶又体贴又善良，像是察觉到他心思似的并不多问一个字。
　　两人心照不宣。反正是凑份儿过日子的，过下去就好了，作为过日子的对象，樊澍对他挺满意的，温柔可人，不作不闹腾，长得也尤其好，挑不出错来。两人相安无事，相敬如宾，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樊澍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他总觉得不好带着OMEGA伴侣过去。老人家保守，大概接受不了现在这个情况。但如果对他的配偶明说了，又显得自己很没有度量，很落伍，很有些不必要的尴尬。而他和凌衍之之间，尴尬是最没必要存在的一种情感。
　　他来到巨大的、卵型的纪念碑前；那一场浩劫来得猝不及防，如今在这里只留下一个存放骨灰的小格，一个名字。樊澍把花贴在上面。现在还没有到祭奠的高峰时期，他的母亲在那次事件中是走得早的那一拨，算算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的事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名字和照片都擦净了，想着自己这趟来主要的目的，慢慢地说道，“妈，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了。我什么都挺好的，最近任务有点多……忙得脚不沾地的，但也没受伤，油皮都没破一块。这趟想着一定要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对你说：……衍之他怀上了，——我也是刚刚结束任务才收到之前发送的监测消息。还没回家，还没和他一起……，我就先赶来你这了，我想要你第一个知道。妈，我终于又要有家人了，这在现在很不容易，我也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会，眼睛看向远处朦胧的暮色。想象着母亲会说的话，又笑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叮嘱我说什么要照顾他啦，或者担心我毛手毛脚，万一搞不好怎么办？不过我跟你说啊之后都不用担心，国家都会安排，我回去了和他庆祝完，就送他去医院住下，现在都是一整套设备和医疗团队一直监护到孩子出生，比你当年生我要容易的多，而且都不用自己出钱，没什么风险。我还要执行队里的任务也走不开，还好有这个，不然我也不知道工作要怎么兼顾……”
　　樊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天色已经渐晚。卵型纪念碑的出口处亮起一层橘色温暖的柔光。他喘了口气，觉得自己才算真正从那场横亘全世界的灾祸中走出来了；他有了一个孩子：生活好像突然看见一阵光，一个开口，一点会继续下去的希望。他突然感到一阵由衷的感动，想要抱住那个在等他的人，表达一下他缺失了许久的拙劣的感谢。
　　老实说，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这感谢也来得太迟，但樊澍从来都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陌生的墙……直到现在他才有更清晰的认识，他突然很想回家，脚下加快了步伐几乎跑起来。他开始有些后悔，应该把衍之带来的，带来给母亲看一看——他们结婚以来，从来还没有带彼此来见过对方的家人。
　　那张姣好的面容在眼前浮现，眉眼细长，总是温顺地微垂着，只有笑起来的时候会抬一些弧度。 为了讨他喜欢留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随着他忙里忙外的模样有些俏皮地来回晃动着。凌衍之，樊澍好像突然想起一样在口唇间噙着他的名字——衍之，然后心里便没来由地陡然升起一股迟来的喜爱。在反应过来时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脚不沾地地跑得飞快，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一股又傻又快活的笑容，在街道上掀起一卷风似的，惹得路人纷纷转头来看。
　　就这样一路跑回去，跑着去见他，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
　　“……你涉嫌家暴、拘禁OMEGA配偶并致其流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打开家门后全副武装的陌生警员这样对樊澍说道。他被摁在地上，四肢被迫张开，怀里是冰冷的地板。
　　完全没办法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每个词都听得懂，连起来却是他不明白的意思。家暴？拘禁？“……流产……？”
　　“很遗憾。”那些陌生人这样说，把他推搡进警车里。紧接着警笛响起来，围观群众在车窗外指指点点。
　　“听说没有？就是这个人……”
　　“啊，惨得狠啊，都看见了，从窗子跳下来的，那可是三楼啊！”
　　“……手腕上还捆着绳子，都磨得血淋淋的了，……”
　　“是摔了所以流掉的吗？“
　　“不知道，抬走时看到满身是血……”
　　“造孽啊，这年头……要个孩子多不容易？”
　　樊澍浑噩噩地听着，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觉得人们口中议论的故事和自己以及自己的配偶有半分关系；回头透过红蓝闪烁的光晕映照的玻璃向外看去，自家的房间子在无数的窗格当中透出一种灰黄的死寂，好像那是一座沙造的堡垒。
　　————
　　“姓名？”
　　“樊澍，大树的树把木换成三点水旁。”樊澍说，“警察同志，我的OMEGA……”
　　“没问到你的不要说。性别分级？”
　　“男ALPHA级，他出什么事了吗？流产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们还想问你呢，不急，啊，一会就要问你了。做什么工作的？”
　　他停顿了一霎。“外空间裸架作业员，”樊澍压了压心头火气，“简单说就是修太阳能板的。”
　　“配偶？”
　　“凌衍之，我们前年4月结的婚。”
　　“具体时间？”
　　“4月26号吧，……应该。”
　　“你不记得？”
　　“我们没有办仪式。”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樊澍艰难地说，“家里其他人都不在了。我这边是，他那边也是。我们都觉得既然仪式是做给别人看的……那也没有想看的人了。所以不如就这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实说，三年了，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询问的警察只是低着头，在本子上唰唰地写上两句。问题不过是问题，它没有什么深意，樊澍安慰自己。
　　“你们是指派的还是相亲，还是自由？”
　　“相亲。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月头的时候……有个相亲指标来着，我之前都加班没空去，结果导致指数太低了，公司让我必须这次去一趟。”
　　“一次就成功了？”
　　“嗯，互相都比较满意。后来又见了几次，就基本定了。没什么曲折故事。”
　　“你觉得你的配偶也满意是吗？”
　　“他自己说的啊，也是他先来找我的，”樊澍搓了搓鼻子，“他说是一见钟情。”
　　————
　　现在哪还有傻子会相信一见钟情啊。
　　凌衍之在被推进手术室时想到这个就有些想笑，他用手肘盖住眼睛；旁边的医护人员和OMEGA协理会的人以为他在哭，有人使劲地、故作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现在没事了，你放心……如果疼得厉害的话就抓着我……”
　　呵呵，这话说得这么善良又假得一笔，一定是个BETA了。
　　凌衍之想要放声大笑。
　　他从三楼跳下来，摔断了腿，小臂骨裂，腹腔淤血；孩子没了，**血流不止，疼得昏天暗地。可他真的好想大笑，好像这世上每个人都在逗他笑，他们所有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出滑稽剧，就像戏台上的脸谱一样，不同的花色勾出不同的性格，按照既定的台本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这种划分的脸谱换了个洋名，凌衍之侧过脑袋，看见自己的病历册子随着医生的手在眼前晃动，那上面性别一栏写着“男OMEGA级”。
　　麻药在注入身体，意识逐渐恍惚，他在想：那个‘男’字还有必要吗？写给谁看，装给谁瞧？我们算什么男人，怀着别人的孩子，流着自己的血，还在这拿一个字来粉饰太平？
　　现在学校里从初中开始，就已经开始拉帮结派、此界彼疆地群体中挑选孱弱的、容易欺负的、偏女相的以及受人欢迎遭人嫉恨的类型，主动地划分成“女人”了。二十年了，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装作闭目塞听、维持所谓的“乐观判断”都已经没有意义。
　　凌衍之还记得二十年前的夏天，姐姐躺在凉席上，身子发出一股古怪的臭味。他叫不醒她，于是费力地打来凉水，替她擦拭身子，可臭味久久弥散不去，直到有虫从她的鼻孔里爬了出来……他吓得大叫，冲到街上想找人帮忙，却只见到满街慌乱惶急的男人，叔叔，哥哥，伯伯，大爷，哭泣着唤着妈妈的男孩……整个城市的色调是一种近乎压抑的灰，好像世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有一个大哥哥抱着一位阿姨从他身旁撞过去，女人细长的手和修长的脖颈向外仰着，嘴唇上鲜艳的红色正剥落下去。
　　好像一场充溢着恶臭的大梦，但当死亡的味道消失，他们也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
　　开新坑！你从未见过的ABO，避雷注意：男主不是好人，至少不是传统意义的好人；请道德、肉体、精神、以及配对洁癖患者注意完全闪避。但我保证，他的坏事出有因。


第2章 爱的效率
　　惊醒的时候浑身被汗液浸透， 好像溺毙之时奋力挣扎出水陡然吸进一口空气似的，肺腔发出长长的、惊恐的嘶声。这似乎把陪床的年轻义工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要去按呼叫铃，被凌衍之攥住了手腕。
　　“……没事……我就是……”他微微掣开眼皮，打量着面前的BETA义工，细长的眼尾泛红地一挑，潮湿的气息从里头生出钩子来，合着嘴角一个似有似无的笑，“……谢谢你……”短短三个字就轻而易举地让对方脸红了，握住的手腕底下脉搏加快，体温升高。“我就是做了个噩梦。”他一面说，一面摩挲着把手放开。“只是浑身都疼。”
　　那年轻人急忙拧了手巾给他擦汗。BETA们都这样，喜欢做一些自我满足又微不足道的看起来很善良的狗屁不值的玩意。都是为了自己。但凌衍之接过去的动作堪称优雅，挑不出任何错来，笑容里混合着苦涩和感激，像一杯过期的柠檬橘子水。义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地说：“药效应该过去了，你腿上打了钢钉。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再做手术……”
　　“还要再做？”凌衍之看了看腿，“钢钉都不行吗？”
　　“不是这个外伤，……是清宫的手术。”那个BETA试探地看他脸色，“就是流产的事，你一直在流血……”
　　凌衍之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不是已经流掉了吗？……”他声音像从嗓根底下挤出来。
　　“医生说，是因为流得不完全，还有一些胚胎物质的残留，必须要……不然引起并发症什么的。”
　　凌衍之点了点头。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那义工似乎有些尴尬，开始频频看表。凌衍之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他：BETA里的中不溜子，认真工作但天资有限，拼了老命在及格线上的那种。好操控得很。介于自己会长时间依赖于OMEGA协理会的帮助，这个人就会是接下来他的计划中比较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得想办法把这家伙拉到自己这边来。
　　“对不起……”凌衍之故意歉疚地想支起身子，“忘了问你的名字。”
　　“哦——哦！我，我叫张晨晖。是OMEGA协理会指派给您的负责您这段时间各种问题的协调员。离了丈夫的OMEGA有很多事情不好办，更何况你身体现在又这样，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了。”
　　凌衍之善解人意地微微一弯眼睛。“我没事了。张先生辛苦了，一直陪我到现在吧，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我们留个电话加个微信，有事情我跟你说就好了，不必时时都在的。”
　　张晨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我……你看，我一接到协会的指派就赶紧过来了，什么都没带……是得回家换套衣服洗个澡。你有没有什么要的东西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回你丈夫那儿，我可以过去帮你拿东西。衣服之类的总是要的，我可以顺路带过来。”
　　凌衍之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把眼睛微微放空，好像看着墙壁上某个不存在的斑点，“不用了。……我不想闻到他的味道……我买两套新的换洗衣服就行。”
　　张晨晖急忙点头。他又问：“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给家里亲戚什么的？总得有个人照看你。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打，那我来说，没关系的。”
　　凌衍之仍然摇头。“……没有了。”他有些歉疚又虚弱地一笑，“我的家人都已经……不过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这么多年了，再说现在医疗又很完备。只是我的保障卡在我丈夫那里……”
　　“啊那个不要紧，协会这边可以直接代你申请从账户划账的，他即使扣住不给卡也没有用。对了，明天律师和警察都会来问你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凌衍之愣了愣。“什么怎么样？”
　　“会很复杂……你也别太有压力了。你之前跟我说你的诉求是希望离婚……”他歪了歪脑袋，“明天律师可能会很打击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我们这边受理过很多人也会有半途放弃的情况，更愿意选择和解，或者干脆不告了……你的事又有特殊性，他可能会反过来告你，所以我们这边的建议恐怕也是先尽量调解。”
　　凌衍之猛地撑起身子，他故意惊讶地睁大雾蒙蒙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宽大的病号服滑落一半露出肩头，那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淤痕，令人不忍卒视。
　　“……为什么？”他激烈地说，“我都这样了还不行吗？”
　　“你别激动啊，别激动，躺好，”张晨晖头痛地说，心想怎么又是一个不谙世事的OMEGA，这种最烦人了，你还得哄着，好在他皮相还看得过去，但愿这破事儿早点解决，赚够义工的社会分数就好。“你怀的是他的孩子，你是自己跳下楼的……作为你的丈夫，他完全可以反诉你是蓄意堕胎——这是才通过的条例，刚有了指导案例。……如果你不想，那么就要他承认在婚姻关系中他也有错，两人共同的错误导致了这个‘无心之失’。我不是专家，明天律师会跟你详细说的。……让一个ALPHA承认他也有错，在他失去了他的孩子之后，……你们平时伴侣关系好吗？”
　　凌衍之轻笑了一声，扭过半张脸去。他自顾自地躺下，把落下的衣服拉上肩头：“我累了。”
　　————
　　“你们婚后的伴侣关系如何？”
　　“……还行……？我猜……？……”樊澍皱着眉思索，他没见过太多普通的AO家庭是怎样的，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的职责所在，也不能与旁人随便探讨自己的配偶。“我们不吵架。……生活上也没什么矛盾。”
　　“性生活方面呢？”
　　“这让我怎么说……”樊澍不是喜欢跟人分享这个的类型，他显得有些抓耳挠腮，“都很好，是吧？我是说，AO在这方面有不好的吗？ ……那是一种便利，好像超值赠品。我是说，要是不为了繁衍义务，我们根本不会结婚，对吧？"
　　"你听起来好像不是很热衷，但是在你家中找到了相当多的情趣用品。”
　　樊澍觉得有口难言。这种私密话题好像把自己剖开了翻过来，拿灯照着纤毫毕现。他不知道要怎么讲才能不伤害到自己或者凌衍之，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我想要个孩子。”他最后斟酌地说，“我母亲……生前……就非常喜欢孩子，喜欢大家庭的那种感觉。我小时候有很多兄弟姐妹，………”
　　他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我们结婚两年了还没有孩子，我就想多一点频率，不光是**期的时候……”
　　“你征得伴侣的同意了吗？”
　　“当然了，这事也不能一个人吧……因为不是**期的时候就有些难，所以他提议说这些……道具会让他好受一些。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家的时间比较少，有时候实在没办法也会错过**期……所以……我也想尽可能的满足他的需求。”
　　“有一部分已经不简单是助兴的工具了，你明白吧？”
　　“我知道的，可是他会……比较喜欢。这个也比较有效率……”
　　“你们这样做的时候，你知道他怀孕了吗？”
　　“当然不知道！否则也没什么必要——”
　　询问警察从笔记当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因为他谈论配偶的方式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功利，不符合传统的那种认知。他也想要有那种认知。但现在到哪里还能找到类似于爱情的那种传统的认知？
　　“那么，你的伴侣知道吗？怀孕的事？”
　　“我想也不……？我们定期去做检测。检测结果的通知昨天才发到我手机上，我工作结束后才看到……”
　　樊澍承认，他就是想要个孩子，可能还想要不止一个。他仔细思索了一遍，觉得凌衍之的确没有反对过。
　　“那么，你承认你捆绑、拘禁过你的伴侣？”
　　“我——我们商量过——”樊澍涨红了脸，“……那只是在床上……结束了就会松开的。”
　　“你知道你的伴侣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结束了轮班还给他发了信息。他回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意外就是他几乎48小时没有进食，卧室门是反锁的，嘴里被塞有**导致极度缺水，双手被绑，脚踝也被**道具绑在床柱上，满床都是挣脱的血痕。从现场来看他最后挣脱了绳子，从你们卧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樊澍整个都呆住了，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给他发了信息他还回了！！那信息——”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你们的手机，”警察头也没抬，旁边记录员手底噼啪敲打键盘的声音显得尤其刺耳，“那是自动回复信息。”


第3章 谎言如网
　　自动回复信息。
　　他为了一条自动回复信息而感动不已。
　　他居然没有察觉这是一条不止一次这么敷衍给他的自动回复信息。
　　樊澍一时不知道哪种更惨。他在拘留所里呆了一晚，感到混乱、挫败和莫名其妙：他当然知道凌衍之在撒谎，但是谁也不会信的。大家更容易相信一个惨烈又狗血的凄美故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这么做的目的，还有到底是怎么才能做到——把自己反绑、塞上**，还有脚上的束缚带？更别提让自己从楼上摔下去？
　　也许他出轨了；也许他在报复自己。可是为什么？樊澍认为自己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从来都是顺着他的伴侣来的。虽然那不是爱情——但这世上如今还有爱情吗？多少钱能买到，几斤几两？我们这一代——至少是我们这一代人注定没法拥有爱情。他们的确没有吵过架，但老实说，也没说过什么话；**期的过程相当酣畅，可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更类似于算法模拟出来的某种程式，像药物麻痹中枢神经，只提供虚无缥缈的欢愉。
　　于是结束后的空虚就更加折磨，那所共居的房子像兽笼一般充斥着荷尔蒙的臭味。樊澍有的时候觉得，工作时候自己反而更开心一些，他喜欢出差外勤，是模范标兵，并且从不着急赶回家去；只为了能在外头多留一天。一个人睡在床上比两个人舒服很多，但悖论的是，他又的确想要孩子，想要一切重回正轨；这注定了必须在某些方面定时勤恳，他奢望着有了孩子的家庭看上去会更加正常一些，而他们彼此间的话题也会更多一些。
　　但今天樊澍才明白，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凌衍之，也许对自己曾经的同桌、工作的同事、任务的搭档和过去的战友他都会更熟悉一点。而这个每天和他同床共枕的人，他真的一点也不熟悉，他没有费心去记过，如今再仔细想想，的确，他似乎经常回复“好，等你回来。”那不是什么温柔，只是一句懒得多想的自动回复，好笑的是自己居然根本没有发现。
　　第二天他的律师来接他，沟通，了解情况，保释，以及一大堆的唠叨。他的律师是他曾经的战友，因伤退伍后干起了这个行当，做得比当初当特工要好，还给自己起了个洋名——但任谁只要看过他的真名“谷丰收”，都会被那洋溢着的丰收喜悦和乡土热情所席卷，不会记得他的英文名叫啥。
　　谷丰收在外面等樊澍，已经发福的身子不复当年英姿，一张总是笑嘻嘻的圆脸这时候满是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樊澍想缓和下气氛拍上他的肩膀，震得他浑身的肉抖了三抖，人才从屏幕上艰难地挪开视线：“糟了。”
　　“什么糟了？”
　　“为了你这破事我忘了做早上的联动任务了。”
　　樊澍：“……啊？”
　　“我377天打卡从没断过，”谷丰收说得痛心疾首，将手机递给他。樊澍以为会看见游戏界面，但实际上那上面是个新闻直播，画面里人头攒动，几乎要挤出屏幕来。“凌衍之在医院，都是媒体记者。”他低声说，“我估摸着你也得从后门走了，他们不敢进局子来搞事打扰人办公，不过刚才我来的时候发现几个绝对带着长枪短炮的，在门口游荡。”
　　樊澍捶了他一拳：“不错啊，这么多年了，基本功没落下。”
　　“这事有多严重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不知道。”
　　“我知道，”樊澍叹了口气，“我一宿没睡，就在想这个事到底算怎么回事。”
　　“你家那边不能回去了，都是记者蹲守，”谷丰收说，“去我家吧。”
　　他俩是好友，也是死党，相互了解，很多事情都不用多说。谷丰收不相信樊澍会做任何虐待的事，“小时候皮得很，我们一帮子皮孩逮麻雀玩你都舍不得给它捆腿，大家粘知了你也不干，”律师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虐待？这不胡扯呢么？”
　　“你怎么能肯定？或许我压力大就变态了。”樊澍苦笑着说，他在百无聊赖的时间里反复地想两人间的这事儿，想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那听起来就特别的真……两个人的房间，自己买的道具，怎么自证？
　　“你跟他有仇吗？”谷丰收问，“你跟我必须说实话你知道吧？比如你骂他了？故意冷落？扣押他的生活费？故意不给他买需要的东西？或者在什么决定上产生了分歧？”
　　“没有。都没有。我的钱随便他花的，密码写下来给他过。当然，你知道，是做空间员的那一部分钱。津贴和任务奖金我必须另外放起来，不然那个太容易暴露了。”
　　谷丰收手里一顿。“等等。你没跟他说你实际上是干什么的？”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他没问过。就算是空间员的工作，他也从来没问过。”
　　“我靠，拜托，你个番薯！！那是你家里人哎，你总不能瞒着吧，保密要求里也没有要一定瞒着家属……你可以透露模糊的部分啊。”
　　家属。樊澍复念着这两个字，我们的确是家属啊，但是又好像不是。“我们还没到会问这些的程度吧。我想。”
　　谷丰收震惊了：“他天天睡在你旁边，你们没到这个程度，你怎么不怕他是个什么国外间谍来无间道的，一刀就把你捅死了？”
　　樊澍耸耸肩。“我做这行多久了啊，这点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还有就凭他那体格身手，我也不太容易被一刀捅死……”
　　“是吗？”谷丰收报以怀疑的眼神，“我包票你根本没看出你这个老婆到底是什么人。以我对你的了解以及你说的都是真的来推断，他可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或者犯病了才来这一出。他是有预谋的；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也许从最初暗示你买情趣用品时就已经算好了，把你捏在掌心里。但他胆子又足够大，这一招是极有风险的，很可能也要把他自己搭进去。而且他还是个亡命徒，他连自己的身体和性命都能当做砝码……从楼上跳下来，把自己摔残，这是任谁能做到的吗？”他点了点手机屏幕，“还有这个，记者来了这么多……就算有鼻子灵的能找到，怎么会这么快，还一口气都来了？”
　　樊澍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我能联系他吗？”
　　“你想好要怎么办了吗？”谷丰收说，“我劝你别心软，他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整，你一个留手，可能就要在牢里蹲一阵子了。还有工作，你的工作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现在找了一大堆记者来！查到你头上是分分钟的事，你工作还要不要做了？我不是说你那个、什么外空间作业员的虚头工作，我是说你的本职工作绝对会受影响的，李局马上就要打你电话问罪了，你想想吧你。”
　　樊澍叹了口气，他看着晃动的视频镜头，里面OMEGA协理会的工作人员在阻挡采访，有一个负责人出来解释问题，讲他的腿伤和流产后的身体都需要休养，其他的信息无可奉告。基于保护OMEGA隐私的条例，他们不能接受公开采访。警察也出动了维持秩序，记者们激情昂扬地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关于虐待、家庭、AO关系、以及流产的事实，更多的是期待的下来的狗血撕逼，伦理大戏，对簿公堂。
　　别说他们想问，连他自己都想抓住那，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谷丰收接了个电话，转头捂住听筒，“那边律师问我安排见面了，你要告他吗？”
　　樊澍唬了一跳。“什么？”
　　“告他，好让他乖一点。他杀了你的孩子！要是有记者逮着你问这事，记得表现得愤怒些，在这上面我们决不能让步，记住了？”
　　————
　　凌衍之养了一个多礼拜的伤，看起来似乎终于有了些人样，几乎脱相的瘦里透出些红润的血色来，使得张晨晖颇有成就感，跑得更勤快了。平日里他都很高兴又歉疚地“麻烦”张晨晖来帮他起身，但今天他却努力自己坐起身，把行动不便的腿从床上挪下来一半，再慢慢地把浑身骨骼向里收紧，最终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毫无攻击性的柔顺姿势，只是嘴角还挑着一丝笑，他伸手捋了捋，渐渐地将它放平，往下，垂成舒缓的、无害的样子。
　　今天他要见樊澍的律师。
　　谷丰收准点来了，也不兜圈子，照直了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凌衍之的律师回答：“我这边的委托人希望——”却被凌衍之自己打断了：“我来说吧，我也认得谷律师的，来我们家吃过饭。”
　　谷丰收撇了撇嘴角：“是啊，你还记得我去吃过饭。”
　　凌衍之说：“谷律师以后也可以经常去吃，反正也从来都是樊澍做饭。没有我这个多余人，你俩一起吃饭还更开心点。”
　　谷丰收抬起头来看他。凌衍之仍然瘦得厉害，樊澍那么好的手艺也喂不胖他；从自己对他微薄的了解来看，凌衍之就像玻璃罩里的花，你看得清楚，却始终觉得失真，仿佛就是有一层隔膜在那里。“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要跟他离婚吗？”
　　“离婚是肯定的，”凌衍之话语轻柔地说，好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情，听起来还带着几分劝慰，“我忍受到了今天，原以为可以缓解，现在来看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好聚好散，其他的就交给法律来吧。”
　　谷丰收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个病如西子的骗子。他怎么好意思说出“交给法律”来的？“我得确定我完全理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樊澍长期家暴、拘禁、虐待你，导致你不能忍受，如今只有离婚一条路可以走？”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凌衍之，我不以律师的身份说一句，你我都知道樊澍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凌衍之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我弄掉了他的孩子。他一直想要孩子……”
　　谷丰收不知道他在可劲儿演什么，“你也知道你弄掉了他的孩子，这件事可轻可重，你知道吗？在这方面，按新条例，ALPHA是有绝对优势的。”谷丰收接着说，“好，退一步说，你本来就可以直接跟他提离婚，他那性格不会不答应的，你又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就算想要什么巨额赔偿，他也不是有钱的人啊。”
　　凌衍之轻笑了一下。“我不是要钱。我要钱做什么？”
　　“好，不是为钱，那我们接着分析。”谷丰收见对方的律师并没有阻止，心想对方大约也是劝和不劝离的，就接着说道，“你如果说是因为不想要孩子，不想要性，那离婚也没有用，你还是得再进入分配圈的。据我所知，你俩算是半自由的，难得的互相看对眼；下一个呢？下一个会比樊澍更好吗？假如你一直拖着，或者一直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伴侣，那么空窗期的热潮怎么办？大量的伤害事件都是发生在这一阶段——”
　　他正滔滔不绝地要说下去，突然凌衍之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雾蒙蒙的眼睛这时候仿佛两柄尖刀一般狠戾地扎来，谷丰收被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把后半截话头吞进肚里，一时竟想不起下一个词句，只能被迫注视着他的浑身，看他脑袋上吊起敷料的弹力网帽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只听对方冷冷答道：“谷律师，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难道会害怕伤害吗？”


第4章 脱轨车轮
　　樊澍那边应付着上级的电话，他原本跟的案子被迫中断，顶头上司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他连个O都摆不平，结果居然还得动用关系给他搞定记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说连个OMEGA都能把你放手里捏扁捶圆的，让你跟重要的案子怎么放心你怎么调查别人？”上司恨铁不成钢怒斥一通，最后终于总结陈词，“好在最近政策收紧，正好要严控AO矛盾这块，我让新闻部去给各大媒体通个气，他们就不敢炒作了。你赶紧解决，先调解了把人领回家，关上门来解决，再让协理会派人来搞一搞什么情感咨询。要不要我派局里稳定部的心理咨询给你？总之迅速给我搞定！”
　　接着谷丰收一身疲惫地回来了，看见樊澍想问又不敢问的眼神就一阵心烦，“你那个O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伤害？我是说心理这块的？比如有什么反社会倾向啦，创伤后遗症之类的？”
　　樊澍只好说：“我不知道。”
　　“他肯定是在演戏，只是周围人都给他演得相信了，哇，他的律师，OMEGA协理会的义工，都一副要给他赴汤蹈火的模样，把我当犯人一样看哪。他铁了心要跟你离，如果他说得都是真的那还真有点道理，我几乎都要信了你就是那个绝世大人渣，怎么办吧。”
　　樊澍也不知道了，他想了想领导的嘱咐，一时烦躁得心灰意冷：“他想离吗？离就离吧。”
　　“大哥，不能离啊！婚姻关系是你最后一道能逼他现原形的保障了！你一答应离，不是坐实了你心虚吗？你没虐待他你答应什么？？要离也是要你先告他恶意堕胎，再申请判决，当真撕破脸，得你提出来。你现在就告，我给你写诉状去。”
　　樊澍只得拉住他：“别啊，上面交代了，我还在任务中，不能闹大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谷丰收气得浑身的肉都在抖：“你也知道你不能闹大啊！他现在就在想把事情闹大你没明白？你以为离婚就能解决了吗？万一媒体曝光，你工作怎么办？我猜他和你有仇，就是要搞你，也许他是你曾经查的案子里的哪个对家派来专门干你的。”
　　他把一袋子啤酒重重都掼在桌上，自己打开一罐咕嘟嘟全灌下去。樊澍也陪了一罐，他摇晃着瓶身，开始用职业思维把自己割出去来看问题，“可这案子不知道原委没法查啊。闹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OMEGA在这方面受到的伤害更深。”
　　“你根本不懂这些OMEGA都是怎么变态的，别去懂，也不想懂，他们就不想好好过日子，总觉得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们似的。是，男人原本不该生孩子，这不是没办法嘛？总要有人去做吧？女人都没了，还眼睁睁看着人类灭绝不成？就像谁他妈想去服兵役了，谁他妈想去打仗了，号子一响，还不是得往上冲？义务！分工！就那么难理解吗！”
　　樊澍默然无语，两个人你来我往，连个下酒菜都没有地就这么喝了不少；谷丰收缓了一口气，按住了樊澍的手，压低了声音：“你要问动机，私下里说吧，我有一个很不留情面的想法。……最近杀婴太多了。我们事务所案件都堆成山。只是按着不给说而已。”
　　樊澍想起上司说的政策收紧，矛盾激化。他们干这行的，自然十分敏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问题可就说来话长…………动物世界里，别的雄性也会把闯入他们领地的其他雄性的子嗣吃掉。狮子会把自己亲戚兄弟的子嗣也杀掉。男人也是雄性，也是动物嘛……有的就是不能容忍别人的种留下来。我一直以为人类至少是个文明的、有道德的物种，我们可以区别于野兽，我们的确区别了几千年。后来发现女人都死了我们就他妈的疯了，好像一天天退回原始社会。整个车轮像是脱轨了。你有没有这么觉得？”
　　律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中学那会儿，必须要加入派系，争抢‘女人’来决定学校里的阶层地位，不加入都不行，会丧失作为‘男人’的尊严，然后你也会被分为‘女人’。我以为进了社会就会好呢，结果，他们给这类人贴上标签，让他们去当OMEGA！嘭！解决了问题，然后问题解决了。”谷丰收声音大起来，说得激昂，“我原本还同情这群OMEGA来着。我当时也在抗议强制分级的条幅上签过名；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没办法的办法。现在来看呢？我觉得这ABO定级挺对的，OMEGA的基因也许的确不值得被选择，事实证明他们都是一群人渣——人渣！”他突然灼灼地看着樊澍，“我看出来了，你一点也不惊讶。你肯定已经经手过相关的案子吧？——别，等等，我知道你不能说。我就猜一猜。你不可能没经手过。”
　　樊澍点了点头。他知道他醉了；他自己也有点醉了，关于这个曾经被压进心底的问题如今随着酒嗝和胃酸泛上表面。为了当一个ALPHA他也曾竭尽全力，成功了之后也挺恍惚：为什么是我？他并不自认优秀，在分级后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庆幸自己成为了一个ALPHA，只是庆幸自己免除了天然的歧视、植入手术、还有许许多多随之而来的麻烦。他忍不住问：“那假如换过来呢？如果是我们被分为OMEGA，难道这一切会好吗？”
　　桌子那头沉默了；很久以后，谷丰收含混不清地说：“至少我不会把肚里的孩子杀掉。”
　　————
　　谷丰收醉得在桌上打鼾，樊澍换了件不显眼的衣服，从消防通道下到车库，绕道隔壁别墅的花园里，再单手翻出院墙。他好歹正职是国家安全局的隐形特工，躲开记者们粗劣的侦查围堵轻车熟路。只是心里头无论如何绕不过去，职业习惯也使然，还是想要当面和凌衍之问个清楚。谷丰收不准他单独去见，凌衍之那边也一样不愿见他，他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摸进医院也没有难度。装作自己是急诊病人，再混进更衣室里换一件白大褂，稍稍把头发拨成偏分，架上黑框眼镜，他的气质就完全变了。走进病房时，刚好和义工擦肩而过。那个协理会义工好心地叮嘱：“医生，他又好像有点发热了，还有点晕眩恶心。”他说完就急匆匆地下班了，好像生怕医生留他下来帮忙似的。
　　樊澍站在门前，看着病床上的人瘦削得过分的背影，又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其他人。难道连远方亲戚也没有吗？半夜都没有人来陪床？他怀疑过凌衍之出轨，但显然并没有人在工薪时间之外照顾他。他收敛气息，一不小心就在门外看了好一会，没有人发觉他。
　　过了一阵子凌衍之艰难地挪动腿脚，单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似乎想要全凭自己的力量挪上旁边的轮椅。他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晃荡着，像是风中摇摆的藤蔓，手臂艰难地撑着一点点挪动。
　　樊澍下意识三两步过去扶住他，将他抱进轮椅里。凌衍之抬头说谢谢，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像现在才开始尴尬也迟了。
　　半晌，还是凌衍之打破沉默，跟两人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道：“正好你来了，帮我上一趟厕所吧，总是麻烦护士和义工我也不好意思。”
　　樊澍点点头，推着轮椅去病房的卫生间，再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OMEGA抱下来，让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再用髋骨抵住他的身子的重量，极其亲密的姿势。这让樊澍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不适应感，他想着其他的时候凌衍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那个义工是不是也这么碰他？但要说是嫉妒，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凌衍之倒是自然，似乎是因为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另一只手打着石膏，也不方便动作，对樊澍说：“帮我脱裤子啊。”他这么说的时候微微扭头过来，柔软的发丝细腻地擦过脸侧，带起一阵麻痒的触感；眼角微微地扬起，画里的人一样、描着尖锐的刺，又像是撒娇。
　　樊澍问：“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扶着？”
　　他们也算老夫老妻了，计较这点也没什么意义。他就这么一问，还是麻利地扒了裤子，替他掏出来；人靠在他身上，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怕还是在疼。樊澍替他揩拭时看到纸巾上洇湿出淡红的痕迹，还是忍不住一愣，想明白的时候突然有些僵在那儿，半晌才挤出声音问：“要多久才能好啊？”
　　凌衍之没答，指了指旁边的一次性内裤，樊澍却说“你站着怎么穿”，将他一把抱起来，也不用再坐轮椅了，直接送回床上，躺好了再替他慢慢地换，柔软的织物漫过脚踝。
　　凌衍之说：“樊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律师和公证人员不在场的情况下，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
　　樊澍顿了顿。“我不是……兴师问罪来的，也没指望你说什么，我只是想不明白。”
　　凌衍之似乎打定主意不回话，于是樊澍说：“总之我们祖上三代应该没有仇吧？”
　　凌衍之忍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如果想和我离婚，想和别人结婚，我能理解……”
　　凌衍之忍无可忍地笑起来。“这都能理解？你也真是个奇葩。”
　　“但是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们也可以完全不用——”
　　“你他妈的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凌衍之突然说，樊澍愣住了，因为他从没听过凌衍之说过脏话。但OMEGA立刻换了一种虚假的、糖霜似的语气：“不过没关系的，我也不明白。只不过你从现在才开始不明白，而我从五年前起就不明白了……不对，也许是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


第5章 秘密僵局
　　五年前，ABO繁衍定级分化制度正式出台。
　　十年前，在毕业狂欢喷洒的彩色粉末中，有人在舞台的高处叫嚣着要评选出学园皇后。
　　十五年前，一个男孩第一次对着镜子，给自己涂抹艳色的、姐姐留下来的口红。
　　二十年前，一场至今也无法究其根源的病毒爆发，直接把人类推向了灭绝的边缘……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恨我？”
　　凌衍之看着樊澍希望得到一个答案的眼神，他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无数句问话梗在喉头，不吐不快。但他不能说，他们ALPHA永远也不明白，被选中站在强势的一方是有多么的幸运；他以前也不明白，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总是那么辛苦，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伤痕，为什么哭过后擦干眼泪便又要笑，直到轮到自己。
　　于是他招招手，促狭地朝樊澍眨了眨眼：“你靠过来我就告诉你。近点，再近点啊，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樊澍老老实实地说：“万一我一靠近你大喊变态啊下面就有三十个记者冲上来抓我现行，我怕。”
　　凌衍之忍俊不禁。有的时候可能要隔远了看才有意思，他以前觉得樊澍是个极其无聊的人，现在来看也挺好玩的。
　　有点可惜。
　　“要喊刚才我在厕所里就喊了，绝对是现行的铁板钉钉，能把你钉在地上翻不了身的那种。”
　　樊澍一想也是。于是他老实地把耳朵凑过去，听那家伙轻轻吐气，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口型在说：
　　我、不、想、替、你、生、孩、子。
　　说完便又是轻轻地，仿佛得意地一笑；低声说道：“我不恨你，樊澍，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倒霉，偏偏做了坏蛋的丈夫。”
　　——
　　直到半个月后的家庭调解法庭上，才算他们自那天后第一次见面。事件在那之后开始发酵，各方面的压力也相继到来，反而抵过最初的热潮，成了一种角力的胶着。媒体们的报道热度似乎后劲疲软，逐渐消弭，就像所有没得到重视的新闻一样，打出些不大不小的水花，响了一声便不见了；OMEGA协理会不轻不重地发表了一篇声明，看上去像是冲着这次的事件来的，实际上却是对近期连续打压OMEGA案件的一次触底反弹。
　　樊澍看上去憔悴了一些，肩膀高高地耸起，仿佛缺乏睡眠，眼睛里满是混沌不解的杂质，从一进来就盯着凌衍之看了好一会儿。凌衍之将自己故意地缩小，好像惧怕似的蜷成一团。舆论来得快去得更快。别看外面拿着各类彩旗、画有大大圆圈的市民群情激奋，好像舆论一边倒地支持他，但实际上凌衍之心里清楚，他仍然处于劣势。他们已经是一个家庭，还是ALPHA和OMEGA的关系，从还有女人的时代开始，家暴的伤害属于家庭内部矛盾，一向判的很轻。而OMEGA和ALPHA之间更是不对等的。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婚姻，而是某种……指派性的工作；在这个意义上，ALPHA是老板，而OMEGA不过是饱受剥削的职员。当然，它们又可笑地要套在一个家庭与婚姻的外壳下来粉饰太平，好像某种过家家的游戏。
　　樊澍是个正直的人，他没有倒打一耙，只是据实以对。现在，他两只手都放在桌上，交握在一起，指缝里生着磨人的茧，在被问到私人的问题就低垂着头，耳根难以抑制地发红。这副样子容易让人滋生负罪感，所以凌衍之没去听他说什么，只是让双眼失神放空，盯着墙壁上快要剥落的法制宣传画。
　　宣传画上，OMEGA级别被吹捧得天花乱坠。优先的社会服务，终身的医疗保障，各种层级上的补助，如果生育了孩子，则享有教育津贴。他们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担忧生活品质，只需要无私地、大爱地，把自己的身体奉献给全人类的繁衍责任，帮助人类渡过难关。
　　他们只需要担负起社会缺失的女性功能，需要替配偶生育子嗣，需要保证人类的繁衍，社会的运转；媒体称他们是“过渡时期”的桥梁。
　　“OMEGA必将是值得被这个时代永远铭记的英雄。”总统在官方发言里这样说；这句话被印在宣传画的提头上，红艳艳地扎着眼。
　　——骗子。
　　在内心深处，凌衍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将来自己有一天也许会后悔：平心而论，樊澍是个还算不错的伴侣。他是很无聊，但也不烦人；他的工作常常需要48小时以上的外空间作业，那期间连个电话都不会打进来。他开放所有的权限给OMEGA，他的账户，他的个人电脑，他的授权。他还烧得一手好菜，会修理各种东西。他从来不批评、不责骂OMEGA，也没有电视里常放的那种自视甚高或者专权武断的癖性，他从不要求凌衍之汇报家庭开销，也从不会因为他忘记打扫收拾而大发雷霆。他像所有合格的丈夫一样定时发送关怀问候的短信。那日复一日的平和有时候像是一个七彩的泡沫，在阳光底下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漂浮着，会让人不经意地产生一种美好的幻觉。
　　如果自己的计划不成功，可能会比现在更加倒霉，可能会被分配到比樊澍更差的人。但他必须赌一把，他的人生、他的尊严、他的梦想和他所有的一切绝不是以一串名为OMEGA的字符来结束，即便那象征着安逸和幸福也不行。
　　这样想着，凌衍之就更容易讨厌起自己这位一无是处的丈夫了，甚至痛恨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你就是个混账多好？这世上那么多混账并不差你一个。那样我做出决定就会更容易些，也更不容易受到该死的所谓安逸和平凡的蛊惑，拖到如今这样的状况才逼不得已来完成这件事。
　　在他走神的这段时间，双方律师的争论升级已经不可收拾。谷丰收咄咄逼人，和他看上去那圆墩墩的模样不相符，他这种冲锋陷阵般极其尖锐逼迫对方自乱阵脚的风格从当特工那会儿就没改过，所以才会在肋下挨了一枪子儿，如今只能改行做律师。相比之下，旁边的樊澍就像个锯嘴葫芦，没开刃的匕首。樊澍觉得自己不如他，无论是做特工，还是做丈夫，自己都不合格；可他命好，没中枪子，也娶了个好老婆——至少，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很明显，这是虐待，而且已经到了完全漠视人权的地步，我们不仅主张离婚，更主张赔偿精神损失的费用，并公开道歉以消除社会影响，这对我的委托人接下来的生活可以说伤害是不可限量的——”
　　“你的委托人如果察觉不舒服，早就可以求助、报警，但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故意等到最后的时刻，选择从楼上跳下去！你要知道，结合最近告发的OMEGA弑婴事件来看，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在借机谋杀胎儿、谋杀我委托人的子嗣！我们可以告你——”
　　“好了。”樊澍先听不下去了。他不相信凌衍之真的会这么做；就算他这么做了，那也不过是一个才不到五周的胎儿，就在十几年前，怎么处置它都是母体的责任，那甚至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樊澍相信自己内心是个保守的人，他的保守像是把时间停留在了那一刻。他即便渴望孩子，渴望那种失去多时的正常的“家庭”，那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调解员絮絮地说了很多话。基于眼下ABO政策处于一个临界点，这个事件容易挑拨AO矛盾导致大规模效仿，因此他们并不劝离，更何况这案件还有很多疑点，所以希望双方也能平心静气地协商，互相理解，坚决阻止家暴，本质是好好过日子。基于这样的情况下，悔过是很有必要的——
　　但谷丰收仍然不依不饶地瞪着眼，一副“如果你告我们虐待，我们就告你杀婴”的架势。在如今出生率极低、繁衍被提为人类义务的情况下，故意流产是一项很重的罪名。
　　樊澍静静地听完了全程，他知道，调解法庭始终是向着他的。他们浑身解数地想着各种办法，让他写保证书，为他不曾做过的事道歉，最终都是要将OMEGA推回家庭。但他实际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是隐形特工，看得懂唇语，所以那天在医院里，他立刻就明白了那些不出声的口型的意义。
　　他不想要孩子。可以理解，似乎是一个合理的理由；可是那不仅完全不能解释他的行动，反而更加显得矛盾了。
　　樊澍望向凌衍之蜷缩着的、发呆的脸，他瘦削的脸孔被从窗外透出的阳光照亮半边，眼睛里透出悠然的惬意来，瞧着窗棂上一只飞蛾的倒影。
　　樊澍突然发现：虽然已经同床共枕了两年多，但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
　　调解陷入了僵局。结束后凌衍之仍然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不动，他对张晨晖表示自己头晕，胸闷，对方立刻万分体贴地留他在那儿，自个忙前忙后地跑手续去了；而他的律师还在和调解员争论，因为对方坚持还要二次调解而不是上法庭。“我私下里劝一句，离不了的，我们也不支持离，现在政策在收紧，OMEGA过度曝光没有好处，如果一定要离的话……接下来的热潮期怎么办，是，可以手术，手术是最后的办法，但是手术的费用和风险……”
　　突然有个人影从旁边猛地冲上，照准那个施暴的ALPHA的鼻梁狠狠揍过去；那力道太大了，饶是有两名法警架着他，仍然脱手飞出去半米远，狠狠摔在地上。周围一群人奋力将他们拉开了，倒地的ALPHA鼻血长流，整张脸几乎歪了一半，大吼道：“你谁啊？！干嘛打我？！我告诉你——我操！”
　　又是一声摔倒的重响；那人终于闭嘴了，反倒是另一个OMEGA哭得令人心烦，哀嚎着“别打了、别打了、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之类。周遭乱哄哄的，凌衍之感觉自己身子突然轻起来，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声音透过震动的胸膛合着鼓动着的心跳一并传过来：“抱歉能不能帮我叫辆车……最近的医院在哪？”


第6章 性的慈善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颜色又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医院的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下来，透在无机质般的床单上；腿上又打了夹板，脑门上也缠了一圈纱布，陪着他的张晨晖在看手机视频，戴着耳机在那似乎随着鼓点傻兮兮的摇晃；见他醒了急忙把手机扔在一边，正襟危坐：“你的ALPHA……樊澍让我问你，要不要告那个撞你的人？”
　　凌衍之只觉得到处都昏沉沉的，脑袋钝痛，一时没转过弯来：“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哦，你说打架的那对，我们见得多了。一开始电话来时说得要死要活的，等我们协会去帮了忙，结果ALPHA服个软，或者再威胁一下，甚至就只是关上门来胡搞了一次，OMEGA就立刻怂了，A掉过头来打我们的也有，还有O帮着一起打的，都怪我们里外不是人。”张晨晖嫌恶地摇摇头，又好像有些尴尬地赶紧笑了一下，“今天那个就是个人渣，我们一般也没办法，配偶不告他的话，就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是怎么办呢，那个OMEGA不敢得罪他，否则回家只能打得更狠。还好樊澍把他狠揍了一顿，真替大家出一口气。你瞧啊，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对吧……”
　　凌衍之笑了一声。“人还不错，那换你嫁给他啊？”
　　张晨晖做了个尴尬的鬼脸。“哎呀，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急忙转换话题，“对了，之前约的媒体……”
　　“怎么了？”
　　“说又要改时间。”
　　“协理会那边呢？”
　　“说最近风声紧……有关的议题都被压住了不给发。”
　　凌衍之望了他目前唯一的“对外窗口”一眼。暂时脱离丈夫的管束之后，他所有的对外联系，都必须经过这位“协理员”义工进行。张晨晖是个年轻毛头，还带着刚从学校出来未脱的稚气，很好把控。
　　凌衍之故意缓慢地摇了摇头：“怎么，你们协会就这么维护我们权利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像那个O一样，有一天也会哭着求着不要离啊？”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就是个外人嘛，我觉得调解员讲得挺有道理的，你也仔细想想哈，归根究底是要从根本利益上出发，权衡利弊之后，你能得到什么？”张晨晖循循善诱，像是早想好了的；他是OMEGA协理会指派过来的，明面上是帮助无依无靠的弱势群体维护自身利益，但身上也有另一层任务，那也就是要看住这群闹事的OMEGA，不让他们发疯、自杀、引发各种容易激化矛盾之类的事件，这与他们的社会评分息息相关。他声音里有些南方的腔调，曾经凌衍之很看不上这种娘娘腔的声调，可如今他是BETA，自己却是连第二次机会都没有的OMEGA。
　　“你离了就会失去经济来源，也拿不到国家补贴，除非立刻进入分配轮……但是你知道的，那真不见得比樊澍更好，是不是，如果你不要立刻进入分配轮，那么就要你丈夫愿意和你进行财产分割，但我看他也不像有钱人。如果你不想再婚，或者不想立刻再婚的话，那就要抓紧做手术移除腺体，否则……”正说到这里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似乎是某个软件的提示；他急忙跳回去拿起手机一阵狂点。“抱歉，我刷个分，不然要从榜上掉下去了，”
　　凌衍之好奇：“你在玩游戏？”
　　“不是，不是，……哎，就是看个直播，”他脸唰地红了，啪地将手机盖在一边。凌衍之斜眼看了看那手机，忍俊不禁：“你在看什么，我能不能也看看？”
　　“就、就……随便看看，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只听那底下悠悠地传来一声“啊~”
　　小年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衍之大方方地伸手：“我也要看。”
　　一起经过生死不好说，但一起看过小黄片的，一般都能成为朋友。
　　匿名制的视频网站上，直播UP主正对着镜头极尽风骚地扭动，展露他细长瘦削的腰身。视频里的O几乎什么也没穿，头发染成近乎脱色的淡绿蓝，脖子上扣着项圈；旁边的打赏金额疯了一般地上扬。火箭飞机法拉利到处狂轰乱炸。
　　“……哇哦。”凌衍之感叹了一会，“这也可以？”
　　“……你没看过？”
　　“没。我们以前看的不是这种。”
　　“你老公也不看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点了点屏幕，“哇哦，你在金主榜前十哎。会有什么奖励？”
　　“……能够和他单独小黑屋十分钟，还可以要求他做一些……动作，你干嘛啊，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只是想研究研究你们年轻人的喜好。”
　　“干什么，我看的又不是什么非法的……”张晨晖小声嘟囔，“这都是他们ALPHA授权才行的。OMEGA的手机登不上去，必须是ALPHA的社会账号才可以。”
　　“这不也能赚钱吗？”
　　张晨晖陡然抬头，瞪着眼看他。“……你不会是想……不行不行，你瞎想什么呢？别说你丈夫一看就是保守那种的不可能授权这个，况且这些当红的都是热点炒作的啊，你后面又没有团队可以操控，根本没有人会来看的——”
　　瘦削苍白的病人在白色的床单当中微微笑起来，好像一朵被包裹着的白色百合。“我会没有人看，你认真的？”他点开屏幕下方的上传视频功能，对着自己开始录影。蓝白条的病号服被扯开一隙，阳光的一条纹理爬上锁骨。“嗨，……有人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我……想要找人说话。”他卷曲的睫毛颤动，眼泪流过皮肤落在有些干涸的嘴唇上，那居然看起来有一种危险的、病态的苍白美感。
　　张晨晖完全看愣住了，后知后觉之后才赤红着脸扑向床头，去抢夺手机，“不行、不行、你不能用我的手机拍——”他整个人压在病患身上，手腕在抢夺中交扣在一起，凌衍之的皮肤有些舒适的薄凉，就像玉石一般触之生温。他的病号服滑落下去，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凌衍之似乎感到有些痒那样轻笑起来，又好像是好久没有得过简单的乐趣；他把手机举过头顶，再往下猛地试图藏进床单里头，起伏的胸膛有些微喘，“哈哈哈，别压着我肋骨啊，我动不了啊，你欺负病号，哎呀疼疼疼——”
　　张晨晖手忙脚乱地想挣起来，却被他陡然扣住手腕，轻巧地带压在身上，一个暧昧异常的姿势，手被引着往小腹下探去，手机滑落在双腿当中，床铺上单褥凌乱，被角曳斜，时间好像突然静止，只有呼吸声无限放大。始作俑者嘴角轻勾，手臂缠绕着在白色的被单下逡巡，隆起的部分游走着，像一条诱惑的蛇。“……想不想试试？”
　　甫出社会的BETA目瞪口呆，脸色潮红。“……不行，”他几乎失神地这样说，但是手却全不听使唤地向下握住了，那儿和他浑身的温凉不同，却湿润又高热，几乎要将人灼伤。“帮帮我，”凌衍之在他耳边呢喃，他知道毛头小子最受不了这个，“我动不了……你是我的义工，你该替我解决这个……就像一直以来的慈善……那么好心。”
　　张晨晖是个BETA级，所有OMEGA协理会的社工都必须是这个级别。这个级别并不是在如今严苛的社会环境中不承担生育责任和义务了，而是“待定”。在ABO定级分化制度的测定标准上，分数优越的能够获得优先的繁衍权，这除了基因、体能、智力的优势外，还有一项重要的标准便是“社会贡献”。使用评级标准之后，绝大部分人的分值都几乎相同，难以取舍。他们便会被进入BETA待定区，根据其随后为维护社会繁荣稳定、科技进步、艺术创新甚至安全和谐等等方面做出的贡献值来决定分化至A级还是O级。在这样的条件下，BETA几乎是一股洪流一般勃勃生机的巨大动力群体，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义工的数量几乎呈现爆炸级数增长。
　　但是人毕竟不是机器，也不是人人都是表演艺术家。时间长了，总有人会掉队，会放弃，也有人虽然堪堪过线，却为了维持这一点而精疲力尽。他们像充斥着着无色无味的爆炸气体却看起来和普通没两样的人形皮囊，只要一点火星就会整个爆开。
　　凌衍之眼角微红，浑身滚热，向他怀里一投，便像那一粒火星。
　　年轻人完全地、红得像煮熟的鸡蛋，以及完全地吓傻了；但他仍然好像纯凭本能地动作起来，好像某种机械的小时工。OMEGA轻笑着并喘息着，就像他真的陶醉并享受这件事，在男孩耳畔低声耳语：“你在学校里有过‘女人’吗？……嗯……没有？……悄悄告诉你……我当年可是……‘QUEEN’哦……”
　　这话像一管针剂，年轻人难以抑制地趴伏上来，身子毫无章法地遵循本能，沿着床沿的边角耸动着。棉质病服裤腰的松紧的摩擦显得舒适又亲切，能够降低悖德和负罪感。他很快便结束了，像一尾鱼一样搁浅在雪白的沙滩上，眼睛里尽是失焦的恍惚。凌衍之很能理解，在学生时代，‘女人’中的QUEEN绝对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等级，他能从这种本能的征服上面获得极大的认同感和成就感。
　　长时间压抑后的爆发简直令人魂飞魄散，张晨晖沉浸在不应期的销魂里，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闪烁，险些把自己的脑子也射出去。OMEGA的滋味太好了，更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命要当ALPHA，又或者凌衍之比其他的更与众不同，——他是个‘QUEEN’。他这时候支起了上身坐了起来，似乎在一旁的柜子里摸索着什么，弓着瘦削的背，仍然吊着一支腿。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在他的肩胛当中，就好像天使一样，美得让人接不上气。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下面又**，伸手想去摸他一节节的脊骨，人突然侧身过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将不安分的觊觎打落了，张城才看见他测过来的脸孔锋锐，嫣红的唇角叼着一支烟。
　　他张了张嘴，想要尽职尽责地提醒他病中不能抽烟——
　　抽烟？
　　“好极了，”凌衍之这样说，他摸索到***的手机，然后推了一把趴在他身上汗津津的胸膛。义工吓得几乎是弹起来就要向外跑，他的裤子里头想必一塌糊涂，手上也一塌糊涂。
　　凌衍之双手都干净得很，他淡定地看着手机上持续录影的视频，后置摄像头几乎是对着张晨晖的脸拍的，他满意地点下保存，接着传送给自己的手机。“想不想看看拍的怎么样？”他轻松地说着，手悬在“发布”的按键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像刚才兴奋的立起的不是自己。“这样看你还挺帅的，拍的真清楚呢。”他将屏幕转过去，看着年轻义工在兴奋的倦怠期尚未过去就变得逐渐惨白的脸。
　　“这个传到上去会怎样呢？或者我向OMEGA协理会提出控告？你的社会评分就完了吧。”他手指轻轻一动，义工几乎吓得跳起来，“别害怕。我设置了仅自己可见。不过你即使现在删除……网站那边也有数据记录了。”
　　OMEGA残忍地望着张晨晖，突然眨一眨眼，好像陡地穿上了一件什么外壳，一个巨大的虚假的、一戳就破的粉红泡泡，随着他的笑容一并吹开。
　　“你刚才说，我需要团队操作；我也觉得。所以我现在有一支团队了，我和你，”凌衍之仍然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他亲热地拉住年轻人的胳膊，脑袋枕在他僵硬的肩膀上，将手机塞回他掌心的同时与他双手交握，十指相扣，“我们是同谋了。合作愉快。”


第7章 恶魔造访
　　张晨晖被吓跑了，不过不要紧，他不算笨，明天早上他就会想清楚了。
　　凌衍之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色的污点，一面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拽出一张纸，漫不经心地揩拭着刚才被抚摸过的部分。心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试着再睡一会儿，辗转着好容易睡着了，樊澍却久违地出现在梦里，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高大的个子委屈地蜷成一团，坐在床头矮小的陪护椅上瞧着他，并不说话。凌衍之忍不住朝他大嚷大叫‘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啊’或者是挑衅‘有本事是个男人你打我啊’，可都毫无作用；气得凌衍之七窍生烟，下腹的坠痛又硬生生地将他拖醒，转头一看，樊澍当然不在床前。
　　他突然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失望，好像他精心策划导演了一场上等好戏，可另一个主演却一副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也许也不是不见，只是他演技太差了，完全没办法搭上戏。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蠢蛋丈夫本质上是个好人，对他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钢铁直男——上个时代的残留用语。本来他们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如果不是命运的转轮残忍地从人类的脑门上碾了过去，他们永远也不会组建一个家庭，也就轮不到凌衍之来祸害这个根正苗红的正常人。但就是因为这个，凌衍之才最初挑中了这个ALPHA——他和自己一样，在万人的相亲会上显得格格不入，一言不发，好像要给自己套上一个玻璃罩子隔绝起来；在仿佛海潮一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像两只随波逐流的水母。
　　也许换个时间、换种方式，他们能成为朋友；也许会从不认识，只在街角友好地打过照面。而现在？现在一切都完了，好像一个从深处开始腐烂的苹果，这时候终于到达表面，而他们就是那两个黑色的、逐渐连在一起的圆形斑点。
　　病房的门又响了一声。凌衍之在想是不是张晨晖回来了，那倒是想通得挺快；又或者，他心中不知为何有小小一块的地方莫名地期待，来的人会是樊澍：像上次那样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偷偷地溜进来，也许是用他攀爬外空间支架的技巧，像个罗密欧那样从窗户外面偷偷爬进来。
　　————————————————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所以结果当然不是樊澍。已经是熄灯的时分，一个陌生的高大身影陡然矗在那儿，从走廊透出的光投下的阴影倒映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这人在深更半夜穿着笔挺的西装，好像刚从纸板上裁下来的人形立牌，静静地站在病房的一片浑白和蓝色隔帘当中。凌衍之吓了一跳：“你是谁？记者吗？……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似乎不理解这个问题，——或者压根不在意，他嫌弃地环顾了一圈病房，有些纡尊降贵地把身子往前挪了两步。“你是凌衍之。”他大半夜地神经质似的戴着墨镜，但打量人的眼光却像某种射线，穿透墨镜也穿透你的骨骼，明明没有感觉却让人不舒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凌衍之把手放在呼叫铃上。“……我要叫护士来了。这是OMEGA协理会的定点医院……”
　　“——我的医院。”那个男人古怪地说，一边摘下他的墨镜，“我当然可以进来。”
　　他有一双天然淡色的瞳孔，在灯光掩映下看上去仿佛是金色的，让他看起来像是佩戴了一副浅淡的美瞳，气质和戴上墨镜之后全然不同。这样的眼睛显然相当畏光，所以他立刻将墨镜戴上了。“你知道我是谁了？我不太喜欢这样，但这比名片管用。”
　　凌衍之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他认识这个人；当然，全国上下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他，就连他这双异常的眼睛也有讲究，有人说是天使点睛，有人说是恶魔刻印。凌衍之就认为他是恶魔那一挂的。这个衣冠楚楚的恶魔是架构和推动整个ABO繁衍顶级体系的主导者，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天才；他在他的项目导师被极端组织残忍杀害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接下了所有的研究工作，冒着生命危险和重大非议把“男性生育义务”作为政策提上了日程。
　　这是他的医院，也是全国第一家OMEGA护理专业医院。凌衍之对这里感触尤深：他就是在这里填写的登记表、进行的体检、做的植入手术。性别一栏上由男变成了男OMEGA，医生对他说：‘恭喜，手术很成功。’
　　那一刻他从没有那么强烈地对着一句真心实意的恭喜反胃，以及万分恼怒自己为什么不死在手术台上；归根究底，都怪这个家伙把成功率提得太高——他瞪着站在眼前的这个西装革履的成功怪胎，好像是看什么半人半兽的怪物，他曾看他走上讲台，走上客席，走上发布会，走上颁奖台，对着讲稿平板无波地念道：“……在男性生育义务的推广方面，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金鳞子院士。”凌衍之念出这个人的名字。他对他很熟悉，非常熟悉，他看过他所有的报道，所有的论文；在他还是研究院的学生时，也曾跟着导师一起调派去金鳞子的项目组，硬算起来，他们也算做过同事。但这个研究疯子只认数据，不认人，更何况他眼睛畏光，从不与人对视，想必是不记得在巨大实验中心近百名助手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某个学生。
　　凌衍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但不失愉快。“有什么事情居然要麻烦金院士深更半夜来看我？”
　　特立独行的学者不去管他，自顾自走到他床头取过监控屏，划点开这几日的数据图表，咕哝着：“因为你很奇怪。现在又该死的对抗数据飙升导致三性结构不稳定，他们要我查清楚调整方向否则又会有很多麻烦。 你是一个案例，我又刚好记得你，”他突然抬起头来，墨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凌衍之。
　　凌衍之被他唬了一跳：“……你记得我？”
　　“……再说一旦离婚，生活补贴就拿不到，那他怎么生活？出去就业太危险了，他是没有移除腺体的OMEGA，一定会引发二次伤害的………………再说了，要和别人的话，人家也不想要结过的，更何况还流过，谁还知道能不能生？医生现在没把话说死，但是给了保守建议，我认为不如……”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里。凌衍之听不下去了，他将自己的眼神放空，从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瓤的坏掉的水果；然后他突然撑动轮椅，朝外头滑过去。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能让人感觉好一点。樊澍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突然这样想，这种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隔壁的调解室的门口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靠着墙站着，浑身肉眼可见地发抖不止。看到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便忍不住投来求救般的目光，开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朝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来。凌衍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是他最讨厌的OMEGA类型——把视线移开，脚步也没停下。他看不上这种OMEGA，打心眼里鄙夷，甚至有些觉得恶心：那人身上带着重到糜烂的香水味，就好像要掩饰什么内在的腐败一样。
　　突然，那扇调解室的门猛地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像头牛似的从里头冲出，一把拎起小鸡一般的OMEGA，拽着他的头发向外猛拖。“你说我什么？！你对别人说我什么！？”他边拖边吼，那个瘦小的家伙立刻被拖行了好几米，似乎是被吓懵了一样拼命嘶叫挣扎，两人纠缠做团，刚好一头撞到凌衍之身上；凌衍之完全没防备，整个轮椅都被掀翻倒过去，剩下轮子在空中呼呼打转。这下被一撞三人都摔出一截，后面人才呼啦啦涌上来跟着大呼小叫地把施暴者拉开。
　　凌衍之疼得几乎晕厥，他上次从楼上跳下来摔骨裂的几个地方才刚刚长些起色，这下子被撞出轮椅，在地上翻了几圈才停下，一时间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连喊一声都发不出来，更别提试着撑起身子；那个陌生的高大ALPHA朝着地上被他拖得像死狗一样的OMEGA大吼大叫：“我就敢打死你，怎么样？当谁的面我都敢！你会找协理会了不起啊，好得很，长本事了，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怕**了我把你扔街上让千万**去！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你离啊！”他两只胳膊被法警钳制，但仍然奋起踢了仿佛虾米般蜷缩在地上的人一脚；那个OMEGA瑟缩成一团，但仍然伸手去拽他裤脚，“……我错了，我错了……老公，我们回家……回家……”
　　旁边的协理员皱眉，一脸冷漠地问：“你不告他了？”
　　看热闹的人在周围大呼小叫，没人上前来扶他一把。凌衍之感觉自己摔到了脑袋，胳膊钻心地疼，但他爬不起来。
　　“啊，你。我看过你的手术记录。你的***造形很完美，非常难得，成功的杰作。”
　　凌衍之被堵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金鳞子的古怪他早有耳闻，也算远远见过，可轮到自己才有切身体会。凌衍之知道自己的外貌一向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可这人却记得他现在不断流血的该死的下坠又疼痛的***；只有这个人知道他剖开了是个什么样的。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金鳞子有些无聊地查看完了数据，把监测板放回原处。“为什么要骗人？”
　　“…………不好意思？”
　　“流产。你不是坠楼导致的流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坠楼之前你就已经出现先兆流产的症状了。嗯，也不是因为脱水和拘禁。你身上、脖颈都没有捆绑的旧伤，骨骼也没有磨损。一看就不是长期经受绳缚**的对象。”
　　他不去管凌衍之，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在推导一道数学公式、论证命题：“那你为什么要故意伪装成**家暴，把责任推给你丈夫？……我猜你在那天早些时候，都还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而你流产的原因，正是因为你在持续违法服用避孕药品……”
　　凌衍之定定地看着他，细薄的唇线抿做一处，突然嫣然一笑：“金教授的脑洞够大，半夜给我讲故事来了。就算这故事是真的，我何必把自己摔成这样？差一点都要死了啊。”
　　“因为如果被人发现你服药避孕，那就是牢狱之灾，强制执行了；而且是杀婴，不是流产。”金鳞子平平地答，“还有，看这成分像是米非司酮，药房不可能出售给你，你从哪里来的？”
　　“教授，你一定哪里搞错了。”凌衍之针锋相对地说，脸上的温柔有点挂不住了，“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不如明天再说吧。”
　　“我明天没有空。”金鳞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是来给你定罪的，凌先生，我只是个科学家，想找个人给我做样本，我不关心你作为个体的选择，只关心选择背后的原因。我这里有你送进医院当天的血药浓度，如果我把它交给警方，你就会面临指控。……你如果想明白了， 凌晨4点前我都在实验室。”
　　————————————————
　　金鳞子的实验室在医院顶层，当然，只是他众多实验室的其中之一。特殊材质制成的感应门隔绝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一走进顶层的安全阀区，令人烦躁的智能检测声响就像那些无机质的扫描光线一样，将你里里外外地窥探一遍。
　　金鳞子坐在实验室当中，无数蓝色的数据光圈的全息投影围绕着他，像是一些蓝色的蝴蝶。一切的光线为了适应他的视线而进行了调整，显得柔和而低明度，仿佛泡在宇宙的黎明当中。
　　监控和智能AI提示他，他的客人到了。一个自己把自己摔瘸来伪装成流产的OMEGA，不是他这段时间接触到的第一个自残及杀婴的OMEGA，甚至也不是最严重的。他面前的数据库里摆着同类型的534起案件。但如果解决不好这个，可能他在伦理推进会主席的换届选举上会失败，而那样的话，复活派和新自然派就会迫不及待地联合上位，他为整个ABO系统所付出的所有辛苦说不定都会一夕东流。
　　当然，这些到目前为止都和凌衍之没有什么关系。金鳞子会拨出自己宝贵的十分钟和他会面，是因为他其实记得这个人。能让他记得的人不多，其中OMEGA就更稀少了。他在感应门打开的几乎同时说道：“你是512号。”
　　“？？什么？”
　　凌衍之一头雾水。他坐着电动轮椅来的，这么高级的轮椅显然不是他的，所有的路程好像能够被自动识别那样一路设定着过来，像某种未来科技。他也曾经和金鳞子在同一个团队短暂地工作过，但那时候他的工作区域不是这样的，那里总是人头涌动，因为金鳞子视力的缺陷，他至少同时需要三名以上的助手。而现在这里到处充斥着无机质的孤独，像一个茧房，而他在这里作蛹。
　　OMEGA必须答应金鳞子的邀约，因为根本没得选择。这家伙是个冷血的自大狂，大概是那种会觉得世界都得围着他转的中二病。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已经让人类违反几千万年的繁衍定律、绕着他的想法开始繁衍了，想必觉得宇宙绕着他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金鳞子把数据链条隔空拨向凌衍之那一边。“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流产，伪造意外事故，甚至杀死已经出生的婴儿，有记录的在今年年内你已经是第512号。”
　　凌衍之倒是不怕他。“不是说好不给我定罪的吗？这就算盖棺定论了？”
　　金鳞子头也不抬：“我只是陈述事实。”
　　凌衍之歪了歪脑袋。“事实是家暴，虐待，拘禁，以及长时间的冷暴力，或者还有什么别的你能加上的词？”
　　“你不讲实话，我们是没法合作的。”金鳞子点了点面前的屏幕，“我建议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和你不同，我的时间非常宝贵。”
　　“好吧，既然你都已经认定你知道的就是事实了，那你还要听什么实话？”
　　“我想知道你的计划。”
　　凌衍之一愣。“计划？”
　　“你故意营造出这样一件具有极端话题性的事件，打算利用媒体舆论胁迫你的ALPHA和你离婚。我想知道如果你成功离婚之后，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OMEGA好整以暇地笑了：“您之前还说我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服用违禁药品避孕所以伪造跳楼流产呢，这下我怎么又成了有预谋有计划的了？”
　　金鳞子忙着别的事，好像只是分出十分之一的精力在听他讲话。“……我这么说吧。你盘算着利用媒体不会有结果的，明天记者就会撤了；事情都不准报道，全压下去。你的案子甚至提不到正式法庭上，估计调解一下当作家庭纠纷结了，然后你就得回家去养伤。如果你丈夫真如你所言是个人渣，那你只能自认倒霉，就继续凑合着过下去吧。反正你不是故意流产的，那这边治好了之后，还可以给他再生——啊，”科学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露出了今天自见面来的第一个表情，“这眼神不是很好么，一直都藏着也挺累的吧。”
　　“真有512个案例的话您找我做什么啊，”凌衍之收起了那副温柔可人、人畜无害的模样，挑起一边眉角，露出些收敛在笑容底下的骨刺出来。“我的人生这么惨烈，说得浅薄点与您无关，说得广泛点又都是拜您所赐，所以，金教授——你身为一个ALPHA在半夜三更要我一个陌生OMEGA孤身来你的实验室，到底是想让我说什么？”
　　“陌生吗？”金鳞子停了停，双手交叉，一个谈判的姿势。“你原本过得挺好的，凌衍之，我记得你，我们在同一个项目组里待过……我这有你的资料。你原本在研究女性免疫缺损的项目组里，后来被调配来ABO定级项目组。”
　　凌衍之顿了顿。“难为您还记得，我以为你当真只记得我的子宫造影呢。”
　　“那个是我开玩笑的。”
　　金鳞子会开玩笑，天都要塌下来了，凌衍之翻了个白眼，“那组里有几百号人呢。我当时只是个学生，你不记得很正常。”
　　“为什么不做了？”
　　“我成了OMEGA，全文完。”凌衍之平静地说，“还有别的原因吗？”
　　金鳞子皱了皱眉。
　　“记录上不是这么写的。你退出的时候ABO制度还在理论测试阶段，离施行还有一大截。那上面写着——”
　　“——写着我因为暴力行为被降级，是的，我知道。那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为了顾及——我猜——整个团队的面子，尤其是您的面子。作为一个万众瞩目的救世主，您在那个阶段可不能染上任何污点。”
　　“实际上呢？”
　　“实际上，”凌衍之回想着当初，已经遗忘很久的回忆一点点浮出水面，久违的滋味拢上心头，让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慢慢地笑起来，“我杀了一个人。”


第8章 婚配指标
　　凌衍之从没和别人分享过这故事。樊澍不知道，也许他看过他的履历记录但那上面也只有寥寥几行字。反正他没有问过。知道的人都是当时经手案件的人。朋友也不知道，不过，本来凌衍之就没有朋友。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从那以后，活着的这一个自己把这段记忆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箱子里，和过去的那一个“自己”彻底隔绝，从未拿出来过。
　　“哦，这样。”金鳞子点点头，“那很好。”
　　……？
　　如果可以，凌衍之真想朝着那顶级天才的脑袋上头重重敲下一个问号。“什么叫‘那很好’？”
　　“我还怕你不是这种人呢。”金鳞子思索了一下措辞，“毕竟我在人际交往上没什么造诣。”
　　“……哪种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院士拨转他面前的显示屏，一份投影朝凌衍之飞了过来，“所以如果你是就好办了，那么我这有个项目……合同。你会喜欢的。”他补充道。
　　凌衍之下意识地去接飞来的纸张，手指却从空中穿透了过去，这么真实的全息投影技术完全没有民用的可能，这儿倒是像是个电影里的太空堡垒。纸张在他眼前翻开，刚看了抬头的几个大字，他就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金鳞子继续说道：“就像你看到的。要么你回去睡觉，今晚你没有见过我，我们也没谈过话，明天你丈夫就会来接你回家去，也许他会给你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从此以后如何如何的假话；要么，如果你是我猜想的那种人，我们就可以合作。”
　　凌衍之震惊地看着屏幕里投影出来的字句，读了一遍，又重头再读了一遍，仿佛看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大片。“……你认真的？”
　　“凌晨四点是我最认真的时候。”
　　“不是……我是说……这不对？……为什么这种事会有一份合同？”
　　“这是一个复杂的合作过程，当然应该有一份合同。”
　　“……我不是说这个……”凌衍之简直无力吐槽，“我是不是没理解错……你这份合同上面写着，……你是在建议，我和你…………………………进入一段婚姻关系？？”
　　“怎么样？对你来说，这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好办法。”
　　“——你——我是说——你怎么能？————”
　　“你想要什么？社会关注度？没有问题，明天你想要多少记者来采访你、多少新闻报道都可以。还有什么？打赢官司？离开你的ALPHA？在这种敏感时期，大概也只有我能让你做到了。但你得保证，按照合同的规定来走，这之后你也必须嫁给我；否则我会让你从哪来的回哪里去。”
　　凌衍之震惊不已。他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人，他确信金鳞子并不是因为记得他——他们过往的交集即便把所有的摊平了看也绝对乏善可陈。“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非常好。”凌衍之咬牙说，“怎么想也是我比较赚？……毕竟，你按俗话说——是个‘大A’。我以为你这样的人肯定已经结过婚了。”
　　“啊，是。我结婚了。”金鳞子毫不在意地回答，“但不用担心……基于保护法条例，我有四个婚配指标。”
　　————————————————
　　坏人碰着坏祖宗，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凌衍之本来想，做OMEGA也不能听天由命，要做就做最坏的那一款。
　　但没想到他处心积虑旷日持久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都比不上一个天然的混蛋。
　　想想就是这个混蛋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还是规则的制定者——
　　我们的世界没救了，人类看来一定要灭绝了。
　　但他转头望向窗外，一切依然如故，街上是漠漠走着的人群，欢声笑语和车喇叭声。时间停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么多年我们蒙蒙地过来了，走得蹒跚而慢，像失去了一边翅膀的鸟儿歪歪斜斜，不敢往空中踏出一步。
　　不过也有进步。我们都学会了假装……假装一切都好，都还是正常的、过去的模样。
　　张晨晖还是老样子大清早就按时来了，只是浑身紧绷，脖颈涨红，到现在为止没说出一个字来。凌衍之从昨晚从那个好像赛博朋克般的科幻大片空间回来后一直没能睡着，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疼痛。腹痛比断裂的骨头更折磨他，在他不得不一早叫来护士的时候，对方向他科普了一下这种疼痛的等级，并对不能承受这点疼痛的OMEGA嗤之以鼻。“庆幸吧，至少你青春期的时候不用每个月遭罪，否则你大概就活不了这么大岁数了。”
　　凌衍之心想，我也不想活这么大岁数，说不定我也希望有会流血的青春期呢？上帝有时候也许比灭霸还无情。
　　但紧接着张晨晖冲了进来。他这下不只是脖子涨红，整张脸也涨红了。他手足并用地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巴大张着却难以出声，凌衍之笑起来。“和我说话没有这么难吧？”
　　“……他们、他们——他们——”
　　楼道里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好像有一头大象赶着三百只鸭子争先恐后涌出过道；紧接着是骚乱和尖叫，视线还没看到人，先看到了一堆黑黝黝的圆形的镜头和各种形状各种管线的黑色仪器，好像某种外星人入侵。张晨晖视死如归地试图张开双臂阻挡，但很快就被这汹涌的怪兽淹没了。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仪器上灯光闪烁，还有很多自媒体频道带着像深海灯笼鱼一般的直播灯，自拍杆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怎么回事？”他莫名的愤怒混淆在无数直播人和无数同时说话的声响当中，有人兴奋地冲着他的耳朵叫喊：“你就是网上那个被**跳楼的OMEGA，是不是？”
　　网上。凌衍之很快就看到了一段模糊的视频——虽然事件发生的当天警察已经发过事件通稿，但是什么硬邦邦的文字也没有一段模糊的、遥远的、偷窥的、充满着想象力的手抖视频来得令人信服。老实说，这也是他第一次从别的角度旁观自己的举措，看上去像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疯子在自杀：他甚至都没有犹豫，手腕上还拖着一截绳子，在撞破了窗玻璃的同时就跳了下去。下坠的力道挣断了绳子，他手腕上的创口半个月才好。不过如果没有这根绳子，说不定他已经跌死了。远远看去，就只是个轻飘飘的破布娃娃，带着无数人或者同情或者窥私的想象，充满戏剧性地躺在血泊当中。
　　他只是腿骨骨折，不应该流这么多血。他们很快会发现这一点：那是因为流产。但视频里看起来很像是受了重伤，尤其像是被虐待得鲜血淋漓。一直被捂住的传播链条如今像病毒一样传播。他随便打开任何一个网站，他的模样都被推送到首页上，伤痕累累，楚楚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又不堪一击得十分美丽。这倒是无声地迎合了他的那句谶言——“我会没有人看？”
　　但这不是凌衍之想要的方式，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一切都失控了，大家更好奇采用的**手段，他们开始挖掘樊澍是不是某个**俱乐部的成员。捆绑的绳结采用的是什么手法？无疑需要给可怜的OMEGA一些安慰。但他弄掉了孩子，所以也算扯平了。外空间作业员是个什么工作？压力一定很大，需要体谅。网上他们用的同款***全部翻了一倍的价格在卖；一切都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他突然非常害怕，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头：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的过去就将无所遁形。喋喋不休的记者们已经开始问了：“你们是匹配还是相亲？你过往有过什么——就职经历？你的长辈或者亲戚为什么都没有来探望？”
　　"……滚出去……”
　　“不好意思？你和你的ALPHA丈夫之间的性生活频繁吗？大约是一周或一个月几次？他的外空间作业员的工作会限制他的社会时间，你认为这会不会导致某些压抑的根源——”
　　“你觉得你们之间的矛盾主要产生在哪些层面呢 ，和原生家庭有关吗？据我们所知，你的姐姐——”
　　“——滚出去！！！”
　　凌衍之陡然把床头的监控仪器和水杯朝向记者砸去。监控仪器只是摔碎在地上；但水杯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那个问家庭矛盾的倒霉蛋被割伤了脸，还有一个砸中了脚趾。
　　病房里终于清净了，但问题却更加严重：大约20分钟后，这段标有“暴力倾向OMEGA？”的视频就开始继续在网上疯传，另外一部分记者则涌向樊澍所在的工作地点。但凌衍之没空去管樊澍怎样了，疯狂的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开始采访他的小学同学和老师。
　　他咬牙切齿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串陌生号码：“你什么意思？！”
　　“合同里有写。”那边接线的人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地说道。
　　“合同里有写？！你他妈管这破事叫合同里有写？！”
　　那边突然笑了一声。 “很奇怪，我觉得你骂起人来比虚着个脸有意思。不过凌先生，这个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你从楼上戏剧性地跳下来，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效果吗？如果没有任何抑制的话，舆论就是这么回事。在舆论面前，你其实是个千疮百孔的筛子，根本经不起敲打。”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凌衍之忍着怒气，“你故意把本来不允许播出的视频片段放给媒体，你默许他们进入医院，我怀疑你还授意他们攻击我。为什么？我以为我们在统一战线上，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
　　“你不了解我，凌先生。”电话那头，金鳞子淡然地说道，“我对我的合作伙伴很挑剔。成为我的伴侣是你目前为止能够获得的最好选择，但你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你配得上我。”


第9章 一切正常
　　你配吗？你不配！
　　什么？你配？你配几把？
　　凌衍之挂断电话之后，满脑子都是诸如此类问候金鳞子的表情包。
　　张晨晖用尽吃奶的力气联络了OMEGA协会的人，几乎是半哀求着让他们派人来维持秩序。他还报了警。一切都姗姗来迟，不过总算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间，人群现在围在医院外侧，很多路人在那儿驻足观看，网红打卡，警察不得不拉起一道隔离带。他昏头涨脑地走回病房，看见凌衍之怔怔地对着手机发呆。
　　“老天，窗帘得拉上，否则他们会用高倍放大的那种相机去看你手机屏幕——卧槽，”年轻人绕过来关窗帘时爆了粗口，手忙脚乱，“你，你你你等一下等一下，你的脸！”
　　脸上多了一道血痕。显然，那玻璃瓶的反射碎片也伤了他自己，但极度亢奋中他竟然没感觉到一点点疼。凌衍之这时候才仔细地看他手上的手机屏幕，那上面被他一划，也抹下一道浑浊的血丝。
　　张晨晖大惊小怪地叫了护士，但对方显然非常疲惫而且迁怒——媒体爆发事件导致他们完全没办法正常工作。工作量陡然增大了好几倍，还有无数企图伪装成病患混进来的探子、在走廊自拍的网红。他们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候都发泄到这位没法走动的病人身上，每个人像是欣赏什么笼子里的怪物那样在他的床前走了一个来回，讽刺他连脸上的一道刮痕都要大惊小怪。最后是张晨晖拿着药来的，他干脆把病房门也一并关了，凑过来朝着凌衍之脸上蘸上药水。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扇门又被打开了两次，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哼了一声，又故意重重地将它带上了。
　　张晨晖恼怒地站起来，掇了把椅子抵在门口。凌衍之缓过劲来，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好像小学生的某种幼稚的行为，于是建议：“你不如放个黑板擦在上面。”
　　“我们那会儿已经不流行黑板擦了，几乎没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几年了都跟新的一样。”张晨晖说，但他拿了纸杯接了一杯水，十分有经验地架到顶上，煞有介事地将门若有若无地掩开一条缝。
　　“常这么干，嗯？你也蛮坏的嘛。”
　　张晨晖耸了耸肩。“……这都是‘打手’的活。”他说，“如果目标推了门而这杯子砸不到他头上，被打的就是我了。”他看看凌衍之的脸，急忙又转开视线，“你是‘QUEEN’，你不会轮到这种事。”
　　那是你不知道我会轮到什么，凌衍之心想，但他目前没必要说出来，张晨晖在他这儿只需要保持一种恋慕的崇拜就好。因此他只是笑了笑，有些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年轻的BETA脸迅速烧了起来，他看起来既想要远离，又想要靠近。这时候门又被打开了——某个倒霉的护士尖叫起来，男人原来也可以叫得那么尖利，他浑身都是水，脚却不明所以地做着类似芭蕾舞的单尖旋转，好像那水烫人似的。“你们倒了什么？！！！老天这什么脏水？？？“那护士吓得不行，几乎转着圈朝外面跑去。
　　“防火防盗防记者！”张晨晖冲他叫道，然后他俩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下次我把这个消毒药水混在里面，带点颜色说不定能把他吓死。”张晨晖说，“一看他就是有心理阴影的人。”
　　“为什么会怕成那样？”
　　“哦，你不知道青春期的男孩有多坏，他们就完全是一种有智商的猴子。什么没放过？尿液、便池水、口水，甚至还有精——”
　　他突然住了嘴，有些尴尬地瞟向凌衍之。水里混上JY，用来袭击的对象通常是他们中意但又尚未到手的‘女人’。往他身上打上标记，打上气味，强迫他臣服。又或者是欺负群体里最为弱小的那个，迫使他成为‘女人’。在青春期荷尔蒙的驱动下，在某种对于惨烈事实视而不见的情形下，这种兽行似乎总是能得到某种伦理上的原宥，社会学的证明，在专家的口中，是属于某种“社群自我疗愈”的象征，因而是无害的。
　　凌衍之挑起一边的眉毛、他眉尾锋利，像燕子的尾羽。他做出一个“我当然知道了”的表情，张晨晖松了口气， 两人又笑起来，像是分享同一段秘密的朋友。不说破的时候，这就只是荒诞的学园往事。过了一会儿，张晨晖的手机开始疯狂响动，好像肉眼可见无数信息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他不得不换成静音，然后看着它好像变成一个癫痫病患者，在洁白的床单上跳跃着发烫。
　　“这些媒体是疯了吗还是吃错了药，”年轻人无措地说，“你之前也说要联络媒体，可我没想到是这样的，你预计到这个状况了吗？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联络媒体和媒体发现我们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凌衍之说，“更何况那些网红和自媒体不能算是媒体，只能算是某种……蠕虫……工具。他们是病毒，不把你吃干抹净并且传染给下一位是不会停止的。”
　　“谁把视频发到网上去的？为什么还没有被禁？我们协会有一个筛查小组，他们平常什么都禁，哪怕是发的OMEGA独自在家抱怨丈夫、或者抱怨生育的VLOG也被禁。机构和几个门户网站都有合作，一有相关的关键词就会优先给我们的筛查组。我不明白这回怎么了。我去问了，他们说是技术原因。技术原因是什么原因？……后来又说遇到了阻力……”
　　凌衍之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有人把自己当皇帝选妃了，老天，这恶魔就该立即暴毙，那么多人说我们的社会就指着他呢。但我是个下了大决心才打开游戏进入新手村的1级新手，即便他就是最终BOSS，也不能让我现在就单挑他。更何况，我不想单挑BOSS，我又不是勇者，我想要和BOSS达成协议，最好派我去当个吃穿不愁NPC什么的，拯救世界这种事谁爱做谁做去。
　　“现在删掉也没用了，很多人已经复制了，你越是删除他们越是觉得奇货可居，而自己动动手指的时间就是在拯救世界。”凌衍之思索着，他不想认输，但手头能用的棋子太少。他故意露出有些哀求讨好地看向张晨晖，“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我只有你了。”
　　年轻人完全地被烤红了，坐在原地冒蒸汽。凌衍之舒展了一下手骨，更别提他还有“共犯的罪证”在自己这里。不过想必现在小家伙已经原谅了他，完全地将那一段威胁归纳为是一种“个人的情趣”，看上去一脸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模样。
　　“我——我我我，我很想帮你但是我只是个……义工，护理，我没有什么技术也没有权限，我是个BETA……”
　　“你不是生下来就是BETA的，也不是说一辈子就是个BETA了。想不想做ALPHA？”诱惑的蛇眯细了眼睛，“做我的骑士、英雄？站到闪光灯底下据理力争地保护一个弱小无辜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用气声轻轻吹他的耳朵，“你有吗？”
　　————
　　樊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粉扑，以一种机械的姿势毫不和谐地往脸上扑粉。手机反扣在一边，那里头传来嗡嗡的责骂声，他不时得回一句“您说得对”。他必须得从最新的一项秘密调查组里撤出了，以防对方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另外两个海外的任务也要停摆，一大堆交接的说辞和手续问题。他一会儿如果躲不过媒体的镜头，至少要在看上去时像是和他工作时全然不同的两个状态，要看起来除非用专业机器检测、否则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人。倒不是说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我能理解，你们把我撤出其他案组，没问题，”他突然抓起手机，“但是云城的案子我不撤出——那个必须我来做，现在换人就功亏一篑了。他们现在就要动了，有一笔交易在今晚，我必须去。”
　　他不能放弃这个，这是他跟了一年多的案子，基本已经证据确凿；他为了这个付出了很多，包括和凌衍之相处的时间，用来进行他的‘外空间作业’。没有人会怀疑‘外空间作业’，因为那是一个独自长时间的宇宙空间的太阳能板调整更换的作业工作，除了太阳能板的角度和维修记录，没人能为你证明。
　　“做完这个，我就接受停职，直到我的配偶的事件解决——好的，没问题。谢谢。我知道……今晚就能抓捕了。嗯，不行，不能让小吴换我，太危险了，他没取得信任……他还是在外围接应，如果今天不能解决，那我就撤出，能再压一天吗？……好的。我现在就去。”
　　坦白来说，他看上去不像是能做特工的人。他看上去不精明，不干练，不巧舌如簧，也不八面玲珑。他个头不算矮，当然也不算高，体能自然不差，但却也说不上顶尖。他在执行任务时通常伪装成BETA，他是那种一眼看就会被认为是BETA的人——庸碌，平凡，常见，缺乏攻击性，但也不柔弱可欺——或者会连欺负他的欲望都没有。这其实给他的工作提供了很多便捷：特工其实并不需要像007邦德那么显眼的人。
　　谷丰收冲进来时，手里还抱着平板。“你要干嘛？！不行，你发疯呢吧，这节骨眼上太危险了。”
　　“说点好的，”樊澍把枪别进内袋，“我们本来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一年多铺网，这时候不收掉就要白放他们跑了。他们要是跑了，天使……”
　　“兄弟，我知道你爱岗敬业，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你更爱岗敬业的人。但现在太危险了，你老婆指控你**家暴，媒体记者都在追查你的故事，网上到处都在讨论他跳楼的视频。你可能一过去就被那些人识破了，然后……"
　　“这事我不会搞砸。”樊澍说，他穿上外套抬脚要迈出门槛，谷丰收只好挡在门口，把平板递过去。“看这个！你老婆发疯你也不管了？你还想不想——”他说不下去了，单手扶额，“我也不知道你想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搅合到一起去了，你到底是想离婚还是想复合，是想要保住工作还是丢掉工作？”
　　“我想一切就都正常就好了！那很难吗？！”樊澍吼出声来，搡了他的律师兼死党一把；推得他一个趔趄。他不喜欢谷丰收一直管凌衍之叫做“你老婆”。这年头不流行这么称呼，总觉得有某种贬义。官方的叫法是“伴侣”“配偶”之流，显得公平，显得好像大家还把他们当做某种不幸服役的男人。
　　“那当然他妈的很难，世界已经不正常二十年了！凭什么就你他妈的要正常啊？！”谷丰收瞪着眼吼回去，他喘了口气，两人之间诡异而尴尬地沉默下来。最后樊澍一言不发地绕过他，拿过外套和帽子打开门。
　　谷丰收的话向炮弹似的从身后传来：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才是疯子，樊澍，你从来不谈你工作这方面的事。你不对我谈，也不对他谈。凌衍之根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并不是因为是你的死党才了解你的工作，而是因为我恰好当过你的同事所以才知道。要我说，你的确有某种‘癖好’，我觉得你可能真的从没擦破过你老婆一块油皮，你没有‘那种癖好’；但是你有‘这种癖好’，就是它把你的婚姻、你的家庭都要逼上绝路了。想想看啊，樊澍，你老婆的确满嘴谎话，但你就真的非常无辜吗？“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第10章 以退为进
　　谷丰收将内容投屏在电视机上。60寸的大屏幕上立刻铺满了OMEGA瘦削灰败的脸。那清晰得甚至能看见毛孔，以及淡青色眼圈底下的血管。他原本的长发被剪得极短，只剩下一些发尾支棱着翘起，并不服帖；像是刚哭过，眼角还残留着发红的泪痕。 一个年轻的BETA奋力将人群挡在身后，好像护花使者。谷丰收记得自己见过他，那是OMEGA协理会指派给凌衍之的义工。
　　他坐在轮椅上，就这样只带着一个义工，从医院的大门里笔直地出来，走进周围记者和围观人群的包围里，膝盖上架着自己的拐杖——养伤已经有月，渐渐能走了。众人像马蜂那样围着他，话筒和手机像它们尖锐的刺。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了一阵子，然后突然对着镜头擦净眼角。他脸上没有妆——在OMEGA化妆如今是一种流行的风潮下，这种素颜的美显然有极大的杀伤力；他对着镜头毫无保留地抬起脸，周围人都免不得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想要见见我、听我怎么说。但OMEGA需要得到丈夫许可才能公开接受采访。在医院里躺着，等你们来找我对我来说很安全，即便被曝光也不是我的责任；但我不想影响其他病人和医生。”他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这很能赢得好感，“所以我就出来了，站在这里，说给所有人听。”他架起拐杖，支撑起身子，勉强站起来。“至于我的丈夫，我觉得他并不在乎我怎么想。或者说到现在才来在乎也太迟了。他不会来的。”他微微一笑，手指扣紧了衣衫的一角。
　　有人立刻提问：“他来看过你吗？私下里？不是法律会面意义上的，自从……事件发生以后？”
　　“没有。”凌衍之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了吧……他没有？”
　　“……我们在调解庭上见过一次。”
　　四周立刻爆开了一阵争先恐后混淆在一起的问话，而凌衍之只是微笑着把手掌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他掌握了对话的节奏，像个电影明星那样吸引人的眼光。“各位，我……在这里说话要冒相当的风险；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说。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要借助媒体的力量向大家坦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莫大勇气那样，拄着拐杖的一侧臂膀抖得厉害。但他似乎强迫自己这样站着，脸上的神情很坚定，有些恰到好处的决绝，好像要去独自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他擅长表现出适当的脆弱与适当的坚强，让他看起来像是用钻石和泥混合筑起的，某种闪烁着光芒的拙劣雕像。
　　“我……应该对我腹中的孩子的死……负责。流产并不是坠楼导致的，而是因为我一直在违规服用抗孕药物。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可能是因为耐药性。我不想怀孕，从来没有这个打算，虽然我知道这是OMEGA的义务但是……那不是我选的。如果我能选………………我会选不怀孕，不成为某种繁育的容器，不和不尊重我也不爱我的人结婚，不离开我的工作岗位。是的，繁衍可能是义务，但就像一个细胞不算是一个人，我一个人也不代表整个人类。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实现我的社会价值来弥补，但是……”
　　远处陡然响起警笛声掩盖了他的话音；紧接着从街角的另一侧乌泱泱涌来一片绿色的人海，他们身上都别有OMEGA协会的绿色标识。黑色和绿色像两条浑浊的洪流涌入人群当中。人群骚动起来，相互推搡，有人想离开，有人想留下，有人想让出条道，也有人想将他们阻绝在外头。
　　“我没得选，但它是无辜的，所以我对一个可能的小生命的流逝很抱歉……因为它也没得选。这个时代烂透了但总要有人出来说真话。你知道吗？我在这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认罪，否则我会在法庭上说的；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并不恨我丈夫。我想要离婚是因为我厌恶自己，我痛恨这一切，而不是他。归根究底，不是他把我从楼上推下去的；把我从楼上推下去的是发现自己**在流血的绝望——”他的话音中断了。
　　镜头猛烈地晃动着，警察的黑衣和OMEGA协理会的绿衣在镜头前模糊失焦，交相融合。人群的尖叫突然爆发出来，抗议的，惊恐的，摆动的色块里一会垂下去出现地面，一会又猛地抬起来，那里头的缝隙晃动着，试图对焦上那张不同寻常的、平静的脸。
　　那视频里最后几秒钟，声音从几乎被淹没的人群当中传来：
　　“……在屏幕前的你们当中，一定有能明白我的……对吧……？”
　　————————————————
　　那是爆炸般的效果，像蠕虫病毒一样席卷了网络。他是个OMEGA太可惜了，谷丰收卷着卷宗赶过去的时候心想，他也许是块从政的料。如果我们允许OMEGA参加竞选 ，他说不定来年就能当选。
　　老实说，他为什么会是个OMEGA？在OMEGA之前他是做什么的？好像是某个学院的研究员，他没仔细问过。OMEGA以前做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术完成得究竟如何，造体子宫植入融合度如何，那牵涉到繁衍的成功率；当然还有长相和身材，那类似于用户满意度。ALPHA与OMEGA，比起夫妻，类似于雇主与雇员，更像是一种协作性的关系，目标是完成人类任务。
　　不过他又忍不住想：樊澍呢？樊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他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根据ABO繁衍定级的筛选，OMEGA在霍尔曼-林系统评分的七大项筛选评分中应该都处于底层。他们柔弱、脆弱、情绪化；对社会群体贡献值较低；有严重的基因缺陷、社会功能缺陷等等。 从他所接触到的对象来看，也的确如此。他曾以为凌衍之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樊澍找到老婆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来着——毕竟，长得不错，造体子宫手术又很成功；据说两人还算看对了眼，相亲匹配已经是目前来说AO婚姻里较为自由的一种了。至少还不用沦为强制匹配。
　　他走进警局，一堆“绿大衣”挤成一团，绕着办公桌组成一道绿墙，七嘴八舌地争辩着权益、法则、优先权等等条例；看来在那一场抢人大战中，获胜的是警方。谷丰收凭借他的吨位挤出一条路来，喘着气叫：“让一让，让一让……我是—— 樊澍的……”
　　周围所有人唰地转头望着他，跟某种恐怖片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吃掉，唬得他急忙补充：“是他的律师！律师！”
　　负责的陆警官被吵得青筋暴起，脸色和声音都不大好，从人群中探出头来：“那他人呢？”
　　“他——有事，临时的工作，我是说，我可以全权代理，他授权给我了。关于他的OMEGA伴侣的公开言行……这在他的授权范围内，我能进去看看他的配偶吗？法律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他的代理律师，现在代表他丈夫——”
　　还没等陆警官发话，绿大衣已经立刻把谷丰收包围起来。
　　“先生，没搞错的话，你的委托人正在和我们的委托人打离婚家暴官司，你这时候用ALPHA管理条例很不合时宜！！”
　　谷丰收翻了个白眼，急忙低声：“老天，我们真要现在争这个？……我不是要为难他啊，我这不是在救他吗？他丈夫对他没有恶意。我们是在打官司但是还处于调解阶段嘛，他还是他的OMEGA，这事儿本来就是ALPHA的权利……”他还没讲完，一群绿大衣就挽手抱肩地，将他往另一边拖，“律师先生，我们有话跟你说，借一步说话好吗？”
　　谷丰收觉得他们防贼一样的模样很好笑，在吸烟处的角落里，被一群绿油油的人围着几乎缺氧。
　　“我……搞不懂你们，我们难道不是同一战线上的么？我只是来这儿作证，他丈夫允许他公开发表言论，即便是影响其声誉的言论，这事不就结了吗？”他不可理喻地翻了个白眼，“你们OMEGA协理会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叫保护他的权益？不能不讲道理吧？你们还想让他在里面关个几天啊？”
　　对方的援助律师也同样义正词严：“你们在打离婚官司，你的委托人涉嫌家暴、**待，凌先生刚刚在公众场合发表了抨击他的ALPHA，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时候主张ALPHA监管权是一种趁机报复……是，凌先生会被要求回家在ALPHA监管下反省，那期间的人身安全问题如果得不到保障……”
　　“我去……”谷丰收扶额，“你们还真善良啊，哈？考虑周全？他腿还打着钢钉，刚流产过，你们让他蹲大牢？你们所谓的保护到底是什么啊？我有的时候不免怀疑你们真的是为了OMEGA的权益在奋斗的吗？”
　　“那这样，我们协商一下，各让一步，我们允许你的委托人使用ALPHA权益，但是凌先生必须有独立住宅，然后我们协理会成员在自主监管期间要全程陪护——”
　　话还没说完谷丰收就打断了：“不行，首先我的委托人的经济状况明摆着的，他没有第二套住宅。然后法院也倾向于家庭调解，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他们俩增进交流和相互和解，你们在中间夹着算是怎么一回事，让他们有话也不能说，当第三者吗？人家家庭内部矛盾你还要看着？你们什么想法啊，宁拆一座庙还不毁一桩婚呢！”
　　“首先，这是非常愚昧有错误的谚语，完全没有专业度；其次，介于上一次家暴造成的惨烈后果，我们协理会的介入是完全而且有必要的——”
　　“没有家暴！我的当事人一直否认家暴，家暴是没有证明的伪命题。他是自己跳下来的，甚至还导致了流产！我的委托人没有责怪他、没有起诉他，反而愿意允许他自由言论。他们是有感情基础的。你们夹在中间只会让他们离婚离得更快点，然后动摇整个社会的ABO的认知，你们就想要这个？”
　　“离不离婚理应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再说，如果他真的关心他的OMEGA，他现在就应该自己过来！”
　　“我说过了他临时有重要工作要做！”
　　“太阳能板的临时维修？重要工作？你认真的？我们怀疑他根本不担心也不想见到OMEGA，只是想找个借口把在我们协理会庇护下的OMEGA重新纳入他的领地范围……”
　　谷丰收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樊澍工作上的事真的没法说。他们还受限于国家保密法。“……好，那这么着怎么样，我们去申请询问当事人。我这样仁至义尽了吧？看他是愿意坐几天牢，还是愿意回家住几天？”
　　“够了！”陆警官拍了桌子，他被这些权益保护者和媒体吵了一天，哪哪都疼，火气上冲，“你们当这里是哪里，你们说啥就是啥？谷律师，你的委托人授权给你这么宽的权限吗？他允许你替他代理，我能理解，但也允许你在这种问题上听从他的分居OMEGA自己的意见吗？我认为这事还是得听听他自己怎么说，他不能接电话吗？”
　　谷丰收也跟着蛋疼。“呃，他……工作时没法接电话，在……外空间……”
　　“那就打电话给他公司！他们公司内部总有线路能联系到他吧？我不信哪家这么不人道的公司，这种时候都不放员工接个电话？跟他老板说警察找他！你如果不好聊，我去跟他老板聊聊怎么样？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担心他的OMEGA身子弱不能坐牢，他应该会拨出这么点时间来吧？”
　　绿大衣斜了一眼谷丰收，看他没有拿手机的意思，那眼神意味着“露陷了吧，你这个伪君子”。
　　谷丰收只得放软了口气：“警官，那至少让我去和他谈谈，我是他的律师，我有这个权利——”
　　“你不是他的律师！我们OMEGA协理会有给他的指派律师……而且你的委托人也不具有监管权，因为他涉嫌家暴——”
　　“噢够了吧！根本子虚乌有的事没有实证！我也可以认为你涉嫌诽谤我当事人——”
　　两边正僵持不下，张晨晖拉着律师从人群里挤出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一层过度的潮红，可能是因为他刚刚作为“代理监护”能够代理行使“ALPHA权限”和凌衍之谈话五分钟，作为他的担保人，这会为他的社会分数大大加分。但令他飘飘然的，还是ALPHA的权力和身份，以及是“凌衍之的ALPHA”所带来的刺激，让他觉得走路时腰板都比平常要挺得直些。“我和他谈过了，他不愿意接受樊澍的代理监管……”
　　“那他就得治安拘留。”警官说，绿大衣们做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又围上来。义正词严：“那根据OMEGA保护条例我们申请代辖看护……”
　　张晨晖挺了挺胸，“他也同样拒绝协理会的代辖。他说了，他愿意接受治安拘留的处罚。”
　　绿大衣们齐刷刷地变了脸色；紧接着像是亲儿子被抓一样陡地哭天抢地起来：
　　“那怎么行！警官！！他还在流血！！”
　　“额，那是你们和警察在推拉争抢他时掐破了他的胳膊。流产的手术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都早好了。”
　　“他还瘸着呢！！！”
　　“坐牢其实也不怎么需要走动……”
　　协理会众人再也忍无可忍，齐声吼道：
　　“我靠，张晨晖你闭嘴，你到底是哪边的？”
　　“行政拘留5天，”陆警官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这群OMEGA协理会的是不是都保护过度了？凭他引起的骚乱，5天都对他很客气了，已经考虑到他的身体和伤势。去拘留所里又不用怎么走动……”
　　几名绿大衣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是真的出于那么善良无害的原因硬要把凌衍之归于保护伞下。只是那视频正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成级数疯转，如果凌衍之不在他们的控制下，那OMEGA协理会会遭遇怎样的指责都是次要的，关键是——
　　他们会失去最好的、天然的代言人。


第11章 完美受害
　　太长时间没有一个OMEGA……这样在镜头前自然地、完全原生态地、发自肺腑地谈论生育问题了，更何况，他的处境极为令人同情。他集如今社会上广义的AO问题于一身——家暴、**、自残、流产以及杀婴。很多肮脏的垃圾被盖在安静的窨井盖底下，在洪水爆发前都不会逆涌。凌衍之是垃圾，他的发言就是洪水。一瞬间，底下的脏东西全喷涌了上来，淹没了每个人的脚踝。
　　倒不是说这之前没有OMEGA在公众面前出现。有影视明星，也有相关行业的工作者，还有一些特定的区域，比如OMEGA协理会、以及法院，有负责安抚OMEGA情绪的OMEGA。他们得到他们丈夫的许可后外出工作。但他们向来矢口不谈这些问题，他们总是夫妻和睦，家庭美满。他们向来都已经完成了生育指标，有的还已经超额完成，这才能够获得外出活动的批准。他们出现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也是在向更多的OMEGA传达一个潜在信息——那就是只要你完成了义务， 一切都还可以变得更加美好。
　　他们在屏幕前总是笑着，诉说自己拥有了子女后更多的天伦之乐和更多的生活保障。这种安稳、和平的泡沫堆积起来，能够缓解某些焦虑、躁动的情绪，或者说至少上峰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你去看看OMEGA协理会的卷宗，就知道那实际上没什么卵用，可能还加剧了——因为ALPHA们很明显地得到了鼓励和纵容。
　　凌衍之像是一个代言人，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他还是一个“完美受害者”，他甚至长得挑不出错来。他也不像那些性别激进分子那样动不动就要毁灭人类，导致当局不得不封杀他们。他正好游走在一个边缘，责怪自己为他赢得更多的同情分。而现在，他甚至被关进了牢房！
　　OMEGA协理会都是做什么吃的？他遭受了那样的对待，凭什么不能和他丈夫离婚？不仅要离婚，还应该对他丈夫入刑！
　　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儿？为什么连一个代理保证都愿意不给他？ALPHA明明只要一个声明，就可以使他免于牢狱之灾！这是什么狠心的丈夫，简直太不负责任了！
　　更何况，他才刚刚流产过、他摔坏了腿，他还在流血！他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他凭什么遭受这种不公的待遇？他不过是对着镜头对自己的作为表示了后悔！他那种情况下，他精神一定崩溃了。
　　他只是不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有什么错？那本来就是强制的，是违反天性的！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了，没错，我们可以理解女人消失了之后需要有人献身，但可以理解不代表就能够接受——这么说吧！就像当年，你可以理解同性恋，和你自己成为同性恋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对吧？！
　　楼上，你这个问题已经完全地被证伪了。现在全人类都被迫地成为同性恋，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你这个才是一个伪命题！ABO的性别设计不就是为了如此吗？从本质上来说，手术已经使他们变性成为女人。这没有任何的不妥。
　　原本以为选择同性恋就可以逃脱生子这一惨烈的环节呢，看来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是永远不会缺席啊，哈哈！
　　…………
　　第二天，警局门口就拉起了横幅，上面用粗号字体大写着“我们明白你”；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OMEGA需要ALPHA授权才拥有外出权限，但是那天许多OMEGA都来了，料想警察也不可能挨个去查他们的外出权限。更何况，不少ALPHA会直接授权他们外出购物的权限，所以那天连警局旁边的商场和菜市都人满为患，他们提着买的东西、腰里揣着小票证明自己的确是在“外出购物”，然后长久地驻足在警局门口，挥舞着他们刚买的大葱当做应援。警察局附近瞬间被各类横幅填满，OMEGA协理会试图维持秩序和劝解他们回家，却几乎引发了一场骚乱；甚至有一些BETA也加入进来。
　　“你们太虚伪了！”
　　“什么OMEGA协理会？你们该改名叫ALPHA协理会！”
　　“你们为OMEGA协理过什么？就是把刚流产过后的伤患送进警局吗？！”
　　“他说得没错，你们根本不能理解……那种流血的感觉！”
　　……
　　#我们明白#和#流血的感觉#都上了当天的热搜，虽然几小时后就被撤掉了，但是话题性仍然爆棚。紧随其后的是#**跳楼OMEGA现身说法被拘留##OMEGA虐待流产#等等不一而足。太久没有可以讨论的OMEGA话题，而且那些视频删之不尽。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下来的模糊录像和他在晃动色块中平静而绝望的美丽脸庞被放在一处，组合成一张绝妙的招贴画。
　　讨论已经辐射到全媒体，警察局的抗议也愈演愈烈。在强制遣散了条幅和围观群众之后，辖区警局的电话和网络中心也一度被各类报警和匿IP的骚扰电话打爆，根本无法办公。因为担心警方追查IP从而问责OMEGA，网上甚至有BETA和ALPHA投机者开设代打电话的业务，而OMEGA协理会那边，也被史无前例的家庭纠纷的报案占满了：很多人打着协调家庭纠纷、咨询政策的名义前来探问情况，或者指责协会不作为。
　　更有甚者，OMEGA效仿跳楼的案例突然急剧增多，而公开宣讲则数不胜数。
　　“不管怎样，我要你们立刻想办法把凌衍之弄到我们这边来，”OMEGA协理会的主席拍了桌子，“给他关满五天，我们协会的脸还要不要了？今年的赞助和捐款费用，还有明年的政府拨款和政策补贴——他们现在勒令我们立刻停止舆论。我们要停止舆论，就要那个OMEGA跟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保证他吃好穿好，病情无碍，让他发言表示我们协会没有过错。”
　　“那我们去找他丈夫，只有他可以——”
　　“不行，我们必须和他丈夫划清界限！他丈夫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和他丈夫合谋，我们就真的是ALPHA协理会了。去给医院施压，让他们开具他精神和身体随便什么方面的证明，证明他不适合被关押在拘留所里！”
　　“已经要求过了，可是对方的医师表示他们不能做这个决定，要承担责任的，需要请示上级……”
　　“去他妈的上级！”协理会主席申震时破口大骂。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了，大腹便便，这个年龄可以不申请ABO评级。但他骂起脏话来像年轻人一样，工作的劲头也是。他也曾是ABO定级系统的标准制定者之一。他这样的做主席在这种“过渡时期”是非常合适的，大家会偏向于认为他们中立。
　　“给小金打电话，对，金院士，就跟他说我找他。我还不信了，今天难道就解决不了这个事？”
　　——
　　金鳞子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向来在白天不使用电脑，他的屏幕工具都经过了特殊的弱光调整来配合他特殊的光感眼镜，因此旁人看上去总是黑黢黢的。这让他手下的工作组战战兢兢，因为通常金院士的诡异笑容意味着他们又要增加新的课题项目了。可是今天似乎又不太一样：他看上去就只是……心情很好。
　　“我猜他87%的可能性是在浏览网页。”一位研究员对他的同伴低声窃窃。更多人忍不住都加入进来：
　　“网页？你是说，就是普通上班族会干的那种……”
　　“对啊，摸摸鱼、刷刷网页，看点搞笑段子或者成人内容……然后趁老板不注意呵呵傻乐，那种，”
　　“不可能！他可是金鳞子——他哪可能刷网啊，我都没法想象他看成人内容……他根本就是一台机器……”
　　“我就敢百分百肯定，他肯定在看网页，而且在看最近那个OMEGA的新闻。”
　　“哦，那个超火的，我也看了，可是你怎么知道？”
　　“他接了个OMEGA协会申主席打来的电话，我替他转的。那还能为了什么事？”
　　“哇，你们觉得，那个OMEGA会不会是老师喜欢的类型？他看上去的确……”
　　“我靠，我不喜欢那种的，太难伺候了。而且还流产了！造体子宫自我修复能力很差。他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真可惜，他子宫形状超级好的，手术后的身体反应也超级好。”
　　“什么？你这有他的子宫彩超？！”
　　“有啊，他在我们这做的手术，他是第一批……我们最早上课用的是他的案例……一看我就认出来了。”
　　他们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看欣赏了一番，又忍不住偷眼去偷瞟独立办公室里的金鳞子。他居然还在看网页，并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怠工。众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太诡异了，他平常连休息时间也不会超过10分钟。”
　　“这不会是坠入爱河了吧？”
　　“这种说法……想想都浑身发毛。”
　　“可是老师不是有配偶吗……？我记得……？”
　　“？？？什么？他有配偶？真的？可基本上从来不见他回家……？“
　　“上次登记资料的时候我负责统表，我记得他在配偶那一栏填了已婚……因为太惊讶了我以为他填错了还去确认了一下，所以的确是的。而且……”
　　“而且什么？？”
　　八卦的那人四下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眨眨眼，“你们能保密吗？”
　　众人都连连点头，凑了过去把脑袋围成一个圈。
　　“你们知道，他因为是特殊贡献人才所以有四个婚配指标………………然后他……目前有两位配偶。而且之前居然还有一位，但是已经病故了。“


第12章 污染样本
　　金鳞子没有察觉到异样——或者说，其他人的异样不列入他的考察样本。他欣赏完了视频，看了看钟点，之前设定的AI程序已经给出了他要的模拟运算结果，无聊透顶，因为和预想的没什么差别。他觉得是时候了，敲了敲外面的玻璃窗，示意他的助理进来。聚成一团的研究员们登时呈鸟兽散。
　　“联系协理会吧，把他们要的专家意见和医疗证明发过去。”
　　助理匆匆地拿起电话联系去了。
　　金鳞子想象着凌衍之从牢里出来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玩。他像一个异数，一个要被排除的污染样本。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大发雷霆还是会摆出那张故弄玄虚的假脸？这就像是在下棋，他先摆了一道，然后凌衍之反将了他一军。故意坐牢这一步棋用得漂亮，但如果任凭他把五天坐满，各方的面子都过不去。他算到金鳞子必须得出手救他，这也很巧妙，像是借力打力，利用他的力量解决其他的问题，自己还能独善其身。金鳞子察觉到自己被迫应了这一步棋，但他故意拖延时间，有的时候不过十几个小时看起来也是两天；有的时候四十八个小时满打满算，也是两天。他要给这个OMEGA一点苦头吃，好把主动权再抢回来。
　　他开始着手安排今日的事项，新的算法试验，这样也许可以在十二点左右结束一轮测试，那时候他会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去见‘劫后余生’的凌衍之，告诉他他通过了测试合格了，他们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但就在这时，他的助理神色复杂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老师，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是警局那边提什么要求了吗？你打给邢队。”
　　“我打了，凌衍之已经不在他们那里了。”
　　“怎么回事？被提前释放了？”
　　“不是，是他丈夫……”
　　“——申请了监管？”
　　助理想了想自己刚听见的八卦，脑海中立即浮现一出进行时的狗血言情大三角，欲言又止，斟酌词句：“他丈夫受了伤，好像还挺严重的。”
　　金鳞子拧着眉接过手机。“我不明白，他丈夫受伤了，和他被释放有什么关系？”
　　“具体我们不能说，”电话那头邢队说，“不过涉及保密条例，国安局直接来找我们要的人。”
　　————————————————
　　凌衍之也没有想到他的拘留所之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OMEGA的区域没有什么人，他的牢友只有一个似乎有抑郁症的OMEGA，据说在商场里无缘无故将一排模特全部推倒了，砸伤了一个老人。他的丈夫拒绝接管保证，所以他就在这儿坐满十五天，到现在凌衍之也没听过他说话，只是有时候会用头撞墙，并不很是使劲，好像是喜欢那种“空、空”的声响，撞着撞着就会露出微笑来。看守警察过来说了几次，放狠骂人、教育批评都有，他仍然我行我素；他的丈夫说，别管他，他在家也这样，脑子有点毛病。于是警察在他脑袋上给罩了一层软垫，也不再管了。
　　除了味道有些难闻，这里的生活倒也没有什么难捱的。闭上眼，那感觉其实和在家里没什么区别。ALPHA们想当然地认为柔弱的OMEGA会撑不过去。但其实他们那空空撞墙的声音，像是隔壁装修，或者当四周极静时的钟表的咔哒声。有节奏，规律，一成不变。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直到看守的警员走到面前，凌衍之还没有觉得会是来找他的。警员身后跟着一大批西装笔挺的陌生人，各个看上去都十分精悍，好像是哪里的丛林里来的特种部队。
　　没有哪一个像是和樊澍是同一类人。
　　“凌衍之，你的拘留时间结束了，”看守的警员不情不愿地说，拿着一个单据，“在这儿签字。”
　　凌衍之被毫无预兆地猛地拉起来。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自己，这一下显得尤为狼狈，他像是一只被猛提起来的鸡仔，一脸蠢相。“……什么？……”他还没问具体，旁边队伍里一个人已经吼起来：“喂，你手放轻点！尊重点懂不懂？！”那警员急忙松了手；ALPHA之间有的级差命令非常骇人，像在开满煤气的屋子门口反复横跳的火星。凌衍之也被吓了一大跳，那人却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们是国安局的，”他们习惯性地出示了证件，看到凌衍之疑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们是樊澍的同事。”
　　凌衍之的疑惑变成了大惑不解。“……是樊澍叫你们来的吗？我已经让他的律师转达了我不需要监管……而且离拘留期满还差两天半？”
　　那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凌先生，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时间紧迫。”他们几乎是推拉着凌衍之往外走。
　　“到底……怎么了？”
　　“樊澍中弹了，现在在急救，手术需要你签字。”
　　“什么？”他没听懂地又重复了一遍，但是没有人再回答他了，他被急匆匆地推上一辆黑色的车，紧接着有人对着一块电子屏说：“他的配偶来了，医生，电子授权。”说着一个电子屏连着光感笔一同塞进他手底下。
　　凌衍之怔怔地看着那份手术同意书的电子文件，抬头上的确写着樊澍的名字。一种不真实感席卷了他全身。
　　“请快一点。”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坐到他身边说，帮凌衍之划到最下方，找到签名的横线，“没关系，我们都确认过了。”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听见电子屏上的划响，才知道自己究竟又多用力。文件立刻被旁边的人抢过去发送了，副驾驶座的人对着听筒吼：“他需要血，组织中队献血！”他回头问，“嫂子，澍哥什么血型？”
　　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头脑里嗡嗡作响：他们说他……他中弹了？中弹是指……中枪？外空间作业员要如何中枪，子弹漂浮在空间站吗？这门独自作业的无聊工作根本都很难跟人联系。他有仇家吗？可这群人是怎么回事？这群人……说他们是同事，国安局的……国安局负责太阳能基站吗？
　　他彻底混乱了。旁边的领导递来一杯水，“缓一缓，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出了点问题，都很不容易……他会没事的。”
　　“抱歉，”凌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水转头问道，“我还没有问您怎么称呼……？”
　　“啊，我姓李，是樊澍所在行动部门的统筹部长。”他微微一笑，“你肯定能理解我们受限于保密条例……”凌衍之强压着心头的不解和惊讶，急忙伸出一只手和他握了握。“啊，抱歉，李部长，我之前不知道……”
　　“樊澍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也别客气了。”
　　“……他怎么中枪的？”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沉默。随着一个跨度极大地甩尾，开车的警员突然说：“我们到了。”
　　下车了凌衍之就察觉了不同：这不是他们通常去的市民医院。门口有武警站岗，四周的高墙上有防暴设施。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但这反而给了他真实感：到处是荷枪实弹的警察，迎着他们进去的那一帮人神情峻肃，两边的人自动给他让出道来。
　　手术室的灯亮着，只能从进出的医护人员打开的门隙一角中隐约窥见里头忙碌的情形。凌衍之只能坐在外头的长廊上，看着其他人跑去献血。他这才觉得荒谬，古怪，和巨大的不协调，好像自己走错了片场，穿越到了什么另外的世界。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一定弄错了什么，或者有谁在骗我。樊澍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是个修太阳能板的外空间作业员。家里有放着工作手册和劳务合同，甚至还有一小块能源板片的纪念品。但他从来不谈这个事。这么想来，他一次也没有提过到底是如何“空间作业”的。但归根究底，他们平日里话也不多。
　　坐在另一侧长椅上的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染得他的卫衣几乎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尊雕塑，所以直到来来往往的拥挤人潮终于散了，凌衍之才终于看见他。手术的时间很长，长得好像时间静止了，门开合一次都发出巨大的响声。每一次那个年轻人都像被打了一样猛地抬头起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被什么强迫地提起脑袋，去听医生和护士们相互的呼叫和低语。他们每说一次语速极快的专业名词，他就禁不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突然崩溃了地哭起来，双手捧着脸，发出的声音断续哽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凌衍之有些默然地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似乎才是一名合格的“妻子”似乎应该表现出来的。他是谁？他身上的血是樊澍的吗？他们是什么关系？
　　凌衍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干涩无比，甚至都不怎么觉得悲伤。他应该觉得悲伤吗？“手术中”的绿灯在眼角的边缘蔓延，可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枪打中了哪里？头？腹部？腿？还是心脏？谁打的？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在这座医院里忙碌地走来走去，各有目标；只有他一个人，好像是一个透明人，好像根本不存在。
　　“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婚，那我也不告诉你为什么要结婚，很公平。你可以不用把这件事想象得那么困难，”金鳞子好意地说，好像在向他的助手解释一道复杂的难题，“这只是一次抽调合作，就像我们两人组建了一个新的项目组。我们为何离开原有项目组的原因并不重要，关键是新组的项目目标的达成。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柱了拐杖撑起身子，从旁边的护士台上拽了两张纸巾，坐到那人身边，将纸巾递过去问："你……是樊澍的同事吗？"
　　那人抬起头看他了，身上的血腥味刺鼻，他定定地看着凌衍之的脸，眼神从迷茫到震惊，突然透出一种古怪的闪烁。“你是那个OMEGA。”他突然说，“你就是网上那个OMEGA。”
　　凌衍之蹙了蹙眉尖。“我是樊澍的配偶。你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这个人猛地一搡，踢飞了拐杖，将他狠狠地撞倒在地上。
　　“是你！你这个贱人！是你害了他……他要是死了，就是你害死他的！！！”


第13章 地球支点
　　“等等，……”凌衍之嘴里只来得及冒出两个字，又一拳重重落在他的下颌上，自己的牙齿撞在一起，震得骨骼的连接处一并发麻。“你不就是仗着这张脸长得好看吗？啊？叫你出去犯贱？！”
　　救命，他想，他翕动嘴唇，却叫不出来；有人影从视线远端漠然地走过去。和以前一样，和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叫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的身体像被注射了某种潜意识里的麻醉剂，突然就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又有一拳落下来，在眼眶的上半截，不过，当你放弃抵抗，这些便不怎么痛，就像是在狂殴一个微笑的破布娃娃。当他们发现破布娃娃毫无征服欲望，他们就会停下来的。
　　那就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有人将他们拉开，有人试图把他搬到救护床上。有人拦着那个凶手：“……你搞什么？！我操，他好像昏过去了……”“——**！澍哥要是有事我就杀了他……我绝对会杀了他……”“我靠！那也不能在这里啊！你疯了吧！打在他脸上谁都能看见，OMEGA协理会那边……”“你冷静一点，来个人，把他带到后面去，别让这人醒来看到他……”
　　凌衍之整个眼眶肿得像馒头一样，后槽牙磕碎了半个，吐出来的都是血。好在招呼的都是脸，他又没有反抗，好在腿脚手臂的旧伤倒是没有加重，只一张脸被揍成了猪头，可最多也只算轻微的软组织挫伤。给他包扎的护士是个敦实的胖子，半个字也没说，跟机器人似的规范操作。凌衍之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模糊的哼音。护士冷着声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似乎又有些不忍，皱着眉看了看他的伤，“我跟你说，你还是不要讲话了。你这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养几天就好了。这里是军区医院，你还是别惹麻烦吧。”
　　凌衍之知道他不会说，就拿笔在意见簿上写：樊澍怎么样了？
　　那胖护士神色缓和了些，似乎觉得会惦记着ALPHA的OMEGA总算还有点良心，说：“手术还没结束，不过没伤到要害，血够了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都在顶着呢，救得回来的。”
　　凌衍之就又往上写：伤在哪里？
　　“哎哎我这意见簿你别老往上写这个，没人跟你说吗？”胖护士看凌衍之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一张俊脸如今肿得东倒西歪，眼睛睁开都是不一样的大小，叹了口气低声嘟囔，“搞什么啊这些人，基本的还是要跟家属交代吧职业道德…………哎你也别写了，你丈夫的事我还是能跟你说的。”他瞅了瞅外面，打开话匣子，“哎，中了三枪，还好运气大，没伤到主动脉。可是失血很严重，又耽搁了时机……送到这来时拖得有点久。最严重的是擦伤了脾脏，还有碎片停在腹膜里……”他絮絮地说着，凌衍之突然什么也听不清了，只看着眼前的人一张一合的嘴，四周仿佛一下子变得模糊而动荡，层层叠影，并不真切。他感到头脑一阵眩晕，身子却不听使唤地站起来往前想要迈步，几乎丧失平衡地朝前倒撞过去，接着是一阵稀里糊涂的乱响；似乎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对他说话，可听上去却十分遥远。
　　又过了一会儿，才算慢慢缓过劲来了，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地坐到了门边的长椅上，胖护士端着水杯，一脸怜悯又无奈：“……你今天吃饭了吗？”说着从口袋里摸了块巧克力出来递给他。
　　凌衍之感激地接了，看到旁边地上都是打翻的药品仪器，胖护士摆摆手叹气说我来收拾吧，可拾掇着仍是到底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上火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凌衍之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心想我不过是低血糖怎么就是何必当初了？那护士看他无辜地使出吃奶的劲眨巴了两下肿泡眼，惊得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你自己为什么被打啊？你这人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
　　“？？？？？？？”
　　这位大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之势再难阻挡，砰地把药盘放下，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来，挤得那张横椅发出一声凄厉的吱呀响动。他凑过来低声附耳：“打你的那个，叫吴山，和你丈夫一起被救护车送来的。他一点事也没有。哦也不能说没有事，软组织挫伤什么的总是有的，还有被吓傻了。他没中枪。我也是听说啊，听说，他俩是一个任务组的，是你丈夫带的徒弟。你丈夫替他挡了枪，好像是因为他们撤退的时候这小子完全慌了，暴露了坐标，我听到他们领导在走廊那头训斥他。你丈夫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他身上，你看见了？全是血。他一路抱着你丈夫过来的，抬上担架之前都不松手，拽都拽不开，就像疯了一样。要让他包扎也不肯，让他换衣服也不肯。他的领导给他预约了一个精神方面的检查。这小子打击不小，估计刚从学校毕业就碰到这个事。他还干得了这行吗？”
　　凌衍之坐在原地，他的脸在如今肿成一团的状态下很难做出什么表情，但真心震惊极了。他觉得他们谈论话题里的“你丈夫”像是个游戏角色，而一切的描述都像个电影，离他生活里认识的那个人相隔十八丈远。他们好像拿错了台本却彼此演戏还接上了的串位演员。但是错不了的，樊澍应该是个警察，或者类似的什么。至少他身上的枪眼总不是假的。这算什么，结婚三周年的惊喜吗？
　　但不管他们演了什么滑稽剧，护士大哥脑补的一定是另外一出，从他深切沉浸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似乎已经完全站在凌衍之这边，痛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真的，你也不能怪他情绪激动揍了你。据说本来他们什么潜伏目标……什么的没有发现他们是卧底。但是你，你的热搜有多火，你知道吗？记者们公布他的照片、履历，拍他的视频，尾随他出门。现在没有什么是不能上网的。总之，他的卧底对象好像认出了他，应该是立刻就怀疑他了，然后那个年轻毛头又露了马脚……总之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你才应该是国安局的，而不是我那个看起来庸庸碌碌的丈夫。凌衍之张了张嘴，想尽力开口说话，但涌过喉头的只有嘶嘶的气音。这时候另一个护士敲了敲门，朝外头示意地指了一下；凌衍之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像是马蜂一样，从过道里跑过去。
　　“起来！”胖护士急忙扭动那副宽大的体型，几乎将凌衍之提起来，把拐杖塞进他胳膊底下，“手术结束了。”
　　——
　　樊澍这时候看起来特别的……安静。
　　他在家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话题。
　　**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喉咙深处迸出沉重的气音。
　　医生说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凌衍之突然意识到，他如果就这样死了呢？
　　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没有了樊澍的话，他的谎言永远也不会有人揭穿了。他可以随意地编造一切故事，再顺理成章地从头开始。再也没有什么阻碍。金鳞子会是个不错的跳板，他利用起来甚至不会有负罪感。唯一不同的是，那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但其实他不怕变态，他怕的就是樊澍这样的好人。
　　那感觉好怪，就好像你原本已经准备撬动地球，老天爷却突然拿走了你的支点。使的劲再大都落在空荡荡的虚空中，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病床前靠在自己这一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是暖的，这感觉更怪了，因为这时候回想起来，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牵手的回忆。他们当然也有过短暂的约会，共同出行，但樊澍的手习惯性地总是插在兜里。但如今，他突然察觉那温暖的体温令人怀念。凌衍之不讨厌和他做的时候大汗淋漓的感觉，他有些喜欢**，也喜欢那当中带来的疼痛，就好像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你骗了我。”他突然笑起来，觉得很好玩，扳动着樊澍的手指。“你骗了我三年！……你挺厉害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无聊。我好像才刚刚认识你，让我想起来我们头次见面的那天。今天似乎才是那天后的第二天。”
　　他只是眨了眨眼，好像睫毛戳进眼睑了那样不太舒服。有什么从里头掉了下来砸在樊澍的手背上，却反而把凌衍之吓了一跳——那是一滴眼泪，眼泪里倒影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倒不是因为他不哭，相反，眼泪是最为有效的一种武器，那能够保护他，也能够攻击别人。但他总是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落泪，甚至可以像出售产品那样有计划地掉眼泪。他的眼泪完全可以像第一流的演员那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这一颗不是，这一颗是计划外的，像是有什么不小心遗漏了，破开的袋子里露出他千疮百孔的败絮。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窗子。凌衍之急忙揩拭眼角，抬头去看，是那天带他来的那个领导——李部长，好像是叫做李复斌，是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天在车上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过他，但这时候却一眼认出来了，是因为浑身透着那股军人笔挺干练、雷厉风行的领导气质。他是那种强势的ALPHA，两道法令纹像是刀刻一样深陷下去。
　　跟在后面的还有他的两个手下，站在门口示意地轻敲了门框，问：“抱歉，凌先生，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第14章 贩售天使
　　“之前打人的事我们非常抱歉，一定会严格给予处分的。”
　　李部长也不弯绕，一上来就挑明白来说，“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赔偿，我们这边都不会含糊。只是也请你体谅，小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樊澍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又比较年轻没经过事，这次发生得太突然了，精神上受到了一些打击。等他恢复一些，我们一定让他登门道歉。”
　　凌衍之也不做声，他便继续往下讲下去：“另外，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樊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能不能请你撤销和他的离婚诉讼？”
　　“为什么？”凌衍之淡淡地说，“因为他现在躺在那里，做过的事就可以不算了吗？”
　　“他会挺过来的，年轻人谁没犯点错误，重要的是有没有改过。”李复斌用平稳的、劝慰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小凌啊，我能叫你小凌吗？你看上去和以前我家丫头还活着时差不多大……你难道希望他死吗？”
　　为什么不希望？凌衍之心想，但他突然有一些不确定，就像是某种负罪感。他回头去看，隔着几米远的监护室玻璃窗的那头，能看见樊澍呼吸罩上一阵阵腾起的薄薄雾气。他突然忍不住问：
　　“是因为我吗？……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当然不是，但是因为你在公众面前的曝光，对他的职业来说是致命的。如果你执意要和他离婚，我们会劝说你们低调处理，就当是为他考虑，不要走公开的法律程序。”
　　凌衍之心头紧了紧。“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复斌皱眉顿了顿，一时语塞，“等等，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个外空间作业员……修太阳能板。今天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修太阳能板也能和国安局挂上关系？在外空间作业也会中枪吗？”凌衍之哂然，“他其实是个国家特工，是不是？”
　　几个人一时都无言以对。“……抱歉，”李复斌最后说，“他的工作是国家机密，所以……我想，他只是不想你替他担心。做这一行相当危险。”
　　他只是没把我当回事，凌衍之在心里说，不过我也是一样。我们互不交心，最多走肾。“我可以知道更多一点的情况吗？比如到底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用太详细也行。我就是想知道……我有权知道，对吧？关于我为什么就突然变成了把他害成了这副样子的凶手……”他笑了笑，“那个人打我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居然没有人拦。他们觉得我该被揍一顿。我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
　　李复斌和他的两个副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出去时把门带上了，李部长掇出来两条凳子，示意凌衍之：“坐吧。”他清了清喉咙，
　　“樊澍是我们这里的隐形特工。具体的工作我不能讲很多……就是大体上类似于卧底警察，但是执行的任务都比较特殊，并且牵涉到国家机密。作为隐形特工，他有一套完整的、合法的‘其他身份’作为掩护，完全和国安局割裂开，也不登记在我们的系统里，以防被监控。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特工之一……因为特殊性的关系，外空间作业员这种独自作业、一次性时间很长的工作最适合作为掩护。”他想了想，似在理清从哪里讲起的思路，最后说，“这次让他受伤的这个案子，他已经跟了一年多了，是一个跨国大型贩售‘天使’的组织……”
　　凌衍之一怔。“‘天使’？”
　　“啊，抱歉，”李部长咳嗽了一声，“这是我们业内的行话。总之是一种违法……物品。这种组织结构缜密，下线精准，非常难以打入以及取得信任，樊澍布点了一年多，终于可以抓住他们进行交易了，但是你们的视频闹得沸沸扬扬，他的脸和资料已经被曝光在网上，可能还是引起了对方的疑心。”
　　刚说到这儿门被砰地打开了，吴山跨了进来，砰地又把门带上。他看着凌衍之惨不忍睹的脸，又把视线别过去，转头问李部长：“什么叫可能？澍哥就是被这个贱——”李复斌喝道：“吴山！你想领处分吗？！”“领处分我也要说！要不是你非要跟他离婚，非要不知检点地上视频、上热搜，博关注！那些人又怎么会——”
　　凌衍之眨了眨眼，他不理吴山，转头一脸无辜地望向李复斌：“李部长，原来他把我打成这样，居然还不用领处分？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并且通知协理会比较好？”
　　李复斌脸上一阵青白，只得指着吴山板着脸，低声喝道：“你还不给我滚出去！这里有你什么事，要你插嘴？”
　　“等等，让他说完啊，”凌衍之似笑非笑，“我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樊澍的身份的，被发现后作为搭档的你采取了什么措施，他身上的枪眼是怎么挨的，你身上的血都是谁的，还有为什么他在那儿快要死了你却在这儿生龙活虎，你做了什么？”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串话连珠炮似的驳出，“是你救他出来的吗？你掩护他撤退了吗？你追击了逃走的目标吗？你继续完成任务了吗？你通知了其他人来救援吗？……你是不是吓得坐在那儿，只记得尿裤子和大哭？”
　　吴山的脸变得煞白，“你懂什么 ？！你一个OMEGA……你懂个屁！！！”他几乎是奔溃地大喊出来，慌张的否认显得力不从心；看向凌衍之的眼神从不屑变得有些畏惧，就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似乎就在现场，似乎亲眼看尽了自己慌乱做一团的丑态。他才发现李复斌也皱着眉望他，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我……、我……”
　　他试图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可只记得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在四周，怀里人的体温向自己身上逸散。腿脚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动弹不得，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大脑好像罢工了，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他只能艰难地听着那人的指示，发送紧急信号和坐标，输入坐标的手指抖得厉害，连续三次都输不对。‘别急……没事的，我没那么容易死……’樊澍居然还笑了笑，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滚下来，使劲用布条勒住上行的血管，但他的手臂已经没力气了。‘放心，那些‘摩西’赶不过来，你拿着定位仪，抓紧往那边走，快，去和大部队会合，叫他们抓紧提前合围……不然就要放跑了！王队他们守在外面……带着我你走不了的……’
　　他做了什么？……他好像拔腿就逃了，枪声在远处响起来，回音四处碰壁，令他头昏目眩，杯弓蛇影，总觉得有好多人在不同的地方开枪。‘他们会追来的……他们会追来的……’他跌了几个跟头，居然跑错了路，被那几个人绕道截住，像猫围耗子一样，用皮卡的车头把他抵在树上。‘拿了我们的编码交出来，’车上的人起哄地轰着油门，‘你想不想死？你是ALPHA吧？是不是还没睡过OMEGA？’
　　他答了什么？他似乎哭着说了‘不在我这！我没有拿！是樊澍拿的、在樊澍那里——’
　　那几个人都笑起来。他们下了车，‘果然是樊澍啊！那不就是网上那个。’‘他的OMEGA真够劲啊！怪不得……’接着是一串古怪的笑声。
　　枪声陡然从后头响起，笑声戛然而止，一颗离得最近的脑袋陡然在他面前爆开，脑浆几乎糊了他整脸；那几个‘摩西’立刻掉头开火，他从车头和树的缝隙中趁机挤出来……他应该去开那辆车的。但他完全地混乱了，朝密林深处奔去：这里不应该有枪战。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贸易卧底，他不过是刚毕业分配到这里的学生。这是他第一个任务，他不该进来的，不该出这么大的差错。他活了二十二岁，从来没有犯过这么大的错。
　　‘停下！’有人在后面叫。他跑得更快了；然而樊澍不知道怎么带着伤还能追上他猛扑上来，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流弹再次击中了樊澍的后背。他这才看清前面是雷区，地上有当地向导标出的暗线。该死！他学过的，这些人为了防止别人发现‘天使’，在四周都布满了天罗地网，就算误闯进来也能叫你有来无回。他都学过的！他的考试分数总是第一，他高分通过了霍尔特-林的分级测试。他听说过，樊澍也不过是勉强合格；他还连个OMEGA都搞不定，大家都背地里指指点点，暗中嘲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吴山几乎脱力地歪在一边，目光失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说完了一切。他本来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椅子上，可是现在汗水几乎已经从他的裤缝渗透下去，光滑的椅面推着他往下淌，几乎撑不起骨头一般最终滑坐在地上。他似乎全都说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解脱。他等着凌衍之暴跳如雷或者报复，这一次大概连李复斌都不会拦着他，他大概会默许凌衍之揍他几拳，把这一章算揭过了。
　　但凌衍之只是点点头，好像在听一场事不关己的旁人的故事。“我明白了。”他站起身要走，李部长只得拦住他，“等等，小凌啊，……请理解我们职业的特殊性，无论是吴山的事，还是樊澍的事，都是不能对媒体说的。你明白吧？我不想搞那么正式，还要为了你丈夫的事和你签保密协议，大家明明都是一家人。但你要知道，你如果透露出去，那就不是我们私下谈能解决的问题了。”
　　凌衍之表示明白，但说出的话却不像是什么明白的样子：
　　“那我脸上的伤，就这么算了？媒体问起来，我说是跌了一跤？”
　　李复斌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们会给予补偿的，这个你放心……”
　　“李部长，我是非轻重分得清楚，”凌衍之微微颔首，“这样吧，我不会透露我们今天的谈话，也不会透露他们的职业。但如果媒体问起我脸是怎么回事，我却不会说我是自己跌的，我没这么蠢。如果你想让我不对媒体说是吴山把我揍成这样的事实，那你最好让他得到该有的处分；等樊澍醒过来，让他签了离婚协议给谷律师带给我，一切公平的话，我就撤销离婚诉讼。”他平静地说完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李复斌一直耐性子听着，心想樊澍的这个老婆不是省油的灯，怪不得他离个婚也搞得这么风风雨雨。直到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一向维持住的官面气派都坍塌下来：“你要走？去哪里？”
　　凌衍之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那是我的私事。”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樊澍还没脱离危险……”
　　“我在这他就能脱离危险吗？”凌衍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脸，“倒是我觉得我挺危险是真的。”
　　李复斌哑口无言，算是见识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OMEGA的真面目，语气也不收着了：“凌衍之，你还有没有顾虑一点夫妻情分？”
　　“当然没有，不然我为什么要离婚？”
　　他绕过李复斌，推门要出去，突然吴山猛地抱住他的腿。几乎拖曳着横在地上，被他拖着一点点往前挪，“别，凌先生，……你不能走，我……我错了，我替澍哥求你，你别走，”他哭起来，“他昏迷前在叫你的名字，……他对我说他要回去见你的，……求你别走，都是我的错，凌先生，澍哥是好人，你别这样，你别和他离婚……”
　　“我跟他睡了三年，”凌衍之平静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好人。”
　　门口乌泱泱地拦了一群人，都是樊澍的同僚，像个铜墙铁壁，非暴力不合作的那种，他们堵在那儿不让路，各个情真意切地替他做决定，“你不能走，”“至少要等樊澍醒了再……”“嫂子，我们知道，都是吴山惹你不高兴了。不行我们替你打他一顿出气！！”“夫妻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就看在我们的面子上……”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他们转头看去，发现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倚在走道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我听说有医院竟敢不打招呼就扣住我的病人。”那人耸了耸肩，把墨镜捺下一隙，一双金色的瞳仁穿透人群，望着凌衍之的方向。“你们院长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第15章 悬空走索
　　后头起了一点骚乱，只见军区总院的魏院长带着一群人跌跌撞撞挤过来，将士兵们的包围圈挤出一个缺口。“哎哎，金院士……您突然不打招呼就来了，我们这边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们刚要靠近，周围突然腾地冒出几个彪形大汉，呼啦啦地拦成一排，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用身体顶住位置，将一行人拦在外面。“抱歉，未经许可不能接近国家特级智库人才。”
　　院长一时尴尬，又朝着金鳞子露出不失礼仪的假笑，“呃，我们也不是……那个，金院士，这儿病人多，乱糟糟的，去我办公室坐坐？”
　　金鳞子：“停，你就站那儿就好，我不喜欢人都拥在一起，带了人我就走了。”他朝人群中招了招手，“凌衍之，你过来。”
　　凌衍之真想冲那个永远自我中心的家伙翻个白眼，你当是叫小狗呢？招一招手我就跟你走？这时候突然一左一右出现两名和金鳞子身边同款彪形大汉，将他一把架起来，托着就往外走。
　　军区的ALPHA们集体地炸了，轰地拦在前头：“你们干什么？！要带人到哪里去？”“你凭什么抢人？！这是我们这儿病人的家属！”“他的ALPHA还在里面躺着，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是我的病人。”金鳞子淡淡地说，“就因为他丈夫在这儿要死了，他自己的病就轮不上治了？”
　　魏院长头上的冷汗往下滴，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看似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学者，实际却是最惹不起的那头。他摊平双手，两臂下压，试图平息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个，这个，家属的心情，以及战友的心情都是要考虑的嘛……我看过了，凌先生不过是一些外伤，我们这里也完全可以一起治疗的，他们在一起也可以互相照顾，大家都很满意，这不是很好吗？……”
　　“我不满意。”金鳞子说，那些特工立刻齐刷刷转头看他，像一群要和豺狼划分领地的瞪羚。“你是谁啊？别人的OMEGA的事，关你毛事？！他要不要转院，要去哪里，只有他丈夫说了才算！”
　　“好啊，”金鳞子反而微笑起来，墨镜底下看不清眼神的细节，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的保镖团队往前拓开一条路，“那我们去问问他ALPHA的意见，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给出意见？”
　　那群战友刷地都变了脸色，一个个要打架似的往前怼着拦住去路。
　　“你干什么？！我管你是谁，有你什么事？”
　　标配版橄榄球壮汉往前挤，樊澍的战友也不甘示弱地推搡起来；一边是黑黢黢的特警队服，一边是齐刷刷的黑色西装，两边几乎一触即发，魏院长和一众医生们的白大褂夹在中间，像是夹心饼干当中逐渐被挤压变形的奶油，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别冲动，别冲动，病人的情况现在不能打扰，再说这里还有其他病人，你们别……”但荷尔蒙上线的ALPHA一旦抵上，就像是撞在一处的燃烧瓶，为了争夺OMEGA的战斗毫无道理可言，瞬间倒退回几万年前最原始的部落种群。只是为了争夺繁衍的资源，理智就让位于雄性最原始的争斗天性。
　　“都停手。”有个声音从一团混乱当中如同一块笔直的钢板那样伸出来、敲在当中，如同板上钉钉。李复斌走出来，那些特工们急忙让出一条道路，都望着他，等他做决定。
　　“金院士，这样吧，”他整了整衣冠，望了一眼凌衍之，却在对金鳞子说话，“现在的确，因为特殊原因，他的ALPHA不能替他做决定。但于情于理，丈夫还挣扎在生死线上，作为配偶怎么都不应该在这时候一走了之。既然如此，我们就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凌先生，你是要留下来陪你丈夫度过危险期，还是要跟这位……”他好像想不到词那样，松着双肩，有些戏谑地看着金鳞子，“……抱歉，金院士，他跟你走算什么？实验小白鼠吗？”
　　金鳞子仍然袖着双手，勾着一边嘴角笑起来：“算个男人。”
　　————————————————
　　凌衍之从人群里走出来，周围樊澍的同事们的眼神像是一把把会说话的刀子，沿路过来就快要把他扎穿。他几乎听得见那一双双眼睛里头在无声地咒骂咄咄，那声音直到他坐上金鳞子豪华的过了头的加长豪车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只打脸还是太轻了……
　　就该把他腿再打断！看他还往哪里跑？
　　不能让他走！他是我们的OMEGA，跟别人跑了怎么跟兄弟交代？
　　等着吧，他还能一辈子呆在OMEGA协理会吗？在看他能彰几日，不信治不了他！
　　后座柔软的皮革包裹着凌衍之，可他却像坐在砧板上一样；他能够想象到他们会做什么，如果樊澍真的死了，这种群体性的惩罚可能会一股脑全部倾倒在他身上。他没有设想过樊澍死去的情形，ALPHA的群体不能允许自己的领地里的“雌性”流失这样的奇耻大辱。他们会自发性地团结起来，惩戒胆敢挑战他们权威的OMEGA。他们就像是一种财产——很可能在他离开ALPHA庇护之后独自转过一个街角，就会被人拖走套上麻袋，丢弃到流浪汉的居所任人轮J，不会放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又或者他们会将他送进监狱，在那里的OMEGA会被强制接受‘匹配’；即便是被强暴，只要生下孩子，就可以宣布是合法的婚姻关系。监管人员默认这个，法律允许这个，他们甚至会在监狱里给你们举办一场证婚的仪式。
　　凌衍之知道，自己离开自己丈夫所属的“ALPHA群落”，胆敢孤身跟别的ALPHA离开的作为就如悬空走索，如今才不过几步，脚底便已经鲜血淋漓。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嘶嘶地吸气声，才察觉浑身冰冷僵硬，仿佛光是凭自己的力量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自尊、理智和力气。他把樊澍留在那里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在周围如刀子般刺来的眼神当中，只来得及把腰背板的笔直，像不会弯曲了似的卡成一个标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抖得停不下来。
　　他身边坐着金鳞子，曳斜着双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已经没事了，”他纡尊降贵地拨冗放下手里的平板，“做的不错。”
　　凌衍之像被电打了一样，条件反射地悚起，猛地拧过头来看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从不夸人，尤其是不以虚假和夸张的修辞来夸人。”科学家纳闷地说，“不用紧张，我说你做的不错，那就说明你做的真的不错。你合格了。”
　　“你不明白。”凌衍之从他还肿着的嘴唇底下挤出字来，但他突然之间松开了背脊的标尺，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一个小点，弓下腰去，双臂紧贴着膝盖环抱住自己。
　　“你在怕什么？”金鳞子问，“怕那些ALPHA报复你吗？他们的确会报复你，如果你的ALPHA死了就更是如此，怕也没用。”他信手翻过一页杂志，“你知道怎么解决这个吗？或者说，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解决？指望你的ALPHA醒过来原谅你？还是指望我这个ALPHA庇护你，不被人欺负，安安稳稳地过活？”
　　凌衍之使劲用手揉了揉脸。疼痛令他清醒过来。他看见手指上的颤抖停了，呼吸里的颤抖停了，像那些震动的余波，拉出越来越长的弧线。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已经是和平常相同的声音：
　　“金先生，我要是安于现状，我干嘛不认命呢？老实说，樊澍已经是个不错的ALPHA了。他已经是一根上签。我只要规矩地给他生下孩子，他不会为难我一分一毫；他甚至不怎么常回来，我们都可以不怎么见面。日子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肯定顺风顺水。”
　　“但是还是不够？”
　　凌衍之长长地停顿了一会，轻撇嘴角，“还是不够。”
　　因为我想要的不在那里，不在那每天如出一辙的囚笼里，不在那日日相同的安心里，不在任何的别人手里。凌衍之小心地藏起这些话，否则他与金鳞子的交易也无异于与虎谋皮。没有哪个ALPHA喜欢被挑战自己的权威。但他们中的一些的确喜欢强势的、不安分的，不同凡响的，这样征服起来无疑有叠倍的快感。
　　金鳞子似乎是这一种。他像是满意地笑了笑，从前座的夹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凌衍之。“如果你想要的更多就更好办了，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人事推荐的申请。显然，金鳞子在某些岗位上拥有重要的推免权。他是相当多ABO相关的行业及机构的顾问。
　　凌衍之的视线钉在标题顶上，又匆匆翻到最后再翻回来，如此来回了三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金鳞子在他身旁好整以暇地交叉着双手十指，放在膝头顶上摇了摇。“有兴趣吗？”
　　“……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我这个位置开玩笑会很危险。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可这是……OMEGA协理会主席的推荐申请。”
　　“也不是我推荐了就一定可以。只不过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又刚好想到了你。”
　　凌衍之突然笑了，他将文件合起来放到一边：“你对我很有信心？”
　　“我可不会看上随便什么人。”首屈一指的ABO伦理学家说，“OMEGA协理会的主席换届要到了。一直以来都是申时行申老，但他最近愈发跟不上时事，年龄也的确大了，精力也有所不及。上头有意把他调去二线部门，这边就需要新鲜血液。”
　　“就算撇开我需要我的ALPHA授权工作这回事；也从来没有一个OMEGA担任OMEGA协理会的主席。”
　　“以前；一个多么美好的词。以前六十岁就可以退休，还有国家补贴的退休金；以前男人也不用生孩子。以前的一段时间里，所有的科研成果都成爆炸级指数增长……以前到处都是学校，托育所，孩子的哭声。以前的母婴室门口坐满了等待的父亲；以前我这家医院的前身，是一所妇科医院，在病毒爆发时作为收容女性诊疗的场所，第一例确诊患者就是在这里死亡的。”
　　凌衍之深吸了一口气。“金鳞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他好像古怪这算是一个什么问题，“我想要世界和平。”
　　若是旁人这么说一定显得很假大空很虚伪，但是这是金鳞子说出来的话，就显得相当真切而有说服力。他不像是开玩笑，就像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早已对这个答案深思熟虑，甚至都不需要经过思考。
　　不知为何，凌衍之反而觉得好过了一点，好像原本一件天方夜谭的事，在让世界和平这个绝大的前提之下，那点可不可能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让一个OMEGA做主席，难道不该担心世界大乱吗？”
　　金鳞子头也不抬，好像和他那个黑黢黢的屏幕长在了一起。额头被乱糟糟地撸上去，只剩几根碎发触须一样好笑地挂下来。“世界早就大乱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顿了顿，“难道你真觉得OMEGA做主席，这世界还能更糟糕一点？”
　　凌衍之摇了摇头。
　　“那做不做？不做我就提其他人了。”金鳞子说着，伸手按住那份文件想要抽回来；而几乎同时，凌衍之几乎咬着舌尖赶着答应下来：“我要做。”他伸手也去拿那份文件，手心覆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上。金鳞子的手背是凉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凌衍之觉得如果自己先抽手就输了，心想谁怕谁啊，于是故意一笑，从他指缝里扣进去，捏住文件夹的边缘。
　　“那要是我成功了呢？有什么好处？”
　　“我就在你的胜选仪式上求婚。”
　　凌衍之哼了一声，有点好笑：“听起来很浪漫。”
　　“我注重浪漫。”金鳞子一丝不苟地说。这时候车停了下来，他们又回到了医院，门口爆炸的群众和记者还有OMEGA协理会的成员都挤挤囔囔地堵作一团。这时候全涌向金鳞子的车驾；好在他那些尽职尽责的保镖像铜墙铁壁一样将人挡开。金鳞子掣开车门下了车，回头见凌衍之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倒是一愣。
　　“怎么了？”
　　“我的腿疼得厉害，又被之前吓得没力气，一步也走不动了。”凌衍之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到处都是我的测试，但合同总是双方的啊，浪漫一点权当预付款吧，”他贴在金鳞子耳廓傍边，双臂环过他的脖颈，低声缠绕着的是学生时代曾用过的称呼：
　　“……金、老、师。”


第16章 梦中魔爪
　　那很像他梦中的结婚场景。或者说，像姐姐给他描述过的那种童话：新娘总是罩着浑白的头纱，从豪华的车里被帅气的伴侣抱出，周围围绕着祝福的人群，闪光灯和掌声，每一张脸上都是笑容。
　　车的确是豪车，围观的人也足够热情；只是如今，他脸上罩着层叠的纱布，肿的青一块紫一块，被打得太难看了不能见人，金鳞子脱下外套替他挡在脑袋上，虽然也当真抱他下了车，但他一脸禁欲地公事公办，不像是结婚，倒像是看管一个行动不便的犯人。
　　但在梦里的情境中，一切都在朦胧的虚像底下变得梦幻而美丽。梦中的婚车里坐着的是姐姐，她穿着洁白的长纱裙，头发被一层层地盘起，珍珠的发箍衬得鸦鬓袭人。她笑起来好看极了，如珠如玉，而打开车门的是自己，低垂肩膊，任由她的笑容印在脸侧，洁白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我来做姐姐的新郎，从此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他听见自己说，手臂托起腿弯，姐姐轻得像一片纱做的羽毛。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光海，只听得见欢呼声、掌声和口哨声。姐姐，你等等我。等我长大了，我来娶姐姐，我来保护你。我来给你这样的婚礼，我来做你梦里的那个人。
　　‘不行的，阿衍，’姐姐摸着他小小的脸蛋，轻声说，‘不行的。’
　　‘阿衍也有阿衍梦里的人，去找她吧，那时候，给她那样的婚礼，好好珍惜她。别让姐姐的悲剧，再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脸上厚厚的粉底像结块的斑驳那样龟裂脱落，露出底下青紫灰败的脸孔。她的脖颈开始枯朽，手臂开始腐烂，舌苔底下生出浮着一层白沫的血脓。他们打开了她的腹腔，叹了口气，早料到了似的相互摇头。‘梅尔斯氏症晚期，整个生殖系统都烂成脓水了。……啊，她还怀着孩子，真可惜……孩子也……’
　　凌衍之看着屏幕，那上面充斥着那时的他看不懂的数值曲线，全部泛着危险的红光。梅尔斯氏症是四级传染重症，虽然目前只有女人会感染，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突然变异传染给男人。屏幕上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们围着她残留于世的躯壳忙碌着，远房的堂叔带着凌衍之来看她最后一眼。只能从隔离室的屏幕上看，那之后，就要把她直接送去高温焚化炉，以杜绝病毒再度传染。
　　姐姐死了。
　　那个男人的孩子也终于死了。他突然无不恶毒地心想，一点也不可惜，这大概是这疯狂脱轨的一切当中唯一的好事。
　　他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一眼彩超。那上面一直是一个朦胧的虚影，几乎看不见原本属于子宫的边界。但是他突然看见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手，似乎是刚刚长出了五指的形状，在仪器探测的翻腾中从脓血和溃烂的组织当中露出一角。那像是一个魔爪，从血里长出了的诅咒，直直地印入他心底，带着哭腔尖叫着抓挠不休。
　　————————————————
　　但现在，命轮倒转，鬼使神差，一切都像是那只魔爪的诅咒。他没有成为新郎，反而越来越像是走上了当初的姐姐的老路；时而看着镜子，觉得自己连长相也和姐姐愈发相似了。留起长发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便模仿姐姐当初的发型，把两侧的发尾弄得略略弯曲，扎起发辫时在鬓边留下看似随意地一绺下来。而如今，他连脸上的青紫瘢痕都和姐姐当年归家时弄得如出一辙。他好像完全地成为了姐姐，被人乖顺地从车上抱下来，享受着四周人们艳羡嫉妒的眼神，轻易地便错付了一生。
　　突然哗地一下，头顶的风衣被揭开，像猛地被掀开了罩头，周围的光刺进眼里。“你没在里面哭吧？”金鳞子嫌弃地问，他将那件昂贵的风衣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我没有哭。”凌衍之辩解，但金鳞子不去理他，“你有几天没洗头了？脏死了。从拘留所回来你换衣服了吗？……给你开了特护的病房，东西都搬过去了，我让人叫你那个义工来了，让他带你好好消毒……”他皱着眉，看了看自己周身，“反正这一身衣服都要扔掉。”
　　“那还真是对不起你。”凌衍之嘟囔，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身上。似乎的确……不太好闻。但隐隐有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医院的消毒水的气息。那是金鳞子的味道。
　　“一套衣服而已。”
　　“你是认真的吗？”
　　“衣服？没必要，我有几十件同款。”
　　“我是说，你觉得我能行？凭什么？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金鳞子看了看他。
　　“你是个OMEGA。”
　　“我是个OMEGA，显而易见，哈？”
　　“所以你太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金鳞子指了指自己办公区域的窗子，那隔光降温的玻璃面从隐蔽外界的模式变成正常普通的透明玻璃，从那能看见底下簇拥在一起久久不愿离去的人群。“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
　　“等一个话题热度，一条爆炸新闻？”
　　“那就给他们一个话题，一条新闻。”
　　凌衍之看了一会儿那些人黑黢黢的头顶，金鳞子的助理来报告说张晨晖来接他了，而金鳞子早已经不见人影，凌衍之问了一声，他的助理指了一个方向给他看，远远望见在暗光实验室透明玻璃幕墙的包围底下，金鳞子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玻璃折光的弧度将他微微向前探着脑袋的身形微微拖曳变形；他也在玻璃罩子里面。这一瞬间的错位让他想起樊澍，像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绝无仅有的共同点。
　　他突然对那位助手说：“请等一等。”撑着拐杖走回刚才的位置，支着腿翻开垃圾箱，将金鳞子丢掉的那件白色的风衣捡了出来，在助手惊恐眼神里拍了拍已经染脏了的污渍，笑着把衣服包卷起来。“我会洗干净的。”
　　“呃，”助理艰难地发话，“您……真不用这样，金院士有比较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他不会用弄脏过了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要了，谁说要还给他了？”凌衍之毫不介怀，“既然他不要了，我捡走也没什么关系吧？”
　　————————————————
　　张晨晖站在门口打着圈踱来踱去，把一个轮椅推得单圈旋转，看见凌衍之出来先是一楞，接着眼睛便亮起来了，几乎小跑着迎上来，像一只讨食撒欢的小狗。“你你你你回来了啊！怎么搞的呀？我去拘留所接你，他们说你提前释放了？我还以为路上错过了，一路找回来呢，看你也不在医院，吓死我了！我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他不由分说地搀过凌衍之的胳膊，夺过他的拐杖，要扶他坐到轮椅上头，“我又抓紧返回去逼着那群人问，支支吾吾说你两天前就被一群人接走了？我真的吓懵了都，还以为你被坏人拐走了……你还笑？你摸摸我这衣裳，这几小时都汗湿了又干了现在结了盐块，都要心率不齐了……”
　　凌衍之眯着眼笑，牵动眼角的伤疼得一抽，“这么担心我啊？”
　　“那是担不担心的事吗？！你知道OMEGA孤身失踪的话有多危险吗，我们那里卷宗堆成山，被强暴的几率……”他扁了扁嘴，不往下说了。没隔一秒又忍不住问：“你怎么认识那个金鳞子？那可是那个‘金鳞子’哎！他把你接回来的时候，外头媒体都炸了……”
　　“我好困，”凌衍之听着他呱呱噪噪的话声，眯起眼睛，“我一天没睡了。”
　　“回病床上睡吧，脸上上一次药再睡，”张晨晖急忙说，连声音也放轻下来，“你的脸怎么回事，是拘留所里弄的吗？谁打的你？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受伤？”
　　凌衍之觉得自己脱了力气，坐上轮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意识不清，几乎被他抱上病床。脸上的纱布终于被揭开，张晨晖好像已经无师自通地成了护士，熟稔地替他上药再热敷，一面兑了温水，挤出几片三七要哄他吃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你丈夫打的你？”在他想来，能从拘留所里提前接他出去的，只有身为他ALPHA的樊澍了。
　　凌衍之没答话，张晨晖等了一会儿抬头去看，发觉人已经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要完蛋：这脸都成了猪头，他居然觉得他张着嘴流口水的模样很好看。那种脆弱的好看像是你能够捏在掌心的决定生死的动物，当它对你收起尖牙交付信任的时候最有成就感。
　　心里到处都痒痒的，就像春风吹动春草，抚过去时尖嫩的芽搔着掌心。他也曾经喜欢过人，但如今也想不起来样子了，只记得似乎叫做小忻。那时候一个群体里总要相互交代自己的“目标”，否则就显得不合群。他挑了个大家都觉得不错，又不会太过显眼的‘女人’，说出去既不丢人，也不难堪。后来小忻似乎也不知从谁那里听闻了他喜欢‘她’的事，有时候就会特意往他这边望过来，目光对上时笑一笑，又抓紧转开。
　　那感觉挺好，就像自己时刻被人关注着，被人在意着，记在心上；我也是有人在乎的。那让人有一种饱胀的充盈，自满的错觉。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甚至连和对方说话都没有几句。但他们在课上传过纸条，趁上课无聊的时候，也远远偷拍过小忻睡着的侧脸，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平面的轮廓，虚拟的嘴唇。他肖想着，青春着，也躁动着；计划着表白，拥有，也计划着比那多得多的事。
　　一切终结于小忻传来一张纸条：约他在晚上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见面。他握着纸条，心脏狂跳，虽然觉得让‘女人’来主导约会有些丢面子，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到时间，他等不及地飞奔去约定的地点；但见到的场景却让他血脉逆流，汗毛倒竖：几个高年级的正将小忻压在树上，扒下裤子。他们轮流地按着‘女人’的手，办事的同时几乎还在高声调笑。啜泣声从笑声当中传来，像濒死的小兽最后的呼吸。
　　他的脚像被在地上，既不能上前，也无法退后。那几个高年级生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冷哼着肆无忌惮：‘看什么看？！是你的女人啊？’
　　少年绝望干涸的眼神从那几个覆在身遭的身形当中透过来，像是透过无数身体的利剑。他定定地看着张晨晖，像是等他答话，翕动嘴唇，那无声的口型似乎是在说‘救我’。但在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之后，便终于缓缓地，将视线挪去别处了，就像他从不存在、而自己也不存在，留在原地的只不过是一副被抛弃的躯体；张晨晖浑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眼前一片昏暗，还有自己匆忙的脚步踏在枯枝上响动的噪音。
　　第二天，小忻仍然按时来上课，按时地和朋友聊天，按时地举手回答，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遮住整个脖颈。他只是再也没有对他笑过，甚至多看过一眼，他夹在书里的那张字条也莫名地消失了。张晨晖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中意的对象，再也没有提起过有一个叫做小忻的人。
　　今天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停了上药的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吻住那两爿薄唇时想，是了，小忻身上也有这种淡淡的味道，甚至隐隐约约地夹在他递来的纸条里，被自己贴着鼻子仔细地嗅闻过；
　　原来是化瘀伤药的气味。


第17章 物超所值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匆匆起身去了厕所，隔间门被关上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凌衍之睁开双眼，睡意全消，下意识地使劲擦抹着刚被吻过的嘴唇，力道大得牙尖划破唇肉，却又突然觉得矫情。他的吻早不值钱了，只是吻就可以换来这种程度的帮助和关心，那也早就物超所值。
　　他早就知道自己对装睡很在行。有时候樊澍风尘仆仆地回来，却仿佛亢奋的劲儿消不下去，在床的另一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贴过来想要时，他便迷蒙地瘫软身子，乖顺而无知觉地佯装熟睡，轻推几下没有反应，那好心的ALPHA就体贴地不来闹醒他了。有一次他们分开的久了，樊澍回来时他已经睡了，但他总是睡得极浅，能听见那人连灯都没开，蹑手蹑脚地绕过床沿，几乎贴着床柱的另一头睡下。黑暗中床垫凹陷，他身上还有砥砺锋利的味道，如今想来，也许是不知道从哪里的战场上刚刚回来。黑暗中，咫尺间翻来覆去地来回几趟，终于凑过来，低声唤道：“……衍之？”声音里像混了玻璃渣子，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陌生的危险气息。
　　凌衍之便摊开身子，软软地翻过去，枕在他冰凉的手臂上，像疏于防备的动物，懒懒地朝你抻开肚皮。樊澍像是叹了一声，搂过他肩颈手臂紧了紧，呼吸一簇簇地贴过来喷在锁骨的凹陷里，绵痒痒地杀人。他一只手似探了下去来回地动着，床垫也随着动作轻轻起伏，ALPHA的侵略气息弥散出来。他把声音曳在喉咙底下，喉结滚动，在寂静的夜色里，听上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呜咽。凌衍之忍着不让自己被他撩拨起来，但又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们都很可怜。
　　最终他要到了，呼吸愈发烫人，频率也挪得快，汗水顺着抵着背脊的鼻尖渗过一点。身子难以抑制地猛地朝前一顶，几乎撞在凌衍之身上，搂过他肩头的手掌跟着陡然用力。这让他似乎陡然清醒过来似的，倏地将手臂抽离，人也立刻坐起身来，着急着下床去。凌衍之不能再装睡了，只得翻个身揉了揉眼，黏着嗓子咕哝一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吃饭了没？……樊澍的影子在黑暗里头，像是只有一个轮廓，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抱歉，弄醒你了？你睡吧。我去洗个澡。
　　好久以后，人才又回来，带着一身清新水汽，在床沿的另一侧小心睡下，没一会便响起不轻不重的鼾声，像是累得狠了。味儿那么重，凌衍之瞪着双眼，躺得笔直，心里头毛躁起来：你倒好，可还让不让我睡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轱辘一下子坐起来，“我要换衣服，我衣服你放哪里去了？”他朝着洗手间里的张晨晖喊，果不其然地听见里头砰楞乓啷一阵慌乱，好像撞倒了架子又弄翻了柜子，最后马桶圈哐啷一声砸下来。张晨晖从里头冲出来，裤子上头一截掇出来的衬衫还没塞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巴着问：“叫、叫我干嘛？”
　　凌衍之也不说破，歪了歪头，好笑地支着脸，“你上大号吗？上完再出来啊不用着急的。”
　　“我……槽，……你不是睡着了吗？这么快就……就醒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办。”
　　张晨晖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你……你是不是没睡着？”
　　“？我在轮椅上就睡着了，可是突然做了个噩梦。”
　　“哦。”
　　“没关系，我睡眠一向比较浅。之前也睡得够多了；在拘留所里也只能睡。我梦见了梅尔斯氏症爆发那会儿的事。”
　　张晨晖替他找出衣服。谁也不想谈论梅尔斯氏症，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你要去哪儿？你还是睡一会的好。”
　　“来不及睡了，”凌衍之说，“我们去OMEGA协理会。”
　　————————————————
　　O协那边乱成一团。“凌衍之要来了！”他们奔走相告，搞得就像个狼来了的故事，大敌当前，进入一级战备。
　　“他来干什么？他不是才被放出来吗？”
　　“真奇了怪了，那时候让他来他不来，这时候来是要闹哪样？”
　　“他跟我们站在一边吗？还是打算来找茬的？”
　　有人笃定地说：“一定是为了代理监管的事。但那件事我们没有责任，是他自己拒绝的……”
　　有人捧着手机，指着社区的热点客户端，“刚才刷出来的新闻看到没？你看这个，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金院士亲自带回医院的，好像和他关系匪浅……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几个人相互暗中传递了眼神，急忙叫起来：“这是不是金院士的意思啊，抓紧给金院士打过去确认一下！”
　　又有人忙忙地跑过来叫：“奇了，国安局那边刚刚来消息说，让我们一定要压住消息，很可能牵扯到国家机密——他们派的人来的路上了。”
　　申时行皱着眉，茶壶的新水对着养石在那儿伺茶，“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离婚闹得越厉害，给他站台背书的人怎么越多？”
　　凌衍之这是第一次走进O协的大门。OMEGA协理会有一栋单独的大楼；许多窗口正在受理求助的OMEGA的事务，大厅里也有不少ALPHA陪着OMEGA来往办理相关业务，这时候都齐刷刷地向他望过来，再转头交耳地窃窃私语。凌衍之要去取号机那里取一个排号，刚走到一半就给人拦下来了，对他说：“凌先生不用排队了，来这边吧，我们理事会想见见您。”
　　凌衍之挑起一边眉毛，瞥了一眼张晨晖，再对那个接待的BETA说：“那不太好吧？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排队呢，我又有什么特殊？”
　　“额，是我们周秘书长想要和你聊聊……关于……之前拘留的事。”
　　“那个没有什么好聊的。”凌衍之眨眨眼，“除非他也分管家暴类别？”
　　那个BETA愣了愣，思路电转，抓紧说的毫无阻滞：“他……当然……可以分管家暴类别。”
　　众人都在猜测他脸上的新伤。那有可能是在狱中受到了虐待，也有可能是被他丈夫再次家暴了。听说是金鳞子去接了他回来，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他到底怎样才能惊动这个级别的ALPHA？那个像机器人一样好像患有人类情感淡漠症的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亲密地把一个OMEGA从车里抱出来？
　　既然他说了家暴的类别，那问题就严重了；如果是在监管期内、有过申请保护记录后导致的家暴，不仅O协有着严重的责任，他的丈夫也基本上难辞其咎。监管期伤害，即便不能离婚，也会被剥夺ALPHA对OMEGA的监管权，樊澍不管醒了没醒，是死是活，在证明其无罪之前，都将不再拥有管辖自己的OMEGA的权力。
　　人人都关心这一案的发展。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你就去吧，凌先生！”
　　“不用怕，听听他们说什么！”
　　“叫他们认真点从OMEGA角度考虑啊！”
　　“我已经是第五次求助了，报案警察不受理，他们说如果不构成轻伤，就一定要有OMEGA协会出具的书面家暴调解……能不能请他们重视一下！”
　　凌衍之惊诧地转头去看，那些等待的人都从椅子上错落地站起来，在窗口的当号人员也转过身，顾不得自己的申请都看向他。“什么时候出下一期视频？”有人叫；
　　“直播啊！我们等着呢！”
　　“给我们讲讲拘留所里的事！”
　　凌衍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直到有人过来跟他握手。这感觉真奇妙，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识了他，都是他的同伙，战友，亲人，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们无条件地支持他。
　　于是他朝他们笑笑，像个明星那样挥一挥手，跟着BETA往会议室走。没关系。反正到最后，所有人又都会离他而去。因为他太自私、太破碎，他再也没有朋友，再也没有家人，再也没有可以称为珍宝去守护的东西，再也没有人爱他，或者说他们爱的不是他，只是他的子宫而已。
　　副秘书长任虞盯着凌衍之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如临大敌。那一看就是打出来的；但一般ALPHA抢到OMEGA后，可不会只满足于打伤OMEGA的脸。如果再有更多伤害，他就仿佛一颗定时炸弹，随时要把这座协会炸上天去。“我们愿意提供更多的保护，”他一上来就抓紧开门见山地说，“等你伤再好一点就可以办理出院，然后我们OMEGA协理会这边会提供一个保障性的住宿和陪护，如果你曾经加入过会员，那么还有一笔捐款的救助基金——”
　　“那太好了，我正不知道如果出院了要住哪里，”凌衍之说，他的双手在桌下摆弄着手机，调成录影。“不过，我这里有个更紧急的家暴援助事件，需要OMEGA协理会的救助。”
　　这句话把任秘书长噎了一下，一肚子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他只好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如果是你丈夫的——”
　　“是在那座关押我的拘留所，”凌衍之打断他，“和我同一个监寮的另一个OMEGA，他有很明显的自残抑郁的症状，他的丈夫拒绝保释监管他。他明显遭受了虐待，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原来不是为了他自己，任副秘书长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办多了。“我们会派调查员去了解情况的，”他安抚着说，“但是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他本人、本人直系亲属或者他丈夫来提出的话，我们也不能干预太多。”
　　“他的精神状态绝对不适合收监，必须要有人照顾，”凌衍之急切地说，“OMEGA的拘留监因为人太少了，连个寮长都没有。他一定会自残的，你们必须快一点，否则的话——”
　　“调查需要时间嘛，”任虞仍旧慢斯条理地说，“这种事情不能搞错的，否则会影响人家的家庭幸福，拆分别人的家庭。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凌衍之顿了顿，狱警不喊他们的名字，只喊编号。他不知道那个OMEGA的名字，只知道编号和电话，还有长相。他报出编号数字，问任虞有没有办法查出来。
　　“嗯，我让他们记录一下，”任秘书长懒散地挥挥手，又问，“金院士什么时候有空啊，我想约他吃个饭一直没有机会，能不能替我们安排一下？”
　　凌衍之压着怒气，倏地把手机从桌底下拿上来。那上面正在直播，观看人数飞速上涨。凌衍之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瞪着“五分钟内我要你给这个辖区的拘留所打电话问这个人的身份信息，还要派个车跟我一起去拘留所接人。否则你们会在直播里听见我怎么评价这件事，所有人都有眼睛，谁在说谎一看就知道。”
　　底下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欢呼，低头看时，人群已经各走各路地东西南北各方向散去，但每个人都捏着手机瞪着亮起的屏幕，指尖在上头戳戳打打。
　　两分钟内，调用的文件就出炉了。秘书长戴上眼镜，眯细眼睛去看，“哎，你不用着急了，这上面显示编号60891的犯人刚刚撤下登记表了。喏，几分钟前。”
　　凌衍之一愣。“那是怎么回事？”
　　“也许他已经提前办理了解除监管手续了。”
　　“他的拘留日还没满呢，是十五天我记得，而且那样肯定会有记录才对？”
　　“也许被他丈夫提早申请监管就接走了？”
　　“那不会连声招呼都没打……”凌衍之顿了顿，突然陡地反应过来：“糟了！”


第18章 撞破南墙
　　他顾不上记者尾随、其他人的围观，一把抓过任秘书长，几乎是拖着他向外走——把碍事拐杖扔开，拖着一条快好了却给折腾反复的腿，这时候有点不管不顾地一瘸一拐地往前；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在众人的注视下尴尬无比，却又甩不开。
　　这个OMEGA身子瘦得像一把枯柴，劲却大得吓人。任虞一个晃神就被拽出了办公室，沿着过道的步梯出来，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当真要使劲挣开那就有口也说不清了。可这样拉拉扯扯地成何体统？这个OMEGA是个被家暴的有夫之妇，他已经因为妨碍治安被拘留了五日，但这才只是开始，也许接下来要被起诉违法服用违禁药品致流产。他的丈夫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他一身都是古怪的谜团。
　　周围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吹口哨。而凌衍之只是问他：“你有车吗？”
　　“等等，我不能就这样一点调查都没有，单凭你一句话就去拘留所要人——”
　　“你可以的，只不过是去问问情况，”凌衍之说，他突然伸手抢过对方的车钥匙，把人按上后座，自己坐上驾驶席。张晨晖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说“我来开吧”，他已经一脚油门蹬了出去。
　　任虞看着自己的座驾在停车场里原地转了720度的大弯，好像一架疯狂鼠那样窜出门去；只好闭上眼死死攥住扶把，惊恐万分。“你——你会开车？！”
　　“废话，我当然会开！”凌衍之把车开出跑跑卡丁车的架势，“就是好久没开了！”
　　“你上一次开车是啥时候？”
　　“我大学的时候还是急速巅峰的城市冠军——”
　　“那不是游戏吗！！！你有驾照吗！！！而且你的腿还没好吧！！！那不是踩刹车的脚吗？”
　　“我他妈又不是腿被截肢了或者高位截瘫了！”OMEGA猛一拨方向盘，“没事，不到关键时刻不踩刹车不就行了！！”
　　“哇呀——————————————”
　　他们一路飙车赶到拘留所。
　　下来后张晨晖直接一头扎进小树林吐了，任虞一脸菜色，惨白着脸颤抖着嘴唇地亮明身份，要工作人员去找所长来见他，反倒起了效果。工作人员一看他这副表情，似乎是觉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急急忙忙跑去汇报了，将他们领进办公区。
　　走过一段层层叠叠的铁网的时候，凌衍之看见远处几个警员正隐约在把染血的床铺之类的东西抬出去。他顿了顿，突然一股无力的寒冷席卷了全身。张晨晖以为他腿疼，上来搀住他。
　　办公区那儿有个男人正在大声吵嚷，虽然关了门，声音也从里头尖利地透出来：“你们搞死了我婆娘，他虽然头脑有点病，肚子又没有病！还是能生的啊，……死在你们这里了，难道是说算就能算了的？！你们要不拿出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来，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
　　他们伴随着这样的声音走进所长的办公室；所长正在和任虞说话，因为旁边那个ALPHA的发飙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显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是自己撞死的，真不能全怪我们，我们给他头上套了软垫，但他自己悄悄把垫子扯歪了。我们这里几乎没有收监的OMEGA，一般来说，不是移交给了你们O协，就是被ALPHA领回去自行监管了。之前跟他在一起的OMEGA也被提前释放——”他抬头正好看到凌衍之，“哦，就是你嘛。是你投诉的吗？那你就该知道，这个O脑子不太好，一直都在撞墙，他丈夫也证明了他在家都是这样，用脑袋敲墙已经成习惯了，持续了一年多据说，额头这里都生了一层厚茧。谁能知道他突然就猛地撞墙自杀了？”
　　配合着这句台词外头陡然一声巨响，应该是那个ALPHA在发飙，似乎把椅子什么的给推到了地上。所长皱了皱眉，陪着笑给任虞倒茶，“任秘书长也看见了，这种事谁都不想的。本来甚至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但如果那个ALPHA希望赔偿并且提起诉讼的话，我们接下来就有得忙了。希望协会也能够体谅一下吧……”他讨好地把茶水推过去，又拨电脑的屏幕上的图像给他们看，“我这儿有视频，您可以看看，真的不是别人的责任，如果要说的话，这个ALPHA绝对……”
　　凌衍之怔怔地听他们说完，那个OMEGA，他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十个人的通铺，只是当时只关了他们两个人。“那种墙不是防撞的吗？”他突然问。
　　“啊，是的，”所长看了他一眼，“但是那天，你被李部他们突然临时接出去了，我们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OMEGA。只单独关押一个OMEGA不符合规定，所以我们把他移出来，打算移交给临近辖区的拘留所，谁知道……”
　　所长从一旁的证物箱里摸了摸，拿出那个还似乎沾着体温的软垫，只有边缘上染了一圈发黑的血色，“他趁着上厕所时突然猛地撞在墙上。劲使得太大了，倒下的时候后颈又磕中了小便池，脖子整个折过去。……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否则救得回来的。”
　　“所以呢，这事就是本来这个OMEGA就可能有自杀倾向，再加上头脑不灵光，丈夫又不履行监管义务的话……哎呀，这样的案例挺多的，尤其是到了我们这里，也不算新鲜事……”他又讨好地看向任虞，“任秘书长，你看，还劳烦您来过问这个事，这么关心我们的工作……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是在这个ALPHA上面，当然，当然，我们也在找机构证明他的精神问题，您这边也该帮我们啊，要伸张OMEGA的权益受到了侵害，就要追究这个ALPHA的失职，主要责任肯定是在他嘛……对，我们这边也肯定是希望啊，您一定得来给我们做一个安全的宣讲！……您不如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工作餐，工作餐……”
　　凌衍之没再能听下去，一瘸一拐地默默地往外走。到了放风的时间，路过活动场的铁网时，里头监押的ALPHA犯人对他吹口哨，扭动着下胯做着下流的姿势。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犯人就更加起劲地呼叫着，发出古怪的声响，好像是只有X欲的动物，模拟着X交的姿势要走过来，终于被看守狠狠地推搡远了；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把那个染着血的软垫一并带了出来。他将软垫翻过来，后面的绑带上有一点点脱线的痕迹。“你别难过了，”扶着他的张晨晖说，“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你知道吗？”凌衍之撇了撇嘴角，神色古怪地一笑，“是我把它拽歪的。”
　　“……什么？”
　　“软垫，他们说它被扯歪了，所以他撞破了头，”凌衍之慢慢地说，“我把它扯歪的。因为他们捆得很紧，他很不舒服。”
　　张晨晖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你也是好意，对吧？”
　　“他很热，那垫子不透气，皮肤上都起了痦子。”他静静地说，“捆得血液都不流通了。所以我就把连接口的线扯松了点。没人管我们，只是两个OMEGA都不值得浪费看守警力。那儿是有监控，但是我猜也没人看着。我扯松那线还搞了蛮久，也没人过来阻止。”
　　张晨晖吞咽了一下。这人真不是让人省心的主。他小心翼翼地说：“……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你的错啊。你只是想帮他。”
　　“我知道他想要寻死。他撞了一整天的墙，没有停下来过……我是想帮他，我觉得……”凌衍之低头看着那条边缘上殷红的血痕，“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想活了。我能理解。活成那样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我想要帮他去死。但是后来发现那里的墙其实也是防撞的。不是那种极软的海绵，撞了还是疼并且有点糙，但是也死不了人。”
　　“嘘，乱说什么！你还嫌牢没坐够哇？”张晨晖急得不行，想伸手捂他的嘴又不敢，只好瞪着眼看他，“你好像总喜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变成一个坏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凌衍之笑了笑。“我当然是个坏人，你一会就知道对我有什么好处了。”
　　他们走出拘留所的铁栏，外面早等着一群追车过来的记者，跟着他从医院追到了O协又到了这里，好像在玩什么大型拼图解谜的游戏，而这时候正要揭晓谜底。都着急地挤上来问：“是不是在关押期间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是为了脸上的伤所以带了任秘书长来的吗？”“原定的关押时间没到为什么会提前释放？”“您和金鳞子院士是什么关系？”“您的ALPHA知道这件事吗？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采访？……”
　　“别管我的ALPHA了，”凌衍之笑了笑，脸色却很难看，这让提问的人静了下来，知道他似乎有话要说。“不是我们的什么事都和ALPHA有关，”他抬起脸，两眼空洞，“但又似乎的确有关。”
　　他把那个丑陋的软垫攥在胸前，让闪光灯摄影机和直播录像都把它也带进去。“我要参加OMEGA协理会接下来的换届主席竞选。”
　　周围一片寂静，记者们面面相觑，似乎不太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又很慢地说了一遍。这一次他们听懂了，但每个人好像都被过大的消息撞得发懵，都在从复杂的迷宫线索中寻找其中相互的关系。凌衍之知道，他们之后会找到的，无论是从金鳞子那边，还是从拘留所这边，拼图的成功令人兴奋，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缘由背后都有着理所当然的因果。他再抬起眼，让一层泪珠挂在上睫毛上，留下隐隐的水雾，长时间缺乏睡眠留下的红血丝便被衬托得极其分明。这会让他显得愤怒、悲伤而强自克制，那都是解谜必备的因素。
　　“很吃惊吗？不可思议，是不是？比起一个OMEGA无声无息地死在狱里更不可思议吗？他的ALPHA在里头大闹，目的是索要赔偿。拘留所推卸责任，希望把罪名推卸到没有履行监管责任的ALPHA身上，好躲避赔偿。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会自杀……他撞了一天一夜，从没停过；而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只是给他脑袋上裹上这个垫子。”
　　“我发现ALPHA们不会明白：我们不想要垫子。哪怕头破血流……也比苟且偷生要好。”


第19章 烟秉夜谈
　　“你疯了。”
　　张晨晖憋出几个字来，回去的途中，他们都没怎么讲过话。
　　凌衍之也不顺着他捋，觉得有些好笑：“我要竞选O协的主席就是疯了吗？你们有哪条规定明文写着不准OMEGA参与竞选吗？”
　　“你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根本不可能……我们那的选举不过是走走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年轻人捏紧了手指，“我们那主席都是几方势力权衡下的结果，跟票选没有关系。他们早就已经内定了人选了，提名都不过是过场……你连O协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哪里有人提名你？”
　　“不要紧，”凌衍之不痛不痒地答，他想过这个，“我这边有金鳞子。”
　　“他能怎么支持你？又凭什么要支持你？你是个OMEGA——”
　　“他会帮的，我把自己卖给他了。”
　　张晨晖突然顿住。“……什么？”
　　凌衍之没有看他，摇了摇空的水杯，“你不用管。”
　　“你——你也跟他……做那种事吗？！”
　　OMEGA眼尾一挑，轻浮地笑起来。“哪种事？”
　　张晨晖尬在原地，面上阴晴不定，他突然明白了：
　　“你早就决定好了对吧？那今天这个算什么，你从去OMEGA协会、要他们查这个事开始就都是计划好的吧？你真的关心这个OMEGA的死活吗？!还是说只是为了你自己往上爬来铺路，找一个必要的由头好发表感人肺腑的演说？”
　　凌衍之翻了翻眼看他，
　　“那你呢？你真的关心我的死活吗？”
　　张晨晖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脸涨成猪肝色，“我、我当然关心你啊！”
　　“我也可以说你只是为了你的社会分数铺路，为了成为ALPHA，甚至只是为了觊觎我的身体。别忘了，我手上有证据。”
　　年轻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以为我怕你？我是因为怕你威胁才对你……是吗？！我要拿到你的手机删掉视频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你是打得过我还是跑得过我，你说啊？！”
　　“所以，我得为你不是来强暴我，而只是躲在厕所里打飞机的事感恩戴德，”凌衍之微笑起来，“真是好一个正人君子啊？”
　　病房里没有开灯。张晨晖突然扑了过来，像被惹怒了的野兽一样猛地压上来将他困在床上，箍住他的双手掣在头顶，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将人牢牢地按进床垫里头。昏暗的光线底下，唯一能看见的是眼底闪过凶狠的亮色。“你当我不敢动你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精贵的东西，一天到晚装个样子卖弄风骚，好了不起吗——”
　　凌衍之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你来啊，”他静静地说，那种反应比哭喊求饶更吓人。“没关系，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你都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张晨晖呆在那里，他们姿势暧昧，气氛紧张，但却有什么必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就像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引线，按着他双手的力道仿佛失去目标那样渐渐松开。他想起当初的树林里，也是这样暗的光线底下，小忻的手也曾被这样高高地按在头顶；手指被抽走了筋骨那样毫无知觉地垂下来，白得像一朵将谢的花。他陡然觉得一股反胃，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冲进厕所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凌衍之仍然保持那样仿佛被强暴般的姿势躺了一会儿，慢慢地爬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抱歉。”他说，“让你觉得恶心了。”
　　张晨晖使劲摇头，他伸手过来接那杯水，但胃部到喉咙的酸筋抽动，又忍不住要扭头过去吐，手上一歪，水被打翻在地上。
　　“我不是——”他急忙下意识地去捡杯子，又急匆匆想找什么去抹凌衍之从胸口打湿到小腹的水渍，酸水在嘴腔里滚着反呕，他低着头，“我才恶心……我是觉得我恶心……”
　　凌衍之笑起来，他伸手抹了抹张晨晖眼角挂下不知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眼泪，给他抽了点纸过来糊在脸上擦过去。“你不错，比我好多了。”张晨晖急忙夺过来自己擦，也不知道是被揉的还是怎么，纸拿下来后整个脸都红的不太正常。
　　他们谁也没有开灯，却也起不了身，就抵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凌衍之也挨着他坐下，看着夜色的天幕在窗前铺满，是黑，又不是完全的黑。
　　“你为什么想蹚这个浑水呢？”张晨晖低声问，像怕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这个主席当上又能干什么？你要是当了，哪怕就是去参加竞选，就是站到了ALPHA的对立面。那些路人……他们现在支持你，喜欢看你软弱无助又尽力挣扎的模样，觉得好看……可你如果太强势了，到时候就会反过来。更何况，O协主席背后都是上头各方势力较量的结果……他们不会允许有别人来分他们ALPHA的地位和权力，你会受到很严重的攻击，尤其是如果你越受欢迎，就可能越危险，我……”他的脸似乎烧得更红了，埋到双膝当中，看上去有点可爱，“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凌衍之半支起身来，从他身上探过去，打开柜子摸了一支烟。他胸口的衣裳垂下来擦着他的膝头，腰肢修长舒展，凹陷下去，衬托得屁股翘起，像一只野猫那样拉长四肢。张晨晖动也不敢动，等着他把烟盒拿出来，收回去的时候似乎碰着了乳*，引得浑身过电了似的一阵战栗。凌衍之挞了一根出来，对他指了指，BETA吓得慌忙摇头，惹得风流的OMEGA唇角一勾，轻笑的声音像是融化了的糖汁，两个人的肩膀被它黏在一起，汗津津地又不敢拽开。
　　“我又不傻。”凌衍之说，“金鳞子故意让我来做这个事，把我推到前面去替他争O协的主席，他又不是什么人道主义的慈善家，怎么可能没有目的？他要把我挡前头替他冲锋陷阵，显然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布棋子，只是他如果推他自己那一派的人去竞选O协主席，手显然伸得太长了。不好出面罢了，而我又看起来刚好符合他的要求。”
　　他点起烟，黑暗中便多出一丝火光。一双薄唇间吹出的白气又将这火光弥得朦胧，变成胭粉色的一截；张晨晖痴迷地看着这朦胧中他睫毛的剪影。
　　“你都明白……那为什么还……？”
　　“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啊。我不想对你说我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什么权益什么斗争啊什么的。我没那么伟大，我就是想像个人那样活下去。不是别人的附庸，不用做什么要谁去批准，也不用为谁生孩子。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很难理解吗？人类灭不灭绝他妈的管我什么事？如果人类还没灭绝，‘我’已经先灭绝了，那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张晨晖摇了摇头，又抓紧点了点头。凌衍之又吁出一口长气，有些诱惑地半吐在他脸上，年轻人毫无防备，陡然呛咳起来，他便在那儿得逞地咯咯笑。笑完了，再长长地出一口气，突然伸一只手出来，在年轻人脑袋上揉了揉。
　　“我遇到过……很多事。很多不公平的事。利用和被利用在中间是很轻的了。我就算当上主席恐怕改变不了其他OMEGA的命运——抱歉我就是这么自私——但可以改变我自己的。权力是能获取的最直观的东西。”
　　“然后呢……？”张晨晖问，“……樊澍怎么办？”
　　凌衍之的话语像卡在喉咙里那样陡然一窒，“我要和他离婚了呀。”他顿了顿，“协议最近应该就会送来。”
　　“他不再纠缠你了吗？”
　　“……嗯。都商量好了，”OMEGA淡淡地说，“不谈他好吗？”
　　“那……然后呢？……金鳞子那边？”
　　“可能吧，”他模糊不清地说，又想到了什么嗤地一笑，“你敢相信他现在已经有两个老婆吗？他忙不过来的。”
　　张晨晖瞪圆了眼睛，想找手机搜索这条信息却又舍不得起来，“……那家伙到底有哪里好？”
　　“好就好在他不是好人。”凌衍之抽到烟屁股，“欺负起来没什么压力。”
　　“那再然后呢？你也要和金鳞子离婚吗？”
　　“说不定我会把他杀了。”他戏谑地说，“不过在那之前也有可能他就甩了我，不然他的名额不一定够用。”
　　“那样……要一直在外工作，你知道吧？”张晨晖忧心忡忡，“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那个……怎么办？”
　　“发情期？”凌衍之嘲笑他，“你是什么小学生吗发情期三个字不敢说？”他又一停，“啊，现在也没有小学生了。”
　　“第一批ABO定级繁衍制度下的新生儿马上都要上小学了。”
　　凌衍之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感觉像在沙漠里种地一样。”
　　“发情期的话……”张晨晖硬生生把舌尖上的两个字咽下去了，他看过那些资料，也在强暴援助的窗口做过接待员。那些蓬头垢面的OMEGA冲进来，或者撒泼发癫，或者哭天抢地，更多的只是长久地静默。讲的故事无非千篇一律，听到了最后都失去了耐心，像是懒得动脑子去编纂的小说那样无聊乏味。人渐渐地就会变得冷血，变得心肠狠硬，为了让他们能够清晰地描述事实，甚至会烦躁的破口大骂那些OMEGA，好逼迫他们收起眼泪，再回忆一遍、又一遍当时那些残忍的细节。是先脱掉上衣还是裤子？他CHA进去了吗还是手指？在里面SHE的还是拔出来在外面？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你的ALPHA为什么不在身边？你有没有获得外出许可令？
　　凌衍之转过头来看着他。“我说了，不管做什么，之前都有人已经做过了，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张晨晖感觉喉咙底下火烧火燎的生疼，他又想起当年的事。那些人在小树林里，围堵住瘦弱的男孩。“这种事，根本不该习惯吧……”
　　“不习惯的话，根本活不下去。习惯了的话，就可以当做武器了。”OMEGA平淡地说完，他抽到最后一口，火星子几乎要灼在皮肤上，“但如果你非要刨根究底，根本的原因是，如果我不怀孕，又没有ALPHA，就没有补贴，更没法生活。我只有有自己的工作才能生活。我想要生活，就像你们一样，像个普通人一样。你告诉我：这真的很奇怪吗？”
　　凌衍之站起身来，找个水杯摁灭烟蒂；谈话结束了。


第20章 风格稳健
　　第二天一早，随着唰啦一声拉开窗帘的声响，刺眼的阳光陡然照进来，蓝牙音箱里开始播放一首朝气蓬勃的进行曲。“起床了！”张晨晖气势昂扬地说，“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凌衍之：“……我一天一夜没睡了要补觉……”
　　“起来！你是要竞选O协主席的男人！怎么能那么懒散！”
　　“我不是男人……我是OMEGA……”凌衍之抱着被子滚成一团，困得什么尊严什么人权全都不要了，“……我要睡觉……”
　　张晨晖喷出一口老血，脸呢！这时候知道标榜你是OMEGA了！昨天说的话都吃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还要不要实行你那伟大的三年还是五年计划了？还有一个月就要到选举了！”
　　“那今天还是可以睡一觉的……”
　　“不行！你快起来看新闻！”张晨晖像拔萝卜一样拽着他露在外头的胳膊，“你连个选举委员会都没有！”
　　“不要嘛……你再拽我我喊非礼了啊……”他尖着嗓子喊了几声，咯咯地笑，嗓音都还黏在一块，没睡清醒。张晨晖伸手来掀他被子，突然被床上人猛地一扑，将被子兜头罩在他身上，一个巧劲将他按在床上，照葫芦画瓢地压上去，任人在被子底下像个被捉住的小鼠那样挣动，“还真以为我拿你没法了？”然后丢下他，自顾自地洗漱去了。
　　张晨晖从他盖过的被子里挣出一个脑袋，一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吸了吸鼻子；老天。虽说这是病床，医院的被子，又不是什么自家的被套，但他忍不住还是嗅了嗅味道。——我像个变态一样。但他们说顶级的OMEGA都有自己的味道。小说里甚至说只有他的ALPHA才能闻到什么的，就像是——就像是一种誓约。那很浪漫，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不过现在，他和凌衍之也有秘密了。他知道他不喜欢樊澍，也不喜欢金鳞子。他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他活得很辛苦，那一支烟里讲过的话旁人都没有听过，只有他。
　　他们算是交过心的朋友了吗？算吧？
　　不管怎样，他们完全可以先做朋友，慢慢地来，就像回到古早的过往一样，那样文火细煨的恋爱，只有历史里的小说里才出现过，他一度甚至以为那不会再出现了，直到现在听见自己胸腔里怦咚怦咚的动静，大的掩盖掉了窗外的鸟叫。原来小说里写的是真的，原来爱是这样的，像一种不切实际的狂想，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是错的、是天方夜谭，你都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一边，就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已经不是当初，或者说当初已经再也回不去了；林肯那样站在马车上宣讲就能竞选的过往就像天方夜谭，孩子气的赌气。他连个选举委员会都没有。他知道这些要花钱吗？要有人赞助吗？要媒体造势，要发表演说，要举办聚会吗？要有党派背书，要站队，要调谐关系吗？金鳞子会给他解决多少问题，就会带来多少问题，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品性端庄的政治家，而是个岌岌可危的金字塔尖，多少人在底下挖暗道、拽绳子，要亏空他。
　　更何况，他是个OMEGA。那就表示，他无可避免地有发情期，推算下来的话那也快要到了。需要进行各种准备，调开所有的行程。他要是没我该怎么办呢？他只有我了。他的丈夫是个家暴的小人，而金鳞子是个堂皇的骗子。只有我，我会一直在他身边，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
　　窗帘底下岁月静好，看不见的阴影里暗流汹涌，走过医院大厅时，连滚动新闻都在播放同样的内容。底下隔离带那头的记者数量又翻倍了，不过比起之前一边倒的同情和支持，这一次有了许多唱衰的声音。OMEGA乖顺中透着一丝坚强，美丽里带着一丝血腥是好的；过头了就难以控制了，就显得很有戾气，很难以控制，很危险。早有人等着所谓“反转”，结合之前金鳞子的护送来看，就显得颇为像是事先策划好的一场炒作的大戏。普通的吃瓜群众都喜欢的版本是“他也许早就和金鳞子有一腿，所以才要抓紧甩掉自己的前任老公”，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地摔下来就被接到了金鳞子所在的医院，又没多久就和他勾搭上了，那么亲密？
　　即便有几个路人头脑清醒地认为“那不过是因为那是最有名的OMEGA医院，去那里就医很正常吧？”也抵不过八卦的来势汹汹。不得不说幸好金鳞子的团队当年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自从当初出了暴力事件，把凌衍之剔除出队伍之后，为了不影响金鳞子的舆论风向，把他加入他们的工作团队的记录全部删除了；好在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高精尖的科研机构，许多信息都是涉及保密的，因此至今也没有被扒出来这一段过往的交集，否则铁定是所谓石锤盖章，板上钉钉了。
　　OMEGA们还是有不少支持他，能够挑战O协显然需要很大的勇气，他们都很在意他为了自己的狱友出头的事，悲情又浪漫，很能引发共鸣。但ALPHA和BETA就不一定了。他们开始觉得凌衍之最先的楚楚可怜是装出来的，只不过是为了自己上位；O协如果主席都变成了OMEGA，那底下的员工是不是也会逐渐成为OMEGA的大本营？那太危险了，那时候他们就有了惩戒ALPHA、管理BETA的权力。OMEGA们会更加不服管教的。他们本来就已经难搞得很了：要让他们乖乖地接受这种义务就费了老鼻子的劲，给ALPHA加了一堆权限才算勉强能够实行；就这样还越来越难以执行，不是跳楼就是杀婴，再给他们各种权限那还得了，那不是要上天吗？该怎么管理？一个个的一点苦都不能吃，人类不就真的彻底灭绝了吗？
　　而涉及到这件事的上峰们却自然比老百姓们多另一种看法，申时行连夜被生育与社会保障总署的委员们召去——那时候凌衍之正睡得香呢——问的就是这件事。
　　一群人连夜开会，与会者都是支持ABO定级繁衍制度继续实施的派系，因此在体系内被简称为‘定级派’。申时行匆匆从车上下来，几个人连忙上去搀扶，外头还在下着大雨，几把伞不约而同地遮在他头上，引着他往会议室里去。年纪大了精力不如年轻人，脸上一道疲惫的痕迹看得明显。他已经78岁了，如果常规来看，自然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但是整个人类社会已经20年没有大批量的新生儿了，从八年前开始植入人体实验、五年前开始定点推广ABO制度以来，如今他们终于拥有第一批新生儿，但数量还是远远不足以支撑整个社群。社会运转几乎停滞的情况下，年纪大显然已经不能作为偷闲的资本。缺乏劳动力的现状导致社会已经无法负担高龄人士的养老费用；而更为怪谲和讽刺的是，科技发展也由原本的疯狂增速倏然停止了，当然仍然有所进步，却远非数据所预料的那样，原本疯狂上扬的红线陡然趋平，好像把一个如此发达的文明抽去了脊梁。
　　申时行脱下外衣，主持会议的是生育与社会保障总署的署长郗若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金鳞子没有来？”
　　申时行摇了摇头。“跟他说过了，但是你们也知道，那孩子，嗐……都给捧太高了，谁也管不得。”金鳞子其实年岁不小了，但是因为社会再也没有新的‘孩子’出生，老人们便习惯把最年轻的那一批还看作是孩子。
　　“的确也是离不开他。他说要做项目，那干扰他就跟干扰国计民生一样，我们哪比得上啊！”
　　众人都打个哈哈笑起来。笑声中有些干瘪。
　　郗若风扬了扬手，“今天是个临时紧急会议，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大家抓紧时间吧。最主要就是关于OMEGA协理会这边迫在眉睫的换届问题。我们必须保证协理会主席的职务是在支持定级派的人手里，尤其是不能落入自然派的手里，否则ABO系统这几年破釜沉舟的投入就会毁于一旦，大家都明白吧？”
　　“自然派这段时间上升的很快啊，他们最近得到了很多支持，主要就是因为现在ABO的数据和社会影响实在是……比我们预想的要低得多了，社会问题又激发得很严重，必须要靠O协来协调。再这样下去的话，如果自然派占据了多数，又控制了O协，后果就很严重了。”
　　有人叹了口气。“本来就已经很难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再这么折腾下去，难不成前几年那场‘净化运动’的骚乱又要来一次吗？还嫌人死得不够多吗？”
　　“我想问一下，关于自然派的核心，已经可以实现了吗？”申时行询问，“我知道他们的主要诉求是‘回归自然’，也就是说，希望回归到正常的雌雄繁衍的自然状态吧？可是梅尔斯氏症至今没有解决办法，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女性从哪里来？就算我们撇开人权和伦理不谈，用冷藏的胚胎，根本只要生殖系统成型，感染风险就高达90%……而且几乎所有男性身上都有隐性携带——”
　　“伦理人权怎么可能不谈？制造一批‘女性’出来只为了繁衍的话，那和‘天使’有什么区别？”
　　“自然派整体就是偏激进，认为人类应该先携手度过难关再谈人权。这点现在得到了挺多的支持，包括现在的BETA以及OMEGA人群。没有人自愿愿意成为繁殖工具付出义务。”
　　“自然派现在最大的话事人，是那个吧？叫做陈羽喆的，病理生理与产科学博士，和金鳞子叫板的那个，他还当过两个任期的东明市市长，因此非常的有话语权说服力。”
　　“他们是要把‘天使’合法化吗？！我们的社会难道还经得起这种消耗的争论吗？简直是胡闹！”
　　“所以不能让他们取得多数票，这里先和大家通知一下，到时候听安排投票，不要全投赞成，会很明显给人家看出来我们的派别界限，要有动摇票，如果有人来说票的话，尽量不要把话说死，看看有没有人能打进去，确认对方的人员范畴，”郗若风安排下去，“对了，然后就是那个OMEGA的事。我看媒体都报道了，搞得一本正经的，怎么回事？”
　　“是说凌衍之吧。”申时行说，“是金鳞子那小子搞的，他很喜欢这个OMEGA，很有话题性，像一个商标。”
　　有人就嗤了一声。“金鳞子他打算干什么？他最近怎么回事？研究没出什么成果，政治上倒是学会跳了？”
　　“他也在找路走吧，担心起自己的地位来了。最近自然派的呼声很高的话，他大概也终于开始担心自己的成果竹篮打水，接下来的换届也岌岌可危，所以现在就想开始安插人手。”
　　“那也不能安插一块‘白板’吧！而且还是个OMEGA！这让人捧都没法跟啊！简直是胡闹！”
　　“自然派如果取得多数票的话，ABO系统的存续就很有问题了，这是他一生心血啊，还有他师父的命搭在里面，也难怪小金孤注一掷。”
　　“不能这么胡闹了，虽然说这个理论基础是他定的，但如今已经是个社会问题了，他还当这里是他自己试验田？什么都瞎往里头种？”
　　“老申，你不能放一个烂摊子下来不管了啊！我不管你别的什么，你走之前，这后续一定不能安排错了。OMEGA绝对不行，这个OMEGA还蹲过牢房，闹过离婚！根本站不住脚啊，什么玩意儿！我看小金脑子也不好了，是不是研究做多了昏了头了？太理想主义了吧？”
　　“好了、好了，小金年轻嘛，搞科研的，有自己的想法无可厚非。无论如何，要想抵制自然派，O协一定要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定了，又隐隐发愁，
　　“但是这个凌衍之，舆论上头的风阻很大啊，也不能说就不让他参选了，到底要拿他怎么办？”
　　“就让他试试好了，反正他也不是党内人，不用占我们自己的名额。”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大家齐刷刷往门口看，发现金鳞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门口，自顾自地走过来拖开一张凳子，在最远处的拐角坐下。
　　“你才来！你说说，小金，你搞的这个事，我们很被动啊，你也不要说名额的问题，我们都看得出来，人家难道看不出来，都知道是你在操作嘛。你那个OMEGA推出去，那不是给吃得骨头都不剩！”
　　几个部门的专员都应声附和：“是呀！是呀！”
　　金鳞子拨着墨镜的边缘，问：“其他都有什么人，现在知道了吗？”
　　“自然派那边，估计是要支持从基层干上来的那个历史学教授，瞿滦。他有长期的一线经验一手资料，一直在做相关的研究；整合派则推的是市法院的党组成员，丰星州，正好有OMEGA的婚姻及犯罪的关联性的一手资料，很有说服力。”
　　“我们这边党组打算推谁？”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咳嗽了一声，显然并没有更好的选项。“之前有几个意见，比较倾向于任虞……他做O协的秘书长有一阵子了，基础都有，风格比较稳健。”
　　风格比较稳健，意思就是没啥风格，也挑不出啥错来。金鳞子似笑非笑，任虞的竞争力，哪有另外两个派系推的人来的强？“你们选任虞去和瞿滦还有丰星州对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不就是他了？”
　　他摊开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神情似笑非笑：“就让那个OMEGA去打当头炮，让他去被那两个吃得骨头都不剩，对我们来说，不是正中下怀吗？”


第21章 如蛇衔尾
　　樊澍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一切都柔软而泛起涟漪，老式的旋转风铃在窗台前打着旋儿，母亲和祖母坐在窗台底下唠嗑，她们的手偶尔拨动一下旁边的摇篮，发出——呀——呀——的响声，引着从布垫当中伸出一只柔软的小手，下意识地往空中抓。樊澍把自己的一根指头伸过去，他便握住了，攥得紧紧地，甚至想要往嘴里塞。樊澍由着小家伙把口水涂在他手指上头，探手进去摸了一圈尚未长牙的柔软牙床。
　　孩子的脸朝前嘟起一块，胖得胳膊像个藕节似的耸起，争了半天也翻不过身来。樊澍去逗他，他就呀呀地笑，趴在那儿看一天也不会腻。祖母笑着说‘我们阿澍从小来就最喜欢孩子了……’，而母亲却往那边招手唤着：‘衍之，你别忙了，宝宝要你，过来这边呀——’
　　一双修长的手从樊澍面前抱起了孩子，哄在怀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樊澍相同的素戒，那只手将垂下来的鬈发拨向后边，露出漂亮的耳尖来。‘你别懒着他呀，要让他多翻身，还不会爬呢……’
　　樊澍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有什么话要说，翕动嘴唇，却吐不出应有的字。‘衍之，’他只喊得出他的名字，‘……你还恨我吗？’
　　他的OMEGA笑着逗弄着婴儿，那笑容凝结在脸上，就像是一张贴画。怀中的婴儿像泡沫般地消失了，他展开双手，那些泡沫便四下飞散，迷过双眼，等能看清时，眼前的人已经转身向外走去，背影在单调的天际线上化作一个小点。‘衍之？……’樊澍追出去，气泡迎面砸来，每一个里头都倒映着一段虚假过往的时光，碰着时就迸散成无数回忆的碎片。那些碎片里的凌衍之总是笑着，乖顺的，美丽的，脆弱的，符合所有应有的OMEGA的形象，像是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标杆。
　　他顶着这些碎片向前，时间的长度横亘在彼此当中，稍有留恋便追不上离去之人的脚步。‘衍之，你要去哪？……你等等我，——’
　　别来，凌衍之望着他，微微摇头，指向他背后的方向，樊澍猛地回头，看见原本的屋子里，母亲、祖母的脸凹陷下去，变成粉尘般的灰烬消失了，屋子开始坍塌，那些风铃，婴儿床，木制的小桌椅，早已准备好的玩具，全都不复存在；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一个凌衍之，像是个远远的坐标，一颗血淋淋的钉子扎在那里。他追上去扣住他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攥紧他的手腕，勒得那儿鲜血淋漓。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你的幻想——樊澍，我不是一个你幻想出来填补你内心空白的人。
　　“——！！”
　　樊澍陡地挣开双眼。天花板上吊灯的浊*配上蓝色的窗帘，耳根底下是仪器长长的“滴—滴—”声。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把旁边小桌板上的东西全打翻了，手肘撑在遥控器上按到了开关。挂壁电视扑地亮了，频道里的劲歌热舞刺耳又毫无先兆地炸开，惹得他低吼了一声，一只脚踏在地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前要栽；手腕上的吊针被挣散了，血珠子一串串地往外头冒。终于有人冲进来扶住他，两个护士几乎将他整个扛起来才能扶回床上；紧接着吴山和谷丰收都冲进来。
　　“你他妈终于醒了！”谷丰收吼道，他像是跑了长跑那样气喘吁吁，汗黏着头发，帮一把手后就倚在门边没上来，脸上却是在笑的；吴山冲过来却没他帮手的份儿，两个护士一边一个把樊澍架回床上躺着，给他手上拖出来的一道针伤止血。“澍哥……”吴山哽咽了一声，再也说不下去。樊澍上下打量了他，确认没什么伤，便松了口气往后躺下了，任由人把床架摇起来半截。“……你受没受伤啊，”他问，瞧着自己带出来的徒弟红着耳尖拼命摇头；又望向谷丰收，眼神里霎了霎光彩，终于像是两脚落回了地面上，才闻得见医疗床上消毒水的气味。“……衍之呢？”
　　谷丰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衍之衍之，三句话不离衍之，要死了嘴里还喊着呢，你早这么喊，老婆说不定就不跑了。”
　　樊澍疑惑地停了停，吴山的脑袋几乎要钻到床肚里头了不敢抬起来。
　　“等等，我躺了几天？……你有没有，”他看向谷丰收，“帮我在衍之那儿打掩护？”
　　他的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该怎么说？你老婆厉害的都能上天了，你会受这么重的伤多半可以算是他的锅，但他也进了局子但也跟着就被你领导保出来了，接着被你徒弟揍了一顿怀恨在心，你领导替你答应了协议离婚，他还跟个ALPHA跑了，现在你老婆要去竞选O协主席……你敢信吗？我怕竹筒倒豆子淹死你。因此他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你以为他没了你不行啊成天缠着撒娇那种还要我打掩护？你又不是打野食去了要什么掩护？”
　　樊澍沉默了一霎，身上那股好像攒到现在的劲突然就散了，咕哝了一声：“……这事没让他知道吧？”
　　“你都这样了他还能不知道？你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吗？病危通知下了两回，没死掉你真是命大。”谷丰收往他眼前一拍，“别找了，不在。要问为啥，问你这徒弟。你自己问他。”
　　吴山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垂着双手，脸到脖子都挣得赤红；樊澍转头看过来，才勉强挤出一句：“澍哥……他配不上你。我……我已经反省了……我当时只是一时情急……可是……”
　　“等等等等，”樊澍捂住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他上身还很难直起来，恰才动那一下像牵到了伤处，这会儿疼才缓缓地往上泛，“他配不配得上我你反省什么，……”
　　“要不是他，我们这个任务原本好好地，根本不会曝光……澍哥你就也不会受伤……”
　　谷丰收扯了吴山一把，把小伙子拖了个趔趄，“我看你是反省室没关够！你把人家打成什么样了你说？啊？我他妈一个律师呢我都没打人呢！你知道我多想打人吗？”
　　樊澍一阵迷茫，压根没听明白：“……什么？”
　　谷丰收赔了个笑脸：“什么什么啊，没事，啊，你睡吧，你这伤不养个月把是起不来床的，一会儿药效要起了，别想那么多了，再睡会儿。凌衍之那边的事我去搞。”他伸手把电视关了，“你就别再搞第三回 病危通知就好了，你知道那个枪眼儿，你肚子上那个，太危险了……手术做了九个小时，腹膜里头都是弹片……以后还说不准啥情况呢，也许还会复发……”
　　樊澍睁着双眼，像听见了，又没听见，“他知道了，所以走了？……”
　　谷丰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吴山朝他一个劲儿地打眼色。
　　樊澍抬手想使劲拍一把床沿，但手上没力气，只是软软地拍在栏杆上，看上去这个威慑式的动作就显得很没见着应有的效果。
　　吴山不说话了；樊澍只瞪着他，哑着嗓子喝了一声“出声！”把他惊得原地一悚。谷丰收急忙拦着，把吴山推出门去，一面说：“你那老婆，你也别惦着了，他心思是什么我反正猜不到，他也根本不考虑你的死活；不过我觉得他反正是要害你，说不定早就知道了你这身份，才会故意导致你暴露行藏，差点连命也送了。小吴那天在气头上看他那模样，一气之下给把他打了一顿，没打身上要害也没打伤处，只是把脸都打肿了；那些兄弟同事的，也都不帮忙，等着人打实在了才拉开。没真下狠手，只是打了脸，皮肉伤，让他不好意思去见人罢了。不过都闹到这样了，人能不走吗，留在这干啥，等着被揍？”
　　樊澍一时呆住了，谷丰收嘟囔着说，“不过，不是做兄弟我说，他是该被揍，你就是不揍他成日里捧着给惯的，他才翻天了，顺便踢翻炼金炉，把你也捎带去里头炼了。”
　　“……那也不能打他啊。”
　　“老婆不听话当然要打，不然家里没有规矩。”谷丰收啧啧嘴，“他太漂亮了才惹的是非。要是长得丑点，安分一点，一个视频而已，又怎么有那么高的热度——”
　　“视频？什么视频？”
　　“哎，你别管了吧，他凌衍之怎么样，和你樊澍又还有什么关系？”
　　“我们还没离婚呢。”
　　“你昏迷的时候，李部和他谈过了，”谷丰收叹了口气，“你老婆要求协议离婚，否则他就不管，继续我行我素，把你曝光在媒体底下。他从你安全角度出发，也就只得答应了。不然他继续要闹得世人皆知，你还做个毛线的隐形特工，这都快成显形靶子了，不仅会暴露你自己，还会暴露了国安局的隐形职业渠道，还有当时的其他隐形特工。再说，你以前经手的案子，要是有上帝教的余党残存，这么一看简单就能发现是你，说不定还会来追杀你。”他顿了顿，拙劣地劝慰，“你这样想，至少你和他分了，他也相对安全一点。”
　　樊澍默默无语，好像全身的血管都一瞬冻住了，只听得见监控的仪器规律而无情地响着，曲线顺延着长长的弧，证明他还在呼吸，心脏跳动。“那就是这样定了？”
　　谷丰收拍了拍他肩膀，怕自己用力过大，于是又到半途改为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有保密义务在的。凌衍之可以胡作非为，你不可以啊。别想了，休息一会儿吧，你伤还没有好——”
　　“我——”樊澍突然就着他的手挣起来，声音陡然刺得厉害，“我怎么可能不想？！我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回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家也没有了吗？”
　　“我警告过你的，你走之前，我说没说？”谷丰收静静地说，任由他把手指抠进胳膊肉里，“李部已经让我把协议拟给他了。你仔细想想，好些了找李部说理去。”
　　“为什么别人能决定我离不离婚？”
　　“你这话说的不对，不是我们决定的，是凌衍之决定的。你不离，那就上法院去，他可劲儿的污蔑你，曝光你；你协议了，也就只是顺了他的意。来来去去，都是一样的道理。他的心又不在你这，你强留有什么用呢？”
　　樊澍想了一整天，从天光到天黑再到天光，他想着那薄薄的协议纸张，那底下签上的名字，那个长长的、似幻似真的梦境，梦境里那只小小的、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他一根手指的力度。
　　他突然再忍不住，硬凭一股意志挣起身来，给自己打了一支止痛剂。然后他撑着身子、拖着一条腿攀下床，躲进清洁车里溜出医院，拖着一条腿去远一个路口的街上叫车；腿上的枪伤没擦着骨头，如今虽然感觉不到痛，却也使不出力。太阳烤晒在路面上，隔壁商业区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一则新闻。凌衍之的脸上青紫未消，肿胀的眼睛甚至不太对称，却站在闪光灯下，并没有任何低头或者遮掩。他知道，伤痕也能够成为武器；又或者说，他的武器便只有伤痕。
　　樊澍顿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像是完全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脱轨而出，变成了如今的地步。凌衍之对着镜头，无比平静地宣布自己即将竞争OMEGA协会主席一职的消息；紧接着有一位西装革履的企业家走入镜头和他握手，脸上洋溢着一种灿烂得像是面具般的微笑——他发表了一段简短的演说，表明自己一直支持OMEGA回归社会的态度，以及对凌衍之敢于在公众面前发声的支持，决定赞助他的事业。那个ALPHA正一只手亲昵地搂过凌衍之的肩膀，以一种暧昧的姿态贴着他耳廓说话。
　　但这不是让樊澍出离愤怒的原因。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愤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瞬间凝固了，沿着枪伤的窟窿向内结成冰冻的血块。那是泰和工业的董事长易华藏，他是——樊澍的重点监控目标之一，就是那天他们准备抓捕却失手的交易对象——
　　一名“摩西”。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激烈讨论非常开心！不要伤了和气的情况下，怎样理解都可以！这种文章题材就是必然会面对激烈讨论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不要简单以“渣攻”“渣受”来区分，虽然感情必然是文章中始终角力的一部分，这篇文章的发展会离不开感情的各种发展线索，但感情是助推却不是核心。在整体的不可抗拒的社会浪潮中间，人性和社会性在反复的抗争，很多人的感情可能带有着奇怪的制式。大家也不用太纠结啦，这也是为什么这篇文章的主题里并没有写任何CP的原因。他们本身并不是依照爱情来理解彼此的关系的，至少在目前的阶段，出场的所有人中，性和婚姻关系都是一种目的性的手段，为的是能够在社会里看似正常的生存下去。


第22章 真情假意
　　太阳在头顶上旋转，脚下的热浪从一次性拖鞋单薄的鞋底透上来，像是要把它烤化了，走一步黏一步。樊澍招手叫了辆车，看了看那个广告屏幕上的背景，报出了一个地址。司机不想载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人，他头发支棱，胡茬嶙峋，面容凹陷失血，泛着一股不健康的青色；从脖颈到锁骨的皮肤发灰，在喉结的下端凹陷下去，好像一个疯子、炸弹、极端分子和受害者的混合，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那样紧绷着，透出红色的数字出来；又好像自己是那个手持剪刀的人，只能将自己肚子剖开，挑出红蓝引线当中的一根剪断好阻止这一切。但司机又说不出这样的话，乘客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凶恶又绝望的光，仿佛北非草原上某种雨季来临前饥饿的野兽。
　　拍摄地点在泰和工业的楼下。这些天前来接洽的各界人士算不上是踏破门槛，但倒也络绎不绝。在医院便显得尤为不合适；凌衍之的腿好了不少，OMEGA协理会给他提供了保护性的临时公寓，被他用作暂时的工作室。
　　张晨晖送他去公寓，搀着凌衍之上楼，这老式公寓电梯总是在维修中，“O协真是抠门，还要我在你这儿和那头两边跑。”
　　凌衍之打趣他：“你还没被开除啊？”
　　“还好意思说呢，我要被开除了是谁的锅啊？那时候看你怎么办吧。”
　　“那我就雇你啊，”凌衍之笑了笑，“等选上了让你当秘书长，怎么样。”
　　张晨晖几乎架着他的手臂绕在肩膊上，另一只手半搂着他纤长的腰，压着心猿意马几乎半背半抱地拖着他上楼。“空头支票我可不要，”他半真半假地说，“刚毕业学生很难吃饭的。”凌衍之伸手去摸他身上的钥匙，故意一只手沿着背脊探下去作妖。张晨晖简直要跳起来，“我手一松你要掉下去了啊！”凌衍之笑嘻嘻地招他：“那也不一定，有情饮水饱嘛。”
　　他们打闹着看上去像一对正常不过的小情侣，才搬到新家那样闹闹腾腾地的快活，心照不宣地演一出戏。凌衍之将里头田园风格的窗帘揭下来，把茶桌矮几搬开，将沙发推到窗台下头；前面用花架和木板搭了个简易的长条桌。前几天他回了一趟家——反正樊澍也不在——拿些换洗衣服的时候，忍不住从书架上拿了点书带过来。家里有三个大的嵌入式书架，全是满当当的书，张晨晖第一次看见就忍不住惊叹出声：“好多书啊——是你的还是……他的？”凌衍之耸耸肩。
　　“都是我的。他不看书，”说完一顿，又觉得自己不能那么确定了，“至少在家里不看。”
　　他略过最趁手那一排翻旧的，从底下取出一排，里头还有一排。厚厚的文献底下，有一个堆满灰尘的文件夹，里头是他曾经做过的研究课题。他把它拿出来，和一堆书籍夹在一起，搬进一个收纳箱里——这箱子陪了他很久，当初他不得不从研究所离开时，也只有这一个箱子陪着他。
　　现在，他把书拿出来，擦干净，摆在他用花架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办公桌上面，把两手放在桌板上，打开他的眼镜盒，把眼镜架上鼻梁。双眼的度数都不是很深，平常不太喜欢戴眼镜，因为鼻梁挺且窄，镜架总是很磨那儿的皮肤，他皮肤又有些敏感，戴久了就生出一块红斑来不大好看。眼镜又容易遮住他那双桃花春水似的雾蒙蒙的眼，因此上学那会儿被人踩碎了好几副；便渐渐不戴了。
　　张晨晖又跑了一趟楼下，匆匆替他把剩下两箱书给搬上来，看了看他这模样愣了愣，说了一句：“你好适合坐办公桌啊。怎么说来着？就是学者那一型的。”
　　他笑了笑，“我是学者啊。至少曾经是吧。”
　　“哇！真的啊，你研究什么的？”
　　“生殖免疫那一类的。”
　　“热门的专业啊，挤破头了那种。国家直接扶植的科研项目——”他脚下绊了一跤，廉价的地板纸翘起中间一截，脚的前半截蹚了进去，又被怀中的纸箱挡着看不见前面，一下子重心不稳，箱子砰地向后一歪，把他压倒了下去，书散落了一地；张晨晖急忙去捡那些书，突然啊了一声，从里头检出一个灰扑扑的证书本子——他刚把证书翻过来要看内容，一只手劈手抢过，凌衍之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跟前，把证书拿过去垫了他花架底下的桌角。
　　“那上面写着……你是生殖医学博士……？”
　　“嗯。”
　　“不是‘嗯’吧！！！”张晨晖跳起来，“……你为什么会是OMEGA？！这不合理啊？？优秀的社会人才评分都会——”
　　“我被吊销了执照，也被撤销了博士资格。”凌衍之淡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好了，我们的工作室可以开张了吗？”
　　张晨晖还沉浸在震撼和打击当中，木讷讷地点了点头，拿出他的手机备忘录，说道：“对了，有个老板…………说很有兴趣，想要跟你面谈。”
　　泰和工业是个怎样的公司，显然张晨晖没有什么概念，也的确相当低调。凌衍之却是听说过的，是一家极大的医疗工业器械的生产方，当然也相当有背景资质。这样的金主怎么会找上门来找他，不过想了想觉得恐怕是金鳞子介绍过来的，各方面都对得上，就没有多想。泰和工业的董事长易华藏一看就是成功商人的模板，脑门油光发亮，头发稀疏，见面和凌衍之聊了聊，客气得很，也显得很有诚意。打了会儿片儿汤话，凌衍之试探问他为什么会选择他？易先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说：“我的夫人……我们感情很好，他后来因为产后抑郁……走了。他一直精神都不太好，在世的时候一直都很受折磨。我现在常常想起他，就想要为OMEGA做点什么，那天也是正好，金院士向我介绍了你……”
　　他们向外走去，易华藏提议想要和他在门口拍一张照，当他们在门口站定时，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就涌了出来，扛着摄像机大包小包堵了个水泄不通，现场直播的记者直接上来就问，易华藏非常自然地宣布了支持和合作的意向，轻揽过凌衍之的肩膀，贴着他耳廓说：“这下对不住了，我们先回楼里，我让人从车库开车送你出去。”凌衍之明白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这种交易的背后总有些不单纯的部分。他没有推开那只手，但也没有被他揽着转身离开包围，反而上前一步，接受记者的采访。“是的，我了解其中的困难……但正因为我理解，所以才更有可能切身处地的来作为二者之间的桥梁……我们需要有一个沟通的渠道，是的……非常荣幸能够跟易先生在这方面有一个很正向的交流，他是很能理解、是很有同理心和共情能力的人，从他管理企业的风格上也可以看出来……”
　　易华藏不是不知趣的人，被这样碰一个软钉子倒也没有再不顾颜面地倒贴，过了一会儿，他的保镖和司机都来了，挤着人群屏出一条路来，把凌衍之送上车。“招待不周，”他饱含歉意地替凌衍之打开车门，用手挡着车顶，“下一次，我来攒个局，也有很多生意场上的人很关心这一块，很想要有一个渠道来让我们彼此之间增进了解，那时候还请凌先生赏脸来给我们上上课。”
　　凌衍之摆出营业的笑脸来，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但是对方很豪爽地直接给了个人捐款，“不代表企业，只代表我自己，”易华藏说，将支票塞进凌衍之的上衣口袋里，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胸口立起的一点。凌衍之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刚才那只揩油的手：“谢谢。”
　　易华藏看上去很满意。而凌衍之却想，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这个的话倒没什么可担心的，这样的老板只不过吃个新鲜劲。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坐进车里，突然有一只手从旁边陡地伸来，一把抓过易华藏的领子将他往旁边猛地搡开。易华藏毫无防备地向后踉跄几步，被保安七手八脚地扶住，各个都震惊不已，想不出在这么严密的安保下是谁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个人穿着蓝白条的病服，上身罩了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外衣，像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流浪汉，拖着一条腿，手护着腹部，好像是受了什么伤或者还在病中。若是平常，这一下劲就能推得他摔一个跟斗；但他眼下浑身使不上劲，好像手臂里头装得都是棉花，而自己是个布做的玩偶。周围人群骚动起来，七八个保安就要冲上来将他按倒，凌衍之瞠目结舌，惊得慌忙大喊：“别！快住手！！！”
　　“你没事随便碰别人家的OMEGA做什么？”樊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睛赤红地瞪着那个他看过千百遍资料倒背如流的危险人物，“你当我是死的？”
　　凌衍之急忙从车里钻出来，想要去拉樊澍，碰到他身上时吓了一跳，只觉得他浑身的衣裳都是湿的，能拧出水来，像被汗水反复浸透了再被过热的体温蒸干，肌肉紧绷着像是要到极限了那样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下意识便要去扶他，却被他胳膊一挡隔在他身后，冷冷地说：“回去，没你的事。”
　　“——樊澍！”
　　这名字让周围的记者和媒体像蜜蜂似的长枪短炮地聚拢过来。他是樊澍——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古怪ALPHA，自己的OMEGA蹲牢房也不出面反而去加班的神人，精彩纷呈的八卦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这狗血三角比什么竞选新闻有意思多了。
　　“干什么，”易华藏眯细了眼睛，像是有些惊诧又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樊澍，微笑着摊开双手，以示和平，转头对凌衍之问，“这位是你丈夫？”
　　凌衍之无比尴尬，只能点了点头。
　　“我没有做什么啊，是不是，凌先生？凌先生要参与竞选，我作为个人提供资金支持，天经地义。”
　　“我不同意，”樊澍冷冷地说。
　　易华藏微微笑起来：“您还能不同意我花我自己的钱吗？”
　　“我不同意他参加一切政治活动，包括竞选相关的任何职位。”樊澍一字一顿地说，他目光从易华藏身上移开，转头看向周围黑黢黢像是陷阱般的镜头。“只要身为他的ALPHA的我不同意，他就不能参加！”
　　“樊澍！”凌衍之又惊又怒，“你疯了吧？！我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签字！法院也没判，只要一天没判，我一天就是你丈夫！你就得听我的！”
　　“——你非逼我跟你撕破脸吗？”凌衍之怒道，他们的眼神毫不相让地撞在一起时，却直直地撞见对方眼底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恐惧。“你必须听我的，”樊澍说，握住凌衍之的手臂把他往车里塞，可手掌心里颤抖得使不上力气，两个字噎在舌苔底下，“——求你——”他看见他腹部的病服底下，透出一层暗色的血迹。
　　“老天，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跑出来的？”凌衍之不再跟他硬杠了，一把将人拖进车里，塞上门对张晨晖说：“快去医院！”
　　张晨晖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这怎么搞的，哪、哪家医院……？”
　　凌衍之想说军区总院，但话到口边噎住了，还有记者跟在他们后面，而且也不能让张晨晖知道他的身份；樊澍攥着他的手死死不放，冷汗在底下聚了一小滩，顺着指缝洇在凌衍之掌心里。
　　“……不能去医院，”樊澍撑着身板，挺得笔直，像是某种上了发条的机器，必须运转到最后一刻，“我有话对你说。”
　　张晨晖瞥了他一眼，拧了拧眉头：“我看你还是去医院吧，樊先生，你和他已经——”
　　“闭嘴，”樊澍吼他，“你是谁啊，有你屁事？！”那眼神吃人似的，像看破了什么似的戳过来，吓得他当即心虚地噤了声，一脚把油门蹬到了底。


第23章 偏航世界
　　张晨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功能性的司机，多余得毫无存在感。到了公寓楼下，他们几个小时前还在那像个情侣一样打打闹闹，好像布置新居那样玩情侣恋爱般的过家家，这会儿他就只能站在后头，看着正主一对儿地光明正大往里头走。他到底心中泛酸，又美其名曰担心凌衍之受到什么暴力的对待，犹豫来去跟着向里走了两步，还没靠近，樊澍像炸毛了的大型猫科动物那样，几乎要狺狺着拱起身子。
　　“滚开！这没你的事。”
　　“我——”张晨晖梗着脖子，面红耳赤，想要‘据理力争’，可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自己在这个ALPHA面前抬不起头来，对方的气场压过来的时候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那迫得他退开几步，开口时逻辑被狗吃了，声音也小下去，“我、我是……O协的，……他现在在保护期内，你不能和你的OMEGA独处，我必须、监督——……”
　　樊澍一只手按在凌衍之的脖颈后方，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姿态。身体几乎虚脱的状态底下，他的亢奋让眼底充满血丝，身子不自然地拱起，好像抖索着竖起尖刺的豪猪，下一刻就要同归于尽地撞过来，像是基因深处被文明掩藏的本能。“——滚。”
　　凌衍之只好拦开两个想要抢夺地盘和配偶的雄性，对张晨晖做了个抱歉的眼色，接着像个犯人似的被押着往里头走得不见了，两个满身伤的人，凌衍之的腿才好呢，这会儿却要拖着另一个伤患，像两个破旧漏絮的布娃娃，相互歪斜地拧动着步子。
　　门狠狠地被掼上瓮地一震。回声在楼道里到处碰壁。
　　凌衍之这才使劲挣开他的钳制。“好了，这下你都满意了？我够给你面子了？樊澍，你到底想——”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猛地摁在墙上，头由于惯性向后一仰，咚地一下敲在墙面上，撞得满脑袋里嗡嗡作响。樊澍把他压在玄关的墙面上，一个掠夺性的吻像是要标记主权那样，吻得又深又狠，贴近的皮肤被汗浸得发凉，可骨子里却是燥的，像是一层冰底下有火在烧。凌衍之被他吻咬得不能呼吸，躲闪着挣开一隙，“你干什么——”却猛地被按手腕被箍在头顶上边，一条腿顶进去支开他挣动不休的身体。凌衍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行，你——樊澍，你疯了吧，你要干什么，你还……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也不是…………唔！”他说不下去了，嘴唇被咬破，满嘴是铁锈的味道。他们之间有过很多场XING爱，但实际上，樊澍很少有强迫他做什么。那都比较像是约定俗成的任务，为了完成相对的指标。并非没有Kuai感，但的确也相对来说，缺乏某种必要的激情。那时候他们通常用眼神或者指代性的话语确认意向，然后先后洗浴，做好准备，走向一成不变的床铺，采用通常的几种姿势，过程中也不怎么说话，结束了便向两头的床侧分开。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他嘶声狠狠地说，咬着脖颈处的一块皮肤反复折磨，“随便和什么人……？只要他们能给你带来好处？”
　　凌衍之咬着牙，不让他把舌头抵进来搅动，闭着眼躲开那些吃人的吻。“我没有……”那舌头带着病后的干燥和药水苦涩味道，在他开口的一刹就饥饿地掠进来抢夺。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红着眼瞪着彼此，凌衍之终于先放弃了，他慢慢别开脸去，“……别说得好像你在乎过一样。这时候记得你是我的ALPHA了？我还真当你是真的正人君子呢。怎么样，ALPHA的权力很好用吧？是不是后悔到现在才用？你只要动动嘴皮子，威风凛凛地宣示主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我的一切——”
　　“你的一切是什么，就是这张支票？”樊澍从他口袋里抽出那张薄薄的纸张，丢在地上，又像那个家伙一样，狠狠地拧了一把白色衬衫底下立起的RU珠，“还是喜欢被人这样对待？！”
　　那太——疼了。凌衍之几乎惨叫着呜咽了一声，浑身颤抖，连腿脚都软下去。他脸色苍白里泛起潮红，声音扯出一个尖利的调子。他的确很难受，也不喜欢这样被对待，但他的身体反应却显得相当性感，那凄惨孱弱的模样令人头脑发热，激起兴致。樊澍将他猛地翻过去抵在墙上，潦草地扯开他的裤子；胯骨向前重重撞过去，手腕被拗得生疼。
　　凌衍之浑身发冷；应激反应的症状开始在身上显现。他不觉得性奋，只觉得恐惧，种种曾被尘封的过往、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已经走出来的记忆陡然浮出水面。他也被人按在墙上，猛地翻过去、紧接着下体暴露在外面，有什么狠狠地从后方贯穿……
　　他尖叫起来，“……放开……！！不要——”几乎用尽全力猛地挣脱，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现在的自己，身后的人是樊澍，好像猛地和记忆中的过往叠合，四周是一片骇人的漆黑。两个人全失了重心、纠缠着倒撞下去，一起滚在地板上。樊澍实际上用不出多大的力气，也完全没有办法保持平衡，两人一时都爬不起来，凌衍之才看见他腹部洇出的血色，一边的腿伤却强迫行动导致肌肉抽搐着，但却似乎不觉得疼似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亢奋状态。
　　凌衍之陡然清醒过来，想起樊澍的伤：腹腔里的弹片，长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手术。那样的伤——绝没有可能现在就好了，他应该连站也站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凌衍之倒吸了一口气。“你用了什么止痛？吗啡？杜冷丁？用了多少？……”那些过量使用的话都会有极强的兴奋作用。“你疯了吧，你不要命了？就为了来找我？……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他喃喃地说，脱力地躺下，手臂横着挡过眼睛，不想去想那贯穿伤是怎样造成的，“至于吗？……你根本没在乎过，现在再来在乎是不是有点太迟？我不再是你的了，就这么伤你自尊心吗？”
　　他的ALPHA爬起身来，像野兽般将他压在身下，结实的手臂像牢笼般撑在颈侧。“不准再去找易华藏。听到没有？”他们交叠在一处，底下早已亢奋得难以抑制，无所遁形。“不准再去外面……不准去参加什么竞选。……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我会保护你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什么人也不要去见……有我在呢，衍之，你别走……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还可以重来的……”
　　他一面喃喃地说着，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好像把一个规定词库里的东西往外头混淆着拿；可身体的本能却无比清晰，不需要任何教程守则就能顶开凌衍之的双腿。他像对所有生理上的女人那样胡乱地戳//刺着，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楔进去；非发情期的性并不容易，那儿干涩疼痛，在缺乏前//戏的情形下，就像被一把锥刀将人缓慢地剖开。但这一次凌衍之没有反抗，他看着樊澍身上的血迹，毫不觉得疼痛的脸孔，有一种无由的愧疚攫住了他，任由他在药物的亢奋作用下难以自抑地在放大了的情绪影响下胡作非为；又或者是一种绝望后的自暴自弃，就像被野兽咬住了脖子的猎物。
　　你也是这样的吗，到最后你也和那些人没有不同。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呢，在万人匆匆彷如配种场般的栏圈里头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前半生已经用尽了一生的霉运指标，终于时来运转了呢——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的啊。
　　他摊开肢体，既不逃开，也不叫疼，更不回应，只是顺着他一下下/顶{撞的动作感觉背脊在地上磨得难受。很快，只要你放松，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到底很快就会结束了。
　　头顶反复地撞着矮几的一侧，钝痛逐渐麻木下去，凌衍之把头歪向一边，任由晃动的视线放远，这个地方能看见垫着桌角的证书。那原本也是烫金的，红彤彤的，他无比骄傲的部分；如今也像这具躯壳一样，变得灰扑扑的、死了、毫无生机。那上面曾经是他努力的证明，他是同团队里最年轻的生殖医学博士，他拼命学习研究，只想要找出解决梅尔斯氏症的办法；他时长会去那让世界充满着鲜明曼妙的、满是活力和色彩的，女人们最后的供体细胞被冷冻在那里。有一天，当我们攻克梅尔斯氏症的时候，她们也许都可以重生，整个世界终于会回到偏航许久的轨道上来。
　　他以为那时候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女人的命运，世界的命运，但是——
　　一场酝酿许久又突如其来大规模战争的爆发改变了一切，虽然战祸没能烧到本土，却也切切实实地刺激了无数人的神经，于是这个世界最终还是倾向于更快且更加能够保证效率的ABO的规则天平，政治家们在宣讲里说，哪怕是牺牲一代人或几代人，我们要把更多的机会留给后代去尝试。但首先，我们要拥有后代，否则也许有一天，我们可能会率先被自我灭亡；我们不能再冒险了。
　　他看着证书灰扑扑的书脊，下身的钝痛让头脑麻痹，眼前一片混沌的朦胧，有什么随着身体的摇动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他们取消了研究团队，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应该是板上钉钉的ALPHA级，我本不应该遭受这些。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一切学习都是为了不应该有人再遭受这些。现在的一切像是错乱后的反讽：他就要到了，撞击的皮肉声和短促的呻吟交迭在一起，眼神中央是一团漆黑，像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有血水顺着衣襟流下来，凌衍之伸手摸了一把，看着血丝在自己的掌纹当中蜿蜒，恍惚间有种创伤发作的错位：
　　曾经有个在他身上耸动的人也是这样。他趁着对方射JING时用一把小刀扎穿了腹部，使出的力气过大，导致连刀柄都整个埋进去，血就这样流出来，并不是很多，和那人还在他体/内抖动的老''二一样，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平静；他甚至感到了一点高C的兴奋，忍不住长长地、叹息着叫出声来，像把什么两者混淆在了一起。
　　张晨晖站在楼道里，听这门后的动静，却像被铸在地里似的动不了一步。老旧屋子的隔音不好，讲话声朦朦胧胧地，吼得厉害时，空气都似乎在嗡嗡作响。哭喊、求救和接连跌倒的响动，但漫长的白噪音般的寂静过去，响起了规律的皮肉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断续低吼和猝然的呜咽，渐渐地节奏越来越快，一个熟悉的声音也难以抑制地拔高，在高点扯出一声宛转又令人兴奋不已的哀吟与低吼；最终，一切又再度沉寂下去。


第24章 心中野兽
　　易华藏站在泰和工业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幕墙上的倒影。“就是他，”他手指点着蓝牙耳机里的对象说，“用他的OEMGA做饵一钓，果然就出来了。”
　　“那个OMEGA好操作，有欲望的人都好控制。我们可以利用他来挟持对方。”
　　“……对，进一步的接触。看他那态度，还挺宝贝他那OMEGA的，顺着藤往上摸吧，掐住软肋，两个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商人顿了顿，露出一个油光水滑的笑来，“没关系，他已经被切断后路了，这时候正好要反将一军，当我们是傻子啊，一直潜在中间，差点就被他得手了把我露出去，这条线我们必须挖出来；而且我猜，他要被他的上司弃卒保帅了，说不定我们能策反呢。”
　　“嗯？策反不了还能怎么办，虽然可惜，那时候也只能做掉啊。他的OMEGA倒是不错，……”
　　“你们这群人干什么吃的，都是特警，居然连一个病人都看不住？！”李复斌大发雷霆，他的手机上都被推送了最新的新闻，穿着病服、好像吸毒过量的樊澍赤红着眼圈作势要打成功商人的景象被人做成动图，饱含着八卦狗血的热忱正被疯狂地转发，配合他之前的种种“劣迹”，一个新式渣男的形象正在缓缓升起。许多O权主义者都将他这种近乎癫狂和原始的行径作为一个极为传统而恶劣的“大A”来批判，表明这是ABO社会对于OMEGA物化的普遍现象，并非个案；社会学家也加入了讨论，义正言辞地认为这正是我们发展了数千年的文明正逐渐被原始的X欲和繁衍需求所取代的一个片景。
　　“吴山，楚莫，立刻去把樊澍带回来，务必在记者找到他之前带回来，不能让他在外面乱放炮了，也千万不能再坐实他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回来后隔离审查，三级警戒，暂时停止他一切工作事务，交还所有权限。”李复斌下令，“磊子，和信息部联系，黄色级别新闻管控和信息流预警启动，控制全网提到这方面的舆论，并启动三级监听。”
　　“是，那凌衍之那边的事怎么处理？”
　　李复斌烦躁地跺脚，又是那个OMEGA，他从没见过这么难搞的OMEGA。“什么怎么处理？”
　　辛磊明小声示意，“就是那个，上次维安委的成局来打过招呼了，要我们谨慎地处理一下这个问题，OMEGA直接参与竞选，这个影响太坏了，会造成一大批麻烦的仿效者，希望我们能够直接从源头上避免——”
　　“怎么避免？啊？他老人家站着说话不腰疼，樊澍又跑出去当着媒体的面搞那一套大A主义的宣言，你这个时候阻止那个OMEGA参选，不是坐实了那个什么、传统派的刻板印象，激化了矛盾吗？那不是适得其反吗？”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正常途径就好，比如找个理由，把他送进去判个几年。”辛磊明建议，“反正这个OMEGA身上一堆污点，没有那么干净。”他顿了顿，觉得吴山瞪着他，便补了一句，“要委屈澍哥了，这个人也不值当，这么折腾也应该生不了了，还不如早换个更好的，长痛不如短痛嘛。”
　　李复斌顿了顿脚步，认真地思考这事的可行性：“杀婴那事不行。别说樊澍那性子不会告他，最近这些判例里看，也都至少要婴儿成型才行。就那样还有三例判了抑郁症。太牵强了，触底反弹，还是会有很多堕胎支持者会支持他。”
　　负责网络信息管理的调查员摇了摇手指。“当然不用那个。但他自己在视频里承认，他违法服用了避孕药物。他从哪里能得到药物？非法从境外购买？那他会涉嫌与境外势力‘伊甸’勾结；或者是私下联络地下药局，从我们目前和维安局查获的数据来看，所有地下药局都控制在反ABO组织‘雷泽’手里，价格奇高，凭OMEGA自身的国家补贴是买不起的。那么他如果能够长期服用，就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雷泽’的控制，和他们做了交易，可能交易的内容就是他必须要引起社会关注，最终渗透进OMEGA协理会作为目标。”
　　吴山喃喃地说：“这不过是你的推测，也可能根本站不住脚。”
　　“是真是假没有关系，这些已经足够他通不过选前政审了。”
　　李复斌思考了一会。境外势力、地下药局的关系错综复杂，如果真的最终证明和凌衍之有过——哪怕只是接触，都可能会牵扯到樊澍也要一并接受审查。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樊澍冲动地出现在记者面前，还有这个完全不受人控制的OMEGA，快要将他们一盘好棋下得稀烂。他不能放任这一条隐形线继续暴露在敌人——尤其还是潜藏在暗处的敌人的视野里，是时候弃卒保帅了。
　　“就这么行动吧，”他拍了拍手，“把樊澍带回来后直接转去特监病房，让他立刻停职检讨，从现在就开始。都听清楚没有？”
　　“——我们会成为我们心中的野兽。”
　　在那配以沉痛如哀乐般的视频分析最后，那个社会学家如是说道。
　　————————————————
　　凌衍之打开房门，外面站着失魂落魄的张晨晖，动也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进来，”他哑着嗓子说，“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
　　他的衣服还完好地穿在身上，脖颈侧方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淤，脸上看不见神采，也似乎并不在意张晨晖听见了什么，只是衣衫过分的皱褶显得有些靡靡，脚步虚浮歪斜。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膻气味。樊澍倒在地上，没有昏过去，呼吸急促，眼神却是是涣散的，似乎在将睡与将醒之间游离。凌衍之跪在他旁边，把脸贴过去听呼吸频率，确保他没有因为过度亢奋而导致呼吸衰竭。“你还管他。”张晨晖喃喃地说，他撇过连去低着头，不去看那尚未扣好的裤链，想要踢他一脚，却又畏畏缩缩地使不上力气。“他一直这么对你吗？”
　　凌衍之语气平静。“他是我丈夫啊，总不能让他死在我屋子里吧。”
　　他们两人将他抬起来扔去床上，凌衍之替他脱下被血染透了的外衣，看了看缝合伤口破裂的状态，熟稔地取来消毒药水和抗感染的药膏。“他……这是怎么了，”张晨晖震惊地瞧着那身上可怖的缝合创口，“这是什么病这么严重，做过手术吗？”
　　凌衍之给他简单地上了药，皱着眉摇头。不知道樊澍之前干了什么，总之他从医院逃出来这一路就像从荆棘堆里滚出来似的，原本的缝合线被挣得乱七八糟，已经完全需要清创和重新缝合了。“我得打给李部，”他说，“樊澍，告诉我李部的号码不然我就得直接开车把你送去总院了。”
　　樊澍在昏沉中勉强深处一只手，握住凌衍之的手腕。药效快要过去了，他身体开始不受抑制地颤抖。“……不行，”他低声说，“我不能回去。……衍之……你答应我。”
　　“我能答应你什么？”凌衍之冷漠地说，“你伤口再不处理要化淤了。”
　　“我这次闹成这样……回去了就肯定……被停职处理……被直接监听接管……取消一切权限，”他喘了一声，“这有电脑吗？”
　　凌衍之怔了怔，樊澍要挣起身子下地，他只得把他按住，对张晨晖使了个眼色。张晨晖不情不愿地从自己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递给他。樊澍输入暗码，切入隐藏服务器，发出几个暗码坐标。他的身子几乎支持不住，摇晃着要倒下去，凌衍之只得从一旁将他撑住，“你要输什么，我来。”听着他低声贴着耳郭念过数字，依次按下键盘。都只是些奇怪的数字和字符的组合。张晨晖哼了一声，替他们把房门带上了，自己站到外间去烧水，一会儿又把窗子全打开透气，再拿过拖把好一阵猛拖。
　　樊澍勉强拖动鼠标，打开了另一个隐藏目，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代号数字和指代口令，“帮我……记下来，”凌衍之点点头，却也没去拿纸笔，眼睛一目十行地从上面扫过，一面对樊澍说，“你不能再服用类似的镇痛药物了，至少短时间内绝对不行，会出现极端反应的。”
　　“没事，”樊澍咬着牙，“这点疼而已，我撑得住。”
　　“我叫谷律师来帮忙吧，别人不行，他总可以了。”
　　樊澍仍然昏沉地摇头。他打开一个临时地址，里头出现了一堆照片的缩略图。他将鼠标移向清空键，想要点下删除，但一阵阵疼痛陡然袭来，痛得人眼前一黑，几乎直挺挺地撞下去，身子引起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几乎至于休克。是神经源性休克，呕吐物混着白沫立刻从口中涌出。凌衍之急忙挪开电脑，抬高他的脚部，将头侧向一边，保证脑组织供血；
　　“打120，”他对门外喊，张晨晖下意识答道：“不能打吧？给人看见了他送了120，还以为你——”但他一推门进来看到这个情形，直接吓傻了，“……他他他死了吗？”
　　凌衍之来不及答话，怕他堵塞性窒息，手边又没有旁的东西应急，顾不得脏恶先低头下去，一口口将呕吐物吸出喉管，直到人陡然呛咳起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必须把他送去医院了，否则光是疼痛都能要了他的命；凌衍之转身想去摸手机，却不小心碰着电脑鼠标，一张照片跳入眼帘：
　　照片似乎是在雨林的环境当中拍摄的，周围的光线极暗；里面被圈出的模糊人影似乎和几个人在交谈，其他人都背着枪，远处的密叶当中露出白色的建筑物一角。视觉中心的模糊人影头发稀疏，油光铮亮，正是他今天见过的泰和工业的老总易华藏。
　　正当他要再仔细看清楚时，那些照片、数据、信息突然全部变得模糊，一行倒数代码从底下向上飞快蚕食，好像碎纸机一样将所有资料化作齑粉。有人关闭了樊澍的权限渠道，凌衍之想，他隐隐察觉了这些线索连接在一起，像在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想了想，按下手机里的一个号码。“帮我个忙，”凌衍之开门见山地说，“我这里有个病人。……不能叫救护车来，不能被别人发现…………是的，瞒不过你，”他微微苦笑，带一点黏腻的尾音。“帮我吗？金老师。他死在我这里可糟糕啊。”


第25章 无路可走
　　樊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身边又响起医疗仪器规律的嗡鸣声，他叹了口气，想要坐起身来去按呼叫铃，探手去摸却不在记忆中的位置上；身上的疼这会儿缓过来了，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身上，一阵阵地钝痛像万千根针扎肉穿骨。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好些没有？”床边的灯被拧亮了，凌衍之坐在旁边的陪床上，从备在一旁的保温桶里倒了些汤出来。“想不想喝？你现在可以喝点流食了。”
　　他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安心，连那些刀磨的疼也削减了很多；他还在这里，强迫他做了那样的事也没有恼怒嗔怪，那是不是代表他原谅我了？“……几点了？”
　　“凌晨三点了。”
　　医院的环境很陌生，不是之前的军区总院。“我睡了……几个小时？”
　　凌衍之笑了笑，好像之前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你睡了两天了。”
　　“——两天，”樊澍有一种莫名的恍惚，“我在哪？……”一种酸楚从心底泛上来，“你一直在这……？”他下意识挪动手指，去握咫尺之间凌衍之的手。
　　“你差点死了，神经性休克，”凌衍之将手抽回自己的膝盖上，“你不想回军区总院，我只能把你带来了这边。我之前在的那个医院，只收容OMEGA患者的第一附院，没人能想到你在这。”
　　樊澍顿了一霎。“他们，……怎么接收……？”
　　“我以前的老师在这里工作。”凌衍之简单地说，绕过最为复杂暧昧的那一部分。他举了举碗：“你喝不喝？”
　　樊澍缓慢地转动自己被痛得不甚灵光的头脑。“电脑，”他突然想起来。
　　“别急了，我看着那个页面上面所有东西都被代码侵占然后抹除了，应该是你的权限被屏蔽了。”
　　“记下来了没有？”他着急地问，“我让你记的，记下来没有？！”
　　凌衍之望着他，台灯昏暗的光彩在他眼底映着，像烧着两团火。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樊澍，终于点了点头，把几张纸推过去。
　　“你不能写在纸上啊，有没有别的什么人看过？——”樊澍说，但他突然顿住了，像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大概有人看过吧，”凌衍之无所谓地说，“你那上司肯定看过，因为就是他叫你的律师拟好送来的，附件还有他开具的证明。我猜你的后援团也看过，尤其是那个叫吴山的傻逼，我看他一副很想嫁给你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模样，你不如问问他愿不愿意去做个手术了，同行业也不用为了保密条款什么的憋得辛苦谎话连篇，还动不动就拖累你要死要活的，”他把笔递过来，“祝你们幸福。”
　　那是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薄薄地甚至没有几行字，就可以将要分割的一切分割清楚。他们没有孩子，也自然没有相关的问题。财产按照规定给予OMEGA补偿，也都在合情合法的范围内。
　　樊澍完全地愣住了。“我不是……”辩解才开了个头，又知道没有必要；他定定地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也读不进去。“你……”
　　“我累了，樊澍。一直扮演你心目中的乖顺妻子真的好他妈累，我试过了，……。所以只要你签了字，”凌衍之面色如常，微微笑着，就像平日里和他说话那样温温顺顺，“我就告诉你你要的暗码。”
　　樊澍放下手里的协议书。“……你不能拿这个来要挟我，”他嘴唇发抖，“这根本不是一码事。……你不明白——”
　　“我们之间，真的有所谓明不明白这回事吗？”凌衍之苦笑出声，“我上了一趟热搜，然后你就中了三枪躺在那里，你的战友们不得不把我从拘留所里拽出来，只为了让我给你的手术签字。——然后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把我的事情都搅黄了之后，还差点死在我家里。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互相拖累了？我想要做我想做的事，而你也有你想做的事，在我们莫名其妙地杀死对方之前，还是保留距离比较好吧？”
　　樊澍停在哪里。他突然抓过笔，拧开笔盖，笔尖重重地落在签名的横线上。旁边凌衍之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的字潇洒飘逸，连在一起看上去像外文一样，拖着长长的线。“你……没有把那个给别人看吧？”
　　凌衍之嗤地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拿过五一劳模奖章啊？他们都要停你的职了，你还那么拼命为他们干活是为了什么？”
　　樊澍摇了摇头，“这事情很重要。我跟你说正经的，还有没有别人看过或者知道？”
　　“没有。”
　　“你确定？你放在哪里？”
　　凌衍之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脑袋，“在这里。我没写下来。”
　　樊澍愣住了。“你记得……？可那是8进制的加密脚本……”
　　“我背过比它更难的代称。”凌衍之耸耸肩，修长的手指一划，沿着樊澍的胳膊文不加点地往下写，麻痒的触感混在疼痛里一并蔓延。他一直写到掌心里头，那作乱的手指被樊澍倏然攥住了，交握着扣紧，死死不放他挣脱。“……对不起。”他的ALPHA低声说，“……我不该……，我不该骗你。”
　　“我骗你才骗得更加厉害；我是史无前例的混蛋。有一天你会后悔认识过我，后悔在我身上花费了这么多时间，”OMEGA轻声温柔地回应，“就在这里结束是对我们都最好的了。”
　　樊澍不说话了，他用好大的劲儿往那薄薄的协议上划下自己姓名笔画的横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泪水在眼底打转，掉下来洇湿了纸张的一角，把刚划上的笔墨向周围洇开。“衍之，我真的……想当个好丈夫来着。我努力了…………我不想放弃的……我以为孩子会是我们的机会…………对不起……”
　　他们沉默着，很久很久。直到凌衍之站起身来，坐到床沿，脱去鞋子，慢慢地挪上病床，关上夜灯，和他挤在一起，伸手将他抱进怀里，黑夜里只听得见彼此心跳的声响。“……我不恨你，樊澍。”他轻轻地说，“至少，不太恨了。”
　　————————————————
　　金鳞子正在等着他过来。“他签好字了吗？”他一边来回地从全息投影上调取数据，将它们分拨到两边。凌衍之瞥了一眼，那红色的警戒线看起来触目惊心，显然最近的数据形势严峻。如果不是这样，想必金鳞子也不用这么焦急。
　　凌衍之点了点头。他将协议拿到桌面上。
　　“考虑到他的身体条件和你身为公众人物的隐私，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会来给你们专项办理。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不会泄露出去的。”
　　“对国安局那边呢？”
　　“只要他们不问到我，我也没必要说。不过你别当他们吃干饭的，肯定会找来。”
　　凌衍之笑了笑。“……谢谢。”
　　“谢谢就够了？”
　　来了。“你想要什么？”
　　金鳞子抬眼望着他，神色暗沉，“你过来。”
　　哈，ALPHA想要的都是一个样。凌衍之走到他身边，像是无意为之那样自然而然，手指亲呢地扫过他脖颈裸露的皮肤，游离地抚过背脊，最终撑在肩膀上。但金鳞子却像毫无察觉似的，只是飞快地敲打虚拟键盘，数据曲线像云团一般出现在他们周遭。
　　“你看这个。”
　　那如同蛛网一般的组织架构，构成立体的网格，细密联结在一起，像是某种社会关系网。无数的光点用代号联系在一起。
　　“你知道‘自然派’吗？”
　　凌衍之只在新闻上听过这个名词。有一些政治和社会活动家们会自称‘自然派’，近期的一些集会也往往以‘自然派’的名义发起。金鳞子将架构模型拨转，让自然派那一部分的资料呈现在凌衍之面前：自然派认为是由于ABO定级造成社会动荡，人伦错位，阶层固化，违背自然发展规律，因此将加速整个人类社群的混乱和灭亡。自然派主张遵循自然规律，也就是遵循物种雌雄交配的核心，认为那才是生命本质阴阳调和的意义。男人和男人繁殖是违反自然规律、违反人伦、也违反信仰的；即便有成功繁衍下来的人类也是‘缺陷人类’。因此，他们支持以女性隔离和自我进化来解决繁殖问题。
　　“怎么自我进化？”凌衍之瞪大了眼，忍不住脱口而出，“至少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疫苗也没有抗体血清！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女人了，难道那一座座卵形纪念碑还不能够让人清醒吗？”
　　他的话声无人应答，长长的资料继续冷漠无声地往下滚动着。
　　自然派提出三个假想化模型。“复数个体实验”“无病毒群落”和“最大化分配”，旨在取得当年冷冻的大规模女性细胞的克隆与繁育。对她们进行对梅尔斯氏症病毒的抗体实验，在控制区域内从小与病毒共生，从幼年期一旦生殖系统发育完全，就立刻令其不断受孕，利用母体的保护机制，观察培育“进化抗体”，预计要通过至少三代的进化，达到免疫梅尔斯氏症的目的；另一方面，建立“无病毒隔离带”，让另一部分女性生活在完全无菌的环境下，将育龄男性按需编号，这样每人都可以匹配相应的女性，进行交配，每个人都有权留下自己的子嗣。如果生下男性，便可以交由生父带去外界抚养；如果生下女性，便交由国家继续在无菌区抚养，将来进入编号库，继续为全人类的繁衍贡献义务。
　　凌衍之无比震惊。“这种提案可以存在吗？提出这个的人为什么不原地爆炸？”他恼怒地问金鳞子，“这难道不才是最滑天下之大稽的违背人伦吗？他们的意思是不仅要开放群体克隆和人体试验，还要将女性彻底作为工具，像肉猪一样饲养在所谓的‘无菌区’里，就为了给活着的这群人们——人手一个包分配？”
　　金鳞子淡然地说：“克隆的对象全部是由于梅尔斯氏症死去的女性，而死人是没有人权的。”
　　“我们当初同意保留下女性的细胞，不是为了作为人形批量复制的工具人啊……”他咬着牙，想象她们会得到怎样的对待。“她们会学说话吗？会穿上衣服吗？会接受教育吗？会拥有人格吗？会有自我的判断能力吗？她们会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社会功能……？”
　　金鳞子交叠着双手，有些欣赏地瞧着他的模样，好像很久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ABO定级制度还算温和了？”他拨动那张图表，“最近，因为ABO系统出现的针对化问题越来越多，自然派的呼声也趁机水涨船高。在整个决策层内，他们已经潜移默化地占据了重点位置，只要再一次换届选举，他们就会占据上风，那么整个ABO系统很可能将要半途而废不说，自然派的政策也会得到试点推行的机会。毕竟……他们的这一政策，不会影响到现在活着的每一个既定个体的利益，必然是会得到底层人士的支持。”
　　不用他说，凌衍之也明白，他是从事过这一行的人，他看得到问题的核心：二十年太久了。人等得太久、太压抑和太绝望的时候是会变的。他们就像是饿狠了的怪物，只要你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种群的未来，他们也许可以毫无顾忌地吃下自己的同伴。坚持原则和善良的人都饿死了，而吃人的基因却活了下来。在他们眼里，她们只是已经死去的人，既然已经死了就不算是人，能为人类的繁衍做贡献也算是死得其所。二十多年了，他们等不起，也不愿意再通过伤害自己来继续等下去了。
　　金鳞子继续说下去：“但自然派原本只是一种激进理念，并不是一个党派，或者一个组织。他们突然在这短短一两个月里呈现系统化的趋势，我怀疑他们背后有相关的极端组织在有预谋地渗透和提供支持，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海外一个所谓上帝教的核心‘伊甸’——”
　　他手腕一翻，将投影中的一个信息光点叫到眼前，二指一扩，从中展开无数的信息链条。“他们的联络员，或者说‘传教士’渗入我们的系统当中，潜移默化地推动着一切，并且在寻找、策反和吸纳更多的成员。在组织里，他们被称为‘摩西’……”
　　金鳞子取下墨镜，伸出两根手指，像拨动虚拟屏幕那样，将凌衍之拨进他怀里，虚环过OMEGA纤瘦的腰身。凌衍之接触过许许多多觊觎他的人，他分得清楚性或者别的目的；可这个人的动作里却不带情欲和占有欲。他们接触了不少的次数，暧昧的过程并非没有；但比起他像是捏着喉咙演戏勉强完成任务，有时候金鳞子好像比他更像在完成任务。
　　就比如现在，金鳞子揽着他，跟二指间捏着一道数据的虚拟投屏也没什么区别，反倒好像还有一丝紧张，就好像不知道要把他这道数据往哪个程式上放那样犹豫；凌衍之眯细了眼，他突然明白这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男人绕这么一个大圈说话的意思。
　　“我们这次竞选OMEGA协会主席，是不是也有自然派在里面？”
　　金鳞子看上去像松了一口气，将手抽了回来，单手一挥，那些数据的星点全都不见了。“没错，不过就像我说的，自然派如果真是伊甸的棋子，那它当然也会选好用又不容易被怀疑的棋子。”
　　“所以，你希望我去接触摩西……假装成倾向‘自然派’，做你们的间谍？”
　　金鳞子像是答非所问：“你真心想当O协的主席吗？”
　　“如果我不想，我就不站在这里了。”
　　“那不就对了？只有这样你才能当上主席。否则党内是不会支持你的，你没有靠山，我不能直接出面，你的对手哪一个都比你强大——你是什么？你充其量只是个网红，靠从楼上摔下来哭哭啼啼博眼球的小丑。凌衍之，如果你是个蠢人我不会选上你的，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选举，是纯凭票来决定的吧？”
　　凌衍之好整以暇地歪了歪脑袋。“那你呢？你不怕我倒戈吗？真的倒向自然派那一边，然后来玩个无间道，再把你坑进去？”
　　金鳞子笑起来。他笑得厉害又真心实意的时候，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排森然雪白的牙齿。“所以你要和我结婚。我是你的完全行为责任人。”他毫不介怀地说，“但我也调查过你。我知道你不会的；你足够聪明，又足够感性，更足够残忍。我比你那个蠢货丈夫了解你得多。你会吗？”
　　瘦削的男人抬了抬纤细的手腕，露出一个量化过的漂亮的微笑。“我是个OMEGA，谁说得准呢？如果这世上有女人给我们生孩子，也许正是求不来的好事啊。”
　　金鳞子眯细了他那双异样的瞳仁，抿住一双薄唇，像看穿了他：“随便你。”
　　凌衍之撑着反胃的恶心，匆匆逃离金鳞子的实验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瘸一拐地走下旋转楼梯。路过的每一个人、投来的每一束目光，都似乎饱含敌意。——女人。他当然也很想姐姐她们活过来，但不是以这种形式。可她们如果真的突然活过来了呢？这种假设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的神经：他忍不住去想张晨晖，想樊澍，想着当他们有了能为自己支配和生产的女人之后，还会不会回过头来多看他一眼？他们的目光里是不是饱含嫌恶？他现在可以用作武器的魅力，到那时在他们眼中会不会变成可笑的惺惺作态？如果雌雄交配才是自然之理，女人繁衍才是天经地义，那OMEGA们该怎么办？
　　我们这群——长着子宫、不男不女、被男人强暴过又弃如敝履的东西——
　　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第26章 阑夜殊途
　　“你都看见了。”金鳞子转身点开一片投影的虚拟幕墙，露出被拦在玻璃隔断后边静静坐着的人。樊澍身上还连着吊瓶，坐在轮椅上，表情有些木然。他是偷偷跟着凌衍之上来的，明明是同一个入口进去却被导进了全然相反的位置，他只能待在这里，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投影，只能看见隔着一道墙壁的两人浑然不觉，卿卿我我的姿态。他可以去读凌衍之的唇形，但看着他的过程都变得相当刺眼，那就像是有一个标示在那，提示着他你们已经结束了。又是一场失败的婚姻……和他父亲一个样。
　　“你不必……做这种样子给我看。”他静静地对金鳞子说，“我不是来找衍之的，我是来找你的。”
　　金鳞子交叠双手，显得有一点意外：“你是来找我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樊澍点了点头。“金院士的大名，哪有人不知道呢。”
　　“好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首先要谢谢你。抱歉，给你添了麻烦了。其他医院如果收容我，不可能两天了国安局还没有找来，想必是金院士帮我打了掩护。”
　　金鳞子眯细了他那双龙子般的眼睛。“谢就不用说了。我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就把你扔出去，你就算死在街上，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樊澍定定地望着他，“还有件事希望你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在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个理由来着，可现在倒觉得没必要了。”樊澍苦笑了一声，“帮我从衍之跟前彻底消失，对你有好处吧？”
　　金鳞子觉得有趣。他放下了手头的活，“你要去哪？”
　　“让你知道我要去哪，就不叫‘彻底消失’了吧？”
　　“樊澍，你也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国安局隐形特工，因为两天前李复斌来找我要过一次人了。”金鳞子说，“他猜到你在我这似乎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还有别的人在找你，他们之间就像在这件事上相互角力。你要联系他吗？可以用我这里的加密网络，不会有人查得到。”
　　樊澍沉默了下去。“……金院士，你知道了多少？”
　　“你的枪伤出入孔径我看过了，两处贯通伤，一处盲管伤，还有弹片造影。那是海外最近流行的新型小口径狙击步枪‘奇异恩典’造成的，枪形很特别，很有可能是由‘伊甸’的海外工厂私造的。所以你的潜入任务应该是去调查海外的‘天使’贩售网络，结合情形来看，易华藏很有可能就是那名潜伏在国内的‘摩西’，而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趁他们交易时抓捕他。可惜，你在行动前暴露了身份，导致行动中止，他停止交易并脱逃。那现在你可能是活着掌握证据的目击证人，而他在国内还有产业，身份暴露的话不堪设想，想必他不会放过你了。”
　　他说的全都正确。这位IQ号称在200的以上的天才值得信赖吗？理智上，没有比金鳞子还不可能是自然派的人。但情感上，樊澍不想跟他有任何深入的来往……他没法忘记这个人搂着他的OMEGA的样子，就好像……衍之是他的所有物，那让他心里涌起难以置信的强烈妒忌。
　　金鳞子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你可以相信我，我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ABO定级分化系统推行下去。如果连我也被摩西策反了，这个国家就被伊甸占领了；从明天开始，‘天使’就会泛滥成灾。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前特工点了点头，将拳头攥紧。“他接近衍之是有目的的，目标是引我出来。如果我不现身，那么他就会从衍之下手……”
　　“哈，还真是伟大啊，我都要相信是爱情了。”金鳞子毫不留情面地说，“可你要是消失，凌衍之不就是他们唯一可以用来威胁你的筹码？”
　　“所以我们离婚了，他们威胁我也没用。”樊澍说，“而且，对他们来说，我不是消失，而是要主动送上门去。”
　　“你要把自己做饵……？”金鳞子对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ALPHA产生了兴趣。“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伤得有多重？再来一次，你还能活命吗？”
　　“不做到这一步是不行的。”樊澍低声说，“没关系，只要没死透，说不定我命大呢。但就是这里原因，我需要金院士你帮个忙。”
　　“你有什么计划？”
　　“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他下定决心后反而感觉轻松起来，笑了笑，“请不要告诉衍之。”
　　以前他总是拿衍之做借口。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妻子人很好，一切都是我希望的模样。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然后家庭会慢慢壮大起来，一个孩子的话会孤单，至少应该要两个，最好是三个；我不能抛下他们，不能像我父亲那样不负责任。我能够都处理好，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我不会赌上性命去做某件事，总是在关键时刻缺乏破釜沉舟的魄力。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有人在家里等我，没有人扭头过来对我微笑，没有人快步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重物，没有人会再对我说“你回来了”。那扇门后面终于彻底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了。
　　他们商议定了，樊澍撑起身子向外走；金鳞子叫住了他。“握个手吧，”一向高冷用下巴看人的科学家有些纡尊降贵地说，他从他的操作台上走下来，率先伸出手。“我可不怎么和人握手。”
　　“听说过。”樊澍点点头，也伸出手。“……麻烦你……照顾衍之。”
　　“你这个人真傻，”金鳞子笑了，他握住那只手，感受到生着枪茧的手心粗糙厚重。“他需要的不是照顾。”
　　“那他需要什么？”
　　“自己去想吧，我的咨询费你付不起。”
　　张晨晖坐在消防通道里头，他不知道怎么去见凌衍之，总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没法防备自己不往那方面去想，听到他的声音，会想起那天门后的喘息；看到他的脸，会克制不住想象他被人压在身下的模样。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天他打开门时的样子，自己全然不觉，可被人看在眼里一清二楚：皮肤上泛着的红还没褪下去，颈后有一片红紫的淤血；脸色愈是苍白憔悴，便衬得那红越是妖冶动人。他身上那股气味挥之不去，让人隔着衣服看见的线条都透出淫*靡的意味，衣角皱得厉害，仿佛能看见它们被推上去堆叠在一起，整个腰凹向前坍陷折叠下去的样子。这一切在过了连续两夜的靡靡梦境之后，不但没有消减模糊，反而愈发清晰了：清晰到那就像是亲眼所见，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愈发真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越渴望就越嫉妒，越尴尬又越卑微。他比不上樊澍，也比不上金鳞子，他是个挣扎在BETA级别里的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为了不让自己降级成OMEGA已经竭尽全力了，怎么能奢求有这样的OMEGA的青睐？可是凭什么又不能有，凭什么OMEGA都是ALPHA的，凭什么他们就能按需分配，凭什么像金鳞子那样制定规则却一看就性冷淡的类型可以拥有四个指标，而我们却要为了繁衍这种天经地义的权利而像工蜂一样拼命工作？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自己去偷看过了，他在樊澍的病床前，像个无可挑剔的妻子；但他也会在夜半三更去金鳞子的实验室，像个偷情的荡妇。他们也会做那档子事吗？像蛇一样相互地缠绕，做完再偷偷摸摸地回来，继续演那副夫唱妇随的假象？
　　明明被那样对待了，明明都闹到撕破脸皮，明明嘴里说着什么不要、离婚、讨厌的话，还不是半推半就地、被草了就高朝了，就屈服了，又算什么高贵了，就是天生YING荡的胚子，被人侮辱也是应当……他自己承认，他被人强暴过，是什么时候？怎么做的？是被按在草地里，还是捆住了摁在墙上？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是不是虽然叫着推着，又实际上还会觉得很爽？
　　这些天来燥然的焦虑在腹中来回翻滚。他点开手机，烦躁地搜索着那种视频来消磨无法入睡的时光。以前就这些就够了，但如今他的存货已经严重不足；那些经典的和电脑模拟的女性视频已经不能满足，而最新那些玩弄OMEGA的都假得厉害，没有哪一个是凌衍之那样的，他们叫的声音都不对，那么甜腻虚假，花腔一样地拔高，毫无真实的情感：既不痛苦，也不矛盾，缺乏刺激。
　　他索然无味地看了一会儿，在一个BETA交流视频资源群里抱怨：“无聊透顶。都太假了，没有给劲一点的吗？”
　　这会儿是半夜了，并没有几个人回复。有个聊熟了的网友是群里嗨聊的常客了，大家多少都认识他，按网名叫他大仙。大仙冒出来对他说，视频那是望梅止渴，当然假了。有胆就玩真的啊。
　　什么真的，他敲字回复，好多有病的，查的又严。
　　有个新会所。大仙私聊他说，绝对可靠，我试过了，才推荐给兄弟们。群里也有几个已经去了。
　　是O的？还是仿O的？
　　都不是。大仙神秘兮兮地说，扔过来一个链接。你去了才知道。
　　那是一个惯常交友约炮的网站，以前他总是会在意社会评分，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凌衍之在樊澍的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终究没有勇气推门进去。走廊的灯光映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灰扑扑的倒影，疏于打理的头发由于之前的伤被剪得短而支棱，这差不多两个月又长起来，像一堆疏于打理的杂草。日子过得心力憔悴，病也没空去细养，本来就瘦的脸孔整个往下凹，眼窝发青，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淡淡的血管；稀疏的胡茬邋遢地冒尖，——难看，难看死了，难看得令人反胃——他几乎是冲到盥洗室里，拼命地搓揉着脸，打开盥洗台上免费一次性的刮胡刀往脸上刮去——刀片太锋利了，他的手又抖得厉害，几乎立刻就落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啊，”
　　第一声也许是疼的。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血珠子落在白色的瓷具上，拖曳出长长的一条血线。“……啊………啊啊………”那断续的嘶声从喉管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像是用力过猛那样连带着泪水一并决堤，麻痒地爬过脸庞，像冲开一道早已干涸的沟壑。“……哈啊……啊啊啊……啊啊啊——”朦胧的视野里双手上青筋贲起，握着灰蒙蒙的白瓷池子滑腻结垢的边缘，脚上却使不上力，整个人向下慢慢地滑坐在湿冷肮脏的地砖上。
　　我为什么在哭？我为什么要哭？这一切不都是我自找的吗？！给我停下……停下、停下！！就是要哭也不能这么难听地，像是什么受伤的野兽在嚎；眼泪要精准干脆地落下，泪痕要笔直地坠成一条线，像荷叶上滚过的露珠；眼眶要微微地发红，抽泣要轻轻地颤抖，声音撩拨着人心，像精确计算过的音符。而不是这样，这么袒露地，被戳破了肚子的猎物挣扎着流出肠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哀嚎着挣命，这么丑陋，这么难听。
　　但他停不下来，胸腔里像有一团堵塞的气息，再不发泄就要在里头爆炸了似的，随着沙哑难听的哭叫吼出喉咙，变成地上缝隙里的污水。谁也不会来，不会来找他，不会有人关心，就连最后的稻草也被他自己扔掉了；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如果这时候他从盥洗室的窗子往下望，就会看见张晨晖握着手机，走出院门，跟着地图的导航走进路左的黑暗里；而几乎同时，一辆救护车不闪灯却开出了大门，向着右侧驶去。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烁着忽明忽暗，发出低声的瓮鸣，终于在短暂的挣扎以后，砰地爆开一点小的火星，然后全部熄灭了。


第27章 人与非人
　　焦糊的气味，也许是烧着了什么蚊虫的翅膀；这一批路灯很旧了，好多年没有换过。人类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的确没有什么必要解决路灯的问题。
　　张晨晖走在漆黑的路上，照亮咫尺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你今天运气好，」大仙在上头打字，「这都要提前预约的，正好有个兄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我一定是疯了。他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场所。大学期间那一度很流行。ABO定级制度实施以来，打击了一大批，但是又有新的、符合定位的场所孽生出来，有一些极为高档的，上头有保护伞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BETA来说，那几乎是必须的；人活着是为什么，揭开了皮也不过是饮食男女。ALPHA去得更多，美其名曰调剂口味。最神秘的是，据说那当中还有提供给OMEGA的地方，更为私密。
　　但张晨晖总把自己和那些隔开，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正直的人，不同流合污的人，社会分数是他的一切。也可能是因为他胆小，不离经叛道，总是跟着最安全的区间来走，准保不会出错。
　　可还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他来到一个小型的地下音乐吧，大仙等在那儿，同桌的还有好几个陌生人。“第一次去得有人带，”大仙说，“大家认识一下，都是一个群里的，一条绳上的蚂蚱。”倒是不认生，相互介绍了ID，都是群里头常聊的，没一会都熟了，感觉怪得像是要去春游那样轻松惬意；紧张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下来。每个人都胸有成竹，满是经验的模样，张晨晖一脸懵懂，却也要硬装着懂行，不能让人看轻了去，虽然满腹疑惑，可也没处去问。
　　大仙弄了个灰突突的面包车，把一窝人全塞进去。张晨晖以为要去什么私人会馆，还担心自己攒下的钱够不够，可是车一拐进了小巷，有一整条热闹喧嚣的美食街。对上了暗号，有人接着进包厢，从花架后面的侧门下到地底，出现了一整排老早前用作廉租房的格子间。人口减半，无法繁衍，没有新生儿出现的社会体量不断缩小，冗余废弃的建筑也越来越多。这显然是买下了一处冗余建筑改造的，张晨晖在进美食街的时候发现街那一头正在装修，在黑暗的天幕和发白的烟熏中映处绿色的帷墙。他们拐进一道铁门里，有人接引着过去，点了人头。铁门旁也围着施工用的幕墙，上头的标识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他们在门口的自动柜机前交了钱，然后开始填写一张电子表格。像是出于隐私的考虑，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工的服务。但是他总觉得浑身紧张，后颈一层层地起栗，觉得自己似乎被无数无形的眼睛窥探着。
　　那表上没有O或者伪O的选项，张晨晖不知道这正不正常，毕竟他没有来过这里。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他领到一个号牌和电子手环，用它打开标识着相应号码的隔间。里头太静了，好像并没有人等在里面，他关上门，却感觉浑身陡然一悚，似乎隐约听见了平稳起伏的呼吸声。
　　窄小的床上，有什么躺在那儿，像是一种既定的动作那样高举着扳开双腿，不动，不说话，也不颤抖；掀开像防尘罩一般罩在身上的单薄床单，那副胴体便陡然暴露在眼前，骇得他倒吸了一口气——是——女人——
　　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女性性征——就这样活生生地、一丝不挂地出现在他眼前。
　　但那似乎又不能称之为女人。
　　“她”——太小了。脸庞似乎还停留在幼年阶段，非常小，幼得几乎不忍卒看。但从腹部往下却陡然增大，臀部和盆腔像是被催熟的蜜桃那样畸形地发育完全。“她”眼神涣散，像是不具备自主的意识，也不会说话；张晨晖不敢置信地凑近，不相信这是真的，也许只是某种看上去真实的机械——女性不是已经全部死亡了吗？…………就算是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一看就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她们会感染上梅尔斯氏症的，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没有解药。溃烂由内而外，在毫无自觉时已经发生。
　　格子间的空间窄小，除了玄关外就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箱子，只有一张床。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架，凑到“她”的脸边，那一双漆黑却没有焦距的瞳仁突然转了过来，像什么玩具里的珠子砰地落到眼白的底端。张晨晖吓得大叫一声，几乎倒退着跌到门前，转身去开门想要夺路而逃，门却纹丝不动，电子锁没有任何反应。
　　他吓呆了，想喊都喊不出声来，只一个劲地往后缩去，
　　没有人回答，床上的胴体也毫无反应。他坐在那里，捶撬拔打得一身是汗，终于崩溃地滑坐下来时，隐约听见两侧的格子间里传来的声响。这里想来用格子间改成的地方，也不可能有着多么好的隔音效果；低沉的哼声和皮肉撞击的响动交叠，隐约夹杂着一些尖而轻的呼声，无意识的，幼嫩的，随着动作的力度和节拍哼叫着；那不是男人的声音。
　　他堵住耳朵，声音仍然从缝隙中间传来。太可怕了。这些……这是什么啊？“她”还算是人吗？
　　那些啧啧的声响当中似乎竟然夹杂谈笑的声音，有人似乎在一边办事一边抱怨他的烟没了，有人笑骂这一次运气不好这个不够紧，有人嘲笑着对方是个短炮。“这时间够再来一回，”也有人叫着问，“大仙儿，能续钟吗？”
　　隔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能，这都要预约的，不到点儿你也出不来。下次你要再来，约个双钟，都不见得有空，你知道这有多火吗？”
　　对了，隔音，大仙就在旁边。张晨晖急忙扑过去猛敲墙壁，再也顾不得装佯了，低声急急地唤：“大仙！大仙！这个……这个……是什么啊？！”
　　“啊？啥是什么啊？”
　　“这……这不是……女人吗……？！怎么会有活的女人啊？……”
　　“豁，我们可不管这叫女人，不过可以当女人使。怎么，小年轻没玩过吧，试试看就知道了，包你比OMEGA爽一百倍。旁边有个灯控按钮，你按着光就调低了。”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啊，黑市上管品相好的叫天使。但我们玩得起的都是三流的了，不过已经很爽了。别吓着不动啊，试了才有效果，你不是要找刺激的吗？它该有的不都有吗，插狠了还会叫呢，关了灯都一样——”
　　“它、它——她——不会得病吗？梅尔斯氏症……”
　　“反正又不会传染给男人，开发的人已经做过处理了，不然能营业吗？你想啥呢？”
　　张晨晖不敢置信。
　　“可是……她们……就是女人吧？……这是犯罪吧？”
　　周围爆发了一阵大笑。
　　“怎么着，你是哪来的警察，还想告我们啊？你怎么不告他妈的世界去呢？连他妈的阴沟里的老鼠还能交配呢！”
　　“你来也来了，谁知道你草没草过，这时候还想撇清关系？我看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我……我没有！这是……这个根本……这是不对的吧？！那根本……是个孩子…………吧？”
　　哪里，哪里很不对，非常不对……张晨晖抱着脑袋，蹲下身去；堵住耳朵，也不敢睁眼去看面对自己
　　不知是谁拉响了警报，那是一种滋啦啦的长音，然后几乎同一瞬间，电子锁扣就弹开了，鸽子笼般的门廊突然吱呀一声齐刷刷地打开，包括张晨晖一直背靠着的这一扇。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出去，被门槛一绊跌在地上；周围无数格子间的门里都走出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阴鸷的双眼像一把把刀朝他扎来。人也步步向里头逼近，将他围在核心。
　　“就是这个小子吧？”
　　“啊，刚刚在那叫破喉咙的雏儿……”
　　“一看就连OMEGA都没睡过，是个B吧？”
　　“胆子太小了吧，一个天使都能给吓成这样；大仙，你从哪找来的？”
　　大仙拍了拍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脸上两道横肉笑得皴起：“大家，看我个面儿。新带来的人，给趟过一次开开光，就好了。”
　　张晨晖吓了个半死：“你、你们要干什么？？？”
　　但他哪里能阻止，几个大汉已经先一步过来，将他一把搡起，丢进他自己刚逃出来的那间笼子里；有人哄笑着，从后头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这个不是挺好的？”有人随便摆弄他刚才连碰也不敢碰的“她”，“形状颜色都挺好的……”还朝他招手，“来来来，试试——”
　　“不要、不要——”他挣扎着想逃，三四个男人抵住门框，还有两个把他架着胳膊，嘻嘻哈哈地往前怼。
　　“哈哈哈哈，从来只听说过有贞洁烈女的，你这算什么贞洁烈男啊？飞机杯能打，这个都一样的，都一样打——它又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完事了又不要你负责，不麻烦，做出来就是干这个事的，不比草那些假惺惺的OMEGA的生殖腔舒服得多了，人家这地儿就是用来做这个事的，天经地义天地人伦啊，不要有压力——”
　　“怎么着，还要哥帮你扶着是不是，自己搞会不会？”有个人不耐烦了，照脑袋上狠狠拍了一掌，看似亲昵的动作拍得他眼冒金星，“啊？会不会？！”
　　“我——我错了，我……”张晨晖几乎要哭了，双腿抖索着要站不住，求救似的搜寻唯一熟识的大仙的身影，“大仙哥，救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不来了，你们放过我啊……”
　　大仙挤过他胖胖的身躯，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对张晨晖说：“你看看，大家来这都是寻个乐子，怎么能就你特殊呢？说的话也不爱听了，什么犯法什么得病的，不是饿的急了，谁来这儿？大家都是正常男人，给逼的全世界都当了同性恋，上哪说理去？谁愿意草那些娘们唧唧的男人了？你也是男人，你明白的啊，相互体谅，对不？”
　　“我、我、我能体谅、……体谅、……绝对体谅……”
　　“大家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头酒要喝，砍头也是一起，怎么能就你特殊呢？”他谆谆善诱，“来，试一试不亏得你，钱都付了……兄弟不骗你，只有尝过天使，那滋味才叫天堂……”
　　他们几乎是有些好笑的齐心协力，推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光屁股男人往前送进。这画面若是被拍下来，绝对是成为世界级名画的作品，不仅没有性的侵略、情色与暧昧，甚至还带有一股诙谐的讽刺幽默的意味。
　　“做啊，不做的话，你今天别想离开这——你明白吧？啊？”
　　“现在还跟你好好说话，干得好的话饶了你也可以，不然过一会就轮到你了，你明白吧？”
　　周围人都在笑，他想哭，想哭极了，比看见自己被分为BETA的级别表时还想哭，比被迫听从命令撸=进装满水的杯子里还想哭，比看见喜欢的人被好几个人按在树上时还想哭，比听见那门后的响动还想哭。
　　更想哭的是羞耻的刺激让他仍然站起来了，几乎在嚎啕中边哭边挺动着腰。旁边人替他加油呐喊，“对，对，再用力点，”“有点技巧，要打着圈——”“哦哦哦哦叫了，叫了，叫了——”
　　他们哄笑着把他按在床上，按着他抖动着抵进深处。那毫无生机的胴体承受着他的重量，那身子全无所觉，那眼睛全然失焦，但仍然是热的，滚烫的，潮湿的，活生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哭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不知道在对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即便被松开了禁锢，仍然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第28章 羞耻探戈
　　他最后是被两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硬生生扯开的。离开的时候那儿发出一声拖曳黏腻的水响，底下的人偶发出一声轻而促的低叫，仿佛恋恋不舍一样。那一声让他失了魂，像被施了定身咒那样突然没了声音，只是任由旁人架着他离开。
　　他本以为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打；也许就要被囚禁在那儿，或者被封口了。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出乎意料的是，他被丢到美食街上，和许多醉酒的醉汉一起，浑浑噩噩地看着天光大放。
　　一路走回来的时候，张晨晖才感到后怕，浑身止不住地抖个不停：他们——会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会不会抓住我的把柄？有没有人偷拍了我的视频？他们会把它发送去O协吗？我的工作——我的社会评分——我的——
　　不不不，他们不会的，他们和我一样，我们都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人。我……我没有犯罪，就算是……就算是那也不关我的事，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是自愿的………………所谓法不责众，对吧？
　　没有人会发现，我只要装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被逼的。把这事藏好，然后忘了，只要再也不去了就好……绝对再也不去了……肯定是不会再去的，……对吧？
　　但他仍然忍不住会去想：那到底是个什么……？
　　想起来便会心惊肉跳，耻辱和屈辱感从心底翻上来；那种耻辱令他夹紧双腿，勾低脖子，抬不起头来，连烈日晒在身上的光也好像在指责他。但他又停不下来地去想，像是入了魔，着了迷，上了道儿，细细密密的每个细节，都在回忆的毛孔中无限放大。他想所有的过程，想贲张的青筋和拽紧的囊袋里的感受，想和耻辱交叠的下流。
　　那太……奇妙了，太诡异了，太羞耻了……但在那不忍直视的耻辱底下，又有一层更微妙的滋味泛上来，像是食髓知味，令连接着卵蛋的系带收紧。
　　不是我的错。那个就是给人……做那种事的。我是个男人啊，正常的男人，哪有男人看到那样的情况不硬？……这样是天经地义的。“她”又没有反抗，又不是我制造的，又不是我贩卖的…………我已经尽力了，我抵抗了的，我呼救了的。但是……那个就是……那样发生了，我们要延续任务，就刻在本能里，刻在基因里，就算忍不住……又怎么能怪我呢？
　　心底像有个地方在说，那是错的，那不对，那个叫“天使”的东西就像某种诡异的梦魇，不应该存在……甚至看上去一定……违背人伦；可又有什么在心底攒出了尖角，在另一个自己道德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朝他怒骂：你才不对，这才是对的，和男人干那档子事才违背人伦呢。这是天经地义的，你瞧，你把那东西攒进去，严丝合缝，又湿又暖，榫卯切合，阴阳相会，才算终于找到了归属，才算是对了。
　　————————————————
　　“……晨晖？……张晨晖？……小晖儿？……”
　　有人在他面前挥手；皙白的手指把阳光的缝隙切出棱角来。他浑浑噩噩地被唤醒了神，定睛看清楚了，猛地一下扎住步子，差点一脚磕在楼道阶梯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再见到凌衍之，尴尬得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跳进去藏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痒，衣服磨脖子鞋子磨脚，站在地上好像地板烫那样恨不得跳来跳去。
　　“……你怎么啦？……”凌衍之看着他，似乎眼里透出一点关心，“你去哪了？都没你消息。我还以为你今天翘班不来了呢？都打算打电话去你单位……”
　　张晨晖猛地抬头看他，翕动嘴唇。你——别装着好像——关心我的样子——你不过是个——……
　　但那些话都像撞上了一块喉头的铁板，出不了声。
　　他——好像比昨日看上去更好看了，头发重新打理过，耳垂上换了新的耳钉，皮肤白得像瓷，嘴唇淡淡的，但他下意识用牙齿咬过，便从里头透出些血色的红来；睫毛密密地筛过，眼角微微地上勾。他穿着一件松垮的斜襟上衣，领口能看见形状漂亮的脖颈曲线连着锁骨。下摆随意地往里头一塞，整个人年轻又朝气，好像从某种禁锢中解脱出来那样，洋溢着一种不真实的活力，仿佛比之前的柔和大方的形象要年轻了几岁，好像要开放求偶的公孔雀。
　　“……”张晨晖目瞪口呆，“……你……怎么了？受刺激了？”
　　“你才受刺激了，智商下线了一样，”凌衍之拧了拧衣角，“不好看吗？”
　　“……还行吧。和你风格不是很搭。”小年轻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这么说。
　　“解放了庆祝一下，迎接人生新阶段，”OMEGA笑了笑，那笑容称得上是光彩照人，“腿也差不多可以正常走路了，虽然还不能快跑，但也是进步是不是？”
　　“……樊澍呢？”
　　“不知道，不过，也与我无关了，都结束了。”他貌似轻松地说，双手使劲一拍，“走了，今天要去录个广告，还要见几个赞助商。”
　　张晨晖难以想象——他偷看过他；昨天，前天，大前天，他像个灰败枯萎的盆栽那样，种在樊澍的病床跟前；他悄悄地爬上病床，和他挤在一起，团成一团，就好像那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样。他被他那样对待了，还能够忍着去吸他嘴里的秽物，就为了救他的性命；他怎么能突然——
　　凌衍之就像个彩色的气泡，在那可劲儿的飞舞，你越是舍不得，他舞得越是厉害；可你当真狠得下心，那便一戳就破了。
　　没有别的解释，除非这一切就从根本上都是装出来的；他整个人是个精心策划的巨大的泡沫。他能演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自己的身体也能利用，就是这样恬不知耻……
　　对了，就像当初，对我时不也是这样吗？
　　张晨晖捏紧了拳头。一个OMEGA而已，装什么样子？都是男人……要什么打扮好看？娘们唧唧的，还不是为了勾引别人……？又装什么贞洁？
　　“你是不是昨晚出去喝酒了啊，”凌衍之毫无所觉，闲闲问他，“我闻着你身上好像有一股酒味。”他甚至还凑近了闻了闻；吓得张晨晖条件反射地往后让一步让开，这还是在走道上呢！
　　凌衍之像猜到那样狡黠一笑，脚尖一转走到前头去了：“算了，你要是缺觉就去睡我屋里睡一会吧，我自己也没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状态特别好——”
　　张晨晖张了张嘴，昨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如鲠在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想要找个人倾吐。但他说不出口，凌衍之得知了后会怎么嘲笑他？他说不定会笑得前仰后合，一个OMEGA都能嘲笑他出去买春遇到这种荒唐事。他会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出去买呀？是不是偷偷打炮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就这么想要我？可惜——我看不上你。我这样的OMEGA，很多人抢着要的。
　　可是张晨晖又忍不住从卑微里生出点想要对他鄙夷炫耀的心思：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人，你以为只有你受尽了委屈……你以为只有你很了不起吗？
　　“对了，你不知道吧…………”
　　“什么？”凌衍之问，“你今天说话总吞半截吐半截的。”
　　“女人啊，女人，……你不知道吧，其实还有活着的。”
　　凌衍之瞪着眼；半晌翻了个白眼：“……你傻了？做梦没醒？”
　　“你别不信。……那么多科学家在研究，对吧，……不可能到现在还没见成果。”
　　“你懂个屁的科学研究？”凌衍之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他突然抬高声音，“也许早就有了，只是被有钱的霸总们成批量的饲养着的？科学家们都被买通了，故意不让我们知道？搞一堆责任义务的条条框框，让我们在这里活受罪，反正也不影响他们享乐？”
　　“你想啥呢你，没病你就多读书……”凌衍之像瞪着怪物似的瞪着他，“梅尔斯氏症要是有解，那就是全人类的希望，没有哪个科学家会拒绝这种发现的。”
　　“如果关键不在梅尔斯氏症上呢？”张晨晖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反驳地问。
　　“……怎么可能不在梅尔斯氏症上啊？”凌衍之奇怪地回答。他一直以来的研究都着重于梅尔斯氏症，甚至在项目停止之后被迫转而投入ABO定级组的研究中，仍然说服自己这一切归根究底也仍是为了彻底解决梅尔斯氏症、拖住人类坠往深渊的脚步，向未来争取时间。
　　张晨晖便不说话了。
　　凌衍之也懒得跟他解释那些科学名词：“你又怎么知道了，难道你见过活的女人啊？”
　　啊，我就是见过。
　　他在心底低声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得意与亢奋：你不懂。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OMEGA。
　　凌衍之当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他把BETA难得的反常归咎于醉酒后的迟钝。他打开工作室的大门，像是准备了一个惊喜在那，有些得意洋洋地说：“锵锵——”
　　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连地板也在发光，几乎都能倒映出人影。那天的尴尬气息全不见了，简易桌台上铺了一层可爱的桌布，底下垫脚的证书被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当精巧的猫爪脚垫。为了使它风格配合，四角都配上了相同的猫爪款式。桌上甚至多了一个猫爪杯；玻璃橱柜被擦得雪亮，那个证书精心地被收藏在里头，却并不显眼，前头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剪下来的卡通图案“笨猪联盟”挡着，用纸板给它们一家做了个支撑，看上去就活生生的了。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有个声音传来：“就快好了哦——”
　　一个裹着蘑菇围裙、穿着小兔拖鞋的人从里头跑出来，手里还掂着个热腾腾的锅盖，朝他们笑了笑：“快坐吧！5分钟！啊，记得洗手！”
　　张晨晖僵直在门口。“……谁？！田螺姑娘？……”
　　凌衍之笑着换了鞋。“他叫冀秾。我捡回来的。”
　　“……啥？！”
　　——————
　　捡回来这件事也太魔幻了，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可以在山中偶遇报恩的雪女，路过捡到神女洗澡时的衣衫？这尤其还是个OMEGA——OMEGA都是有主的，除了O协以外，不经ALPHA许可私自带走OMEGA等同于诱拐。张晨晖指着他俩讲不出一句话来，只听凌衍之毫无负担地说：“是啊，所以这不是叫你来了吗？”
　　“……你……你……你怎么好好会捡回人来？！别是诱拐吧？”
　　“我是那样的人吗？诱拐一个OMEGA对我有什么好处？”凌衍之反驳，“我半夜开车出去兜风——”
　　张晨晖下了一大跳，话都说不利索了几乎原地蹦起来：“你你你半夜出去兜风？！你疯了吧！！！！——你看见什么了你？！”他吓得鸡皮疙瘩浑身起了一层，心跳抵到喉咙口，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吗？他知道我偷窥他？他看见我出去了？他跟踪我了？
　　“啊？”凌衍之古怪地看他，似笑非笑，那副猜不透的神情令他如鲠在喉，“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路灯坏了，到处黑漆漆的。”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抑或是半真半假？路灯的确坏了，那他的确出了门。可开车出门不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为什么偏偏要半夜出门？你又有什么目的、又要找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明明那么——
　　“你怪怪的，是不是睡眠不足？要不要去我屋里睡一会儿？”凌衍之问他。
　　张晨晖只得咳嗽了一声，“别岔开话题！你到底怎么捡到人的？人是能随便乱捡的吗？”
　　“哎，别呀，你看阿秾烧的菜多好吃。我们稳赚不赔是吧。”
　　“你该不会是开车撞到人了吧？！”张晨晖吼他，凌衍之夹菜的手突然顿住，“啊，你怎么知道？”
　　“我嘞个去……”张晨晖三观碎裂，原本的烦躁变本加厉，几乎拍案而起，“你这祖宗能不能有一天不惹事的？！”
　　“我没有事啊，”冀秾小小声说，他肩膀簇起，像是要把自己缩小那样尽量减少存在感，“是我冲到车前面的。”
　　“你特么没事找死啊？！”张晨晖调转火力，骂出口的一瞬间有种报复的爽快，好像郁结的火气终于有了一个发泄出气包似的，张大了嘴口沫横飞；突然一勺热乎乎的甜羹塞了过来，正好塞进他嘴里。
　　“嘿嘿。别生气啦，”冀秾歪着脑袋笑起来，手里握着调羹，圆脸被蒸汽熏得发红，上头还盈着一层薄汗， “好吃吗？”


第29章 饮鸩止渴
　　捡到冀秾的故事乍一听没什么特别。冀秾是个小圆脸，讲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的，头顶的卷毛跟着微微晃动，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他看上去是有些傻气不太聪明的类型，在别人看来也许三更半夜冲到车前是特别诡异的举动，换到他这里就好像变得没那么不科学了。
　　夜黑风高，凌晨四点，一个OMEGA偷开车出门兜风，一个OMEGA单身出门散步，都是奇葩，怪不得一见如故，好像很聊得来。他们的日子都是过得太顺了，罪受得太少了，张晨晖无不恶毒地想，你们要是也见见那个地方，看看里头那种东西，就该庆幸你们的日子已经够安逸舒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要闹来闹去不得消停？
　　“哎呀，总之我当时就在那个桥上走，我没有带钱出来……半夜也没有人，也没有车嘛，我就走在路中心……突然一辆车就猛地从黑暗当中冲出来了，那边一片都是那个树呀，挡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吓了一跳啊，大灯光一照，动也动不了了……还好之之哥刹车快车技好，”他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像刚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他下车把我扶起来了，我看着觉得这个人觉得眼熟，哇，不会真的是他吧，开车帅死了，我超迷他的，都不敢相信，我怕又是我脸盲你知道吧，”他语速又快又促，像个磕花生米的仓鼠那样嘴巴鼓起，一动一动的，“我又不敢问，可之之哥人超级好超温柔的，真人比视频还好看——”
　　“等等等等等等，”张晨晖扶额，“之之哥是个什么东西？”
　　“之之哥就是衍之哥嘛，”仓鼠笑嘻嘻地回答，好像全世界就没有什么能难为他的快乐，“我是他的饭啊，我们有粉丝俱乐部的，我还做了宣传视频呢——”
　　“怎么着，我有昵称你嫉妒啊，”凌衍之笑嘻嘻地戳他，“你知道这小子从地上爬起来，我看他没什么大事也没碰着，就是好像吓傻了，就带他去喝了杯热饮，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遇到了多大难处了，要找我讹多少钱呢，结果半天问我是不是凌衍之。我说了是，他就翻包找笔要签名，激动得气都要提不上来了。”
　　“他激动的哮喘了你也不能给他带家里来啊，”张晨晖说，“喂，仓鼠，你是OMEGA吧？你匹配过了吧？你丈夫呢？联系他了没有？”
　　“别那么扫兴嘛，”他缩了缩脖子，“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之之大神，让我多和大神亲密接触一会吧。”
　　还大神呢，他一个跳楼的OMEGA算哪门子的大神啊，跳大神吗，这粉圈生态我也是不懂，张晨晖在那犹然目瞪口呆。
　　“我们一会要出去工作了，”凌衍之说，张晨晖翻了个白眼，一把扯过凌衍之：“你知不知道，私自收容OMEGA等同于诱拐啊？他丈夫要告我们谁也吃不消——”
　　“他不会告的，”冀秾笑着扬起头，“不用担心，他甚至不会来找我，我就是被他赶出家门的，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去哪都行。”
　　张晨晖愣了。“那你怎么……不打协会电话？你完全可以申请救助了——”
　　“哎呀，我也申请过……可是别人是别人，他还是他啊。他的想法不会改的……出来走走也好吧，分开一会儿说不定会想通了呢。”他脱下围裙，麻利地收拾桌子，“只要之之哥不嫌弃，我在这儿家务做得可好了，我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呢，你们有什么事忙不过来的话，做视频，做设计，画画图，我都帮得上忙——以前学艺术出身的，基本功还在，”他望了望凌衍之，又补了一句，“要是嫌我烦了，嫌我手艺不好，只要是之之哥让我去协会，那我就去。”
　　凌衍之耸了耸肩，转身出了门：“没事，你就在这呆着吧，想待多久待多久。”
　　张晨晖跟在后面叫：“凌衍之！”
　　“我说你今天有点飘啊，”凌衍之往楼下边走边说，“平时没见你敢拿嗓门吼我的，这是怎么了，你也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他磕了磕鞋角，“还是觉得我没了ALPHA，你就有资格管我了？我爱让谁留我这儿就让谁留我这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不喜欢，就别上这儿来啊。”
　　“我靠，凌衍之，你讲不讲良心的？我为什么吼你，是我多管闲事吗？是，我是你的义工，可你不满世界打灯笼看看，有义工做到这一步的吗？这会儿你大功告成了，要一脚把我蹬开了？”
　　“我当然没良心，”凌衍之笑着说，“但我还没大功告成，也没有蹬开你啊。”他凑过去，弯着腰歪着半截身子，去看他低着头的模样，“怎么回事啊你？连个OMEGA的醋都吃啦？苦大仇深的样子——”他突然凑上去，作势要往那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一碰；呼吸的热气轻喷在咫尺之间，引得对方向前一咬，却陡然脖颈一缩，手指往底下一勾，将张晨晖手里的钥匙捏走了，一个闪身绕着车要先跑到另一头的驾驶座上；张晨晖脸上红红白白，和他绕着车身转圈，气急败坏：“你又要开！你才撞了人吧？！”
　　“我没撞到！哇我昨天那个漂移特别帅气的，我自己特别满意——我可以再示范给你看看啊——”
　　“把钥匙还我！！今天就不准你开！谁叫你昨晚不打我招呼又开我的车？？”
　　“抓不到我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哈哈哈，”凌衍之率先拉开了车门跳进驾驶座里，张晨晖抵在车前罩前头，一副螳臂当车的架势，“你几岁啊？你还皮起来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唷，能耐了，还敢打我了？”凌衍之眼角一挑，舌尖舔过嘴唇，“你不让开我蹬油门了啊，我看你怕不怕？”
　　张晨晖到底没敢真拦在车前头，但凌衍之挂了空挡轰着油门吓人，却突然把车向后一倒，压在前盖上的身子失了重心，反倒差点跌在地上；只见那祖宗吧车头一转，打着旋儿绕开，扬起地上尘土，呛得他咳嗽不停，眼前一片迷蒙，只听一声刹车响，车已经从另一侧猛地一个甩尾拦在他跟前，凌衍之探过半个身子到副驾上替他打开车门，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出来。
　　“好了，不闹了，走吧，要迟到了。”他胳膊上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皮肤上的汗水被阳光一晒，整个人都似乎白花花地在熠熠发光。
　　张晨晖被这一通折腾有点气喘，出了一身汗似乎好些了；他认怂地坐上副驾，偷眼看凌衍之开车的侧脸，从下颌到锁骨的线条长而曲折，喉结滚动着，上面有汗水顺着曲线的凹陷滑下去，落进白色的衬衫里头；手臂上贲起一道笔直的线条。他是真的好看，张晨晖想起刚才那只仓鼠夸赞的话，旁人眼里看得凌衍之都是这样的吧？像一盆野蛮生长挣脱铁索的病梅，病得美，野得更美。
　　但他又陡然感到一阵想要把这种感觉推远的反胃，好像有个磬钟在脑门里可劲地敲。只要你尝过那种滋味了，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就不再是过去的自己。那才是真的，而他就是个假的，像是代糖，只不过是某种替代品。他再好看有什么用？人总归是要回到主路上来的。
　　他收回了视线，把一口唾沫咽下去，“我们去哪？”
　　“上诚重工，”凌衍之猛地打一个急弯，身子向他这边斜过来。
　　张晨晖倒吸了一口冷气。昨晚美食街尽头黑黢黢的绿色帷幕陡然重现在眼前，挟带着铺天盖地的地沟油令人想吐的油腻味道。那扇通往鸽子笼的后门旁边围起来的维修设施，他一个激灵这会儿想起来了，那上面也写着“上诚重工”。
　　————————————————
　　上诚重工的经理热情地陪他们聊得入港，将车轱辘话来回地讲。“我们是很支持的啊，我们年年都有这一块的预算，就是支持OMEGA协理会的主席竞选，希望能够更多关注权益公益这方面，也在尽量帮助OMEGA回归社会……人力资源本来就不多，对吧……我们还一直关注新生代的教育问题。我们有二十所新式小学的建造计划，正好可以配合我们一直推行的街区改造，对……我们希望能够更关注与解放生产力这方面。新生代眼看着就要进入幼年期了，需要消耗更多的社会资源，我们这样的企业也要承担起责任来嘛，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以后还会有大批的年轻新鲜血液进入社会……”
　　“对的，凌先生是再好不过的代表了，像凌先生这样优秀的人才，如果一辈子都囿于OMEGA的身份才是最遗憾的，对吧——”他笑着搓着双手，“我们旨在给OMEGA提供更多出口，正好和泰和工业的易总一样，他们也在开发相应的医疗设备……”
　　凌衍之有些好奇：“什么设备？”
　　“能够修补腹腔手术后损耗和器官移位、降低移除造体子宫致死率的……一种医疗设备，哎呀，专业的我就说不上了……”
　　凌衍之微微震动了一下。造体子宫移除的高致死率和高昂费用，是OMEGA在可预见的时期内无法回归社会的根本原因之一。
　　经理笑了笑，“我们不能只着眼于短期，总要考虑未来几步走的计划，要提前开始着手。所有的技术研发都要耗费时间，所以我们万万不能跟错了人、走错了路。”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着凌衍之。又松然一笑，“不过我们也听说，凌先生也曾是生殖医学的博士啊……相信有这么多顶尖的人才在为我们社会不断做贡献，人类是不可能止步于此，只是饮鸩止渴，不谈未来的……凌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吧？”
　　来了。
　　凌衍之心想，这就是之前金鳞子说过的试探。他们是支持自然派的企业。但是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下一瞬间，他真的心动了：如果OMEGA可以移除造体子宫又降低相应风险的话，是不是……一切还可以回到当初，还可以重头再来？
　　“你知道吗？就当闲话讲，”他挑起一个微笑，“我原本的评级也是ALPHA级啊。”
　　经理眼轮转圜，笑起来：“我也觉得像凌先生这样的不该，肯定是遭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待遇。”他岔开话题：“哦对了，关于接下来的活动，我们希望凌先生在海选期间能配合一些露出的计划就可以了，啊，还有，我们的小魏总，特别喜欢凌先生，很希望能跟你见一面——”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出了会议室去低声问助理“太子爷呢？”
　　“太子爷不知道昨晚去哪了，到现在还没回呢——”
　　“他不是自己说对这个OMEGA有兴趣的吗，还是要我们给他打包送过去？”
　　助理的手机响起来：“太子爷打来的！”
　　“那个，小魏总，”经理接起电话，“您要的人现在在这了，您看我们是安排晚上一起吃个饭呢，还是怎么——”
　　电话那头一个刺耳的声音扎过来：
　　“凌衍之你们就看着办吧，按姓易的说的办也行，我不喜欢娘们唧唧的OMEGA，就是不爽易华藏那副德行故意跟他争一争，现在正好让个人情给他，让他感我的情。”电话那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背起，一边的耳骨上打满了耳钉，坐没坐相地抱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却踏在地上横躺着的一个人的背上，将他踹得翻了个身，“我这儿找到新乐子了——老子最喜欢玩儿警察了。”


第30章 时雨如澍
　　魏天赐将人踢翻到一边，挥手让两个手下过来：“把他吊起来。落到我手里的警察，得好好惩治惩治，不过也别玩死了，否则我拿什么让老易眼馋去？”
　　他兴致勃勃地把人脑袋拎起来，“警察也真是犯病的东西，脑子都不好使了吧？半夜跑到老子地盘上来……”魏天赐冷笑着，看他的刑具墙有了用武之地，两边的铁链拉开人的胳膊，像一副解剖学上的名画，“你上次能跑掉算是命大，我可不是那个胆小的易胖子，发现不对就当缩头乌龟不露面了……不把你好好治一治，还以为我们当真怕你们这群黑狗呢——”
　　樊澍只觉得两臂的肌肉被拉到几乎快要撕裂的极致，吊住自己整个人身子的重量；他身上全是之前被打的各种淤伤，冷汗覆满全身，汇聚着顺着脚尖往下流，照这个趋势，没一会儿就要缺水了。他哼笑了一声，眼前这位绰号“太子爷”的混混头头，是上诚重工董事长的儿子，上诚重工在外沿城市收购废旧老区，都交给这位风格狠戾的太子爷去操作，有身手有小弟也有靠山，简直跟推土机一样横着走。上诚重工可是央企，千丝万缕的根系众多，这个混混还被认作是“那一位”的干儿子，简直无法无天，国安局心知肚明在新建的美食街附近可能有鬼，但是就连报告上都只能绕过去，嫌疑人对象里也不敢提，谁也不敢查他。
　　樊澍心想，我现在舍得一身剐了，不在体制内，也终于可以不用顾及谁的脸面，依照谁的规矩。
　　“你笑什么？”那小子冷哼，手下取了蘸水的皮鞭过来，连个招呼也没有先试手似的唰唰两鞭下去，身上立刻腾起鲜红的血印。樊澍忍着声，一声没吭。
　　魏天赐笑了。“装硬汉啊是不是，你等着吧，你求我**的时候都还在后面呢。说啊，笑什么？那么乐呵，让我们大家都一起乐呵乐呵啊？”
　　樊澍抬起头，“……我不是警察。”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你觉得这么说我们就会放过你吗？我们还会查不出你是谁？拜托，托你那个白痴OMEGA的福，我们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去查。”
　　“我说真的，我们那编制不属于警察。”樊澍平平地说，“再说我现在也被停职了。”
　　太子爷目光暗沉，表情玩味：“那你跑到老子的地盘来干什么？逞孤胆英雄？007看多了？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可以拯救世界啊？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世界要你拯救吗？”
　　他身上又被抽了好几鞭子；一个手下喝道：“回话！”
　　“……他们在找我……我只能躲到这里。”
　　又是一鞭子横着下去，从嘴唇抽到肩膀，直将整个唇瓣打得肉绽，“谁？！谁在找你？”
　　“唔！……我…………不知………………道………………”
　　“不知道？！”
　　“……国安局上头的人……但我……我不知道是谁…………”
　　“他们找你干什么？”
　　“……我有……南区的交易代码。他们销毁了资料……但我……有备份。”
　　太子爷冷笑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上夹板。”等他们将他十指全夹住了，这才微微笑着凑近，伸一根手指挑起下巴，“你怎么会有？啊？”
　　“我是…………我是特工。”
　　“对啊，你是特工，那你有的备份，国安局也有，有什么稀奇了？”
　　“他们……、他们没有——啊！！！！”年轻人猛地一抽板索，夹板猛地收紧，痛得人当即青筋直冒。“乖，”那人冷冷地笑着，“说实话就放开你。”
　　“MSS系统里有易华——易华藏的人！所以我没————”他几乎痛得昏过去，魏天赐示意左右，朝他泼了冷水，却也不见醒；太子爷不耐烦了：“怎么回事，刚讲到重点呢，他不是那个差点反将了老易一军的特工吗，怎么这么不经玩？”
　　两个手下把适才搜出来的东西拿到太子爷面前。“太子爷，你看这个，他在这边老孟家的药店里买的，他买的是阿片……”
　　“豁，止疼药啊，对了，是听说伤得不轻，从阎王爷那捡回来一条命——我有办法让他醒了，”魏天赐笑了，把手指往前点了点，“衣服扒了我看看，老子最喜欢看人伤口了，尤其是正在长肉的那种……”
　　手下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事，两边上来豁啦一下，把他衣服扯开。几处枪伤本就没长好，这时候被吊着撑着劲撕开，刚长出的新肉又被扯往两边，嫩生生地往下流血。魏天赐一个个伤口研究过去，手指往腹部最大的那一个里头，沿着被挣开的缝线向里有些新奇地抠挖。“喔——不赖啊，这都能活下来？看这肉长得真快，颜色真好——”
　　“……呜啊——”又一声惨叫，人几乎是活生生又痛醒过来。
　　太子爷满意地笑了，看着樊澍浑身绷紧颤抖的肌肉，脸色煞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怎么，疼啊？没事，这不是有药吗？”他示意两个手下，那二人立刻心领神会，对自家主子怎么折腾人的套路显然已经熟稔在胸，当即把药片倒出来不少捣碎，倒进一杯水里化开。
　　“很渴吧？很想喝水吧？”魏天赐放软了声音，贴着他耳廓低语，“你看看，流了这么多汗，还有这么多血……来，把这个喝了，喝了就不疼了；”两个人立刻扳住他的脑袋向后扯开，捏住下颌撑开嘴角，而太子爷拿着水杯往他喉咙里灌下去：“没事，你不会连累我的，马上我们把你扔街上去，他们来查，你也只不过是服用你自己私买的阿片过量致死……他们抓到卖药的黑市老板，也还是只有这套说辞。怎么办呢，好可怜啊，他只是疼得受不了了，又药物成瘾——一个好警察就这么没了，他们在你坟前站好，就跟一排坟墓似的，然后一起脱了个帽，把遗像交给你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老婆……”他突然咯咯咯笑得厉害，像是满意自己看到的剧本，“听说你们还在闹离婚啊，你连个OMEGA都管不了，出来逞什么威风？！你死了他说不定正高兴呢！”
　　樊澍在那儿一动不动，不反驳，也不说话了。
　　魏天赐觉得很没意思。“你这个警察一点都不够劲的啊。哎！像电视上那样瞪我两眼啊？放几句正义的狠话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李复斌那个胆小鬼不敢查我的地盘，你就想拿你自己做饵，趁着他们现在找你保你的由头，绕过维安委的成叔，引国安局查到这里来，是吧？你以为你上司不知道你这些小动作？只要我打个招呼，他们谁敢来？”
　　他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内存盘，一脚跺碎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想阴我？这条命不容易啊，你还是个ALPHA呢，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国家花那么大价钱培养你，你就该回去安安分分地**的OMEGA，让他下崽，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樊澍笑了笑，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亢奋潮红，肌肉全都在隐隐抽搐，是药效显现的症状，“那表子甩了我，”他口齿含混地说，“我们离婚了。”他浑身痉挛起来，药物反应剧烈得像在体内煮开了沸水，铁链子被扯得东倒西歪；他开始朝外呕吐。
　　“怂货，”魏天赐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把他扔出去，扔街上，给他多灌点水。过几个小时再看，如果死了就算了。如果没死，”他拧着嘴角，像是思索一个新奇的玩法，“就捡回来给我当条狗养着拴起来，毕竟是条黑狗，也得干点狗做的事嘛。等易华藏什么时候发现他在我手上，嘿嘿，神情一定相当不好，看他拿什么来跟我换吧。”
　　————————————————
　　樊澍就那样躺在那，老旧的地面在日光下炙烤蒸腾，像是要把他背后的皮肤烤焦那样，昏眩的视线只能看见头顶上的太阳长长的晕圈。他明明躺着，又觉得自己被热浪腾起来，像悬在半空中，上不接天下不着地。药物过量引发的亢奋和好像要爆炸的血管心脏头脑都在一块儿，从里头要把他扯碎了。他也许会死在这儿，谁也不知道，就像那个变态写下的脚本那样，死于可悲的药物成瘾和药物过量。他连烈士都不会得到追认。母亲会很伤心，父亲会很失望。
　　要是真的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母亲了？
　　他陡然想起，自己在母亲的墓前说过衍之怀孕的事。母亲会很难过吧？她一定等着我带他过去见她，她一定在期待着孙子，我明明答应过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又走上了父亲的老路。但是父亲至少还有值得夸耀的勋章，他炫耀了一辈子，临死时还恨不得绑在身上。
　　母亲在他看着中秋圆月躲在被子里抽泣的时候说，你得学会去原谅他。其实你爸爸他也想要回家的，没有人喜欢在外漂泊，面对那么多的危险。他是在为国家做贡献，他是英雄，很多人需要他，有的时候就有些顾此失彼了。我们做好他的后盾就好，因为爸爸在做的是很伟大的事。
　　樊澍记得，当时的自己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父亲的传奇结束于他因伤退役，家里的勋章能摆满一整面墙，父亲也喜欢把它挂出来；他不再工作了，但是靠着国家退休的津贴，仍然可以过上小康的日子。但他似乎整个人都乖戾起来，就像被铁笼锁住了，总是在房间里狺狺地踱步，不断地重复地讲他那些英勇的事迹。有时候母亲劝他出去找些事做，他便大发雷霆，吼得樊澍几乎吓得要躲进床底：‘我是一级战斗英雄！我他妈命都给他拼了！国家就该养着我！！！！’
　　他开始酗酒。还喜欢宴请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宾客，不停地喝酒，听他们交口不绝的称赞。他把小儿子推到大家眼皮底下，任人将他捏扁捶圆，大言不惭地说‘我儿子最像我！他将来也是要干一番事业的！跟我一样，去当特种兵——’
　　特种兵。那像是一个说出口就成谶的诅咒。那促使着很多年后他仍旧报考了警校，最后也去参加了遴选。但体能测验的最终被刷下来了。可是他的情报科和文科的优异成绩让当时担任主考官的李复斌眼前一亮，在结束后找他约谈。‘隐形特工，你的条件很适合……想不想参加训练？’
　　他拿着那张推荐表，转头能望见小时候的自己：母亲失手打碎了盘子，他去拾起的时候割破了手指，鲜血淋漓。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口，打扮入时，竟然是个外国人。她来讨要分手费和抚养费。父亲用听不懂的语言和她在玄关大骂，几乎要揪着头发动手打人。母亲居然还上去将两人拉开，被也不知是谁狠狠推搡在地上。
　　‘我给过她钱了！我让她去流掉！’那个自诩的英雄试图对母亲辩解，一面用抓着她头发的手把她的头往墙上撞，‘你这个不要脸的女表子——你就想要讹我的钱——我让你讹啊？我让你讹！！！’
　　母亲忍着痛楚，扑上去阻止，樊澍缩在角落抱住脑袋，只觉得墙壁都要被擂塌了。‘我让你找我要钱！要钱！我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我该得的！！！你想要？！你也拿命换啊！！！’
　　‘住手，别打了，住手啊，老樊，你住手啊，要出人命的！……’
　　‘你别管！——妈的一个女表子也敢找我要钱……’
　　‘你别打了！阿澍还在隔壁呢……我求你了……给她点钱打发走吧……你让孩子怎么想啊？……’
　　‘他一个男人怕什么！将来要当兵的！男人打女人是天经地义！你再啰嗦，再啰嗦一句我连你一起打！！’
　　‘你住手吧！！！你以为这是哪，你喝多了吧还以为这里还是战场上啊，你打人杀人都不用负责的吗？’
　　‘别拦我！不把她打服了，他妈的睡过的个个来找我要钱，我他妈应付得过来吗？！得寸进尺了都？！劳资几个钱够你们这么花！？养那些没用的女儿也要花钱！！劳资拿命挣来的钱，凭什么养给别人的女人花？’
　　母亲哭得泣不成声，‘你自己的女儿怎么算别人的女人……？你不是到处在外面到处招惹，还成天充大款，又怎么会搞出这一出来？好，女儿不算你的，儿子总是你的了吧？你为阿澍花过什么钱？你的钱都给你请客喝酒喝——’
　　外间突然传来重重的“咚”的一声。母亲的声音像按了暂停键那样戛然而止。地板上的坠声好像被砸穿了那样，突然一切都变得好安静。
　　‘啧，终于消停了……’男人晕忽忽地说。他转头看见自己的儿子赤着脚，站在血泊里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懵懵懂懂，并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跨过两个倒下的身体，走过去握住孩子小小的肩膀。
　　‘阿澍啊，看看。看看，结个屁的婚。结婚有什么用？要不是女人会生孩子，谁他妈要结婚？女人这种东西……’
　　他捏着酒瓶，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樊澍跑去拨打电话，沾血的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他记得，120、110。他都打了，奇怪的是，总是占线，总是忙音；偶尔似乎接通了一次，但对面说的话他全听不懂。
　　他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他也从母亲的手机里翻出电话：大姐在工作，电话打不通；二姐在大学，接通了之后全是哭泣的杂声。三姐一早出去上学，可过了钟点也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梅尔斯氏症在他们所在的城市爆发了。


第31章 无声善良
　　他闭上了眼睛。可能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时间仿佛突然变成了流体，身体的痛楚被割裂开了，人好像悬在半空，风和烈日穿过胸膛，刺中心脏。他头脑中飞速掠过各种无意义的画面：整个世界被半梦半醒的幻觉所充斥混杂着明亮的光斑、模糊的叫喊和令人眩晕的记忆。红色的脚印，血泊，母亲和陌生的女人。她们的脸上咧出笑容。阿澍。阿澍喜欢孩子吗？将来也要这样的大家庭，对吧？人多才好，热热闹闹的……一切都很好，很好，只要没有那个男人。我们原本都很好……
　　他又想到衍之。奇怪。也许有的东西要失去了才会想起，不属于你了才会觉得珍惜。一切像一个因果循环，那也许是他不恨他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应当遭受这样的报应：父亲遗留下来的报应。他有时甚至会去想那个陌生的外国女人。她生下孩子了吗？没有母亲的孩子该如何生存？虽然最终的诊断结果是死于梅尔斯氏症，甚至没有人去追问她们头上的伤口。带不带伤口都一样，已经没有必要追究这个了。
　　但樊澍知道，或者他笃定这么认为：她们是被父亲杀死的。他似乎隐隐在宿命中看见了这一点，因此得知自己的孩子也掉了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震惊，反而不知为何有一种解脱般的痛快。……我早该料到。我应得的。但在脱水、药物作用的濒死的幻觉里，隐约看见小小的、胖胖的身子挪过来，那小小的五指紧紧攥着他的指头，使劲儿地将他向外牵扯。
　　如果能换就好了，他在昏沉的朦胧中想，虽然从没为这种事责怪过衍之，但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抑制地会去祈求：让我受怎样的罪都行，只要能换我的孩子活下来。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死。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有人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一个嗑多了的，”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老头在视野的边缘说，“怎么办呢，把他搬上来吧。”
　　好像有几个人把他抬到一辆板车上。视线变得摇晃而昏黄，再被一层脏兮兮的蓝色帘子阻隔。有人给他挂了吊瓶，喂了水，似乎还简单处理了一**上恶化的伤口。
　　“命还真硬，”那医生看他醒了说，一间昏暗的小诊所，医生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不过要不是他穿着白大褂，甚至看不出来他是个医生；一个中年颓废的大叔样儿，留着浓密的胡子，一边胳膊的袖子挽上去，露出从手肘底下盘旋而上的花臂。“你那药不能那样吃啊，再多一点点就要死人了。”他说，烟屁股摁在水杯里。“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樊澍笑了一下。“……不是真疼，谁吃药啊？”他艰难起身，这医生也不管他，更没什么医嘱，只是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拖鞋一晃一晃，“他们说你招惹了太子爷那边的人，看到是虎子和大虾把你扔街上的，所以谁也不敢动你。”
　　“哎，”樊澍看着他的烟，“……给我一根？我给你钱。”
　　“有的是你付钱的地方呢。”那个行脚医生说，丢过来一支；樊澍笑了：“你也算个医生。”
　　“照你身上这伤，死都死几回了，还不给抽抽烟乐一乐，有炮就打一炮爽爽，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救我，没事吗？太子爷不找你麻烦？”
　　“至少虎子大虾不敢来找我麻烦，他们自己上次被人砍断了手筋，不是我给他们接的及时，现在还能威风起来？”他哼了一声，“你要是别的症，皮肉伤什么的，太子那变态癖好，我就不管闲事了。可我就一个毛病，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眼前吃药吃死，就顺手帮你一把。他俩来要人再说吧，我是这街上的医生，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自己的命之后还得仗着我呢。”
　　樊澍点点头。“麻烦你了。”
　　那医生抻了个懒腰，“小伙子身体底子挺好的，别的人早撑不下来了。没关系，我也就给你吊了个水，伤口缝了几针，要不了几个钱，已经从你口袋里自己拿了。干我们这行的，不趁着你们昏着的时候把钱拿了，这之后都是扯淡的事。”
　　樊澍笑了笑，摸到旁边的外套，慢慢穿上。“谢谢。……”
　　“阿片难戒啊，你身上还有抗药性了，不能再那么吃了，再一次神仙都拉不回来了。”
　　“我身上这伤医生你也看到了……”
　　“别叫我医生，我算个*的医生，也没证，他们都喊我陆哥，”邋遢男人说，“你往哪去？你可不能走，救你归救你，太子爷找我要人的时候没人就难办了。”
　　樊澍摇了摇头。“没关系，反正我没有地方可去。”
　　“怎么了这是，这么丧。年纪轻轻的，是ALPHA吧？老婆总得养的啊——”
　　“老婆跟人跑了。”
　　“豁，这么惨的，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忙工作吧，”他点了烟，靠在灰白的床单上吸了一口，“顾不上家。顾不上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没人管了，那也自在了啊。”陆哥说，“我也不喜欢人管着。不过我赶上那一茬，不用我自己忙，老天替我收了。”
　　“我也觉得没什么，自在了，”樊澍慢慢地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想他。一想就疼得止不住，止疼药也不管用。”
　　“哎呀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陆哥被这当头一盆狗血泼得一脸震撼，拇指一竖刮目相看，“啥也别说了，你爱在我这躺着也成，床位费一天五十，”他拍了拍腿，“不过你得先问过太子爷，只要太子爷说给你口饭吃，那就没问题。”
　　“太子爷给他饭吃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进来，是虎子和大虾，“只不过是用狗食盆装的。”两人也不打话，三两下就把人从病床上扯起来；陆哥好像早已见惯了，丝毫见怪不怪，自顾自地玩手机。
　　“命还真够大的，那么多芬太尼居然还吃不死你，”矮憨一些的是虎子，“你一只黑狗有药瘾算怎么回事啊，你上司知道吗？”说着踢了他一脚，刚好磕在他腰间的伤口上，痛得他当即跪了下去，四肢着地，“死不了就爬着跟上来吧，虾儿给他扣上项圈，太子爷说要给他一路遛过去。”又抬手对陆哥招了招，“走了啊。”
　　陆哥半抻了个腰，“等等，哎，他是黑狗啊？”黑狗是黑道上的行话，指的是色调偏黑的警服，因此后来就渐渐用来嘲讽蔑称警官。
　　“是啊，陆哥，你看你又管闲事了不，要是太子爷知道了，我兄弟俩也不好交差啊。”
　　“太子爷也闲工夫来管你们这档屁事，”陆哥呸了一口，“那他身上也没穿那身狗皮啊，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小子据说是个卧底，狠着呢，上次差点把易总和我们整个南部大区给弄进去，好在这回撞在太子爷手里。”大虾急忙说，“太子爷要养着他给那些人看着，挫挫锐气，好给那些手长的一个下马威；也是给易总出出气。”
　　陆哥点头，一脸正经：“那是得挫挫锐气。不过单这么看不像啊，给他搞件黑狗皮套上，不是更威风？”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件脏兮兮的警服，还有不和标配的大盖帽，“我这正好有一套，上次那个警察丢下来的——，来来来，给他换上，包咱们太子喜欢，一路牵过去威风。”
　　虎子和大虾都笑了，“哎，还是陆哥会玩，怪不得总是能和太子爷玩到一块去。”
　　樊澍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换上了警服，陆哥拿着盖帽过来，给他扣上，顺手把他嘴上那烟拔了，凑过去的时候低声在耳边说了一句——
　　“别反抗。”
　　樊澍几乎连拖带拽地被拖到街上。外头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美食街里亮起花花绿绿的灯，混着厚重的油烟味和刺鼻的香料味道，还有一阵阵滚热的白烟。他走了两步，就被虎子一鞭子抽倒在地上，“爬着走！哪有狗站着走的？”周围人都投来疑惑又惊讶的眼神，大虾叉着腰叫：“看什么啊，没看过人遛狗啊？”人们都发出一阵哄笑。
　　“跟你们说，这是太子爷新养的一条黑狗——”樊澍才刚站起来，又被一脚踹在地上，“狗就是狗，学人站着是要撒尿吗？！”
　　周围又是一阵略显高亢和应和的哄笑。
　　他只能蹲低了身子，四肢着地，浑身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几乎要晕过去。盖帽挡到眼前，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像是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他想起陆哥说的话，别反抗。很难得，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一点悄无声息的善良，就能让人觉得这世界还没彻底完蛋。
　　我能忍下去，他爬过坑坑洼洼又布满油腻水沟的街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地面将裤子及膝处划破，袖子划开，脖颈被往前使劲地拽着，感觉那里的骨头几乎要脱臼。他被拖过街道的时候，要避开很多人的腿脚，也有人会问“怎么了这是？”又一个人急忙地在旁边拉一把，“别管，太子爷的新玩意，看着捧个场就好——”
　　也有生客会被吓一大跳，几乎像被火烧着一样大叫一声，几乎踮起脚来绕着走。带他的那个熟客笑着说：“怎么了，上回胆子还没练大哪？没事，这里人爱搞些新鲜玩意，不关你的事就当没看见就成。”
　　“可是……那是警察吧……？”
　　“穿个皮就是警察啦？德行！”
　　那声音有点耳熟——樊澍用余光瞥眼去看，看到几个人围着一个年轻人，手臂有些威慑性地固定在他肩膀和腰侧，推着他向另一边的巷子里转。那人有些惊惶的脸转过来，只一瞥，又被其他人的身子挡住了。
　　……张晨晖……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32章 一错再错
　　张晨晖被推搡着，几个人夹着他，跑不掉，也不能求救。这地方无法无天了，连个警察都在地上被人像狗一样牵着……我又能跑到哪里去，谁又能来帮我？
　　热闹的街市上，很多光着膀子的人围坐在一处吃烧烤、拼啤酒；越是热闹，便越像是从他面前割出一方世界。我不想再来的，他惊恐地盯着那扇打开的铁门，想到自己今天才刚结束当班，去O协匆匆打了卡，大仙还有几个似乎也在昨晚人群当中的人早已经等在他上班地儿门口，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热情地打招呼，胳膊挂在他的肩颈上头，几乎将他膝弯坠得一垮。“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在O协上班啊，那不是风光得要死……”“OMEGA见得多啊？有没有好上手的？”
　　“我……”他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哇，说什么见外话，做兄弟的都不知道你在哪工作，那还叫什么过命的兄弟对不对，”大仙搓着手说笑，“走走走，昨天不尽兴，大家都没够钟，今晚老地方。”
　　张晨晖眼都瞪直了，“……不……不行，我………………我有事………………”
　　“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抹兄弟的面子，”另一个教诲他，“你知道昨天为了你，多少兄弟没尽兴吗？”
　　“……我……………………我知道，我知道，”张晨晖吓得半死，急忙赔笑，“……我……我就是没钱……”
　　“O协上班的，没钱？不可能吧？哎别婆婆妈妈的了，走走走，要没钱，哥先借你。咱们啥关系啊？那都是一起经过事，见过世面的——”
　　张晨晖真想大叫，想打人，想转身逃跑，但他不敢。那几个人紧紧贴过来：“怎么着，要是你不够义气，我们可知道你在哪工作的了。你不会想你的上司同事都知道你去了哪干了什么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小一团，“我就是……偶尔……这种……可能不太………………适合我……”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啊，你昨天挺欢的啊，多习惯习惯就好了，哪有不草女人的男人？”
　　“你不适合这种，还能适合什么？还是说你更喜欢OMEGA？喜欢OMEGA那也太娘炮了吧，以前这种人都是要烧死的，你想不想被烧死啊？”
　　“我们能找到你工作的地方，自然也就知道你住的地方，你跟谁有来往……”大仙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但我跟你包票啊，只要你跟了兄弟们穿一条裤子，一条心，往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又——进到了那窄小的鸽子笼里，只是不知道被关起来的是谁。底下条件反射地已经开始隐隐发痛、发胀。不要去看，把床单只掀开底下的半边，就不会有那种错位的不适感；灯光……他摸索到灯光的按钮，将它调到极暗，一切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没关系，又不是我的错……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不是我的错。
　　他战战兢兢地解开皮带，拉下裤子。这一次并没有什么人强迫他，但这种气息，这种氛围，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好做。我已经付过钱了。如果过一会儿被他们发现我还是没有……，又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要挟我。一样就好，保持一样的状态，走在路当中，跟紧大部队，不要往两边偏移。他可以说是深谙此道：如果众人都要对某人喊打喊杀，那他也在中间跟着举举旗子，不做实质性的攻击，但却也不落于人后；如果领头的说要打压谁，欺侮谁，不管有没有道理，他绝对不第一个表态，但却也不留到最后一个，看清楚形势才最重要。只要你跟紧形势，不要硬杠，形势总比人强。
　　他像被包裹在温暖的海洋里，头脑酥麻，浑身颤抖，没有了旁观者和负罪感，黑暗中一切都默不作声的，谁也不知道。他飘飘然地想：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存在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女人的回归也终于是有一天提上日程了？虽然这是一个……但是只要它能存在……就说明……是可能的，就快了，对吧？
　　要是那一天就快来到的话，那时候就不必要有拼死拼活的ABO定级的压力，尤其是BETA，像是始终挣扎在及格线上，疯了似的管控和约束自己，工蜂一样地替ALPHA和OMEGA卖命，也可以享受这样的……就单纯的性和快乐，不那么认真地工作也可以，不那么始终站在道德制高点也可以，不用每日三省吾身也可以，不用去拼死拼活地追求那群自视甚高的OMEGA也可以……本来就应该这样，这又有什么错？
　　舒适的感觉泛漫上来，四肢百骸都过电一般地透出一股酸麻的爽快。他情不自禁地低哼出声。女人——…………这种感觉才是对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古往今来的道理……不会有错。对……根源就在于没有女人。他狠狠地往里头一撞，柔软又易于掌控，连骨骼也不是那种宽大而硌人的；进去的过程通畅无比，都不需要像那些教程一样教你非**期应该怎么去润滑。如果那时候就有女人的话，小忻也不会……受到那种遭遇，我也不用一直……那么愧疚；像凌衍之这样的人也不会被分为OMEGA，那些不公正的事情，从头就不会存在。
　　这趟结束了以后，几个人已经熟稔成一团，张晨晖也跟在其中，一起去街头的麻小馆子吃龙虾烧烤。期间谈天说地，互胡侃海吹，免不得要相互聊骚吐槽。
　　“都说金鳞子是个钙，就，如果放以前就是个钙。就是他非要推行这个政策，明明就是为了他自己，所以有了那个什么特别婚配指标。你知道他有几个OMEGA吗？”那人竖起三根指头，“三个！听说有一个已经给他玩死了，还不满足，又娶了两个；最近看上了那个上了热搜的特别漂亮的OMEGA，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呢，要什么给什么。一个都嫁过人了的OMEGA，破**了，仗着有几分姿色，给他惯得，以为自己是什么皇贵妃一样的招摇过市，抛头露面。都说就是傍了金鳞子这条大腿，才故意从楼上摔下来，后来又闹离婚。可怜他丈夫了，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现在被删的网上连个声音水花都没有。”
　　“不过他也横着走不了几年了，”另一个胡茬男啃着烤鱼说，“ABO制度还能行几年啊，最近政策风向早变了，”他朝着这夜市努努嘴，“你瞧瞧这，还看不出来么？这是谁的地盘，今天先前看到那个让警察在地上爬的，甭管那是不是真警察，谁有这么大胆子？”
　　一个尖脸的BETA抓紧着低声问：“哎哎，对啊，我刚刚瞥了一眼，是上诚重工接的这一整块地，对吧？这一块是谁的地盘，该不会是太子爷吧？”
　　“唷，不错啊，你还知道太子爷的名号。”
　　也有不懂的凑过去问：“谁是太子爷啊？”
　　“哇，太子爷你都不知道？在这块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整个这里，也就包括我们，都是太子爷罩着的，明白吧？”大仙压低了嗓门，“上诚重工的太子爷，你随便搜都能搜到。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个人，别看那副纨绔样子，是有一段奇遇的。”
　　几个人都听八卦般竖起了耳朵，“哦哦哦？什么奇遇？”
　　“嘿嘿，那么多有背景的企业那么多官二代还有那么多上财富榜的老总的儿子，你知道凭什么就他被叫做‘太子爷’？”
　　“……因为他听说是‘那一位’的干儿子？”
　　大仙用龙虾壳儿丢那人。“那你说，‘那一位’凭什么要认他做干儿子，干嘛不认你啊？”
　　“哎哎我这副德行也不是当太子的料啊，大仙儿你说，你说，我听着就行。”
　　“那是因为啊，这个是有预兆的。”大仙文绉绉起来，“你们知道汉高祖斩白蛇而起义，对吧？也知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对吧？大人物干大事，那都是有预兆的。”
　　“这位‘太子爷’，正好是出生在那时候的最后一批新生儿，而且是个‘遗珠’——”
　　众人都轻轻哦了一声。“遗珠”非常少见；梅尔斯氏症汹汹而来之时，几乎所有怀孕的感染妇女都无法顺利产子。最先受损的就是生殖系统，那决定了婴儿几乎无法存活。很多‘遗珠’都是在症状没有扩散时已经在生产过程中了，这才得以保全。
　　而魏天赐不一样，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七窍流血，**大出血，医生已经停止了救护，孩子显然是保不住了的。但当时据说‘那一位’因为和魏家私交甚好，出现在医疗现场，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医生戴着四层防护隔离服，剖开孕妇几乎要涨破的肚子——血几乎像喷泉一样流出来，里头器官都已经看不见形状了，他们居然从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当中捧出了一个婴儿，经过急救后活了过来；梅尔斯氏症的溃烂在千钧一发之际尚未波及到他。因为觉得是上天赐予的孩子，所以起名叫做“天赐”。
　　“上面很看中他，现在都放他下来这是历练，将来说不定整个摊子都是要给他继承的。有他罩着的地方，旁的人手再长也抻不过来。”
　　有人当即转了转眼珠，思维活络：“哎，大仙儿，大仙儿，你说，既然是在太子爷的地盘上搞‘这个’，太子爷肯定是知道的啊，太子爷的意思，那还不是上峰的意思？”他瞥了个眼神，“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一直是有团队在研究的，很有可能已经取得了进展，只是没有对外公布？”
　　“是啊！”先前的烤鱼男一拍桌子，“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是个有脑子的人就该看得出来吧，ABO并非长久之计啊，社会反响多大，还能一直给他金鳞子横着走？前些年正好给定级派上位了，搞了这么一出，也是安抚人心，不然大家都慌。可是这个最多也就是过渡一下，十年，打死了二十年，不得了了。科学家又不是吃干饭的，还能再研究不出来？”
　　“对啊，我跟你们说，跟着太子爷站队没错的，接下来是自然派的天下。人类毕竟是动物，我们终归还是要回归自然规律的嘛，等金鳞子不得势了，再过个几年，把OMEGA的问题处理了……那时候‘天使’也就可以大规模应用了——”
　　张晨晖听得焦虑，忍不住插话：“……可是……”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只得硬着头皮讲下去：“可是，梅尔斯氏症不解决的话，怀孕周期要怎么解决……？”
　　“哎，你这个瓜，你不会看的哦？”猴尖脸压低了声音，“……那个病这么多年也不是秘密了，我也不懂，但大概说是通过影响中枢神经的神经递质来入侵生殖系统……对吧？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意思就是把人的神经给弄坏了，他们管这个叫‘塑化’，就是为了欺骗梅尔斯氏病毒，把人的神经状态始终停滞在那个、***官没有发育的阶段……然后呢，就像你看见的，再把***官单独培育成熟……，你算算啊，第一批的‘试验品’到现在也差不多是该做成了。”他霎了霎眼，“不然你以为这些陪你玩的‘妹儿’，都是从哪里来的？”


第33章 自杀事故
　　凌衍之结束了一天的虚与委蛇的应酬活动，倒是晚上没有被安排一出“见太子爷”的饭局有些意外。这个“太子爷”声名在外，他是有所耳闻的。落到他手里有得是罪受，但要是讨了他欢心，却也有得是好处。
　　他本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了的；这一下就好像打在棉花上，尽是没处使力的郁卒，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贱了；赶上趟地往前送。好在张晨晖不在，否则免不得又要被一顿啰嗦。
　　张晨晖有点不太对劲，今天整日心不在焉，还没结束就找个借口溜去O协了，可能是因为家里多了个OMEGA不太习惯。真——怪，O协里不是成天能见到OMEGA吗？
　　凌衍之回到公寓门口，想摸钥匙手却在兜上转了个圈，手指空气里画了个弧线后落下来，转而敲了敲门。这种感觉我也该享受一下，他想，有人在家里等着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等——一——下——来了来了——”
　　里头的人似乎远远地从屋子那一头答话，中途还撞到了椅子，脚步声哒哒的是拖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听着像是有只短腿柯基蓬蓬地跑过来。到门口了才陡然刹住，似乎想起来哪里不对，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地问：“谁呀？”
　　凌衍之站在门口戚戚然地想，我肯定没有这么萌。他咳嗽了一声，装木作样地挺了挺胸，突然揉起些许暖意，声音尾巴都带了点色彩：“是我。”
　　可那个柯基居然还不开门，反而故意问：“那你是哪一个哇？”
　　也忍不住带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故意把腰一叉，眉毛一横，“反了天了？我是你老公！”
　　门呼啦一下就打开了，带着一身饭菜香味的仓鼠或者柯基一下子就扑进怀里，手里还拿着锅铲，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你的颈窝，身子热得像个炭火炉似的，“哇~老公你回来啦！”
　　这他妈谁受得住啊，凌衍之原地懵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被扯进屋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是满当当的饭菜，搞得跟宴请国宾似的，虽然说樊澍也会做饭并且手艺不赖，但是他从来都是简约类型，搞两个菜够吃就好，也不讲究摆盘，造型，颜色搭配那一类的，经常看上去十分寒碜。
　　“……我们今晚请客啊？”
　　“你说什么呢，这几个菜哪能拿得出手请客啊，”冀秾笑眯眯地，“家常饭家常饭，常规操作。”
　　凌衍之反应过来：“我也没打招呼晚上要回来吃啊？”
　　柯基忙得团团转，厨房里拿着手套端出热汤来，“哎你说啥呢，那要你突然要回来再烧那就来不及了呀——”他把勺子舀了汤，习惯性吹凉了递过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凌衍之接过来尝了一口。如果有尾巴，冀秾屁股上一定拼命摇起来了，迭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这个OMEGA身上洋溢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热情，像是要把自己烧干挖尽那种，从遇见他那一刻起，就好像一直保持着过度的亢奋状态。
　　“你……”凌衍之试探着问，其实那天差点儿撞到他时他就应该问了：怎么会有OMEGA半夜独自一人走在那里？但因为这家伙过分的热情和自来熟打乱了一切步调，你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受到人的排斥、遇到了天大的委屈——甚至轻生、自杀，走上极端，诸如此类；他连给自己擦破皮的手指包扎都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恨不得给它们挨个编首歌。“你在家也这样吗？”
　　“哪样？做菜？”冀秾笑着问，“在家又没有事干，多做点菜忙起来多好。我也挺喜欢做菜，就感觉挺充实的，做习惯了也用不着多少时间。”
　　“感觉你很擅长做家务。”
　　“我没什么优点嘛，就是家务做得快。除了丈夫还有公公要伺候，”冀秾吃吃地笑起来，极为习惯地给他夹菜，“快吃吧。”
　　“现在可以说了吗？”凌衍之问，“还是吃完再说？我也不想刨根问底。我又不是干O协的。”
　　冀秾笑着说：“你是啊，你不是马上就要当主席了吗？我们都指着你呢。”
　　“那个啊，”凌衍之摸了摸鼻子，“不一定的事。”
　　“一定的一定的，”那仓鼠特别天真，小豆眼睛蹙在一起，好像会闪光一样，“我们都支持你。”
　　“……支持我做什么？”他轻轻地说，“我就是个好看的招牌。”
　　“有个OMEGA当主席肯定好一些啊，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样，可能很多事也的确很难去一下子改变；但是也有好多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在这个地位的人不明白。”他笑了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比如你问都不问我，也不怕我是个小偷骗子，更不说要联系我的ALPHA，就二话不说把我留在这里了。”他歪着脑袋，“为什么呢？”
　　“我怕你去爆料我半夜飙车还差点撞到人啊，”凌衍之回答，他敲了敲饭碗，“你不吃吗？”
　　“我……不是很饿，”冀秾使劲摇了摇头，一桌子的菜只有凌衍之一个人吃，几乎没怎么动过。那种饱和的感觉令他吃不下去了，只好干脆放下碗。OMEGA便慌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仓鼠，你之后想要怎么办？”他斟酌着语句，凌衍之觉得自己不是适合做开导型的角色，老实说，他以前甚至不太看得上这种OMEGA，内心里是把自己和他们划分开的，有种不屑为伍的赶脚。
　　但是对这么个萌得好像刚从粉粉的铁笼子里一不小心逃出来的仓鼠，谁能真和他生得起气来呢？
　　冀秾立刻垂下了脸。“……之之哥，你要赶我走吗？……”
　　凌衍之扶额。“……不是，我他妈又不是你老公……你在我这算怎么回事啊？”
　　“我、我可以——给之之哥……当老婆啊，”仓鼠说话的声音又小下去，偷眼看过来，“我是说，……我什么都会做，是之之哥的话，我也可以——”
　　凌衍之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将他嘴捏得嘟起来，手上使了点力气。“闭嘴，我不可以。你听见你说什么话了吗？你不当你自己是个东西，可以不牵扯上我吗？”
　　他一推桌子走到一半，忍不住还是走回来，把一桌子菜收拾了，拿了锅碗往水池里放。
　　仓鼠刚站起来想要帮忙，被他眼神一瞪又坐下了：“给我呆在那，没想清楚前别忙活，否则现在就给我出去，要么一会我让张晨晖来接你去O协，你自己选。”
　　那仓鼠就终于不敢站起来，又犹犹豫豫地坐下了，安静了一会儿，垂着头，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直到凌衍之把桌子都收拾干净了，他才慢慢地说：“……之之哥，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啊？”
　　“……什么像我一样？”
　　“就是……很强大。”
　　凌衍之洗碗的手微微一顿。很强大吗？流水冲刷过他的手腕。樊澍一只手就能箍住他一对手腕，他根本挣脱不掉。挣脱不掉的时候还有很多，这已经是他最愿意回想起来的部分了；单单是想起来，便觉得哪里传来一阵刺痛，却又酸胀着，从心口蔓延到小腹。
　　“我很强大？”他自己都没发现，重复的话里带了一股子酸涩的嘲讽。
　　“嗯……你，敢那样对着镜头说话。你敢被警察带走也……愿意发声，你敢从楼上……跳下来。”
　　冀秾小小声说，“我是做不到的。”
　　是啊，你当然做不到，谁能做到？杀过人还假装无辜，骗对你好的人还义正词严，用身上一切可怜兮兮的部分去勾引所有需要的资源，在被QJ的时候告诉自己要学会享受，并且也真的在享受了。
　　白色的泡沫一直蔓延到他的手腕上来，在被水流冲刷下去。
　　凌衍之静静地开口：
　　“你是说，你不敢从桥上跳下去自杀，所以冲到我车前头来，是吗？”
　　冀秾瞪圆了眼睛，双手乱挥，“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但他终于慢慢地停下了，几乎在椅子上蜷成一个小团，断续着说，“我没有……别的本事。我也不敢和那些人硬着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我看到车上下来的是你的时候，真的……真的特别特别高兴……我看到之之哥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我不是白费功夫，我救对了人。”
　　“你——”凌衍之一愣，“……啊？”
　　“不过——不过！之之哥说的也没错。我本来，是打算从桥上跳下去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在那站了4个小时了……可是我没有胆量，我胆子一直很小。”冀秾一板一眼认真地说，丝毫不像是开玩笑。“我站到天都快亮了，周围一直都连一个人都没有……然后远远地就看到了你的车灯，从湖那边一路飙过来……你一路的弯道都没有减过速……那副架势好像很想要‘顺便’撞开防撞带，直接冲进湖里。那座桥另一边的栏杆是拆了维修的状态，很不牢靠……我站了那么久思考要怎么跳下去，当然每一根栏杆都摸过了。”
　　“我不知道要怎样让你停下来……我在湖边喊了几声，砸了几个安全筒拦在路中央，可你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羞赧地笑了笑，“所以我就，在你上桥之前的大弯那里冲了过去，我想到你面前你总该看到了……即使看不到……”
　　凌衍之的手在水龙头下被冲得发白，一言不发。
　　他记起来了，那时候他的状态差极了，飙车几乎是一种赌气般的宣泄。那些短暂瞬间的灵光里他真的打算，就那么冲下山路，冲进湖里，在谁也不会发现的地方慢慢沉没。
　　谁没有过呢？那一瞬的脆弱，一隙的崩塌，一霎间想要干脆放弃了，比起穿上过分沉重感的铠甲，我宁愿露出千疮百孔的内脏。
　　“把碗洗了，”凌衍之突兀地说，将洗了一半的碗碟丢进水池子里，连水龙头都没关就自个走回起居室，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摊。“干活去。你可以留在这，但我不会付你工钱的。”
　　“哇！”家养小精灵跳起来，整个人秒秒钟内就恢复了容光焕发，让人深刻以为他刚才的颓丧都是装出来的，“谢谢之之哥！”


第34章 当有何亲
　　桂龙美食街尽头的拐角有个毫不起眼的小药房，肮脏的贴满招贴画的玻璃上有被反复抠贴后不甚明显的“代刷医保”几个字。樊澍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敲了敲玻璃，有人给他从里头拉开被货箱挤得只能容一个身位转身的门。“……阿澍呀，”坐在门廊里的大爷有点白内障了，还是抬着迷蒙的眼望他，裂开没了牙的嘴笑，“是阿澍来了吧？”
　　“澍哥，你怎么又来了，”给他拉开门那马仔苦着脸，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抓紧朝外看了看，“大虾虎哥没跟着你啊？”
　　“没事，”樊澍说，“反正他们也盘问过你了。”他摘下兜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必身上的伤更多。
　　“我、我只能据实说啊，澍哥，你也看到了，我还有阿爷要养……”
　　“他们问你什么了？”
　　“我……我说了以前的事……说你是这的常客了，相互知根知底的，我们也不敢不卖给你，对吧……”
　　阿爷张嘴又叫：“阿澍，你爸爸……最近……还好吧？……”
　　樊澍露出一丝苦笑，提高了声音回答，“好！好着呢，孟叔！”孟叔有点老年痴呆了，常以为现在还是二十年前，有时候也会转头问小孟仔：“你妈呢？……怎么还不回来做饭？”
　　小孟仔拿了几盒药过来，塞给樊澍，“澍哥，你最近还是别来了吧，我们真的，以前也就算了，可现在要仰仗太子爷吃饭的，老这么不清不楚的，我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樊澍看了一眼药盒，笑了：“怎么着，我又没少过钱。你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我也是卖。我又没告发你。这怎么了，拿这个来忽悠我？”
　　阿爷劈手拽过小孟仔手里的药盒，伸手摸了摸盒子，“怎么了，怎么做生意的？阿澍来了你不知道他要什么吗？”他颤巍巍地伸手到柜台底下去，摸出好几盒曲马多，“……老樊都要这个的，……量少了不行，他要这个的……”
　　小孟仔皱着眉把药盒往底下推，“哎，哎，好了阿爷我知道了，现在不要这个了，已经不够劲了……”
　　“啊，不够了呀，那去拿呀，拿给他，”孟爷挥着枯瘦的手臂，“老樊身上啊，有那个伤呀，你不知道，一到阴雨……疼得死去活来的，不吃不行的，不行的……”
　　小孟仔瘪瘪嘴，看了樊澍一眼，赌气地拿了几盒黑行里叫“小白盒”的注射剂出来。“澍哥，”他低声说，“你可少点控制着用吧，虽然我知道你现在身上是真的疼……可是这东西用多了，就离不掉了。”
　　樊澍笑了一声，把药装进兜里，付了钱，“……谢了。”
　　“我跟太子爷那说了，你一直，都在这里私下拿药，……可是其实樊叔叔……早就不在了对吧？那些药……”
　　“不关你的事少问就没事，”他说，从柜台上顺了一颗烟，“放心吧，孟爷和你照顾了我和我爸这么多年，我不会把你们拖下去的。有人来问，你就照实说。”
　　小孟仔在后面问：“那警察那边来了我也照实说啊？”
　　樊澍脚下一顿。“说吧，我都这样了，有什么好不能说的？”
　　他走回陆哥的破诊所里，找了个地方躺下。拧开一次性的注射器咬在嘴里，一手扣住注射液的瓶口，一边挽起袖子扎住血管。有人站在门廊底下看他，静静地说：“看你这操作，也不是新手了。”他望了一眼“小白盒”，那不是市面上通常的贴片，而是注射剂。“怎么了，贴片都不够你用了？这么自暴自弃不太好吧，樊警官？”
　　樊澍笑了笑。“我讲个故事啊，”他熟稔地消毒，食指固定针栓，推针下去，“那次有个任务，我带着人被围在山里，暗雷子炸伤了人，当地百姓把我们围起来，断水断路，不给出去。只有我会说当地土语，能够蒙混过去找到底下的线人，但当时真的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又几天都没有吃饭，根本没有力气。”他做了个手势，“当时就把那个曲马多，当饭一样吃，灌下去一板，好了，能站起来了，下去把消息传出去。在村里耽搁了一天，伤口要化脓了，手头没有特效药，也不敢在村里找药，只好把烂肉剜了；怕自己撑不住，又灌了一板。”
　　陆哥望着他。看他拔着烟，卷着裤管，脚踝那儿一圈的旧伤，像都是蚂蟥咬的剩下来的痕迹。“回家怕被老婆发现，只好趁着夜回去。”
　　陆哥哼一声，坐在他专属的破藤椅上，来回玩着打火机。“你老婆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嗯，以前不知道。干我们这行有保密的。”
　　“那也可以知道是个警察什么的吧？”
　　“道理是这样。可我不就是一时脑子犯浑，没有说么……”他嘶了一声，脱下上衣，身后青一道紫一道的鞭痕算是浅的，还有更多的混着血沫都和衣服黏在一起。陆哥翻了个白眼，“我可是跟他们说，再这么下去就要搞出人命了，他们怕没人给易华藏交差，这才同意把你放我这，结果我转头上了个大号，你就跑出去了？你这么健壮怕不是晚上又要被拉出去游街？”
　　嘴上抱怨着，可实际上到底还是拿来药和线，故意把消毒水不打招呼就往上头抹，“起开，我来，你自己搞得像什么。”
　　“……谢谢。”
　　“谢什么，”他突然八卦起来，“要谢我不如给我讲讲你老婆的事？”
　　“……啊？”
　　“我这人糙得狠，就喜欢听那些带点色字头的。比如，够不够劲啦？都喜欢怎么搞比较爽快？我没有过OMEGA啊，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的。和女人比呢，有没有差？进去爽不爽啊？”
　　樊澍腾地就脸红了。
　　“什么啊，你一个拿命在道上赌的，讲个自家老婆的事脸红什么？”陆哥作势要拍他，“你们队上不讲的吗？一群大老爷们聚在一块，不讲这个讲什么？”
　　“我……我其实不怎么讲。”
　　“那讲讲。现在都是前任了，有什么不能讲的。”
　　“从哪讲啊，”樊澍试图蒙混过关，“没什么好讲的。就很普通。”
　　“那不能啊，比如小别胜新婚啊，你出去做个任务回来，就像刚刚你说的那个任务，那么惊险，九死一生算得上了吧，回来了还不胡天胡地，搞个痛快？”
　　樊澍摇了摇头。“回去他都睡了。”
　　陆哥瞪圆了眼睛。“你小子是不是那儿有毛病？要不就是你老婆长得太丑？”
　　“怎么可能！”樊澍反驳，“我靠，我老婆可漂亮了，见过的人没有不说漂亮的好吗？”
　　“照片呢？交出来看看！”他叼着烟，一手还挂着缝合线，一手去抢樊澍的手机。
　　樊澍被他挣得嘶了一声，“我手机里没照片。”
　　“没图没真相啊，那你嘚瑟个啥？”陆哥切了一声，也不再逗他，脱掉半截拖鞋，把脚往旁边茶几上一探，摁住了遥控器的开关，挂壁电视亮了起来，里头乱糟糟的声音传出来。
　　老旧彩屏坏了一个角的显像，甚至有些偏色；蓝色调的新闻背景亮出来，正在报道OMEGA协理会几位候选人的情况。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无疑是当中那唯一一位OMEGA了。
　　这是一次公开的采访辩论，可连摄影镜头就跟不要钱似的，有事没事都恨不得往凌衍之脸上怼。他们的履历一行行地跳出来，几个人相互地握手，在每个人简要的主题发言之后，就会进入巡回辩论的环节。轮到凌衍之的时候，摄影机的镜头恨不得切出花来。
　　“我知道有个问题大家都想问，我不如替他们先问出来吧，”主持人友善地说，“您是如何决定要竞选这个职位的呢？OMEGA参选，想必会面临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很多人总觉得OMEGA不适合从政的理由之一是，OMEGA走上街，就会面临着无限的危险；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待在家里，这样可以避免受到和引发更多的伤害。”他俏皮地回答，“可是我在这里了，我发现和我一同竞争、共事的先生们都是持身立正的人，我们是秉持了数千年文明的国度里最为智慧的种族，完全可以控制、约束和要求自己。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有这个定级系统的诞生，更不会有所谓OMEGA协理会的存在了。”
　　“有一个OEMGA跟我说，‘有好多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在这个地位的人不明白’。三角是最为稳定的结构，因此在这个结构当中，任何一方声音的缺失和平衡的打破，都会导致这个社会的不稳定。OMEGA是为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而回归家庭，他们的声音不应该消失，这才是O协存在的原因，那不仅仅是一种管理和归束，更是一种沟通与传达……”
　　“……很厉害啊，讲得很圆滑嘛，另外几个一看都不是什么好鸟，还要把他们比作君子也为难他了。”陆哥给他打了麻药，边缝合边说，“你老婆有他漂亮吗？”
　　樊澍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哇，你这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比这还漂亮，那得是多漂亮——”
　　他看着镜头晃过凌衍之细长的颈子，突然抑制不住地想到那天失控的自己是怎样将他按在墙上，怎样连**都不做就从身后将他贯穿。他以前不会那么失控的。就算那一次把曲马多当饭吃，回来后仍然记得克制着，任凭底下硬得发疼也没有把人叫醒；他怕醒了后自己就没法控制，也怕自己身上那些混乱恶心的味道沾到他全无所觉的梦里，更怕被发现那看似正常的外衣底下藏污纳垢：我不是什么好人。这双手上沾过血，这身子也沾过比血脏得多的东西。他会隐忍着、肖想着打上一砲，就像是把那些脏污和恶心的部分全排出去，再去洗一个澡，搓揉干净直至再也闻不见尸体的味道，才会再回到床边，才敢把他想象中最平静的部分抱进怀里。凌衍之是他怀揣着的一个所谓的最为美好的‘家’的梦，他舍不得让他被那些永远也洗不掉的味道沾上半点。
　　可那一天他完全失控了，那一场便无关爱/欲，只不过是一场征服与欺凌。那一瞬间的自己便好像不是自己，像是自己父亲的缩影，像是自己一辈子也不愿意成为的人。


第35章 礼尚往来
　　电视上的画面已经转到多方辩论的桥段。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凌衍之不显得特别突出，却也没有跟不上掉队。樊澍下意识地手上微微用力，抠掉了一块血痂。
　　“不过啊，你成天这么想着老婆也不成事吧？”陆哥没关注过凌衍之，一边看着，一边把樊澍像个破皮囊一样缝完了，“哎，要是太子爷放了你，倒是可以带你去个好地方转转心思。”
　　每个这种街区都肯定有“那种地方”，谁都心照不宣。哪个人没来换换口味、纾解压力过？樊澍心中一动，却抽着气嘶着声，转着刚被包好的肩膀问：“怎么着，现在不能去？”
　　“那地方能让警察去了，那还得了。”
　　“我去过的地方多了。”樊澍毫不在意，“再说，我都被除名了。”他摇摇头，“你见过哪个药物上瘾的特工还能继续出特勤啊？”
　　“我没见过特工啊别乱说，我只看过007，”陆哥继续看那个辩论节目，“再说现在OMEGA都能电视竞选了，哪还有什么说得准的事。”
　　荧幕里，那几个人已经对凌衍之采取包夹之势。不遗余力的攻讦对手就是手段之一。其中一个毫不客气地问：“凌先生，你自己在公开的宣讲里曾经承认过，你为了避孕，曾经长时间服用违禁的避孕药物，这才最终导致了流产——”
　　樊澍的气息倏然收紧了。接下来那个问题果然被抛出来：
　　“——请问你从哪里得到避孕的药物？通过什么渠道购买的？”
　　“请不要逃避这个话题，这往轻里说，关乎到您有没有资格竞选这个职位；往重里说，这是关乎国家安全的问题。”
　　主持人连忙插话道：“这么说是不是也太危言耸听了？”
　　“是吗？我们通过某些渠道了解到，凌先生的丈夫——现在应该叫前夫了——是一位职业属性特殊的国家安全工作人员。在我们国内虽然管制严格，但以他的工作属性来看，他有很多渠道可以轻易接触到这些违禁药品——”
　　镜头里，凌衍之的脸色变了。他明白，这表面上看是冲着他来的，实际上是冲着樊澍来的。如果樊澍涉嫌执法犯法，夹带这种违禁药物，那么他就翻不了身了，别说这份工作，他可能面临着牢狱之灾。
　　凌衍之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仪器，像是能够透过镜头看见对面正在观察审视他的人。到底是谁？到底为了什么？一个几乎把命都为国家搭上了的特工，凭什么还要污蔑他？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你们不知道的消息？还是得罪了什么不应该得罪的人？他脑海中飞快闪现出那些不明所以的暗码；他想起樊澍穿着病号服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把他拽在身后，挡在易华藏前面。
　　离他远一点。
　　如果那不仅仅是ALPHA发疯又无聊的嫉妒的话——
　　……是易华藏吗？
　　他想起那个人大腹便便的身材，还有将支票塞进他衬衫口袋时油腻的手指。
　　……他是自然派吗？或者更进一步……是‘摩西’？
　　他是在故意接近我？为什么？是在试探我是否可以作为自然派的棋子，还是因为我……是樊澍的OMEGA？
　　演播厅的外围隐隐出现了一阵骚乱，直播的画面被打乱了，有人闯入了辩论的镜头内，试图伸手遮掩摄像机的机位；但是仍然可以看见他们身上制服的肩章；画面摇动着，有导播上前试图沟通，也有主持人询问的声音夹杂在噪音当中，“怎么回事——”
　　陆哥乐了：“这什么情况，警察现场抓人啊？这么飚得嘛？”
　　樊澍解释：“那不是警察，那是维安委。”
　　“维安委又是什么东西？跟国安局一套的吗？”
　　“国安局主要负责境外和跨境组织，维安委主要负责境内的‘潜在威胁’。”
　　“你们那编制真多，反正都是黑狗。”陆哥感叹，他突然跳起来指着屏幕，“哎哎哎，他们把那个OMEGA带走了？凭什么啊？就因为他吃避孕药？”吃避孕药在这种无生育的年代受道德谴责，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犯法。至少，没有法规当真这么硬性规定。
　　“但是如果是通过违法渠道获得的就另说了。……为了提高生育，已经明令禁止国内药厂售卖避孕类的药物，所以基本上来说，获取的渠道一定是非法的。”樊澍听着自己冷静的声音，像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易华藏是故意的，他从国安局的路子那边找不到他，干脆通过故意对凌衍之施压，想要逼他出来。
　　樊澍闭了闭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要做的事……也和他没有什么区别。
　　“陆哥，你替我递个话吧，就说我要见太子爷。”
　　“唷，怎么，你还嫌命不够长啊？”
　　“不是，”男人搓着指尖的血垢，看着地板上的污渍，“我想在太子爷手下找份活干。”
　　“怎么着，转型了，不打算替当局打工了？”
　　“我身上挨的枪子你见到了，我药物上瘾也不是自愿的，都是卖的命。可被暴露之后，为了保我那条线上的其他人，我上司在我还昏着的时候，就替我老婆和我办离婚。最后也还真给他们办成了。”他笑了声，“我那会儿要是给他们抓到了带回去，现在也跟坐牢没有两样。不抓到易华藏，把他后面那条线拔起来没了后患，他们是不会放我出来的。到这份上我还替他们卖命，也太实诚了。”
　　陆哥哼了一声，“呵，看不出来啊，小子，你往这跑其实是扯起虎皮做大旗，你跑到太子爷脚下，其实是算着他们不敢查到这来啊。”
　　樊澍咳了一声。“别看我这样，我也好歹是算干这行的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看太子爷了。”他说，“他要把我给易华藏做交易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但如果给我条活路的话，我之前跟他们那条线跟了一年半，易华藏和整个南部区的运货线路，里头的人员配置、渠道分布和暗码的情况，我都很清楚。”
　　他说完这段话的当天晚上，终于不用出去‘遛狗’了，魏天赐又见了他；这一次总算没吊着说话，给了他一把椅子。“你说你手头有老易的料？”他眯细了眼睛，“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钓我的？”
　　“我也不跟太子爷你藏着掖着，全抖出来了您自己看吧。”他平平地说，那副不怎么精英的模样和并不精明的话术，总是给他的台词增添可信度，这也是他能长期胜任隐形卧底的原因，“我跟了南区大线一年多，打在里头做卧底，不夸张的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也就和太子爷您摊开了讲，没什么好遮掩的。我知道这一片是我们这边最大的利润源，仅次于两河大区，也知道实际的掌控权在易华藏手里，您在里面占一头却没有实权，空给他当保护伞，却也拿不到一等品。”
　　前特工交握着手，拇指怼在一块，向后弯曲。“易华藏在这边做大了，肯定最后是要把您踢掉的，因为您的地位太特殊了，势必会影响到他的一个整体的布局蓝图，最近集体操作自然派进军政界，也是他的一步早布好的棋。”
　　魏天赐当然知道他说的不错，易华藏已经不听他的控制，但由于不想放手南部大区，因此还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等到撕破脸的时候，一场硬仗是免不了的；那时候若是把自己爆了出去就得不偿失了，而且损失惨重，必然会两败俱伤。现在有人居然把搞倒易华藏的方法摆在他面前，就好像直钩钓鱼，他又是想咬，又不敢咬。
　　樊澍倒是爽快，唰唰唰地提笔，把暗码全写下来了。
　　“您自己查查吧，就知道我说的对还是错了。”他叹了口气，“他知道我有这个，也清楚他们的流程、地图、交易范围。一下子改了，倒不如搞我来得快。我也是没办法才躲到您地盘上来。国安局里有他的人，保不了我。维安委的人现在抓住了我的OMEGA，是想逼我自己出去换人。我也是没办法，你动我底线，我也只好动你的。礼尚往来了。”
　　太子爷支着脸颊，挑起一边眉毛。“一个OMEGA而已，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这样吧！你想要褪了那身圈味，跟我混也行，不过，你那张狗皮太干净了，我可不放心。”他招了招手，叫过虎子大虾过来，“带樊警官去洗洗。”
　　“洗”也分好几种。用毒洗，洗的是性子；用血洗，洗的是资历；也有用淫洗的，洗的是骨头。色字头上一把刀，管你什么铮铮硬汉傲骨，找准关窍，也能磨得你化了。樊澍作为有相当资历的隐形特工，接手脏活打进内部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该经历的都经历过，逃不掉的。在染缸里想要洁身自好，那就做不到隐形，也成不了特工。
　　但说不上什么理由，他又疯狂地依赖于这门职业，像是他在失去的所有之中唯一能够抓住的锚索；他顽固地认为这是一个加诸其身的宿命，从而成了一个疯狂的赌徒，投入的太多，早已撤不出去了。
　　他被领着穿过铁门，领到废弃的地下铁道的后面，路过密密匝匝的鸽子笼后方时隐约瞥了一眼。电子锁后面隐约能看到光色灰黄的吊顶，行家一看就知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孔探头。他们踏过管道口，刺鼻的腥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我们这儿的规矩，都是从最底下做起。”大虾对樊澍说，“倒不是对警官你特殊对待；但我们太子爷说了，大家都得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打开两道密码门，里头的空气一层比一层冷，像进了冰柜一样；里头的人们好像来打小时工的，套着一层极其劣质单薄的塑料防护服，站在肮脏的流水线工作台前，双手麻木地操作着。樊澍机械地走近去，一时有些不能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们把他安排到流水线最末端的位置，新手的“专座”，面前有一把长刀，底下有一块不断旋转的粉碎机。先来个简单点的，把它们处理掉，处理干净点，小心别卷掉自己的手，”工头看样子不知道他的来历，面无表情地吩咐下去，“新人有一半都会掉了手指或者半个手掌；最严重的掉了半条胳膊。”
　　樊澍站在那儿，他看着传送流水线上一路处理过来的东西。那并不是鲜红的，而是发黑的，边缘甚至是一圈黄色的脓液，沿着桌角渗透下来。
　　流水工们像处理餐厨的大肉那样，熟练地剖开，在里头寻找：最前面的从中翻检出一小块什么有用的，用镊子检出放进旁边的器皿里，检查后送进另一条流水线；接着有人取出剩余的某种组织，放进另一块玻璃皿中，再被人送往旁边清洗。剩下那些无用的部分，经过处理后最终就会到转到他跟前，做最后的分解。
　　樊澍知道这一招。这还只是最低的等级。当你做过最恶的事，其他的都会好接受很多。但他还是要问：“怎么处理？”
　　“分了，要分得细，否则会卡住粉碎机，尤其是头骨的部分要注意，”工头说着努了努嘴，“具体行不行、合不合格，甘老头会带你。”
　　他一瞥眼，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老人，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枯瘦的皮肤全部皱在一起，像一把干柴，又像是有一百岁，一言不发地瞪着他，就好像瞪着一个鬼魂。
　　他们说完便走了。樊澍没有动，那东西随着传送带来到跟前了，早已不成形状，看上去像某种被开膛破肚的野兽。甘老头等在那里，不急不躁。“要从头切，先卸了四肢，”他缓缓地说，声音像磨过砂砾，在环形的穹洞里来回地撞。
　　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死去的“天使”。但视野的边缘在灯光下变得模糊，好像人和鬼的界限也连着一起摇曳着晦暗不明。他曾经也作为卧底，接触过整个上层的贩售网络，但那都是“特等品”以及“一等品”，他从未见过这等品相的“天使”，也从没见过这等如同“垃圾分类”式的、这类“次品”被消耗后最终的处置方式。
　　“要拿它们…………做什么？”
　　“死都死了……做什么……还重要吗？”


第36章 先兵后礼
　　自从决定要做这件事起，好像成了各种公安部门的常客。凌衍之坐在那，却不是问讯室的环境，只是个普通的会客厅。刚才那么大张旗鼓地带走他，这会却只是“请”到会客室里，面前还摆着糖果瓜子矿泉水，也没有严阵以待的警官和记录员，颇有点“先兵后礼”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一个一看就是领导头头的人进来了，脑门顶上油光铮亮，是个圆润的地中海。他也没有带手下，示意副官将门带上之后，还颇为亲切地坐在了凌衍之对面。
　　“小凌呀。哎呀。我姓成，分管维安委的，你叫我成局都一样的。”地中海切切地伸出一只手。凌衍之看了看，没有迎上去；反而左右四顾，将身子略往后倾。
　　“就您一个？这不太符合流程啊，应该有记录员什么的在场比较好吧？”
　　“那个当然也有。”成局笑了笑，也不以为忤，“如果我俩谈不拢的话，下一步就是流程了，可一旦过程按流程走，那结果也就按流程走了。”
　　凌衍之换了个坐姿，他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问题不在自己这里，“怎么，不是要问我药品的事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地中海笑面佛般地说道，“小凌，你还年轻，我们也能够同情和体谅你为什么这么做，所以——”
　　“你在下结论之前，不想听听我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药吗？”
　　“你实际上是从哪里拿到的，不是重点。”成局体谅地笑道，就像看一个不够成熟的孩子，“关键是，别人以为你是从哪拿到的。或者说，我们调查的方向是你从哪里拿到的。”他满意地打量着凌衍之的表情，摊开双手，一笑起来就眯了眼，“就算你根本没做这个事，我们也是有权先把你扣住了，一查查个半年，再说证据不足……那时候是可以无罪释放了，可热度过了，竞选也黄了，你想要再翻身也难了……是不是？”
　　凌衍之抬了抬眼，换了个坐姿，翘起一边的长腿。他听出对方话中有话，果然是醉翁之意，那副架势不是冲他来的；“那您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也很简单，这事情可大可小，小凌你呢，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已经为国家、为人类的未来作出很多贡献了，我也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是拼了命的，在这里功亏一篑也太可惜了。所以，我这里给你提出一个方案。当然，接不接受全在你自己。”
　　说得好听！不接受不还是要走根本不正常的‘正常流程’吗？凌衍之微微一笑，“那我肯定会接受了。”
　　“是嘛、是嘛！聪明的年轻人就是该有眼力见。是这样，”他搓了搓手，“你的丈夫——应该说是前夫，现在问题很严重，他涉嫌向境外组织非法提供信息，盗窃国家机密，现在人还失踪了。啊、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关系恐怕不好，之前闹上新闻，现在也离婚了。但是你们好歹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已经是关系最近的人了。只要你能按我们的要求把他‘钓’出来，我们这边就不再追究这件‘可大可小’的事。”
　　果然是追着樊澍来的。凌衍之歪了歪脑袋，嫣然一笑：“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谈不上；你不愿意做我强迫你做的事才叫威胁；”成局忙忙挥手，“如果你愿意做，而我们各取所需，那就只是一个交易，就像辩诉交易嘛……都在合理合法的范围之内。”
　　“您也知道，”凌衍之斟酌着说，“我跟他没什么感情基础——就算有也被磨干净了，他现在不恨我都难。您说要我把他‘钓’出来？我又不是什么特情人员，有这么大的本事……而且，他不是失踪了吗？”
　　成局笑了，“要是你们有深厚感情基础，我还不敢用了呢，怕你给他通风报信啊。你对他没有深厚感情，可我看他对你不见得没有啊。至于他在哪里，我们当然有线索和情报。怎么样？你要不要单独考虑一下？或者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要问？”
　　凌衍之努了努嘴：“坐在这面墙后面的是谁？”
　　成局一愣，下意识抹了一把头顶的汗。
　　“这墙是个单面镜吧？我想知道谁在后面看着，要拿我当枪使，至少要让我知道谁是主人吧。”凌衍之摊开手，淡淡地说。
　　“那你是答应和我们的合作了吗？”
　　凌衍之毫不犹豫地回答：“啊，我答应了。”
　　成局准备了一篓子的话打算说服，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投降了，一时居然反而反应不过来，“……你这就答应了？”
　　凌衍之皎然一笑，“怎么，要不我再挣扎挣扎？”他坦然说，“这不是大义灭亲为国为民的好事吗？我干么不乐意？协助维安委工作是为了维护秩序嘛，公民义务，理应配合嘛。我当然乐意得很啊。”
　　成局眯细了眼，再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过分貌美的年轻OMEGA；终于朝着那面墙歪了歪脑袋，耸了耸肩。很快，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响，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个挺高胖的人影走了进来。
　　是易华藏。这点倒是并不意外。
　　他笑着两手拍在一起，亲呢地走过来：“凌先生果然好眼力，人又聪明，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人嘛。”
　　凌衍之心中一冷，只好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易总。”
　　对方将他手心握住便不放了，笑眯眯地说：“我这不是听说他们把凌先生请到这里来了，放心不下；想着我在成局这里还有几分薄面，能派上用场；刚好我就是也有点事，正好也要成局帮个忙，就旁听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凌衍之面上敷衍，心里却想着，信你个鬼！但他推测，易华藏对维安委的影响很大，要抓樊澍的原因，甚至不惜动用维安委，怕就是他一手促成的。那也就是说，樊澍手上也许有他的把柄。
　　但如今樊澍的死活和他都没有关系了；他得靠自己挣下去。
　　这么想的时候，心底不知道哪里陡然抽痛了一霎。
　　“没关系，”凌衍之笑了笑，“是您我就放心多了。”转头对成局说，“那要我怎么配合？”
　　————————————————
　　轮班休息时，就能沿着消毒道口出去，抽根烟和分配一盒盒饭，消磨掉一个半小时。樊澍渐渐习惯和摸清了当中的规律，他混在人群当中，看起来既不突出，也不掉队，出现了人不惊讶，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第二班的中途出去时，刚好是晚上上客的高峰，他们蹲在通风口下边，能看见上头进出来往的人群。樊澍装作不经意去瞥一眼，来回也能记住熟客的脸。他从国安局里跳出来，以前布好的关系网络都不能用了，这里出入的有负责带客的那种“老猫”，他要从中选一个来做线人，重新建起自己的网络。
　　但他在往来的人群中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来的次数频繁得可以称之为常客了。张晨晖已经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得似乎有些熟门熟路，又从中似乎获得了某种迷之自信，头高高昂着，讲话时的底气也莫名地足了一些，在等待时，已经和周围的熟面孔称兄道弟起来。
　　“小张，小张，”大仙连声唤他，凑过去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最近又要严查这一块了？你在O协要是有什么风声，记得跟兄弟们透底，万一进去了，大家都一条藤上的瓜，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张晨晖自己也紧张起来，“真的？那我回去打听打听。”
　　“哎，你那个什么——OMEGA，对，要竞选的那个，他人怎么样？”
　　张晨晖张了张嘴，故作轻松地说：“就是个OMEGA而已……有什么怎样不怎样的？闹破了天，也就是个OMEGA。”
　　“那他这趟没戏了？前几天新闻里，似乎又进了局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还出得来吗？”
　　旁边有个人早八卦上了：“嗨，一看你就村通网了吧，已经出来了，想搞倒他不容易的，他背后有人啊，你懂的——要换是一般人，你连竞选都不能，可他呢，他轻轻松松地就能上电视，接受采访，和赞助商勾肩搭背那个浪样儿，他丈夫一个屁都不敢放，连婚都乖乖离了……还想不明白吗？”
　　众人都很懂地笑起来。
　　张晨晖熟门熟路地进了鸽子笼的隔间。他最近没有什么精力去想凌衍之的事，也是正好，家里的事又有那个家养小精灵照顾得井井有条，而工作上的事又突然神神秘秘地独自联络，都不让自己掺和。他隔三差五总会被薅到这里来，一开始不情不愿，再接着半推半就，后来也逐渐不再抗拒，顺理成章了。一次次的重复使得心理上的负罪感逐渐淡薄之后，便觉出那里头蚀骨销魂、神清气爽的乐趣出来，压力减轻了，精神也更好了，像在长期和过度的饥饿和压抑之后，陡然寻找到一个宣泄的途径，整个人都拾回了丢失许久的自信。
　　那也就像是上瘾，难以抑制、躁动不安，比毒瘾也不差一些。可这样下去他那点微薄薪水是耗不起的，但大仙儿说了，只要他能给兄弟们透一些O协里的风吹草动，信息给得实了，他手下几十个互助联络的小组群，可以让他当“群管”。只要能发展下线，组建新群，就可以免去自己的费用——大仙儿这才这么卖力地拉他们进群，试探他们的底线，调查背景，介绍新人进组。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有心思放在一个OMEGA身上？
　　一边想，他一边调暗了光线；打开单间里狭窄的洗手间门打算放水，突然有什么从后面猛地箍住了他脖颈，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警察。”
　　樊澍的声音在昏暗中陡然附耳，把张晨晖吓得不轻，几乎当场尿了裤子，两腿站不住地往下软下去，“唔——”才出了一个音节，浑身就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樊澍有些哭笑不得，反而要过来哄被自己吓傻了的人质，“别怕啊。就问你几个问题。”


第37章 重返人间
　　“我知道你是谁，”樊澍低声说，“张晨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事情一旦曝光，你以为你的BETA分级会怎样？”
　　张晨晖吓得一口气快要转不上来，“你……你怎么知知知道……我………我知道错了………你，你要问问问、问我什么……我都……我都说………………”
　　“带你来这里的人，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网名、网名叫跳跳大仙……”
　　“他是群管吗？”
　　“是……是……”
　　“你呢？”
　　“我……我刚当上……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一开始就是被迫的，我不是自愿的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所以现在给你一个澄清自己的机会，如果你不是自愿的话，就请你协助调查，之后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也不会公布你的姓名和调查记录，”樊澍手上用了点力，“我要所有群管的名单，昵称，号码，暗号，接头地点，还有关系网。”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既然已经当上群管，会知道的。他们会让你介绍人进来，并且往外带货。”他剪住张晨晖的双手，“你往外带货的时候，把我给你有标记的货，带去指定地点，有人会教你怎么做。”
　　张晨晖欲哭无泪，“我……我……做不来的，警官，我真的洗心革面了的……你相信我……”
　　“那好，你打算怎么洗心革面？从今以后再也不来这了吗？”樊澍问，“你如果当真是被胁迫的，恐怕不能说不来就不来吧？”
　　张晨晖不敢保证；他浑身一阵起栗，知道大仙他们找得到他上班的地，不会放过自己。可如果自己向他们说出警察的事呢？——他不敢说；那绝不是一顿毒打就能了了的事。他会再也取不到这些人的信任；恐怕也再也不能来这里了。又或者，他们会让他帮忙弄死这个警察。——单想一想就浑身起栗：那就真的没法回头了，不行，他做不来的。
　　樊澍趁着他失神的当会把他往前一推。张晨晖踉踉跄跄地跌出狭小的盥洗室，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一面猛地调亮灯控的开关。但盥洗间里已经没有人了，刚才的那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亦或者是他臆想出来的，但手腕上被摁出的淤青却显得相当真实。床上的人偶像受到了灯光的应激一样，猛地蠕动了一下。
　　“动什么动！！”张晨晖吼道，他把随手抓到的桌灯猛地砸向它，它没有躲闪，任那灯柱的铁杆重重地砸在身上，横过整个小腹，似乎也全不觉得疼。
　　张晨晖顿在那里，再也提不起干那事的心思，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樊澍从盥洗间顶部的吊顶里爬到通风口。闻着烟味，知道轮休还没有散；他跳下来，等着这一轮钟的人潮散了，混在里头一起出去。他的气息掩得极好，像随时可以换上每一张陌生又类同的面孔，混在人群中从来不会被挑出来。张晨晖失魂落魄地走在前头，旁边走的那个胖点的墩圆脑袋应该就是大仙，揽着他的肩膊问：“怎么，这一回的不合口味？”
　　张晨晖勉强笑了笑，却不敢说，只好敷衍：“我在想事情。”
　　出去时也要扫描核验，人都一股脑地向外拥，横竖都挤在一起。樊澍并不需要走出口，他要借的是人群的掩护，可以混过监控的视角，从旁边的铁闸那儿缩进去，顺着管道爬下去，就回到了底下的那一层，再从垃圾清理道那儿爬上来，是厕所后面的废水道。这条道是甘老头带他来的，所以也不算没有风险。但甘老头每天这个钟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樊澍就开发了这条路出来，必要时冒一些风险是值得的。何况，他看张晨晖不爽——也说不上哪里不爽，可能他也有点冲动了；不该这么快就去接触，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才对。
　　他从厕所走回去，打算默不作声地再混进人群里；突然有人叫住他：“喂，你，你上哪去了？”樊澍顿了步子看过去，是他左手边的上首工，在一块抽过几颗烟。按道理说，他不应该发现自己缺席。
　　“有点不舒服。”樊澍说，就听他说：“刚虾哥来找你，要你上去。”
　　“有事？”
　　“那肯定有啊，不然谁愿意下来？”那人笑了笑，“这做脏活的。”
　　“要我去找他吗？”
　　“是，调了你的班，还让你冲个澡再去。”
　　冲个澡。他们成天和尸块打交道，身上都带了那股味儿，不是换衣服能解决的，味儿沁在皮肤的纹路里。有这味儿的人上不来台面。要去掉味儿，显然是要见“外人”。樊澍警觉起来，但他也不得不去见。能让大虾来通知的，说不定太子爷又想出了新的“遛狗”的法子，不定要怎么折磨他。樊澍倒不太怕这种折磨，那就只是一种最低级的手段，你不把它当回事儿，就会看破它的滑稽。当年李复斌看上的就是他这种心态，他说，小樊啊， 你是做这行的料。特情并不完全靠体能或者头脑，甚至不能靠一腔热血——那有时候反而会把人逼疯，可能在被人推下去之前，自己就先把自己推进深渊了。
　　樊澍走上楼道，果然大虾手下的喽啰等在那，不耐烦地让他抓紧去洗，还给他准备了新的衣服。樊澍洗好了换上，跟着他走上地面。这些天做工后这还是头一次上来，接触到流通的空气，熙攘的人群，外面灯红酒绿热闹得厉害，恍若隔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有一股难以抑制的自卑和强烈的抗拒交叠在一起，每往前迈一步都像是在化形、朝着人类的模样靠近，恨不得自己身上抓紧沾染上周遭的气味，再也不想回到那底下去。
　　他被引着上了一家气派恢弘的酒楼，这个点儿正是上客的高峰，来来回回都是看上去有面儿的人。顶楼的888包厢到了，他被吩咐等在传菜间里，时机到了才能出去见人。樊澍大约猜到了要见什么人，那一定得是能让太子爷挣一口气的，想必一定是易华藏了。他不太相信魏天赐会拿他出去做人情，那这时候牵出来遛一遛，就是要向易华藏炫耀了。
　　包厢里头交谈热切，时不时有一阵觥筹交错的笑声传来。但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说：“是我想当然了，自告奋勇要来作这个东，也不怕两位老板笑话……”接着是椅子拉曳的声响，似乎站了起来，“这杯酒我是一定要敬二位的，只是没想到我千挑万选，就想挑一家特别好的馆子，私人宴请二位来表示一下谢意，谁知道还是选了小魏老板手下的店，……哎呀……”
　　“这说明小魏老板的店好嘛，”有人在旁边打圆场，又一个声音说道，“我不喜欢看人道歉，凌老师，什么也不用说了，心意我领，但酒还是要喝的，你先自罚三杯吧。”那是魏天赐拽得二五八万的声音。
　　“这个是一定要罚的——”几个陪客起哄叫道；他们很快便喝过了一轮，又有一个声音说“太子爷，我们也是好久不见了，亏得今天呢我陪衍之过来，否则都见不到您要预约；剩下半轮，我替他喝了吧。”那是易华藏的声音。
　　“哎，易总，你这就不对了，凌老师是凌老师的事，你和我的事又是另一码。今天看的是凌老师的面子，他做东请客，感谢我们支持他竞选，这么重大的事我自然要来，那看的是凌老师的面子。”小魏总笑着诋回去，“我们俩的事，不能败了凌老师的兴，对吧？”
　　樊澍木然地站在那，听他们打着官腔，一次次起身敬酒，椅子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拖曳发出沉闷的声响。凌衍之说：“小魏总，易总一直帮了我不少忙……你们有什么事，也就是我的事嘛，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那肯定也是再所不辞的。”他声腔发软，带了点讨好的尾音，听得人胃里长出钩子。樊澍却像吃了个秤砣一样，站在那儿沉甸甸地，仿佛要坠到谷底。
　　果然听见魏天赐笑了笑，哼声从鼻音里腾出来：“我知道易总想问什么，不然您掇着凌老师攒什么局呢？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最近捡了条狗，想给大伙儿看看品色，拿出来遛一遛。只是我听说这狗以前咬过易总一口，怕易总要是寻仇，和一条狗过不去，——想来易总应该不是这么个小肚鸡肠的角色，倒是我度君子之腹了。”他翘着长腿，摇晃了一下酒瓶，咧嘴一笑，朝这边叫道，“来点儿烈的！”
　　樊澍被后面人按着脊背一推，只得端了酒盘走出去。他站在那儿，看着宴客的主座上坐着自己曾经的OMEGA。凌衍之像全然没料到他会在这里一样愣住了，一时眼睛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樊澍垂着眼，视线扫过座位上的人，把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听太子爷在桌面上敲了敲，“哎，走什么走？把酒开了，给易总满上。”
　　樊澍垂着头，顺从地说是，易华藏盯着他看，又转头望了一眼凌衍之；接着放松背脊，交叉双手向后倒在椅背上。“太子爷，这人是个条子啊。”
　　“我知道，”魏天赐笑起来，“黑狗好驯得很，我正在让人练着呢。”
　　“他可不是一般的黑狗啊，您也知道他做了什么吧？”
　　“养狗要养烈的啊，就跟喝酒一样。驯服起来才有快感，”他瞥了一眼一动不动仿佛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凌衍之，审视着神色阴晴不定的易华藏，感觉自己赢了一筹，十分满意，“养那种别人养熟了的东西，一点儿野劲也没有，骑起来有什么意思？”
　　什么嘛。就算凌衍之不知道这里是我地盘，你还能不知道吗？
　　想要显摆自己已经控制了这个OMEGA，故意用他来做幌子，让他来我地盘上炫耀，好让自己也名正言顺的过来，不就是想要朝我示威么？不过，易胖子绝对料想不到，自己的软肋现在在我手里呢。这个警察不死，就像是埋在他体内的一枚定时炸弹。引线捏在我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爷示意大家吃菜。“对了，听说你现在动维安委在查他呀，何必那么兴师动众，那不是让我成叔难做么？”他故意起身敬酒，要和易华藏炸个雷子，小玻璃瓶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易总放心就好了，人在我这，给您看得死死的，训好了绝不出差错。”
　　易华藏没有动，只有声音冷下去：“小魏总，您埋汰我了，这人我要了，您给开个价吧。”
　　“怎么，放在我这，我替你管教，易总还不放心？”太子爷眯了眼，“或者易总还想怎么办啊，这可是MSS的人，你也不能说弄死就弄死吧，我和上面也不好交代啊。”
　　易华藏脸上露出一个吃人的笑。“您的酒店人来人往的。这条美食街也都是外人。”
　　“没事儿，平时也不放他出来遛。”魏天赐笑了，把刚才和易华藏碰杯的酒倒在地上，对樊澍说：“去，舔干净给易总看看，最新驯得怎么样了。”
　　樊澍有过心理准备，被这种人折进尘埃里，不必当回事儿。但现在对他来说不同了，就算他不当真，旁人也会当真：凌衍之坐在那里，大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陡然地会面，眼里似乎腾起一股雾气，一时手足无措，连话也不说了，手里端着的酒杯无处安放那样，就那么悬在半空。
　　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这个人这样看他。
　　樊澍突然就跪不下去了。腰板那里像石化了一样僵硬，理智告诉他要俯低身子，但情感上像有无数的钢丝切割大脑，每牵扯一下都是尊严的剧痛。他可以忍受肉体的折磨，受尽精神的屈辱，因为这是工作，工作是他唯一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李复斌把他从警校里拽出来，对他说的那句‘你是干这行的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收到的肯定。
　　但凌衍之不是工作，他是工作之外的生活，是他想要维持正常的“资本”，像是一个小时候闹着要去又总是错过的游乐园。
　　他在凌衍之面前维护的，和自己父亲当年维护的，也没有差别。
　　他不想变成那个人——那个叫嚣着功勋、又张扬着可怜的人，他不要衍之也用母亲看父亲的那种眼神来看他。他的爱人只要乖乖地，什么也不用担心地等他，打开门的时候露出微笑就好了；爱人的怀抱应该很暖，睡着时安稳的呼吸绵长。家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游乐园里的泡沫，折射出七彩的光。
　　膝盖重重着地的时候，上身仍然绷得像一块板。有人发出了一声呜咽。魏天赐压着他的肩膊，把他往地上按。“怎么了？他们还没有把你教好吗？”
　　樊澍低下头。酒已经渗透到了地毯里头，外面只剩下一个粗浅的污渍的轮廓。灰尘的味道和粗糙的质感扬到舌苔上，遮盖住了酒味的回甘，留一个辛辣的底；一只脚猛地踹倒他背上，将他踢得几乎翻了个个儿。樊澍滚倒在地上，大虾走过来，手里拿着牵狗的脖圈，像鞭子似的朝他头顶梭来。
　　但疼痛没有落到身上。“……住手，”有人挡在他前面，那让他不敢抬头去看，只听得出声音发抖，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发抖，到处都天旋地转，贴在他肩脊上的那只手汗津津的，却不滚烫，反而冰凉，声音里还要刻意透出些讨好的黏腻出来，“小魏总，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第38章 喜新恋旧
　　他的OMEGA。
　　他的OMEGA向人低声下气，他甚至无法抑制地去想他出卖肉体的样子。易华藏搂着他的手那么紧，标榜着控制欲。他们也许早就做过了，那种人如果不和自己睡过就不会放心，他们的规矩是这样，这只是第一步。
　　“凌先生，”魏天赐抬起眼，“这儿没你的事。”
　　“不要这样说吧，太子爷，我也是没有办法，他好歹也是我的……ALPHA。”
　　“什么年代了，还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那一套啊？我以为凌老师是不一样的呢，是个先锋派的象征什么的，要站在时代浪潮上的人嘛，”他冷冷哼笑，像欣赏一出戏剧，“这不是人设崩塌了吗？”
　　易华藏打着圆场。“小魏总，这说到底是我们的事，您也没有必要为难凌老师。我看我们不如好好谈谈——给他们小两口独处一会儿，成人之美吧——”
　　太子爷单眉一挑。“成人之美？那可不行。我要押注的候选人得是个与众不同的斗士，和那些娘们唧唧只晓得哭、吃还有生出死胎的OMEGA不同，和你们先前推选的那些一看就不讨人喜欢只会讲大道理的庸才也不同，不能成为话题符号是不行的；”他冷冷看着，“他就该是个受够了折磨，离了婚，靠自己挣出路来的OMEGA，而不能这么拖泥带水，还像个传统的主妇那样护着这么一条狗似的懦夫前夫——”
　　樊澍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搡开凌衍之，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出去。两三个跟来的保镖守在门口，这时候都冲过来要按住他，挤在一起三头六臂的，手多了也乱，不知道谁摁着谁。樊澍猛地一个矮身，把其中一个朝另一个撞过去，一手反夺了大虾手里的脖圈，陡地朝右前方的第三人脸上抽开。再两个人扑过来，他一脚踢翻了桌台挡住，手里的狗绳反箍住大虾的脖颈，只往后一拖，就掖得他整张脸胀得通红，好像真变成了煮熟的大虾。
　　易华藏向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没有什么比在混战当中趁乱杀了这个条子更好的办法了；他们冲上去，手掌一晃，一道贴袖的白刃就从底下亮出来。
　　太子爷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就此得逞，反而得迎上去替他挡住那些易总手下的人；两边顿时缠斗在一起，一团混战。樊澍趁这机会跑到门口，他知道自己跑不出这条街；整条街上都是太子爷的人。他只是没法在这豪华至极的地方继续待下去，没办法在凌衍之的注视底下继续待下去。他恨不得立刻跑回他的下水道里，和肉块们蜷缩在一块。但是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喊叫：“————樊澍！”他回过头去，看到凌衍之矮身试图挤过混乱和追来的保镖，朝他跑过来。
　　操。那些人挥舞的拳头和手里藏着的利刃就要割到他脸上，手臂的衣服已经被划破了，血顺着指头往下滴，他却全无所觉。有一个人举起椅子劈头砸了过来，樊澍抻脚踹开最近的那个人，下意识就一把拽住凌衍之的胳膊——椅子砸在下一个人的头上，五六个人登时摔在一处，挡住了过道；樊澍拉着凌衍之推开一旁安全通道的门，一路飞奔下去。
　　跑到一半时樊澍察觉到有些好笑了：我拉着他，那我还跑什么呢？
　　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回头。身后的人也没有停下，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那样，气声中带着些笑意。那交握的手就渐渐暖起来。
　　他一口气拉着他跑到陆哥的诊所，也不说话，只是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药和纱布，查看他手臂上被割出的那一道刀伤。伤没有多深，只是划破了皮，长长的一道在雪白的皮肤上。樊澍一声不吭地倒上碘伏，涂上药膏，又拿纱布要裹，凌衍之气笑了：“你敢不敢看我？”
　　樊澍仍旧低着头。“你不该来这的，我告诉过你别再接近易华藏。”
　　“我不接近有用吗？他们还会来接近我。不如先发制人。”凌衍之耸了耸肩，却没有顺着话问下去，这个角度看得见樊澍毛茸茸的头顶，刚洗完的头还残存了些劣质洗发露的香精味道，看见里头一块连一块的血痂。他抬手碰了一下，樊澍猛地一个瑟缩，显然还疼得厉害。凌衍之也不管他，拿旁边樊澍拿出来的棉签沾了消毒水，箍着他的脑袋抵在胸口，一点点地擦。
　　“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礼尚往来，”他笑了一下，“像猫舔毛似的。”又低声喃喃，“舔舔就好了。”
　　“别再来这里了。”樊澍突兀地说，“别搅进来。”
　　“那你呢？你怎么办？”
　　“也别管我了。以后，遇到我的事你都当没听见，好吗？也别再说我是你的……”他说不下去，也说不出口；但凌衍之偏要问，“什么？”
　　樊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拍了拍他的手，“你回去吧。待久了你没法和易华藏交代的。”
　　“我现在就能交代吗？”凌衍之笑，“放心吧，易华藏看来是故意摆我一道。太子爷拿着你，他够不到钩，拿我来钓。知道太子爷那个性子，看到他带着我，争强好胜起来，就只能把你搬出来现，好赢他一筹。这下易总赢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得意呢。”他低头看见樊澍胸口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拨出来看了一眼，“抽这么烂的烟啊。”
　　樊澍摇了摇头，把他手上的纱布打了个结，“走吧，外头有人问的话别跟别人说见过我，你知道的。什么都别说。易华藏也不会对外说。”
　　凌衍之也没跟他再纠缠，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往外走。外面灯红酒绿的，他们刚才跑过去的时候，刺眼的光一时绕得他眼都睁不开。这才几天啊，在地底下过活，都快活成鼹鼠了；之后为了能上来感恩戴德，人就会生成惯性。樊澍想了想，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抽。他以前从来不在凌衍之面前抽烟的，甚至家里也不放烟；也是信了那些朋友圈玄学的邪，说抽烟容易怀不上。
　　但没一刻功夫，那诊所的破门又吱嘎一声，好像有人进来。他抬头想说陆哥不在，却猛地一愣，像是被什么扎中了心脏；凌衍之又折回来了，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烟。
　　樊澍低头去看，露出来的白色盒子一角是他爱抽的白沙。他怎么知道的？凌衍之要把烟盒塞进他口袋里，想了想，又把塑封拆了，把之前樊澍那皱巴巴的只剩一根烟的烟盒拿出来，剩的那根叼进自己嘴里，把白沙的新烟兑进去；再重新给他放好。
　　“拿好盒子装烟怕兜一圈了落不到你手里，”凌衍之低声说，“我得走了，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樊澍摇了摇头；但他终于忍不住又点了点头，抬头看凌衍之的脸，艰难地开口：“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虽然说的是询问的句子，但出口的时候人就向前跨了一大步，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手指揉着那瘦得过分的腰杆，沿着衣襟的纹理抹道兀起的背脊。脑袋埋在脖颈的深处，像深深地要吸一口足够支持下半生所有呼吸的气。但他立刻就放开了； 似乎记起自己身上洗不掉的味，忍不住还抬手嗅了一下胳膊。
　　凌衍之嘴上那根烟被他使劲这么一搂撞得弯了，皱巴巴的挂在嘴边，像一个弯曲的问号。他噗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捻下来，握在手里笑；那是好风流的一双眼睛，深深地看过来时就像蛊惑着人掉进了蜜糖罐里，黏住了再往下沉；可越往底下却像寒潭似的结了冻，进来便凝在里头，再出不去。
　　“樊澍，没事的。”他静静地说，“你也不嫌我脏的话，我也不嫌你脏。”
　　他转身出门，在扶着门框时说，“放心吧，我不跟别人说；但我还会再来的。”
　　樊澍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混进散客的人流，只剩门吱呀呀地响动，外头霓虹的光线随着摆动的频率摇晃着洒进来。
　　————————————————
　　太子爷的人心平气和地搜了身，再把他送出去。易华藏的车等在门口；他们之前那一团混乱也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但凌衍之不关心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个木然的机器，麻痹的感觉从胃里往外头渗，冷着脸拉开后座坐进去。
　　“怎么样了？”易华藏问，他的手摸过来，握着凌衍之细长如葱的手指，拿在手里把玩，像在玩一串什么宝贝珠子那样挨个指节揉捏。前排坐着的手下摆弄着一个监视仪，一个极微小的定位红点在上面闪烁着。
　　“就那样。”
　　“他没有怀疑？”
　　“你都看到他见到我的样子了。”
　　“哈，我有的时候怀疑你是妖精变的……吃人的那种。”中年男人凑过来，撩开他开始长长的头发，细细啃咬脖颈的底部，“你刚才让他碰了吗？”
　　“没有。”凌衍之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有没有效还要看接下来呢。说不定立刻就被发现了。”
　　“别装什么伤心痴情的情圣了，”易华藏毫不留情面地说，“这主意本来就是你提出来的。真有效啊，我看太子爷从小到大的，还不及你一个小年轻看得准。”他嘿了一声，“有意思，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上门的鸿门宴，逼他不得不吃，有意思！谁也想不到这是你做的局，连你前夫也只能绕着你团团转，还要感动得无以复加呢。”
　　凌衍之面无表情，任他玩弄手指。“可能是你们心都没这么狠，连自己都算的进去。”
　　“嘿，是啊！演那一出……往前头一挡，再划一道口子，哪一个ALPHA受得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似的——”
　　“你答应过的，”凌衍之打断他，“这事成了，就带我去见见你说的‘世面’。”
　　“太子爷也有选错的时候，倒是被我拣着了，你才是宝贝啊。”易华藏笑起来，“衍之，你当个主席都委屈了。跟我干吧！你不是甘愿当一辈子OMEGA的人。这东西束着你，”他指了指他的小腹，又觉得不尽兴似的，看人没有多大反应，便伸手覆上来。那手心滚烫的，又满是油腻的汗，即便隔着衣服也触感十分恶心。但他由着他来，任由他把手伸到衣服下面缓缓揉捏。手术的伤疤在那里，如今已经长出了新肉，就会在重新长合的地方微微地隆起一块；摸起来会有一种奇异的触感。司机和手下都是空气一样，当这一切不存在。凌衍之也当他们不存在，只看着那显示器上的红点。
　　他把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的定位仪放在那个皱成一团的旧烟壳里，没有人会想到。而樊澍，樊澍是个恋旧的人，他总是逼迫自己去忘记忘不了的事，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记得更加牢靠。他又是特情，即便有查验，他也总有办法把这个绕过盘查，带在身边。他还会特意地省着抽，所以会抽上很久。只不过是一盒烟，凌衍之却也还故意要降低防备，所以特地撕开包装，当他面一根根地把新烟放进老壳子里，没人会再怀疑。
　　“给我盯紧了，但不能弄死在太子爷的地盘上，”前排的手下对着对讲机吩咐下去，“不过知道位置就好办了，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太子爷养他，终究是要用他的。”
　　※※※※※※※※※※※※※※※※※※※※
　　我良心会痛，但我就是不改 BY 凌衍之


第39章 蚌中的人
　　凌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易华藏当然把他送到了楼下，暗示也暗示了，但他不理睬。老男人反而更吃这一套，觉得是个吊着的油嘴，隔靴搔痒，意味深长。“别这个样子，怎么，百年修得共枕眠啊，这时候舍不得了？”他摸了个够本，对方冷冰冰的，也自己扫兴，“哎，好吧，服了你了，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今天不招你。”他笑笑，好像施了什么恩德一样松开揉着凌衍之后颈的手，“妖精，选个日子，带你出国散散心嘛。”
　　凌衍之没看他，自顾自下了车。门洞是黑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拍打时只会嗡嗡地响，却不会亮。按了铁门上的门铃，响了却没有人接，也许是坏了。他站了一会，外面下起雨来，脑袋里嗡嗡的，想不出应该做什么；他抬脚踢铁门，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接着居然向后弹开。居然锁也是坏的。
　　他慢慢摸黑往上走。几楼来着？三楼。……不对，那是以前住的地方。现在那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自己和樊澍都不在。现在的公寓住得高了……五楼。五楼有这么高吗？他走不动了，黑暗包裹着，周围都没有人的声息。这里是O协提供给因离异或遭遇侵害、或被抛弃而独居的OMEGA暂时保护性居住的公寓，但是却没有什么人住在这里。能离了的OMEGA太少了；当然其实也有几个邻居，有的被丈夫抛弃后尚未再分配，有的则因为***官损坏而无法再婚，有的则精神出了问题。但他们都蛰伏不出，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某一户里隐隐传来线香的味道，四时都未间断过，似乎是信了佛教，在这一片黑暗当中便闻得愈发明显。他精疲力竭地在楼道里坐下来，手指摸在地面上，以为会触碰到什么灰尘，却似乎摸到了什么湿而黏稠的半干涸的液体，恶心的触感让他急忙抽起手指，却隐约从指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凌衍之打开手机上头的电筒，往楼道上照去。血迹的圆点一路沿着老旧的楼道，滴出一条轨迹。那轨迹一直往上延伸，像一个箭头，一道绳索，捆着他沿着指定的路往上走，去看一个答案。
　　不会是……不会吧，……他陡地站起身，还没想透，人已经三两步往上跑起来。心里有一个计较，有一种预感，好像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越是怀疑和否定便越显得真。在下一个楼道转角看见自己公寓的门果然大开着，里头还有光漏出来，在踏脚垫子上留着一只兔子拖鞋，刚好被方块的光圈照亮，鞋底朝天，兔子耳朵委屈地压在地上。
　　他冲进屋子，里头没有饭香，只有一股糊味弥漫，“冀秾！！！”厨房里的灶台自动弹了安全阀，火不再烧了，但有什么黑乎乎的糊满了锅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凌衍之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屋子里没有了人的气息，这间公寓便像是死的。
　　那几天的日子过得太满了，太不真实，却又被他曾肖想过无数遍。有人在家里等他，不论说什么都咯咯笑个不停，那种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如果我当初没有遭遇那些事，按部就班地被分作ALPHA级，是不是这些就会是顺理成章的日常？那就像是一个假象，一卷能够按自己心意剪裁的录影带，每每放映时就把中间最难摊的那部分跳过去了，直接欣赏最后大团圆的结局。——如果我是个ALPHA。凌衍之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当中，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糊了的锅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洗，——我会对我的OMEGA很好。我会尊重他，不强迫他做任何事。我会保护他，让他过得轻松又安全……谁也不能从我这把我的OMEGA抢走。
　　但是哪里不对，哪里还是不对。他烦躁地焦虑不安，手指还潮着就忍不住伸去口袋里掏烟——捏出来一根弯弯皱皱的，已经被蹂躏得外头一层纸皮也破了，细碎的烟丝渗出来，那味道粗糙又冲鼻，劣质的烤烟，不是樊澍通常喜欢的精品白沙细腻又淡雅的味道。但凌衍之需要烟味来缓解，脑袋里像是雾霾里有人在施工那样重重地敲。他小心翼翼地抹平那烟，歪歪扭扭地点上了，深深地拔了一口，差点被那劣质的烟油呛得喘不过气，遮掩调香用的香精直冲鼻腔，咳的时候连着那些雾霾一起咳出来。他这才终于清醒了一点，脑筋开始转动了：锅烧糊了，是烧饭的时候走的，血也已经几乎干了，那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OMEGA当然有很多种理由会被绑架和遭到强奸，所以外出都是需要“许可”的，外出的路线和时间也要向ALPHA规划和报备，出门时点开监控，ALPHA手机上就会同步有绑定的提示。但从家里直接带走的还是很少，更何况这里是O协的特别监管区。犯人如此笃定，很有可能是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下意识想到的当然是要报警。OMEGA的手机里有特别拨号键，只要他连续按动开关，警报就会自然发出。手机就捏在手里，但凌衍之犹豫着没有按下去。他隐隐猜测，敢这样带走他的家养小精灵的，只有他原来的主人。并没有证据，就像是一种直觉。如果是他丈夫带走了他，那么犯罪的就是凌衍之了。他甚至会被倒打一耙。可冀秾的丈夫又怎么会知道他现在所在的地址？
　　冀秾的丈夫。这只仓鼠从没谈起过他这个丈夫。但他那些体贴的习惯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一看就知道是天天如此反而形成了惯性。每天凌衍之睁眼都能看到他在忙碌，而直到凌衍之睡下了他才会再反复确认一遍门窗电器、燃油阀门之后才关灯。他像是上了发条不知疲倦，你如果叫他歇一歇，他反倒无所适从了，即便硬要他躺在床上也大睁着眼，算计着多躺五分钟的时秒，思考着无穷琐事的先后顺序。
　　凌衍之打电话给张晨晖：“帮我查一个人。”
　　张晨晖焦头烂额，痛苦不堪。全世界变成了大山，一座接一座地轮流压他。每个人都说，你得帮我怎样怎样，否则我就毁了你的前途，而且这是你自找的。他们都知道他的姓名，他的工作地点，他的软肋，他好不容易挣来的社会分数，BETA分级。没错，他是个BETA，那也是BETA里体面的，光鲜的，人人羡慕的。凭什么？他敲打着键盘组建自己的群，他替大仙招徕生意，他还要替那个莫须有的警察当卧底打探消息。他就像背着五指山走钢丝一样。
　　对了，他还要照顾一个OMEGA，给他当老妈子，每天24小时接受传唤。一个离了婚又流过产的OMEGA——不过是长得好看了点——也对他颐指气使，成天里给他惹麻烦！
　　这不，麻烦这就来了！
　　他没好气地摁下手机，就听见这位祖宗大爷毫不客气地派来命令。你当我是什么？自动查询机吗？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凌衍之，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人？我哪里欠了你了，要来给你卖命？你现在腿也好了路也能走了，没疯没傻也没病，我还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趟进你那滩浑水里吗？你就算当上这个主席，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要是平常，凌衍之还能有精力随便忽悠几下，能把他毛给捋顺了。但现在，他自己也烦的像一点就炸的炸弹，没有精力跟他对缠，连声音也一并冷下来，“你想要什么好处？”
　　“得了吧，你还能给我什么好处？”他突然烦躁起来，“凌衍之，你别老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想睡你——我不稀罕！我给你做了那么多，是为了要睡你吗？”他突然有底气了，睡这个字说得无比顺畅。我不能老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O协的秘书长，怎么样？”
　　现在，他半夜偷偷溜进协会，躲开值班员，就站在O协秘书长任虞的桌子前边找文件。他知道任虞把文件柜的钥匙塞在文件架底下，他又是那种一定要有纸质文件的老派人。张晨晖捏住了一份机要文件，愣在电话这头，半晌吐出一个“哈？”
　　“我是问你，想不想当O协的秘书长。”
　　张晨晖彻底失语了。“你逗我呢？搞笑吧？你还真当你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很扯淡啊，连你自己参选都是——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你的吗？”
　　“他们怎么说我的不重要，”凌衍之不带感情地说，“你不也说过吗？这选举不是靠票数的，只是走个过场。”
　　张晨晖吞咽了一下。“你……”他低下头，突然忘了自己要回什么话，可能是凌衍之的提议太过荒谬，也可能是文件里头密密麻麻段落里的一行字猛地扎进了眼睛，那上面写着，本月要秘密开展“清霾行动”，要求O协全面配合，对沿城周围违法窝点的清理，重点打击……加强暗访……增设出入探头……增设巡查岗……配合公安及维安委……
　　底下的字看不清了，他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要查什么？”
　　“我要查冀秾的丈夫是谁，要一份他的档案发我。”
　　不算难事，张晨晖松了口气，“冀秾是谁？”
　　“就是那个仓鼠，柯基，家养小精灵。”
　　张晨晖笑了，口气嘲讽：“怎么，你俩扮过家家玩不过瘾了，要假戏真做了，连他丈夫的醋你也吃？”
　　凌衍之没心思和他纠缠，“你别废话。”
　　“你知道他什么啊，你就这么上心？我跟你说，别看他那样，不可能无缘无故被赶出来的，肯定双方都有原因，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啊——”
　　原因。原因像是受伤的蚌，硬撬开反而会受伤。凌衍之反应过想，他和樊澍也没有相互问过，交往的过程像是某种问询，小心地试探着那蚌的边界，然后心照不宣。这样想来，他也是明白的，也是蚌中的人。
　　张晨晖打开秘书长的电脑，用任虞的数据库查出来。登陆密码贴在文件夹的侧边。他坐在宽厚的大皮椅上，学着任虞的模样往前看，突然发现这个位置的视角很好。虽然是独立隔间，但透明的玻璃能让他清晰地环顾整个工作区，谁干了什么都能一眼瞥见。这个位置还能清楚地看到从门廊那里进来的客人往哪边的办公室去了，整个O协的人脉便清晰地一览无余。
　　这么好的条件。他手指拂过真皮的电脑板垫，太浪费了。至少交给任虞太浪费了。老板椅让背脊陷下去，随着惯性简单地转了个圈，视野从办公室的坐席溜到全景玻璃幕墙那一面，陡然扯进一片城市灯火。他都能做，我又有什么不能？


第40章 五阴炽盛
　　凌衍之省着将那根烟抽完了；坐在那呆了好一会没动。四周的空气里漂浮着不真实感；突然手机猛地响了，铃声震得周围瓮瓮簌簌，吓得他几乎从原地蹦起来。
　　来电号码是冀秾的手机。
　　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似乎在什么隐秘的地方打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好像怕被人发觉，
　　“喂，你就是那个谁……对吧？你的OMEGA在我们手里。”
　　凌衍之捏紧了手机，声音发冷，硬生生地抑下混乱慌张，强自镇定：“冀秾怎么样了？”
　　“他没事。至少死不了。喂，听着，我知道你是谁。”声音从乱糟糟的背景音中模糊地传来，好像有什么人在开PARTY，“我不想惹麻烦，相信你也不想。现在正是关键时刻，马上就要到换届年了……你是有四个指标的人，为一个OMEGA和我们撕破脸，想必不在你计划之内。要让别人知道，身为ABO定级制度推广人的你，老婆却是新忏教的信徒，你猜公众会怎么想？”
　　凌衍之震惊不已，新忏教？他听过这个名字，总觉得很遥远。那个乐天派的仓鼠怎么会是教徒呢？他看上去八竿子和信教打不上边。凌衍之握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怎么样？”
　　“你抓紧派一个人过来，我这边在里头接应你，趁乱把你老婆带出去。今天是忏悔日，他们又知道了他是你老婆，万一闹出人命了，两边都不好看。”那头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可是通关BOSS啊，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和你对上……可要是真把这个OMEGA弄死了，哪怕他是自愿‘除祟献身’的，真闹出来，你不想找也得来找我们‘讨公道’了，对吧？”
　　那人飞快地说了个地址。“来了就找019。迟了人保不住了，那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凌衍之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怕我报警？”
　　那人笑了一声，“您是个聪明人，据说是现在活着的最顶尖聪明的几个人之一，我们虽然的确不对付，但至于现在就撕破脸吗？各退一步你不走，偏要走那独木桥？说实话吧，如果您真这么在乎这个OEMGA，他当初又怎么会加入我们？”
　　凌衍之查了那个地址，位于一处偏僻的别墅区；他又想起了那些地上的血迹，一股无处排解的气往脑门上冲，混合着今天一整天的燥郁，在体内点燃了引线，有什么噼噼啪啪地将要炸开。我连对我那么好的人都敢算计，害他丢掉性命，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平静地换了身衣裳，就要出门；脚迈了一半，又顿在那，想了想，又返回自己的房间，将一把剪刀拆开做成的匕首揣进怀里。这一切做得无比顺畅又安宁，大脑里一片空白，就好像一切顺理成章，按部就班，连走下楼梯的脚步都变得稳当至极，就好像每天定点起床，洗漱穿衣再汇入高峰期的人流，头脑麻木但身体不需要经过思考。
　　他发了一条短信，附了地址。
　　‘你不来，我一个人也会去。’
　　张晨晖当然把车开走了，他没有车。外头雨势越来越大，连的士也叫不到；凌衍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径直去路边开了一辆自行车，就这么跟着导航一路迎着风逆着雨骑过去，好像打算单挑风车的堂吉诃德。雨浸透衣衫，迷湿了眼睫，珠子似的往下挂着水，蜿蜒的线路流过的肌肤火烧一般滚烫。我在做什么？不知道。冀秾是你什么人，萍水相逢的一个OMEGA罢了。一起吃过几顿饭，玩过几场过家家的游戏。你就是对他再好，或者他对你再好，他又不能当你的OMEGA。你留他在身边，还不是想要享受一下你被剥夺的、做ALPHA的那种尊权和快感吗？
　　“我们非得这么分吗？！”他冲着雨里的虚空和黑漆漆的前路里不知是什么庞然的怪物吼，“非得这样分吗？谁是谁的ALPHA，谁是谁的OMEGA？！”
　　他就这么一直骑到了那座偏僻豪华的别墅区，但是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多半被租出去做PARTY聚会的场所，往来的人多了，检岗的保安不压根不正眼看过来。他走到了别墅楼下，里面闹哄哄的，好像正在开某种假面舞会，每个人脸上都带有一个夸张至极的面具。半开的门里传来震耳欲聋的乐声和笑声，暗沉沉的光影底下，随着劲爆节拍疯狂挥舞的手臂和腿脚，交叠在一起是一串长若鬼蜮的影子。凌衍之捡起地上一副面具，就这么抬脚走进去，他浑身湿透了却也没有人在意，连问一声的人都没有；面具底下透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像是磕了药；DJ戴着耳机，忘我地打着碟。主持人疯狂地喊：“尽情狂欢吧！庆祝今日猎魔成功！”
　　灯光一阵狂闪，舞动的人们配合地欢呼，突然齐齐举起双手在空中连击两下，紧接着双脚跺地，像是某种仪式。
　　墙上挂着一个什么奇怪的符号做成的大帘子，四周连个能走人的路径都没有。在震耳欲聋的乐声当中，即便想抓一个人来问，朝着人吼到声嘶力竭，对方也听不见。那乐声令人昏头涨脑的，是摇滚，可听久了又觉得不是摇滚，里头透出一个尖利的调子，等摇滚的乐符散了，它仍然像一根钉子似的，扎在脑中盘桓不去。
　　凌衍之看到他们身上贴着黑桃号牌，挤过舞池里的人群时顺手从一个人身上摸了一个，贴在胸前。有人举着一瓶酒，在狂欢的舞动中轮换着喝，他也凑过去，紧贴着那人扭动肢体，自然那酒就传到他手里。他接过那瓶烈酒一仰脖子灌下去，酒液沿着嫣红的嘴唇一直流到锁骨，在他瘦削兀起的骨节里汪做一畦。人们欢呼起来，又有人凑过来，从他锁骨的凹陷处舔去酒液，朝他飞了个眼风。现在他们身上都是同样的味道了。
　　“我找019！”凌衍之凑过去，贴着舞伴的耳骨直截了当地喊，那人只给了一个代号。湿透了的衬衫透出淡淡的肉色，头发紧贴在脸上，在五彩斑斓的炫灯打照下，瘦削的腰杆在一片黑暗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看得对方一个晃神。“我找他有事！”
　　对方听不见，朝他狂喊：“啊？！？！”
　　“019！！”
　　“他在忏悔室！！！”
　　凌衍之听不清楚，他几乎用尽全力喊，“忏悔什么？！！”
　　“——不——是——为——他——”那人拖长了音，“是为——OMEGA——”
　　凌衍之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刚想再问别人，这时候音乐转了个刺耳至极的调子。众人恰才还在疯狂的摇摆，就像普通磕嗨了的放纵派对，这时候却陡然把手伸出食指，指向前方，发出一种类似于嘘声的嘶叫；紧接着有节奏地跺脚。凌衍之有些茫然地跟不上节奏，旁边的人对他说：“使劲呀！不使劲，怎么能踩死小鬼！”
　　使劲跺脚之后，血液下涌，头脑就有一种放空的虚幻，像飘在水里。人群从前方分开一条道，有个神棍一样套着白袍的男人走在前面，手里摇晃着一个长铃，他后面跟着三两个人，推着一个矮小的人影走出到当中。中央的聚光灯打下来，那个白袍说道：“今天，我们有一位罪人，需要忏悔。”
　　那是冀秾。他的身子几乎站不起来，两个人左右挟着他，几乎把他拖到光圈的中央，再给他拿了一把椅子将他摁在上面。他身上似乎没有虐待或受伤的痕迹，但脸上挨了几拳，打破了眼眶，肿起来显得眼睛更小了。凌衍之半松了口气，看他像受惊了的小动物那样，有些神经质地左右望了望，蜷缩着身子抱着双手，低声说：“是我……我要忏悔。”
　　凌衍之曾经听闻过，民间渐渐流行一种专门反OMEGA生育的新兴宗教，借了远古降妖伏魔的“阐教”的名头，被称为“新阐教”，但因为主张诚心忏悔唤回“圣母”重新繁育人类，也被称为“新忏教”。他们认为，女性死亡、无法繁衍是上天给予人类的“天劫”，因为人类不够尊重自然，没有全心忏悔，反而妄图违背伦理、以男代女、试图欺瞒“天尊”的缘故。这些试图代替女性生子的OMEGA不男不女，意图窃取“圣母”的地位，就会由人而堕入“妖”道。教旨让人们忏悔顿化，洗清自身的“罪孽”，才能免遭“天劫”的处罚。
　　平心而论，这种宗教总是剿不灭消不完的，社会频遭大变，无法繁衍后代导致人心惶惶，诞生的新兴宗教又何止这一个？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OMEGA也会加入这样主旨是反OMEGA的宗教。他又想起楼道里的线香，那个OMEGA信的又是什么教？
　　带着白鬼面具的白袍人猛敲了一下磐钟。“忏者悔者，报上名来！”
　　冀秾浑身瑟缩颤抖，“我…………我叫……冀秾。”
　　“你犯了什么罪？”
　　“我……我…………我不应该…………妄图取代圣母……”
　　底下人群鼓噪起来。“你和那个试图让男人伪装成圣母的恶魔通奸！”他们朝他砸手里的东西，但冀秾只是垂着头，继续说道：
　　“我在这里，真心地向天尊忏悔……”
　　“你不配忏悔！你是那个恶魔的OMEGA！”
　　“我们明明已经不断忏悔，但‘圣母’仍然不再降临，都是那个恶魔造的孽！”
　　“天罚！”
　　“降下天罚！！”
　　白衣使者示意了一下安静。“各位，今天的忏悔者有着与众不同的身份，这使他的忏悔变得更加困难。但天尊是公正的……”
　　凌衍之闭上了眼，他想要堵起耳朵，但那话音仍然钻进来，“即便是OMEGA，天尊也愿意宽恕他的罪孽，身为OMEGA并非他自己的过错，制造OMEGA是恶魔妄图逆天代神，天尊仍然愿意渡他。”
　　“但他犯下的真正罪行，是在皈依本教之后，仍然试图欺瞒天尊，欺瞒我等同道，妄图诞下妖子…………”
　　疯狂的音乐声陡然增大，领头的一个大喊：“杀死它！！”
　　这会儿群声应和：“杀死它！！”紧接着双脚往地上猛踩。“把妖子扼杀在腹中——”
　　凌衍之明白了这摇滚乐的来由，原来是为了遮盖人群的疯狂喊声。他试图往前挤向冀秾，却被汹涌的人群一次次推回来。他们疯狂地向前涌过去，试图用手摁向冀秾的腹部——
　　不要，OMEGA似乎在徒劳地喊，拼命地弯下腰去，护住小腹；椅子底下，有一滴滴的血水顺着椅腿往下流，他听不见，但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轰地在脑海中炸开。
　　凌衍之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烈性酒的酒气上冲，成了肚里不管不顾的胆。他返身往外挤出人群，三两步跨上位于二楼的DJ台，把键往下一推，拿过话筒，电路回授立刻发出刺耳的啸叫。人们失去了音乐的应援，潮水的浪头便顿在那里，有些茫然无措地都抬头看着他。
　　“警察要来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在摇滚的余波里颤动。
　　底下安静了一霎，那些眼睛齐刷刷地，带着一股诡异的注目，像一道道投射而来的闪电，将他揭得无所遁形；似乎无声地宣告：看啊，我们发现你了，你也是个OMEGA。他甚至能够想象，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抓住，推跌下去，被摁在地上，无数人的手伸向自己的腹部，摧毁神经的绞痛像要把整个人真空压缩后再团成一团，温热的血液无知无觉地从**淌出来，比起疼痛，暴露在睽睽之下的羞耻更能杀人。
　　“019……让我来通知的，特殊行动，已经在路上了，再不走一个都走不了。”他硬撑着浑身颤抖，尽可能坚定地说完一整句话，手捏紧兜里的那柄刀；019这个代号看来有着一定的权威，众人的眼神开始犹疑起来；但那个白袍人往前一步，紧紧盯着他：“019不是在忏悔室吗？他怎么知道？你又是——”
　　“刚接到线报，今晚有三方清扫行动，代号‘清霾’。”有个身影匆匆地走进来，从人群后方开口，身形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嗓音听上去沉沉地像闷在罐子里。众人都回头看他，并没有人觉得异样，看来他就是019了。凌衍之的视线和他似乎在空中微微一撞，隔着面具也看不明晰。“虽然不一定针对我们，但以防万一，还是先避一下。”
　　那白袍人看上去还想要说什么，凌衍之趁机猛地把刀拔出来，狠狠碶在调音台上，一时间火花飞溅，音响发出一声凄厉的电流声，紧接着整个电路陡然短路，中央的大灯猛地黯下去。
　　019趁机喝道：“都等死是吧！还走不走啊！？！”他趁暗解开那面吊在厅堂中央的大白幡的固定绳，白色的巨幕轰地一声往下坠；而几乎同时，远处似乎隐隐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人群哗地炸开了，避让着四下奔散，没一会儿就跑了个干净；凌衍之撑着一口气冲下楼，掀开面具，将椅子上双眼失神的仓鼠拽起来。“走！”他还握着那柄刀，整个手到上臂都在颤抖。冀秾不敢置信地回过神来，小眼睛陡然张得滚圆，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滚成一团。凌衍之吼他：“要哭回去再哭！！”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人背在背上就往外走。
　　雨帘大的连前路也看不清。他一直把仓鼠背到小区外头，浑身都湿透了，到处是水在往下淋，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有辆车停在拐角处，上头顶了个警车的警灯，拉着警报，蓝红的光轮番闪着，在雨中拉出一道不甚明晰的线来。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瘦高又怪异，戴着特制的形状古怪的光片墨镜，浑身好像融在雨里。他一个人来的，身遭头一次周围没有山一样的保镖，便显得人也没有了寻常那种孤高的气势。这时候朝他们走了两步，却似乎也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凌衍之看着他，冷冷地命令：“把后座车门打开！”
　　金鳞子打开后座车门，看着凌衍之将冀秾抱进去。他站在原地，凌衍之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你受伤没？”他开口问。漂亮的OMEGA像被电击了一样倏地回身过来，眼神也像一把刀子，紧接着猛地一拳照着太阳穴揍过来，手心里还环着那柄刀的刀柄，这一下就像套了铁指环，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了两步。平时保镖像肉山一样堆在旁边，对他动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安保，谁能动得了他一根毫毛？金鳞子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挨过打了，墨镜被打飞在地上，紧跟着被一脚踩碎。他还没反应过来，胃部又被膝盖重重抵住，力道将他踹翻在雨里，蓝红的光映出积水里的倒影，雨势让眼睛根本睁不开，强光的刺激令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凌衍之紧接着骑在他腰上，又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那副贵重的脑袋像一袋土豆那样重重地磕向水泥地的凹陷，撞得门牙松动，满嘴是血。
　　凌衍之扯着他的肩膀将他反过来，把锐器的尖端抵在他喉咙上，急促呼吸的幅度都似乎能割破表皮渗出血来。“我他妈的杀了你，”OMEGA狠狠地说，好像所有的引线都烧到了底，这会儿一起朝着始作俑者爆炸。“杀了你们这群ALPHA！都死光就好了！都死光就好了！！”他举起那半块刀片，作势要猛扎下去，
　　“……之之哥！不要啊！！！”冀秾在后面大叫，挣扎着想要从后座下来，他的脚上用不上力，一站起身便从车门滚下来摔在水坑里，“求你，不要，别打了……不是他的错…………”
　　那一刀便扎在金鳞子耳畔的污水当中，深深地陷入地砖的缝隙里。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剩警报还在尖利不休地叫着，循环着相同的调子。
　　金鳞子古怪地看着他。淡色的金瞳像猫一样微微眯细。“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平静地问，“他被抓是因为他非要信新忏教，我告诫过他了，他要我不要管。他遭受的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那怀孕是我们自愿的吗？！流产也是我们自愿的吗？！”
　　“之之哥！！”仓鼠的声音带了求救的哭腔，“你别问了——别问了………………我好痛…………”他渐渐说不出话了，豆大的汗珠密集在头顶。再被雨水冲散下去；整个腰向里蜷住，像一只虾米。


第41章 未来的火
　　凌衍之疯了一样把车开去医院，踩油门时脚都是虚的；金鳞子打了两个电话，安排临时手术。冀秾蜷缩在后座上，一言不发，连疼也不喊。倒是金鳞子在谈话的途中一直嘶声吸气，他嘴角被扯破了一大块，肿得老高，一说话就扯着疼。三人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直到金鳞子按住听筒，扭头发问：“几个月了？”
　　仓鼠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安排治疗？”
　　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传来：“……三个月多了。”金鳞子追问了一句：“具体几周知道吗？”
　　凌衍之听不下去了：“你好意思问，你自己算不出来吗？”
　　“我不知道，因为不是我的。”
　　凌衍之愣住了。仓鼠彻底像做了个窝把自己团进去，再也没有说一个字。车又开回了O一院，有医护人员上来接着，直到把人送进了手术室，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金鳞子转身要走，却被他喊住了。
　　金鳞子转过来。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雪白的墙壁和医疗设施上头，反光相当厉害。这种光对他来说太强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晰，眼睛眯得极细，瞳孔像猫般竖着，眉头紧紧皴在一起，也只能见着一个大约的轮廓。但即便那个模糊的应自立，他也能发觉凌衍之在发抖，那把刀甚至还握在手上。
　　“坐下来。”
　　拿着刀先前差点杀了他的OMEGA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手上有被雨水稀释过的血液，看上去是稀粉色的。
　　“我叫了最好的医生来，”金鳞子解释，“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让你坐就坐！！”
　　金鳞子坐下了，他示意了一下保镖，立刻有人拿来毛巾毯子，还有新的墨镜。毯子整个盖在浑身湿透的凌衍之身上，遮住了他身上的血迹，也遮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干燥的气息让凌衍之感觉好了一些，像终于从溺水当中吐出一口气。
　　“……那是谁的孩子？”
　　“我不知道。”
　　“你不是因为他……才——”
　　金鳞子重新戴上墨镜，视野的清晰令他感觉好过了很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信新忏教，那是反ABO制度的教派。他们认为OMEGA要忏悔罪孽，更别提怀孕，那是大罪过。按照教旨来说，结的是魔胎，怀的是妖子，生下来的都是导致人类走向灭亡的魔鬼。”他笑了一声，看了一眼递来的资料，“这样的人会怀孕吗？而且，已经三个月……14周了，他不是没有发现。”
　　凌衍之想了想。“你说的没错。但你还是闭嘴吧……你说话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扎死你。”
　　金鳞子不说话了，但那样还不如说话的好，因为一沉默下来就会听见手术室里隐约传来的声音，似乎有尖叫，因为实在太痛了。凌衍之放空了脑袋想，比我那时也许要痛得多，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足以参考，毕竟当时摔断腿的疼痛已经远远盖过了别的，他几乎立刻就昏过去了。有护士快步走过来，叫金院士过去，似乎是有一些家属的意思，可又要扳着汇报的口吻，说已经下来一大块白色的孕囊，问他要不要看。金鳞子古怪地看了问话的人一眼，似乎觉得这是个什么搞笑的问题，他看过的失败的孕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凌衍之突然站了起来，“我……能不能看？……我要看。”
　　上一次，他几乎在疼痛的昏迷中就过去了，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但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了胚胎的模样，那也的确只是一团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的肉块组织，看上去像是个没孔的漏斗，里面隐隐约约似乎能分辨出一个苹果籽大小的头。脑子里一阵木然的钝痛，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热流涌上眼眶，却什么也没有流下来。
　　护士在旁边对金鳞子说着情况，“nt3.6，nf3.2，bchg不涨了，情况还好，暂时没有大出血，”金鳞子点点头，“下来了就好办了，可以安排清……”正说着，有医生从里头探了个脑袋出来，急吼吼地把人叫回去，“等一下，还有一个！”
　　金鳞子被叫了进去；凌衍之站在外面，太阳穴一跳跳地疼，比他自己那时还疼，就好像那里头有一条线，一根肉刺，牵扯这拽着痛，又拔不出来。人来来回回地走，门开开合合带起的风都刮得脸上生疼。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什么意思？是还要再流产一次，还是说……
　　他坐在那儿等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应该着急的ALPHA，那种感觉兴奋又怪异，显得亢奋而不正常。又过了一阵——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金鳞子出来了，他一把抓住他问：“怎么样？”
　　“另一个孕囊完好，也许保得住，”金鳞子看了看他，口吻公事公办，和说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同的起伏。
　　“……你会保它吗？你会吧？你会不会？！”
　　金鳞子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
　　凌衍之反倒一梗。“……那不是你的孩子。”
　　“即便是现在OMEGA的成功生产率仍然很低，这种双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一个的概率就更小了，我也不敢打包票，但也是一种尝试。”金鳞子说，“孩子不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全人类的。”
　　凌衍之瞪着他。“……你真怪。”
　　“彼此彼此，原话奉还，”科学家以牙还牙，“你又为什么会保它？那也不是你的孩子。”
　　凌衍之说不出话了，他也觉得自己举止怪异，像恰才跺脚的眩晕还在，又像是淋雨发了烧，喝酒上了头。金鳞子指了指病房，“冀秾说想和你谈谈。”
　　“和我谈谈？不应该和你谈谈吗？”
　　“我和他没什么可谈的。如果谈能解决问题，早也就解决了。”
　　冀秾躺在那，满是血污的衣服换了，但头发仍然潮湿地黏在脸上，像是仍留在雨里。看到凌衍之走进来时又鼓起朝气蓬勃的笑容。他的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头，笑容底下却藏着一层深重的霾色。“……谢谢你救我。……”
　　凌衍之站在离床三两步的位置站定了，不往前走了。“金鳞子跟我说你有话要说。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吗？”
　　仓鼠低着头，可怜巴巴地搓揉着衣角。“我……知道，之之哥，你现在肯定对我很失望…………”
　　“失望什么？”
　　小动物眼角红了一圈，嗫嚅着可怜巴巴地咬着下唇，手指在腹部把病服搅成一团。
　　“医生说……这很难得，那种情况下，还能留下一个……”他低声说，“可是……它是多出来的，对吧？…………我是不是……不应该要它？”
　　“你不想要它？”凌衍之问，“是因为你相信那个什么教说的，这个是有罪的？到底什么人才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有罪啊？”
　　“之之哥不觉得自己有罪吗？”仓鼠反问，“可是如果我们没有罪的话，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凌衍之被问住了。仓鼠自顾自地说下去：
　　“……觉得自己有罪的话，让我感觉容易接受一点。……好多人都羡慕我，觉得我运气好，ALPHA是举世闻名的天才，ABO定级制度的创始人之一，‘火种计划’的执行人，人类未来的重担都在他身上。说出去没有人相信，都觉得我配不上他。我是配不上啊，我算个什么东西？配得上站在他旁边的人至少应该长得像之之哥你这样好看，得体又大方，带得出去拿得出手。我呢？他跟我结婚，就像针对性定点扶贫一样，你明白吗？他根本不碰我。”
　　凌衍之不知该接什么话，“你……睡一会吧。”
　　但冀秾只是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边缘。
　　“之之哥，我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既不算男人，也不算女人……做不了丈夫，却也当不来母亲。”
　　“你知道吗？在他之前，我其实结过一次婚。那个人不是东西。我接连怀过三次，每次都是才打掉一个月就又怀上。因为三次查出来都是女孩，女孩是不能留的，万一从内部引发梅氏症，造体子宫会直接损坏，我们也就活不成了，所以必须要引掉。第三次检查出是女孩的时候我就被扣在医院了，他嫌我是扫帚星，招晦气，就此失踪了，再也没有来看一次。那时候我也是在这家医院，连个饭都吃不上，就这样一个人躺着，谁也不在旁边。”
　　“说来也是好笑，虽然不是我想要怀的，但那种感觉……那明明不是我的孩子，可她们离开的时候，就像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了，不再完整了；第三次就更加变本加厉，魂不守舍，整个人不断地钻牛角尖，想不明白为什么就会这样，为什么女孩子就不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时候已经能感觉到她在我肚子里动了，我总是克制不住在想，也许她不会死呢？也许梅氏症已经放过我们了呢？做第三次引产的时候我反抗得特别厉害，几乎几天都不吃东西，状态差得根本没办法做手术，ALPHA不在我身边，我也不申请O协的保护……这样谁都不能代替我签字。我那时候心想，我和她一起死了好了，或者我就在这里烂掉好了，让她从里头爬出来。”
　　“后来，金鳞子知道了，他就说，他和我结婚就好了，反正他指标多。”
　　“那种感觉很奇妙……没法形容，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我真的……想要喜欢上他，像正常的恋爱那样，喜欢一个人，为他生孩子，这样的感情是正常的。是他的话我就能接受了，因为是他想要我成为OMEGA的呀，那受一点苦也没什么。……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所以尽量做一个好妻子，学着去做好吃的饭，希望自己也能像女人一样可爱…………我发疯地想要一个他的孩子，有了孩子，我就不是对他这么一无是处了，那时候就再也没有人会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尽了我一切的努力……但是，他仍然不愿意碰我……连正眼也不来看我一下。他冷淡地对我说，没必要同房，没有必要委屈自己。我流过三次了，造体子宫不是真正的子宫，是没法自我修复的，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很可能再也怀不上了；即便再着床了，对身体也有很大的伤害，很可能会引发其他的症状。但我不怕身体的伤害啊，那算什么呢？如果连你都不需要我的话，为什么又要我成为OMEGA？我想不通……我开始怀疑了。总要有一个人是错的，那一定是我错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新忏教……它能让我觉得舒服一些。只要相信它，原来这些都是不对的，只要忏悔就能消除罪孽……很傻，是吧？但这样想就好过很多，他不碰我也变成了好事、可以接受的事，变成了忏悔的一部分。”
　　凌衍之强自吞咽一下。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那还重要吗？”仓鼠有些苍白地眨了眨眼，学着金鳞子的腔调，“反正是全人类的。”
　　他甚至笑了一声。“他这么说，对吧？他一点都不在意。至于别人想不想和全人类结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或者在他看来，和他结婚，与和全人类结婚，道理都是一样的。”
　　“可是我不想嫁给全人类啊，这有错吗？我喜欢上一个我配不上的人……这有错吗？我希望是有错，所以我信教，我拼命忏悔……我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出去参加朝圣会，跟别人一起狂喊发泄不满，诅咒OMEGA生下的孩子，诅咒所有我看见的孕O都死胎、流产，来掩盖我疯狂的妒忌……”
　　他脸上仍然笑着，但眼泪却流了下来。
　　“但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明明不想要、也不在意的时候，却又怀上了？好好笑哦，我每天诅咒的人，最后变成了自己。我没有地方能回去了：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去教会，那天尊神像瞪眼看着我的肚子，他看见了，他会惩罚我的……教旨说我是有罪的人，明知有罪却仍然怀上魔胎连忏悔都没用了，灵魂彻底被玷污了；可是我没胆量去死，也没胆量从楼上跳下去…………但是我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我突然就不能克制地在想它长大了会怎样，腹部像有一簇火苗，在那一点点地烧。他会是什么样、未来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其实还有新的希望，能把我……从这里救出去？……”
　　他红着一双眼，望着一言不发的凌衍之：“可是我又想，如果——未来——不是那样的呢？如果将来，这些忏悔生效了，对人类的惩罚像突然来的那天一样突然又走了，突然这世上又有了女人，又有了正常繁衍的子孙后代，那么他该如何自处？……被不男不女的OMEGA生下来的怪物……会被看不起吧？如果他有什么缺陷……大家会怎么说？他还能读书吗？还能结婚吗？还能去爱上谁吗？——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即使活着，也活得——那时候他会不会诅咒我，恨我，像今天的我质问我自己那样，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凌衍之突然使劲张开双臂，把浑身颤抖的OMEGA紧紧抱进怀里，手中一直握得指节麻木的半爿刀刃，直到这时才终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不会的。”他低声说，他们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那小小的、滚烫的、残存的火苗像也烧到了他身上，温暖了空洞的腹腔。
　　“不会的。”


第42章 天伦之乐
　　后来想想，当时大概是喝酒上了头，一时冲动后悔莫及，怕不是喝了个假酒，又或者磕嗨了。什么见义勇为的戏码啊，差劲透顶得不偿失，做的全不像自己会做的事，就为了一个烦死人了的又弱又黏又缠人的OMEGA。
　　自己造的孽。接下来几天，凌衍之活得跟个ALPHA似的，手机得24小时待机，一会儿没回他消息就要嘤个不停，战战兢兢，一会儿怕他不管他了，一会儿又怕自己惹他烦了，在令人发飙的那根线上反复横跳。有时候发一长串鬼都不懂的医学名词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害怕医生说的都是安慰他的，一会儿又说自己哪哪疼了，再一会儿又发一张造影过来，说测过了四维，这次应该不是女孩了，又说医疗组开始制定的方案。但没有两秒就继续开始焦虑自责，说原本应该是双胞胎。那双胞胎中间要是有一个是女孩会怎么样？这问题没待两秒，又问，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可是我不知道跟谁说啊，万一又保不住呢？我害怕。
　　凌衍之被烦的没办法，只好回几句安慰，可对方立刻顺杆子爬变本加厉，发来一大堆购物链接问这问那，居然连婴儿服都看好了。
　　我他妈不想当ALPHA了，谁爱当谁当去。凌衍之悔不当初，倒地身亡。从那种吊桥效应一般劫后余生的感动中清醒过来，他非常明确地认识到：自己还是不喜欢小孩，胎儿，怀孕，待产等等一系列但凡相关沾边的事，尤其是要和自己沾边；那可能已经不是OMEGA级别的不喜欢，而是人类级别的不喜欢了。
　　他倒是知道有人会喜欢，如果换做是他说不定会感动得不行呢，被烦也有被烦的快乐。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人。说不定他们还能凑做堆呢，在一块儿享享天伦之乐。而自己这种烂泥就该配个烂盖，说不定和金鳞子这样莫得感情的机器人正合适；没道理把那样的好人占着，凭什么？多不公平啊。
　　他只这样一想，一霎的功夫，樊澍的脸在眼前倏地一闪，抽得他胸口一痛。他敢骑着共享单车上演一出单刀赴会，握着半把剪刀深入敌营救人，还差点把一个国家级精英砍死，却不敢貌似随意地问一声这个人怎么样了。他甚至不敢多往那方向去想，稍稍一想脑海中就浮现黑夜里大雨瓢泼下脏臭的水沟，无人问津的小巷里头躺着一具尸体，翻过来时长着自己认识的一张脸。那画面太骇人了，总能直直地把他从梦中惊醒，气都要喘不上来；倒是那只仓鼠说着害怕焦虑又恐惧症抑郁症的却睡得倒好，鼾声如雷，还蹬被子。
　　易华藏那边更殷勤了些，一系列活动给他安排好了，说要感谢他帮忙，约了之后带他去见分管的副国级，应该是自然派的领军人物。凌衍之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推脱一下，“最近有事，怕走不开。”
　　“什么事还能比这个事重要啊？”易华藏懒洋洋地问。
　　“我有个OMEGA查出怀孕了，这几天还在危险期呢。”他故意这样说，对方却没有以为是玩笑或者很惊讶，至少或许会有点尴尬，反而笑了笑，游刃有余，“听说了，单刀赴会，厉害得很啊，一屋子人被你忽悠过去了。”
　　“你知道？”
　　“新忏教好不容易可以阴金鳞子一把，拿到他把柄，怎么舍得放掉……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看看。但谁知道这个OMEGA居然怀孕了，还试图隐藏，这一下违反教义把教众点了起来，群情激愤，拦也拦不住就把人给带走了；幸好你去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他微微笑起来，“不过下次遇到这回事，打个电话给我就解决了不好吗？你这样生分，我也难免要多想一点，觉得衍之你不够信任我啊。”
　　易华藏露出一个油腻的笑，仿佛情切感通，将他的手握住了抚摸，“我知道你处境上的难处，哪边也得罪不了。是金鳞子扶你上来的，你感他的情，不要命替他救了老婆保了孩子，也算还上情了。”
　　“但现在起，你得好好打算了，要想哪头都占，实际上就是哪头也都不占，金鳞子是定级派的领头人，他和你是一路人吗？就算这一次的换届，他所属党派肯定要支持自己人……你是他的自己人吗？他能给你什么？和他那个傻乎乎的老婆一样，给你一个‘名分’，你就得替他感恩戴德；你所有的成就，都是在身为‘金夫人’的名号底下的，对那个OMEGA来说是足够了；可对你来说足够了吗？”
　　凌衍之笑了笑，“可要我放着现成的大树不乘凉，那要看易总带我见的‘世面’到底够不够精彩了。”
　　“我答应别人的事可不好说，答应你的事还能不做么？”易华藏满口答应，安排下去，一 伸手搂住腰肢，肥腻的嘴唇蹭过耳垂，“别管那个OMEGA了，这两天陪我吧，正好去一趟云城，让你开开眼界。”
　　凌衍之鼓起勇气，假装不在意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现在去云城，那太子爷那边应付得来吗？”
　　“嘿，就是这关头才更要去。”易华藏脸上闪过一抹忧色，云城是他的老底，也是整个脉络当中的枢纽。但现在樊澍被太子爷把住，云城的事就多了很多变数。“那条黑狗躲在美食城不出来，一时半会也不好动他。说不定告诉了太子爷多少事，得抓紧了。”他眼窝一转，感觉怀里人轻轻一颤，忍不住沿着肩线的手用力箍住，“怎么，听到旧情人没死，你很开心啊？”
　　凌衍之目光一闪，收敛心思，又变得和平常一样。“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那就好办了，他在太子爷的地盘上赖着也找不着人，那个红点儿一天里居然就动个几十米，也不知道你那一招是不是被发现了。得想法子再勾他出来一次。”
　　凌衍之心里一惊。“我这下可没法子了，那法子用多了，可就不好用了。”他故意懒洋洋地倚过去，想让他分点心，“再说了，人家又不傻。我还能约他出来一日游吗？我事先说好，脏我自己手的事，我可是不干的。”
　　“没关系，我也舍不得你脏了手啊；我这里还有条路子，把这事解决了，我们才好放心去云城。”
　　————————————————
　　张晨晖替樊澍转了两次“物证”，打过一个电话，没先前那么怕了；只是原本来美食城是享受放纵的，这会儿变作是上刑。战战兢兢，既不敢享乐，也不敢让旁人知道自己没享乐，还得花钱，实在是一肚子憋屈。他想借着凌衍之的名头把这倒霉催的活计推脱掉，虽然大仙那边不领情，即便推了这些来往的花酬，也是要他管着新群招人和审核的路子；但这边既然是警察，O协里正当途径的名头还是管用的。他也不是傻子，这段时间反复试探，到底也给他试出水深出来。
　　他在隔间里接了樊澍给的‘新货’，有些为难地说：“我再帮你这一次吧，警官，但是接下来就不行了。”
　　樊澍在暗处问，“怎么了？”
　　“您既然知道我身份，肯定也知道我做什么工作的……”张晨晖歉然说道，语气恳切，“过两天我要陪凌老师去一趟国外出差，回来后基本就是换选了。实在是太忙了是一部分，还主要因为之前出了个事，怕被极端分子袭击，整个团队安保都加强了，因为也是是换选的最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连我也会有人跟着，就不方便了。”
　　樊澍一怔：“出了什么事？”
　　“您不知道啊？我以为警局里的人都该知道呢？据说是和新忏教里的人闹了矛盾，搞得火药味很浓，新忏教原本就和定级派不对付，看O协怎么着都不顺眼，这下矛盾激发出来，剑拔弩张的，怕有人身危险。当然新闻上媒体上都压下去了……”
　　樊澍浑身一冷。他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下九流的消息，新忏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之前人们闲暇时聊天八卦，哪个不在传新忏教最近在个OMEGA手下吃了大亏，本来好好一个集会，打算惩戒一下一个明明入了教忏了悔、打算洗心革面了，却又违背教旨怀孕还试图隐瞒的OMEGA；谁知道没把ALPHA引来，反而把另一个OMEGA引来了，这个OMEGA也够生猛的，骑一辆共享单车，拿一把菜刀就一路火花带闪电不要命地砍过来，把一群大老爷们吓得鸟兽散。大家讲起来头头是道津津有味，个个亲眼见过似的说的真真的，可听上去就不像是真的，都当个笑谈趣闻，末了还要问一声：什么OMEGA这么猛的，长得三头六臂还是五大三粗的？一定没人要吧？
　　哎，也有那一种，两个O搞在一起的，听没听过？
　　哈，那岂不是浪费社会资源……知道做一个造体子宫得花掉纳税人多少钱吗？
　　“……上次搞得都住了院了，第二天我才知道，”张晨晖添油加酱把事情往严重了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偏要管闲事，差点搞出人命来……”
　　樊澍这下听张晨晖讲了才对上，一下子惊了，“什么，你是说那个砍人的OMEGA……是衍——凌衍之？”
　　他一慌，声音没收住，张晨晖听着猛地觉得有些耳熟，虽然被嘱咐过不准回头，这下也蹭地转身过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打算一把拽住黑暗中的人影。樊澍原本想躲，下意识便趁手隔开了，把人往前推一个趔趄，自己身子就能隐入黑暗当中。
　　“——喂！”张晨晖不忿地喊他，“我也算替你跑腿这么多趟了，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信你？”
　　樊澍顿了一下，他担心凌衍之的状况，到底从窄小的隔间走了出来。
　　樊澍本来也没存着要瞒他到底的心，暗线要建得稳固，两方彼此信任之后，到底是要向线人亮出来的；只是这一下对得太快，没准备视线就撞在一起，张晨晖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樊……！”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眉头酸拧，喉咙底下像塞了个桃核般胀痛难受。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是谁知道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樊澍不知道他心中那些腌臜的弯绕，涌动的脏水，眼底一块黑色的暗区，他甚至没往那边去想，也没当真怀疑过他和凌衍之的关系；心想摊开了也好，张晨晖既然站在衍之那一边，很多事情都好打听得多了。
　　“他……没有事吧？”
　　张晨晖脸色变幻。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你老问来问去，是觉得这个OMEGA还是你的？觉得别人碰不得么？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谁还没碰过？
　　开口便挑着话说：“他能有什么事？前天救的可是金院士的老婆，后天还要和易总一起出国考察呢，去云城。”


第43章 云城的云
　　云城特区。位于四国交界处，因为连年战乱、国界不清而形成的特殊地带——琅云克尔，号称新一代的“金三角”。发家的底子都是种植罂粟、贩卖鸦片来的，在那种混乱的时刻，没有什么比能麻痹大脑的物事更得人心。原本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地区，这几年因为再不管火就要烧到本国来了，因此签署了协定，把琅云克尔分成四块，云城这一块被送来划归Z国代管，建了个特区，其实是作为缓冲地带。
　　云城原本并不叫云城，只是个普通的镇子，但从二十年前梅尔斯氏症爆发，女性灭绝之后，大国尚且能勉强维持，小国却陡然之间就难以支撑、濒临混乱。国家政权几经易手，内部事务焦头烂额，有钱有势的地方军阀瞬间就占据了上风，战争断断续续打个没停。梅尔斯氏症爆发并非同时，那时远离中央城镇的山区角落里相传尚有妇女留存，因为地势极高，空气稀薄，人烟稀少，梅尔斯氏症传染得不那么快；却引得抢夺的男人蜂拥而至，战争打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两年，便真正都死绝了。
　　云城的云，先头几年，是战火纷飞，硝烟缭绕；再之后几年，是大肆制作毒品，家家户户在提纯精炼时烧出的浓烟；而这几年，他们又找出了新的乐子，新的方法，全世界的城市都在缩减规模，出现了集体性的“退城潮”，但凡是曾经的大都会，如今外围都被死城围绕；唯有云城，在海拔三千米的内陆山林间突然拔地而起，反而硬生生出现了一座崭新的纸醉金迷销金窟。
　　他们说，天堂上的城，可不就是云城吗。
　　“他要去云城？！”
　　樊澍脸色变了变，他知道云城的凶险。人在那儿是会变的。你看见了太多东西，太多轻而易举越过的底线，太多可遇而不可求的折磨，就像久经饥饿的苦行僧，若没有代价高昂的信仰，就很难以还能把持得住自己。况且，易华藏愿意带他去，那自然是要把他拉拢去那一边。
　　那比毒品更加可怕。毒品不过是让人飘飘欲仙，踏过界限，感觉自己不是自己；而比毒品更可怕的、更让人痴迷的，不是让人成仙，而是让人成人，又回到“做人”的那些特权当中去，在失去了太久的“人权”之后，感觉自己终于又做回了自己，做回了男人。
　　云城人是懂行的。他们做了很多年的毒品生意，拿捏精准；深知颓废和绝望当中人命不值钱时，诱惑和堕落也就不值钱了。原本的时代，毒品能消磨人们在过剩的精力；而如今，他们得开发新的东西，让人迸发活力，诞生欲望，那才能赚得更多。
　　“天使”是这个时代的必需品。
　　“能替我递消息给衍之吗？”樊澍看着他说，“云城不能去。”
　　“我说，我说了也不算啊……”张晨晖眼神飘开，“樊先生，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否则的话，我消息也不会帮你传的。再说了，你就说‘不能去’，人凭什么听你的？”
　　“——你能，让他抽空来见我吗？我会和他说清楚。”
　　“来这里？！”
　　“不，当然不是……”
　　“你要是真那么担心，就自己去见他啊？”
　　“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那你打算叫他到哪去见你？”
　　“你先说能不能帮我？”
　　“这是于公的那种，还是于私？”张晨晖反问他。
　　樊澍只好回答：“……于私。”
　　张晨晖便不说话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心里存着个底；那段时间替凌衍之跑前跑后忙里忙外不是白跑的，樊澍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他现在还算特工吗？之前闹成那样，国安局不是跟他掰了？他一直让我传消息，是不是在利用我？
　　“我知道，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那么多次事都能看出来……上一次也多亏你帮忙。”樊澍摸了摸鼻子。“如果不是信任你，我一开始也不会和你联系。”
　　他说话的语气让张晨晖勾起不好的回忆，好像那天门后粗重的喘息、病床上蜷缩的拥抱全回来了，那是他不能进入也不能插手的世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啊？你信任我？要是知道你老婆也和我睡过的话，你还说得出这话吗？”
　　在樊澍那夸海口故意刺他，找场子是很爽，可爽不过三秒，更重的自卑就压在上头。张晨晖心事重重，一路思索。他当然不想替樊澍给凌衍之传话。看不惯他是一方面，到时候凌衍之问你怎么碰着他的，他要怎么说？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么老远一条美食街，吃饭吗，还吃好几次？他还能猜不到吗，OMEGA也是男人，傻子也想得出来。樊澍更是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卖的是什么。比起被威胁，他更怕的是那漂亮眼神里透出的鄙夷。凭什么？他在脑中和自己的假想敌对骂：你凌衍之能出去睡男人，不是更脏得很吗？
　　这种感觉真古怪，好像身体内部有哪个地方酸胀得难受，恐惧得厉害；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好像既轻贱他，又害怕他。
　　大仙几个人在街口等他他都没发现，砰地一声，几乎扎到他们身上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哦，对，我就是，在想些事情。最近工作上忙，”张晨晖咽下心里对这些人的烦躁和惧怕，“对了，你们要的东西……我找着了。”他将拍下来的资料照片翻出来给他们看，“最近有行动，风声紧。我看不如就——”
　　但那几个都没做声， 没看照片，反而望着他。“你最近，很不对劲啊，来这儿也显不出高兴了……颠三倒四心不在焉的，”他们嘿嘿冷笑，“你以为我们不起疑心吗？这儿墙壁这么薄，虽然压低了说话听不见，但那东西叫没叫，床板响没响，只要专门去听，还能不知道？我们都是老行家了，这点还能糊弄得过去？你这时候想跟我们划清界限，那也太不够兄弟了吧？”
　　几个人将张晨晖围在了当中，一副咄咄的架势；张晨晖手心和背脊冒出一阵冷汗：“你、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挤到当中，一把抓住了张晨晖的手，力道像钢钳似的，但说的话倒是殷切：“大家都是同享乐、共患难的兄弟，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有什么难处，难道大家会袖手旁观？来来来，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说说哥帮你解开。”
　　这人是大仙的上线，也是几十号联络群的总管事，据说是干消防员的，壮得精牛一样，人送外号“狮子哥”，一把将他拖到了旁边的烧烤摊上，先塞了两串腰子进嘴，这才继续说道，“要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尽管跟我说，老子一个挥手，上来几十号人替你摆平，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加了我们这一票，只要你贴心去干，有的只有好处。”
　　但他话锋一转，继续说：“可大家如果不是铁板一块，那都是一个死字，你要是帮外人，那话就不是这么说了。我知道，你可能有难处。可遇到什么难处，跟大哥我说就行，大哥替你摆得平平的；你把话咽了，要当孤胆英雄，不好意思，大哥我瞧不上这种人，不相信兄弟的人，那成不了气候。”
　　他狠命在张晨晖肩上拍了拍：“你觉得呢，小老弟？”
　　这人是个狠角色，张晨晖也隐约听过他的故事。他做的“货路”可不止桂龙美食街这里的一条，手里有资源，太子爷都拿他没办法，也和他称兄道弟的。一米九的个头天然有一种威慑，一头乱发配着浓密胡茬，也怪不得旁人管他叫“狮子”这绰号。他在那站着，跟铁塔一样，张晨晖看着腿就发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狮子给他倒了一大杯啤酒，不由分说抵在他嘴边，不待下咽地就往里头灌。“说吧，怎么着了就玩得不尽兴了？是不是我们的货不好？”
　　张晨晖呛得面红耳赤，那蒲扇似的大手给他从后面顺气捶背，捶得他肺差点没出来。刚一抬头，又一大杯直接怼在鼻尖上头了——“接着喝？”
　　张晨晖被迫灌了三大杯下肚，却胆也发了，心想他总要选一边站的；至于樊澍，樊澍算个什么东西？他连个警察都不是。那么多人要抓他，我护着他，能有什么好处？
　　有些话梗在后头，酒嗝一打，便全出来了；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
　　狮子手像钢钳一样箍着他，又威慑，又亲昵：“小老弟，不要怕。我们这么多人呢，都是你的靠山。那个警察联系你了，你认得他，他威胁你要曝光你，影响你的分数和职位，你怕他搞你，对不对？”
　　张晨晖只得点头。
　　“你运气好。我们正好也在找一个人，不过他现在脱了黑狗皮了，条子都保不了他，维安委那边放话了，我们帮他们行个方便，他们也帮我们行个方便。太子爷的地盘上不能搞事，他们也不方便进来，你得想法子把他引出来。”
　　张晨晖心里打了个突，酒突然醒了大半。“引出来……要怎样啊？”
　　“引出来就不归我们管了啊，维安委那个什么飓风还是雾霾的行动，要抓他回去怎么审怎么关，那还不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一摊蒲扇般的大手，故作慈和地笑了笑，“我们小老百姓的，井水不犯河水，你的问题不也就解决了吗？”
　　————————————————
　　张晨晖魂不守舍地往医院走，这几天凌衍之都住在医院，为了伺候别人家的OMEGA，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突然好像心里ALPHA的开关给摁开了一样，又或者母性泛滥，听说有个孩子就了不得了。他纠结着要不要和凌衍之谈谈，既然云城那么危险，樊澍都舍不得让他去，那不管凌衍之去不去，自己是不想去了。更何况，他和易总过去那是去彰显身份立场的，是易总带出去显耀的“情人”，自个跟在那算什么？八百瓦电灯泡兼生活保姆啊？
　　结果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病房里要被花埋了，一只仓鼠在里头狂打喷嚏，没看到凌衍之的影子。
　　“他人呢？”
　　“啊，小晖，啊啊啊啊阿嚏——”仓鼠招呼了一声，眼泪哗哗地流。
　　“你自来熟过分了吧，谁是小晖啊，我家里人都不这么叫我，”张晨晖说，“你这开花展呢？”他走过去看见，发现花卡上写着都是各界各种单位和个人的名字，好家伙，谁打听到的，一半冲着金鳞子来的，一半冲着凌衍之来的，这是什么搞笑的情节，看上去像是金鳞子和凌衍之生了个孩子，这只仓鼠是个代孕的工具人。
　　“那——晨晨——”他讨好地叫，“能不能帮我把花搬出去啊？我有点……被熏到……”
　　“你怎么不跟刚才送花的人说啊？”
　　“人家那都是好意嘛，再说，有些是之之哥的客户吧，抹了人面子多不好，万一得罪人了呢？”
　　张晨晖只得动手把花都堆去阳台上，嘟囔着，“你还真把他当你男人了啊，金院士也是神了，人才啊，给你特许病房养着，还能再诳一个人过来替他养老婆孩子，他当甩手干部，”他把花堆出去了，下意识地按颜色排好，来慰问探访的送的花大多颜色雅淡，一大摞排在外面也煞是好看。但也不知道谁送了一大束殷红玫瑰，看标签似乎又是哪个凌衍之的爱慕粉丝送来的，没地儿放也没有瓶子插，只得抱在怀里，打算过会儿出门扔了。一面问，“衍之人呢？”
　　“他刚刚出去了，”仓鼠望着窗外，“我从这看到的，上了易总的车。”
　　张晨晖更烦躁了，他本来还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对他说，这下子陡然空了，像在心里挖了一块，有什么相互拉扯。“那他今晚回不来了？”
　　冀秾垂了眼睛。“那不好说吧……”
　　“什么好说不好说的，谁还不知道似的。过两天姓易的要他去云城，那不跟度蜜月一样吗，怎么，这头色猪今天就忍不住了？”
　　仓鼠睁着圆眼睛望着他。“晨晨，你是不是也喜欢之之哥啊？”
　　张晨晖爆了，整个人先是刷白，再是刷绿，接着刷紫。“‘也’什么也啊？!不要瞎说，你当我跟你一样？恶心死了！”
　　“当然不一样啊，”仓鼠也不生气，在那吃吃地笑，“不是的话你着什么急？”
　　“我着什么急？我不着急。”张晨晖坐下来，可是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着急，脚在地板上哒哒地响。好像有一根弦在脑海里，被左右拨弄，坐立不安。
　　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跟姓易的走了，这会儿不定在干什么呢，那怪得了别人吗？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都是没有办法。他不会知道的，反正隔天他去了云城，说不定回来时都不知道那人哪天死的。说实在的，他真的关心吗？说不定他还觉得挺好呢。我们都是他的棋子，用完了就扔了的。
　　张晨晖脑子发木，有些局促地盯着冀秾的小兔饭盒，找一个借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饭吧。”
　　冀秾笑得开心，语调浮夸：“哇，晨晨人真好。”
　　“我好？我好个屁，”他咕哝着，古怪地看着这只仓鼠，“你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冀秾瞧着他，冲他招招手：“腰好酸，扶我一把。想坐起来。”
　　张晨晖认命地走过去，低头要去找摇杆；仓鼠趁他不注意一把抓过他的手，嘭地给盖在自个肚子上；吓得张晨晖浑身发毛几乎原地起跳，生怕自己这一巴掌拍重了，急忙要缩手，“你你你你干什么？！”就见仓鼠眼睛亮亮的：“有没有感觉到在动？”
　　“啊……？没有！这时候还感觉不到吧！！！”
　　“能感觉到啊，你再仔细感觉感觉，它在踢我了——”
　　张晨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在原地，手心里热热的，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直冲头脑，让他忘记了抽开；冀秾的手叠在他的手上。“好不好玩？”他磕磕巴巴地说：“你有病吧？”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脸上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有什么陡然戳中了心脏。
　　“嘘，”仓鼠说，“它在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
　　“说谢——谢——，谢谢张叔叔照顾我们，”他笑起来，故意奶着声音，“要等等我，等我长大了，要像张叔叔一样——”
　　“……不要像我，”
　　张晨晖猛地站起身来，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使劲把手里的花往那人怀里一塞，跌撞撞地往外就跑；冀秾一愣，张口想喊他却先打了个喷嚏，看着怀里的一捧火红玫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挺好看的，干嘛说丢就丢掉啊…………啊嚏！！！”


第44章 以形补形
　　他打电话过去，没人接，打电话给易华藏的秘书，软磨硬泡说出了急事，这才要到了易总今天定的高档饭店，开车飚过去，看到豪华玻璃幕墙里，易华藏约了几个人正在最佳观景席位的位置上吃饭。凌衍之穿着高档的休闲装，却也不那么规整，袖口闲闲地挽起一块，这时候倚着玻璃幕墙，像一幅世界名画。
　　他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挺好的吧？有的人看上去很适合被包养，凌衍之就是那种类型的；但那个老色狼拉起了他那只手，手腕的尺骨便嶙峋起来，像生了刺的玫瑰，出了鞘的剑，眼底的锋芒也藏不住地露出端倪，乍看上去的柔顺都是假的。
　　这时候却有人走到易华藏跟前，低声说了什么，易华藏露出了一点神情，对凌衍之说了几句，站起来向外走；又有几个人朝凌衍之敬酒。
　　张晨晖急忙又拨过去。这一次他接了：“……怎么了？你打了好几个过来。”
　　“我在外面，”张晨晖磕磕巴巴地压低声音，“你听着，我……我还是想得告诉你，樊澍……今晚他们恐怕要对樊澍动手。”
　　凌衍之忽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了，雕凿精美的椅子被拖曳地向后猛地一推。“什么？”他又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在侍者走来帮忙时慢慢坐下来，看上去似乎又和先前别无二致了，“你……从哪知道的？”
　　“你别管了，”张晨晖模糊地说，“我去想办法通知他，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
　　“……他非要见你，我、我主要是不想你还和他纠缠不清，又觉得他实在是太烦人了，……所以，就告诉他你会今晚会去见他……”
　　“你在哪见到他的，怎么就非要见我？”
　　“他、他听说你要去云城，”张晨晖咽了口唾沫，“就来问我……”
　　“别人怎么会知道我要去云城！我去不去云城，又管他什么事？！”
　　“他说那里危险啊，非要我告诉你——我就说我跟你说是没用的，他就——”
　　凌衍之愣住了，他又缓了一口气，“不可能，他不能出来，……我……”但他又突然觉得自己矫情，难道不是自己为了铺平道路而要害他的吗？他想起那包烟，那个红点，那个人怀抱里劣质香精的味道。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他怎么还那么蠢、那么傻，屡教不改地就不相信我是个混账呢？明明已经是毫无瓜葛的人了，我们俩这样，又算什么？
　　他怔在那里，一时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瓮瓮作响，易华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出现在面前，说了几句话；似乎发现了凌衍之的走神，凑过来将他手机上的通话键按下挂断。
　　“刚刚底下来了消息，今晚要关门打狗，”他笑着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没你一份呢？我想着最佳看席一定是得给你留票的。毕竟是你的功劳啊。”
　　————————————————
　　樊澍冒险从废弃的地下铁道走到一个曾经的枢纽站，张晨晖临时的变卦和易华藏那边的动作，让太子爷这边的动作也加紧了，底下暗流汹涌，他不得不铤而走险，自己去“外边”送消息。他用一盒芬太尼和人换了班，在黑市里，阿片都是硬通货。
　　废弃的铁道口那头，有一点星红闪烁了一下，又跟着两下。那是接头的暗号，他走过去，看到坐在铁闸另一边的吴山，浑身都湿透了，这段废弃道口有一段被地下水淹了，他是泅水过来的。
　　“……澍哥，”他扬了扬手，“我槽那段水道也太他妈臭了，我一时憋不住险些烟也湿了，点不起来，我还在想怎么办呢……”
　　樊澍点了点头，“还顺利吗？局里怎么样？”
　　“还好。你这部分上次成局和王局吵了一架，我们这边就做个样子顺水推舟不管了，”吴山有些紧张，自那之后他还没有好好跟樊澍说过话，“你放心吧！……我……澍哥，我不会再……不会再做错了。绝不会再出那样的错了。我向你保证。”
　　“没事，谁也不能第一次就做好，”樊澍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是我的错，太急功近利了，还带着你这个新兵蛋子呢，没想周全。”他拿出新的“货”，被塑封着打了条码，抽了真空，像一袋鱼干，交给他：“带好了给李部，我接下来要陪太子去云城了，就暂时联系不上了。”
　　“澍哥，我能问吗……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樊澍掏了根烟出来，捏在手心里舍不得抽，“……关键不在于它是什么东西啊，关键在出货条码，李部让你们查了吗？”
　　“查了，可是……我不能知道吗？”
　　“不是，只是讲出来难受。”樊澍叹了口气，“那是胎盘。”
　　吴山吸了口气。他也是跟去过云城的人，大略上也知道，但一直只负责外围的工作。据说一上来就让他们见到太多内部，人容易动摇。治云城治标是不行的，那得治本。
　　“他们卖胎盘？”
　　“嗯，前两天给你的还有胚囊……就是还没成型的……黑市上很多人迷信这个，以形补形，吃哪补哪，自古的道理规矩。以前就有这种吃法，说大补，助生产；因为现在女性没有了，就显得更加珍稀，很多ALPHA和OMEGA求子心切，这就更奇货可居……你知道为什么要开在美食街里吗？”
　　吴山浑身升起一阵恶寒。“不会吧……”
　　美食街里有一家太子爷经营的酒楼，只招待达官显贵，排不上名号的连预定都订不到。只不过专供他们的，更加高级一些。樊澍摇了摇头，看了眼表，“你小心点，我得走了。”
　　“对了、澍哥，你是不是……接着还约了什么人？”他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个线人可靠吗？我之前给过他一个假联络站，转了三个安全跳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拼命在往那发信息。”
　　樊澍一顿，潜意识里有警报在拉响，他们脚底的污水漾起一点震动的波纹。“什么消息？……”但还没听到回答，他突然将吴山的手猛地一拽，“嘘！”两人闪身躲进旁边凹陷进去的修理电梯井内。远远地能听见脚步声和人声说话的回音，但没有见着人影，废弃的地下车站错综复杂，许多曾经地图上标注的通路如今又被地下水封住，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怎么回事？”
　　“我反向破解了一下，”吴山说，“他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快跑’！澍哥，是不是你被发现了？”他紧张起来，“你快回美食街去，我从另一头把他们引出去。”
　　他们是配合熟悉的搭档。吴山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发了一通年轻人的暴躁意气，又被关了禁闭，再记了大过，写了不知道多少份检查，做了公开检讨；一通折腾下来感觉处事稳重了，不再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的小子。他的身手和身体条件毋庸置疑，是A级特工中的一把好手。樊澍点了点头，只见人飞窜出去，没有震动任何水花，勾住上栏的废弃吊轨，脚往另一边的铁道那掷出一块石头，那边就传出了响动。两人借着微弱的光源和水光的反射做了个手势的暗号，立刻分头朝着两头奔去。
　　但樊澍没有往美食街那边去。他没离开两步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人包围了，那些人好像完全无视了吴山的诱导，准确地找到他这边来。这太怪了。但樊澍佯作不知，故意仍然走得稳健又迅速，还保持着提高警惕的状态，果然，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两三个人分别从埋伏的黑暗中跃出，刀子几乎擦着胸口过去。这里太黑暗了，不适宜使用枪，回声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樊澍扳倒第一个人，拗翻他的手腕，将刀磕在第二个人踢来的膝盖上。污水随着他们的动作四下飞溅。他察觉了哪里不对：这些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是正经接受过训练的，倒像是混混。不是维安委的人。第三个人从后面冲上，将他合身抱住；另外两个也爬了起来，试图拽住他的腿。樊澍就着劲猛地一蹬，带倒一个；同时脱了上衣，反手一绞，将他双手连同利器一通绞住，利用地形的优势往前一带，刀子割伤了另一个冲上来的人的手臂；而几乎同时，有人忍不住打开了手电照他；但他早已适应了这种黑暗环境和受过光照训练，当即飞脚一踢，那手电脱手飞出，照的地方都耀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地缩手去挡住眼前；他趁机从旁边的斜坡上一闪，把衣服留在原地，自己却金蝉脱壳，翻上上一层的走道。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要进行地下活动，这些资料当然必须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看清楚每一层的构造图，才能把这里作为接头的地点。
　　奇怪的是，这下追兵轻而易举地就被甩脱了。
　　樊澍放松了一些警惕。来的是混混的话，可能是易华藏雇了美食街里的地头蛇，他们看不惯黑狗。如果是维安委出动的人，应该是有过训练的治安官。他想了想，如果袭击他的是美食街的混混，那刚才几个一定会守在回去的路上，等着给他颜色好看；没必要和他们应抗也没必要去撞枪口，毕竟等隔天，他就跟太子爷要去云城缴投名状，和易华藏当面抢食了。
　　他更惦记着和凌衍之的约定，张晨晖发来的警报是什么意思？他印象中张晨晖不是这么有主动性和正义感的人。那这是为什么，是衍之让他发的吗？如果他的意思是行踪暴露了的话，衍之会不会也有危险？
　　他们约在距离美食街最近的一处集贸市场的傍晚，有很多车会在美食街和集贸市场之间往来，那里鱼龙混杂，天网监控也几乎都不管用。低矮的棚户挤满了超载的货车，肮脏流动的污水反而使得这一切充满生命力。樊澍知道有的车是不查的，因为要用它们往外运那些“货”。他和一堆抽真空的胎盘和胚胎的包装袋躺在一块，混在装鱼鳔的车里；这东西在黑市上卖得比毒品还贵。毒品贩售的是幻觉，而这却是实打实的希望。人类的希望，和鱼鳔装在一起。高悬的街灯泻下液体般的光亮，外头下着蒙蒙细雨，这个世界沉重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流体般虚幻的东西。


第45章 男怕夜奔
　　红点不动了，凌衍之心里倏地一惊，汗毛直立；易华藏也问：“抓到了吗？”
　　通讯器那边传来声响。“没有，给他打伤了几个人，脱了上衣，跑了。现在看不到位置了。”
　　易华藏哼了一声。“集贸那边布点呢？”
　　“成局那边说已经都就位了。”
　　易华藏有点不放心，“他真的会去吗？”
　　“我们的人接到消息，他没有回美食街的迹象，那应该是出去了。”他的保安组长，一边的头发剃了二道杠，有点得意地说，“没有让我们的人或者维安委的人去是明智的，让混混们去，他就会放松警惕。”
　　凌衍之故意笑了一声。“那也不见得。”
　　二道杠就不太乐意了，他看不惯这个小白脸OMEGA。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靠床上功夫往上爬的家伙。“凌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我觉得吧，你们不是他对手。说不定他早就发现了，汇报给太子爷过了，这里已经下好了套，等你们去钻呢。”
　　“啊？！”
　　“我老早不就把定位器放进去了？但听说，你们埋伏了两次，诱引了两次，都没把人引出去，你以为还没有引起注意？那他就不是特工了吧。”凌衍之嗤之以鼻，“我看你们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二道杠冷笑了：“那是，我们哪有凌先生这么厉害，一出手就让人服服帖帖的；这么说来我们没有凌先生，那是肯定抓不到他的了？”
　　易华藏也曳斜了耷着厚厚眼皮的肿眼泡眼睛，朝他看过来。
　　“易总，我看不如还是请凌先生再出马一次吧？万一那条黑狗循着味儿来了，看到饵不在就跑了，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易华藏盯着凌衍之，“衍之，你看呢？”
　　凌衍之故意懒懒地：“那要是他故意声东击西什么的，或者压根不来呢？”
　　“我和凌先生开个盘赌怎么样，他一定会来。”二道杠说，当场抽了两叠往桌上一压，“他要不来，我没话可说，这都拿去，我还听您的，随便办什么；可要他来了，只要进得了这市场，那还怕逮不住他？”
　　凌衍之笑了笑，挪了挪姿势没有说话，易华藏见状也抽了两叠，“凌凌，我可帮你押上了，你去不去？”
　　“易总都开金口了，我能怎么办，”他放下两条长腿，百无聊赖，“那我就去呗？”
　　凌衍之出了门，冷汗沿着背脊，顺出一绺细长的弧，沿着中轴凹陷往底下淌，还好没有人发现。要是时间久了，他都怕坐席靠背上留下印子。
　　别来。他打了把伞，恍惚地走过熙攘的集市，傍晚时很多散客也会来抢购一些剩余的边角，大货车积压着准备往里头开去卸场卸货。几个老板大声地讨价还价，都是按“车”或者“件”算的大货，说的都是行话。人们穿着各色的雨衣，脸孔上滴着水，让一切都不那么容易分辨。
　　他前往指定的地点，鱼市的腥膻里翻着血水，雨水和它们混在一起。这里几乎是整个市场的中心，凌衍之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左右张望，有可能是维安委的便衣。他们肯定在这周围布满了人，这就像是个密密的蛛网，等待捕食属于它的猎物。
　　他站在那里，假装在鱼市买鱼。想了想，又走过一条小道，站到二楼一座楼间桥的高处去，试图早一点看到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也许是提前发出警示？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屑地说：你现在再来装好人，还来得及吗？在你对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这样得不偿失。你之前的努力全都会付诸流水。结果是他死了，你也——
　　等等。站在高处往下看，凌衍之微妙地发现了不同。维安委的人穿了黄色的雨衣，分布在市场内侧；易华藏自己的人手上却戴了袖标，他是先前见到的，都潜藏在楼道一侧，袖口里直直的，显然藏了棍状物或是长刀。两边的人似乎没有通过声气。什么意思？凌衍之脑筋飞快转过来了：如果在先前的地下车道里解决了也就罢了，但这里是明市，维安委能抓人，却是不能够真闹出人命的，但他们也同样要逮人回去交差；但易华藏的人却是务必把樊澍给解决了，否则夜长梦多，维安委毕竟不是他家养的私兵，不能随便就拿人怎么着，一旦留下卷底，将来怎样都不好说。
　　这两派人，默而不宣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角力平衡。但他往远处一看，三岔街口不知怎么地两辆大车相撞，还擦着了一辆三轮，运货车上的货散了一地，来了些穿着蓝色警示衣的交警维持秩序，疏通路道，调解纠纷。凌衍之总觉得这也有点蹊跷。他们拿着临时交通灯疏通的路线，正好堵在市场的正门口上。
　　凌衍之匆匆往楼道的另一边转，从一家卖鱼缸渔具的店当中穿过去。那店是两面穿的，门朝着两条街开，各对着一边市，一面卖渔具，一面卖鱼缸，店里大大小小的盆摆着鱼苗，中间挂着捞网和渔网。
　　他才走到一半，手上突然一紧，被一双湿漉漉的还满是鱼腥味的手握住了。猛地一惊抬头，正对上对方的脸，刚巧被渔网整个挂住。
　　凌衍之：“……”
　　樊澍把他拖进网堆里，老板娘在门口补着线，门口还放了个电动投币的摇摇木马，唱的时候发出洗脑的乐声和五颜六色的彩灯。
　　“……你还敢来！！”凌衍之只觉得一口气压在胸口提不上来，声音嘶哑噎在喉咙底下，“看到底下的人了吗？有没有人跟着你？”他抓紧探出脑袋，毫无意义地左右看了看，黑袖章和黄雨衣都没什么动静，基本还停在原处四下打望，“趁他们还没发现……快走！！”
　　樊澍一怔，眼角弯了弯。“你担心我？”
　　“不是担心不担心的问题——你疯了吗？！”凌衍之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从背脊开始往下炸开，“他们要杀你！”
　　“我们约好了的。”樊澍说。这才几天他就看起来瘦了许多，眼眶凹陷，黑油油脏兮兮的，浑身带着一股怪味。但凌衍之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酸涩作呕的感觉泛上来，令他想吐。他想说我没有约你出来，又怕自己一张嘴就要吐出来。
　　“嘘，”樊澍突然把他一把拉到怀里，挡住他的脸，两人躲进渔网堆的深处；外面有几个人左右张望着走过。
　　“看到了吗？”“没有。”
　　凌衍之的耳机响起来：“凌老师，你在哪里？我们这边看不见你的位置了。”
　　让他们听见樊澍的声音就糟糕了。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只得反手捂住樊澍的嘴，另一只手点开耳畔的通讯器。“……抱歉，我迷路了。我也不知道……”
　　手心里的痒让他瑟缩了一下，樊澍看着他，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他手心里写下横竖笔画。凌衍之顺着去读，那痒就像要爬着喉咙往外钻。“我这边、能看见一家卖螃蟹的，旁边有个海市排挡——走到这边路就不通了……对，在间楼……我该往回走吗？”
　　外头的人影一晃，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转身回去，两个人往市场深处走了。
　　关掉通讯器，他手心痒得发颤，紧紧的攥成一团，一双美目似嗔非嗔，狠狠瞪着眼前人。
　　“没事了，”樊澍说，“那地方在市场顶里头，很难走的。旁边有个旧拐楼，可以下到一层。你一会从左边的梯子下到这边的一层，在向里走到夹楼里头的窄巷子当中，他们就不会怀疑了。”
　　“……你管我做什么，”凌衍之无话可说，心底一个声音在大声嘲笑自己，他佯装听不见，“你……也看到了，我带着这个。”他点了点耳麦，闭上眼睛，“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就来说几句话。”他们陷在网里，粗糙的尼龙扎着手腕，把他们缠绕在一起。“没有你这么差劲的同伙吧，”他手指划过凌衍之汗湿的脊柱，覆过的皮肤都在微微颤抖，“不认得路，叫我逃跑，还在发抖。”
　　“不认得路是随便说的……不然怎么糊弄过去？”凌衍之想要脱开他的怀抱，却又不敢挣扎怕引来了人，“你要是想死直说！我不费这劲了……”柔软的网将他们层层包裹着往里头倒下去，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别去云城，”樊澍的声音就在耳畔，也像网一样向耳膜里陷下去，逼得他不得不听：“太子爷要和易华藏抢云城向内陆的主导权，他不满这个‘摩西’很久了，肯定有一场火并要打。”
　　他听得昏昏沉沉的，心脏像被攥紧了，还要分神往外去探听有没有人，稍微有点动静就怕得要死；连当初从楼上跳下来都没这么怕过。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是浑浑噩噩地应了声。
　　“听没听到？”他前夫的手热得像个炉子，护在他腰间，影响力不容忽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是‘摩西’，毕竟不是‘主神’，这边的人他要带去给上面看了才算，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都要在换选之前去一趟云城……而且要越过辖管界，去琅云克尔的‘圣地’。”
　　“……哦。”凌衍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就是要说这个？”
　　“你不明白！你没去过云城……”樊澍急切地说，“除去别的不说，去圣地一路上都会有袭击者。而且你是OMEGA……在那里太危险了……一旦易华藏出事，没有人能保你。”
　　凌衍之呆呆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所以，我应该继续老实地待在家里，乖乖等你回来？”
　　他握住樊澍护在他腰间的手，一点点地将他隔开，腿抻住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把自己从渔网的缠绕中拉扯出来，再将樊澍也拉起来。他从自己的雨衣下头拿出一件藏在里头的，刚才顺路从个摩托车上摸来的旧雨衣给他兜头罩上，尽可能地挡住脸。“走，”他把樊澍拉扯到楼道口往下推，“我从另一边下去引开他们，你小心，实在不行不要硬撞戴黑臂章的人，”自己返身要往另一头走，却见那人又该死地跟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话没说完。”
　　两人还待纠缠，突然穿黄雨衣的望见了这边，似乎察觉了不对劲，立刻招呼了一下人，快步走来这边，“喂，那边的，等一下——”
　　凌衍之只感到手腕一紧，樊澍一把抓住他，两人飞快地顺着楼道下去，往另一侧堆满了杂物的肮脏壁凹里一靠，让那几个追兵沿着路的方向往前，这边却已经搬开杂物和架子挡住的一间废弃门面的窗口跳了进去，伸手将凌衍之也拉进去；穿过铺面抵达另一头的街角，拉起卷闸门轻易地出去。他对这里了如指掌，怪不得维安委把这安排得盘丝洞似的，他仍然能无知无觉地混进来。
　　“！在那边！！”
　　远处有人在喊，门边倚着一个混混突然手腕一滑，一柄藏在袖子里的长刀已经落在手中，几乎悄无声息不打二话地朝着樊澍劈头砍下来。凌衍之多留了一个心眼，这时候猛地将樊澍往后一拽，一脚踢倒了旁边的货架，晾晒的海货都朝着他倒下去，但动静也引来了其他人。樊澍拽着他调转方向，“走这边！”他们一路狂奔，掀翻了不知多少菜摊和水产摊子，拦路的人上来，三两下就被樊澍撂倒，他的手心滚烫，让雨水冰冷的触感被无限地放大，凌衍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有个人扯住他的雨披，刀子把它划烂了，黄雨衣冲进来，没有立刻去抓他，反而先去夺那群黑臂章手上的刀，场面有些混乱得好笑。紧接着，停在马路上那两辆出车祸的货车突然动起来了，车主为了责任划分突然吵成一团，一个便猛地向市场里头一开，几乎把整个大门的主路堵住；蓝杠的交通警急忙拦过来，两边混战的势力登时被冲散了，被围在当中的樊澍趁机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再一拳招呼了另一个，握着凌衍之的手也没有松开。另一个黑袖章从后头挥着棍子要打过来，凌衍之一拧身，抬着脸挡在前面蹙着眉瞪着人；那喽啰便下意识地一停，没防备被这个看似柔弱的OMEGA一脚蹬住要害，踹出好几米远。
　　樊澍一个矮身，摁着凌衍之的脑袋护在自己胳膊下头，钻进车肚里，对他说：“上车！”
　　凌衍之无语地看了看这巨长无比的大货车：“开着这个你往哪跑？！”
　　“不是这个车，你坐斗里……”
　　“哈？！”
　　他干脆也不解释了，钻出车肚，扶起夹在两辆大车当中的那辆运柑子的电三轮。车斗里还有半车柑子，樊澍把凌衍之扯起来往柑子上一放，自己跨上车座发动了那种要踹一脚才能启动的老式电瓶，溜溜地从两辆大车、各方势力的夹击当中开出去，混进泱泱的晚高峰车流里头，好多骑车回家的旅人都罩着雨衣，各色的雨衣连缀在一起，并没有少去什么颜色，像是一张彩色斑斓的招贴画。现在没有人会觉得男人穿粉色雨衣很奇怪了，凌衍之想，他突然想笑，想要呼吸，把身上破损的雨衣下去。柑子的香味涌上来，有些破损的汁水四溢。他靠在樊澍的背上，心想这个人从背后看去，和雨中那么多陌生的背脊没有两样，身上还老实地套着自己刚才给他偷的雨披。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说：“别靠着啊，都湿了。”
　　“我早都湿透了啊，”他说完，突然察觉这话里的歧义，合着对方背上滚烫的热度，就有什么莫名其妙地从一滩冰冷当中慢慢地烧起来。樊澍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有多想，只是确认了他扔掉了破损雨衣的事实，于是掀起自己的雨披下摆，挡在他头上。“别生病了。”
　　凌衍之钻进樊澍的雨披里，那里头就像一个细小的世界：他身上的热度混着潮湿，还有汗液和肾上腺素的味道；恰才的高强度紧张尚未从他身上抽离，表面的平静只是表象，这时候气息急促，肌肉绷紧，微微打颤。凌衍之下意识地——也许是故意的——把脸枕上背脊，双手环过腰肢，将人牢牢圈住。
　　饶是这样，骑车的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分出一只手，握在那扣着他腰的臂环外侧，沿着手背的骨骼纹理顺下去，直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手指沿着凹陷嵌进去窝着，便不再动了。
　　※※※※※※※※※※※※※※※※※※※※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啊。


第46章 酸喜如柑
　　柑子的味道渗入手指。凌衍之想把它去掉，但是劣质的肥皂让粗糙的黏腻往下渗透。樊澍在旧城区边缘熟门熟路地找了家黑出租屋，只点个头就进了门，门口坐着的阿公头也没抬就给了他房卡；看上去更像是安全屋。
　　“他们不会追来吗？”凌衍之问。
　　“暂时不会。”樊澍在卫生间里回答，他把花洒和水龙头全都打开。
　　“你怕有窃听？”
　　樊澍笑了笑，那样子似乎有些局促。“我不是怀疑你。要是有，我们也走不到这。”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怀疑我自己。太子爷那边，不可能对我完全放心。”
　　凌衍之有些无语。你为什么不怀疑？那些过去的事情，并不能当作没有发生，我曾经污蔑你，嘲讽你，利用你；我不后悔，我都承认。但我宁愿你责骂我，殴打我，和旁人一样看不上我更好，更让我心安理得；你待我越好，越如往常一样，那信任的善意就越是化作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反复扎穿我自己。
　　樊澍一无所觉，呼噜一下把湿透了的上衣脱下来扔到一边，脑袋顺势伸到淋浴下面淋了淋。他甚至都没有费心避开，或者至少关个门；但若要反过来说，他们身上哪一块互相没有看过，又何必要这么矫情？
　　凌衍之只好低下头，不再从镜子里的倒影看朦胧的水汽和那个人宽阔的背脊，岔开话题：“交警那边，货车和……柑子，”他说到柑子时忍不住嗅了嗅双手，眉眼都带上了酸甜，“也不可能是恰好吧……？”
　　“傍晚大堵车嘛，也没什么不可能。”樊澍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那蒸汽朦胧的倒影勾了勾嘴角，瞧了瞧还在反复搓手的凌衍之，“柑子味很难洗吗？”
　　凌衍之顿了顿，不知该作何表情。那黏腻的滋味随着刚才挥之不去的热度一并渗进骨缝里。我总得做点什么，好把莫名涌上来的羞耻和躁动都压下去。我们在一起，除了互相拖累还能怎样？但身体却不停叫嚣着不想离开，就像那缠绵的气息久久难以散去。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抹开面前腾满雾气的玻璃镜面，就撑在那里；樊澍只随便淋了头发和上身，湿漉漉的脑袋这时候还滴着热水腾着热气，合着光裸的上身就这么直接压过来。凌衍之猛地抬头，却只看到镜子当中自己通红的耳尖。两人身体相贴紧了，他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没事了。”某方面异常笨拙的家伙蹭了蹭鬓边，像什么护食的动物，“雨还是淋着了吧……你冷不冷？”
　　……傻瓜。他有点想笑，下意识转过头去，想等着人给他一个吻；实在不行的话，也想要不顾脸皮地啄过去，偷一段被自己抛却的温存。但樊澍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黑曜石似的就在那等着他，这一转过去，就不声不响地碰了壁。
　　“……你干什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你先松开我……”
　　“那你先听我说完。”
　　樊澍不容质疑地说，钝得像一块火烧不动的木头。凌衍之忍不住翻了白眼：“我替你起个头……‘别去云城，那里危险？’”
　　ALPHA叹了口气，“……我也要去云城。只不过，这次是去帮太子爷办事。我要取得他的信任，就必须在这次行动当中彻底‘洗掉旧底’，手上不沾人命是不行的。”他苦笑了一声，“我必须冲着易华藏去，而且很可能必须冲着你去，或者说，冲着在你这个位置的人去。云城的局势真的非常复杂以及难以控制，太多势力相互混杂其中。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不动手，也有人动手……”他闭上了眼，“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却束手无策，明知道是错的却无力阻止……那样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凌衍之听出他话里有话，透出点他做了三年妻子却各自划分界限、秘而不宣的部分，却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他们原本认为，距离是彼此最后的屏障，能够维护那岌岌可危的自我和尊严。但如今真正分开了，反而比先前更加地想要去揭穿，也许是因为离开了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已知的答案，而成为了未知的谜底：他认识的樊澍和真正的樊澍，似乎是相同又不同的人。
　　但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他现在只能这么说：“不要紧的，我们现在……都应该为各自的选择负责。”
　　“……衍之，我能问吗？你为什么宁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去云城？”
　　“那我也可以问你吗？你又为什么把自己折到这种程度……就为了你的‘工作’？”他的视线流连过对方身上甚至还未长好的伤口，触目惊心；腹部的那一个尤其地大，又反复地被扯开瘀伤，如今看来更是惨不忍睹。凌衍之沿着镜子里的倒影，指腹缓缓地敷上去，狰狞的疤痕断开结实的肌肉线条。“那是什么工作啊，惩奸除恶，维护和平？是这么伟大的理由吗？”
　　樊澍笑了笑。“不是。说来可能不信……真的没有什么伟大的理由。就算要有，也是写给上面过政审用的。对我来说，做这个的原因……就是我只会做这个……这是我唯一做得好的事。”
　　“你就没想过要做别的吗？”
　　“我原本……还想做个好丈夫。”他低声说，“我想要有一个好的家庭，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好……像电视剧里会演的那样。”说到这里，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但是直到你离开，我才发现，……我其实根本不知道真正意义上的好是什么样的。我就按照小说里的，电视上的，网上写的模板，自己脑袋里臆想的那种，做了个模子出来，生搬硬套，还自以为就是这样，还以为其他的和乐融融的模范家庭，都是一样的。”
　　不，你已经很好了，不好的是我，是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的我，是暗自算计你的我。但我只能这样，我也没有路可以走。
　　但凌衍之说不出口，那没有成熟的、带着苦又洗不掉的酸从手指里渗入血液，泛入胸口，堵塞在喉头。他只能说道：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的。你曾经给我的家很美好，很舒服……但对我来说，那不是家，那个是……鸟笼。外面当然很危险，没错；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不是第一天活在这个危险当中。即使不是OMEGA——那些年还没有OMEGA的划分——因为体能、性格，还有长相的原因，我遇到某种‘危险’也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我也不知道该是谁的错。是金鳞子吗？是易华藏吗？是，又像都不是；我问别人，他们却说这是我的错，是因为我体力太弱了，身体太瘦削，长得太像‘女人’了，连说话都在故意诱惑别人，是弱者，是败类，是应该被淘汰的，是社会的自然选择。所以我拼命证明自己，既然没法反抗这种规则，就让这规则为我服务…………我想睁着眼睛看看，即便折了翅膀，摔在泥地里，被人恣意凌辱……我也要睁着眼睛自己去看，看看我们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什么原因，又是谁的责任？”
　　樊澍慢慢地放开了禁锢在他双臂外的怀抱。水声还响着；那里像空了一块，镜子里的眼神却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回去吧？”他悄无声息地从凌衍之身边撤开，拿起自己一团糟的衣服走到外间，那里有一张简陋的床，白色床单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我就不送你了。”
　　话已经谈完了。他们坦陈了只鳞片爪的内心，没有窥探到别的痕迹，却明白了自己是改变不了对方的人。樊澍背对着他，像是不想见他，只在那一堆脱下的衣物里翻找什么。凌衍之已经走到门口，听他咕哝着说，“操，烟丢哪去了……”
　　心突然软成了一滩水，什么面子里子、寡廉鲜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他三两步跨回来，从后面将人整个抱住了，往床上就扑。樊澍没防备吓了一跳，手里握着的不知是什么啪地掉在了地上；一转头刚想说什么，嘴被撞上来堵住，牙齿磕得生疼，那人已经跨在他身上，舌头撬开齿关塞上来。他朦胧胧地伸手去扶那只盈一握的腰，一个不管不顾地往上爬，一个昏头涨脑地被推着往下倒，只听得咚地一声，一个脑袋重重地磕上了床板，下意识牙齿一滑，只听另一个也嗷了一声，捂着嘴两眼通红，泛起泪花，整个人弯着腰蜷在ALPHA身上，模糊不清地说：“樊澍我**大爷的……”
　　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好笑。那点儿严肃的气氛、挥之不去的紧张感和萧索又绝望的氛围都不见了，樊澍自己整个脑袋青青白白的，那一下磕着他头顶的伤处，疼得辨不出东西南北，眼前一阵阵雪花点都冒了出来；还顾着先说：“……咬着你了？给我看看……”
　　凌衍之泪汪汪地，嘴里受伤，一股血硝的铁锈味混着疼消不下去；半是嗔怒半是委屈，却也双腿缠着他的腰，伸出嫣红的舌尖一点。那画面在视网膜上一搅，头疼得就像换了个法子，一路往下头钻；“你舌头好尖，”这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舔上那被自己牙齿磕到的一道殷红血痕上头，接着吮住了那冰凉的舌尖，用自个滚烫的腔子包裹住那伤处，引着他到自个嘴里，连呼吸也渐渐交糅做一团。燎烧的猛火下去了，文火却在那儿细细地炖着，温着一份缠绵。他们细细吮吻了好久才分开，连牵曳出来的银丝都泛着一丝稀释了血水后的淡粉。凌衍之抬起脸来，两人视线对上，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火烧似的，又心虚地转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撞着胸膛，贴在一块的时候觉得那里头似乎有只鸟儿在笼里扑腾。又不是从前没有吻过，两人都埋着脑袋心想，太怪了，甚至有点吓人，这时候想来，那些都好像不叫做吻，从没有吻得这么深，吻得浑身都战栗起来，尝起来像血和糖做成的。
　　就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怪异的羞耻，好像要被撞破什么的心绪，突然急忙忙地分开，不知不觉就隔了老远。他低着头，却看见地上掉着一板药，已经吃了半板了，被捏得塑封有些变形；他捡起来，心想是樊澍治伤的药，也没细想，转身递过去。“……你掉的？”
　　樊澍的脸色却霎地变了变，好像陡然之间要涨红了，又一瞬退潮般变成灰白；他急忙一把伸手来夺，这一下扑得太猛，凌衍之下意识地一让，站起身来，药板就换到了另一只手。“这什么药？”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也跟着吃了一惊：“你……还在吃这个？”
　　樊澍探出身子来抓，手底却支撑不住猛地一滑，身子突然便坍下去。凌衍之一下子慌了，他突然明白樊澍刚刚为什么急着便让他走，又为什么想要找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拧紧的眉边青筋都撑出来，细密的汗珠缀成一片。那一下磕着后脑的疼，让他的药瘾越过意志力的底线，彻底压不住地往上泛。
　　“我不怎么吃了，刚刚就是手滑，”樊澍骗他，装作什么都没事的样子，“就现在身上有时候还会疼就吃一点。”
　　“你他妈逗我，”凌衍之忍不住爆粗口，“你这板式一看就知道不是医院开的，剪口药是黑市的习惯……”他握住樊澍的手腕，“颤抖，出汗，体温偏高……你却还觉得冷。”
　　樊澍看了看他，不说话。
　　凌衍之便咬着牙，“疼了多久了？是从刚才起的，还是之前就一直……？在市场里时是不是就已经……？”
　　樊澍坐在床沿，顺着他拖着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好。”
　　“好什么好啊，还好呢？！这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掰开凌衍之的指节，把药板抠了出来；从旁边的窗口丢了出去，脑袋轻轻抵住凌衍之的小腹，“你不喜欢，我就不吃了。”
　　凌衍之愣住了。戒断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栽在这一关上，即便循序渐进也得有个过程；可他们现在在这，他把药丢了，手头没有任何激动剂和缓释剂的过度状态下，那简直不啻于刮骨疗毒。
　　樊澍已经抑不住浑身的冷汗和寒战，明明浑身蒸腾起了热气，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当中，冷得瑟瑟发抖。凌衍之将任他把脸埋进自个腹部，双手紧紧地环住腰肢，指甲几乎刺进肉里。他抱住眼前人毛茸茸的脑袋，听他牙关咯咯打战，心口堵住一块酸涩，十指梳开潮湿的发根，用掌心慢慢揉过他的头顶。
　　“别抑着自己，”凌衍之低声说，手指揉过的地方像有魔力，把过往的旧伤熨平。“疼就叫出来。”
　　男人发出一阵低咽。他抖得厉害，“衍之……”
　　“嗯，我在呢。”
　　“衍之……”
　　“没事的，我又不会瞧不起你。”
　　他抱得更紧了，把空缺都填满，骨骼也相缠。明明是不含欲望的拥抱，却比任何交溝都更加色请。
　　※※※※※※※※※※※※※※※※※※※※
　　最近有个项目，搞得都是半夜才有空更文。更新会比较慢大家见谅！每周定量的任务还是会努力完成的请组织放心


第47章 圣母碑堂
　　樊澍模模糊糊地，居然睡了一觉。那疼被揉开了，揉化了，记不住疼，只记得住掌根里揉着的温暖。他才恍惚觉得自己都快忘了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感觉，身体在渴求着令人感到安全的环境，久违的温暖陪伴。他也许睡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下来，像一根拨松了的弦。朦胧中有人替他梳着头皮，擦去冷汗；他梦见自己在遥远的荒原里，四周是能刮到天边的风。那感觉空旷又孤独，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凌衍之时，站在万人相亲大会的人潮当中，所有过路的人挑选货品一样地打量他，他却只感觉到旁人走过他身边时带起的那一阵风。人太多了，这一阵风很清凉，像在充斥着壅燥和喧嚣的尘网当中，撕开一道清醒的裂口。
　　他顺着那道风，隔着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汹涌，找到了另一个人。
　　但生物钟已经形成某种惯性的警惕，不允许自己放纵得过久。等松弛到一定程度，便像一张弓一样倏地拉紧，常年的警惕让他像一只豹一样，清醒时没有任何缓冲，就像没有睡过那样突然睁开眼睛，忽地一下子坐起身子——凌衍之还在那，反倒被他的陡然起身吓了一跳，“你搞什么，我以为你睡着了——”一面揉着被他枕得发麻的双腿。他们怔怔地看着对方，樊澍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是睡着了……我以为你走了。”
　　凌衍之笑了笑。“好点没有？”
　　“嗯，”最难熬的那股劲过去了，樊澍拍了拍前额，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戒断反应。撑长双腿，再抬头看钟，“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他望着窗外，“刚刚有人放了烟花。这边的城区很黑……就看得很清楚。玻璃上都会有影子。……呼地一下，就亮起来。”
　　樊澍看着他，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孩子。他的舌头是尖的。说话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往牙齿之间闪烁的那一点底下看。我为什么之前从没发觉？
　　樊澍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沿着城区的外围的巷道慢慢地走。这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因为居住人口骤然减少和向城中心聚拢的关系，外围的“废城”逐渐零落。樊澍倒是轻车熟路，仿佛闭着眼睛也会走。凌衍之有时候会好奇地抬头看看，夜色中旧楼的影子像被扎了很多根刺矛的巨人，剩一副骨架仍然桀骜地挺立着。再这样的暗巷里走路，只能借助窗口里零星透出的光。这里居住着流民、逃犯和从事某些非法行当的人。范围太大了，连排查也排查不完。
　　“走这边，看路。”樊澍拽了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牵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绕开地上一个消失的下水道横栏。“这边什么都有，就该有的没有，别走着走着人就平地消失了。”
　　“你好像很熟啊。”
　　樊澍点点头。“我小时候住在这里。那时候这边是刚开发的新区嘛，还死贵，但是那人回来了，非要买大房子，说显得气派……不能输给他的战友。”
　　凌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人’？”他觉得新鲜，又有一种雀跃的恐惧，源于头一次听樊澍说他自己的事。他想要小心地控制自己发问的空间，如果他不说了就得不偿失了；但他握着的手腕总让人分心，想着要不要伸下去扣住他的手，一个晃神，话已经出了口。
　　樊澍沉默了一会。凌衍之急忙找补回来：“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是不想说。只是……不想提他，脏自己的嘴。”他仍然牵着凌衍之，没有回头，声音发沉，“那人是我父亲，他……也不再是我父亲了。他对我而言，不值得……父亲这个词。”
　　凌衍之感受到他手微微的颤抖，便滑下去，下定决心地握住他的手。谁也没有松开。
　　“我们去哪？”
　　“不远，一会就到了。”
　　废城的尽头，那些层层叠叠在视野尽头诘聱的楼在灰黑的夜里，随着距离的靠近而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出来。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座卵型的，散发着柔光的纪念馆。在夜里看去，像一个人匍匐卷缩，仿佛婴儿落在胎中，蜷入羊水。
　　在那一场灾难爆发中死去的女人们，她们的基因密码，合着骨灰一起，记录在这里的一间小小的方格内。
　　这座雄伟、温情又柔美的建筑，和周围那些老旧城市的残余骨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没有一丝棱角，整个是浑圆的；散发着并不强烈但温柔的光，象征着这个世界失去的东西还保留在这里。广场极为宽大，不是清明或者冬至的节气，来吊唁、献花和焚烧纸钱的人并不多。
　　凌衍之顿住步子。他自从唯一的亲人去世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他几乎是头一次走过这布满素色地砖的纪念广场，脚踏上去的感觉十分轻盈。即便周围的废城污水横流，肮脏不堪，这里也看上去尤为圣洁，像一个童话。
　　有一个巨大的、怀孕女性的雕塑矗立在当中；她神情哀切，却带着笑容，低眉垂目，像佛祖在看人间，对看得人低声呢喃：你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就好了，我会听。凌衍之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好像姐姐，就像姐姐当年温柔地注视着他，摩挲着他的头发：没事的，阿衍，一切都会过去的。
　　手心被攥了攥，樊澍说：“走吧。这尊孕娘娘像不能久看的，算是这里的规矩。”
　　凌衍之被他拉走，眼睛仍然不住地回望。
　　樊澍觉得这倒稀奇。来扫墓的人逐年递减，有人死了，有人忘了。仍旧来的人都已经对孕娘娘像有些木然，直到这两年推行了ABO定级制度才好一些。“你没见过这个？”
　　“我以前……没有来过。”
　　“没有来过？……那祭日呢？不来扫墓吗？”
　　凌衍之摇了摇头。“在这座纪念碑建好之后，从过来没有。我发过誓，在我找到办法之前，我不会来看她……”
　　樊澍望着他。心想，我们真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人。一个能够为了目标这么多年从不来见自己的亲人，时刻提醒自己向何处去；而另一个，全靠时时来见她们来维持自己的正常运转，不忘记自己从何处来。
　　“那陪我看看，行吗？”他问的十分没有底气，但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凌衍之望着他，手指已经跟着他往前，跟得心都飞起来；但脚底却磨在地砖上，磨得心底也跟着一痛。身体被这两者拉扯着拽曳，好像自己和自己在战斗，自己和自己纠缠。
　　樊澍察觉了他的犹豫。“你想看吗？不用勉强自己。”
　　凌衍之执拗了一会儿，说：“我要试试勉强。”他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建筑，天底下再也没有第二个和它一样的建筑。“我想看看。这么多年了……我也变成了这样。我觉得我可以接受了。我应该去看看她。但是，我的身体本能在抗拒……太小的时候许下的诺言，像在身体里扎了根，不许我违背。”
　　樊澍瞧了瞧他的神色，突然一把伸手将他平地抱起来。
　　“走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凌衍之一愣神的空隙，已经被抱着快步走进大厅当中；感应门自动开启。一个正在被渐渐遗忘的世界在眼前陡然打开：密密麻麻的格子嵌在浑白的墙体里，每个上面有一个鎏金的姓名。樊澍轻车熟路地在弧线形的内部圆洞当中穿梭，很快走到指定的区域。长长的仿鹅卵石状的座椅弯曲着从那墙面前流淌过去。“都进来了你就快放我下来！”凌衍之感觉脸上烧起来。虽说是这个钟点，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前来祭奠的人，但这种轻飘飘不着力的感觉令接触点无线放大。更何况，他不是背着也不是扛着，就只是双手托着肩和膝下，那样轻松地抱着。
　　樊澍把他放下来时，凌衍之感觉自己的小臂都红了一截。
　　还好这根木头全无所觉，拉着凌衍之，走到其中一个弧度前面，指着那众多铭牌中的一个。“这是我妈妈，”他轻声说，像怕高声惊扰了魂灵，又指着不远处的另一个，“这是我奶奶。”再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小弯，“这是我大姐、二姐和三姐……”
　　凌衍之静静地，跟在他傍边，辨认着一个个的名字。“你有这么多姐姐。……好热闹的家啊。”
　　樊澍点上香烛。“那人是很传统的人。”这里的香烛是免费提供、也只能使用这里所提供的线香，在旁边的公用柜上，是极细的三根。你取来，可以正好插在铭牌下设计兀出的一小块凸起的秀珍香炉里。他挨个都点着了，拜了拜，凌衍之注视着他的动作，也不甚熟练地跟着拜了拜。
　　他抬起头时，看到樊澍正定定地看他，长吁了一口气。
　　“我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
　　“带你来见她们。”他说，“虽然已经晚了，但总比从没有过要好。”
　　凌衍之说：“你不问问我和她们说了什么吗？”
　　樊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了什么？”
　　“我说对不起，直到这时候才来见你们。但是我很高兴。”他注视着高而圆的天花板，感觉那像一块要融化的蛋糕。设计师似乎在一切里尽力地加入他认为的女性美好的东西，试图把她们全都保存下来。那些柔软的感觉让这些取代墓碑的名牌显得没有那么肃穆和死气沉沉，反而像是都活着，活在前来祭奠她们的人的心底。“这里挺好的。我不应该害怕事实。”
　　樊澍在他身边双掌合十，无声地动着嘴唇说话，好像要在一炷香里放上足够多的话语托寄出去，他睫毛虔诚地颤动着。
　　香在二人的注视下很快燃尽。樊澍放下合十的双掌，问：“要去看看你的亲人吗？……你记得编号吗？”
　　凌衍之脱口而出一段长而拗口的数字，好像这个也和那些根脉一起，长在他的血液里，舌尖上。但他摇了摇头。“今天不了。”然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樊澍，眼神像一张满开的弓，“下一次吧。我们约好，下次，等我们回来，从云城回来……”
　　“我就带你去见她。”
　　二人丝毫没有查觉的是，远处的黑暗中，一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车窗半摇下来，有人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走出圣母纪念馆，离开广场。前座的人看着定位仪和监视器，上面露出一个缓缓移动的红点。
　　“易总，不动手吗？”
　　男人露出一个油腻的笑。“没关系。让他们去吧。”
　　“那、明天的行程安排，要不要把他去掉——”
　　“按之前的来就行了，我没叫你们改，就不用改。”
　　“可是，老大，这个**敢骗您啊？就这么轻易地饶了他？”
　　“没有什么比手握别人软肋的滋味更好了，你们不懂。”易华藏笑笑，示意升起玻璃，仰躺在椅背上。前面的小型车载影院里，正在播放一部老电影。“《无间道》，看过没有？”


第48章 空中楼阁
　　凌衍之在飞机上，旁边的易华藏鼾声如雷，手臂勾得他肩颈处全是一层细汗，他浑然不觉，偶尔向窗外的万米高空看看云海，再转头看看自己的行程表。
　　他们沿着海外装模作样地绕一圈，去名校机构访问演讲一番，也去几个定点的国家参观访问一下他们类似的OMEGA保护组织，进行一下“学习交流”，再授衔一个徒有虚名的“名誉教授”，总之给凌衍之刷一刷资历；一路新闻报道都没有停过。但最后一站却硬是绕道云城，而且没有任何跟进的采访：毕竟，云城作为特区，太特殊，也太敏感了。
　　凌衍之望着厚厚的云层，想象着：那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只看过电视里冠冕堂皇的报道，以及揣想过樊澍模糊不清的工作内容，还有这些知情人说起云城时不同的神情。易华藏骄傲而诡秘，樊澍痛苦而隐忍，太子爷贪婪又理所当然，而坊间传说里，总是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在眼底烁烁而神往。
　　飞机正在下落，气压变化的锐痛压迫着耳膜。窗外的云像烟一般飞过舷窗，遮盖住阳光与蓝天，变成灰蒙蒙的颜色。就要看见了，他正这么想着，眼前霍地一下散开，大片的绿撞入眼视野。
　　——群山当中的城市。
　　无数悬空高架像白练般飞过山峦，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在几乎全球建设都出现冗余的情况下，这种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基建显得奢侈至极。飞机飞得更近了，渐渐看得清城市恢弘繁华的轮廓。无数汽车像蚂蚁般在线路上飞驰。城市里腾起一种欣欣向荣的活力，像一层保护罩那样笼在上头。
　　飞机降落，走出大厅时凌衍之被吓到了，因为居然两旁列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易华藏走在前头，毫不避讳地挽着他的胳膊。凌衍之本来以为这是没有跟拍采访的半私行程，完全没有料到易总在云城的排场，更像是玩够了虚与委蛇的过家家，现在才是给你一个真正的下马威。
　　这些人当然是来完成任务一样的喊口号，举旗欢呼，但是脸上透出的那种健康和生气却不是作伪；整个城市的氛围，从刚出机场大厅就扑面而来。他们接着坐上车，易总却难得让保镖换了便衣，远远地跟着，像对凌衍之说：“云城最好的景点，你知道是哪里吗？”
　　凌衍之配合地摇了摇头；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哪来的景点？但他的视线难以离开窗外的人群；挤挤嚷嚷，人们都带着笑容，或者是强烈的正面情绪；衣衫和装饰墙面的颜色五彩斑斓，生机勃勃。
　　易华藏得意地笑了。“我带你去看看。”
　　车停在闹市区的中央。街道没有那么干净，甚至有些脏乱；但却和外围废城的那种脏乱不同，人们匆匆地走过，脚步极快，有些跃动的韵律，像是莫名有什么高兴事一样。道路上车辆穿梭，鸣笛声此起彼伏，人们带着笑和粗口相互谩骂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凌衍之走在路上，感受到匆匆而过的人们擦肩过去撞到身体的触感。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城市是活着的；不仅活着，还异常的年轻，像犯了多动症的少年一样，毛躁而冲动；而其他的、包括他生活过的城市在内，虽然里头的住客大多数尚未步入老年，却已经像耄耋的老者一样，步履蹒跚，心如死灰了。
　　他站在往来汹涌的街头，突然感觉时光逆流，记忆中总模糊的影像突然一层层向上泛起，仿佛是心底久久不愿打开的匣子破了个洞，藏得住的、藏不住的都往外面跑。在尚未经事的年岁里，那些片段式的印象，空气中的氛围，好像一下子全出现在眼前，好像正常的社会，正常的人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好多老人死前绞尽脑汁挤破头也要来云城一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看这副街景。”易华藏得意地介绍，“最近邻国辖管的另外两个区都开发了新业务，只允许八十岁以上的人前去，满足他们的愿望——葬在云城；你知道吗？很多人买不起地，便要撒骨灰；他们甚至会站在分辖线上，殚精竭虑地算着风向，只想要离云城近一点，再近一点。”
　　风里混着山峦的清气和城市的污浊。凌衍之顺着风听，像错觉般，总觉得听见了什么：像某种幼稚的哭声，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为什么……？这座城市到底有什么魔力？”
　　易华藏笑着说：“想知道？一会儿还有好地方。”
　　他们驱车前往山郊的工厂。云城的交通如此便捷，硬生生造出了仿佛云带一样的桥梁，直入巍峨群山的深处腹地。下了车，眼前是一座堡垒一般的大门，周围是曾经的种植园，但如今罂粟野散地生长在四周，甚至没有人去多看一眼。大门那里倒是没有了大排场，只有几个负责人接待，热情过头地和凌衍之握了手。环视四周，这座主办公楼显然是为了会客用的，周围环绕着证书奖杯，以及一个巨大的‘新云综合区’的投影沙盘。沙盘上标注了一座新城的建筑设计规划，这一次干脆直接在群山当中架桥汇聚、凌空而成，仿佛云上的巴别塔。
　　负责人有一双圆豆般的眼睛，眼睛上头还有一道疤。他有些装模作样地凑到易华藏身侧，又用能让凌衍之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易总，今天安排什么项目啊？”
　　易华藏大手一挥，说：“难得凌老师来一趟，当然是要看最好的，今天带凌老师去工厂看看。”
　　那双王八绿豆大的小眼睛转一转，上下把凌衍之看了个里外，就十分明白地说：“是是，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
　　他们坐上了一艘叫“云车”的东西。铁轨修在山里，顺着轨道沿着山体盘旋而下；借助惯性，就能如云霄飞车一般，在山峦当中急速穿梭。但仍然有连云车也到不了的地方，再徒步越过山峦，易华藏别看是个胖子，倒是健步如飞，显然已经走惯了。他一路上都若有若无地观察凌衍之，似乎希望他胆战心惊或者喊苦叫累，做一些惹人喜爱的怩态；平时凌衍之倒是不吝于表演，但今天他只是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景色，怔怔出神。
　　一晃神间，腹地的中央出现一大批绵延的厂房，像长在山里的梯田一样鳞次栉比，别有洞天。绿豆眼热情地介绍，他参观的这一条流水线是OMEGA稳定**期使用的药品流水线，另外一条则是造体子宫的生产线和新式医疗器械的配件。然后是提供给ALPHA的各种药物……参观冗长而乏味，新式的机器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易华藏凑近他的耳朵：“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好东西就在后面了。”
　　他走到一扇隐蔽的门前，指纹、虹膜、生物特征识别和声纹四重验证后，密闭的空间才算打开。他们穿上防护衣，消了毒，再走进隔离室；一扇大门在眼前打开，无数圆柱状的培养皿里，气泡像鱼缸里的氧泵一样缓缓上升，中央漂浮着的小小的一团肉色——
　　那是胎儿。
　　有一股无形的大力将凌衍之向前推，脊骨板得笔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开，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手指碰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胎儿。健康地、平稳地呼吸着，肌肤纯净得有些泛透明的颜色。它们看上去很好、很自然、小小的嘴唇微微地张开，脸上就像带着笑意，浑然不知即将来到的世界和人生会是如何的情境：那就是我们每个人最最原初的状态。
　　小腹里腾起一股烧灼的痛感，他下意识地想起植入手术时的绝望，流产后的坠疼，腹中怀揣着某种未知生命的恐惧；指尖从玻璃上滑落，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和那透明的肌肤混合在一起。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朝这边伸开，像是要抓住他的脸；凌衍之陡然踉跄了一下，像是被抽空了身上的力气，几乎立刻就摔坐在地上。
　　其他人倒是不很惊讶，似乎来这里参观的人中，他的反应绝不是最激烈或者不正常的那一个。
　　“这是……真的…………？……它们……活着？”
　　所有人都会问类似的问题。毕竟，在早些年，无数沽名钓誉的科学家和为了钱财利益的集团都会声称，他们攻破了科学难关，研究出了方法，解决了胚胎早期必须依赖母体的这个难题。科学家是骗子，集团是骗子，宗教是骗子，公信力是骗子，甚至国家也是骗子。有人为了牟利，有人为了沽名，有人为了寻求安慰；而公权机构始终向大众透露出一种向荣的欣欣、无限的希望，好像吊在人面前的一根永远也吃不到的萝卜，是为了维持社会的生机和国家的稳定。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毫无进展的科研成果被曝光，人们的金钱、耐心和希望也在一环套一环的骗局中被消耗殆尽。求过神，也拜过佛；神佛低眉垂目，只不作声。信过科学，也信过公信力机构，相信他们日复一日的画饼充饥；直到有一日人民公愤，冲入围着高压线的机关，砸开实验室的大门，推倒那在无数报刊杂志上都出现过却从没培养出一个活的婴儿的培养皿——才发现那里面装的，全是硅胶制成的模型。
　　被剩下的、翘首以盼的男人们，就在那一瞬间集体崩溃了。
　　当你认为这是世界末日，那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是生命安全还是死亡威胁，都无法再阻住你。
　　旁边有人在耳畔絮絮地朝他介绍什么，但凌衍之完全没有听进去；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他已经有了答案。那甚至不用动用他自己学术上的专业知识；人类太久没有幼嗣了，这时候陡然出现，只要站的这么近，就能够感受到那中间有一种灵魂的丝线，轻轻牵扯着你的心跳，呼吸，举手投足时血络和筋脉；隔着厚厚的玻璃，却甚至能听见那小小的呼吸，频率像在心头轻挠。易华藏从后面将他抱起来时，他甚至没有发现这件事，眼睛睁大了，茫然地，好像找着了方向，又好像失去了方向。
　　“不敢相信？”易华藏贴着他耳廓，几乎半搂抱地说，“所有人第一次见时，都这样觉得。这很美，对吧？有了它们，从今以后，你就可以从OMEGA的责任义务中解放出来了，不只是你，所有的OMEGA都是……”
　　凌衍之晕晕乎乎，仿佛自己也泡在羊水里，四周是一种被模糊了的晃动感，像被装进水晶的箱子，沿着山坡一路往下滚。“有顺利存活的个体样本吗……？……”
　　“你觉得呢？你难道觉得这座城市的魔力是凭空生出来的吗？衍之，你是聪明人，你明白得很。”
　　“可是……”
　　那么多年的研究证明，人可以创造一切，也可以夺去一切，但是大自然似乎在创世之时故意留了一处显而易见的缺口，一条不能触碰的底线：那就是让人类无法用科学创造生命。生命的创造是诡秘而神圣的，越是钻研，便越见迷雾。他们能生成胚胎，但没有母体，胚胎无法成活；他们能制造生物分解原料制成框架，克隆女性子宫细胞，通过细胞的衍化而形成组织，但细胞组织仍然躲不过梅尔斯氏症的侵袭。
　　后来，他们开始利用男性细胞和腹腔的网膜脂肪组织来构建新的子宫框架，这就被称为——造体子宫。植入子宫意味着伴随着长期的观察、复诊，像个重病患者那样需要每天服药和定期注射雌性激素……而雌性激素则导致了“**期”。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连同着男性的尊严一起，被一并剥离……
　　“这是一条新路。”易华藏说，“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如果你真想要为OMEGA做点什么，真想要当O协的主席的话，这才是你应该干的事，这样的事才对你有意义……和我们站在一边，让它们活下来，把希望带到这世上——你想一想，如果这世上每座城都像云城，那该多好？我们逝去的过往，我们曾爱过的家人，都可以……回到我们身边——”
　　※※※※※※※※※※※※※※※※※※※※
　　抱歉抱歉太忙了，更得慢还错过了榜单TUT太惨了，喜欢的大家帮忙推推吧。


第49章 暗度陈仓
　　返回城区的路上，凌衍之沉默不语。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一种直觉抑在心底，又压着那话在舌苔底下，强迫自己再咽回去。如果这真的是所谓的科研结果，为什么不堂而皇之的发表，申请专利，全世界地赚钱？那绝对会让你成为世界第一的富翁，奠基人，人类的救星，你想要什么荣誉和称呼都可以。之所以不能，就昭示着其中有一个环节，或者许多环节，并不合法，而且恐怕违反人伦，触碰了某些为人所知的底线。他害怕自己问了，便断了这一条充满诱惑的路，最后连佯装不知情也不能。
　　他又想起金鳞子的话。金鳞子希望他成为一枚埋在对方阵地里的暗雷，可他应该站在金鳞子这一边吗？金院士赢了，或许与整个社会的发展的方向脉络息息相关，但归根究底，对他凌衍之个人而言，又能有什么好处？
　　许多痛苦都是因为他是一个OMEGA而起，只要他还是一个OMEGA，那么一切的变化都只能说微乎其微……如果解决了繁衍的问题，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地解决所有的矛盾？
　　“你以为上峰不知道？他们精着呢。”易华藏侃侃而谈，“这是在云城，又不是他们手够不到的地方。但他们也需要试验田，需要一块不受限于法律的源生地来作为实验场。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如果我们不能把握住舆论和上层机构的决策者动向的话，贸然与上峰合作，就容易被套牢——这可不是小项目，我投了整个身家，赌上性命，也不是替别人牵线搭桥，作嫁衣裳的……你明白吧？”
　　“衍之，你知道，我很看好你。但如果你要从那个ABO的怪圈里脱身，那当个O协的主席、在金鳞子的控制底下，那能让你满足吗？你不过就是个好看点的花瓶，还是得任人摆布，有什么改变？但我们不这么想，我易华藏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们希望你这样优秀的人从那些责任义务中解放出来，一切的理念都根源于此。”
　　凌衍之咬着下唇，唇底磕出一排清晰的白印子。“我要怎么证明我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真的？”
　　“加入我们。”易华藏说，他双眼灼灼，从肥厚的肉堆里挤出一线，里头闪烁着精光。“我不是说签署合同的那种‘加入’；而是要全身心的，奉献的，风险共同承担的那种。你也要成为组织的一员。我已经拿出足够多的诚意了，衍之。接下来是你表态的时候了。”
　　“如果你加入我们，我就可以作为‘摩西’，引领你去‘圣地’。那时候，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证真正的‘奇迹’……你的人生会从此迸发新生，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一样，重新寻到了生命和活着的意义；那时候你会发觉，之前的一切都像白活了一遭，从现在起，人生才算真正的开始。”
　　“重新开始……不再是OMEGA？”
　　“你本来就是男人，而男人本来就是大自然优胜劣汰自由选择的结果。为什么要为女性灭绝而伤心？为什么要替她们承担责任？那么多东西灭绝了，她们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只能证明她们不适宜这个世界的发展，被淘汰了。我们完全可以不需要她们。就像阑尾——冗余的、就会被退化、被切除……这是造物主的意志。”
　　樊澍踏了踏脚下的地面。上一次，他在这块土地上差点丢了性命，那种痛楚让他一度需要依赖大剂量的止疼药过活。如今，他答应衍之要戒掉了，那疼痛的成瘾却没有那么快离开，时不时猛地掐住神经，如跗骨的鬼魂。这时候太阳穴上猛地一跳，抬头看时，大屏幕上正闪过凌衍之的脸。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问，他们背着沉重的背包补给，站在集装箱车旁边等待鱼贯而入。有眼尖的眯细了眼睛，“啊，那个是个OMEGA。”
　　“是先前那个很有名的吗？闹出很大动静的那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
　　樊澍也装作不在意只是随话攀谈，“那你怎么知道是个OMEGA？”
　　“一看就知道了，不一样的——他们身上散发一种，你懂吧，虚假劣质的那种味道，就跟这烟一样——。假的就是假的啊，做不成真的。那词儿怎么说来着？东施效颦啊。有真的，谁还干假的？”那人说着，晃着自己手里的电子烟，周围发出一阵哄笑。
　　远处有人招呼樊澍上车；之前交谈的那人便瞥过一眼，磕了磕手中的金属烟盒，“老弟要去哪儿啊？这阵仗……去岭西？这年节，收成不好吧？”
　　樊澍打量了来人：四十来的年纪，一把浓密的络腮胡，眼窝深得像鹰，腰上别着马刀，一个徒步大包旁明晃晃地放着一把长管猎枪。这种人在云城神秘而备受追捧，许多想要取得云城户籍的人都趋之若鹜，但能留下性命的没有几个，——他们是职业“猎户”，官面上的叫法是“边境巡管”，专门抓捕想要非法潜入云城的偷渡客。猎户们基本也都是想要进入云城却没有门路的人，通过正规渠道审核登记，获得猎户资格证后，根据抓捕成绩可以获得居留权。
　　但这个令人眼红的职业也自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对于偷渡客来说，猎户就是他们的死敌和克星，常常会联合起来攻击，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引发小规模的交火。
　　而猎户一旦落入偷渡人手中，那甚至不是一个死字可以解决的，死无全尸都说得轻；所以，为了对抗偷渡组织，猎户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和头领，有‘打猎区’和‘禁猎区’，在三方边境上的“模糊区域”拥有很大的辖管势力。
　　这一位敢大鸣大放地亮出身份的猎户，想必在组织中有着相应的地位。
　　樊澍留了个心眼，把烟递过去。云城的烟有讲究，混的料各不相同，有时候要从烟丝里掺的料里判断对方的身份和所属派别，以及体现品位。樊澍自己不抽，但带是要带的，就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名片。那人接过来嗅了嗅，笑了一声，夹在耳朵后面。“……太子爷的人？”这便是不反对、领情的意思。
　　“师傅怎么称呼？”
　　“你也不用敬我，该我敬太子爷的山头才是，”那人说，“我们做猎户的，都是刀口上的买卖，不认得才好呢。”他说着，拿出猎证来，往眼前亮了亮。樊澍看见他姓周，叫周全，那张证显得很旧了，四角的塑封都被磨平翻卷。
　　“那要是您最近手头没别单的生意，我们这边倒是缺人。您也知道，最近局势紧张，我们要穿过岭西，需要向导。”
　　周师傅掌了一眼远处的车列。“太子爷缺人？我看你们那儿也有带猎户嘛。”
　　“是个大阵仗，人自然越多越好。”樊澍说，“价钱您随便开。”
　　周师傅看了看樊澍，笑了笑。“小子眼光倒是毒，可我之前见你还在为易总办事？上一回在南区跑货，还见着你来着。”
　　这人果然是个老江湖，樊澍心想，我那时候是全然不同的打扮，他居然也认了出来。周全挥了挥手站起身，“嗐，小老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干我们这行，认人准是必须的。”
　　“都是混口饭吃的人，我也是打工的，一处不行那只得换一处。”樊澍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把话揭过去，“那您要合适，我们现在就得赶路了。”
　　周全拿起背囊，拎着他那支枪。“干啊，做什么不干，说了都是混饭吃的人，谁来云城谋生，不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他顺着樊澍的视线，又望了望那大屏幕，“你看，就连个OMEGA都要来这儿挣命，还不是为了活着，还不是想要活得像个人样……我们大老爷们儿的，又没缺没短，没有肚子上啷一刀，不能连个OMEGA都不如吧？”
　　云城的人，与其说是对OMEGA抱有偏见，不如说是对山寨货的某种半是嘲弄半是好笑的同情。凌衍之察觉到了这一点，是在易华藏离开之后。大老板有些紧急的“私事”需要处理，安排了经理陪同他继续参观，并信誓旦旦地丢下一句话来：“想去哪里都行。”
　　凌衍之自然只能客随主便，由着他带自己去了极为高档的私人会所，像要打算侍寝的妃子那样从里到外都被洗蜕了层皮弄的香喷喷的；如果说这算是为了讨好易总也说得过去，可接着的活动就更为诡异了，居然是参观…………医院并给他安排了一套高级体检。
　　凌衍之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经快对医院产生应激反应了，这段时间几乎成日里绕着医院打转，先是他自己，再是樊澍，后来又是冀秾，再者还有金鳞子那一层在，来回总绕不开医院。难得出来这趟，居然还要来医院，是有什么毛病？
　　可圆豆眼经理满脸殷勤，关怀备至，你要说这是演技，都能够拿奥斯卡奖了；他神秘兮兮地贴过来说：“放心吧凌老师，这儿的服务都是最好的，保密性肯定放心，有什么都尽管去问。”凌衍之被一通医院折腾，这会儿讳疾忌医的心理泛上来，又猜想着是不是易华藏的授意，光动了点念头往这方面去猜想，心里就一阵阵地反呕。他懒得再跟圆豆眼应付，假装往里头走，思索着怎么趁着医院人多溜出去；刚走两步便顿住了，在走过病患的途中似乎充斥一阵淡淡的、熟悉的腐臭的味道，像针一样陡然从鼻孔中攒入大脑；炸得浑身轰地一响；仔细一看，才发觉周围的患者似乎……全是OMEGA。
　　自从来到云城，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OMEGA。这座城市原本感觉与OMEGA无缘，充斥着过量的肾上腺素，勃发而旺盛的精力，以及无限对于正常生育的近乎变态的渴慕与崇拜。但凌衍之从不知道他们身上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被遗弃的、行将就木和失去尊严和希望之后的味道，从身体的内部和眼睛当中全部散发出来。他闻过这个味道，很久之前，回忆的画面一想起来便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雪花点般的断片发白。凌衍之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圆豆眼要安排他去会所里享受一整套SPA，——他们觉得我身上也有这种味道，……还是说，我身上当真有这种味道？
　　凌衍之倒退了一步，正撞在匆匆赶来的圆豆眼身上。“哎，凌老师，你怎么走这边来了，在那边，已经给您预约好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像一粒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在看过来的时候眼珠子都活了一霎，反而更为瘆人。
　　圆豆眼急忙拽了凌衍之一把，匆匆拐过了墙角才低声说：“凌老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这么多人……都生病了？”
　　“那边都是排队等手术治疗的，……国家不开放自愿移除的名单嘛，所以很多人跑过来做手术的，很多偷渡客也过来，他们买不起号，那就找黑医做嘛，出了问题，最后又只能来这里……”
　　“……手术……什么手术？移除手术？”
　　“嗯，也算是吧，在云城，OMEGA的子宫没有用嘛……更何况，这边很多新教都认为OMEGA是邪恶的人造产物嘛，不去掉的话在云城不能混下去的。更何况，好多人也想有自己的后代。这些人基本都是之前在黑医那里动的刀子。但是他们即便做过了手术，想回到原本的激素水平也很难，很多人就体内各项指标都紊乱了……手术后并发症也很严重，反而在移除造体子宫之后出现了轻度类梅尔斯氏症的前期症状，所以必须要定期接受化疗，以及二次手术……”他低声说，“这边其实也就人道关怀一下，开放允许他们来挂号的名额，但是每天能检查的人数也有限……很多人也就在那等死，求个安慰，至少死在了云城嘛……”
　　那熟悉的腐臭味，对，一切噩梦、悲剧的源头，凌衍之想起来了：
　　那是希望正在死去的味道。
　　※※※※※※※※※※※※※※※※※※※※
　　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抱歉整个九月实在太忙了TUT……会慢慢恢复更新的！


第50章 贵族运动
　　“我——”凌衍之下意识地想逃出这儿，但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们穿过等候人群的时候，那些木然的目光会倏地动起来，刺过来，无声地询问：谁能救救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别看他们可怜，其实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到底都是自己作的。”圆豆眼说上了劲，这会儿也不管了，他是个BETA，似乎那一股子被压抑后的嫉妒和报复都从横飞的口沫里吐出来，挤着眼角逡巡了一圈后，再朝凌衍之使了个轻蔑又八卦的眼色，这才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去找黑医吗？”
　　“……因为便宜？这边挂不上号？”
　　“嗐！真这样，那倒不是作死了。在黑医那儿，卸下来的造体子宫可以卖钱。”
　　凌衍之顿住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听见大脑里轰地一声。造体子宫可以卖钱？谁要买？为什么？
　　“那基本不仅可以抵除手术的费用，还甚至可以赚一笔。也难怪这么多人铤而走险，成功了的话就等于赚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为财死，他们自己要出卖身体，承担风险，那不是活该自找吗？还有的啊，做皮肉生意，据说做手术时，那儿都不能看了，流了脓了……子宫壁薄得跟泡了水的卫生纸一样，天皇老子也救不回来啊，这能怪医生、怪政府吗？”
　　圆豆眼絮絮说着，终于猛地一个打顿，又朝凌衍之赔笑：“凌老师，你别介意啊，我不是说你，您肯定跟他们不一样的啊，我就是说这些饷虫，不值得您同情他们，人各有命嘛，您看您，同样是OMEGA，您活得就很不一般，很能成为榜样嘛……要是每个OMEGA都能像您这样——”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有人从旁边冲了出来，撞在他们身上；那人脚步跌跌撞撞，眼神像某种濒死的野生生物，眼白发红，里头布满了血丝。那一双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朝着他胳膊掐入，指甲立刻便陷入肉里。圆豆眼吓得大叫一声，将人往旁边狠狠一推，自己跳着脚躲向一边，立刻低头去查看手上的血痕；那病人模样狠戾，身子却极为虚弱，被搡得像推倒了枯柴垛子，只剩一把骨架地砸在凌衍之身上，一张口，哗地便吐了他一身，那秽物里满带着血水，肮脏又恐怖的气息立刻喷涌出来。
　　凌衍之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圆豆眼说完那些话后，脑袋里像捅了马蜂窝，在那儿嗡嗡作响。我是榜样？我没想过要当OMEGA，没有认同过这个身份，更没想过要代表谁。我也和他们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出卖政府花钱植入的子宫，他们的手段卑贱吗？如果答案是“是”，那我做的，又算什么？
　　他还没有厘清这一系列的冲击，就被人撞了满怀，气味冲鼻而来之前，已经先有黑红的飞沫溅在视网膜上，形成一块红黑交叠的斑点。眨一次眼，世界就在两种不同的颜色里重叠。
　　周围的噪声更大了，好像脑内的噪音在和脑外共鸣；有两个护工上来，试图把人拉开。却又有三两个人冲出来，像故意又无意地撞向凌衍之，让他跌在那一滩像是脓血般的呕吐物上；他们的脚同样踏在秽物上，发出刺耳的啧啧声。
　　圆豆眼躲得没了影。至少这会儿，凌衍之看不见他在哪里。
　　他倒是看见那群坐在叫号区仿佛在等候死神宣判的OMEGA们，他们蜡黄的皮肤，厚重的眼袋，齐刷刷地半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神情。他们没有起身，也没有什么攻击行为，只是那样看着，像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却仍然把目光化作一万根针扎过来，每一个眼神都告诉他，我们认识你是谁，你在电视上，在风光里，也在憎恨当中；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不知是谁轻动了动口，吐出的字眼尤其清晰：
　　“活该，女表子！”
　　医生带着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他们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带走病患，拉起隔离带。直到这凌衍之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那两个脏字也带上了呕吐的气味，令人恶心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几个护士如临大敌，戴着隔离手套，喊着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去气密室的消毒区。
　　“你是OMEGA吧？”
　　“身上有伤口吗？有吗？！”
　　他的手被摁到消毒口底下，还没反应过来，沾染了秽物的衣服已经不顾主人的意愿被毫无尊严地直接扒下来。
　　“喂！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就是要做个系统检查，”回话的人却陡然语调冷漠，像对待一块砧板上的肉。
　　但当他下意识要用手擦眼睛，身形健壮的护士立刻箍住他左右胳膊。
　　“不能抹眼睛！干什么要抹？！”
　　“眼睛里、看不清，有东西溅进去了，让我洗脸——”
　　气氛似乎有一霎的凝固；接着，凌衍之听见了一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却令他浑身发冷、汗毛倒竖的问题：
　　“……你怀孕了吗？”
　　————————————————
　　樊澍靠在车斗里，改装皮卡在山道上飞奔。山区的夜色与众不同，星星的颜色特别的浓郁，闪烁的光点也显得清晰，好像跟着森林的呼吸一起晃动。每年都有偷渡的旺季，很多“猎人”也会来打猎，这一条边境属于“猎区”，如果没有老猎户和行家当向导，很可能会卷入火并，闯进临时居留地，或者被当做偷渡客，莫名其妙地交了人头，总之惹进一堆麻烦事里。
　　他们要抢时间，在易华藏前面和猎户的首领“狼头”接线。没有猎户的帮助，在边境寸步难行。太子爷的名头很大，在上峰是讲得上话的，哪个政府也得买他面子；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山里是猎户的天下。易华藏就很聪明，他把根扎在云城的山里，所有的根系和输出都与这山中的脉络挂钩。
　　要动易华藏，不过狼头那一关，显然是不行的。
　　樊澍所在的车队打扮成来“秋猎”的队伍，一路便不引人注意。秋猎是猎户制度施行后，在少数高端人群中发展衍生出来的一种只有云城这儿才独有的“贵族运动”。古代贵族有围猎的行为，而如今云城的这种围猎也不逞多让，只是围猎对象当初是野兽动物，而现在却是——
　　人。
　　每逢秋冬，因为逢云城的“圣诞”，不仅有大批偷渡客摩肩接踵地进来想要前往“圣地”，也有一大批反对组织和敌对教派会趁机进行骚扰袭击。因为“猎户”拥有“狩猎权限”，更为了维护城市的安宁，这种围猎活动是被默许的。因此有钱有闲的“贵族”们就会出资雇佣拥有狩猎资格的猎户，跟着前来圣地沿线狩猎偷渡客和异教的人头并以此取乐；不同队伍之间更会比拼狩猎人头的数量，进行排行，甚至设有彩头和赌局。云城的当局默许这种现象的存在，等于不花钱给当局办事，还省去维稳的警力，既能解决偷渡问题，又能震慑异端，何乐而不为？
　　但这一次，这场心照不宣又司空见惯的秋猎，却由于太子爷的加入，在这个圈儿里头，居然暗搓搓地办得比戏文里的皇帝出游还要隆重了。
　　樊澍有些心神不宁。他出任务时总是很专注，能把自己撇开去，当一柄合宜的机器，一枚趁手的螺丝钉，嵌入应有的齿轮里头。这种塑形一般的能力让他的队友饱受信赖，也让他完成了很多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回家过平常日子——既不需要心理干预，也不用担心后续的麻烦。曾经和他一组的谷丰收受了伤，状态就调整不过来了；他倒是没啥改变，日子照过，该瞒着的也照瞒着，自己也照样是自己。不争功，也不想往上爬，更有些讷言，连话也不多。出风头轮不到他，挤破头邀功请赏的名单里也不会有他，倒是总结的时候，一看排名表单，就有人会问：“这个叫樊澍的是谁？没怎么见过啊，综合分挺高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樊澍也知道自己。他做任务的时候很少想到别的，不说家庭，有时候都很少想到自己从事的真正职业。但这一趟，却始终有种“进不去”的感觉，很难沉下心来，去考虑和应对即将要面临的风险。归根究底，也许是和衍之离得太近了的关系，又好像有什么在潜移默化当中发生了变化，或许是他的职业，又或许是他的感情。
　　他抑制不住地会想衍之在哪儿，在做什么，从心底涌上一种酸楚又疼痛的嫉妒；以前他从不会去想，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被放纵的无谓：反正只要定点报了平安，对面一定会有回应；只要按时回去，就有人一定等在那里。
　　那些理所应当的存在，这时候都乱成一锅粥，还被煮糊了锅底。从衍之往外想开去，更多人就挤进来，他们牵扯成一张密密的网，往细里去看，就觉得愈发头疼。樊澍觉得有些焦躁，这和他往期的任务不同，他不能仅做一个螺丝钉，一枚不用思考的工具，夜风里的车斗寒气迫人，衣袂都被吹飞起来，似乎有种居无定所的茫然。我这一趟赌了命。这么做是对的吗？我这么做能得到什么？
　　虽然易华藏的确搞砸了他的任务，还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樊澍以前并不是这么血性的人。他的工作会招人记恨，他做的事也不全然无辜。他有的时候像是正义的使者，但有的时候像是商业间谍，有的时候又像是杀手。他想了想，和易华藏杠上更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意气之争，他这时候才察觉到心脏一块位置好像被拧紧了似的疼痛不已，充斥着某种难以言喻又不为人知的暴躁和狂怒。看到那些采访新闻的画面，即便理智告诉自己各种理由，情感上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想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恨不得将那个人锁起来，关在房间里，好好地惩罚他，甚至用上那些捆绑或者束缚的工具。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之间闪过几道手电的强光；几乎反射性地一低头，子弹的啸声就擦着头皮越过去。他飞快地架起了枪，而猎户周师傅像一只夜枭那样，轻盈地跃到他身边，身子像是被黑暗笼罩成一体，但夜视镜底下的眼睛却特别地亮，两人的枪口齐齐冒出了火舌，对面黑暗中的光和声音立刻安静下去。
　　‘二组九点钟方向包抄！’
　　耳麦里传来领头猎户的指令，樊澍几乎同时跃下车斗。肾上腺素一瞬间拉到最高，黑暗中沙沙的脚步声伴着风声，听起来像是暗流涌动中的蛇。更多的交火的光声在山野密林间闪烁。这种感觉像回到了动物，绷紧浑身的肌肉、调动全部的精神，只为了游走在生死边缘。难怪贵族们会热爱这项运动：在这里，思考远没有本能重要，而血腥味和杀戮的快感，自数万年前人类衍起之时便一直流传至今，从未消弭过。
　　交火没有持续很久。对方的人数没有他们多，分清敌我形势之后，很快选择了撤退。有人倒下了，猎户会上前查看、登记。也有人逃跑了，潜入山林的深处。这样的“对猎”有时候发生在队伍和队伍之间。
　　樊澍敞开了前襟，汗水已经浸透了外衫，胸膛起伏着，手指没有颤抖。他确信自己的枪刚才击中了人；队内的电子屏上，很快就更新出新一轮‘猎手’的排行名单，他也赫然在列，不算名列前茅，但也绝不落于人后，维持着足以获取信赖和依仗的程度。
　　作为需要长期潜伏的卧底特工，这种事情他不算第一次做；但唯独这一次竟然有一种刚刚狩猎完后的痛快，先前那股无处发泄的燥郁终于似乎也随着汗水和肾上腺素发散出来。他感觉得到血管里有什么在奔涌跳动，而刚刚的不过像是开胃的小菜，不够，远远不够。他突然爆炸了似的想见衍之，那些**伴着杀意在血中滚沸地溢出来。
　　几个猎手商议着追过去趁机拔掉对方的营地。他们也这样，敞着上身，握着发烫的枪管，像是刹车失灵后的惯性那样停不下来。他们开始补给装备，更换枪支，打算轻装上阵，潜入山坳；只有新来的那个猎户仍然坐在车斗里，好像收假的没事人一样，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视频。他察觉到樊澍有些躁动和疑惑的眼神，就朝他招招手，把屏幕挪过去。
　　“又是那个OMEGA呀，真能惹事，不是善茬，”他懒洋洋地说，“也不知道易华藏怎么想的，他带来的人，却半途莫名其妙地跑了。现在正是秋猎……被打死了算谁的？”


第51章 在水中央
　　黑夜的黑原来可以有很多种颜色；
　　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是真的。
　　那像是无形中有什么扼住了喉管，从呼吸的毛孔里渗透进五脏六腑，四周唯一能听闻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渗在体内的风，又或是某种觊觎的怪兽的低吼，要撕破喉管爬出来。好容易乌云散开了点，透出熹微的月光出来，也只能隐隐约约在面前照出一条模糊而崎岖的窄道。——这条路是真的有吗？还是只是此刻快要缺氧的大脑臆想出来的幻境？
　　凌衍之在昏沉的蹒跚中这样想。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已经被坎坷崎岖的道路拗硌得没了知觉，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可能下一秒他就会滚落山崖，然后一切说不定就可以到此结束，或者从头再来。
　　但他没有跌下去。他以为自己跑得很快，因为肺腔急剧地收缩着令他几乎快喘不上气，但也有可能只是紧张和精神压力所造成的呼吸过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两条腿还有没有在往前走。远处密林里闪过几缕火光，混杂了膛线和惨呼的和声在林间的草木叶片和树干上来回喧响，瓮作一片。他条件反射地蹲低身子，躲在丈粗的树干后头；被打落的树皮簌簌地落下粉状的细尘。
　　——我为什么要躲？
　　我应该——迎上去。
　　被击中……只是一小下的疼痛。是相对容易的方式，然后就都过去了……所有这一切，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是却终于可以结束了。
　　交火的寸光照在斑驳的树影里，拉出长短闪烁的痕迹。道路在一瞬间看起来无比地平坦又清晰。那会是很简单的选择，比他至今为止遭受过的和经历过的都容易得多了，容易的那一边总是充满诱惑。凌衍之有些恍惚地站起身子，几乎想要迎着猎户们交火的方向走去，直到有人从后面赶上来，猛地一扑将他摁在地上，远处的嘶吼人声和手电摇晃掉落的远光都堪堪擦过头顶。
　　“跑啊，死都比知道怎么死的！”救他的**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晦暗闪烁的光线下，能看见那副晦暗如鼠的长相，与其说是难看，不如说是像某种重病患者。
　　对了，这个人。凌衍之有些麻木又后知后觉地记起，是这个人带他逃出来的。他当时也在医院里，在那许多张漠然的脸后面。他是这儿的山民，也就是最早一批的偷渡者，因为无法入境而长期徘徊在云城周遭的山里，反而成了当地向导，有时候猎户也要依仗他们。
　　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跟着他出来了，一切记忆都变得极为模糊。
　　山民压低了声音，从喉管里漏气了似的嘶嘶地发出来，“这山里你往哪跑去？走错一步——”
　　他突然噤了声，刚刚那一轮遭遇和交火过后，显然一方占据了优势，而且具有碾压的底气——又或者是刚出村的新手队天不怕地不怕，这才敢于在夜里展开搜寻。财大气粗的老板们会给他们的雇员配上夜视镜和红外仪，常以为这样就可以横着走了。眼下，听着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连缀成片，其间夹杂着训练有素的猎犬搜寻猎物的低狺，显然不止有一两个人在往这边来。
　　“糟了，走，走，快走！”那人一把将他半拖半抱着拉起来，扯着往前就跑。这时候山民的身体优势显现出来——那粗壮、肮脏、丑陋又病态的躯体底下，蕴含着某种狂热的能量。即便漆黑不见五指的道路，他们也早已谙熟于心，就像林间的野兽，即使满身伤痕也始终保持着警惕和极高的身体机能。凌衍之挣扎不过，他们从羊道一侧的陡坡滑下去，又踏在极其湿滑的水礁上，掉进山坳底部的河滩里。那山民骂了一声，但仍然在千钧一发护着他，几乎整个摔在河滩的碎石上面，一时不知是不是伤到了背，竟然爬不起来。
　　凌衍之站起来，怔怔地看着躺着呻吟的陌生男人。他应该感动吗？这人救了他，否则现在就该换是自己了。但为什么？他头痛欲裂，想不下去。一想到这个问题，浑身所有的精神就像发出某种恐惧的警报，在脑海里嘶吼，浑身发冷战栗。
　　“……沿这个水往下走！翻过前头一座山，就有人接应你，”山民这样说，他勉强起身，“他们带了狗，你不走？狗不认人的，想被咬死吗？在山里乱走也是会死的，不按我说的就会死。”
　　他咬着每一个死字，语带恐吓，好像死便是全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凌衍之站在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早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那些好都是要价钱的。无论是金鳞子还是易华藏，他们各自都有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樊澍对他的好，又难道是没有条件的吗？那前头总得有一大堆的名堂，家庭关系，夫妻名分，生育责任。就算到了现在，那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别笑，他就是那么传统的人。
　　但有条件是好事。只要有条件，就至少是能还上的，是能交换的。要是有什么好是无条件的，那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站在水中央，手指底下一痛，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也许是某种贝类；他把它攥在手里。疼痛令人清醒。周围是枪声、追捕声和狗吠声，冰冷的水流带着夜的寒气浸透衣衫，渗入骨髓，像死神无数次地在身遭盘桓，低声呢喃；
　　那人半撑起身子，似乎要站起来了。他摸索着拿出身上一个对讲机模样的单向仪，像是想要发送什么信号。
　　一个恶念在心里闪过，快如石火。
　　凌衍之最后没有按那人的吩咐，沿着水流向下，反而逆行向上；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追赶和交火的动静都似乎离得远了，单向仪上的蓝点也黯淡下去，他从山坳的密林缝隙当中看见一点熹微的星光，黑暗中有什么亮起来，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星，是某处营地的篝火。
　　————————————————
　　樊澍放下热成像仪，摁住老猎户手中的枪管往下压，低声说：“等等，是人。”
　　“是人才要打啊，”周全懒洋洋地说，手里的枪身却纹丝不动，对施加的力量全无所觉，“不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受了伤……体温非常低，行动缓慢。”
　　老猎户抬起堆叠粗糙的眼皮，别有深意地借着篝火的余光瞥他一眼。“如果他手里有把枪，也一样能***。”
　　樊澍不说话了；这几句话说得过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和做的事，就凭刚刚手上还沾过脏血，再来慈悲也有点言不由衷。但他仍然会觉得不忍，热成像里瘦削的身影和蜷缩的形态，还有极低的体温，都让人觉得这倒不像是人，而像是循着火光来求救的一只受伤的野兽。它完全够不上什么威胁，若你多送一颗子弹过去，反倒像遂了它的愿。
　　周全的枪端得又平又稳，他甚至都不需要借助火光去看；手指在扳机上毫不犹豫地扣下去。樊澍突然手尖一抖，把枪管往上一托， 嘴里含着半截“——停手——”俩字这才出了声，合着子弹后发先至，热成像仪里那个摇晃着的虚影被擦了一下，歪倒下去的时候像是要散了，像一个明黄色的鬼魂要被打回原形。周全皱起眉头，刚要发难，身后的人已经冲了出去，那猎物倒在树影的拐角，站立不稳，又沿着陡坡往河谷里滚下去。
　　周全悄无声息地跟上樊澍。他早已习惯了山间的过活，只需要一点星光也能看得清楚；那是个人，受了伤，看不出死活。樊澍突然拧了半边身子过来看他，眼睛亮得有些骇人，枪管从袖口底下森森地露出一截。他没有着忙解释，整个人气场却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了，像浑身竖起了刺；周全也没有多此一举地询问，两人像两只野兽一样绷紧对峙着，直到老猎户抬了抬眼睛，略微将枪口放低，向后退开半步。
　　“打中了吗？”有人在耳机里问，另一人答道：“周师傅开的枪，那还有得说的——”
　　周全像不习惯似的按了按耳侧，呸了一声。眼睛仍然看着樊澍，嘴里却说：“打中了野猪，给逃水里去了，晦气。”
　　猎户们松懈下来，他们又回到篝火和帐篷旁边。周全也慢慢地踱回来，他身后远远缀着樊澍，两人换了一个眼神，都各自心照不宣。
　　“下半夜换班吧，大家都累了，我和老周来巡吧。”樊澍说。
　　折腾半宿，正是累的时候，有人愿意接苦差事，倒没人会有异议。只是打趣说
　　两人背上枪，走出营地，听到自己身后的动静，周全举起双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放心吧，我现在和你绑一条绳上呢，还是那句话，我和你没仇没怨的，甭管做什么，有钱就行，你是我雇主嘛。”他又顿了顿，“我实话说吧，这山地里半夜的比枪法，都是我主场，老弟你也比不过我啊。”
　　樊澍点点头，慢慢放下枪。“那你帮我一个忙。”
　　山涧又窄又急，水是从高山上化下来的雪水，不仅带走身上仅存的热度、汩汩往外冒的血，那股子彻骨的寒意还顺着伤口钻进来，冻得好像整个人被封在了冰里，流水像钢钳拽着腿脚，一点点地将他往漆黑的深渊里拖曳。
　　也是奇了，这种时候，居然会梦到那个人，看得那样真。
　　突然有一只手——滚烫的手臂揽过腋下到胸前，将他从泥泞里拽了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谁说话：“快，帮我一把！”又转过头来，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耳侧，“衍之，你看着我，衍之！”那声音喊得急切，双手那么热地捂过来，声音却隔得很远。
　　为什么会是他呢？！
　　偏偏是他！
　　不要……不要是他。
　　不可能是他。
　　那就像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买到彩票那样……如果我有这样的好运，那为什么不在当初、不在我成为OMEGA的分水岭上给我更好的选择呢？
　　好吧，就算死之前如果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那也不应该是他。否则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之前的卑鄙和自私全无是处，好像自己在向这该死的命运投降了一样吗？
　　“……滚开……别过来！……”
　　他一面这样说，紧紧攥着樊澍冲锋衣领的手向外使劲推着，望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又是涣散放空的，像是失去了焦点后的回光返照。
　　周全饶有兴致地在后头看着他俩。樊澍的枪都只好搁在一旁，腾出两只手来死死地箍住濒死挣扎的伤患，看上去也真的很像——一头受伤的野猪，分不清好意和杀意，也不知道在负隅顽抗个什么劲。
　　而且这个人……不就是视频里那个，他们才刚刚讨论过的OMEGA吗。
　　周全的眼毒得很，他能一眼看出当初缩头耷脑隐匿气息的樊澍，如今这么一个大鸣大放的公众人物，还长着这样一张脸，想不认出来也难。
　　所谓旁观者清，这么搁后头看着就咂摸出些有意思的味道出来。他伸手帮忙把人捞起来，两个人将凌衍之拖上岸去。枪伤的擦伤不算厉害，但体温的流失反倒更严重，整张脸惨白发紫，嘴唇乌青发抖。
　　“说曹操曹操到啊，”周全说，他把枪递给樊澍，“他现在需要保温，没一会儿大部队要回来了，你怎么办？”
　　樊澍看着枪，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甚至腾不出手去接；老猎户笑了笑，“你要是信我了，这山我熟，倒是知道个地方。”


第52章 死生转轮
　　那是一处岩洞，路途陡峭，洞口隐秘，但带了攀山钉的猎户们显然不在话下，里头铺满了干草和堆积着些日常用品，显然是猎户常年在山林里狩猎时的歇脚地。周全熟门熟路地踩着钩鞋爬上去，再用缒绳接引他们上来。
　　凌衍之身上的湿衣被剥下来拧出水，现在穿着樊澍的厚外套裹得严实，先前半昏过去，走到中途便醒了一次。那枚子弹歪过要害擦伤了腰腹，幸而伤得不重，只是皮肉伤罢了。可他一路都昏昏沉沉地说胡话，似乎有些发烧起来；好在樊周二人来山区是围猎的，浑身最不少的除了子弹就是药品，等到了洞里，拿储电机点起一个老旧的电热炉，四下立刻暖起来——这儿为了隐蔽不被发现，不能用火。
　　老猎户坐在洞口吸烟，手里半提着枪权当放哨，看樊澍恨不得忙前顾后，把屋里的破被子都给他全裹上。天还没冷到那份上，这会儿为了顾凌衍之开了热炉，没会儿他和樊澍两个都热得冒汗，只得一件件脱得赤膊。
　　“也没什么伤啊，把你紧张得；不过擦坏一块，看第一眼时我以为是要死了呢，嘿嘿，OMEGA就是弱得很，风一吹都要倒了……”
　　樊澍看了他一眼，“你没什么要问的？”
　　“这是那个OMEGA嘛，电视上那个。”
　　樊澍没有否认。“他叫凌衍之。”
　　“新闻才说他逃跑了啊，怀疑是有组织的诱拐绑架，也有人怀疑是故意偷渡什么的，搞得很隆重啊。他是什么人？”
　　“他是……”樊澍有些难以描述，他们如今算什么？前任？他不想这么说，于是斟酌着用词，“……我的配偶。”配偶，说出来的时候才觉得真是个好词。国家分配的，用于配对繁殖的……可不就是配偶吗？
　　倒是老猎户干脆地说：“你老婆嘛。”他拍了拍衣袋，“吞吞吐吐什么，搞得别人没有似的。有老婆金贵了？”
　　“你也结婚了？”
　　“啊，不是你们那种。也不是OMEGA这种娇气的。”周全笑了笑，眼袋皴起，“就猎户里找的，结对过日子。人类不管将来怎么样，灭绝了变成化石和恐龙一样也好，继续这么下去也好。我们这一辈的日子，就算变成这样，也是要过的啊。”
　　这时候凌衍之呻吟了一声，他从裹成蛹的被子衣服堆里伸出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周遭摸索，樊澍便把手递过去，他拽住了两根手指，攥得紧紧地，指腹摩挲着他手指底端的枪茧；于是便变得好像很安心，又咕哝着睡了过去。樊澍握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身上热起来了，汗也开始向外发了。
　　老周头只是看着他们，他那游离又疏远的眼神这时候聚过来，透出一股厚重的感情；身子也不那么松散了，像看着一对小儿女。
　　“你们感情很好啊。”
　　樊澍摇了摇头。“……算不上。”
　　“怎么算不上，居然找到这里来啊，缠得很……要是走岔一步，就再也见不着了。”
　　是啊，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樊澍低头看睡得昏沉的凌衍之。虽然睡着了时和平常并没有太大差距，但自己从没看过这么脆弱的他。他状态极差，眼底深深的凹陷和黑眼圈显得人疲惫不堪。这个人从未在人前暴露软肋，哪怕要从楼上跳下来，第二天和媒体交涉，再与他对薄公堂——凌衍之的喜怒哀乐都是他召之即来的武器。但这一次不同，樊澍能感觉得出来，他在昏沉的梦里也细微地抽搐着，身子蜷得极紧；那喃喃的呓语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几乎像是在梦中和看不见的怪兽搏斗一样：
　　“不，不不，不要，不是、不是、不是！！！滚开、滚开……没有，不要过来！”他挥舞着双手，却并不攻击旁的，反而抓得自己身上一道道血痕。
　　樊澍几乎整个人压上去抱住他，任指甲几乎嵌入背上的肉里，“没事了，衍之，没事了，你安全了，是我，我在这里……”
　　一声长长的吸气顿住了一切，病人陡然睁大了眼，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切挣扎连同呼吸都猛地静止。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山洞顶端被黯然的电火光映出的茕茕人影，橘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轻轻摇晃着。他似乎努力地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又属于什么的一部分；再顺着影子的边际，看见樊澍毛茸茸的后脑发根，还有肩膀上汗湿的臭味。
　　“……樊澍…………？………………”
　　周全站起身，咳嗽着走到洞口的篱笆外头。“我去打点野味，再抽根烟。”他说，毫不客气地顺走了樊澍衣袋里的那包烟。年轻人有他们的话要说。——年轻人，是啊，这么想来，这就是原本世界剩下的最后一批年轻人了。如果人类当真要遭受“天谴”的话，他们死后，人类也就灭绝了吧？
　　在这种时候还要贪图爱情，人是不是很可笑的一种生物？
　　但换而言之，若是这时候还不贪图的话，难道要等一切都来不及了再来贪图吗？
　　我的孩子——如果活着的话——现在也是这样的年纪了。他要是看到现在世界的样子，说不定会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会说早知道等等就好了，等这世上人人都这样了，我就用不着自杀了。
　　老人望着远处的山峦；太阳在地平线上努力地挣扎攒动，却似乎始终破不开那一层阴霾。尚未看见囫囵，远处的山峰上已经镀了一层玫色的金光，像是某种神迹。
　　“……你怎么会在这里？……衍之，出什么事了？”樊澍小心翼翼地问。他感受到怀里人的抗拒，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凌衍之就又会用很多层的壳和刺把自己包裹起来。但他的OMEGA停住了，那些刺终于都用完了，就连剩下的零星也残破不堪。凌衍之在梦里、昏沉之间都显得异常抗拒和紧张，可这会儿醒了却好像能量即将耗尽的玩具娃娃，只是轻微地、抖动地眨着眼。
　　“……我来找你。”凌衍之轻轻地说，他甚至似乎笑了一下，“好奇怪吧。我来找你。居然就找到了。”
　　樊澍大惑不解。“……你来找我？”云城不大，找到也并不算难事；可这在山里。
　　“所以说，是有所谓的因果的，那种因缘，对吧？就像仓鼠之前信的那个教……说这是要受罚的，其实也很有道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作的那些恶，到头来都是有报应的。”
　　凌衍之这样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曾经他以为如果这世上有最后一个唯物主义者，那一定就是他了。他曾经坚信梅尔斯氏症不是惩罚，只是疾病。但凡是疾病就有它的规律，最后就一定会被治愈。他为之奋斗了很多年；但如今他不确定了。神在他身上开了无数个玩笑，再把它们有趣地连缀成线，交叠成块，像在玩一个叠纸，最后组成一个滑稽的形状。所有的反抗都是无意义的。而认为它是神罚、是报应……然后乖乖地接受，显然会容易理解得多，也容易接受得多。
　　樊澍也不确定地看着他，皱着眉，就好像他生病了，——他没猜错，也许他真的生病了，不仅生病，而且疯了。“你发烧了。”男人笨拙地结论，这个家伙最后就说得出来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卧底特情这么多年。凌衍之突然想大笑，想报复，情绪压在心底太久，早已经变质腐烂成能爆炸的东西，他把它扔出去，想炸掉眼前这张一无所知的关切的脸，伤害一切他能够伤害到的人。
　　“我怀孕了。”
　　樊澍果然顿住了。
　　凌衍之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伤痕累累，都是碎石割出的口子。“很奇怪，对不对？科学都是幌子。他们说基本上不会再怀上了；OMEGA的造体子宫很难自我修复……”他絮絮叨叨，好像在梦呓，话语打开了一个闸口便倾泻而下，“上次，我从楼上跳下来，它就掉了；我听说还有人只不过是摔了一跤，而之前，我在山里跑了十几里路，差不多滚了有几十圈，在那么冷的水里走了可能有1个小时，还被打了一枪……”他眼神逐渐失去焦点，空濛地看着墙上炉火的影子，“……说不定已经死了，死了的话就会排出来，一大滩血，一个白色的东西……”他看向自己的**，发现裤子已经换过了，放在炉子边烤，那上面没有血渍；也并没有疼痛的感觉。痛得火辣辣的是腰侧的擦伤，皮肉焦灼的疼痛，那和被撕裂、被挖空的疼痛是两样的，凌衍之很清楚。
　　“没有，没事的，我给你换的衣服，只有腰侧的擦伤，”樊澍说，他张了张口，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是握住了凌衍之的手；凌衍之使劲把它甩开了，反而失声尖叫起来，“你问啊，我知道你想问，你不问吗？装什么正人君子，还是你连问都不敢问？！”
　　樊澍的面孔扭曲了，他压抑不住那些嫉妒、自责和憎恶，但又觉得无限的自卑。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你没事就好”，他说了三年这样的话，装了三年这样合格的丈夫；在那个家里，一个安全的、梦幻的、童话的壳子里，他能够做到。可现在在这，在他唯一觉得自由的地方，他压抑不住这些，就像人压抑不住欲望，压抑不住心中的野兽。“告诉我是谁，是那个家伙吗？我要杀了他。”
　　凌衍之定定地看着他：“也有可能是你，我不知道。”
　　他好像就在等这一刻；等“好好先生”的面具从樊澍脸上剥落破碎的这一刻，为了看这个甚至值得连夜出逃、跋涉犯险、置之死地，甚至挨上一颗枪子。他大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连连咳嗽，笑出了眼泪，笑声像是往泪腺上开了一枪，眼泪也像那些伤人的话语一样倾泻而下，难以抑止：
　　“怎么，你还想要吗？是不是后悔它没在刚才那一通折腾里掉了？比起来是他的可能性比较大……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我们就做了那一次，之后就那一次……不过也许可以做鉴定也说不定，可等回了内地，即使不是你的你也不能不要了……但是云城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呢……不过最坏的结果，你得养着你仇人的儿子呢，按照法律规定的话……说不定也很有意思……”他语调破碎地说着，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直到樊澍紧紧把他抱住，两个人一同挣扎着倒在暖炉旁烤热的山岩上。“够了，衍之，够了……你别说了，那不是你的错……你昨天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吓死了……要不是碰着我呢？你一身都是伤！你得看看你自己，先照顾你自己好吗！”
　　“……我自作自受，都是自找的。”逃避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打湿了彼此的衣襟，他声如蚊蚋，像是喃喃自语，“我杀过一个你的孩子了……我以为我可以毫不留情的……那在科学上甚至不算是生命，所以我没有错……只要它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就有决定的权力。……曾经的法律也是这样写的……”他大喘了一口气，“可是，那次因为仓鼠的事，我看到了……流掉的孕囊是那个样子的，那里面会有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头，只有一个点，……突然就特别的难受，特别特别的难受……我做了什么？……………………我没来由地好嫉妒仓鼠，我居然会嫉妒那个我最讨厌、最看不起的那一类OMEGA，……凭什么他就有第二次的机会，而我就没有？”
　　樊澍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抱紧了怀里的人，想问却又不敢：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有第二次机会，你会想要我的孩子吗？“……你想留下它吗？…………”
　　很久很久都没有回音。怀里的人只是发抖。樊澍只好继续说下去：“我没关系的，你说我伪君子也好吧，我当然也会希望是我的，……你知道，我是很传统的人…………但是，如果只是现在的话，我更想你好好的，别哭了就好了，你留着也好，不要也好，都自己决定，只要你别哭了……”
　　但他的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凌衍之突然真正地嚎啕起来，双臂终于不再向前抗拒，而是紧紧环过他的脖颈；樊澍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应该说从自己小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有谁会哭成这样：像整个人都崩溃了，整张脸都喘不过气地泛红，眼里全是血丝。
　　“……留不下来了，不管是谁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终于连最后一道防线也垮塌下去，
　　“……我被传染了………………梅尔斯氏症。”
　　※※※※※※※※※※※※※※※※※※※※
　　太久没更新了对不起大家……我我我我会努力的！近期应该终于可以恢复更新频率了TUT
　　为了报答还在等着的大家，抓紧多更一章，这两章也是得前后在一起才能看明白。


第53章 命运变体
　　2型梅尔斯氏症，像是神终于发现了灭绝系统的漏洞后，自行打上的补丁。与原本1型的空气传播相比，它们顺着体液潜伏入人体，传播的速度相对较慢，看上去也不那么有威胁。
　　已经远离科研中心的凌衍之，完全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当局把它们封锁得很紧。显而易见，如果梅尔斯氏症再度爆发、或者产生变体，光是知道这个消息，人类社会好容易维持至今岌岌可危的平衡也许就会再度瞬间分崩离析。没有什么比失去希望更加可怕，那就像打开了魔盒，释放出一切的恶，撕毁一切存在的和平。
　　也许这才是云城设立特区的原因。在这里进行着大量非法的母体实验，即便偶尔出现梅尔斯氏症的症状，也没人会觉得奇怪。凌衍之觉得自己的大脑钝木了，才会想不到这种变异存在的可能性：病毒开始识破人类用男**官再造和改装的巧妙陷阱、药物控制的激素水平，直接从内部攻破堡垒。
　　这种潜伏在血脉深处的病菌，无声无息，无毒无害，和无数附着在动物身上的细菌与病毒一样，对宿主本身似乎只是普通的沉眠与寄生的关系。在这个只剩下男性的日常生活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影响；即便是平常状态下的OMEGA，也没有什么危害。更别提云城本地对OMEGA的疯狂排斥和极端教派的兴盛导致他们不敢轻易来这里，而剩下的OMEGA冒险前来，也几乎都是为了移除造体子宫——
　　——不会有人发现。
　　但如果有一个OMEGA怀孕……
　　寄宿在体内深处的病毒新型，就会绕过性别激素和神经递质的伪装，攻击和破坏造体子宫内部的环境。
　　所以，他们才要进行“体检”，并且愿意施舍这样昂贵的医疗资源，给那些OMEGA们；
　　所以，医院里的人才对凌衍之如临大敌。
　　他想起那个咒骂着扑过来的OMEGA。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错觉，原来是真的梅尔斯氏症啊。他恐怕也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想来报复；而自己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凌衍之太熟悉医院了。所以，即便是医疗人员用别的幌子掩盖过去，他也能从他们不经意的紧张感和过于复杂的询问中看出来事情的严重性，但最为可怕的是……在那个模糊又昏暗的造影上，看到小小的、模糊不清又晃动着的影子。
　　命运是骗子。
　　头脑在一瞬间炸开了，像开锅的沸水，蒸汽让人窒息，无法思考。太多的信息同时运转，一个个变成沸腾的气泡。我看得懂复杂仪器上的指数，也看得懂医生手里写的代码。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OMEGA的话，也许真的会相信是什么山区蚊虫带来的传染病的讲法；但是——不巧的是，我正是梅尔斯氏症的研究专家——至少曾经如此。
　　那些曾经光华灿烂的理想，全情投入钻研的项目，为之奋斗过的目标，尚未泯灭的希望……
　　我曾以为，成为OMEGA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了，不会有比像动物配种一样被配给一个一无是处的陌生男人、还要为他繁育后代更差的选择。所以啊，我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决定无论怎么样也要从泥沼里站起来，哪怕变成一个混蛋，一个贱人，随别人怎么说去吧；我要用上所有的武器，反正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糟。我会一点点站起来，一点点爬出去给你们看，给那些嘲笑我的人、嘲笑我的命运看，我有一天会把所有失去的都握在手中，所有嘲弄都踩在脚下，再把所有加诸于身的命运都弃若敝履。
　　可是。可是。
　　谁能想到呢？
　　那个曾被他弃若敝履的男人的怀抱，却成了眼下唯一可以逃避的地方。到头来，还是只能当一个可耻的逃兵，在命运的碾压之下丢盔弃甲。凌衍之感觉浑身的尖刺都软化下去，他闭上眼睛，任凭失去尊严后的眼泪流下来。好吧，随便吧，我认输啦，想笑就笑好了。樊澍抱着他，两人相连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某种共振。
　　“………怎么可能呢……？”
　　脸上的泪痕干了，被炉火烤热蒸发，这时候皮肤皴得厉害，好像能感觉到那一条条斑驳的河道，“……我不是女人，为什么会感染？它要是那么讲道理就好了……”凌衍之终于回过一丝劲，反而笑起来，“距离第一次爆发多少年了，它要是聪明，也该进化了。”
　　“那我们人类这么聪明，也应该进化了……进化出可以抵御它的方法。”樊澍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硬是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也曾经在云城听过梅尔斯氏症复发的说法，但大家都是说是因为OMEGA进行变性手术才会导致的。”尽管身体的颤抖和呼吸的频率出卖了他，但他的声音平静，没有透出焦虑，也没有显示逼迫，更没有因为害怕被感染而逃走。“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们目前能做什么？”
　　他的话像大地一样坚实，似乎永远脚踏实地，着手从眼下解决；他也没有说那些该死的、没用又轻浮的许诺——譬如“交给我、别担心、会有办法的”一类。这是凌衍之之前从未发现过的优点。“我不太听得懂那些科学的部分，但是也猜得到会得上病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对吧？就算是我也知道，梅尔斯氏症和激素有关……”樊澍记得，在他渴望孩子的那段时间，凌衍之每天都要像吃饭一样被迫吞下大把的调节激素和内分泌的药。
　　“是啊……是和激素有关…………但我没有再吃药了，自从流产以后…………真讽刺啊，是不是？”
　　“医院那边做的检查吧，他们怎么说？”
　　“他们要封锁消息，禁止我出境。”凌衍之平静下来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眼泪还让整张脸湿漉漉又紧巴巴的，但他能好好说话了。“……还要立刻终止妊娠。安全起见，要立刻手术，切除整个造体子宫。”但即使是这样，也有可能来不及终止溃烂……他也会变成和医院等候区里那些OMEGA一样，散发着臭味的一具行尸走肉。最后，他会从腹部开始，整个腹腔烂成一滩脓浑的血水，剖开肚子时喷溅出来。
　　樊澍看着眼前的人。他像受惊了的小动物一样，即使到现在仍然在无意识地发抖，在极大的打击和惊惶下全凭本能行动。他没去别的地方，没有找别的人，而是到我身边来了。几十里的山路，无数的障碍，极高的风险。可是他来了；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不知根底的敌手周旋，最后还能逃出生天，天底下没有比这个瘦得像麻杆一样、还怀着孕的OEMGA更强的人了。虽然绝大部分可能是运气作祟，可只是这一点点的巧合，就足以心中升起蜜糖般的虚荣和满足，那甚至盖过了担忧。
　　“你笑什么，”凌衍之白他一眼，“我又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我知道。”
　　“别笑了！反正我都要死了！！你就嘲笑我吧，一直笑我笑到我下地狱好了——”
　　“不会死的。”樊澍说。他凑过来亲凌衍之的脸，那家伙就突然拽着他的领子把舌头也伸进来。“我要烂掉的话你也烂掉，”OMEGA被吻得含混不清地说，他撕咬的舌头柔软地搅动着，听上去像一阵呜咽。樊澍没有抗拒，倒不如说他觉得这么激烈的吻很新奇也很刺激。他意识不到这种卑劣的攻击，直到凌衍之猛地把他推开；他又哭了，眼泪像坏掉的阀门那样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尖叫着质问，仿佛神经质一样歇斯底里了。那些ALPHA经常会说OMEGA都是疯子，精神不稳定，他们说的时候总是带上某种优越感。
　　“我告诉你这是会传染的了吧……？只不过是那个人呕吐的飞沫溅到我的眼睛…………你虽然不会发病……但是也许会变成携带者啊？！……你不能再亲其他的OMEGA，不能再和他们做，即使我死了也——”
　　“……我也没有和别的什么人做啊……”
　　“这是重点吗，你这个傻叉！！我才不管你和谁鬼混去，你明不明白？！你干嘛要吻我？！你为什么不放我这样的混蛋死在水里，或者给我一枪？现在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听上去好像在嫉妒吃醋，”樊澍笑了，他竟然掩饰不住莫名地开心，抱着爱人的背轻轻地哄，“我没有要走啊，别怕。”
　　外头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别怪我老头子不识时务啊，打扰你们小年轻卿卿我我的，……小樊，你得出来看看。”
　　两个人这下好像被抓包似的陡然弹开，一时尴尬地各自占据着山窟的一角喘着气；凌衍之瞪大了眼，好像才知道这周围还有别人，裸露的脖颈和一截手臂都立刻火辣辣地烧得艳红。樊澍尴尬地笑了一声，也才记起来自己是不是完全忘了还有个人，挠着头走到洞口，周师傅倚在门边，神情却没有多少异样和调侃，只是用夹着烟的手远远地给他一指：“喏。”
　　不需要言语，一看便知。密林的深处有火光闪过，枪声远远地在山谷里回响，矮木丛骚动着，那正是他们昨夜扎营的地方。
　　“——怎么回事？”樊澍看了一眼对讲机，并没收到联络。倒不如说，有点过分安静了。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这样的差池居然现在才发现，那不符合一个特情应该有的警觉；如果现在当真是十分紧急的状态，自己应该已经死过几回了。凌衍之的出现把一切搅乱了，他心想自己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初才那么恳切地求他不要来；樊澍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像以前那样平衡地思考，他总是在想衍之的事情。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他们还是婚姻关系的时候，配偶更像是一个符号；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死了，国家也会给予充裕的补偿，足够他的OMEGA体面地活下去。那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们切断了无线电，偷袭了营地。”周全说，“不过好处是，我们也不用解释为什么没回去了。只不过这个规模不小，按道理来说，昨晚那几个只不过简单交火，围猎里的小摩擦而已，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大……”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人数和暗号，“……不太对劲，这伙人是狼头的亲兵。樊澍，你不会想要跟他们打的，你不是要搞好关系吗？狼头向来不会攻击来参加围猎的人，他就像是这场竞赛的公证人和裁判一样。一定哪里出问题了。”
　　樊澍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得抓紧过去，马上就走。”
　　周全大步跨进山洞，低头拿起自己的枪和包裹。他抬头时却愣住了，因为凌衍之已经穿戴好了，坐在那里，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那个从窄**窟里传来的声音里，那个虚弱的、崩溃的、渴爱又疯癫、抗拒又神经质的OMEGA全然不见了，眼前是个和视频上、公众眼里一样的，像是能摆在货架上销售似的那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平稳地开口：“你们等一下，我有件事要说。”
　　“我之后和你解释，”樊澍匆匆地说，“你在这里等我——”
　　凌衍之没有立刻反驳，但他眯细了眼睛，好像又不满意自己刚才还全身心依仗的这个男人了；他拿出了那个单项仪。
　　“我猜那些人来可能是因为我；这东西昨天是在那附近失去信号的。对了，我杀了一个人。”


第54章 在不在乎
　　“是带我来这里的向导，一个山民，”凌衍之静静地说，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想要从医院拐走我，我不清楚是因为是我，还是因为我是个怀着孕的OMEGA……他说有办法保住孩子，让我跟他走。我当时着急地想要立刻离开那里、逃出来找你，我知道你在这边于是……”
　　凌衍之终于开始说起当时的事。那段时间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所以只能简要地概述出来。但他没有说为什么要逃出来。樊澍只是听着，专注地看着眼前瘦削挺拔的OMEGA，双手交叠。移除造体子宫不好吗？不是他渴望的吗？他想要逃离OMEGA的身份很久了；而且这恐怕是真的能挽救他生命的办法。我们都知道梅尔斯氏症的可怕，没有人会责怪他。但他逃出来了，虽然说恐惧会让人做出很多违背常理的事，但是发生在凌衍之身上不太可能。
　　“他说要带我去见狼头，应该是真的。医院里上下人情打点，能够一路通过关卡和哨站，把车开到山坳里的权限，只有一个人却能带着我半夜在山里走……如果没有够硬的靠山是不行的。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交火的话，也许一切都会很顺利。因为前方有枪声，所以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那个时候我仍然没法思考，但是我的身体告诉我要逃跑，于是我就沿着山路跑了……那个人把我摁在地上，他身上带着这个机器。然后那时候猎狗追来了。”凌衍之撑着额头断续地说，“我们一同跌进山坳的涧水里，我看到他用单项仪联络。我才想明白他是有组织、准备的，一旦跟他去了他们的地盘，我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那时候求生欲占据了上风，我清楚一旦等他联络其他人过来，不管他要拿我做什么，我都永远也逃不了了。好在那时候猎狗追得紧，我们掉进河里，他摔倒受了伤。”
　　周全紧紧地盯着这个孱弱的OMEGA，他太清楚山民对这里有多么了解。“他摔倒受了伤？”
　　“我是很有价值的商品啊，他舍不得让我受伤，于是只好自己受伤了……这也让我确定了我的看法：不能让他联络到他的组织。”
　　这个城里来的豆芽菜，风一吹就会倒，怀着孕、患着必死无疑的绝症，刚刚还在像每一个OMEGA那样和自己的丈夫哭泣撒泼，用着极端无聊的嫉妒的手段。可想想看，他在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冷静地判断自己的处境，并且立刻做出决断——哪怕是要杀人的决断。他可能比老猎户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要危险，这让周全警惕起来，“你杀了他，如果是为了逃走，为什么要带着单向仪？那反倒会暴露你的位置吧？”
　　“为了掌握主动权。如果有一天我要卖掉自己，那至少收款人也必须是我自己。”凌衍之平平地说，看向樊澍，“现在，你想要见狼头，对吧？你还要跟他谈易华藏的生意。你拿着这个，去跟他谈；告诉他，你手上有他要的人。”他不知什么时候拆下了暖炉上的蓄电池，给单向仪充上电，然后甚至没有征求在他面前两个ALPHA的同意，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发信的开关。
　　“你老婆是个疯子。”周全对樊澍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人。云城有很多亡命徒，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我见得多了。但没有比他更疯的了。”
　　樊澍望着凌衍之的背影，最后说：“他吃了很多苦。”
　　“这正常吗？他都不觉得害怕。”
　　“他害怕了啊。”
　　“大概害怕了一个小时吧，就我抽烟的速度来看。”
　　樊澍笑了，甚至看上去有点羞赧，就跟他很得意似的；其实他也在掩盖他的紧张和焦虑。他要把自己的老婆卖给猎户的头领，因为他们在找他。他要试探出来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通讯接通以后，对方很干脆地愿意停战并接受“交易”，甚至允许私下单独会面这样苛刻的“条件”。樊澍表明他是太子爷的人，但是又隐晦地透露出这是一场个人层面的交易。他知道，越是苛刻和谨慎、附加条件越多，对方反而会越相信他说的。而对方越是服从，便越显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但他结束通信后，看着趴在昨天差点要了他命的溪流旁边无法停止呕吐的凌衍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应该去医院。”
　　凌衍之洗了把脸，满脸是晶莹的水珠，抬起头笑了笑。
　　“……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想再浪费在医院上。你知道我这一辈子花了多少时间在医院吗？”
　　樊澍受不了他这样轻飘飘地说话，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提高了声音：“那你在这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在易华藏的工厂里看到了婴儿。想弄清楚那些婴儿是不是真的。你一直在这里的话，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樊澍瞪着他。“我知道。但你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这种事情我做就行了。”
　　凌衍之看着他，嘴角挑着讽刺的弧度。“然后呢？我呢？我躺在病床上等死，等着化成一滩血水之前，你来告诉我你又荣获了几等勋章吗？”
　　他讲得很大声，讲完之后陡然一惊，知道自己可能在周全面前泄露了樊澍的身份。但樊澍居然完全没意识到，他好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那些全都是骗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制造它们的人是罪犯，是杀人犯！”
　　“你吓唬我是没用的，我也是杀人犯。”凌衍之说，“别用你那正义的眼神看我，我在这次之前就杀过人，我告诉过你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蹲过牢，甚至有一段时间都待在精神治疗的医院。我有妄想症什么的，你干嘛要管我呢？！”
　　倒是周全，慢悠悠地抬头说：“是真的啊，那些婴儿。要不然这么多人挤在云城干什么？”他叹了口气，“但那太难了。我现在啊，一把年纪的时候会想，真的很重要吗？繁衍这回事、人类的存亡这回事，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人都是会死的。这件事重要吗？重要到值得你们吵架吗？你们像刚才一样，抱一抱吧。”但樊澍转过身去走开了，凌衍之又开始反胃呕吐，脸色青白。
　　樊澍躲在树后，抱着脑袋，手指尖捻着烟，过滤嘴都被揉成了粉末。“我不想跟他吵架，”他对周全说，老猎户看上去有一种父亲的气质，而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父亲。“他来依靠我，我好高兴，他从来不依靠谁，我以前总问他，有没有想要的，想买的，他都没有。我给他买什么，他都说，好，谢谢。他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随便我摆弄。现在终于不这样了，但我刚刚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会失去他，很快，就像我失去所有的家人一样。”他的头低得要看不见了，埋在双臂当中，“但就算这样我也能接受，我可以笑着和他说话，抱着他吻他。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是不是受伤，是不是疼痛。……他不在乎我最在乎的东西，他一直都不在乎。我以前以为他是为了报复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他像是在报复自己，或者报复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救不了他，也没法让他停下来，甚至没法让他好过一点。我越是表现出在乎他，反而让他越抗拒。”
　　周全静静听着。他最后说：“我以前也有个孩子，大概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吧，在那时候。他是同性恋——那个时候还这么说，有这么个词，而且那个时候叫异装癖吧，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穿裙子，抹他妈妈的口红。”
　　“以前是偷偷的，也不敢让我们发觉。后来他出去留学，接触到新思想什么的，还交了一个男朋友。他们牵着手回来，光明正大向我——那个词怎么说——出柜？那时候我终于崩溃了，他妈妈叫得歇斯底里，我也狠狠地打了他。我一边打他一边责怪自己，当初对他太好了，没有像这样教会他什么是男子气概。他妈妈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相亲，逼着他去。他妈妈说他的问题在于没有接触过女人，不知道女人的好；等到他和女人结婚了，病就会好了。他反驳，用一套套的现代的什么学来佐证。我说那是不正常的，男人和男人不应该在一起，那很恶心，违反自然规律，他除非明白过来，否则永远也不要回来，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樊澍震惊地抬头看着他。梅尔斯氏症爆发的时候他还小，他们这一代的观点远远没有这么稳固。他们几乎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和男人在一起，即便从理论上有“违反自然规律”的想法，但实际上，至少当然不会觉得恶心。
　　这真怪，当年觉得绝对无法逾越的鸿沟，居然这样轻易地就越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在国外做了变性手术，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女人。他看上去健康又快活，就好像终于做回了自己，他对我说，爸爸，我现在是女人了，可以和我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吧。”
　　樊澍没有追问下去，他以为自己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周全笑了一声：“你以为他死在梅尔斯氏症里了，对吧？没有。他是被我杀死的。我对他说，我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更不认识人妖。人妖是让人看不起的，我们在街坊邻里面前怎么抬头呢？我对他尖酸刻薄地痛骂，说我们生的是个儿子，但他却硬要说自己是女人，变成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假冒伪劣的产品。他妈妈不愿意见他，说她儿子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在他崩溃的时候，我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我说男人和女人可以生儿育女，那样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你算什么？你只是把毛拔了的公鸡，是阉人，是骗子，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
　　“他自杀了，在梅尔斯氏症爆发前的一个月。”
　　老猎户望着远方的山峦。“我啊，连他的葬礼也没有去，然后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现在，也能和别的男人，和我嘴里讲得那样，违反自然规律地在一起了。因为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活下去啊，太寂寞了，根本没有办法，是不是同性恋根本——或者从最初其实就没有这条线。这条线是我们自己划上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我们那一辈的人，每天都要被这样反复地折磨，假装这样是正常的。我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跟你说的一样，其实是在报复我自己，命运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我想如果是我儿子活到现在，他应该还挺开心的，不用再伪装了，谁也不会当他是异类，大家都这样了，他会是这个社会里极少数真正开心的正常人。真傻啊，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就好了。”
　　他停了停。“我现在明白，没有什么比抱着自己在乎的人更重要了。如果给我机会回去的话，我会抱住他，告诉他我不在乎他能不能生儿育女。生不生有什么重要呢？为什么要我们赌上性命、放弃尊严，甚至丢下爱人？我喜欢看你们抱在一起，那告诉我爱原来没有消失。我这么多年亲眼看着它消失殆尽，一切只为了生育服务。好像传宗接代就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我们这一代人活着，像猪栏里等待配种的猪一样用不着爱情。我这才意识到，当初我家孩子那种不顾一切敢站在我们面前坦白自己爱情的勇气，到底有多么珍贵。”
　　周全回头望了望凌衍之，他现在不吐了，坐在水沟边发呆。他目光里有一种樊澍畏惧的决绝。这是一个冷漠的、一个忘恩负义的时代，一切都是隔离的，割裂的，破碎的。这样的高压情形下，爱情还有它存在的位置吗？
　　远处有脚步声的响动。樊澍立刻紧张起来，周全却难得没有提枪，他把樊澍的肩膀按下去。
　　“没事，我认识他们，我去吧；你陪陪你老婆，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呆着。”他站出来往前走。
　　樊澍笨手笨脚地走到凌衍之身边，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气。他不太会说对不起。OMEGA没好气地说：“别碰我，我只是恶心。”
　　“……不舒服吗？啊、我听说过……”樊澍慌慌张张地绞尽脑汁去想那些书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怀孕时的症状；在他们的生命里，这种普遍的常识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是说，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望着远处走来的人影，低声嗫嚅，“我知道我自己要死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一直都表现得很不怕死，很不在乎，我甚至用这个威胁你。但是那一瞬间我还是想活下去，哪怕杀掉别人也要活下去……我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只要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反抗呢？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你是警察，你抓住我吧。”
　　樊澍心想，我也想抓住你，把你关起来，永远别让别人看见你。他曾经就是这么做的，并为自己在“关押”时给予了很优渥的条件和自由而隐隐自豪。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周全要给他讲那个故事了，故事里他的儿子很像凌衍之。他们是不能被束缚住的那一群人，像是某种遵循本能生存的野生动物，永远也不能被驯化。如果你把它关在笼子里、想要驯养他，就永远也见不到他现在这种活着的样子。
　　他用拇指和食指蜷成圈，将凌衍之细伶伶的手腕圈住，使劲握了握，捂在胸前，让他的手掌听见底下蓬蓬的跳动声。
　　“好吧，我抓住你了。”
　　周全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他们看上去也都是猎户；其中一个头上包了一圈厚厚的白布，用弹力绷带吊着，一边的胳膊也包扎起来。凌衍之突然愣在那里；他认出那是昨天他“杀死”的那个山民向导。周全站在他们身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说着什么，又指了指他们两个。包纱布的山民看到凌衍之，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好像在说“搞什么鬼？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呢！”又跳脚起来，反反复复念叨着，“真是不要命了！”
　　凌衍之一下子坐在地上。那山民全没发觉，反而不停地抱怨：“干什么，不乐意看见我？你跟见了鬼一样！我才见鬼好吗，好大的力气啊，脑袋差点给你开了瓢……我干什么了我？我大半夜的给你吓死，一路沿着河往下找也不见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瞪着周全和另一个猎户，“照我来说，就不该救他们。这些OMEGA从来都不知道感恩，他们巴不得去死呢。”
　　另一个陌生的猎户走了过来，樊澍立刻站起来，一只手推搡在对方的胸前。周全做了个手势，“我做个保人吧，大家都不要那么紧张。这两个人没什么危险。这家伙就是嘴臭。”他指着骂咧咧受伤的那一个说，又转头对那两个猎户介绍，“这两个孩子我都考察过了。现在不多见了啊，这样的年轻人。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觉得你们会有很多话要谈。”
　　那个猎户隔着挡在前头的樊澍，却取下了厚重的手套，向凌衍之伸出了手：“凌先生，我们恐怕有一点误会。我们没有想要强迫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帮你。”
　　凌衍之看着那只手，上面结着茧子，粗糙发黑，指甲又厚又黄，上面有很多伤口，显得很真诚。但是这只手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供给的吗？连易华藏也不会要一个得了梅尔斯氏症的情人。但我还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我不要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我们不要什么。”那人皱着眉头，问了周全几句，又转头过来继续说道，“我们帮OMEGA从市政医院逃出来，或者从黑医、皮条客那里把他们救出来，再或者阻止他们进入云城的猎区，嗯，要说想要什么的话，可能是想要一点良心？”


第55章 何以存续
　　周全为他们做了介绍。一路上凌衍之只是晕乎乎地听，他有些不敢相信。樊澍倒不算特别惊讶，他听说过在边境有自发的民间抵抗组织，一直想要取得联系，但完全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是恶名昭著的“猎户”。那个大个头的陌生猎户笑了笑：“我们也听说过你，樊警官。我们调查你很久了，也派人接触过你。但是你上头有维安委和国安局的人，里头易华藏和魏太子都有眼线和势力，我们没法判定你到底是哪一派的，不敢和你贸然接头。”
　　“他是我们的头领，也就是你们平常叫做‘狼头’的，”周全介绍，“大伙儿管他叫汉森。他在还没当上狼头的时候，就在猎户的群体里头秘密组建了一支小队，救援被猎杀的OMEGA。”
　　汉森取下护目镜，对他们点头微笑。山野间的粗糙让他整个面庞都闪烁着山地居民的膛红，但看到深陷的眼窝和碧绿的眼瞳，才觉得他的一口当地土话也说得过分得好了。“我们也不算什么好人，猎户的人命生意我们都做，从易华藏那儿也有抽成，除了他以外，圣城的几位大长老那儿也有进贡，我们也要维持我们的平衡。”汉森说，“但是我不喜欢看他们那么对待OMEGA。从去年开始尤为严重了。”
　　“怎么对待？”凌衍之问。
　　汉森看了一眼樊澍，再开口说：“你不要知道的好。”
　　凌衍之坚持：“我要知道。”
　　这下倒是樊澍先开了口。“对猎户而言，相比之下，偷渡客中也是OMEGA比较容易猎杀。体力相对不好，身体也瘦弱。而且许多极端的教派分子会以猎杀OMEGA为荣，因为他们的存在违反了教义，是要受天谴的。而且很多人趁机以此泄欲，在杀死他们之前会玩弄他们，强暴了以后再杀死。我知道的是这样。”
　　汉森点了点头：“不过从去年开始，强暴的比例下降，转成了诱拐和盗窃，因为偷盗造体子宫可以卖大价钱。”
　　他们翻过山岭，来到一处地下基地。这里远远可以看到易华藏所筹建的云城，像一座天上宫殿那样浮在那里。他们却要沿着山腹下去，在一个废弃的制毒溶洞改造成的避难所里，看到了一批聚集在一处的人——全部是OMEGA。他们当中有些人衣着尚新，像是刚从内陆逃来的；有些人看起来衣裳很破旧了，似乎已经在此处住了很久。汉森领着他们走进去，不少人热烈地朝着他说话。那个被凌衍之砸破了头的泼皮在这儿很有人缘，一路都有人瞧着他的伤势嘘寒问暖，众人都叫他貌敏。他骂骂咧咧地拿眼看凌衍之，又不敢明说，只在那儿故意大声抱怨：“被野猪拱的！”
　　有人似乎认出了凌衍之，毕竟他是最近这段时间新闻上的常客。好奇、探究或者轻蔑的眼神一直跟着他，指指点点并低声说话。樊澍有些不自在，走在前面挡住那些视线。凌衍之倒是无所谓，他更探究地看着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你们救下的OMEGA？”
　　“一部分。我们在另外两个营地还有一批，但总的来说，大概救下来三分之二的人还是死了。”汉森摇头，他没说是为什么而死，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领着樊澍和凌衍之往下走，里头最深处有一个隔离区。厚重的防疫铁门冰冷得令人胆战心惊。“这里面是什么？”
　　“想进去看看吗？”
　　凌衍之猜想，那一定是和他一样的2度梅尔斯氏症的隔离区域。他看了樊澍一眼，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他的手。他们穿上隔离服，经过四度消毒后进到防疫区的深处。与想象中不同，里面的环境并非那种凌衍之曾经常见的、属于绝望和理性夹缝当中的阴冷，反而透出一种怪谲的……柔软与和平。在这种怪谲当中，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吓得几个大男人集体顿住了，以为在做什么非人道的实验。但紧接着有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救护床过来了，飞快地转入另一边的一间手术室。
　　“怎么回事？”
　　汉森摆了摆手，“没事，只是快要生了。”他指着上面走道里的隔离观察窗，“你想看看吗？我们可以在那儿看。”
　　凌衍之不敢置信地问：“我以为这里是梅尔斯氏症的隔离区。”
　　“的确是的。”
　　“那怎么会有……”
　　“2度梅症的潜伏期长短不一，再根据感染时怀孕周数的不同，有一定的概率能够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
　　“但是，是的，那样的话母体肯定没有救了。而且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携带者，到底会出现怎样的症状现在也缺乏数据。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出其他办法。”他们走上台阶，从玻璃的透室里可以看见底下生产和手术的过程。樊澍不好意思地扭开视线。男OMEGA自主生育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自行生产，必须要依靠医疗设备和医师进行剖腹产。
　　“那为什么……”
　　“利害关系我们当然都说过了，但他是自愿的。……我想尊重他的意愿，因为他真的很想留住这个孩子。也不只是他，也许是我们，我们所有人。”汉森说，他深深看了凌衍之一眼，“我想让每一个在这里的人都能够自主选择，而不是被迫成为什么。他希望能见一见自己的孩子，哪怕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还有什么可以阻扰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人便屏住呼吸，仿佛连底下接生的医生护士都不敢大声喘气。周围只有仪器的声音，混着所有人的心跳声笼在一起，渐渐合成一个拍子。医疗床旁边架着一处屏幕，似乎有专业的医生在通过远程直播参与指导，环顾四周，在这么简陋避难所里却能够出现如此专业齐全的医疗设施，也不难想象这些浑身风霜砥砺、杀人无数的猎户们，对此作出了怎样的努力。要知道，就在不远的云城，极端教派正在搜捕和杀死OMEGA，他们诅咒每一个OMEGA生产的子嗣的诞生；黑医与人口贩子相互掩护，只为强暴他们后再赚取他们昂贵的造体子宫，将他们扔在原地自生自灭。枪声似乎就在周围远近响起，每个人为了利益争夺来去。但这里却如此地安静，安静得像是被羊水包裹着的世界。一切的意象都被切开腹部的刀片、托出子宫的双手震慑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打破漫长沉寂的，是一声婴儿的啼哭；那一声几乎将所有人从长长的沉默中拯救出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上海面。这一次，还没等汉森发话，所有人就都动起来，像是被身体里某种最为原始的力量所驱动，毫不犹豫地跑向手术室的大门前。孩子甚至都没有被擦干便放在生父的面前，他们能看到那个OMEGA艰难地侧过头颅，只是瞧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家伙笑了笑，轻轻亲了一口他潮湿的头顶，便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不动了；医疗设备几乎同时发出尖锐的厉叫，原本就人手不足的手术室里头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凌衍之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突然扯掉了自己的隔离服厚重的头套，脱去了极其笨重的密封衣。抱着婴儿出来的护士吓呆了，他指了指自己：“没关系，我也是感染者。我来帮忙。”
　　抢救持续了几个小时。立刻移除造体子宫，即便如此，也只能做到延缓出血和溃烂，替那个素昧平生的OMEGA多争取几个小时到一天的生命。凌衍之并不是医生，但为了研究这个病症，他也经手过很多同样溃烂形状的标本，研究过组织细胞，进行过同类的实验。等他走出重隔离区，他看见樊澍坐在临时搭建的育婴房那儿，手里抱着那个婴儿，模样有点手足无措；但孩子很乖，不哭不闹，被照看得很好。那画面很有趣也很温馨，他果然很适合这样的环境。
　　他看见凌衍之出来，就掂着孩子哄着起身，旁边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奶瓶和说明，他还跟着重点在那划线，“你来了。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那是不治之症，生育尤其危险，怎么说呢，就像你在炸药堆上面烤火。……不过也许他还能再清醒一次，那样可以再看一眼这孩子。”他说着，小小的家伙张开嘴，五个手指伸过来抓他，嘴唇咧开，看上去像是开心地笑。凌衍之疲惫的脸孔露出了一丝暖意，伸出一根手指任由那小小的软糯的手指抓着，一面问樊澍：“怎么轮到你来照顾？”
　　“人手也不够，就这么几个人，都要去抢救孩子父亲。婴儿，现在太少见了，在内陆都是直接医院接管，一般人也不敢碰，好像生怕一碰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怎么照顾他。我就自告奋勇吧，反正也要等你。”
　　凌衍之盯着小家伙，想伸手又不敢。“我能……抱一抱吗？”
　　樊澍刚要把孩子递给他，可手指刚碰到时孩子就大哭起来，凌衍之像被电打了一样急忙缩手。这时候后面匆匆传来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没扣好，赤着脚从后面急匆匆追上，像是刚刚做完手术的医生，“衍之？……你是不是，”他念名字的两个音发的很高，樊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谁，但很快改过来了，“衍之，是凌衍之吧？……”那人站在那，局促地手足无措，“我刚才看你觉得像，手术里都戴着口罩也不能细看，也没时间多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也真是太巧了。”
　　樊澍疑惑地看向凌衍之，他表情冷冷的，像是不认识一样。谁？凌衍之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对樊澍说：“以前大学里认识的。”
　　“我们还是一个项目组里的呢！”那人笑道，“没想到你也在这。还好你来了，这里懂梅尔斯氏症的人太少了，医学方面的人也少，到处手忙脚乱的，人手不够。”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怎么说呢，做个课题。本来只是想调查云城的样本，结果陷入了很复杂的情况，这边这个状况又离不开，就留下来了。”他十分坦荡地说，又局促地笑了笑，再看了看樊澍，好像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凌衍之突然一把抢过樊澍怀里的孩子抱着就走，也不管小娃娃被吓得哇哇大哭，“过去看看病人情况吧，给孩子也多看两眼。”
　　他们走进了监护室，那医生这会儿没穿隔离服，连鞋也没穿，就只好顿在外面。走进去的时候凌衍之对樊澍说“你别进来”，但他听也不听，直接大步跨进来了。
　　“我又不会发病，也无所谓感染不感染了。”
　　凌衍之把孩子抱到昏迷中的OMEGA身边，看着他青黑的眼窝，失血的脸庞，低而浅的呼吸。婴儿不懂正发生的一切，却不知怎么地立刻不哭了，快活地在襁褓里拧动身体。
　　倒是凌衍之大口地喘气，“好轻，”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手，柔软的触感和滚热的温度还残存在上面。他又回头向外看了看，瞧见人没跟进来才舒一口气。
　　“他没跟进来吧？”
　　“没，”樊澍拧了眉头，“谁啊？他说的不对吗？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前男友，怎么样？”
　　“啊？”樊澍没反应过来。
　　“算了，都是黑历史，过去的事也不用拿出来说了。”凌衍之吐了口气，朝后头枕去，仰在樊澍肩膀上。“我饿了。”
　　“刚刚在那边凳子上我留了点干粮，你在那不叫着要吃。汉森说还等着你出去想要聊一聊，结果你跑这里面来了。”
　　“韶阳冰看着我什么也吃不下，隔夜饭都吐出来。”
　　“韶阳冰？”
　　“就是刚才那人。”他不想提他，只瞧着襁褓，“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肯定事先会取好了。”
　　病床上的OMEGA轻轻呻吟了一声，像是回应；他微睁开了眼，却失去焦点似的，并没有看到身边的婴儿。
　　凌衍之把孩子再凑近一点，让那小小的热气贴着他的脸颊。他微微笑了，呼吸的节奏急促了些许，可并抬不起手来，只有眼角聚齐一层瓮然的水珠。凌衍之便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身上，环成一个圈，极为瘦削的手臂看上去像做巢的枝桠。他这么瘦，像是被这胖嘟嘟的幼兽吃干了身上最后一点点赖以生存的脂肪。凌衍之非常想摇醒这个人、问他——值得吗？与女性不同，男性OMEGA的繁衍只是义务，他们所怀孕产下的孩子，并没有自己的基因在里面。我们不应该有母性这种东西。为什么、要为这皱巴巴的、丑陋的小怪兽，为了别人的血脉延续，而牺牲掉自己呢？
　　耗尽了生命，只为了想要见他一面——他明白吗？你瞧，他根本不明白。他扭动着，想要挣脱那枯槁的手臂，也不愿意贴近冰冷的脸颊。但当那一滴眼泪终于用尽全力缓缓地从凹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时，那孩子却竟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嚷。
　　樊澍紧紧搂着他，感受到凌衍之握着他的手，引着他放在他温热的小腹上。那底下似有什么在跳动着，也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像个梦一般勃然又滚烫。仪器上的线标趋平，发出了长长的警报声，婴儿的哭声夹在其中，那一双眼只是直直地望着，瞳仁已经全散了，像死去的花，谢了却并不阖上。
　　全世界的声音都倒灌在这个房间里，让那一句话几不可闻：“你想要它吗？”


第56章 各怀鬼胎
　　死去的OMEGA的尸身用一领隔离袋包装好了，消毒后才能焚烧埋葬；他的墓地在山后的墓葬群里，向阳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简易的水泥盖板，上面刻上简陋的字迹，标注生卒和姓名。更有很多去世得过于仓促，连身份也没能查清，骨灰便埋进公墓的土陂下面，墓碑上空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写。
　　凌衍之和樊澍各怀心事地往回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溶洞生活条件很差，OMEGA们却不敢往外走，这时候趁着天光，都挤在外面的角落里晒太阳。他们面色灰败，拿着各色复杂的眼神望着凌衍之，再侧过头和同伴们低声议论。有几个被担架抬出来的“见天光”的，身上已经散发出较浓的腐臭味道。这里一共大约有五六十人。有几个年轻身体强健的，带着篓子翻山打猎去了，这会儿从山那头翻回来，摇摇头说：“不行，外面打围，包围圈越来越小，山里越来越难走了。”
　　老实说，这么多号人住在这，天天打猎，动物也不傻都往别处跑。这外围一堵，就是断了生路；打不到猎，饭食的水准就往下降，只能靠猎户从外面带食进来，那能有多少？喝了两碗稀粥，人吃不饱，脾气就容易往上泛，看着凌衍之那副瘦伶伶还眼高于顶的城里人模样，身边居然跟着个ALPHA，还对他低眉顺眼那样子，那情绪就更往上泛了。
　　凌衍之刚端上碗，才舀了勺子送到嘴边，那味道一闻便直反胃反呕，把碗往樊澍怀里一塞，在一旁干呕。有人就叫：“喂，那边的，听说你把貌敏打开瓢了，很不情愿要来我们这儿；那敢情好，别吃我们这的，小庙容不下你这么大个官啊。”
　　又有人帮腔道：“就是，前天看你还在电视上跟那个姓易的眉来眼去的，一会儿挽手一会儿亲嘴，怎么，今天是夫人下乡探访基层来了？”
　　见他没有回话，叫喝声越来越多了：“你是姓易的姘头啊，姓易不来找你？玩腻了吧， 给自己找好下家了？易老板知道你给他戴绿帽，那还不知道要怎么**呢？”
　　“可快走吧，别把易老板饿极了闻着骚味儿追这里来，给我们这添麻烦。”
　　樊澍刚要作怒，那一群OMEGA又叫上了：“你一个ALPHA往这里挤什么，好意思跟我们抢食？还拣着别人剩下的**也要。”这话两头骂上了，樊澍气得要死，刚要把碗摔了，倒是老周一把拉住了，回头瞪眼喝他们：“都是OMEGA，你们说话烂疮一样难听干什么。”
　　“谁跟他都是OMEGA了？担待不起！人家混得好啊，都当上二奶了，俗话说得好，笑贫还不笑娼呢！”一群人说着，倒都哈哈大笑起来；从他们肆意嘲笑凌衍之的快活表情上看，似乎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更有污点、更容易嘲笑，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他们丝毫也不在意，就是这个他们眼里的“**”，刚刚还满身是血地在手术台上站了几个小时，就为了让一个OMEGA能够多续一个小时的命，多吸一口气，多见他的孩子一眼。
　　樊澍脑袋上青筋暴起，饶是好脾气如他也快摁不住了，凌衍之呕了半晌，肚里早已经什么都没有，就只剩酸水来回搅荡，这会儿好容易喘过气来，瞥了周围一眼，突然软绵绵地叫：“阿澍。”
　　别说别人，樊澍自己都被吓好一跳，凌衍之什么时候这么软了还叫他阿澍，他从来连名带姓一起喊的，每次喊他名字时都跟要杀人似的。这一下没温存起来倒是寒毛直竖，拿一双眼铜铃似的瞪他，只听他说：“我没力气，你抱我走好不好。”
　　众人全酸倒了牙，瞪直了眼，就看他摇摇晃晃，弱柳扶风地倒进男人怀里，撒娇道：“抱嘛~”
　　樊澍僵得跟木头一样，凌衍之拧了他一把，倒是乖乖抱了，几乎单手就将人托起来。始作俑者倒是舒舒服服地靠在怀里，还朝看客们挑衅地飞了个眼风。一群人眼都直了，嘴却停了，一时居然不知道该骂什么，只能“JIAN人”、“SAO货”地轮流着来，声音越来越低；樊澍抱着他往前走，他却笑嘻嘻的，旁人的话听来耳旁风一般，樊澍要是瞪谁过去，他就蹭着耳畔低低说几句什么，顺便再偷亲一口，像把炸毛的狗给捋平了毛似的。一路走过去倒是没有人当真敢拦在面前，反倒骂骂咧咧地朝后退了，毕竟谁也不敢真跟个ALPHA叫板；而且也发现，当你的言语根本伤不到对方时，骂人的威力简直趋同于零。
　　凌衍之睨着他们，看不惯是吗？越看不惯，就越让你们看啊。
　　他的手搂得紧紧的，低声在樊澍耳畔笑：“没事，他们只是妒忌我。”
　　怎么能不妒忌呢，能沦落到这儿的OMEGA，可想而知受过怎样的遭遇；他们的人生里，可能但凡有一个对他们好一点的ALPHA，他们便不逃了。能狠下心为了什么人权大义的，坚持什么自我尊严的，那要么不是正常人，要么就活不到今天。
　　更何况，无论这世上有没有女人，性都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但凡是人，就会有那方面的需求；而被改造的OMEGA，为了迎合繁衍而设置的人工‘**期’，更是绕不开这个问题……他们在这儿，怎么处置啊，一早被憋得狠了吧？
　　等走到门口，凌衍之才款款回头，风姿绰约地竖了个中指，“你们最好别巴着我走，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把我留下来吧。这里这么多OMEGA，那就是案板上待宰的猪肉，撒大街上的金条啊，我我要是给人递个信呢？你猜这么着？我有男人保着，你们有吗？”他微微一笑，“你们可想好了，我活不下去的话，谁也别想活。”
　　刚才还骂得嘚瑟的一群人，突然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嘎地一声，全不做响了。
　　回到窑洞内，简陋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地写划着什么，老周仍然只是事不关己地守在门口，目光仿佛放空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汉森双手交叠搭在面前，韶阳冰也换了便服，有些激动地和貌敏争论着。他看见凌衍之走进来，眼睛猛地亮了，急急地说：“衍之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除了汉森以外，貌敏、韶阳冰，周全，还有一个看起来文弱精炼的OMEGA，一身精英气质，汉森介绍他叫做虞涟，是这里OMEGA的代表。汉森说：“有什么话放开了说就好，这里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凌衍之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只是刚进门就从樊澍身上跳了下来，脸色煞白发苦，在会议桌尾远远坐下了：“怎么回事？”
　　汉森显然已经向其他人介绍过他们了，这时候敲了敲桌面，“韶博士建议我们把救下的OMEGA送回内陆，也好有大医院收治，2型的资料也要给回去给到政府，才能够有先进的设备和人才来研究变种的病毒。”
　　韶阳冰刚要开口，汉森又做了个手势，继续说下去：“但是实际上是，现在正在秋猎期，这座林子里都有什么豺狼虎豹，不用我说，大家心里清楚。就算我们不清楚，樊警官也是清楚的。”他指了指樊澍。
　　“就是因为这样啊！”韶阳冰急切地说，“如果不赶紧转移他们，在这里被发现会更加危险。而且，这个病症的重要性，不亚于当年发现原型梅啊，它必须要引起学界重视。再者，待产的OMEGA还有4位，他们腹中都还有胎儿。如果不能回去的话，他们就等于……”
　　“回去就有办法了吗？”虞涟问。他身上的衣衫蔽旧了，应该是在这里呆了不少时间，但是却打理得十分干净整齐。很难想象这个人会来到这里，在云城的深山里出现。
　　“即便现在回去了，那么短的时间，就算我也知道等药研制出来，我们这一批人早已经救不了了。那回去做什么？给他们做试验用的靶子吗？”他交叠着双手，冷静地说，“我们已经给人做够了小白鼠了，这才逃出来。别对我说人类未来、国民义务之类的话，你们不明白我们抛弃了什么才能来到这里。我们来了云城，原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貌敏哼了一声，“那你出去好了，赖在咱这儿混吃混喝什么呢，当我们是慈善机构吗？”
　　虞涟就说：“从你们的行为来看，你们的确在做一样不违良心的公益事业，这是无可辩驳的。”
　　凌衍之差点没憋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叫虞涟的倒还对他胃口。
　　“你们不要赌气争这个呀。虞先生，你也看见了，这里没有适合的设备，还有二十来个OMEGA从黑医那里移除了造体子宫，术后溃烂引发2度梅的患者。他们不想活吗？你能代表他们吗？我天天和他们打交道的。要是有更好的条件，说不定还有机会做更大范围的阻断手术。”韶阳冰焦虑地说，他看向凌衍之，“再说了，物伤其类，今天又去世了一位，明天轮到谁？老实说，就现在的条件，孩子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没有先例的数据。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凌衍之看着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貌敏不怕他，仍然在嚷嚷着：“那也不能带着一群OMEGA在山里走啊，如果给人知道是我们猎户出力保的，那这规矩就要乱了，没人会听我们的，你知道会是什么样吗？到时候大家一起嗝屁，从此后再也没有人保你们，满意了？”
　　他这话不假。猎户是山大王，这么多势力在中间调停，靠着自己手头的“人头权限”维持一个平衡，这也才能有机会救下OMEGA。可这也是柄双刃剑，如果发现猎户自个儿“藏私”，把这么多真金白银的OMEGA都藏在这儿自个“独吞”，那这狼头的权威可就玩完了。取而代之想要当“狼头”的，数不胜数。就连汉森自己，也不敢把这个窝藏OMEGA的事告诉所有猎户。你藏着一大批的人头，不让我们玩玩再卖了赚钱也就罢了，还不让我们进城享福？
　　汉森担忧的是更广层面上的事。马上要入冬了，直到圣诞期间的狩猎只会越来越密集，不会减少。这么一大批的OMEGA，要吃要喝，太打眼了。狩猎圈会越围越紧，原本也不可能把他们一直留在这里；更何况，这当中还有了一个棘手的人——
　　他看向会议桌尾脸色苍白的凌衍之。这个OMEGA太有名了，牵动的背后势力也很强大。易华藏身为摩西，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个苗子，是要拿去当子儿用的，肯定舍不得放手。如果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让他们查出劫走凌衍之的是猎户们的话，那比救下许多OMEGA要严重得多。“圣地”会以为这是猎户们想要改立山头的一个预警。
　　但凌衍之身旁的那个卧底特勤，却是他想要的。既然选择了收容这些OMEGA，那么就得有一条通路，把人运走，不然都死了，这好事也做成坏事了。樊澍现在用的是太子爷的免死金牌，道路上的事非常好说；背后又有上峰撑腰，无论如何，当局肯定希望逃掉的OMEGA都回来。至于回去了怎样，那肯定比呆在山里或者被人挖走器官来得强，他也不想考虑如同虞涟这样靠喝风饮露宣扬理想活下来的知识精英怎么想。
　　而樊澍愿不愿意冒险帮忙，看他绕着凌衍之转的模样，也知道很大程度是在这个OMEGA身上。毕竟，按道理他现在应该回狩猎的小队去了，这么长时间脱离行动，太子爷一定会怀疑他。但他仍然不走，只有一个理由：他放心不下眼前这个OMEGA。
　　凌衍之静静地听着，对面的韶阳冰对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两人视线是对上了。韶阳冰像打了鸡血那样，脸色登时变得潮红，好像有一堆话想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反而不敢再来看他，转头加入那一堆人的辩论当中，声音也提高了，一堆专业名词抛绣球似的往外砸，感觉有点像抖索索开屏的孔雀。
　　樊澍一嘴里泛苦，好家伙，当我不存在啊，可要吃陈年老醋，他又不稀得那样，他总觉得自己和凌衍之之间，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往外说的。这种感觉是爱情吗？他也不知道，这世道能够匹配上的爱情太少了，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传说。
　　“等等啊，我打断一下，”凌衍之开口了，他摆着个虚假的笑脸遮盖脸上的青白，还是刚才对付外面那群人的那副有点傲人的架势，“你们讨论的核心，不就是救人嘛？要建一条通路，把人安全送出去。”他亲亲热热地挽着樊澍的胳膊，“樊澍对这里情况很熟，他一定有办法。”
　　樊澍陡地一愣。他没想到凌衍之会给他下套。他当然知道情况紧急，救人优先，但眼下他的身份并不是卧底特勤，而是太子爷拿来牵制易华藏投鼠忌器的工具。可旁的人不知道，他也不可能说出来。凌衍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但是汉森眼色一闪，似乎明白过来了。他饱含深意地看了凌衍之一眼，对方的视线也正好递过来。“对呀，樊先生，你在太子爷手底下负责猎队，我听说了，想必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对了，他是狼头。樊澍察觉到这其中的微妙了：太子爷想动易华藏，狼头的认可是必要的。如果在这上面做交易，魏天赐倒未必不愿意帮这个忙。他这个人对OMEGA的确没有什么同情，但好歹也是“皇党”，他就算再纨绔，再从这里头吃“红利”，甚至自己从事这种交易，但也不会对于掩盖2度梅尔斯氏症背后会造成的严峻情势看不明白。毕竟，如果政治一乱，上峰倒了，他这“太子爷”的名头，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可以试着联系太子，但是可能需要你出面。”他对汉森说。
　　“那太好了，其他的都可以谈，我们甚至可以不放在明面上说……”汉森一把拉过樊澍，和貌敏两个人拉他去后面的联络室，使用防窃听和追踪的电话，一面谈着相应的细节。虞涟也没有反对，但脸色显然不是很好看，在权衡利弊。他显然不想回国，但是人命关天，没有办法。最后只是淡淡地说：“我建议只转移病人和怀孕的几位，其他的根据情况自愿吧，这样压力都不是很大。”韶阳冰激动地说：“对呀！你不想回去，别人还想回去呢。”他似乎发觉自己不小心失言了，立刻转而向凌衍之道，“衍之就肯定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这儿饭你也吃不惯呀。”凌衍之也不言语，只是朝他鼓励地感激一笑。韶阳冰像给了甜瓜一样抓紧凑过来，“我看了新闻。这边内陆的新闻不是很通畅……但是我看到了，你在竞选是吧，怎么想到这个打算……是不是金老师提携你啊？”他搓着手，试探着问，话语间都是讨好的语气。
　　凌衍之也不作态，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等樊澍那头出来，两个曾经的“老同学”已经相谈甚欢了。樊澍听到韶阳冰那样说着：“对吧，等回去以后抓紧组建队伍，这个不能拖，他们想瞒住金老师那边……”凌衍之半靠在桌上，支着手肘，温温地看着他，时而点点头，插上一两句樊澍根本听不懂的话。
　　他久违的属于特勤的间离感终于又回来了：把自己隔成两个人，一个站在原地懵着醋味，一个负责从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思考问题。对，衍之得回去。只有回去说不定还有机会，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当然，这个医生也会回去。他是个贪生怕死的类型，留在这里是迫不得已。等回去了，金鳞子是这方面的专家…………其他的关系如何又怎样呢？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部分了。
　　樊澍点点头，脚跟轴地一转，没有和凌衍之打招呼，就这么直接走了出去。“都谈差不多了，我要回云城一趟。”他对周全示意一起走。
　　“喂！”周全追上去，“不说一声？”
　　“没什么要说的，我们很习惯了。”他想起以前几乎每每要离开，短也要几天，长则旬月，他们那时候也是无声的，有时凌衍之还在睡，他却要出任务去了，只顾得上在桌上写一张字条，手机里发一条短信。回来的日期也总是飘忽不定。不过没关系，凌衍之从来不过问。他们心照不宣地在性和冷淡中切换，谁都在等，谁也都不在等。
　　樊澍雷厉风行地走了，干脆利落得也让人不敢相信，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他身上那股属于特勤的果决气息。倒是凌衍之有些心不在焉，连韶阳冰都看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问：“胭脂，你还好吧？”
　　这个称呼让神游在外的凌衍之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陡然改换了一副面孔，将他一把推开，瞧着走进来的貌敏问：“他走了吧？”
　　“啊，走了，你要出去送送还赶得及？”
　　凌衍之不理他，转头对虞涟说：“其实不用回国，离这里最近的医疗设施，还有另一个地方。”
　　虞涟愣住了，韶阳冰整张脸几乎垮下来，连汉森也跟着一怔，下意识地往外面看了一眼；樊澍和周全已经走了，明白他是故意把人支走的。但是附近怎么会——就算有，他又怎么知道——
　　“易华藏在这山里的造人工厂。之前他带我参观时，我看见了。如果能够支撑‘那个’的研究……该有的设备和医疗人员肯定一应俱全。”


第57章 红粉骷髅
　　一时间四下静寂无声，众人都睁大了眼张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张嘴想说一句驳斥的话，但是居然无法措辞。“那是易华藏的地盘，你疯了吧，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回去就不是与虎谋皮吗？”凌衍之看向虞涟，知道这家伙和自己是一路人，“能来这里的，都是下了大决心的，对不对，虞先生？”
　　“出来了，就是不打算回去了。况且与虎谋皮的话，我更愿意和生意人谈。”虞涟淡淡地说，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哪个字过分用力，但一听就知道，他的决心和一般人全然不同。但他文质彬彬地，仍然补充了一句，“我是这样想，但我知道，其他人也许并不这样想。我尊重每一个人的意见和生命权。”
　　“但是，但是啊，胭——衍之，你别异想天开啊，你想想啊，”韶阳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易华藏是做这个……那个生意的，你知道吧？他往上走，是连着‘圣地’的，对OMEGA，他们没有什么同情心， 只会当……”他说不下去了，凌衍之倒是看着周围，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看来你们都知道他们那是干什么的。”
　　倒是汉森换了个眼色看他，觉出这个OMEGA不一般了：原本周全对他说时，他只觉得这个OMEGA就是长得好点，会勾引人，属于出卖色相的那一类；却偏偏我见犹怜地，还有个蓝颜知己亡命天涯的故事打动人。但他在樊澍面前装得那副娇俏依人得令人有点恶心的模样，显然都是为了支开对方，为了这一刻像画皮一样扒皮换脸准备的。“你故意把樊澍引开？”
　　“他做不来这事，在我旁边反倒我束手束脚的添乱。”凌衍之无所谓地说，“再说，身份不适合，让他知道了对大家没好处。”他说到这就点到为止了，其他人看来，他是太子爷手下的人，太子爷和易华藏是对着干的；汉森他们几个知道他是卧底特勤，身为公职人员，就自然更不能参与这种活动了。
　　汉森审视着他：“樊澍不合适，易华藏就合适了？”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是不讲原则的。你们猎户不一样和他有生意往来么。”凌衍之笑了笑，“我是他带来的，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再说，他至少比那群来参加‘围猎’的人要好吧？他不靠这个赚钱。”
　　众人都不说话了，似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貌敏叫道：“你也是空口白话，好吧，就算你说的是条路子，易华藏还没到丧心病狂那步，可你拿什么跟他交易？无利不起早啊。”他有话藏着没一骨碌都倒出来，心想原先你可以以色侍人，但现在你身上得了病，还指望他一样对待你？他巴不得离得远远地才好呢。
　　凌衍之也不作态，平铺直叙地说：
　　“我身上有他的孩子，你觉得他会和我谈吗？”
　　这是一枚无声的炸弹。连虞涟也抬头看他了，貌敏虽然早就知道，但毕竟年轻，听他开口说时还是好一阵尴尬不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的，当樊澍的面吊着人家，这会儿把人支走了，就为了换个孩子的爹。韶阳冰却是整张脸猛地涨红后再倏然苍白下去，不可思议甚至带有些恐惧地望着这位曾经的情人。他倒不是惊讶于凌衍之和易华藏的关系，在他心目中，这位当年在校园里红极一时的“QUEEN”本来就是这种性子。
　　他身上有孩子。原本值得大肆庆贺的一件事，而如今变作了一张确凿无疑的死刑通知单。身为临时顶上的“赤脚医生”，韶阳冰见到了不少同样因为怀孕而检出2度梅尔斯氏症的OMEGA。他们当中有立刻让他拿掉孩子无论风险多高的、有发疯了拿剪刀拼命戳向腹部自残的，也有久久沉默不语和嚎啕崩溃流泪的、以及探听各种方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的人。但唯有这个人、还像他们初见时一样令他惊讶得移不开视线：凌衍之好像没事人一样，他腹中的胎儿像是某种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就和他自己一样。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死亡的恐惧吓倒，又或者说，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准备。
　　韶阳冰盯着他的腹部。小腹平坦，腰肢瘦削，手腕上一截兀起的青筋盘着桡骨，单薄的皮囊甚至没有供给另一个生命所必备的任何能量和脂肪。看现在的体征，也许才刚刚发现，也许只有40天。如果现在立刻手术的话说不定来得及。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设施，整个将植入的造体子-宫剥离。风险仍然很大；但别人不敢说，如果是他们的老师金鳞子的话……说不定能做到。
　　否则的话，——他望着那尖削的脸庞，线条分明的侧脸，过长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阴翳的影子；薄唇上染一点诱人的浅红，正随着主人的话语絮絮地闪出一点殷红舌尖。凌衍之的外貌是他最大的杀伤性武器，他也知道如何最大化的利用它。——可这副姣好的皮囊就要被那腹中的恶魔拖垮了，梅尔斯病毒在显微镜下看有如盛开的花朵，斑斓妖冶，而它盛开之时，这丰腴皮肉，也就化作了红粉骷髅。
　　反倒是虞涟站了起来，神色复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如果真按你说的走，无论其他人能有几分生机，你自己都……”
　　“我知道，”凌衍之笑了笑，瘦长的手指覆上自己的腹部，却又像被烫着了似的抓紧离开，无处安放地摆在桌上绞扣在一起。“要保它，就没我，是这个道理吧？我昨天已经见到了。”那个死去的OMEGA，就在他眼前、他的手底变得像枯萎腐烂的植物一样委顿下去，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而已。他又看了看自己，昏暗的灯光下扬起手掌，透过光线看起来，血管像是能变成半透明的。“现在坐着枯等不是一样吗？我的下场有什么变化吗？”
　　“有啊！”韶阳冰急切地说，两眼瞪得浑-圆，几乎要兀出来了，“回去呀！衍之，你放心，我陪你回去，一路照顾好你，等回去了我一定让金老师帮你，还在早期，说不定还有办法——”
　　凌衍之斜眼瞧他，突然岔开问：“阳冰，你在这边做的调研项目是什么啊？”
　　韶阳冰好像被陡然从背后拍了一掌，没料到这个问题，一下子懵住了。
　　“那、那个……国家机密的项目，有保密条例……”
　　“哦，那肯定不止你一个人来啊。其他团队成员在哪？你那么想回去的话，呼叫救援码不行吗？这里又没人看着你押着你，卫星电话甚至就在后头放着，汉森他们很信任你啊，这应该算是领导层会议了吧，都带上你了。你要走还不容易？国家级项目又在外片，肯定有单向紧急通道，我们在学校里就参与过。你还可以把这里的OMEGA都带回去，根本不用等樊澍来帮忙啊。”凌衍之侧着脑袋瞧他，一手支着颊，一手点着他面前说话，就像当初在大学时一样，“你骗不了我的。我还不了解你吗？你那么着急想回去，却又甘愿躲在这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借着猎户的保护伞藏身……就只能说明有人在找你，你是从你所谓的‘项目’上逃出来的。”
　　韶阳冰一下子不说话了。凌衍之却反而亲亲热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柔声说：“不过这都不重要……你这么替我的病情考虑，就说明还没有忘了我……在这种时候，就陪我一起去易华藏那里吧。”
　　在众人眼里温文尔雅、平和善良、总是关怀无依无靠的OMEGA、替他们着想还无偿伸出援助之手的韶大夫，简直就是精英派高知的代名词，这儿多少**的OMEGA眼巴巴地望着呢，都心里盘算过要是自己非得有个ALPHA，要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不可以……然而现在，就在眼皮底下，那么大一个人嗷地一声，几乎像炸毛的猫一样原地腾起来了，一巴掌扇在凌衍之脸上，毫无风度地大吼：“狗改不了吃屎！你又犯贱作死还想拉上我一起？我不奉陪了！”居然三步并做两步，一溜烟往门外就跑。
　　凌衍之捂着脸，还没发话，倒是身旁的虞涟先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说了一句：“麻烦拦一下。”立刻有OMEGA站起来，你一把手我一把手，瞬间把韶阳冰抓得严严实实。虞涟这才走出去，慢条斯理地说：“无论如何不能放走了韶医生啊，韶医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那就救人救到底吧，否则我们这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凌衍之瞧着虞涟，心想果然我没看走眼，这个家伙才是那种切开黑的，平日里是斯文精英小白兔，当真是这种人，那么多OMEGA怎么服他？想上他还差不多。
　　汉森也看明白了，敢情人拿他这儿当避难所呢，否则这么大反应，抱着胳膊问：“我猜那个所谓的保密项目……就是易华藏在山里藏着的那个项目吧？”
　　凌衍之抬起脸来了，泪光盈盈，脸颊红了一片，好令人心疼，他细细地揉着伤处，手法很老道地让血瘀尽快化开，免得伤了面相：“不然我岂不是白挨了这一巴掌……汉森，你得把他看牢了，带他去易华藏那里，既是一个顶尖的救命稻草，也是一块好用的敲门砖。”
　　“你怎么断定我会同意你的计划？”
　　他望向汉森，“你也没理由拒绝吧？你替易华藏把他弄丢了的两个人都还他，人情做到了；代价只是救助和转移一批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残废带病OMEGA，死了那也是天作的，不关易华藏的事；顺水人情。对易老板来说，这是十全买卖，对你来说，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你仍旧坐得稳狼头的位置。”
　　汉森点点头，他抽着纸卷烟，让人把灰头土脸被一群OMEGA揩够了油的韶大夫给“请”回来，关回密不透风的隔离区去。看那副模样又有点好笑了，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们认识，对吧，大学同学，交情还不一般……你这样对他合适吗？”
　　“相信我，”凌衍之冷笑着说，“你要是知道他以前怎么对我的，就会觉得现在我这么对他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第58章 水逆退散
　　冀秾做噩梦的动静，吓得把医院里的护士都惊动了，跟丧葬一样齐刷刷在他床边站了两排，他浑然不觉，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哭到醒过来，两眼肿得跟核桃一样，朦朦胧胧地跟梦游似的跳下地，光着脚就要往外走，人也不敢拦他，直到他迎面撞上一个人，瞧着他的脸，忽地一下，彻底吓醒了。
　　那人手里抱着个旋转屏三维投影电脑，一手拿着触控笔在全真模拟器上写算，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你要去哪？”
　　冀秾的鼻涕眼泪还在他扳直的领口留了一片印子。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两边两排护士们拉扯回病床上了，一大堆检查眼见着就要扑面而来，冀秾连忙说：“我我不是哪里难受，也没什么不适，我就是睡迷糊了，做了个噩梦。”
　　“不难受你嚷什么？”那人皱眉说，又坐回门口的凳子上了，跟监狱里看管犯人似的。
　　仓鼠歪鼻子斜眼，三两步跳回床上，“我，我没事了！你不要管我！”
　　他可怕眼前这个人了，比什么护士医生都让他害怕，赶紧拿被子蒙了头，蜷成一团躲在里头装睡，一边拿手机给张晨晖砰砰砰地发信息：西王母又守着了，快来救我
　　发完消息却更睡不着了，在被子里几乎抖索成一团，他想起刚才那个噩梦来了。那个让他哭得昏天黑地停不下来的梦，梦里凌衍之浑身都是血，站在他们最初相识的桥下的污水里朝他伸手，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一点点地往下沉，仓鼠哭着去够他，够不着，想要去求救，可是身边什么能帮上忙的趁手工具也没有，他想要去找人，可到处黑黢黢的，又该去哪儿找呢？ 他想说你等等我，可开口喉咙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声来，他想冲下水去，可才走几步，水没到了小腿，他又不敢往下……
　　梦境里其余的部分记不清了，那种寒冷的恐惧感却挥之不去。他给张晨晖发信息去说，对方只好笑地回他：你肯定又把脚伸到外面来了。
　　冀秾咬着嘴唇，裹紧了被子继续发信息：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特别担心，听说云城乱得很，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你能不能联系到之之哥啊？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晨晖回复得也很快，他享受着和一个孕期OMEGA聊天的乐趣，感觉既新奇又兴奋，还有点悖德的暧昧，这说不定就是撩“人-妻”的快-感吧。
　　：他能有什么事，保安人员估计比省长都多，过两天不就回来了。再不济竞选前也肯定回来了啊，这两天组织部都在加班加点开会讨论呢，还能讨论什么，你说。
　　：可是……我这心惊肉跳的，绝对不是好事，我直觉可准了！……我刚刚查了下星座占卜，他最近水逆哎，什么都只有一颗星！……你就帮我查查嘛，你肯定有办法的，我们平头百姓，连云城的新闻都看不到。
　　张晨晖无语了，冀秾这神棍属性，一点都不唯物主义，也难怪他当时被那些神棍们的教义就给拐走了。他心中有点试探的疙瘩，故意说：你为什么不问金院士啊？问我不如问他，他什么身份地位，肯定有一手消息。
　　冀秾想想也是，他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再打了几遍腹稿，从被子里探了个头，眼神刚对上门口的门神就怂了，又钻回去。
　　：不行，西王母在这呢……我要是一说要见老金，还不给他嘲笑到死！
　　被冀秾称之为“西王母”的那位，端坐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使用翻转屏和即时投影，手指一会儿在屏幕上拨转，一会儿敲打键盘，快得简直留下残影，好像非人类。他叫做李嘉熙，是金鳞子的第二任OMEGA。平日里都在医院里被八卦的医生护士风传“金屋藏娇”的三任OMEGA中最“得宠”的一任，这回终于过来露脸了，让一众八卦爱好者们大跌眼镜，这哪里能是“娇”啊，口味也太重了点，看上去比金院士还大好几岁呢。
　　大概是金鳞子不知道那根线搭错了，或者也许是OMEGA协理会施压，终于让他明白自己放着老婆住医院里怀孕待产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事影响不好，自己好歹应该照顾一点免得落人口实，但他又不会也不想照顾，于是便从家里叫来了李嘉熙帮忙。李嘉熙对于金鳞子，是仿佛下属对待上级接任务一样不打二话的，于是这一出仿佛“大老婆看管小老婆”的闹剧就这么开始了。
　　这也就罢了，主要是他看管得相当有水平，手里两张表，一张饮食表一张活动表，每日摄入的营养成分，每日的科学运动时间，每日的日常检测指数表……连人际交往、社交媒体使用时间和游戏娱乐时间都严格把控。“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四肢给扯开捆绳子上那种，你见过吧？”冀秾埋怨，“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惹过他啊？”
　　张晨晖也怕这个李嘉熙，跟个老干部似的；自从李嘉熙来当了看门的，他连冀秾那儿都少去了。西王母是不会看人眼色的，你去探视，他也不说话，也不离席，就笔直地从全息屏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来盯着你，张晨晖总觉得自己那点儿心思要被看穿了，总找着借口不敢去。
　　既然不敢去，那事情就不能不帮人办了。算了，也不是很难的事情。OMEGA的出国，无论是公务还是私程，自然是需要协理会监管的。
　　他打开OMEGA协理会的内部信息栏，开始搜索凌衍之的信息。看到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和这张脸相比，冀秾的外表就简直乏善可陈了。他陷入一种幻觉的苦恼里。
　　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倒是终于过得安生。凌衍之不来烦他了，奇妙的是那几个拉他入伙的地痞最近也没催他去“缴公粮”，群里也安静了很多，攒局的也不见人影。他心中有点说不上的古怪，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下，据说是最近维安委双向协查的“清霾行动”，进去了不少人，就连太子爷的地盘也不敢造次。再问一问大仙的消息，据说自那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他心里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一切的倒霉不过是凌衍之带来的，他走了就天朗气清，除了自己还是个BETA，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小职员，只敢路过的时候瞥一眼秘书长的位置。
　　他咽下喉头不知什么时候升起的肿块，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这个人回来了。但是他肯定是能回来的，能出什么事呢？最迟也就隔几天的事了，回来又有得忙。他敲开页面，突然发现最下面一行的即时信息标红了，他的权限没法打开，而上一条确认位置的信息，是三天前进入云城的入境记录。
　　张晨晖呆呆地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系统录入出错了，那就证明冀秾的星座占卜原来是准的啊？他还会做预知梦来着？这么牛啊？
　　可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看了看秘书长的座位，任秘书长不在，但是周围人来人往的；他想起贴在任虞文件夹侧边的密码，于是用自己不甚精通的电脑水准试了试远程操作……还行，任老头果然没有设置什么权限。
　　他看到了保密信息——其实只有两行字，记录了凌衍之在云城医院就医时失踪的消息。
　　OMEGA失踪，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只是发生在云城，这边的协会没有权限，就只能全权委托对方寻找，那档案底下又打了一行托管跟进的字样。
　　他在医院，他怎么又去了医院？好好地去什么医院呢？失踪，那么多人看着怎么会失踪呢？是他自己跑了，还是被人…………张晨晖想不下去了，抬头看着四周的工位，BETA们仿佛工蜂，忙忙碌碌，有说有笑，就算有人知道这个事实，也事不关己。一楼接待大厅的OMEGA们哭天抢地，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最惨似的。任秘书长肯定是知道这个情况了，但他也没什么反应，今天找个理由不坐班，因为昨天同学会，喝了很多酒。
　　张晨晖一把抓起手机，几乎就要立刻给仓鼠打电话了。但他在按下通话之前停了下来：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是这个行将就木的社会里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拨人。接待大厅里失踪处理柜台那一排虽然没有长队，但却有着长长的、永远也无法纠清的名单。他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失踪柜台对面的长椅上，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张不知是什么的回执单。他并没有哭，只是无力地歪斜着脊柱。张晨晖不认识这个男人，每天来往协理会的人数以百计，但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颓然，就好像和那个男人一样感同身受，好像对方就是他的影子。
　　张晨晖一面庆幸着自己没有跟着他去云城那个糟烂的地方，一面却也抑不住担忧地返身坐下，打开了内部系统里今年度关于OMEGA失踪的数据报告。排在前两位的原因，是“自杀（身份认同障碍）”和“逃离（家庭虐待）”。他很清楚，凌衍之不会自杀。他虽然走得都是看起来很像自毁的道路，但那正是源于身体内那股勃勃而发的生气。
　　这样想来，这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敢于置之死地的汩汩生气，也许才是最致命的吸引力，让如此多的人前仆后继地拜倒在他脚下——包括张晨晖自己。毕竟，在这个眼见着即将崩溃的社会里，生气才是最稀缺的资源。
　　他也不会逃离。他处心积虑换来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必要逃离？
　　排在第三位的是“拐卖（绑架）”。这个倒是非常可能……那也就是说，他遇到麻烦了。听说那地儿乱得很， OMEGA遇到什么麻烦都不稀奇。当局天天在那宣传，偷渡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之类的，惹得键盘侠们天天在骂，说那些偷渡过去的OMEGA“恩将仇报”不配为人，要知道原本他们都是社会渣滓，都是分数不达标浪费社会资源的“不稳定因素”。zf提供了这么好的福利待遇他们不懂得珍惜，在那边受到怎样的对待也是自作自受，也不该被接回来。
　　但那与他张晨晖又有什么关系？凌衍之自然有一堆人去救。易老板肯定不会放弃找他，那是一枚具有投资价值的棋子；樊警官也自然会上心，毕竟剪不断理还乱哪。只有在张晨晖这儿他就是个倒霉的扫帚星，就这么不回来不是正好吗？说不定云城更好，他只是发现那边更好就跑了不回来了。有传说说那边能够做移除造体子宫的手术。那家伙又拽又浪，仗着一副单薄皮相就恨不能上天，自己在他身上吃的苦还少吗？这次也轮到他了，说不定还会挫挫锐气，等他回来，就知道我张晨晖不是最差的那一个，这世上差劲的男人海了去了，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脑子虽然这样想着，脚却自己动起来，等张晨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走廊上跑起来了，掀起一阵风，周围的同事都责怪地朝他嚷：“你跑什么？”“去哪啊，还上班呢！”
　　“我请、请假，调休！”
　　他大喊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开玩笑，凌衍之你不能不回来。你不回来我的秘书长往谁那儿去要呢？你讲大话发大梦像不要钱似的，像这个崩溃时代的堂吉诃德。风吹得眼睛剌剌地痛，他抹了一把，给冀秾抖索索地发短信。
　　：我去找你，你能不能溜出来？
　　※※※※※※※※※※※※※※※※※※※※
　　有读者留言说，本文中提高生育这一点居然不通过试管婴儿而是进行人体改造，是不合理的BUG。（其实，所有试管婴儿仍然必须要进入母体着床，离开母体进行的任何生命诞生手段迄今为止无法成功，这一点在小说中是刻意夸大延续的。）我主要想说的是——人体改造是大忌这一点——不是这样的。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上环”这一节育手段，就是对女性人体的无情改造和无耻盘剥。至今为止无数仍然活着的女性所持续遭受的痛苦，都是对这一强制、无情的生育控制手段的活生生的例证。


第59章 蝴蝶效应
　　冀秾终于绕过西王母，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溜出去，躲在一边将气喘吁吁的张晨晖一把拉进去。两个人躲在狭小的公共隔间里，张晨晖没防备一下子手撑在墙面上，两人脸凑得极近，突然都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怎、怎么了？”仓鼠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意识地替他揩了揩鬓角。
　　张晨晖一下子手足无措，刚想站直又刚一松手就撑不住，还靠仓鼠替他扶了一把，“我、我……我跑着来的。”
　　“你为啥要跑着来……？”
　　“……忘了开车……”
　　仓鼠扁着眉毛望着他，觉得他的举动奇怪好笑；一眯眼睛，才记起自己两只眼睛都哭肿得跟核桃似的，眯起来时胀得酸疼。“你没事吧？”
　　“我没事……”张晨晖有点难堪，“倒是你没事吧？怎么眼睛肿成这样，是不是西王母又欺负你了？”他又四处望了望，“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跟西王母打赌赢了出来的，”冀秾这几天被关得毛躁了，好容易能够伸展筋骨，兴致勃勃，“怎么啦？你急匆匆的。”
　　“不是我……是衍之……衍之出事了。”张晨晖吸了口气，“我从协理会查不到更多的资料了，但是金院士那里也许知道什么情况。”
　　仓鼠愣住了，然后他反应过来，脚上还穿着小兔拖鞋，拽着张晨晖往顶楼的实验室就走。“我们去找他。”
　　医院里现在多半都知道冀秾和金鳞子的关系，一路往上走金鳞子专用的私人通道，倒也没人会拦，只是都用点八卦戏谑的表情偷看。张晨晖被他拉着走，才发觉这个个子小小可可爱爱的OMEGA到底有多大的力量。“你不问……出了什么事吗？”
　　“……OMEGA能出的事就那几样。”
　　仓鼠低声难过地说，“我不想听。之之哥那样好的人……”
　　张晨晖没觉得凌衍之是哪样好的人，是个怎样坏的人倒是很有一番讲头。但如果想想他对冀秾做的事，倒也的确像是从天而降的踏着七彩祥云的白马王子了。他心中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该酸哪边，这时候顶层的实验室到了，适应金鳞子弱视的环境光是过滤过的，整个都像隔着水光那样析过一层，发着幽幽的暗蓝灯带，在这儿走着，总觉得自己像海里的鱼群。
　　两个人站在感应门前，不过，往常总是会自动开启的感应门并没有打开。人工智能管家无机质的声传来：抱歉，冀先生，金先生暂时外出不在，他走前关闭了感应权限。
　　金鳞子虽然是个技术宅，但是毕竟挂着一堆党派和协会的名誉，外出倒是经常，但是他一般不会关闭对自己OMEGA的权限，仓鼠有点奇怪，“外出？他去哪了呀？”
　　“抱歉，非执行请求，不予回答……”
　　仓鼠没辙了，上下捣鼓那传感器，“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抱歉，未收录信息，无法回答……”
　　“这可麻烦了，也不能在这等他回来吧，过会儿西王母就发现——”
　　“——我发现什么？”
　　两人吓得一呼噜，转头看见李嘉熙就站在身后，仍然是那样一副表情，胳膊呈现九十度夹角笔直地抱着好像他身体一部分的全息旋转屏，冷冷地注视着面前两人，好像要捉奸成双一样，吓得张晨晖立马站直了自动挪开五十公分，目不斜视：“我我我你你你好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这里都有监控眼的。”
　　西王母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仓鼠急忙讨好地堆上笑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来看一眼老金嘛……结果他不在，权限也关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出去了？”李嘉熙愣了一下，他与其说是金鳞子的OMEGA，不如说是他的私人秘书，今天的活动显然不在行程上。他走到智能感应器前，“管家，开门。”
　　智能机器管家仍然发出了相同的声音：“抱歉，李先生，金先生暂时外出不在，他关闭了感应权限。”
　　李嘉熙皱起了眉，他拿起手机拨了几个号，忙音。这下连张晨晖都看出来有些不对了；仓鼠也急急地问：“怎么回事？”
　　李嘉熙没有说话——他是那种一天只说有效话语的人，认为所有无效的话都是废话会浪费生命——打开他手中的旋转屏，噼里啪啦地一顿猛敲，一面指了指张晨晖：“喂，那边的。”
　　张晨晖猛地被点名，下意识都抓紧站直了，“啊？”
　　“把地板撬开，下面的那个扳口拉起来。”
　　“做……做什么？”张晨晖看了看那块地板，上面也没个什么螺纹撬口什么的，“这怎么拉起来？”
　　“砸开。”
　　“啊？！？！这、这不太好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嘉熙推了推眼镜，很不耐烦地给了一句话：“撬锁。”
　　这一下正中下怀；张晨晖还在犹豫，冀秾倒是先动了手，不打二话地把地板砸了 ，从底下扳开扳口，露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连接线。李嘉熙把线端连上他的分屏，他像是做熟手的熟练工一样，三下五除二地就越权链接，直接绕过了那不近人情的人工智能，用物理手段把门强制打开了。
　　冀秾没想到李嘉熙会和自己站在一边，三人都有些忐忑地走了进去。极暗的光线底下，从来都保持着开启状态的金鳞子的个人实验室，头一次呈现了这种萧索待机的状态。
　　李嘉熙知道不妙。他与其说是金鳞子的OMEGA，不如说是他的私人秘书，如果连他都不知道的情况，就一定是出事了。他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于是瞥了一眼冀秾：“你怎么想起来找他？”
　　冀秾和张晨晖对视一眼，心想也瞒不过去，就支吾着说：“我们是想问之之哥的情况……啊，就是凌衍之。他好像……也出事了。”
　　李嘉熙翻了他一眼，冀秾一缩脖子，生怕他骂人——怎么说和自个ALPHA半月也没见了，叨叨着也不说想，唯一一次念着他还是为了别人，现在连他出没出事都不知道，冀秾自个都觉得是有些过分。但李嘉熙不说话了，只是熟稔地打开系统，那人工智障又上了线，显然李嘉熙这个同样是名分上的老婆做得比冀秾切实多了，他几乎有金鳞子的全部权限，很快就调出相关的内容。
　　“凌衍之，是那个打算竞选协理会主席的OMEGA，对吧？”他皱着眉，把屏幕上的东西放进全息幕里，否则对他们而言都太暗了，几乎要贴着屏幕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他在云城失踪了……这些是当时的录像。云城当局报称他遇到了当地的‘医拐’，有监控为证，他半夜从医院里出去了，跟着一个不在入境登记范围内的陌生人。官方的说法是在全力搜寻。”
　　他们看着那模糊不堪的视频，显然，云城用这个来当做挡箭牌，证明自己不是有意扣留涉政人物。而更多的纠纷，显然在水面之下，云城当局把责任在往外推，认为这是一起由于换届纠纷导致的政治倾轧，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是易华藏的政治对手在利用这一地区的特殊性掩人耳目地阻扰竞选成功，不然不会出现这种“刚好凑巧”在选举前失踪的情况。而显然，定级派的成员都认为是自然派在故意阻扰一个OMEGA成为协会主席的事情发生。看来一切正如蝴蝶振翅，金鳞子有可能也被卷入了这趟无形的漩涡当中。
　　仓鼠盯着那短短的监控录像来回看了好几遍， 眉头皱起：“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别说之之哥根本不可能给谁拐走，谁不被他拐走已经算谢天谢地了——你瞧， 他样子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医院，为什么又是医院啊？他得了什么病，或者说是去看什么病的，能查到吗？”
　　李嘉熙一听也怔了一下，“对，医院记录……”急忙下手去查，但是却一无所获。“奇怪……没有。”别的记录都一应俱全，事无巨细；可没道理去了一趟医院，看这监控录像的状态都已经是晚上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检查，是过来参观视察的吧？若是正常的行程，随行的行程表上也该有安排。他为什么要去医院？
　　张晨晖犹豫着说：“云城一直不太平吧，我听说那里对OMEGA很排斥……说是有极端教派会猎杀他们，还有很多传言……”
　　冀秾脸都白了。
　　张晨晖连忙说：“不过那都是听说的，谁也没当真见过……”
　　李嘉熙平稳地说：“每年偷渡云城的OMEGA有上千人，这是有切实记录的，他们多半是去寻求云城的黑医帮助。偷渡的OMEGA如果不能入境，经常会在外围猎户的狩猎区就遭遇强-奸和器官贩卖……”
　　张晨晖无语，不说的这么直白会死吗？李嘉熙还在那儿继续：“凌衍之的记录找不出更多了，到这里就断了。但是我想一定还有什么事发生了，不然老金不可能同一时间也出了事，他从来不关这里的设备，也不会不和我说一声。”
　　“那——易华藏呢？”冀秾突然问，“之之哥失踪了，他不可能还原地不动，他的计划会全乱了的。能不能查到他的动向？”
　　“易华藏是有特殊监管的人物，他的信息在维安委和国安局有加密……”李嘉熙皱着眉说。
　　俩人都垮了肩膀，这种人物想必很难查询，谁知道李嘉熙只是埋头敲了一会而触屏笔和键盘，“有了。”
　　“……怎么就有了？？”
　　“我黑进了他们的系统。”
　　冀秾和张晨晖都瞪眼看他，他们才明白金鳞子根本是看中这个人身为黑客的本领才和他成为配偶的；李嘉熙耸了耸肩，持续破解着加密层级，一边说：“很意外吗？我因为触犯信息安全法和危害国家安全罪导致霍尔特-林层级指数跌破红线。我这辈子也是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成为OMEGA。”他的语调毫无波动，仿佛在说着一件旁人的事；一面滚动着屏幕上的信息，从中搜寻着有用的部分。对易华藏的监控比凌衍之的等级要高得多了，包括了录音、录像、GPS定位和人员接触四个部分。他突然一顿。“易华藏……”
　　悬空的全息屏上出现了一段晃动的影像，仓鼠和张晨晖正好站在影像的投影粒子当中；极其强烈的振动使得画面模糊不清，突然之间，有鲜红又脏污的颜色在上面绽开，伴随着刺耳的爆破锐响，就好像发生在他们身边一样。两人吓了一大跳，尖叫着趴在地板上，正好对上一张扭曲的、流血的脸孔，大睁着青白的眼，却没有一丝生命的光华。
　　“易华藏……被暗杀了。”
　　他旁边布满了玻璃器皿的碎片，看不清位于什么位置，但那偷摄的摄像仪画面断续，这可怖的场景突然卡帧在这个位置，闪烁了几下，投影消失了。有可能是偷摄的仪器损坏，但从这个视角来看，也有可能是埋在他身边的卧底也一并遭遇了不测。
　　“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啊……易华藏好歹也是个知名企业家吧，我们这儿完全没有报道的，他要是真出事了，他的公司、股票还不乱了套？……”几个得知了大事件的小人物反而一时对这样的消息不知所措。张晨晖发誓，他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关心则乱，火急火燎地想要知道些凌衍之的消息……但是也不用牵扯到这个程度吧？老实说，我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也去不了云城救他啊，唯一能在这事上能指望的金鳞子，现在也不知所踪——
　　“这样就很显然了，几件事可能串成了一条线……他们原本没有老金的把柄，这一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他了。”李嘉熙冷着脸说，“我刚刚看了一下老金存储在本地的加密私人文件……被破解了。更别提其他实验文件和机密资料。”他拾掇了一下不离手的翻转屏和触控笔，抱了满手，“他肯定因为易华藏的暗杀事件被秘密扣留了。我去查查他具体被关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可以拜托帮忙带个话什么的。你……”他看了一眼冀秾已经有些显怀的腹部，“你休息吧。一个人成吗？”又望了一眼张晨晖，嘴里顿了一下，勉为其难地说，“……你陪着他。”
　　仓鼠使劲地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就躺着，也帮不上忙。你才是…………老金……老金会没事的。他们怎么敢动他呢？整个ABO系统的定级制度的根基都在他这里……除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才觉得自己是有多么的贫瘠和薄弱，无论是金鳞子还是凌衍之，对他而言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他现在终于感觉到，这个好像管家和秘书一样、平常根本不愿意和人交流的“西王母”，说不定才是他们当中，最把金鳞子当家人看的那一个。
　　“定级派和自然派的争斗由来已久了。早有人想要把他拉下马，可是最近……因为某些原因，形势变得紧张了。老金想要扶凌衍之上来，加大OMEGA对社会的影响力。”李嘉熙仍旧平淡地说，“但是你口中那个‘之之哥’不是靠什么‘正义’啊‘种族延续’啊‘未来’啊就可以收买的人，他看透了这些。看他同时还吊着易华藏就知道了，这家伙的价值观里，没有高尚这个词。……他肯定和金鳞子达成了什么合作条件。”
　　他望了望冀秾，“接下来恐怕就轮到我们了。如果他俩的交易被发现，我们所有的配偶关系都会遭到审查。你没空担心别人了，……我们每个人的过去都会被放在显微镜底下解剖。你要为了孩子撑住，不管他们说什么……老金叫我看着你，可我得去帮他了。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你做得到吗？”


第60章 潘多拉盒
　　易华藏被暗杀的事，即使在内陆的要员这边，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具体的情况；而在云城广袤而宁静的星空和山峦之间，一切都静谧如山间的萤火，没有人任何人知道一场近在咫尺的变乱已经滋生。位于猎户所提供的小型避难所的OMEGA们，在那个叫做虞涟的精英OMEGA的主持下召开了一场“民主决议”，自己决定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回内陆、留在原地，或者前往易华藏的工厂，死马当活马医地碰碰运气。
　　凌衍之本来觉得，之前这群人不友好的态度会导致他们不愿相信自己，跟着他孤注一掷地前往一个商人的巢穴；相比之下，回内陆是安全稳妥的做法，无论他们做过什么，内陆当局肯定都会义无反顾地接收他们的。但最终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易华藏的工厂，倒是让凌衍之十分意外。
　　“回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虞涟说，他们在转移前往易华藏工厂的路上，猎户们在四周守卫着长长的队伍，OMEGA们多半带着病，走得很慢。“只会受到更严厉的监管。我们明明可以身体健全，却被‘改造’并看做是某种‘有病的人’。但这病是我们的原因吗？不是，只是因为这个社会到了崩溃的边缘。20年了，一切都到了极限；这是一场人类与自然旷日持久的决斗，如今已经到了终局和尾声。”
　　“你是个社会学家。”
　　“社会都要不存在了，社会学家有意义吗？”他拄着木棍作为拐杖，看了一眼凌衍之，“我相信你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然你就不会那么孤注一掷了，要成为OMEGA协理会的主席，你简直赌上了所有能用的部分，甚至现在……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所有动物的濒死本能。我们察觉了温水快要抵达我们承受的极限了。”
　　“我没想那么多。”凌衍之淡淡地说，“况且，这个问题不是凭空想解决的。”
　　“你知道吗？我们不会是第一个崩溃的社会。人类社会崩溃过很多次，突然之间，曾经辉煌一时的文明陡然消失，因为对环境的过度掠夺、疾病的传播，宗教的倾轧、战乱以及共生体资源链的断绝……”社会学家顿了顿，“而我觉得，某种思维的固化可能也类同于宗教。我们被自己束缚住了。解决的办法近在眼前，我们没有道理拒绝。”
　　“解决的办法？”
　　“在云城，你看见了什么？”虞涟反问，“你也察觉了吧，不然，你为什么坚持要去那座工厂？”他眼神炯炯，注视着深夜里横亘过天际的银河，“一种社会性能崩溃，我们就不应该建立和原先一样的……取而代之的社会形态，应该是全新的，甚至和以前截然相反的。要活下去，就不能恪守教条。”
　　凌衍之不太喜欢理论类的讨论。实践比什么都重要。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们已经越过了山岭，事先用暗码联络了易华藏那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座掩藏在山中的属于易华藏的要塞看起来安静而蛰伏。四周静得厉害，夜间的山林像是某种魔窟，令他想起那在黑暗中像个猎物那样奔逃的夜晚。那说不定会成为他一生的噩梦，凌衍之伸手就能摸到腰侧子弹擦过的伤疤，那甚至还没有完全地结痂。但他现在没有空沉湎于任何噩梦，好像必须被逼迫着朝前跑；害怕和PTSD这种事大概只有躺进棺材里才有空做了——好在就像长跑马拉松的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看见终点线那样，只是提着最后那一口气；好在终点已经不远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隐隐发觉了不对；即使尚未靠过去，他也能够感觉到那座恢弘奢侈的大门透出一股过分安静的死气。而经验丰富的猎户们也几乎同一时间叫了停，汉森轮廓分明的脸孔此时严峻得像一尊钢板，他们趴在地上听了听。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震动……”
　　这山底下原本用来制造毒品的坑道和溶洞，现在全部是工厂和生活区。易华藏的地盘是经过猎户们特许的，晚上才会开工。无论如何，大量机器运转、以及生活区的基本供应，引起的细小的共振不会被常年生活在此的猎户所忽略。他们有时候凭借这个来判断自己是否在猎区。而现在，甚至一只地鼠悠闲地从他们面前窜过去。
　　“难道是停工？”
　　这次反而是韶阳冰出声了：“不可能，他们这里的设施……是不可能停工的。”
　　那样大面积供养实验婴儿的培养皿，全部的循环系统都依赖机器运转的配给；一旦停工，后果可想而知。
　　汉森做了个手势，猎户们从两侧散开，手里拿上攀山绳，“我们去探一探到底怎么回事。”猎户们常年混迹在云城山野，就如同走大路一样方便。
　　韶阳冰却不停摇头，往后直躲，叫道：“你们根本不明白。如果这里停工了，那只能说明一种原因……易华藏肯定出事了。也许有人入侵了这里。”
　　“谁？”
　　“谁知道呢？谁都可能。他有那么多对手，整个南部大区都在他掌控范围内，他是这儿、甚至内陆最大的供应商！他手里有把住我们未来的可能性。如果他成功了，他就是下一个救世主。”
　　他们正在议论，突然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破声从山腹里传来。所有人都僵直了身子，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他们在干什么？”
　　韶阳冰突然尖叫起来：“他们想要干什么！要是、要是炸了这里、会塌的……他们不能……不能——”他有些喘不上气了；他的逃离不是没有理由的。
　　凌衍之想起他上一次来这里参观时，那厚重的、锁住一切秘密和未来的四重隔离区大门。有人显然不想要易华藏成为救世主，或者是不想要易华藏早一步成为救世主，他们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
　　现在缒下山崖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但那里面很可能有着能救他们命的医疗设施。凌衍之记起他上一次是坐云车下到底下的山谷去的。他喘了口气，望向汉森：“我们既然之前发暗码信息，对方能回复，说明里面有人……而且应该和这一波炸山的人不可能是一批的。否则如果他们想要引我们上钩，就会至少等我们进入工厂后再动手。回应我们暗码的人也许是在通过这种办法向我们求救。”
　　汉森紧紧盯着他，这个OMEGA的镇定令他感到意外。“你再发暗码过去，还是从两边下到山崖底下包抄，同时和里面联络看看具体的情况；”凌衍之说，“我从正面坐云车下去，试试看能不能拖住他们。”
　　“……你……这太危险了！”
　　“最差也不过是换种死法，”凌衍之耸耸肩，“带两个人跟我走就行了，看看下面到底怎么了，以及对手是谁……我们不能由着他们炸了这里，那样谁都活不了。”
　　“好，”汉森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你要谁？”
　　凌衍之指了指貌敏，“他山路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时候韶阳冰说话了，他抖索着说：“我……我知道底下的暗码。我陪你去吧。”
　　虽然这样说，但韶阳冰脸色煞白，好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但这也是他这么长时间来，主动要做的第一件事。凌衍之知道，很多情况可能只有他知道；但这个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凌衍之身后，抖索索地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徽章，重新别在胸前。
　　凌衍之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机构标识的徽章，画着一个古怪的方形图形，底下写着代号“潘多拉”。
　　“是这里研究团队的代号？”他们走进堡垒似的大厅，走过新云综合区的沙盘；沙盘上的投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标识云城空中那座巴别塔的纽带还闪烁着蓝光，像是羊水里的脐带。
　　凌衍之打开云车的安全带，一面不轻不重地问那徽章的事。
　　韶阳冰握了握那徽章尖锐的棱角，一面回答道：“我……没有说谎。我们一开始过来，就是应邀来参加一个亚洲区联合学术交流会，当时的研究项目第十一号‘潘多拉’，跟你当初提过的一个设想非常的接近……你还记得吗，衍之，就是我们大学里，你送我的那一篇论文……”
　　云车脱离了束缚杠和气动阀，轴承发出轧轧的响声，尾部的发动机瓮地一响，仿佛拖拉机一样抖得厉害；紧接着它便以一种恨不得脱离轨道的速度窜了出去，在山野间飞速穿梭，每一个旋弯都像要把自己甩出去，可惜都没能成功。铺面而来的夜风仿佛穿越时空，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当年：
　　——那时候，他是校园里闻名遐迩的QUEEN，倾慕者多如过江之鲫。他毫无顾忌，也丝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说，甚至会穿着高跟鞋、涂抹颜色极其鲜艳的口红，扎起长发，画着浓妆去上学。那就像是一副盔甲，遮掩了他本来的面目，让他觉得无比的安全。
　　凌衍之分析过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异装癖，他的异装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为了方便。虽然叫他BIAO子的人增多了，但愿意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的人也不少。这个身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一是可以随意地挑选性对象，而不是沦为只能被动待选的状态，二是给他造成了一种强大的假象，那就是自己能够操纵这群精虫上脑的生物。无论他有着多么优秀的成绩、多么良好的教养，他们常常只能看着他穿着渔网袜的笔直修长的腿就露出相同的、狗一般愚蠢的表情，让人看得出那些包装下面货品的本质。而第三点，那就是他终于腾得出手和空间，专注于自己的学业，让那些烦人的竞争者们相互去争斗，浪费彼此的时间。如果他不想被他们发现，安安静静地享受自己的时光，只需要卸去妆容，换上最土气的发型和衣裳，往往从他们身边走过都不会被发现。他游刃有余地生活在两种不同的身份当中，头一次拥有掌控命运的实感。
　　当时，他们管身为QUEEN的他叫“胭脂”……像是个花名那样，连外校的人都有所耳闻，常常有人慕名来学校里，就为了看他一眼。
　　直到有一天，他在素颜状态下连续许多天在图书馆里遇到同一个“同桌”，甚至有时候这位“同桌”还会帮他占位置——他才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但要是说那也是追求者，他也并没有借着读书的空隙屡屡偷看，露出那些荷尔蒙过剩的**表情；十几天了，他们甚至连话也没怎么说过，他也没有试探地问过，自己到底是不是“胭脂”。
　　那个同桌只是和他较劲似的，啃完一本又一本大部头，完成一叠又一叠的课题和论文，和他一样忙忙碌碌。直到学期年末，他们早已经看得脸熟，甚至会为彼此打水，可都没互相问过对方的名字。
　　可越是这样，凌衍之越是难耐；他知道所有围在他身边转的男人的心思，可却摸不准这一个的；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对我毫无反应，却也不像是专程来羞辱我的？他要是知道了我是谁，会不会就不愿意坐在我旁边了？
　　这些问题煎熬着他，反倒令游戏花丛几乎成了病态的凌衍之前所未有地患得患失起来。他头一次书也读不下去了，文章也写得糟糕，实验数据弄得一塌糊涂；他每天仍然准时准点地去图书馆报道，甚至连‘集会’去得都少了。他手中的课题积压成山，但他却下笔动不了一个字，只是浑浑噩噩地注视着对面桌的这个人，看他极其流畅、毫无所觉地在PAD上写写画画，在全息屏上折叠建模，透过那蓝色的悬空粒子，看他垂着的那双专注于解决问题的眼睛。他甚至知道他眉毛侧边的痣；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陷入一场昏天黑地、来势汹汹的恋爱了。
　　凌衍之记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他想要试探对方对于自己的了解和态度。那天，他故意把明天要用的准考证和论文都落在桌上，自己转头去换上浓妆。等对方慌忙地拿起来追出图书馆，有些急促地在后面叫他的名字：“——凌衍之！”他故意转过头来，血色的唇釉一抖，在嘴边划开一道浓艳的红。
　　那个人却笑了，一点也不意外似的；他跑过来，把论文和准考证抵到他手心里。
　　“你忘带了。”
　　“你认得我？”
　　“啊，我们每天都一起看书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胭脂’，这么漂亮的人，全校也没有第二个啊。”
　　他挑起了一边锋利的眉。“……那你只和我一起自习？”
　　“我喜欢读书啊，幸好你也喜欢。”他笑了笑，有些局促地说，“这也是我能接触你的唯一办法了。”
　　“可你根本没在看我。”那时候漂亮得像偶像明星一般、到处众星捧月的人，居然在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面前，折腾得有点委屈似的，“你只是在看书。”
　　那人便笑了，“看一个人，非要用眼睛看吗？”他说，“我读了你的论文……”
　　凌衍之促狭地朝他眨眼：“这一篇？”
　　那人反倒闹了个红脸，觉得自己话说大了，不好意思起来：“……就这一篇没有看过，毕、毕竟是你刚写的嘛……”
　　凌衍之莞尔一笑：“那就送你了，拿去看吧！”
　　那个当时令他心动不已的人，如今正坐在他身后被高速俯冲的云车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伸手抱他，像个傻子似的捏着他的衣角；现在想想，简直不知所谓，如今再看这人，也只有“瞎眼了”三个字可以形容了。我当时怎么就会觉得他好英俊好潇洒好与众不同，我图他什么，图他会读书吗？我怎么不干脆喜欢上一座图书馆得了，省去多少麻烦？
　　还朝他笑，笑得那么犯贱，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凌衍之嘲弄着回忆中那个傻兮兮卖弄风骚的自己，但却也想起了那篇如今可以称为他人生黑历史的论文。很长时间在持续他们的“地下恋情”时，韶阳冰都会刻意强调他们的恋爱与其他逢场作戏的“男女搭配”本质不同和属性高贵，就像是某种反射一样，以此来引发他内心对于爱情的自卑、奢望与渴求——那就是他们是“一文定情”的。
　　那篇狗屁不通的论文，也实际上没有任何价值：在论证梅尔斯氏症的致病机制和靶蛋白的研究问题上，他那段时间的实验完全没有进展，所有的数据曲线都反复无常，而自己满脑子只有不切实际的罗曼蒂克，在图书馆白白耗费的这些时间，只写出来这样一个仿佛游戏一般毫无价值的东西；他原本是打算扔掉的。
　　他提出了一个“木马假说”。
　　既然我们通过各种方式都无法阻断、消灭梅尔斯病毒，甚至无法使它的滴度产生明显下降；那么，能不能在它毫无破绽的壁垒里，植入“木马”，打开后门？
　　梅尔斯病毒没有对手，那就利用许多病毒与病毒之间的相互抑制性（如乙肝和丙肝），设计出一种“缺陷病毒”模型。这种缺陷病毒必须和梅尔斯的衣壳和包膜完全相同，基因组包含编码针对梅尔斯病毒mRNA的反义RNA的基因，并与之使用相同的启动子，以阻碍梅尔斯的mRNA的翻译，使其直接进入降解；缺陷病毒会和梅尔斯争夺酶系和合成好的衣壳蛋白……
　　最终，梅尔斯会被消灭，而这种“缺陷病毒”则占据了我们的身体——那时候，我们只要治疗缺陷病毒就好了。这时候，因为缺陷病毒的“缺陷”是人为设计的，它就是我们送入城中的木马……所以，我们自然可以很快地凭借它的“缺陷”来阻断它。
　　……当然，这完全是天方夜谭。能够和梅尔斯这样强大的病毒分庭抗礼的“木马”，要怎么才能创造出来？就像能够抑制丙肝的乙肝一样，如果为了治好丙肝而特意感染上乙肝，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时候的他，一定是太高兴了，太乐观了，才想得出这样天真的解决办法。被无数次的打击认清现实之后，这个想法也随着那一段不想再回忆起的失败感情一起埋葬，再也没有浮现上来。
　　“衍之，你是天才啊。”韶阳冰抖索索的声音从夜风里朦胧地传来，“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窃取的。我当时想联系你来着……但是，那时候你已经是OMEGA了，你不可能发表的……我……我只是用了这个概念，具体的模型是不一样的……我没想要真的实现它，我只是当时刚好缺一篇论文，你知道，我得竞争职称——”
　　凌衍之给他气笑了，“反正我也不需要竞争职称了，对吧？不过的确无所谓了，我没有空陪你回忆过去，就不算这个，我那时候替你代笔、代做实验和共同署名的还少吗，怎么突然说起——”
　　云车陡然狠狠地刹住，他们到了。夜风和刺耳的轮毂声停下来之后，陡然弥漫开一股沉闷的燥热；里头混杂着令人恶心想吐的血腥味。他们的车刚停下，前盖还没打开，已经有枪口围住了他们，刺眼的手电光形成令人无法睁眼的晕圈。他们在吼着什么，说的是本地语而不是通用语，貌敏用当地语大声回敬；那些人用枪托敲打车盖。
　　韶阳冰吓得抖成一团，紧紧握住那个潘多拉的徽章；凌衍之突然明白过来。他一把揪起韶阳冰的领子，“……你们难道做出来了？”
　　“先、先出去说……外面、外面那些人……”
　　“先说清楚！！！你们做出什么来了？！”
　　“你别这样啊！也不是……不是我一个能搞出来的啊，我就是个小组长，那么多人，大家都同意了……胭脂，这是你提出来的，这本来就是你提出来的啊！——‘缺陷病毒’，就是你要的、能把梅尔斯打垮的‘木马’——”
　　“怎么可能，……”凌衍之不敢置信地放开了手，“……Ⅱ型梅尔斯病毒……是你们人工制造的……？”


第61章 食髓知味
　　他还想要问下去，但车盖被强行打开了，几个持枪的大汉操着当地语，将凌衍之从车里几乎悬空地硬拖出来。云城是四国各持一方的特区，语言和国别的混合也是当地的特色；这一拨人显然不是属于Z国。貌敏大声地争辩着什么，他们又将坐在最后头的韶阳冰拽了出来，他举着徽章，战战兢兢地用英语解释。好在那炸药膛的声音不见了，周围围了一圈黑压压的武装人员。过了一会儿，他们被连推带搡地推进工厂的大门——
　　凌衍之窒了一下，脚下像灌了铅，突然半步都走不动了：易华藏扭曲的脸孔正对着大门，倒在被血染红的提花地毯上。周围还有很多具他的佣人、保镖和随行人员的尸体，都是一路伴着他和易华藏的，有些脸孔凌衍之还认得出来。穿黑的武装人员包围着四周，原本的玻璃幕墙已经碎成了粉片，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冰冷的尸身，看上去有一种滑稽的庄严感，有一个穿着斑斓长袍的光头从严密防守的黑衣武装人员当中转过身来，他的装束和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看上去像是某种教派的神职人员。
　　那人看见了被武装人员押推进来的三人，目光逡巡了一下，落在凌衍之身上。“你是易华藏带来的那个OMEGA，不是逃走了吗？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可见冥冥之中，神灵早已有了安排。”他挥了挥手，周围人立刻放开了凌衍之，但强烈的反呕和震惊令他几乎站不住，支撑身体的力量在消失。易华藏那么轻易地就死了，沉重地躺在那里，眼睛的一边是闭合的，另一边却张着。
　　凌衍之想过很多次，有一天自己要怎么杀死这个人；在想的过程中也发现，其实若论对待自己的程度，易华藏竟然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他虽然差点将樊澍置于死地，但对凌衍之却不那么坏；作为情人来说，他甚至已经合格了。
　　貌敏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看向凌衍之，递来一个警示危险的眼神，又迅速转向那祭司，故作夸张地叫道：“大祭司，我不知道是您，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呀！我就跑个货，要不是易老板的关系，这货我也不跑的……我，我发誓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成不成？反正人我也送到了……就是……”他望了一眼易华藏的尸体，吞了吞口水，不敢说话了。
　　大祭司和气地袖着手，转向貌敏。“易华藏让你带他们来的？”他显然认识貌敏。这家伙看起来毛躁躁地极不靠谱，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但是却人缘极好，也正因为如此，反倒能让这种级别的人物没那么抱有戒心。汉森看重的正是他这方面的才能，不知怎么收服的他。之前凌衍之在和猎户们的闲谈中得知，貌敏是做这种掮客生意的，借着猎户的身份便利在隔离区两边跑货，有点名气。什么他都敢贩运，从不过问，也从没出过差错。给凌衍之搞得头上来那一下大概是他干这行受过的最重的伤了。
　　貌敏拼命地点头，神情恭敬，做出知无不言的样子：“易老板要我把他从医院带走。”
　　“为什么？”
　　“老板们的心思我从来不乱猜。不过，”他努努嘴，一双促狭的眼似笑非笑，“他怀孕了。”
　　大祭司飞快地看了凌衍之一眼，然后双手在空中画了个交叉十字，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他又转向韶阳冰：“这一位呢？”
　　“他是这儿的研究员，之前逃跑了，跑到狼头那。狼头不愿意和易老板翻脸，就叫我送回来。”貌敏的话掺着七分真，就算找到看见过韶阳冰的人对质，恐怕都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哦，研究员。刚好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他指了指后面的隔离区，“打开它，否则我们只好炸开它了。”
　　韶阳冰浑身一抖。就听祭司继续说：“有些东西，若它的诞生并非上帝的旨意，那还是在初生时便毁灭得好。”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来，那种金属的沉重感、滚烫的温度和附着在上面的硝烟味让你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韶阳冰战战兢兢，却也立刻就说：“好……好……我试试，里面有人，对吧？我让他们出来……都只是些科学家。我们只会做项目研究，课题什么的，没有什么威胁。”
　　他被押着走到厚重的铁门边。凌衍之还记得自己那天来的情形，他们走过了四重这样厚重的铁门，过了四次重消毒隔离区域，才能到达最里面的试验体区。他是参观者，想必还有更多的部分没有展现给他看过。韶阳冰先抖索着摸到密码开关和指纹虹膜验证，毫无意外地发现被关闭了。但是墙上还有一副联络用的电话，果不其然，对方示意他拿起来。
　　他拿起来，拨打了内线呼号，这是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呼号。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对面终于接了起来。果然，有人从里面锁死了试验区。之前这帮人也试过内线沟通，但无疑失败了。他们大概是看在相同呼号的份上，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试探着接起来的。
　　“喂……？”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们的内线呼号？”
　　韶阳冰咽了咽口水，感受着把头皮烫得发麻的枪管的触感：“我是……韶阳冰。”
　　对方沉默了，似乎立刻就要挂断的时候，他急忙喊道：“等等， 贺老师，我没有恶意——”
　　“韶阳冰，你当逃兵我不怪你，但你还要当叛徒吗？”对面极快又压抑着愤怒地说，“我们不和刽子手谈判。”
　　韶阳冰顿住了，接着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我没有当叛徒啊，老师，我也是被人抓来的……”他看了一眼那个神棍，咬了咬牙继续说，“你们在里面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问题也解决不了……”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几个同期——小陈、浩子，建邺，还有徐教授他们，都死了！我们要不是赶紧拉下隔离阀……他们还想要炸山！你去，你去告诉那些打着神明旗号的人，这里面有孩子。婴儿，活的婴儿，由纯正的母体子-宫诞生，脱离了人工羊水，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炸啊！只要他们的神允许！”
　　对面说完这句话，碰地把通信挂上了。韶阳冰尴尬地站在原地，空气里静默着，凌衍之坐在血泊里，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声像刺耳的哨，所有人都朝他这里看过来。
　　“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他慢慢地说，盯住大祭司方廓的脸，挑起一边的唇角，他的唇又薄又细，抿起来时像一片柳叶。“你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也不想毁掉重要的资料和试验品，闹得两败俱伤。那就这样吧，让我进去。”
　　“……你有什么办法说服他们放你进去？”
　　“我没有。但我是个怀孕的OMEGA，你可以告诉他们，——让韶阳冰来说，——我就要死了。出于你们的教义还有对方的人道主义，你愿意各退一步，让他们接收我进行治疗。”
　　“他们会答应？”
　　“这就像挟持人质的杀人犯会接受医生，战场上的双方无论强弱如何都会交换战俘一样……”他抬起眼，“一个OMEGA而已。即便是损失，也在你们双方能够承载的范围内。”
　　大祭司走了回来，在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凌衍之在医院的检查情况，他与云城的官方互换情报——这是作为这里圣地祭司必须要有的条件。年轻的OMEGA好像是一把骨头撑出来的，易华藏趴在他身上都能把他折断了；这样的家伙即便做出什么凶狠的表情，也没有实质的威胁性。他伸手想去碰凌衍之的脸，就像对待一头可怜的小鹿一样。
　　凌衍之无语地往后缩开，避开了他的手；易华藏的尸体就在他旁边，瞪着一只眼睛，青青白白地看着这一切。那样一副尸相近在咫尺，他居然不觉得害怕，却也没有任何因果报应的快意，倒是有些同情易华藏了，他死去僵硬的脸上还仿佛不敢置信，似乎不相信自己这样在云城只手遮天的人最终会面临这样的境遇，又或者不敢相信来杀自己的居然是这个人。凌衍之把那只睁着的眼睛阖上。
　　大祭司只是看着他的举动，似乎在心里给他评分；柔弱和善良都很好，柔弱和善良的人没有威胁。“你愿意帮我们？”
　　“我想要帮自己。”凌衍之说，他故意将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想象着文学作品里，那些伟大的母亲会怎么说。他已经演到了今天，不介意再多演一场。“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孩子是无辜的。”
　　韶阳冰看着凌衍之，看他慢慢地走过来，让他再拨了号，对着话筒讲话。里面犹豫了一会，最终果然同意了，但是要求其他人退开，只能他一个进去。凌衍之安安静静的，脸色煞白，发根和皮肤上都渗着一层薄汗，眉头蹙着，似乎极为不舒服；在灯光下竟然显得整个人有些闪烁着荧光。旁的人都很看轻他，觉得他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OMEGA而已，韶阳冰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凌衍之是个妖精。专门骗人、吃人不吐骨头，能磨得你魂都销了，人也废了，还替他数钱。没有绳子能拴得住他，不管你怎么骑他，他都像驯不服的野马，会在你自以为掌控了笼头的时候，狠狠地嘲笑你、打击你，让你灰心丧气、不敢置信。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是装出来的，只为了博取同情；他无-耻至极，可以出卖一切可出卖的部分，根本没有尊严和节操可言；他似女人又不是女人，贞操观念、荡-妇羞辱和从一而终之类的枷锁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他没有天然的负罪感。但他又像毒品，令人食髓知味，每个人都明知道有毒，却都认为自己一定能控制，能戒掉。是个男人都会栽在他手上的。
　　他当年陷在这个人身上，陷了很深，深到今天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出来了；为了他，自己什么优等生的尊严也不要了，书也读不进去；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那时候学校里最大胆的‘女人’才敢穿女装，穿了就是明晃晃的勾引男人，标示着饥-渴，要被追着叫骚-货的；但是的确时尚，而且也要有资本，才穿得像是那副样子。凌衍之女装非常好看，他妆画得也好，名头很大，有好几家学校旁边的夜吧请他。大学城那一块，几个学校的头都在抢他。
　　但韶阳冰觉得自己是不同的，因为他更喜欢凌衍之不化妆、就只是穿校服的样子，就普普通通清清爽爽的，坐在那儿看书。他和书非常搭，好像手腕上也带一股墨香味。不化妆的时候，好多人都认不出来他，同班同学也有不少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QUEEN。可韶阳冰认出来了，单是只看一眼魂就勾走了。他这样可比化了妆好看多了；那些男人全都不懂，他们太肤浅了，就像是只懂得雌雄交配的野兽。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追求凌衍之。可那是QUEEN啊，QUEEN这个称号叫的好听，但实际上也标示着所属权。只是他们没有正规的配对，按道理说，在学校里谁是老大，谁就能拥有QUEEN。但是这个QUEEN实在不安分，他今天招惹这个，明天招惹那个，几个爱慕者打破了头，隔壁学校的又来挑衅，搞得跟神话传说里抢海伦似的，老大的位置谁都坐不稳。他在一旁瞧着，自顾自的，言笑晏晏；那眼睛是笑着的，却非常冷，像两把刀子。
　　韶阳冰知道，自己读了一辈子书，会做的事情也只有读书。要他去打架，去争人头，去搞明枪暗炮，搞组织，他都是做不来的。但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那个被人人都当做A大骚-货头牌的“胭脂”，其实也爱读书。他像是有人格分-裂那样；又或是特地为自己造一个标签，一个假的稻草人，竖在那儿任人品评凌-辱，好让真的这个自己安全安静地独处，只是看一会儿书。这一个凌衍之没有那么强大，像是壳中的软-肉，毫无防备，只要轻轻一戳，它就会颤抖着蜷缩起来。
　　他们的恋爱谈了一年多。只能是地下恋情，如果曝光了，韶阳冰能立刻被几个学校的头联手起来做掉打死，至少可以打个半残；说不定学位也保不住。但是这种隐秘禁忌的恋爱反而刺-激，甚至有一种秘密的控制感。在外头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胭脂，在他跟前百依百顺得像只小绵羊，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生怕别人发现，又生怕他不高兴了，就像藏着什么珍宝的仓鼠，恨不能在嘴巴里含着；他们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相互打饭、占座、拉着手走路，凌衍之就拼命地帮他搞论文、做实验，如果韶阳冰那一天少跟他说几个字，或者冷冰冰地只顾着看书，他都要难过好几天，然后绞尽脑汁想办法来哄人开心。
　　韶阳冰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握住那缰绳了。
　　但是现在，那些荷枪实弹的教徒们，满地的死尸和鲜血、破碎的玻璃、带着硝烟味的滚烫枪管都在向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隔离区的铁门打开，他一个人往里走。韶阳冰想伸手拉他，但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反倒是自己摔了一跤；想说什么全忘了。他就一直其实是这么一个人走的，旁的人都是过客。凌衍之顺着摔跤的动静望过来，那眼睛又微微挑着，像两把刀子。


第62章 缸中夏娃
　　稻草人却并不是故意要吸引鸦群的。
　　凌衍之走进隔离区的铁门里， 他撑着身子，听隔离门在后面重重地放下了。前头是第一道消毒区域，但是这时候却黑着灯，警报器也没有运作，检查杆像枯萎的草，都垂着头。隔离区里的应急发电机没有供电，可能刚才坏了，或者被外面切断了，凌衍之没有办法判断，他的小腹痛得厉害，胃也跟着疼，像锥子扎似的，头更是发晕，天旋地转。他想要扶住墙壁，但是眼睛几乎看不清楚，连距离的远近也很难判断，扶了个空，几乎一头栽到地上，要倒的时候还在想，这会儿开始想吐了，还好没先吐，否则就是扎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好像朦朦胧胧有人过来，在旁边说着什么，然后把他抬起来。**好像有血在渗。这一个也保不住吗？说不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昏昏沉沉地，梦见自己给樊澍打电话，想告诉他这个事。越是焦急，电话便越拨不通。然后他觉得很好笑，打给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是自己故意把人支走的。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凌衍之知道，自己有点像猫。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会抓紧逃得远远地，逃到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找一块没人发现的角落把自己埋起来。他是笑了，可抬手一抹，手背又湿又凉。
　　然后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晃动的吊水架子。手背上扎了孔在吊水，所以才冷得厉害。有个年纪大些的人说：“没事，只是低血糖。你吃的都吐了对吧？血压也不稳定。”旁边另一个人苦笑接茬：“这种时候血压能稳定的都是圣人。”
　　凌衍之环顾四周。灯光明度调到最低，周围围着四五个人，看上去都是科研人员，都神色疲惫。有两个人拿着枪守在门口。那个最年长的应该是韶阳冰口中那位贺老师贺立果，曾经在学术期刊上见过。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话音里听起来那样强势和执着，就只是一群不知所措的科学家；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救人。
　　“……别担心，”另一个人似乎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恐惧和为难，轻声说，“我检查过了，只是正常的出血，没有流产。你太累了，一般这个阶段都应该卧床休息才对。”
　　凌衍之点点头，他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浮在水里，心情上上下下随波逐流。贺立果问：“你感染了二度梅尔斯氏症？”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凌衍之望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下意识避开了。
　　凌衍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挣扎着坐起来。“为什么不开灯？”
　　“紧急发电机只剩下一个还能运转。”他们踌躇着说。凌衍之踉跄着站起来，推开他们走出去；记忆中的走廊，玻璃管皿，人工羊水里悬浮着的胎儿。那个要消耗巨大的能源，不是应急发电机能带得起来的。这时候那一排排的柱子都变成了黑色的图腾，水里没有了气泡，悬浮着的部分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斑点。凌衍之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当时第一次看到时的震撼，这时候像变成某种绞住脖颈的绳索，勒住他喘不过来气。几个追来的研究员看见他呆呆地仃立在死去的胎儿们面前，也都停下了脚步；有一种原始的欲望翻腾起来，无处宣泄，只得夺眶而出。
　　“……为什么……？”
　　“……都是他们教派内狗咬狗的事。都在传易华藏会是下一任的大祭司……他这次又带了一个OMEGA来，要让他做内陆的协理会主席。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内地和云城两个渠道就都在他手里了。”他们倒是没有认出来凌衍之就是那个OMEGA。
　　“只为了私怨？”凌衍之静静地问，“你们那仅剩的一个发电机用在哪了？”
　　贺立果看着这个压抑着愤怒的OMEGA。能够面对死亡的人都很可怕，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他叹了口气，负疚的情绪令他下定决心。“跟我来吧。”
　　只有那一间屋子亮着，像是深海里的浮游生物。贺立果打开了门，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望着凌衍之欲言又止。凌衍之笑了笑：“贺博士，您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是搞研究的。你们人工复制并且改造梅尔斯病毒都没有吓死我的话，别的也不能。”他顿了顿，“潘多拉的盒子既然已经打开了，无可挽回。那好歹也让我见一见最后的‘希望’吧。”
　　他说完，推开贺立果形同虚设的手臂走进去。
　　房间很小，很狭窄；像是大一些的柱形培养皿，或者是大型的鱼缸。他走过去，突然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这才察觉到面前有一层隔离层——触感不像玻璃，却也是透明的。那是最新式的隔离材料，凌衍之还在读书那会儿，这还是个理论，现在看来已经应用了。别的方面，科技仍然在进展，唯有关于梅尔斯氏症的研究，像一个无法穷尽的迷宫，越走越深，却离出口越来越远。这看似荒谬，但其实也很正常；病毒的世界尽管取得了很多进展，在整体上仍然可以称之为完全不了解。数十年没有突破性成果的病毒并不只有梅尔斯病毒一种，只是其他的都没有这么强的爆发度和致死性，以及高度传播。
　　走到现在一步，会找到办法吗？
　　思绪被这一瞬的恍惚拉得很远。这时候，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轻响，像某种动物的叫声，“呀——”他猛地低头，碰上一束纯粹透亮的目光，小小的手掌撑在隔离层的板壁上，清晰得可以看见指纹。那眼睛像鹿似的漆黑，在发现来人看过来的时候弯了弯，又轻叫着“呀——呀——”，好像非常高兴，小手使劲地拍打着隔离板，砰砰砰。
　　——是个孩子。
　　孩子倒并不是最让人惊讶的。在内陆，由OMEGA生产的孩子都由政-府统一托管，其中最年长的也有3岁左右了，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差不多有三岁，但是……不会说话。不，不会说话不是最重要的……
　　她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
　　没错，是‘她’，不是‘他’……也因为光着身子，这一点尤其明显。
　　那个狭小的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果冻，把一个梦一般的女孩子裹在当中。她脸颊红扑扑的，汗津津的，在只有半间储藏室大小的地方打着圈的疯跑，又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再望向凌衍之，张开了嘴，“呀呀！！”
　　“……神啊……”
　　凌衍之喃喃地说，尽管他从来都是无神论者，即便在教派横行的今天，许多人都认为梅尔斯是“神罚”“天谴”的情况下，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病就是病，病毒就是病毒，人们破解不了梅尔斯，只是因为对病毒的世界了解太少。绝大多数病毒的基因段都存储在人类的基因当中，就像亚当肋骨里的夏娃那样；它们太寻常了，也太微小了，虽然足够庞大，却也足够令人视而不见。
　　再说，如果真是“天谴”的话，为什么要惩罚像姐姐那样的女人？她们活着本身就是惩罚了，死了反倒才是解脱。
　　但是此刻，他诚心实意地想要呼号一声神灵的名字，感谢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生物，感谢那灵魂碎片中突然寻回的一丝失落的完整。
　　贺立果站在门口，果然看见凌衍之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心想果然谁也不能免俗，又一个扛不住的；但紧接着就发现他面红耳赤，一把抓着贺立果说：“你们怎么不给她穿衣服？”
　　贺教授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得意于这个成果所带给人的震撼，他乐于欣赏那些人第一次看到这个试验品时的表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震撼居然会表现的……这么直观，虽然人们也许会问到这个问题，但谁也不会第一个问出来。神像画上的女人都不穿衣服，谁也不会问一声为什么。
　　“……你就要问这个吗？”
　　“她是女孩子啊！女孩子！！”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跑偏……”贺立果按了按额角，“她才两周。”
　　凌衍之喘了口气，“那也不能不穿衣服。”
　　“不是不想给她穿，也不是什么其他的变态理由。”贺立果叹了口气，“是没有办法。她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是隔离的，一切都为了减少感染风险。她甚至不能吃我们吃的食物，一直以来，我们都用打印合成的人工营养膏，那样更好控制成分，确保没有梅尔斯病毒感染。”他说的轻巧，凌衍之却倒吸了一口气，食品打印的技术发展到今天，不是没有，但是太贵了。而如今人口急剧减少的时日，也不再有粮食缺口，这项当年炙手可热的技术如今变成鸡肋，居然也在这里应用出来。
　　“不能也打印合成衣服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太难让她穿上了。”贺立果苦笑着说，“我们都是携带者，都不能直接接触她。即便穿上了，一会也就给她撕坏脱掉了。她没法分辨这些，撕坏后还会往嘴里吃，咽下去就不好了。”
　　他们再度回到那鱼缸似的隔离皿面前。女孩这时候玩累了，坐在地上，掰弄自己的手指。她甚至不能拥有一个玩具。隔离皿的另一边，有一个手套形状探向内侧、密封的操作仓，可以将手伸进去，隔着一层石墨烯制成的软隔层接触到这个女孩，其他的一切都是通过仪器完成的。另一侧是极其复杂紧密的操作平台，无数指示屏和按钮控制和监管着这个“鱼缸”里的一切生命需要。
　　就像是美好的另一边是赤-裸-裸的残酷。但是凌衍之心知肚明，即便是这样的实验，也绝不是第一次做了。放眼世界，这样被私自豢养的女性一定还在不断实验、甚至还有其他案例。但是，无论如何，这仍旧太难。更何况，即便养了，也像鱼缸中的金鱼那样，只可远观不可**；有可能多吸了一口没有彻底净化的空气，都能使她立刻死亡。
　　但饶是如此，也非常难；理论上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只要是由母体诞生，就如同那在梅尔斯之前、曾令世界闻风色变的HIV病毒一样，会从基因的层面遗传给下一代。即便是纯粹的克隆，早衰率也非常高；梅尔斯氏症爆发之后的第一个阶段，克隆技术曾首当其冲地被疯狂开发，但是别说人类，就算在动物实验上，早衰现象全面爆发，无法解释；更引发了一种俗称为“克隆病”的基因污染现象。克隆实验被迫全面叫停，更别提人类自身已经完全失去了母体着床的条件。
　　后来使用人类自身器官组织形成造体子-宫的设想逐步成熟以后，黑市上也不是没有再度兴起过一阵‘克隆热潮’。那时候，第一批OMEGA逃离内陆，选择来云城做‘黑市代孕’来谋求钱财和生路，这也导致了第一批涌入云城的疯狂的非法入境者。但据内部掌握的一些数据显示，克隆同样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早衰现象和“克隆病”，别说女孩，男孩也没有活过2岁的。
　　而这个孩子，她活到了今天，都经历了什么？
　　贺立果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声：“她不是克隆人。她是由OMEGA生育的。”
　　他转头望向黑漆漆的走廊。“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抵抗了吗？即使投降了，我们也能活下去。但如果那些教派成员发现了她……她肯定会死的。她虽然是‘希望’，但如果这个希望是由OMEGA作为‘圣母’的话，就违背了他们的教义。是被污染的‘种子’。我猜，大祭司也可能捕风捉影地得知了消息，如果她的存在被公诸于世的话，他们的教派就会被从根源上推翻。但是易华藏不同，他完全可以借助这个女孩，以及他手里的现有资源，成为新一代的‘天父’。”
　　凌衍之注视着孩子，心想，那么易华藏故意和太子爷作对，却又没有明确的行动；自己明明跟着樊澍跑了，之后易华藏好像也色令智昏地没有怀疑。他在布局，故意引诱太子党上钩，做成两方抢夺后自然“接手”他手中南部大区的样子；而他真正的目的，已经不需要通过“天使”来实现了，毕竟，如果有活生生的“女神” 存在的话——
　　凌衍之脑子转得瓮瓮作响，可视线却离不开女孩，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堵在喉头，可他却听见自己轻声在问，好像生怕话声大了，把一个美梦戳破：“她叫什么名字？”


第63章 孤注一掷
　　女孩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编号011，她是第十一号实验体，也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实验体。
　　贺立果说：“我们都知道不能起名字。死亡率太高了，112个实验胚胎，只活了她一个。谁知道哪天、哪一个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步骤出了问题，她都可能不在了。但是……她的意义，也不在于此。”
　　“是啊，可如果只是一朵放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最多只有观赏意义吧？”凌衍之静静地说，“你没对我说全部的实话，贺老师。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你告诉我全部的情况，我有办法救你们，还有——她。”
　　贺立果笑了一声，周围人也都露出了点轻蔑和好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那个先前替他挂水的研究员好心地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凌衍之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在他们教派内部火并时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见证了案发现场，恰好怀着身孕又奄奄一息，恰好引发了大祭司的善心，央求你们放我进来进来看个低血糖吧？”
　　贺立果的脸色变了变。凌衍之继续说：“好吧，就算我就是恰好路过，现在检查了也没事都治好了，请你们放我出去——”
　　没待贺博士发话，只听喀啦一声，原本守在门口的两个研究员齐刷刷地举起了枪，对准了凌衍之的脑袋。
　　但他们到底是没打过仗的研究员，虽然脑子转得快，知道已经不能放这个人走了，但是端着枪的手仍然抖得厉害，眼里露出恳切的神色。凌衍之摊了摊手：“我知道，我看到的太多了，根本不能脱身。那么你们和大祭司，我总得选一边站。”
　　贺立果望着这个年轻人，作为OMEGA来说，他懂得太多，胆子太大了。但他说得全对，全都是事实，那些话语燃起他心中一点希望；在这穷守着到底是困兽斗。“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啊。”凌衍之说，“HMLV-2的重组基因测序。”
　　贺立果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 ，二型梅尔斯氏病毒——HMLV-2，和您没有关系吗？即使在我这个受害者面前，您也打算这样说？”
　　“……”贺立果一时哑口无言。
　　凌衍之笑了笑：“别担心，我只想要验证一下PCR特异性引物……你告诉我对不对就可以。”他吐了口气，闭上眼，那段曾经无意背下的密文涌向眼前，“VP1203-213氨基酸残基，应该是细胞膜受体结合位点……5’TTGGTACCCGAAGGCGATT……”
　　贺立果静静地听着那长串的代码编号，女孩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好奇地歪着耳朵。那双纯澈的大眼睛里倒影出两人的身影，手心红通通地贴在墙壁上。这让他由衷地从心里升起一股力量，这与让他在先前的屠杀中奋力关上隔离区总闸的力量一样，充溢着最原始的动力。
　　贺立果不禁抬起眼来，看这个相貌秾丽、身形瘦弱的OMEGA，两人的视线在女孩漆黑的眼中交汇，他轻轻点了点头。
　　而在山背一侧，在山里可谓如履平地的猎户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调动人手，暗中包抄。他们已经通过放置在三人身上的窃听器，把里面发生的事听得一清二楚。
　　大祭司显然希望对易华藏的“处罚”悄然进行、一击必杀，带来的人不多；猎户们占着地利，而且全是精壮好手。汉森咬着腮帮，眉头深锁，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仍然有风险。当真要打起来，如果不能迅速致胜，那么大祭司仍然有可能为了掩盖自己的目的，炸掉山里的设施。
　　汉森把眉毛拧成一团，一面把枪上膛，一面思索着行动的路线。这时候，虞涟走到他面前，即便是这种山野间的生活，他穿着虽然蔽旧但仍笔挺的衣裳，裤管都是笔直的，半倚着山壁问：“枪，有多的吗？”
　　汉森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把枪托阖上，往背上一背，这才开口：“你带大家躲起来，如果一会有动静，可能别的猎队也会过来，如果被发现了，我们来不及救你们。”
　　虞涟没接他话，继续自顾自说：“你们不是缺人？我们不是人吗？”
　　汉森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后面一堆乱糟糟的OMEGA。他愣了一下，好像这个想法的确从来没进过脑子，“……底下很危险。”
　　“有什么危险？比生孩子还危险吗？”虞涟笑了，“翻山越岭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我们都是逃过边界线的人，能活到现在的，都有觉悟。”他回头看了一眼，“而且，我们不怕死。拿不下易华藏的工厂，我们反正都得死。”
　　汉森看了他们一眼。即便是救下了近百名OMEGA的他，对OMEGA仍然存有一股保护性的轻视。他们大多身体虚弱，脾气暴戾，总用一种警惕又怨恨的眼神注视着周围，好像这天底下对他们有多么不公似的。 他们猎户做了那么多，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救下来，但他们却并没有感恩戴德，甚至都不与他们特别亲近，就好像总还在怀疑他们，有一天会把自己卖出去。即便是虞涟……自己无论多么倚重他，表示出足够的信任，都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虞涟没等他说话，直接从他身上把枪抢了下来，往身上一背。他长身长腿的，一身精英书卷气，这样一背却显得一种不同的飒爽。
　　旁边的OMEGA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汉森身上的武器摸了干净，几个人还不放手把他摁着，另外一群人就趁机“造反”抢了武器库，各自拣合适的武器装备上。嘴里絮絮叨叨：“那个身上没有二两肉的家伙都冲在前头，我们在后面躲着，等他回来岂不是要被笑话？”“就是！要我们干躲着，等这事结了，那个表子养的还不知道怎么埋汰我们，我可不想在那种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一起走吧，”虞涟看着汉森，眼角一弯，“命要自己挣的。”
　　汉森问：“你会用枪吗？”
　　虞涟笑了：“知道原理。”
　　“那你别跟着去。”
　　“现在这世道，一段代码都说不定比枪更有杀伤力力。”虞涟随意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解决你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问题？”
　　“一旦交火，有可能大祭司会直接毁掉工厂。他们刚才已经尝试炸山了，凌衍之好不容易才让他停止。”虞涟分析，“还有，如果他们拿那三个人做人质……别的不说，貌敏的话，你也许会犹豫吧。”
　　汉森看着这个OMEGA，虞涟一直很有能力，“你有什么办法？”
　　“你怕的东西，他们也怕。大祭司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来找易华藏麻烦的。他半夜行事，急于毁尸灭迹，也一样怕人发现。”
　　“你的意思是……”
　　虞涟回答：“还是和你想的一样，两边包夹，直接先控制住大祭司的手下。不过，我们要让其他人发现。其他的猎队，来的越快越好。”
　　猎户们打先锋，山中野战，没有比他们更有经验，更加手熟。毫无声息地贴近猎物，大祭司安排在最外围放哨的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放倒了；汉森像一匹头狼那样，弓着背，肌肉在月光下沉甸甸的，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领着他手下的狼群们冲进工厂。
　　大祭司被他的亲卫扑倒在地上，一串火舌从头顶上窜过去。他被手下层层护卫在中间，看见远处一群人像狼一般冲进来。汉森的名声他还是听过的，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立刻知道实力上的强弱；他带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护法亲卫，怎么可能与这些在山里讨生活的一群猎狗相比？当即大喊：“汉森，你要干什么？！我在处理教派事务，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猎户们今年的收成，你是不打算要了吗？”
　　汉森没有答话，他的枪口像夜中的磷火，交错的火线在黑夜中闪现。大祭司看着自己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倒下去，骇得争圆了眼——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又发什么疯？他当机立断，喝道：“都停手！我手上有人质！”
　　他们把貌敏和韶阳冰推到最前面。大祭司喘了口气，知道这群大部分是亚洲人的组织之所以服这么一个洋人当头领，还不是因为他讲义气；汉森早就能获得云城的居留权了，留着当猎户，是舍不得他那群兄弟。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貌敏被打死的。
　　枪声果然停了，两边的人群陷入僵持。汉森冷冷的声音传来：“大祭司，你这件事可没事先跟我打过招呼。”
　　大祭司冷笑一声，以牙还牙：“可是这里也不是你的地盘吧，汉森。工厂是易华藏的，他是我们教派的人，我有处置权。”
　　汉森也不卑不亢地回答：“他申请开工的工厂，是上面的云城特区规划的部分。这山腹里的工厂，有任何备案吗？没有备案的地盘，都是我们猎户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行动想不打我招呼，那我要你的命也别怪我没打招呼。”
　　大祭司心中一凛，心想这家伙大概也早就瞄上易华藏这个香饽饽，这次是故意借我的手杀人，玩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冷静了一下，优雅地双手互合十，鞠了一躬，重新组织好语言：“汉森狼头，事出突然，没有提前和您报备是我的过失。但也请您看在和圣地多年互惠的份上，宽宥我的失礼。易华藏不过是个中间人，没了他，您将来也还是要和‘圣地’大打交道的。这样吧， 我们还按之前易华藏给您的抽成比例，再加一成……”
　　汉森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这样的条件，然后他略一颔首，似乎是一个成交的诚意，对大祭司说：“你们先放人。”
　　大祭司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赌一把。他挥了挥手，手下松开了貌敏，把他狠狠往前一推。“狼头是言而有信的人，我们以后相互劳烦的机会还很多，不用为了小事翻了脸吧？”
　　汉森拉过貌敏，朝周围人点点头，猎户们都收了枪，缓缓往外退开。但这退后却只退了几步就停止了，在隐藏的溶洞外侧影绰绰地还像是有好多人，连缀着形成包围圈。大祭司勃然变色：“汉森，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远远的山岗上隐约能看到探照灯光闪动，耳朵灵敏的能听见脚步声混杂着犬吠声靠近。汉森膛红色的脸孔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不好意思，刚才听见震动，我以为这里出现了反抗组织，所以第一时间联络了附近3公里内的狩猎队。”他看着大祭司逐渐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不过也没有关系，既然大祭司只是清理门户的话，当面和大家说明，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大祭司脸色发青。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这里的事！如果只是猎户发觉，他搞定汉森就可以了。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怎样在主教面前瞒过去？而现在炸山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此地无银，因此那一道命令横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手指攥得发白又松开；底下人齐刷刷地望着他，等他下命令。
　　“汉森，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啊。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又有什么好处？”
　　汉森耸了耸肩，目光深沉地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转头问身后：“接下来要怎么说来着？”
　　有人轻笑了一声，从被狼头护得严实的身后站了出来——一个细直笔挺的男人，和山里这些风吹雨打的糙汉子站在一起，简直是鹤立鸡群；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他甚至还戴着他的金丝边眼镜，有一种遗世独立的不协调感。
　　虞涟八风不动，好整以暇：“大祭司，狼头既然答应你是合作关系，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不过，明明有更好的理由，您为什么不用呢？”
　　“……什么理由？”
　　“刚才有个叫做凌衍之的OMEGA被您扣住了，是易华藏这次带来、要带给您和主教见的人吧。您不如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去就好了，他杀易华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您把他带走，一切也都有了交代。”
　　大祭司的眉心跳动了一下。这话说得没错，不过……“他一个OMEGA，能杀得了这么多人？谁信？”你们这群猎户又想要做什么？
　　虞涟轻轻一摆手，突然从后面闪出一批人，手持枪械，突然对着地面扣动扳机。大祭司的亲卫都惊了一跳，吓得往后趔趄，却发现他们对着地上包括易华藏在内横陈的尸体，一直开枪直到打空了弹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陡然停止，才仔细分辨这一群人，明显不是猎户，他们身上少一种在山野打磨的气质。
　　“一个人不行，一群人总可以了吧？”虞涟淡然地说，他轻推了推眼镜边，一边的镜腿有些歪斜。手下的OMEGA们扔下打空的弹匣，举起双手走到大祭司和他的护法亲卫面前。“‘理由’你带走，工厂归猎户。很公平吧？ ”
　　※※※※※※※※※※※※※※※※※※※※
　　哇我都忘了，大家圣诞快乐！


第64章 明枪暗箭
　　樊澍赶到的时候，大祭司的队伍正打算离开。周围的狩猎队不止他一个，但是都慑于猎户的名头，没有人敢上前。猎户是云城山地边境线上的霸主。如果没有猎户组织的允许，哪怕只是狼头要挑三拣四，或者故意给他们穿小鞋，猎队们例行秋季狩猎的乐趣会减少很多。既然是圣地和猎户的交易，那么最好只是吃瓜看热闹就好。
　　“听说没？易老板这一次风光带来的那个OMEGA，烈性得很！大概是终于受不了那恶心家伙的肥肉了，倒替我们除了一害。”
　　“呵，那都是猎户说的。你瞧这样子，我刚才让人偷偷摸过去看过了，里头人血都没干，子弹壳还热着，这大祭司已经在这了，你猜他是怎么未卜先知，过来抢人的？”
　　“嘘！反正好处归他，地盘归狼头，我们沾不上点肉腥味。”
　　“狼头的意思你不懂吗？他叫我们过来看着，就是知会大家一声，这里划给他了，不要插手。”
　　“反正易华藏死了也好，他霸着南部大区也有些日子了，搞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就是内地那位太子爷恐怕得不太高兴就是了——”
　　“他不高兴？本来就哄着他玩呢。要变天了，想办法把他留在云城……”
　　几个先来瞧热闹的猎队领队八卦着，全然没在意到樊澍身后，话语随着风钻入耳朵。
　　不对劲……他快步跑到缓坡那头，山道上被大祭司的山地越野占满了，他坐在后座，身边押着凌衍之；后面的亲卫们骑着摩托或者步行，也押解着几十个人。他在里头竟然看见了虞涟，那个OMEGA转头过来，似乎料到他会在这里似的正好对上了视线；金边眼镜底下的目光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哪里不对劲……易华藏死得太突然，绝对不会是衍之杀的。 他们故意支开自己、掉头来易华藏的工厂倒不是没有可能，像是衍之一贯的行事风格，在这上头，樊澍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回到城里和魏天赐联络过后，立刻抓紧返回山里，又让人关注着这附近一举一动，这才来得及赶上。
　　衍之也就罢了……那虞涟呢？那队伍里还有其他的OMEGA，他们之前看凌衍之那么不爽，不可能是因为出手帮忙之类的理由才被一起抓住。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挖空心思，前往教派云集、对OMEGA极为不利的‘圣地’？
　　而最令他担心的，则是这一切的反常背后， 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这些细细的交点全都交织串联在一起。他咬了咬牙，望着转过山脚不见了的大祭司的队伍，还是调转车头，返回云城市内，走进一间酒吧；喧闹的人群当中，酒侍在舞动的肢体当中穿梭，浓妆艳抹，有时候也提供逢场作戏的肉体服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掩盖着很多见不得人的交易。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他曾经在云城接头的线人，在这种环境下，两个人进入某个包间内做什么，也最不容易发觉。
　　“澍哥，”那抹着闪粉蓝眼影、化着浓妆的酒保把他推进画着艳丽壁画的房间，“你怎么回事，多久没来了？”
　　樊澍顺着他的意，脱掉遮挡身形的大衣。“那之后没人来找你吧？”
　　“有，给我给赶走了，都长得太丑了，我说你们做这行也要有点敬业精神对不，我担这么大风险，还不给我看个顺眼的啊？”
　　樊澍憋着嘴笑，那裸露着大片背脊的酒保便贴上来，唬得他往外推：“别啊，贝利尼，我跟你说过我有老婆了的。”这里的侍者都用酒名作代号。
　　“后来来代你的那人跟我说你没老婆了，离了！说你回去就办这事的，再回来可就要跟我双宿**了。”
　　樊澍脸直抽抽：“谁啊，这什么事都跟你说？瞎说什么呢？”
　　贝利尼一扬俏脸：“他算聪明的，要是他不这么说，我根本就不跟他对接，让他们愁死。”他又缓缓地疏动一根手指，沿着樊澍胸膛轴线向下，“你刚才讲的是旧的暗号，他们在你走后全部换了，全换新的了。按规定我都不该接待你，我得上报啊，我报不报呢——”
　　“报啊，报，”樊澍由着他那只手作乱，面无表情，“我就是来借设备的，我要联系MSS。”
　　贝利尼翻了个白眼，拉着他走进隔间。“你快点。这里的领班也换了人，我可不清楚他是哪一边的人。不是人人都爱你的腹肌，像我这么色令智昏。”他说着，手指已经游移到侧腹的枪伤上，使劲一按，樊澍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眉头都拧起来。“你搞什么！”
　　“还真是枪伤啊。”贝利尼用指腹麻麻痒痒地抚弄着结痂和缝针的疤痕，“老樊，成天这么搭上命，值得吗？你们那点工资算什么？还没我卖两瓶酒贵呢。”
　　樊澍哼了一声，把他的手从自个怀里丢出去，打开他装满保险套的粉色盒子，拿出底下一个七彩幻影粉色的机械轴键盘。贝利尼的整个房间仿佛梦幻粉色屋，还带有一个极其情趣的旋转木马。谁都会以为这个键盘也不过是情趣装饰之一。他瘪了瘪嘴，坐到门口附近，打亮了旋转木马上的彩虹灯。樊澍整个人就会被笼在不断变换的粉色心形的光晕下面。正在用粉色彩虹键盘发送链接码的特情皱了皱眉，但是没说什么；贝利尼就笑：“哎，还是我薯哥贴心，最衬这粉色。要烟吗？我这有掺SD货的。”
　　“别了吧，你也少抽点。”他在那看起来毫不起眼——或者说过分显眼的粉色键盘上敲紧急联络的信号，也不知会收到什么回应。按道理，这里的上线和庄头都换过了。但是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和多年训练培养出的天性让他浑身紧绷，知道这事情必须现在给出决断。就在等联络讯号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和敲门声：“出来！都出来！贝利尼，你带什么人进来了没给我这登记？”而几乎是同时，耳机里传来回应的暗码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长期合作的默契显现出来，樊澍闪身进了浴室，贝利尼把床弄得发响，沙哑着嗓子朝外面吼：“催魂叫命啊？都是老相好了，火急火燎的，要见你边办事边脱裤子啊？伤不伤情分？又没有少钱——”
　　来的果然是领班，樊澍打开水龙头，耳机里传来一次性的数字暗码，被水声盖在底下。
　　领班还跟他掰扯，樊澍光着身子裹了条浴巾出来，问：“怎么回事？”顺手从自己床边衣兜里掏了根烟过去，“以前没见过啊？新来的？”
　　“我们这正经酒吧，交代多少次了，不准私下接客——”
　　“我算私下啊？我是你们匿名黑卡会员。”
　　“那请您把卡出示一下？”
　　樊澍原本为了在云城活动方便是有卡的，但那些都属于公务设备，里面存有大量现金，一回内陆就需要封存。领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请您跟我到总经理室去一趟，确认一**份。”
　　贝利尼还要说什么，樊澍安抚地拍了他一下，揽过他的腰，给他一个吻。“一会就好，回来继续。”他波澜不惊地说，剩下酒保眼巴巴地站着，直砸吧嘴，好半天缓不过来劲儿。
　　薯哥怎么回事——感觉好像变风流了点？好像千年老树开花，有点那味儿了……
　　刚进办公室，领班转头要给他一拳时，樊澍飞快地躲过攻击，报出了刚刚收到的那串数字。那人一愣的同时，被他一拳捣中腹部，倒跄回旋转皮椅上，被后座力推得撞到了最远处的墙边。他抢了几步，说着“抱歉，事态紧急”，已经晃亮了电脑，输入那一串明码。安全警报解除了。
　　领班捂着肚子，吐了口血沫，再擦了擦嘴：“我靠，下手这么狠……”
　　“对不住啊，兄弟，”樊澍有点抱歉，“你怀疑我也应该的。”
　　“废话，你用的都是旧密码！我特码刚才以为这里被发现了，正在想要不要撤退。要不是我他妈还记过你这张脸，听过你的事，会把你带到这来？……你住医院那会儿毕竟不能完全保密，三枪枪伤啊，阵仗太大，差点就给你报立功了。当时我为了另一件任务刚好去医院，见过你一面，不过那时候你看上去可惨了。”那领班哼哼着，伸出一只手，“MSS03组常规特情，王巍伟。在这里代号烧白。”
　　樊澍点了点头，“MSS-X组隐形特情，樊澍。我现在停职呢。要不是实在有事，我也不来给你找麻烦。回去以后你想怎么报都行，——前提是我们回得去的话。”
　　“怎么搞的？”
　　“你之前有联系过总部那边吗？李局那边？”
　　“没有，我现在静默期。”静默期是指他才接手这一块事务，需要有一段保护期来渗透进当地环境，让相关的一些敏感人士解除对他的怀疑，所以暂时屏蔽了双向联系。
　　“易华藏死了，云城格局要变，我怕国内也出事了。这个时机太巧，难保不是有人做文章。我之前在这边的时候，最后一次任务也就是你看到我受伤的那次任务，现在想来有些蹊跷。当时那个机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太巧合了，好像有人故意要我拿那一段资料一样，差点还暴露了整个云城的MSS情报网。最后挨了枪子倒没什么，也取到了那段信息，但是我来不及看，……紧接着我就在维安委和国安局双重压力下被迫停职，我就接触不到这段信息了。”
　　“你怀疑那个信息有问题？难道不是易华藏故意造假引我们上钩吗？”
　　“如果是造假，他没有必要之后那样对我恨之入骨。我的存在完全没有威胁到他，他不必那么紧张。完全可以更加游刃有余一点……”
　　王巍伟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所以我更怀疑是一段加密信息，故意借我的手传递回国，那样直接走的就是机密情报线路，能接触和删除的人少之又少，没有人会怀疑。”
　　“你的意思是，上峰有人在和这边私相授受，倒是把我们MSS当成安全稳定的联络渠道了。但是你居中，就有可能接触到，所以还是把你灭了最安全。”王巍伟叹了口气，“真要这样，这命卖得憋屈。”他正这么说着，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樊澍立刻闪到门口，关注着周围举动；王巍伟接起来，将安全系统打开，画面切到电脑上，校对了明码之后，对面闪烁了一下，显现出李复斌的模样。“抱歉，提前进入特殊状态，静默期解除，你现在开始值日了。”王巍伟立刻站得笔直，行了个礼：“是。”
　　“刚才有人从你这儿发旧号过来……我猜猜，是不是樊澍找上门去了？”
　　王巍伟笑了笑，朝门口招呼一声，“樊澍，换班。”
　　樊澍坐到椅子上，换王巍伟守在门口。“李局。”樊澍思索着要不要也敬个礼，但是刚想抬手，浴巾就往下掉，旁边还有个王巍伟挤眉弄眼地嘲笑，他只能一手撑着桌板，一手攥着浴巾汇报。但还好李复斌没有介意；屏幕上的人显得有些憔悴，眉头深锁：“我猜你也要给我联络了。这时候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吧？”
　　樊澍笑了一声：“李局，我现在就只信您了，别的人，我不敢信。”
　　李复斌说：“我让他们删了旧编码，只在我这里留了一条单线。我就等着你呢，我知道你肯定会回去。你就这份劲儿头，十头牛拉不回来。”
　　“易华藏死了，大祭司第一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我认为不是巧合。虽然猎户对外部有一套说辞，但我怀疑是教派内火并……有人说，是故意要留太子爷在云城的。我总觉得是个局中局……”
　　“你没猜错，易华藏出事，他们立刻控制了金鳞子……应该说整个定级派的主要成员都立刻受到了控制。”
　　“……为什么？”
　　李复斌定定地瞧了一会樊澍，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洞来，这才开口继续说道：“当时让你接近易华藏，定期监控他的消息，你也调查到，他已经不满足于开发‘天使’，还在进行一项违禁的人体胚胎相关的研究。”
　　“是的，我当初怀疑他在直接进行某种人体病毒实验，而且应该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但是他防备得很严，和整个‘天使’的研究区不管是人员还是数据都是完全分开的。我只有那一次机会趁他外出交易时试图趁机盗取资料，但是被发现了，自己暴露了不说，还差点把吴山和周围的暗线也搭进去。”樊澍下意识地扶住腰腹，那里的伤口如今还火辣辣地疼。
　　李复斌叹了口气。
　　“要按自然派那边的说法，他进行的是虽然违法，但是却取得了突破性成效的实验，很可能就此扭转我们人类现在的窘况，因此也无疑将动摇好不容易实施的ABO定级分化制度。自然派认为这一次换选正是打击定级派、废除ABO制度的绝佳时机，却在当口出了这件事。他们不仅怀疑金鳞子为首的定级派发觉了易华藏的工厂打算毁尸灭迹，更怀疑他们已经盗取了易华藏那边相关的科研数据。这不就立案调查了。”
　　定级派和自然派党争自从十年前提出定级制度的想法初衷后，就一直针锋相对、纠缠不休，金鳞子的生命安全也不是第一次受到威胁，想必连他自己也见怪不怪。但是这一次却特别严重。老实说易华藏死在云城，被他自己教派的人杀的，关国内什么事？想必是有人要利用这个，一旦定级派在竞选中不占优势，接下来定级派也很难东山再起。李复斌说：“你别说，猎户和大祭司那边给到的消息，可都是异口同声，说易华藏是被潜逃出国的OMEGA组成的组织报复杀害的。你说金鳞子撇得清关系吗？”
　　樊澍咽着喉头的肿块，一时无话可说。李复斌看了看手表，啜了一口手边的黑咖，“我要走了，紧急会议。你之后联系我，单独用代码线路11038。段码频率3，单响2，口令‘木马’。不要等接，我会回复。”
　　樊澍看着他头上的白发，在模糊的视频里也跟着模糊起来。他忍不住问：“李局，要不要我回去？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云城情况，易华藏一直藏着的那个实验我也有所了解。”
　　李复斌本来都要走出屏幕了，这会儿腾腾地折回来，一只手几乎戳过屏幕戳到他脸上：“……你可千万不能回来。你啊，你小子还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当我不知道？我问你，凌衍之在哪，你一点头绪没有？你怕你老婆担上杀人罪名，这都敢不往上汇报？”
　　“……李局，我敢保票，不可能是他！”
　　“干我们这行讲证据不讲感情！你说不是，可以，我要看证据。他现在不止是杀人，最大的可能，他就是给金鳞子那些定级派盗窃研究机密，促成暗杀易华藏的核心。”李复斌又看了他一眼，“而且凌衍之这一条线，怎么算都会和你挂上钩。他要窃取资料，只能从你这窃取。你想过没有？”
　　“您说什么呢——要不是您透露，他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樊澍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那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李复斌问，“他是生殖医学博士，后来被金鳞子看中挑进他团队里，转攻病毒学。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后性别时代里，这个专业有多火吗？要不是当了你的OMEGA，说不定现在都是双料博士了。后来你们出了那事；你当时觉得我不讲人情吧，好好地趁着你受伤住院的时候，故意要拆散你们。可是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不恨你？讲难听点，人一辈子的奋斗梦想，都毁在你身上了。研究人类未来的手，给你买菜做饭暖被窝守空房。小樊啊，你不要总觉得他傻，没了你不行，要是ABO规则换个人来制定，定级顺序假如按智商指数来排，现在得换你躺在家里张着腿，可能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钱呢。”
　　樊澍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心里头倒是先涌上来点委屈：我俩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做饭啊。
　　可那样温馨的时候太少了，他现在再回想起来，少得像凤毛麟角，在回忆里都打上虚假的柔光；光是这么想着，心头像给什么狠狠地攥了一把。而现在，现在——还有留给他们弥补的时间和机会吗？
　　李复斌叹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叫你不要回来，你现在回来，一样要接受审查，很可能查到最后信息是从你这泄露出去的，我们外面能用的兵就更少了。你要想回来，就给我找到凌衍之，带证据回来。”
　　王巍伟憋着笑，脸都憋红了。“老樊，你老婆居然——”李复斌大喝了声：“王巍伟！”他连忙立正答“是！”肚子里憋着气就像皮球被戳了个洞似的，嗤地一下全冒出来，“……对不起……哈哈哈哈，”他笑了几声才终于死命憋住了，头上都好像要冒青烟。
　　“你之后在这边和樊澍直接对接，你们要尽快查清楚汇报。不然我担心很快云城的事态就会波及到内陆，正值换选，我们不能给别有用心的境外反动分子可乘之机，导致内部动荡。你们都是老人了，利害关系不用我一再强调。A01完毕。”
　　“收到，03W完毕。”王巍伟回答。
　　“收到，隐形木马完毕。”樊澍有些心事重重地回答。木马，这个新代号，很适合现在的他。
　　※※※※※※※※※※※※※※※※※※※※
　　赶着圣诞加更一章！


第65章 落子不悔
　　金鳞子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之前定级派也遇到过艰难的时刻，最惨烈的是第一次想推行ABO定级分化政策时遇到的阻力，那直接导致他的导师被刺杀身亡，当时他提前察觉到阴谋，把金鳞子和其他几个学生派到国外去访学，才逃过了一劫。
　　但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来的跑不掉。他每日带着保镖，出行都是国家领导人的安保级别，也拦不住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这一次也同样是刺杀，只是无形的刀刃陷阱，防不胜防。
　　强光灯照着他本就畏光的眼睛，眼泪一直流到整个眼睛都发肿干涸，布满血丝，睁都睁不开。灰蒙蒙的视线中有人把什么图像似的纸张抵在他面前，他隐约能闻到油墨的味道，却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图像。他被维安委带走以后，也没有受什么虐待，就是一盏强灯照着，已经无异于顶级酷刑了。
　　维安委的成岱宗成局亲自坐镇，微笑地摩挲着自己地中海的头顶。“仔细看看呀，哎呀，金院士，这人是谁？”
　　然后他猛地一拍脑门，好像十分歉疚地记起：“啊，对不起，我忘了你离了你那副眼镜就是个瞎子，应该看不见。”
　　金鳞子只哼了一声。成局也不需要他应和，便把话题继续下去：
　　“你知道吗？你老婆们的过往情史现在是网上最热门的讨论话题。还有你和他们好笑的‘合同’。那算什么？情趣吗？又或者你有当救世主成瘾的癖好，喜欢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癖好，更可能是有某些性方面的障碍症？当然这属于隐私，我只是就事论事，其中的细节会有大众乐于去讨论。我们的专家组认为你在内心深处有愧疚，甚至有某种情感洁癖，所以才导致你用这种类似于合同合约的方式来‘娶’了这么多老婆，好弥补‘定级制度’里你发现了却无法修正的缺陷。”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屏幕陆续亮起来。
　　“让我们来欣赏一下吧，你苦心经营的‘后宫’——”
　　屏幕上，四份不同的OMEGA资料被叫到眼前。
　　“你的第四号合同对象凌衍之，前夫是国安局隐形特工，自身曾为生殖医学博士，也曾经是你的学生、你研究团队中的一员。五年前因为过失杀人罪遭到霍尔特-林指数降级。你希望利用他极强的自尊心和报复心，培养他成为新的OMEGA协理会会长。”
　　“你的三号合同对象冀秾，有过失败的婚姻和糟糕透顶的怀孕经历，却仍然向往爱情，长期遭遇家暴却性格懦弱不敢反抗，更没有任何足以独立生存的技能。你以救世主的姿态进入他的生活，他势必将你视为唯一可以信赖和爱的对象。一种简单的心理操纵，哈？明明有那么多教派，他却偏偏信仰了和OMEGA最为水火不容的新忏教，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你的二号合同对象李嘉熙，顶级黑客，你俩算是不打不相识啊？ 他本来是受雇来破坏当时正在建设的ABO定级分化制度的数据库，但是却被你收服了，后来转过头为你卖命，也是够忠心的，被逮住了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做的，死活不吐露后台是谁……他最后降级成了OMEGA，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是觉得对他亏欠，所以才把他收进你的后宫？你不喜欢这个词？那我应该怎么说，——你的——私兵？内阁？”
　　他满意地看到金鳞子一贯藐视众人的脸孔上肌肉抽搐的模样。眼泪在上面纵横。虽然这是基于强光照射的后果，不过强者示弱给人的观感很好。他继续敲了敲桌子，
　　“你的一号合同对象……”
　　“——够了。”金鳞子沙哑着嗓子吼出声来。这是他被带走监管以来第一次说话。
　　“怎么了，揭开伤疤的滋味不好受，可是另外那三个你可能不承认，说我们是捕风捉影；咬死了你只不过是个爱戴绿帽子的善人。可这一个却是实打实的证据啊。”
　　最后一份资料被叫到眼前，画面上的人的图像逐渐清晰。“这可奇了，你不如仔细看一看，来，瞪大你流泪的眼睛看一看……奇迹啊！你是怎么想的，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身体病弱，因为难产死在你的医院里……然后他的鬼魂现在出现在云城，领导逃亡的OMEGA流民，还刚好出现在杀害易华藏的现场？”
　　那一张模糊的图像被无限放大在屏幕上，重新用算法处理过后，出现了一张英俊的脸孔，云城的山风没有在那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仍然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身上从衣服到头发都一丝不苟。
　　“虞涟……”
　　金鳞子微微抬起头，他尝试着在强光下睁开眼，眼泪顺着颧骨流到下颌。
　　成岱宗拍了拍手，十分满意：
　　“……看来你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啊。这会儿看得见了？好了，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鬼魂’是怎么回事？人死不能复生吧，金院士，除非他一早就没死。你这一局大棋，下到这个时候也有点图穷匕见了啊。”
　　男人嘴唇颤抖，原本就浅色的异瞳在灯光下照得更浅，这时候拼着睁开了，里头全是血丝，泪流不止，却定定地瞪着眼前人。
　　成局叹了口气说：“你瞪我也没用，交不交代也就这样吧。你脱得了关系吗？你不说，也有的是人说。当初伪造尸体的人，做手术的人，那么多张嘴呢，一个个问过去呗，我们维安委嘛，就是做这个事的。等把这个鬼魂抓回来，你说不说也都一样了；就算没抓回来，今年的换选也没你什么事了。我奉劝你一句啊，你的另外两个老婆还在外面，自然有记者和键盘侠对他们轮番轰炸。李嘉熙那种千锤百炼的怪胎不说，另外那个唯唯诺诺的，他可不经吓啊？”他露出一个笑容，“这样，我和你打个商量。你交代一点有用的信息，就一点，只要有价值，我就派人给你的两个老婆发保护令，保证没有人烦他们……怎么样？我说啊，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对你来说才是最不能忍受的吧？”
　　冀秾面色惨白。他什么也回答不上来，闪光灯闪得他反胃。他走到哪都有突然伸过来的直播或者采访屏幕，每个人看他都像看大猩猩——眼光里充斥着高人一等的嘲弄和鄙夷。到处都有窃窃的耳语声，已经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听：
　　喂，那不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听说了吗？这个OMEGA可绝了……看不出来吧，他嫁过三次人，怀过四次孕……长成这副磕碜模样！使了什么手段？肯定是那方面比较天赋异禀……谁知道呢？姓金的看起来就不太正常……哈哈哈哈！我说，四个老婆，忙得过来吗？他们怎么轮班？……这是慈善吧，有内部人爆料了，说连孩子都不是金的……那是谁的？他信过新忏教！一个OMEGA信新忏教？他怎么不去死呢……金鳞子是国贼！试图分-裂国-家，他们都是他养的狗！……你看过网上那篇分析博了吗？那上面说他的四个老婆都是精挑细选的，他要把OMEGA变成自己的私兵，这都是算好了要上位！…………
　　张晨晖尽量地在外面挡着人，又叫来OMEGA协理会的人帮忙隔离，但就这样也挡不住，这比当初凌衍之的事闹得大多了，金鳞子算是国民级的新闻来源。再加上现在这座医院群龙无首，来往的医生也经常相互间窃窃私语，魂不守舍；一不留神就有记者钻进来，甚至买通护士医生。
　　李嘉熙面色蜡黄地走进病房，发现冀秾眼底青黑，脊背板得笔直地瞪着前方，面前电视上在放采访他前夫的新闻。那个曾经将他弃若敝履的男人，如今为了钱财和话题度，又再度跳出视线，向媒体添油加醋地售卖他的阴私、九分假掺着一分真，他们越将他说得越不堪入目，围观者们越是相信，并且越是兴奋。
　　西王母直接走过去拔了电视的电源开关：“别看了。”
　　“……让我看吧。”仓鼠小声说，“反正要睡也睡不着，还不如让我看看他们说什么。”他指着变得黑洞洞的屏幕，眼睛却一眨不眨，“那个人，就刚才说话那个，就是他把我丢在医院里等死，我到处都找不到他。要不是老金救了我，我那时候就死了。现在这家伙居然冒出来了，好好笑。”
　　西王母还是那一副臭脸，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更加疲惫，好像整个要往里凹进去。“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所以才敢听。”仓鼠慢慢地说，“但是要是我看其他的，比如说你的，说之之哥的，说那个死去的虞哥的……还有那么多说老金的，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怕听多了，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想。”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上，都苦笑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
　　李嘉熙摇了摇头。“不行，我都尽量找了一遍，可是这一次定级派几个领头的都被调查了，剩下来的暂时也都在观望。”
　　仓鼠没了电视可以盯着，只好转头去盯着他：“他们说，是之之哥杀了那个家伙……你相信吗？”
　　“你不信？”
　　“媒体说之之哥是为了报复他。我觉得他们都不了解他。”
　　李嘉熙嗤了一声，从他的手持全息屏上旋了一个五子棋出来，点上第一步。“怎么，你觉得凌衍之是大好人？是个心地纯良积极向上的慈善家？我觉得他报复心可重了，看他之前的丈夫给他害成了什么样？”
　　仓鼠伸手点了第二步。“我承认，之之哥肯定是在报复的。我们有他的粉丝群，大家跟调查员一样，S-M什么的，肯定只是个幌子啦。他在报复，但不是在报复他老公；他要报复的东西大得多，就算是人，也肯定不是一个人。易老板在投资他，他也在投资易老板啊，在云城把易老板杀了？那之前的委屈不是白受了吗。”
　　李嘉熙毫不留情地伸手点击虚拟屏，黑子跃出，堵住白子三连双活的头尾。“也许他终于忍受不了了呢？”
　　“之之哥敢从三楼跳下来，敢一个人去教众集会救我，只不过是一个易华藏，我懂得，他没什么忍受不了的。”
　　西王母翻了个白眼。“他我是不懂，没你这个唯粉懂。不过，另一个人就是在报复，我知道。”
　　“……另一个人？”
　　“啊。就是虞涟。你见过他照片吧，老金的第一任。他在家里只摆过他的照片。一个浑身恨不得把自己装备成钢铁侠的人，他那系统都要建成贾维斯了，居然会摆照片。这几天新闻也把虞涟翻了个底朝天了，没什么好瞒的。没错，是老金帮他伪造了死亡证明，他逃到云城去了。”
　　冀秾知道虞涟，可是虞涟这两个字就如同禁语；他曾经因为就问了一句照片里的人是谁，遭到了金鳞子几乎冷暴力的对待，他从此不被允许进入他的卧室——很好笑吧？作为妻子，被禁止进入卧室。
　　系统发出催促走棋的声音，冀秾慌忙点下一步，很快就被堵死了。李嘉熙问：“你看起来不是很惊讶。”
　　“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记者嘛，因为我也查过虞涟的事。当时可生气了，就因为问了一句关于他的事，老金把我跟放置PLAY了一样，亏我当时真的很努力了，想要让自己帮得上忙，觉得自己这一次的婚姻应该会不一样了。”
　　“你查到什么了？”
　　“我能查到什么啊，我就知道了一件事：那是个我赢不了的人。”
　　“这跟输赢有什么关系？”
　　“万事都跟输赢有关系。”仓鼠按下新的一子，拍了拍手，“瞧这一招！我能赢你！”
　　五子棋就没见过有人自报路数的。西王母翻了个白眼，“……不是什么事都和感情扯上关系。”
　　“错，这世上没有不含感情的事。”仓鼠夸张地叹了口气，聊点别人的事却让他觉得久违地轻松，两只小眼睛也恢复了神采，闪过八卦的光芒，“不过，你刚才是说虞涟在报复老金？为什么啊？这说不通啊，他都帮他逃走了，怎么会……这什么狗血剧本啊？”
　　李嘉熙笑了一声，他很少笑，这一下吊起嘴角，反而显得有些诡谲，他扯开话题，“冀秾，如果给你来选，你是想和金站在一起，继续推行这个ABO定级制度，还是回到原来……男人女人，一夫一妻的制度？”
　　病床上的小男人一愣，好像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这个问题的意义。西王母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个人都会选后者吧？那么，如果继续缩小区间，回到原来是需要代价的，比如，要死一大批的人呢？——我想大部分人的答案也是值得。只要死的不是大部分人，就会有大部分人支持。即便死的是大部分人，只要不是掌权的人，也有人会用人类历史、文化传承、种族延续来使其正当化。”
　　仓鼠不知道该怎么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是不对的。”
　　“所以放任下去，人类灭亡就对了吗？”
　　这个辩论话题曾经是最热门的话题，没有人能够逃离这个思辨陷阱。知道这个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李嘉熙心想，那就是提出问题的人本身的不怀好意。只要你进入回答的程序，就会进入预设的陷阱。
　　不过，这一次回答的人磕磕巴巴地，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那样的。我只觉得吧…………我们不能……总是后悔。”他指了指旋转屏上交错的黑白子，“就像下棋，不能悔步啊，如果总是悔步，连你的对手都会抛弃你，连输赢本身都会抛弃你。你瞧，原本……那次事件后，我们反省了20年。关于女人，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失去她们。伦理学，生物学，遗传病学，哲学，社会学，神学。我加入那个教派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的教义里说，我们没有在她们还存在时尊重过她们。我们玷污了她们的圣洁，无视了她们的痛苦，所以不配拥有她们。这么想会让人舒服一些。”
　　“20年……我们各种‘后悔’，反思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当时早点采取措施就好了，如果早点隔离就好了，政-府这样说；如果当时不要打她、不和她吵架、还来得及回去见她一面就好了，好多人也这样说。我觉得老金真的很厉害，就是因为从后悔里跳出来、还要拖着这群人往前走真的很难，因为后悔真的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件事了。我们要向前走了，即使再不确定也得向前，不能退回去。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还没有看见方向就又后悔，一切努力不都白费了吗？……如果女人真的取自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那我们自己也没有什么不能做女人的……我不会像你们那样拿数据出来或者讲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这么觉得。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出一步，那个故事怎么说来着？回头看会变成盐柱。”
　　李嘉熙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说，你软弱得不行，你是我们之中最一无是处的。没有学历，没有智商，没有外表，没有价值。我觉得那些评价不对。”
　　“我觉得挺对的啊……我又不聪明也不好看——哎，你怎么不下了？”
　　“赢了。”
　　“赢了？没赢啊，我还可以连这边就4个了……”
　　全息棋盘消失，李嘉熙像苦瓜般的脸在消失的虚拟棋盘后面笔笔直地看着他，把小家伙看得浑身发毛。“冀秾。”他认真地喊了名字，“你觉得张晨晖怎么样？”
　　※※※※※※※※※※※※※※※※※※※※
　　盐柱：这是《圣经·创世纪》里的故事，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索多玛城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当时索多玛城是罪恶的城市，神要毁灭它。罗得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女儿被天使所救，但罗得的妻子不听天使的警告，顾念所多玛，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这个故事寓意是说上帝决定毁灭罪恶的城市时，罗德妻子回头看仍然眷顾这个世界，所以就只有跟罪恶一起灭亡了。另外还有一点玄妙的双关，那就是索多玛城的罪恶，是因为它是一座“淫城”——它的罪恶就是因为它是一座不忌讳同性性行为的开放城市。


第66章 天赐福音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一股强烈的谴责浪潮，最初是由数个粉丝俱乐部发起的，其战斗力之彪悍令人乍舌：舆论起源于暴露的一段视频GIF里，媒体和记者对一个怀孕的OMEGA穷追猛打，曝光过去极其惨烈的个人隐私，导致他神情恍惚，泪流满面。最后被迫转院，而且不得不接受心理医生辅导。各方的抗议势力、对孕产期OMEGA的保护条例都再度被提上日程，当然，舆论最终的导向，仍然是定级制度的弊端。自然派的领袖甚至出来说话，情词恳切地表明这是对人权的一大损害，因为这个OMEGA所有的选择都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他在鼓舞发言里激昂地挥手，宣告对于ABO制度的反思和改革正应该由此开始。两派的抗议势力在医院门口挤成一团，防暴警察忙得上天入地。
　　被舆论广泛同情的可怜OMEGA仿佛一个样板，他的所有婚姻史都被扒出来，被媒体写得声泪俱下，惨不忍睹，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ABO定级制度的血泪教材，而这些婚姻的得益者们都是吸血蛀虫，尤其是最后一任精神控制的丈夫金鳞子，那比之前把他当生育机器的前夫在这样的人渣面前，都显得可以理解了。毕竟，想要多生孩子是福祉，他也是在为人类繁衍做贡献嘛。
　　靠着成为了样板戏的功劳，现在倒是没有人敢打扰冀秾了，他得到了VIP服务、彻底的独立空间，心理医生说他现在恐惧人群和社交，不便见客之后，连个护士保安也不敢随便进来打扰他，生怕被舆论说成是惨无人道的故意骚扰。张晨晖一进门就忍着笑：“我靠，还口吐白沫，你怎么想起来的？”
　　“我不知道要让他们怎么觉得我需要心理治疗嘛，只好演的严重一点。”仓鼠委屈地说。“我现在才佩服之之哥了，太难演了，我明明是真情流露都演不出来……你知道被围着，被所有人质疑和审视的那种感觉吗？那就像被野兽盯着的猎物，不由自主地就僵直了，大脑一片空白……亏我还写了剧本来着……”
　　张晨晖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好了，连OMEGA协理会都被闹事者堵了，托你的福我不用上班了，这不转头就来帮你了。”他有点得意于自己这时候在仓鼠这儿‘依仗地位’的飙升，做出一副很大度体贴的模样，给他拧开一瓶饮料，顺手自己也开了一瓶，“——说吧，要我怎么帮？”
　　仓鼠闪亮亮地看着他：“你认识之之哥的前夫吧，那个叫樊澍的警察？”
　　张晨晖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还有和他的一个什么——通讯渠道？能发邮件什么的对吧，……”
　　张晨晖脸色瞬间就白了，舌头打结：“你、你从哪知道的？”
　　“西王母给我的啊。他是黑客嘛。”冀秾皱皱眉，“你干嘛那么紧张啊？我又不会怎么地。”
　　“他……他，我屮艸芔茻，他管这个干嘛，我他妈没惹过他吧？”张晨晖语无伦次了，这种给人窥得隐私的感觉超级糟糕，自己全力营造的形象仿佛雪崩一般岌岌可危，“他还对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他这个人根本搞不清楚在想什么的，就很变态吧？……你说我跟谁联系关他什么事啊，这个都要查，是不是我祖上十八代都给他把祖坟刨一遍啊？”
　　“你在说什么啊，他只跟我说你那次帮了之之哥，解决了**烦。你能联系上樊警官的话，说不定能知道之之哥现在的情况啊？他们都在云城。”
　　张晨晖变了脸色，更加不舒服了：“我和那个姓樊的有联络，完全是因为当时他有个任务正好要我协助调查，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他站起来就要走，又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就不懂你了，他是他老公，你又不是，你瞎添什么乱？再说了，李嘉熙那么牛逼，都能查到我联络邮箱了，那你们自己去联络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仓鼠摇了摇头：“他是正面战场，正在替我们吸引火力呢。”
　　几名维安委的特勤把李嘉熙推进房间，成岱宗正等在那儿，笑眯眯地品着茶。“抱歉啊，又把你叫过来。金院士那儿，你已经去看过了吧？我们可没有任何非法审讯流程啊。嘉熙啊，金鳞子的几个OMEGA当中，我觉得最能明事理的就是你了。这一次想通了吗？”
　　李嘉熙还是那一张死人脸，阴鸷地往上翻着一双吊眼，“他的身体不好。他的大脑是国家财产，你们最好想清楚。”
　　“当然了，也不是我想要调查他嘛，都是为国家办事，我们维安委也是国家财产啊？对不对。你看都合乎流程，合理合法。但是事情查清楚前，他不能走。”
　　李嘉熙紧紧攥着双手，似乎非常紧张和纠结 ，这让成局非常满意：这个OMEGA对他的ALPHA有感情，这足够利用了——只要有感情，他就不会坐视自己在乎的人看中的另一个‘竞争对手’来‘争宠’，即便不是‘那方面’的感情也一样。所以成局也不发话，只是沉默地等着，直到这位曾经的黑客咬着牙，斟酌着自己开口：“虞涟的事不是老金指使的。”
　　“你怎么能断定？”
　　李嘉熙白了他一眼：“这点成局清楚：我与其算是金鳞子的OMEGA，倒不如说是他的大管家。”
　　这点成岱宗是相信的，也是基于这个考量，对于李嘉熙在金鳞子被捕后的活动他们在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是要让这个独来独往又本事大的黑客相信，他除了自己主动投靠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李嘉熙继续说道：“我不否认，当初老金可能是帮着隐瞒了他的具体情况，他们之间也可能还有联系。但是那完全是因为还有感情，虞涟不愿意成为OMEGA，那十分伤害他的自尊。老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
　　“你这一下倒是把撇得干净。”
　　“不管他有没有吧，也只有找到虞涟才能证实，对吧？”李嘉熙冷静地说，“我能帮你们找，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老金自己做的密码和架构。不过，你得现在就停止对他的审讯，可以保持监视，但必须让他回家休息。”
　　成局和几个负责审讯的委员相互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内陆暗流汹涌，但云城也不逞多让。凌衍之他们没有那么好的信息流通，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背景；他自己也发现，自己似乎被这个叫虞涟的OMEGA利用了。一直以来，这个精英知识分子模样的OMEGA似乎都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现在想想，他恐怕早就计划好了一切，驻留在猎户那里，完全是为了争取到猎户的帮助，以及接触到更多的OMEGA。其实想想就能明白：明明是猎户救了这群OMEGA，他们却对猎户没有什么归属感；在不声不响之间，反倒都紧密团结在虞涟的身边了。
　　这个集团的人除了怀孕感染的那几个OMEGA以外，全部都跟着前往圣地，而且明面上，谁都不知道虞涟是主事人，反倒都认为凌衍之才是主要负责人。因此他被看得死紧，一到圣地就要被拉去见大主教“宣判”，而虞涟就什么事都没有，甚至因为他看起来“温润无害”，都不太有人盯着他。
　　凌衍之逮了个机会好不容易和他走在一起，低声说：“你可把我害惨了。”
　　虞涟嘴唇轻抿，扯出一道长线：“大家彼此彼此而已。你难道不也打着利用我们的旗号吗？一拍即合，我俩心有灵犀。”
　　在群山远处，由无数高架在山中架起串联如白色玉带，共同通往一座仿佛悬在空中的巨大神殿般的城市，这里便是云城中的云城——真正的‘云上之城’，有云城梵蒂冈之称，但是在这信仰压力和需求骤增的20年中，各种教派你方唱罢我登场地几经易手，每个上台就给这个城按神话传说起个新名字，大家记得烦了，就统称“圣地”，久而久之，也懒得再换名字。
　　如今在云城，掌控着顶端的是人称“新上帝教”的教派，但是也有其他零星教派活动，常年的教派斗争和复杂的新教文化，使这里并不能成为我们惯常所见的“一教制”的核心。很有意思的，身为教派中的“教宗”、位于顶点地位的宗教，还要对其他弱小宗教呈一个统筹管理的趋势。
　　如同巴别塔一样脆弱又美丽的建筑，像神话传说里的天宫那样悬浮在空中，走过漫长的朝拜道后，为他们打开了大门。进入之后，凌衍之被带到主教面前问话，决定是否“公开审判”，其他的OMEGA则被关押进异端牢房里。
　　Z国身处内陆，由于定级派强硬的政治政策，受到神学的影响较小。但是在绝大部分国家，尤其是动荡和战争较为严重的地区，教会都成为了几乎一种政教合一的统治手段。新上帝教正是云城狩猎的获益者，猎捕OMEGA和偷渡客可以有效地肃清异端分子和潜在威胁，而且削弱周围的武装力量。他们也是易华藏“天使”生意的幕后大宗，为了鼓吹“天使”，能跟天使分庭抗礼的OMEGA自然必须成为“罪人”。
　　凌衍之被押送着走进被装饰着无数洁白的“圣地”，其他人则转到别处。别看都是所谓“犯人”，但他们都没被搜身，大祭司也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毕竟他还不想自己在这时候就内墙起火，也没有关着，都移送到自己的私宅。反正圣地不大，到处都是僧侣教士，一群OMEGA就算跑上街，给念经也得念死；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怕这群OMEGA的原因。
　　凌衍之跟着他来到主教所在的教堂。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所有祭祀的布幡也都是白的。所有建筑都极其高，基本上还是绘着基督教那一套的画面，不过相关教义可是在近二十年中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和更改。主教正在主持一场弥撒，突然，一群孩童从他身边鱼贯而入，凌衍之倒吸了一口气，一时没有明白自己眼里看见了什么，孩子们已经在圣堂上站成几排，清朗稚嫩的声音开始唱起圣歌。
　　“……老天……”孩子在这里！他们大约四五岁的年纪，理着一样的发型，穿着一样的圣诗服，清一色的男孩，像一截截跃动的青草。而外面的街上，还有看上去稍长一些的孩子负责其他的教会事宜。
　　云城整个城市氛围的不正常，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怪不得有人愿意无条件地在圣地必经路上“协防”巡查，怪不得必须年年举办“狩猎”，怪不得教派横行无忌，信仰像疯狂的野兽一样，因为他们把持着最根本的命脉。你要是想要孩子，就只能仰仗“圣地”的威仪。
　　不过，能够拥有孩子的看来并不只有把自己说成天神下凡的教会。凌衍之知道，在内陆的保育堂里，OMEGA的生育率虽然仍旧不算高，但是如今也需要建立一批专门的幼儿园了，今年就要筹建小学。ABO定级制度虽说也有弊端，可却实实在在地会解决社会人群——尤其是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优质人群（即ALPHA）的繁衍问题，而且父-子血缘世系是相当清楚稳固的，也没有什么神神道道不可妄言的诸多规矩。
　　而在这里的孩子，看他们毫无个性的外表和装束、还有眼神中对信仰的狂热神情就知道，他们认知中的父亲，大概是架子上的那个泥塑木偶，还有穿着金光闪闪披肩的那个神棍。
　　谁掌握了孩子，也就是掌握了人类的未来。
　　可见，OMEGA制度正是神学的最大敌人，怪不得他们要恨OMEGA和定级派入骨，想方设法都要杀死OMEGA，造成内陆地区的体制动摇了。
　　大祭司和他并肩站在礼拜堂的后排，看着凌衍之眼里不敢置信的神情，心里却是十分得意的：来到圣地，看到这样到处都是未成年人类的冲击，很多人当即就内牛满面，伏地不起，捶胸顿足甚至会哭上一日一夜。好在圣地平日也是不接纳朝圣的，只有特定的朝圣日才可以；就是那样的日子给了整个云城奋斗的希望，把这里当做是梦幻仙境，对圣地的所有要求言听计从，只为了将来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果然，他听见这个OMEGA也同样问道：“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天父赐予的福音。”
　　“……天父会将这些福音赐予普通人吗？”
　　“那要足够虔诚，诚心在天父面前悔过自己的罪行……”大祭司滔滔不绝起来。
　　凌衍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要来云城，要来圣地，也就是想要亲眼见证这个。他要自己看一看，为什么樊澍会说这里是地狱，为什么又有人会坚持认为这里比天堂更有甚之。他自己是科学家，当然很清楚天父挨个赐予这么多孩子的行为是绝无可能的——你不嫌累，天父还嫌累呢。在接触易华藏的过程中，他当然也隐约接触过一些“天使”的消息。再联系易华藏带他看的那些柱形培养皿、011号实验胚胎的女孩，二型梅尔斯氏症……一切连缀在一起，一个巨大又恐惧的阴影在心中腾然升起。但还没有真正想清楚前因后果，大祭司似乎已经发现他的走神，微微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答应狼头来演这出戏。不过如果你把话说圆了，我们对虔诚的兄弟总有宽恕。”
　　弥撒结束了，他被辗转地从后门带到一间小室；大祭司先去和主教汇报具体的情形，他自然是把事情都往好了里说，自己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全推到易华藏身上；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说话。紧接着，两个人开始轮番轰炸，要凌衍之“忏悔”。凌衍之发挥演技，一开始缄口不言，后来痛批易华藏强抢民男，害得他被迫离婚，有家不能回；又对他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带他来云城让他身患绝症，又怀上孩子，痛恨之下，纠集了一帮人，将易华藏杀之而后快。说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差点自己都信了。这样一来大主教没话可说，大祭司也十分满意，一个得了2度梅尔斯氏症的OMEGA没什么要紧，怪不得能被猎户推出来当挡箭牌；实在是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易华藏的死反而会带来一系列的后果，他们必须分秒必争，因此也没空去管一个OMEGA，只说了几句主会宽恕你的场面话，就把他晾在一边，投入更加重要的谈话中去了——那就是关于易华藏手中掌握的“南部大区”的资源控制。所有的“天使”都来自那儿。而如今，易华藏的货源显然会被猎户和其他一些虎视眈眈的势力迅速瓜分，大祭司十分忧虑，提出必须尽快派教众接管处置，但大主教却忧虑地摇了摇头：原因无他，‘朝圣日’就要到了。


第67章 始作俑者
　　大祭司心事重重。他当然知道‘朝圣日’快要来了，不然也不用赶着上趟地杀易华藏，准备不足，才闹出这样的事来。而现在，比朝圣日重要得多的是南部大区的“出货”，易华藏死后，他们必须立刻“收复失地”。
　　他的亲卫长来问他：“这些OMEGA要怎么处置？”
　　大祭司皱了皱眉，要是照他们的现状，凌衍之和那个叫虞涟的都得拿去堵内陆人的嘴，内陆当局甚至狮子大开口，政令森严，要圣地立刻遣返所有被俘的偷渡OMEGA。但是云城的当局已经十万火急地来照会过了，下达的命令是：OMEGA一个都不能还给内陆，要他们“自由裁量”。
　　大主教也沉默不语，低头看着跪在身前、弓着身子颤抖害怕、顺从忏悔的这个OMEGA。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些OMEGA可能已经全部是2型梅尔斯氏症的携带者，更何况有凌衍之这样一个确凿的感染者。内陆没有2型病毒的案例，云城也一直各种隐瞒该病毒的存在，因为本地OMEGA本来就是猎杀对象以及数量稀少，再配合他们的“医疗措施”，最终都归咎到黑医上去，谁都不会在意。在这里死一个OMEGA没什么大不了的。而这病毒的存在一旦被内陆发觉，很可能会封锁边境，阻断贸易往来，并且要清查病毒衍变来源，更有可能会引发战争。
　　他们虽然不是科研人员，但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直觉：这个病毒的出现不像是偶然。
　　无论如何，他们和云城当局都相当于政教共同体，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也基本一致。当然，内陆也不好立刻得罪，所以就用朝圣日即将到来搪塞。
　　朝圣日，每年一度的圣地开放之日，允许云城人甚至偷渡客徒步前来朝圣。平日里圣地是不对外开放，只允许最虔诚的教徒前来礼拜，极力渲染营造这种“奇货可居”的神圣氛围。最神圣的教众能够获得神赐的子嗣，然而这些子嗣是要在神学院被教养到十二岁后，受到了最全面的“神学教育”——其实也就是洗脑，才能够被领走。当然，所谓最神圣最虔诚，那自然是看谁提供更多的资源和力量，谁给更多的募捐了。
　　但是更有一件事迫在眉睫：那就是通常朝圣日当天，为了显示神教的权威，教徒们会在无数前来朝拜的人面前，“洗礼”一名才出生的“圣洁”婴儿。易华藏一直掌管着南部大区的“天使”销售出货渠道，但实际上，真正能接触到“天使”核心生产区域的人少之又少。樊澍曾经已经是最靠近核心枢纽的特勤人员了，还是因为暴露了意图差点丧命。教会与云城当地政权内部对于这一块的管控相当严格，可谓是重兵把守。
　　新上帝教的最大优势，自然就是拥有这“天使”产区。这是只有大祭司以上级别才能掌握的核心机密，当然，作为“摩西”的易华藏也很清楚。其实，“天使”也有分级别的批次。贩卖作为“泄欲工具”的三级品寿命较短，不过成熟期也短，如今豢养成本很低，易于大量回笼资金，绝大部分的‘养殖场’生产和销往内陆和其他国家的是这种“商品”。然后，在这中间遴选出的‘二级品’，在工厂经过特殊技术的处理和培养，则可以拥有姣好的、更接近成人的体貌特征，以极其昂贵的价格供富豪们狎玩。而最最重要的“一级品”，那就是能够产出和生长健全胚胎的“玛利亚”，大概产出频率只有千分之一。它们的培育需要耗费大量的资金来维持稳定，这也是为什么教会不愿意将它公布于众的原因。胚胎在“玛利亚”的腹中长到二十二周已经是母体极限，紧接着就要面临母体崩溃，所以必须移入那种凌衍之先前也见过的柱形培养皿里了。
　　如今易华藏倒台，必须立刻拿下他手里的天使养殖场和胚胎工厂。这点不用多说，刚才大主教已经派人去了；但是大祭司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易华藏秘密在研究的部分，他的内线给出情报来看，可能易华藏已经造出了比“天使”更进一步的“女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巨额投入的天使产区有可能功亏一篑，他们费力营造的教廷也要从教义层面完蛋。
　　但是眼下那座工厂的状况，那里被猎户控制住了；如果要打猎户，云城当局是不会同意的：猎户等同于他们的私兵。
　　大主教敷衍地说了几句宽恕的话，留着那个OMEGA聆听了这么多教谕后哭泣不止，还远远地跪在圣像下面祈祷，十分虔诚。大主教显然有些得意；但是他看向大祭司时，两人眼中都闪过忧虑。他把虔诚忏悔的“罪人”丢在烛台下边，自己则快步走到大祭司身边低声商议：“必须要抓紧。我已经请在外拥有武装的虔诚教友协助我们夺取养殖场。”他们不敢叫教友来帮助夺取工厂，被别人掌握了“圣子”的生产秘密，他们的那一层神圣外衣也就扒掉了。
　　大祭司点了点头，又犹豫道：“一级工厂怎么办？”
　　“没有办法，必须出动圣地亲卫了。”
　　眼下很快就要到朝圣日，圣地的警戒是相当重要的，一般情况下决不能调走亲兵。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也顾不得了。在洗礼上拿不出“圣子”，他们的西洋镜也就要被揭穿；而如果其他组织发觉了这里面的“猫腻”，他们的生财维稳之道也同样不保。
　　“不要紧，云城当局说，他们派武装队来，另外，让猎户协助我们……”
　　“猎户？！”大祭司吓了一跳，急忙说，“猎户不行啊，主教大人，OMEGA起事背后肯定就是他们唆使的，应该是早就看上了易华藏的工厂，他们现在占据的那个——也就是易华藏死时所在的那座工厂，在我们这里是没有报备过的，是他的‘私厂’。我怀疑……他在那里和自然派合作，背着我们搞一些小动作。现在猎户占了那里，哪还肯吐出来？虽然我到的时候，已经竭尽全力破坏了发电设备，但万一他们发现了什么……”
　　“那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大祭司想了又想，咬咬牙，他先前那一场颜面尽失，正要趁这个机会找回来：“必须借助朝圣日。把狼头引过来……我们邀请他来观礼，他不会不来。也通过云城当局那边施压，我们之间毕竟算有矛盾没化解，当局肯定希望我们借机握手言和。”
　　“你是想要借机摆鸿门宴？”
　　“那倒不是。他也不敢一个人来。我看我们带走的那些OMEGA当中，别的不好说，但是那个叫虞涟的，狼头看他的眼神不同，说不定是他的姘头。就算要逞英雄，也得过来。等他来了，我们出其不意，趁机抢回猎户占领的工厂！”
　　朝圣日的规模是极大，云城建立起那座仿佛巴别塔一样的“云上之都”，说到底就是要坚立人们日益扭曲膨胀的某种渴望。云城的繁盛，也因此而始。当日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出现，整个旋坡步道上全是磕头的人，阶梯上全是斑斑血迹。有捐献和认养的教友教徒自然不用磕头，但是没有得到验证的穷人和偷渡客，就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虔诚了。
　　周围也是武装森严，所有参拜者都不准携带武器。但老实说等你磕几万个头走上去，基本上不头破血流也头晕眼花，不太可能有什么别的力气了。
　　朝圣日前一天的夜里，所有应需的物资和装饰都已经准备完妥，一路都是虔诚的教众供奉的装饰神幡，上面写着各个供献上者的名字。城外的道路需要洒扫、铺上精心装饰的地毯。布置的任务要一直持续到深夜。负责装饰的工作队忙得头不点地，其中一人却抽空往城中看了看，大门静默地矗立着，月亮清冷地高悬在教堂高耸的塔尖上。他心中暗暗浮起焦虑，却又强自压抑下去，快步走向门口的守卫，拿出一张货单，请对方签字验讫。
　　来人正是樊澍。王巍伟有当地人的身份掩护，非常容易地拿到了教友会里摊派的这项任务。他们是久经战阵的老特情了，混在人群里一点迹象也不显，连长相也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那个卫兵正嘟嘟囔囔地和另一个抱怨。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熬到天亮还有一阵子，已经有虔诚的信徒在山脚露宿，朝拜的活动只允许在天亮后进行。卫兵们抱怨他们今天没有换班，而且明天还得有一天，实在不知道坚持不坚持得下来。
　　这让樊澍留心起来了，之前也有相应的迹象，似乎在这么重要的防卫节点上，圣地居然削减了常规守备的力量，这非常少见。两个卫兵呵欠连天，他使了个眼色，故意和卫兵们就某个材料数据争执纠缠起来，王巍伟立刻领着几个人过来打圆、递烟示好，连声说既然这么辛苦便不用卫兵帮忙，指挥几个手下在门内外来来回回地清理和交割货物，几个卫兵都累得要死，正好乐得清闲，接了烟开始闲话；樊澍趁机闪过守兵视线，就轻轻松松混入了教区内部。
　　防备的确比以前松散得多。卫兵显然被抽调了；看来主教打算打一场“声东击西”。不过，这件事显然不是当务之急，他最优先的想法是找到凌衍之——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为了这个王巍伟简直笑个没停，把他从头到脚都嘲讽了一遍，任凭樊澍怎么解释都越抹越黑。
　　算了，要说是私心，也并非没有。
　　他也曾经到过圣地，毕竟属于要调查的重点设施之一，对这里的一切部署全部了然于胸。只不过这座空中楼阁的象征意义其实远大于它的实际作用。而且教会的驻兵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山下，可谓尽一切努力严防死守，和周围的各个武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眼下这种平衡显然岌岌可危。
　　樊澍也知道，由于2型梅尔斯病毒的存在，教会和云城当局不管表面上怎么冠冕堂皇，实际上是不会释放OMEGA们回国的；很可能就要借朝圣日把这群麻烦的OMEGA给“处理”掉。他从底下的忏悔室找起——圣地里当然不会有监牢。但是这一层的忏悔室和监牢也没什么区别了，他挨个找过去，里面都是被关押的OMEGA，他们有的人认出了樊澍，都有些奇怪又不敢置信，导致像看明星一样挤过来看——这年头ALPHA要能为了个OMEGA以身犯险，那听起来就像是新时代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樊澍哭笑不得地朝他们打听凌衍之的事情，一不留神说了句“很担心他”，觉得周围人眼光都要把他吃了，也说不上来那是羡慕嫉妒还是恨，好像还混有浓浓的八卦在里头。
　　樊澍给他们看得不好意思，只得听他们七嘴八舌指引说进了圣地就分开了，被大祭司带着往主教那里去了，就大概猜到恐怕是在大圣堂那边，赶紧顺着话头就离开了；他本想提议要不要把他们放出来，不过想了下如果放出来了可能更危险，天一亮这里就到处都是朝圣者，别说OMEGA会不会攻击他们，这群人要是看到了OMEGA在这里“玷污圣地”，一拥而上的话，相信大主教他们会很乐于“顺水推舟”。
　　直到离开过于热情的八卦众们，他才想起来：刚才好像没有看到虞涟。
　　但他很快就没法想这个问题了：大圣堂前为了迎接朝圣日的弥撒布置刚刚结束，大门只是掩着，里面星点点的烛光摇曳，有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巨大庄严的圣像面前。这年头基督受难已经不流行了，圣母抱子的雕塑显得慈悲悯人。
　　凌衍之像一个真正的信徒那样跪在前面，口中无声地祈祷着。只是看背影的话，大约只能把他和最虔诚的那类信徒联系在一起，影子在地上拉出长而斜的轨迹，随着烛火微微跳动着。樊澍原本还想要半带抱怨、拐弯抹角地质问他，为什么至今为止还不愿意给予自己相应的信任——他还是生气的，只是这种生气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完全不符合自己印象中该有的模样，好像显得懦弱又不够大度，斤斤计较又患得患失，所以只好把这一面藏起来。自己原本就不是那么坚强和符合所谓‘ALPHA’标准的男人；现在想来，倒好像不是凌衍之离不开他，而是反过来。其实害怕的是自己才对吧？
　　是我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所有苦心经营维持的‘正常’分崩离析，害怕好容易得到那一点点的幸福全部消失，害怕有一天，自己的真面目会让人嗤之以鼻。
　　他走到凌衍之背后，对方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似的，仍然垂着头，轻诵着模糊难辨的某种祷文。
　　怎么能说呢？对这样一个单薄地顽抗着世界的背影说——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不依靠我，害怕你不在乎我，害怕要从我面前夺走你的那个恐怖无形的恶魔，甚至害怕你肚里的孩子……你能相信吗？其实我希望它不是我的。否则，害死你的不就是我了吗？
　　凌衍之没有回头。他微微挺直了背，默祷的声音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变得清晰。樊澍想听听他到底在祈祷什么，是顺利生产吗？上次那个OMEGA选择为了生产而死给他很大的打击。他当时轻轻问过自己，想不想要孩子活下来；樊澍无言以对，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对他说不要胡思乱想。
　　但当他听清楚凌衍之的祷词时——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害怕，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一下子站起来，长椅被掀得猛地一倾，在极端的静默中发出如同钟摆般哒哒的重响。凌衍之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说：“我还在想你会坐到什么时候呢。”
　　“你……”
　　“这是你当时要我帮忙背下的那段‘暗码’片段。我也不经意想过，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密码是想要怎么使用……后来发现不过是一种简单的替换关系，找出其中规律就可以简单替换，做密码的人根本就没有费心，因为要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密码了。”
　　“衍之，……”樊澍想要解释，可他刚踏前一步，一柄黑洞洞的枪口突然顶在面前。
　　“所以你早就知道2度梅尔斯病毒——HMLV-2的存在。是你把长度为1697bp的F基因片段和长度为3913bp的pDC316质粒骨架拷贝回来的……你冒着生命危险中了三枪，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凌衍之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殊无二致，返照着烛火的微光，“现在，你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
　　哇！3000收啦！感谢大家，因为小破文太冷了所以还请多推推还有投投海星哇❤
　　实际上当然不会有这种病毒的存在，所以病毒学基因学的部分纯属瞎掰，姑妄言之，大家也就姑妄听之，切勿深究……
　　毕竟如果真有一天人类把自己作死，罪魁祸首绝不是病毒，而是人心啊~


第68章 大是大非
　　“我…………”樊澍一时感到百口莫辩。他的确不知道这个暗码具体内容是什么，基因代码的内容太过专业了，即便摊开给他看也是一堆无序的排列组合天书。但是这是关于易华藏最新秘密研究的消息，这一点他还是可以肯定的。他潜伏卧底作为隐形特勤，目的就是为了探听这方面的消息，他们在尝试研制“天使”以外的货品，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临床的阶段。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冒险一定要在那个时候去执行收网任务。
　　但是现在转头来看，自己也可能只是别人转轮上的一根轴承罢了。樊澍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在系统当中，才会在发现自己权限要被取缔时，尽可能想要窃取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段，希望之后能掌握相关的重要信息。但他以为那会是什么新型研发项目的具体信息，或者是某种促生药品——怎么可能是——病毒？研发一种针对OMEGA的病毒又有什么好处？
　　“的确是信息，也是药品，”凌衍之苦笑，这件事整个闭环当中最为因果的部分，就是身为生殖医学和病毒学专家、又同时是OMEGA的他意外接触到了这一段残缺的基因代码。否则可能谁也不会知道，这一段代码也许会在将来无比和谐的历史当中，无声无息地掩埋。
　　想到自己得到这代码片段的来由，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反胃感涌上来，勾着小腹也一阵阵地神经性绞痛。
　　“衍之……你冷静一下，把枪放下。”
　　“别叫我名字。”他握紧了枪柄，过分华丽的枪身上是繁复的圣母雕纹，那是主教和祭司的配枪。我为什么会信任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伤害我的机会？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和当初那些逼迫姐姐的人也是一样的。我不应该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奇迹和巧合，我早就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人。“我很冷静。不论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现在这一切就是它的结果。”
　　樊澍还想继续说什么，一线密集的枪响陡然从外面扫**来，祭台上的蜡烛倒翻在地，烧着了装饰的桌布和长幡。樊澍猛地向他扑去，凌衍之手一抖，下意识就扣下扳机，樊澍已经立刻扑上来一把夺过手枪将凌衍之拽开，子弹打穿了他原本坐着的长椅；被外面扫射后的花窗的彩色玻璃这时候像雨点般砸到地上。
　　“——这是怎么——”他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混乱和呼叫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枪响；紧接着是住在圣地的孩子们尖锐的叫声。
　　樊澍冲到大圣堂门前，看到OMEGA们正持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守城的亲卫和神甫们挨个干掉。不仅仅是他认识的那一批OMEGA，还有很多——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甚至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OMEGA的人，腾然出现在这座守备森严的圣地当中，枪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又很快就沉默下去。
　　“疯了！”樊澍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OMEGA几乎在目前各种主流教派里都是“罪人”的身份出现，要被极端分子抓住更是九死一生，但是这一搞，那就是摆明了跳反的武装革命了；看这个阵势，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显然已经筹划很久。
　　樊澍拉着凌衍之跑出教堂的大门，值岗的卫兵们已经被杀了，尸横就地；大部分神甫都还在睡梦里，还没有清醒就已经永远长眠。OMEGA们赤红着眼，将他们的尸体拖到一边，换上他们的神甫装束。他们没有发出一般屠杀者们常有的、野兽般的嚎叫，像一把沉默的刀，准确又干脆地做着庖丁解牛的活计。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这些靠着装神弄鬼和贬低OMEGA的存在价值而上位的神棍们，无论死多少个也不能代换他们所受到的痛苦。所有神学院的孩子们被赶到大街上，他们没有来得及穿上外套，这时候全部像小企鹅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是一场精准打击的“闪电战”。朝圣日当天的太阳这时候还不见踪影，远处的山峦边缘只露出了极为稀薄的蒙蒙一层晨曦，多数人还在睡梦当中，一切已经无声无息地翻天覆地。当天来参拜的信徒是不能携带任何武器的，他们会慢慢地沿着参拜道叩首到这里，参加大主教举行的弥撒。
　　而现在，OMEGA们几乎毫不费力地杀死了睡梦中的神甫们，缴获了他们的武器，抓走了神学院里唱诗的幼童，自己换上了神甫和亲卫的衣服，几乎分毫不费地占领了这座圣城；樊澍几乎半拖半抱着凌衍之躲过那些混乱的枪线，躲在一处圣像后面，心中一团乱麻，来不及细想，但凭多年外事的经验也知道：这里不能留！
　　他通过耳畔的通讯呼叫王巍伟：“大门情况？”
　　里面只传来一片茫茫的噪声，过了一会，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出来吧，罗密欧先生。你的同伙在我手里。”
　　樊澍只得放下枪，走出掩体。他看到王巍伟已经被几个亲兵抓住了，推在前面。那个穿得总是蔽旧整洁、像是和整个环境都格格不入的OMEGA——虞涟，站在人群当中，好像新时代的耶稣基督。
　　樊澍紧紧盯着他：“……我不明白。”
　　“没关系，衍之明白得很。”虞涟平静地说。几个人上来将他手中的武器夺下，双手也反绑起来。樊澍拧身回头去看凌衍之，只见他面无表情地退开几步，并没有人去挟持或钳制他。
　　几乎同时，圣地的主教和祭司被手持枪械的OMEGA们从卫兵的尸堆当中推出来，惊悚地看着这个日常毫不起眼文质彬彬的眼镜男，他们谁也没有把他放在过眼里；虞涟点了点头，手中的枪顶在他们头顶上。
　　大祭司惊恐地叫道：“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会下地狱的……”
　　“我们原本什么都没干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让我们来来回回下过很多次地狱了吗？也不差这一次了。”虞涟轻声细语地说，他几乎说话的同时扣下了扳机，话声结束的时候，大祭司的脑袋上已经多了一个孔洞，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偎向大主教，温热的血液将他身上的雪白礼袍染成鲜红。
　　大主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好像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这么轻易地边说话边杀人，连个要求代价都没有试着去谈；好半天才发出啊地一声哀嚎，歪倒在一边，几乎双手双脚连环乱蹬，把尸体拼命地推开。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会选在这样的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攻入圣地？虽然自己的确是把亲兵调派出去了，还有一大堆仪仗人力也分出去用在迎接在朝圣日上用于洗礼的“圣子”上面，导致圣地守备空虚，而且还不细查就放进来这么多OMEGA——但是、但是——这样他们就算能把我们全杀了，自己也肯定逃不了啊？圣地如此之“神圣”，却肯定是战略孤地。这底下今日数万虔诚信徒正在徒步而上，他们以为自己还能够全须全尾地离开？如果不能，这又算什么——难不成是要搞‘圣战’吗？
　　想到这里，大主教须发皆湿，连那么厚的祭典袍子都汗透了，整个人木讷讷地魂不守舍。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这鞋穿得正合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OMEGA向来没有几个人，又都被如狼似虎的一群ALPHA圈养着，就算是逃来云城的，都跟要饭花子一样，能成什么气候？他们不是评分最低、只能扰乱社会、又最没有什么本领的一群人吗，为什么会……
　　“主教大人。”虞涟仍然是那副温和的声音和神情，微微笑着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祭司大人既然不在了，我们可就只能请你帮忙了。你也不用太过惋惜，其实是他急不可耐想要自己抢肥肉吃，猴急地杀了易华藏，才给你一下子惹来这么多麻烦。”
　　大主教现在也来不及细想这中间的关联，只唯唯诺诺，心想你只要现在不杀我，没一会儿人都来了，我的亲卫们和云城的警备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却不敢表露出来，只低着头，摆出一副慈悲悯人的模样：“请不要伤害孩子……我都听你们的。”
　　虞涟点点头：“那好。那请主教大人按今天的流程，继续正常主持朝圣的大弥撒吧。”
　　大主教整个都愣住了。“你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朝圣日是要直播的……”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朝圣的直播当然不是请媒体来，毕竟圣地的神秘感要是给记者一戳就什么都不剩了，于是就是他们自己的神甫们架上机器，正好也进行教义的神化宣传。
　　“就是要请大家都看看。”虞涟说，“放心吧，主教大人，会把你拍得一如既往地威严神圣，只要你自己不出纰漏的话。”
　　大主教只得苦笑，心想我就算在上面对着屏幕哭喊求救大概也没什么用，反倒给自己招黑。他们平常都羔羊啊神圣啊罪孽啊出口就来，一副悲天悯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如果这时候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那真的是这么多年的经营全白费了，自己死了也落不到圣人的称号；想想也觉得可笑，这大概就是给自己画了一张皮穿着，结果到死了也不能脱下来了。
　　这样想了倒是迅速整了整仪容，叹息了一声，就收拾好状态，雍容堂堂地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这下换樊澍和王巍伟被关进教堂底下的忏悔室里，一路上樊澍仔细观察了，整座圣地目前大约有1000名反叛人员，其中五六百OMEGA，还有几百个看不出性别的其他协同人员，可能是暗中支持他们的组织。这样看人数其实并不多，完全是因为出其不意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有圣地里亲兵外调导致的。单凭这些人是不可能逃得了也不可能守得住这座“巴别塔”，甚至简直可以说就是在找死。王巍伟他们被关进忏悔室里倒不怕，枪虽然被没收了，但他们做特情的人水里来火里去得多了，这甚至算是“优待俘虏”了，凭他和樊澍的本事，要出去简直太简单。他只是一头雾水，虽然被逮了，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你说你老婆、还有这群OMEGA是不是疯了啊？我们是来救他们的哎，他不要我们救也就算了。怎么莫名其妙反而把我们关进来？”
　　王巍伟原本等在外面就是为了接应樊澍，听到里面有枪响还以为他被发现了，刚准备进来救人，没想到自己反而先暴露了。他看到对方是OMEGA，觉得可能两边救援冲突了，总有可以说的，肯定哪里误会，也就没有反抗；谁知道进来就先看到那个OMEGA头头抓了樊澍，再干脆利落地处决了大祭司；一时间甚至搞不清楚谁需要被救、谁更可怜了。
　　樊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王巍伟不动声色地磨着自己背后的绳索，低声问：“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吧，今天朝圣日照常的话，底下人估计还不知道，紧接着就会有几万人上来。这群OMEGA好像报复心很强，那时候万一他们把机枪一架，就是社会**件了。单凭我们两个不行，得赶紧上报给李局知道。”
　　“李局知道了也来不及救啊，远水解不了近渴。山里的事云城当局向来都不管，猎户就是他们的警备队。”樊澍说，他想起猎户的狼头汉森，他和虞涟应该有某些“关系”，恐怕也是不会和他对着干的。再说，教会削弱对猎户是好事，他们何不坐享其成？
　　“这个叫虞涟的OMEGA好厉害。”王巍伟赞叹。同样都是卧底工作人员，他们太清楚这一行的难度，某种程度上来说，虞涟也算是他们的“同行”了。整个云城山区的多边境交界处就是个各方势力混乱的戏台子，但他精准地卡住了整个棋面的棋眼。“你听说了没，上面发资料下来了，他居然还是金鳞子的第一任老婆。不知道灌了什么神仙水迷魂汤，让那个机器人似的性冷淡居然给他伪造了死亡证明——所以我们一直没把这个人列入监视范围。但今天来看，他显然是这边OMEGA组织的头头啊，我们这边这么多暗线，居然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樊澍没有接茬，他一边磨着自己手中的绳索，小心地错过骨头的位置，腾出一只胳膊出来，一遍默念着当初凌衍之帮他抄下的那段像密码更像天书的片段。“OMEGA们孤注一掷可能是因为2型梅尔斯氏病毒。你知道这个吗？”
　　王巍伟一愣，他并不知道，但他听闻过相关的症状：“是不是说最近OMEGA的发病率上升的事？说是黑医窃取造体子宫，以及不正规的手术感染，所以云城的正规医院开始收容OMEGA……这点有点奇怪，他们平常都恨不得把OMEGA赶走，可是也不是说不通……”
　　“不是什么黑医手术的问题，也不是发善心才开始收容。是一种病毒。现在内陆要当局和教会交还这批OMEGA，而云城是不会让他们离开这里的，否则这件事就瞒不住了。”
　　“……那这病毒……会怎样？”王巍伟一时呆住了，手上的绳子已经磨断了仍然不知。
　　“会让所有OMEGA一旦怀孕，就会像当年的女人一样出现梅尔斯氏症的症状。”
　　王巍伟愣住了。半晌他跳起来：“我靠！那还得了！传播方式呢？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得赶紧上报！”他三下五除二地弄开了忏悔室的铁锁，他有着一流的开锁手艺。“我们分头行动，我去设置干扰，让他们的通讯先断掉，看看能不能挟持虞涟；你太显眼了所以尽快出去，想办法出去疏散底下的人群，联系贝利尼——”
　　樊澍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等一等。”
　　“你做什么？”
　　“我想要再看一看……我觉得这个病毒后面还有隐情。”
　　王巍伟急得跳脚：“不管有没有隐情吧我操，你没看到他们刚刚杀了多少神甫？置之死地的人是没后路可以退的，我看他们是要来一场自杀式袭击，底下几万人都可能受到威胁！”他突然反应过来，“樊澍，我知道你在乎他，可是大是大非问题上你不能糊涂，不管他们几方面怎么争，至少那些来参拜的教民是无辜的吧？”
　　“我觉得他们不会动手杀人。”樊澍辩解，“之前李局也说了，在这里你得听我的。我想要再看一看。”
　　“——你觉得——，你还觉得世界和平啊？那好，你打算怎么办？劝他们握手言和？”王巍伟翻了个白眼，话音未落，突然飞起一拳，猛地砸向樊澍的脑袋；樊澍下意识一闪偏头躲过，架住他那一拳，一矮身子，将对手往后掀开，反掣住手肘。王巍伟扳住樊澍的关节，倚靠背部力量使劲向后撞，把他抵在门板的一侧；两个人的都是特情训练出来的相同套路，一时间谁也赢不了谁。


第69章 再度降临
　　两人来回地在墙两侧角力，这时候身侧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砰地一下，刚好撞上王巍伟的后脑。这里忏悔室的门都是铁锁门，四角都是铁皮，一下子撞在王巍伟头上，登时让略站上风的他头晕眼花，樊澍恰机送出一脚，将他蹬回忏悔室里，再砰地把门掼上了。这边才终于喘过气来，浑身都疼得厉害，汗流浃背，王巍伟可是个好对手，个头又比他高半头，这一套擒拿估计在队里都少有敌手，如果没人帮忙再过几招他非输不可了。
　　一抬头，果然是凌衍之站在阶梯上面瞥着他。忍不住呸了口血沫子，心里有气喘不平，又打得浑身血涌，肾上腺素下不去，“你怎么多等一会，我被打趴下了不更省你事。”
　　凌衍之抿着嘴冷着脸，他状态也不太正常，没好气地顶回去：“那家伙比你强，我一个人搞不定他。”
　　樊澍火往头顶上冲，他从来不发火的温脾性碰着凌衍之全给抛九霄云外去了，这家伙怎么就跟个辣椒水似的？他再也忍不住碰地一下拍在凌衍之肩膀上，推搡着一股大力把他抵到墙上，攥得肩胛骨到上臂几乎全麻了：“你意思是你搞得定我？我他妈欠了你的所以怎么被你对待都是活该是吧？！”两个人身子贴在一块，滚烫的气息交哺在一起，凌衍之挣了挣，他挣不开这双好像铁铸似的手臂，好像囚笼一样把他圈在中间，这种无力反抗的惯性让他几乎下意识地一动不动，放弃了挣脱，眼睛也垂下来，只瞥向旁边。而樊澍突然猛地松开他，好像要抑着自己一样突然狠狠往墙上锤了一拳，指骨兀起的地方登时鲜血淋漓，人却掉头就走，牙缝里挤出字来：“……我他妈喜欢上你就是自虐。”
　　凌衍之被他呛得出不来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算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对待这个人。好像一切都乱了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悬在中央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好像所有的恨淤积在那儿积攒着就要溃堤，如果终于终于能落到一个具体的目标身上发泄掉该多么爽快，可他又偏偏不愿这个人是樊澍。
　　明明自己前一分钟还拿枪指着他，享受了一下自己揭破他的谎言之后、隐忍多年的痛恨终于能够宣泄的快感；但后一秒就后悔了，看到他和自己的同僚打做一团，心里头仿佛被剜了一块那样疼。所以最后还是忍不住出手帮忙了，帮了以后又兀自生气，到头来两个人是既解不开，又绕不开，都不好过。
　　……我他妈才是自虐。凌衍之咬着下唇，在心里头骂自己。他用了点劲儿，一不留神嘴里都尝到血腥味。这时候圣地的钟声却陡然响起，低沉洪亮，振聋发聩，朝圣日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一切都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OMEGA们夺取圣地教会所在的闪电战实在是太过清晰高效，显然里面有内应。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全没有接到相应的动静。这会儿他们都穿上神甫的服装，一脸的虔诚肃穆，大弥撒又是到处充溢着神圣的气息，自然连个高声说话的都没有。第一批信众已经满满当当地到达了圣地前的广场，在进入圣地之前最后一次被检查身上携带的物品，并向圣水池中点圣水、划圣号。大主教站在高处，已经换上了披着红幡的圣袍；他身边站着的穿着祭司服饰的正是虞涟，换上那装潢精美的沉重外衣，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是个OMEGA，唯一要说有什么不足的，那可能就是这样的装扮太过适合他，反而显得太美，和旁边那个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站在一起，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像是墙上的神像雕塑里的美青年活了过来。
　　大主教颤巍巍地站在最高的塔楼瞻台上面，接受着信徒们的屈膝，看他们寻找跪凳跪下开始静心，他们密密麻麻的人头连缀成一片，好像无数仓皇无措寻找蚁后的蚂蚁。自己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最外围也有长枪短炮的记者，但他们不能进来打扰仪式。他以前最讨厌这些记者，不准他们进入广场的命令就是他下的。然而现在，他祈祷着那些巨大的红圈能够早点发觉这里面的不对劲，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呼救，该怎么在教义里掺杂着求救信号。不过自己一旦呼救，这些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这群娃娃们可能就全要断送了……他望着虞涟牵着的一个懵懵懂懂的孩童，正笑眯眯地低头同他讲话，教他把话筒举向大主教面前。孩童大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全不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乖顺地听从着吩咐。
　　这群崽子！看起来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可他们越是长大，越是能感觉到性格上的某种“缺失”。他们太乖巧了，完全不懂得什么是反抗；也丝毫没有什么“依恋性”。平常倒是没什么不方便，可现在就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轻轻巧巧就给拐走了！
　　大主教心中肉疼得厉害。这里可是有‘东方梵蒂冈’之称的圣地，我们本就该享有一切的豁免权。谁能想到这群肮脏的OMEGA全然不顾所有的条约，心中一点人性也没有！
　　但他寄希望于派出去迎接“圣子”的洗礼队，那是由他的亲信带队护送，实力强劲，最为可靠，配备的装备也是最好的，一眼就能看穿这些OMEGA的伪装。
　　虞涟作为“大祭司”，这时候向前一步，原本是要带领大家念诵忏悔经。他走向话筒，看着那群信徒们此起彼伏地捶着胸口，喃喃地念道“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的罪过是什么，虞涟心想，就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今天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忏悔我们的罪行。我们的罪行是我们的无知，我们的不知悔改，我们日复一日的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文绉绉的，像大学讲师，令人听得舒畅。讲得虽然不同往常，却并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地方，众人一时间也没法体会到深处，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心里暗想这个新的祭司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知道沃尔道夫的维纳斯吗？”他继续平静而悯人地说道，“它来自两万年前的石器时代，由一块带有红赭色彩的鲕粒石灰石雕刻而成。那雕像有着萎缩的头部、消失了的五官、短小失去发育的四肢，以及超乎常理膨胀了数倍的**、乳房和腹部，是因生殖崇拜而生在艺术上的夸大幻想。”
　　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起来。
　　“但如今，在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黑市里，沃尔道夫的维纳斯是存在的。你们中也有很多人见过吧。那可不是雕像图腾，而是活的——活生生的人。”
　　人群轰地一下，全部齐刷刷地看上来。 他们似乎终于发现了这场布道不太正常。
　　“我们将沃尔道夫的维纳斯出口到世界各地……我们给他起了更为动听的名字，叫做‘天使’。这是云城最大的贸易，甚至超过了毒品。为了延续种群我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就像神明预示着的再度降临那样，历史如蛇衔尾。‘必然，即将有某种启示；必然，即将有再度的降临。’”
　　他招了招手，身旁的孩子向前一步，周围的卫兵们也带着其他的男童，走向雕栏的前排。他们没有什么反抗：反正在这里只读经书，只唱圣歌，一切与往常没有太多不同。他们彷如平日唱诗那样齐声开口，悠扬的声音恍如天籁；叶芝的诗句如同某种诅咒，又像是预言，从他们的唇中倾泻而下：
　　“一切已崩溃，抓不住重心；
　　纯然的混乱淹没了世界，
　　血腥的浊流出闸，而四方
　　淳厚的风俗皆已荡然；
　　上焉者毫无信心，下焉者
　　满腔是激情的狂热。
　　……
　　黑暗重新降下；但现在我知道
　　沉睡如石的二十个世纪，当时
　　如何被一只摇篮摇成了恶魔，
　　而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
　　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
　　四周原本用于直播的屏幕上，随着那一句句仿佛黑影般盘桓的诗句被童稚纯亮的声音念出，出现了无数晃动的图像。人群躁动不安，像陡然被揭开眼罩的受惊的马群，焦躁地原地踏步。——天使。当这个美妙的名字加诸于身的“生物”真正暴露在阳光之下时，它带来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背离人伦的感受，令人感到一种悖德的反呕。这东西怎么能叫做“天使”呢？它甚至连“生物”都很难算上，就算给个好听的名字，那也应该是“肉蒲团”。
　　屏幕上显示出制造的流水线工厂、运输的渠道、制作的“药材”……明明是清朗天真的诵读声伴奏，却有许多人忍不住感到一阵阵反呕。
　　“也许我们应该重新将沃尔道夫维纳斯的雕像树立在广场上，就矗在这儿，把圣母像腾给它，香火祭祀，绵延流长，毕竟，它就是我们下一代的‘母亲’。”
　　人群躁动起来，很多人抬头去看远处的记者、围绕在四处的演播机器，好像做小抄的学生被老师发现了那样，不敢置信这样的话正在全世界范围的直播；那就揭开了最后一层文明的遮羞布。
　　“不必自欺欺人了，见过‘天使’的人多得很。那在黑市上甚至不是秘密。不过，我在这里，也并不是要否认各位始终坚持的信仰，指责一群甘愿主动忏悔自己罪行的人。”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像是具有某种威吓的魔力，“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其实原本不必如此呢？如果，你们的忏悔已经得到回应，如果，真正的圣母已经降临人间；而这群人，只为了自己巨额投入天使养殖场的利润不至于亏损，为了自己神圣的权威不受到挑战，而选择隐瞒事情的真相呢？”
　　大主教瞪大了眼，就差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了，在信众们灼灼的逼视下，颤颤巍巍地挥舞着手臂，尽量让自己不失体面威严：“这是污蔑，这是谎言！……圣子都是神赐的子民，如果真像你所说的，但凡有良知的人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上帝、……上帝也会……”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远远看见自己派出去迎接“圣子”的卫队，带着朝圣的仪仗雄赳赳气昂昂地正开出一条路来。他突然有了底气，又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猛地向远处一指：“你们看，圣子来了，他会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的信仰经受得住考验，让他过来！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他是神选的子嗣——”
　　人们缓缓地让开一条道，将信将疑地拱卫着那一队人马走过来。在怀抱着圣婴的亲卫面前，人们颤巍巍地划着十字，摸着襁褓垂下来的金色华美布幔的边角，感觉这样自己就沾到了能够子嗣绵延的恩惠。但渐渐地，人群骚动起来，像海浪似的，却不往前拍，反而后退；紧接着，从最里面一层开始跪下来，呼啦啦地一片像多米诺骨牌，从中心向外侧蔓延。
　　连大主教也发觉了不对，豆大的冷汗从三重冠中一颗颗砸下来。卫队里的人的脸孔那么陌生，他们在广场的中央举起了孩子，那孩子与他们先前看到的圣婴、圣子都不同：她扎着两个翘起的辫子，穿着白色的蛋糕裙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骨碌碌地转着，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伸出胖乎乎的双臂，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碧蓝的天空和穿过指间的风大叫：
　　“呀——！”
　　周围并没有什么声音回答，反而一瞬间陷入骤然的沉默里；但是小公主并不介意，她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整个世界的样子，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真实，都是触手可及的；她满意地探出身子，抓握住最近的一片树叶，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那与他们见惯了的侍奉在圣地的圣童们全然不同：他们不会笑，也不懂得反抗，一个个乖顺得仿佛木偶。
　　而如今，就只是这一声真切的笑声，那么童稚纯真，清脆如银铃，人们的眼里突然全部不可抑制地蓄满了泪水。
　　20年了，我们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汉森和猎户们护卫着这位“夏娃”，他们身上带着最好的装备，这时候全部架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像古老的荆棘王冠，将全人类的公主拱卫在正中。远处也有着潜伏的小队，防的是人们突然暴动。但是信众没有人冲上来，他们全然呆住了，仍然跪着，反而有些人害怕地向后仰着身子；突然不知谁领了头，他们齐刷刷地学着女孩的模样伸出双手，再涕泗横流地深深拜下去。
　　成了，汉森环顾着远处联袂成一片的摄像摄影快门的眩光，还有这广场里精心安排的各个角度全球同步直播的仪器。全世界都会知道，都会看到。我们能改变这一切，改变加诸在身上所有的不公和压迫，那些错误和不被理解都应该得到报偿。
　　他将孩子抱在怀里，附着耳朵教她说她自从获得自由后会说的第一句话；她很高兴，因为这个音很简单，她老早就会说；而现在她如果说的对了，就能得到拥抱和糖果。拥抱是这世上最舒适的一件事，而糖果是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面前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麻——麻——”
　　那看起来，就像是在向虞涟这么呼叫。他也顺应地回应这呼唤，带一点慈爱的笑容：“我的孩子。”
　　人们顺着“夏娃”呼喊的方向望过去，眼神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变成类似于杂糅着感动、恐惧、震惊与孺慕的全部表情。
　　成功了。虞涟露出了微笑，他想，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报复。如果一百万年后文明再度如莫比乌斯环那样循环往复，他们审视我们的遗迹时也一定如同今日的我们审视复活节岛的文明崩溃一样，迷失在如迷宫般的文明背后，最后归咎于某种信仰狂热的崇拜。
　　樊澍和凌衍之躲在大殿的雕刻繁复的廊柱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里的一切都过于安静了，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以外；他们不会被乌合之众的情绪裹挟进去，好像把一个问题换了个角度，反而看得更清晰。樊澍突然明白这个OMEGA不是疯了，而是充满野心：即便他想要报复，就算他联合了全世界所有的OMEGA，也不可能战胜得了这样的时代，因为他们是人造的弱者。所以他要借助信仰的力量，把自己塑造成人造的强者，后天的偶像。信息正以纳米级的速度飞速传播出去。要不了多久，他就是圣母的化身、新宗教里的象征了。
　　而凌衍之也明白了，原本朦胧的影子如今终于戳破了那一层纸。他总觉得虞涟和自己有着很多相似的部分，很多共情的语言，他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但眼下他终于明白，这个社会学家出身的OMEGA，野心比自己要大得多得多，他追求的是目前这个社会的崩溃。
　　虞涟远远的背影桀骜地立在那里，侧脸的轮廓尖锐地凹下去，仿佛在说，你看吧，是他们先宣战的；而这就是我的回答。
　　※※※※※※※※※※※※※※※※※※※※
　　*沃尔道夫的维纳斯：是真实存在的石器时代的雕塑。大家可以搜索一下就能看到，文中“天使”的模样是按照它设计的。
　　*文中孩童唱诗的诗句出自叶芝《再度降临》，叶芝除了我们都很耳熟能详的《当你老了》以外，其实是一位宗教派的诗人，提倡历史循环论，在《再度降临》中描绘了一个世界毁灭、文明崩溃后，从摇篮中诞生野兽的时代。
　　*复活节岛：复活节岛是社会学研究的一个常用案例。它曾有着极端密集的人口和富裕的生活，但却如玛雅文明一般陡然陨落，最终沦落到人吃人的境地。究其原因，除了自然资源枯竭，最大的可能就是宗教泛滥。如今复活节岛尚余巨大的人脸石雕，以如今的科技人力都极难完成，难以想象那样的时代是如何做到的。


第70章 弱毒疫苗
　　砰地一声，忏悔室的铁门被打开，还捂着脑袋有点发晕的王巍伟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起来，跌跌撞撞地跄出门外。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强光，一把卡利科M960A已经抵进他怀里。
　　王巍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好像看某种危险的幻想生物，反而往后扯着身子跳开一步。“卧槽我认输行不，你们夫妻还想混合双打啊？我倒了什么霉，蛋被踹了一脚，脑袋还豁了个口子…………”但他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讪讪地闭了嘴。
　　“国家特情都这样吗？”凌衍之难得调侃了一句；语气音调里却听不出任何调侃的意味。
　　樊澍为难地翻了翻眼。“我俩的事以后再算，”他对王巍伟说，“现在，X类紧急情况，你听我指挥。”
　　王巍伟骂骂咧咧，却好像刚才没打那一架似的，他听得出樊澍话里的态度，“操，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有人恐怕想要当新教皇。”
　　王巍伟快速地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天顶极高而空旷的教堂内部，过分奢美繁复的廊柱和雕花有利于隐蔽，他们趴伏在阳台后面，看见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等等，所以那个孩……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吗？！……我操，我20年没有见过活的姑娘了。”
　　樊澍无力地扶住额头，“所以才是紧急情况，你听懂没有啊？”
　　“就凭我们俩？前面的广场上有少说五万人。一会媒体就要疯了，总部不需要我们联络，他们直接看到说不定更快。”
　　“我们有三个人。”凌衍之说，他看着王巍伟，“我听樊澍说你是通信方面的高手？”
　　王巍伟却瞪着樊澍：“不你指挥吗，为什么这儿发号施令的是个OMEGA？”
　　“你们俩都是被我抓住的，我是奴隶主。”凌衍之理直气壮。
　　樊澍回瞪了他一眼。“没时间争了，要干的事都一样。你先去切断他们的直播信号，做一个假的，然后设屏蔽区，这个你拿手。我看了一下，在四周至少有四座信号台，”樊澍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手里这把M40A5的子弹数量，“你们放手做，我来掩护。”
　　“那我们的奴隶主先生负责什么？”
　　凌衍之定定地看着广场中央：“我要把那个女孩带走。”
　　“这任务倒是刺激。”虽然这么回答，但王巍伟倒是没有再提出其他异议。他和樊澍都知道形势严峻，就算他平常再怎么调侃重色轻友之类，也都知道他们来就是做这件事的，无论成败与否，毕竟是职责所在。但是对这个OMEGA他就看不明白了，番薯喜欢这种神经质的啊——
　　抱怨和吐槽在心里头来了全套，但王巍伟还是立刻行动起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侧楼塔台的直播间，甚至友好地敲了敲门；里头有两个卫兵，还有两个负责镜头和网络的工作人员。他们毫无防备地打开门，一边说：“怎么又来了，不是已经调整好了——”
　　话音未落，王巍伟按住那只持枪的手狠狠往门框上一磕，枪瞬间脱手落地，被他一脚踢开。第二个卫兵扑上来，毫无防备一记重拳自下而上击打在他的下颌，使下颌骨瞬间碎裂，浓腥的鲜血溢满口腔，混着唾液控制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负责转播的人员刚回过头，王巍伟就按着他的头直接砸上桌角，从头到尾不过几秒钟，落单的非专业人员在正规的特情人员眼里战斗力等于没有，甚至连枪都没用就都搞定了。他看着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几个人，把他们全拖进了直播室，反锁上了门。
　　王巍伟这才打开手表的表盘，取出里面的微型干扰仪，心中仍然在抱怨樊澍：要不是他的呼麦没有回音导致自己判断失误、不得不冒险进入广场，也不至于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自己在带来装饰在外围的旗幡当中明明预备了高级设备，可现在却要用抢来的枪和手表里藏着的干扰器干大事，而外面还有几万不明所以的群众。
　　他手底下没有慢下来，脑子却分岔了一条支线，对凌衍之更加好奇。信号对外输出的端口被悄无声息地替换，转接到另一侧的摄像机上，再将摄影机对准了中央的圣水池。好吧，神秘的、令人神魂颠倒的OMEGA，你会变什么戏法呢？最好你能证明，你比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疯子OMEGA更厉害一点，否则我们今天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凌衍之走进广场。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连虞涟也对他放松警惕。他是OMEGA中的一员，他受够了这世上不公正的对待，他渴望报复，所以没有人认为他会背叛，或者至少虞涟是这么认为的。所有参与这件事的OMEGA身上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那是压抑得过久之后类似于反弹的症状。
　　孩子们按照先前练习过的定式，在长长的阶梯两端列队，迎接新来的“圣子”。 凌衍之走下台阶，从这个角度看，人们密密麻麻伏低的头颅联袂成一片。虞涟高谈阔论，告知众人“真相”，在他华美的袍服和雕塑般的长相底下，这“真相”更显得催人泪下——明明是OMEGA孕育出了健康的女婴，却被抢夺、打压、污名化。因为舍不得‘天使’带来的高额利润，教会选择厚颜无耻地对全人类隐瞒真相……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好像那是真的——那的确是真的，拆开看每个单词都是对的：OMEGA是对的，孕育是对的，健康是对的，女婴也是对的。抢夺是对的，打压是对的，污名化是对的，隐瞒真相也是对的。可是组合在一起，省略掉最为关键的关键，就变成了一个完全的谎言。
　　凌衍之仰头去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虞涟的下颌。从内陆伪装假死后逃亡至此的男人这时候高高地抬着脸，厚重的袍子仿佛盔甲，张开双臂撑住雪白雕花栏杆的身躯显得脆弱又不可一世。
　　但他其实是个胆小鬼，就像我一样，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做出这样的决定时，凌衍之觉得自己很平静。他对着耳麦轻声道：“就是现在。”
　　突然，直播屏幕里响起刺耳的嘀声；紧接着，话筒里传出奇怪的声响掩盖了布道者的话音，倒是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
　　人们都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声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虞涟的脸色变得青白，他对手下的人下令去查看信号塔。负责警戒的卫兵们慌乱地互相看着，惯性地向发出声响的喇叭跑去；还有一些聪明一点，立刻往侧方的信号台包围。原本就并非专业训练过的“卫兵”们立刻有些混乱起来。
　　凌衍之抓住这个机会。他已经走得离汉森的车队很近了，没有引起怀疑，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向上逡巡。“011，”他对着女孩喊，“前置CRISPR定向靶检查，三号位，快点！”
　　汉森一个晃神。他没有抱过小孩——当然了，这世界上如今活下来的人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她那么软，像一块红豆沙糕，似乎多用点力气就要在那软乎乎的皮肤上留下印子。她不喜欢穿衣服，也不喜欢任何束缚的感觉，如果你强迫她穿上一件衣服，就好像要杀了她一样让她吱哇乱叫。所以他们只是用毯子裹住她，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稳地呆着。
　　而现在，她在听见凌衍之的话声后，突然打挺似的猛地一挣，那力气好大，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作为一个女孩儿应该怎么使力气，然后整个光溜溜地从毯子里蹦出来了，极其灵活地从汉森的手臂当中跳下来。她显然估计错了这个高度——因为在玻璃罐头里也没有所谓的高度可言——痛得一张小脸都扭曲起来，可却竟然没有哭，显然哭泣在玻璃罐头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落地后立刻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凌衍之面前，她没有学过语言，但她听得懂，她的语言不是从“麻麻、粑粑、吃、玩”学起的，而是从“窗口哈希索引”、“ PCR”、“ Southern blotting”以及“重组质粒克隆”等等——科学家们对她说的话只有“指令”——如果不遵循指令，她会遭到轻度的电击。
　　她下意识地就服从了她唯一听得懂的指令，跑到凌衍之面前。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凌衍之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只要轻拍一拍她的背，她就会乖顺地喊“麻……麻！”
　　数万人的眼光倏地随着这一声喊叫，定格在广场中央抱住孩子的人身上。凌衍之又把小公主举起来，让她朝向另一个方向，像表演某种特技那样又喊了一声：“麻麻！”
　　人群犹疑地相互投射着眼光，巨大的震惊像是心底的鲸影，盘桓着正往上浮现。
　　喇叭里继续传来刺耳的声响，只是那些机械的声响联袂成难以理解的句子：“Nr:5'-CTGCTTATCTGT-GTCCAATGAG-3'……”
　　虞涟猛地看向他，眼神仿佛能将人生吞活剥下去，再也不复平日里那种精英温文、处之泰然的做派。
　　“凌衍之，你疯了！这是全球直播……”
　　凌衍之没理他，他借助着王巍伟替他占据了麦克风的频道，享受音量上的优势：
　　“根本没有什么圣母。这孩子没有发病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注射了一种人工致弱病毒株……现在播放的就是该病毒株CAS9代码——”
　　虞涟立刻朝着对讲机下了命令，但是对讲机使用的波段区间也被屏蔽了。他迅速地抛弃了机械，转而朝着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远处隐蔽在左侧教堂顶端的制高点有火星一闪。凌衍之猛一闭眼，几乎同时往前跃开，跌进广场中央的圣水池当中，子弹追着他打在水池中央雪白的圣母雕像上，圣母的胸脯凹陷下去，露出黑色空洞的内胎。但这一下也让开枪的人暴露了位置，迅速地被不知从何处来的一枪爆头，尸体连带枪管一同从高处坠落到广场上。
　　人群猛地暴躁起来，像静水里被投掷了一枚石子；互相推搡着，有人想往前看，又有人想要后退躲开。几乎同时，又一枪从右边袭来；“向左！”耳麦里传来樊澍的声音，凌衍之满身湿透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护住孩子，反射地躲向圣母像的另一侧，就在他刚刚站的地方，被圣母抱在怀中的圣子的脸孔整个爆开，变得残缺不全。不待他抬头，那一个枪手的位置也被找到，被精准的狙击了。樊澍躲在大教堂顶部繁复雍冗的雕像后面，从形态各异的精灵鬼怪的雕塑腋下、花篮的空隙里，用没有带瞄准镜的M40A5毫无误差地射出子弹。连王巍伟也不由得弹舌赞了一声，“薯哥有你的啊，格斗不行，这一手盲射可太漂亮了。”
　　这一下，人们反而安静下来，好像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了；两具尸体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让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更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有人想不惜代价杀掉凌衍之，甚至都不在乎他手里抱着的这个人质般的女孩，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说的是真的。
　　“喂！”人群里有人冲凌衍之喊道，“你的意思是说，梅尔斯氏症有疫苗了吗？！”
　　凌衍之喘息着，闭着眼，睫毛上都是圣水的水珠；而011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水，她没有害怕那些子弹，却突然好像害怕起这些水来，双脚并蹬地挂住凌衍之的脖子，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努力抱紧她，可身子被拖曳着向水里滑，“对，疫苗……可以这么说。”
　　这个问答就像一个炸弹，投入如水般的波澜的人群当中。虞涟的脸冷得像他周围的汉白玉廊柱，他朝着广场大喊：“汉森，让他闭嘴！”
　　也不用他说，狼头已经察觉了不对。但是碍于那顶天的小公主在他手里，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一下命令，他打了个手势，猎户们围住雕像所在的喷水池，他自己像猎豹一样攀上来，手里滑出一柄点38。“衍之，把她给我。”
　　“不好意思。”凌衍之喘息着，将女孩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则贴住雕塑护住背部，“上面有我的狙击手对着你。汉森，你不应该掺和到这件事里来，你手下有一个组织的人指着你吃饭。你不能做慈善做到把他们都搭进去，更何况，虞涟根本不需要慈善，他是故意接近你的，只为了掌握你救下来的这批OMEGA。”
　　汉森脸上出现了一丝动摇的痕迹，显然，他不是什么都没发觉；但是，他本身对于虞涟的感觉更加复杂，可能很多层面上有请君入瓮的成分在。
　　“我理解你说的。但虞涟的做法也有益于整个OMEGA群体。——就算有疫苗又怎样？确保得到‘圣母’的地位是必要的，这对你们都好……”
　　“是吗？”凌衍之看着他，“你也被骗了。听着，汉森。有疫苗。有希望，有未来。这些你们都有；只是没有我们。没有OMEGA。”
　　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地从扩音设备里传出来。“人工制造的致弱株……就是二型梅尔斯氏病毒。它是对于女性有效的弱毒活疫苗……但是却会杀死OMEGA。”
　　“……很有意思，对吧？有一天，人类会得救，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得救，但OMEGA不会。”
　　“你觉得……如果你是他，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等着自己从腹部开始朽烂，化作一滩血水吗？”


第71章 天兵天将
　　汉森愣在原地，头脑里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庞大的信息量。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站在高处的虞涟冰冷的双眼，看他那张精致的精英面容扭曲起来，毫不犹豫地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紧接着，一群穿着红色盛典日教衣的持枪卫兵们朝着人群冲过来，试图拨开人群。卫兵们叫嚷着：“让开！没你们的事，让我们过去——”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信徒们犹疑着纷纷后退，极近的距离让人们已经看清了他们的脸孔，突然有人叫道：“……等等，他们是OMEGA……他们全都是OMEGA！！！”
　　骚乱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长久以来潜移默化的鄙夷、对立和仇恨，在面对被撕裂真实后的枪口时变成了切实的恐惧。人群开始凶猛地推搡起来。
　　不知是谁捡起刚刚被樊澍击中后掉落下来的卫兵的枪支，突然就朝着卫兵的队伍开了第一枪；枪放空了，但是声响在广场上回荡起来，那加剧了某种冲突；有卫兵忍不住开枪还击，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数万人在四个字母反复交叠组合的咒语声中发疯了似的向前涌动，他们潮水般地涌上台阶，平民与士兵的阵团先前井水不犯河水，这会儿锋线终于咬合起来，相互争抢着武器。
　　这倒救了正在围攻下左支右绌的王巍伟，他伸手使劲格住一个卫兵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下压，提膝重重撞在那人的下巴上，推到一边；紧接着旋身一脚飞踹，再把旁边上来的第二个人踹出去好几米，这才总算腾出空来，把脱臼的一边胳膊猛地兑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在把最后这两个人撂倒之后，已经气喘吁吁，上身全都是血，地上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票。
　　好在终于没有人再上来了，底下混乱的场面显然使得广播的问题看上去没那么迫切；他刚喘了一口气，就听见通讯里传来凌衍之的声音：“快！播放那首圣歌，《垂怜曲》！”而另一边樊澍也在喊：“老王听到没？确保通讯台干扰，但是放一条线路进来，我给你单独频码……”
　　他忍不住呸了一口血沫，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没了我你们该怎么办？”
　　圣歌悠扬荡涤的调子在混乱不堪的广场上空响起来。那听起来令人在飘飘欲仙和昏昏欲睡中选择的平直冗长的唱段，在这时其实已经起不到任何荡涤心灵净化灵魂之类的作用。人们对它充耳不闻。
　　但是有一群人却好像得到了什么指令，突然像一群刚被激活的机器人那样，面无表情地冲向广场上指定的位置——是那群“圣子”们，不唱诗的时候，他们看起来不像天使，而像是待机中的某种机器，汹涌的人群和危险的境地都不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大概最大的也才5岁，从没有见过这群膜拜他们的人会爆发出怎样的恶意；他们只知道，如果不立刻在垂怜曲时站到指定的位置，他们就要遭受管束神甫怎样的责罚。
　　他们像听到哨声训练有素的狗那样冲了出去，在纠缠撕打做一块的大人们的腿脚当中穿梭。人们不得不避让他们，有的人甚至不小心踩在了他们身上。场面更加混乱了。有人大叫“别打了！打伤了孩子算……”谁的？
　　他们突然齐刷刷地意识到——这些曾经价值连城、奇货可居的孩子，不再是教会的所有品了；他们离得这么近，就在自己身旁，毫无防范和所属意识；他们那么轻、那么小……几乎一只胳膊就可以将他们夹在腋下带走。他们甚至不会如同影视剧里被带走的孩子那样会哭着挣扎叫妈妈。
　　是我的，这个孩子是我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所有人的目标突然不是枪支，而是儿童了。抢到一个儿童，朝着圣地的那扇巨大的拱形门外狂奔，众人疯狂地阻拦，一场抢夺幼子的大战瞬间揭开帷幕。刚才在枪口下唯唯诺诺的人群这时候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如果有亲朋好友相携组团来的明显占据优势，他们夺下武器，护住抢来的战利品，抱团向出口方向运动。更多的人和人之间展开了一场头破血流的殴打，孩子们原本茫然的模样在他们的撕扯当中察觉了疼痛，突然打开开关那样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尖利得仿佛汽笛声；圣母俯瞰下的广场几乎立刻变成了人间地狱。
　　人在极端的刺激和环境的带动下什么都做得出来；前一刻他们可以匍匐在地无比虔诚，后一刻就可以本性毕露杀机四现。男孩儿值钱，可这年头，女孩儿是无价之宝。
　　汉森和他的队伍也瞬间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当中。他一时间顾不上凌衍之了，反倒要替他挡着其他人，一通混战忙乱下来，转身去看圣像底下，早已经不见人影；再往周围一扫，只见人山人海地乱成一片，哪里能看得出来？
　　“人呢？！”他朝底下的猎户们吼；清一色得到的只有“没在意”“没看见！”的答复，倒是有人哭丧着脸诉苦：“老大，这乱起来没法收拾了，我们还是保自己，先撤吧！”
　　而几乎同时、挟带着飓风般警笛声从头顶传来，一排直升机组群突然出现在圣地上空，警笛声像一个大罩子似的从天而降，裹挟着四种不同的语言的警方标准警告随着风压一并盘旋：“这里是云城空警联，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解除武装！原地投降！否则将视为恐怖分子同党 ……”
　　乌合之众哗地一声，像被一个大浪猛拍向城外那样，退潮一般地朝着门外涌去；徒留沙滩上一片狼藉。地上丢下数十具尸体和近百号被踩踏、枪击、殴打的伤员，蚂蚁似的黏在广场地面上，像被踩伤了的蚯蚓那样来回扭动。
　　“糟了，”猎户们神经绷紧了，他们绝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和政府军队掺杂不清。汉森心头一紧，暗想：“来得好快！”他的手下有猎户们朝着直升机举起枪，狼头立刻按住了枪身：“不行！”他再望了一眼站在阳台上的虞涟，可对方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不敢置信自己精心的筹谋会竹篮打水，咬着下唇，手指骨寸寸发白，好像要将那些飞机生吞下去。有几个人上来轮番地拉他，似乎在劝他撤退。
　　汉森下意识地往前赶了两步，就这一分神的间隙，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廓打过来，皮肤外缘一阵烧灼的疼痛，半边的视线登时腾红；紧接着一串子弹打成了排溅在他脚前面。他反射地急忙还了两枪，往前一看，樊澍掣着一架M40A5当冲锋枪使，不管不顾就直接这么冲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汉森看得见那双瞳仁里头暗烧着的火，猛兽般亮得瘆人；自己手里不过是个左轮，为了方便扮相他们都没带大枪，这一下就火力上出现了差距缺口，而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劣势：那人好像不要命了，打发了凶性，眉宇一剔全是冷酷凶狠，看得人不禁心中一寒。子弹打空了的枪被他像烧火棍一样抡出去，登时把最近的一个人脑袋砸出一个血糊拉茬的窟窿。一群人被骇得都往后退，汉森急忙抓紧对猎户们下令：“撤！”
　　猎户们得到命令，飞快地丢下圣婴的仪仗和礼袍，混在人群当中，沿着参拜道向外退去。
　　樊澍也没有追，反而把枪一扔，纵身就跳进水池里大喊：“衍之！”四下逡巡地找着对方的身影。突然，他仿佛收到了某种启示一般，艰难地迈过一层层滴水台，踩着生在池底部湿滑的苔藓，一步一踉跄地抵抗着喷水口的逆流迈向中央，将沉在水底的凌衍之和女孩一把拎了起来。水只有半人多深，但是因为刚才011抱得太紧，情势又过于紧急，凌衍之一个失足滑跌进水中，底部厚厚一层绿油油的苔藓，完全用不上力，所以竟然一时缺氧，挣扎不起来。继而又爆发了枪战，子弹在上头纷飞，还有许多人在找他们，他只得捂住女孩口鼻，不敢露头出来。
　　樊澍艰难地把两人托出水面，飞快地拎着女孩磕在膝盖上，头部垂下，拉出舌头，再朝背上狠狠一拍，水就控出来了；她呛得不深，这下知道难受，终于哇嗷哇嗷地开始嚎啕。樊澍再急忙去查看凌衍之，他的溺水严重得多，显然在无意识中尽量护住女孩，使劲把她的口鼻托出水面，自己反而沉在里头更爬不出来，这时候浑身痉挛，被樊澍硬磕着控了水，再翻平在地上，把头后仰，叠住双手在胸骨下方发狠地拼命按压，再捏住鼻子、扣开下颌进行人工呼吸，跟着再次起身按压。他听不见别的声音，看不见别的物事，颅腔里瓮瓮地全是自己的喊声：“衍之！！你醒醒！”
　　虞涟摔开拉着他的众人，从下属手中夺过一把枪，透过准星瞄准广场的中央。凌衍之苍白的脸、满脸水渍，像个玩偶一样躺在那里，樊澍咬着牙，不敢松自己的劲，也不知道自己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来回了多少次，低下头去一次次把空气渡进他嘴里；那一枪打在他身畔的水池壁上，火星四溅，他浑不在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凌衍之喉管抽搐痉挛，“圣水”混着血沫陡然喷吐出来，脸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他喘息着想要撑起来，胳膊却不听使唤，只能歪向一边，从肺腔到上颚全是麻的，酸液在胃里不断反呕，好像要连着内脏一起搅拌成碎片再倒出来。
　　“操，”樊澍仓促地说，好像溺水濒死的是他那样，“你醒了！”他喘了口气，自己反而软绵绵地往后跌开，好像所有的力量都用尽了，凌衍之胸脯起伏，好想对他说你简直把我肋骨按断了，可竟说不出口：浑身上下都冷得瑟瑟，唯有心脏那一块又辣又烫，连疼痛也灼人。他挣扎起身，一抬眼，正对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虞涟，他眼神发冷，手臂绷成一线，顶端连着漆黑的枪口。
　　有一种情绪隔着广场上被空间拉得细长，像狂风倒卷时飞舞的乱发，在两人的眼底无声地流转。
　　直到落下的直升机旋转的螺旋桨巨大的响声将视野切断，那一根绷紧的弦才终于啪地断开，凌衍之整个人像失了线的风筝，突地向前跌下去。樊澍撑着劲起来，一把搂过他，将他抗在肩上，另一只手抱过孩子；直升机没有停稳就拉开舱门，里面的人朝着樊澍喊：“澍哥，快点！”紧接着伸出一只手，从樊澍身上接过濒临脱力的凌衍之，先拉进机舱。那只手腕很有力，凌衍之险些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他那一股大力扯断了，整个人几乎是被悬空提着摔进座位里头，疼痛像是延迟了许久这会儿全部上线，大脑里一下子全是懵的，只听得对方一迭声催促驾驶员：“快快快快，别停，直接拉起来！！！”
　　他朦胧着往前看，有人正单手替他系上安全带，把耳机往他头上怼。那张脸好熟悉——
　　“……操。”他记得这张脸，毕竟之前被这人揍得鼻青脸肿过；只是凌衍之多半把那一拳归咎于自己应受的惩罚，所以并没有在这个蠢蛋身上多下功夫。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犯了错就把自己一头栽进土里撅着腚装鸵鸟的混小子而已。
　　吴山紧张地拉上舱门，对樊澍喊：“澍哥！你没事吧？”
　　王巍伟大喘着气，替自己扎上正在流血的伤口，一边透过舷窗往外看。“*，樊澍你还安排了一招伏兵啊？这招够狠，简直天兵天将啊，干他娘的下去把这群渣都抓了，别放跑，底下有没有人堵着？他妈的那个OMEGA不能跑了……”但他视野逐渐清晰，眼睛逐渐瞪大，望着临近机身上彩绘着的绿色娃娃朝他眨眼的卡哇伊图标，那绝对不属于任何警队：“我屮艸芔茻，等一下，这些直升机是什么？”
　　吴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租来的，有个朋友……用公益的名义帮的忙。”
　　王巍伟几乎蹦起来：“？？？哈？？？”他又慌张地看了一圈，最后确定，他没看到吴山的搭档。按道理讲，他们出这样的任务肯定都得两人一小队基本配置。王巍伟脸上不由得色泽变幻五彩缤纷：“你搞什么？唱空城计？”他仔细想了想，直升机队来得太快了，而且从头到尾，好像没有开过一枪。
　　吴山用对讲机讲了几句。那些直升机朝他们后方飞去，突然排成了十字，然后齐刷刷地盘旋着拉出彩烟，将视线里的圣地、教堂、巨大的玛利亚雕塑和蚂蚁似的人群都变得模糊。“庆贺项目，”吴山有点得意，他那点儿年轻人特有的显摆劲儿露出来，好像一条拼命摇尾巴的狗，“朝圣日嘛，总得来点助兴的。”
　　樊澍躺在后排动不了，女孩儿压在他的胸口上，他得把手堵在她耳朵上面，用安全带捆紧了防止她滑落下去；而也许是因为先前累得狠了，在如此嘈杂吵闹的环境中，她居然一下子睡着了，嘟起的小嘴里发出咕噜噜不成调的鼾声，还不停地打着嗝。
　　“澍哥，我出来没打报告，李局批不了这事。我们得把飞机扔在下一个山头，你知道，靠近来洋村的位置那里有暗雷子，然后，我们人不太够，现在的局势不能就这么直接回去，我们得非法越境……你有安全渠道吗？”他磕磕巴巴地说，好像学生在汇报成果，又仿佛做错了事十分害怕被训斥，“抱歉，我一个人的话，只能做到这么多——”
　　王巍伟大怒：“我们能不能别刚唱完空城计就败走麦城？当爷在这里没有人脉的吗？”
　　樊澍笑了：“你这不是做到了吗。”他努力抬起重得跟灌了铅似的手，使劲够长了身子，在年轻的后辈的背上用力拍了拍。
　　那小子，那个胆小、懦弱、犯下错误临阵脱逃，还因为想要推卸责任而朝OMEGA大动干戈的混账，他在动手殴打凌衍之之后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调离外勤岗；而现在，他再一次来到了这片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愿回来的地方，只凭一个恳求，一架救援直升机，一个联络信号。
　　樊澍替他挨了三颗枪子，在加护病房里躺了一个月；却也没怪罪过他，甚至在被勒令停职审查后，他们俩之间仍然保留着联系，许多重要信息的转手处理渠道和中间人都在吴山手中，可以说他仍然是樊澍最信赖的人之一。但他要的不仅仅是信赖；他诚惶诚恐、甚至持之以恒地等着樊澍给他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和歇斯底里的发飙，指责他那些显而易见又蠢不可及的失误，就像那一趟趟审查和反省会上他面对的无数精英给他一帧帧分析时那样；哪怕只是甩脸子和冷落也会好受一点。
　　但现在，一手带他的师父终于对他说，你做到了。
　　吴山忍不住猛地摘下耳机，使劲抬起脸，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啜泣。


第72章 混合搅拌
　　四周静得很，只有王巍伟的声音还在大言不惭地喃喃乱语：“卧槽，想想以后教科书上怎么写这一段，我们4个人就搞定了五万人，阻止了一帮流亡海外的武装反动分子别有居心的宗教策反运动，这个足够拿一等功了啊。颁奖的话我说什么好呢？”他越想越美，脑补自己荣誉授勋时的显摆模样，反正脑补不要钱。周围一片安静，无人吐槽，其他人早就累得睡着，或者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了。
　　凌衍之没有睡着，他的大脑好像过度运转后停不下来，可若说是在想什么却没有，好像只剩下一片虚无空白；但他的身体实在动不了了，浑身上下跟压了几千斤重的石头似的，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侧过半边脑袋，这个角度能看见樊澍抱着011睡在不远处，都一样张着四肢、敞着肚子，看上去小猫似的叠在一起。那小姑娘好像爱上了樊澍的肚子，攀在上面不愿意下来。他也实在太累了，身上压了这么沉甸甸的一小只，居然还能睡得人事不省。
　　这画面很美，会是樊澍喜欢的类型，可惜他自己看不见。
　　没过一会，喃喃自语做美梦的王巍伟也终于梦会周公去了，外头被吴山拐来的飞行员反倒睡得呼噜轰天，两个人交错着比赛谁的呼噜声大，吐气的时候是雷响，吸气的时候还带哨声。
　　唯一还能动的是吴山，他半靠在远端的墙角捣鼓发信机，没了王巍伟的技术加持，搞起来比较慢，要一个个地试。他们所在的村子是筛过的“安全村”，已经不属于Z国，当初樊澍也来这边买过药、危急的时候藏过身，还是可以信赖的。村长过来问他们话，一口乡音浓重的缅语，当地人城里的怕是都听不懂，吴山和他比比划划了半天，让凌衍之有些怀念那个机灵得跟变色龙似的貌敏了。他能一直跟着汉森不是没理由的。
　　脑袋被高速的运转烧得生疼，就好像身体已经是一滩被抽得干涸的水库，但大脑的抽水泵仍然隆隆地运转着，缺乏给的管道发出空转的哀鸣。蜘蛛在房梁上结网，沿着它认定的那一点绕一圈一圈又一圈；推搡着人群带来的呼声引发的耳鸣还在耳道内盘旋不去，混合着山村极静的鸡鸣狗吠声，有什么铺天盖地地垮塌下来。
　　在塌方的世界里，那一双眼仍旧牢牢地盯紧了他，虽然相距甚远，但凌衍之仍然感觉自己就像被猛禽盯住了后辈的地鼠，浑身背脊发寒，冷汗直冒。虞涟无声地用眼神质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回答我，凌先生。
　　凌衍之**嘴角：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你在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死路。凭什么是他们？他们改造了我们，又想要抛弃我们？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没有“他们”和“我们”，没有谁生来应该被选择，或者被舍弃。
　　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是大多数人中最能分得清这两者区别的人了。你从来都不在他们的“我们”当中。
　　我的确不在。但我以为那是人为制造这种区别的人的错，而不是我的。
　　是吗？真是震惊了我。你是如此圣洁伟大，原则高尚，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
　　那恶魔般的眼神无声地谆谆善诱：
　　你下了决心，你抛弃了一切，不就是为了复仇吗？现在你不过是被种下了不知道是哪一个人渣的种子，你就心软了，要发扬那莫须有的“母性”了？
　　——不是！
　　那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爱情’？这可太神奇了，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你竟然把过去遭受的一切都忘记了？让你把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的痛恨都抛下了？
　　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评判我？！
　　是我在评判你吗？是“他们”在评判你。你那么优秀，你可以成为顶尖的科学家，可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你的样貌，你的身体，你身为生殖容器的价值。你要在这样的评判标准下的世间寻找救赎，把更多和你一样、甚至还不如你的人，推往绝地？
　　如果那个人就是你的救赎的话，为什么当初你求救时他不在，你被强奸时他不在，你被污蔑时他不在？
　　……为什么不回答了？看吧，你也知道答案：因为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他们都是共犯，共犯！
　　吴山好容易搞来一根废弃的缆线，剪开头凑合着用，原本那根负荷过大烧掉了。他拿着电工钳哼哧哼哧地接线，一面思索着自己回去怎么汇报这件事。等线接好之后，一面伸手按下暗码拨号，听着几长几短的通信频波，正准备按下确认时，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啪地将电源线拔了下来。
　　吴山惊得一跳，猛地转头，正对上凌衍之苍白的脸。
　　“操……”他在大喊出声和猛地憋住之间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人，又往房里望了望，其他几个人都睡得好好的。“你……你搞什么？……”他这才发觉凌衍之的脸上都是冷汗，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关怀一声，但他们的关系又微妙地尴尬，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你……要不要回去躺着？”
　　“你打算怎么跟李局汇报？”凌衍之直接了当地问，声音冰冷。
　　吴山感觉出来不对：“……你想怎么样？这是我的工作。”
　　凌衍之瞥了屋里熟睡的人一眼，再把视线转回他身上，不发一言，只是盯着他看。
　　吴山立刻想起自己曾经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过往，这会儿脸上挂不住地烧起来，只得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们也算是共生死的人了，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是澍哥的人，我不会动你——以前那次，我道歉，我道歉行吗？您要是不解气，也可以照这儿来一下。”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凌衍之仍旧不形于色，只是看着他。
　　吴山沉不住气了：“你到底要怎样？我要汇报的东西没什么隐私的，就算想瞒又瞒得过谁？五万人眼睁睁地看着，全球直播——”
　　“没有全球直播。”凌衍之冷冷地打断，“王巍伟设置了屏蔽信号，掐断了直播，除了现场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也不可能都不知道啊！这么大的事！那么多现场当事人！随便问问也……”
　　“从人们口中拼出碎片需要时间。而且，我相信没有人能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精确地记得那么复杂的RNA编码。但是他们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不需要多久，这事就会被传得神乎其神，一小段代码都会变得奇货可居，无数个骗子会涌出来自称自己掌握了全段编码。在这种情况下，要分辨真伪是非常困难的。”
　　“而同时，真正掌握了编码的人就是核心竞争力，更何况我们手头还有‘现成品’。目前，知道这一确切信息并能够证明的应该有我们，还有贺立果团队，他们现在在猎户手里，我猜汉森暂时不会把他们交出去，即使他继续和虞涟的OMEGA组织合作，也暂时会保持低调。当然，我们的当局内部也很可能有内线，樊澍当时不见得删干净了那一段暗码。”
　　凌衍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感觉有些头晕，自己拖过那破烂的篾竹凳坐下，仰头望着吴山。“所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吴山明明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是被压迫的一方；他有点不敢直视凌衍之的眼睛，“……什么？你就直说吧。”
　　“不要先联系你的上司。我希望你能先替我联系一个人。”
　　“谁？”
　　“金鳞子。”
　　吴山立刻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哦，……那个啊，你还不知道对吧，金鳞子被隔离审查了，还不是就因为这里的破事儿……”
　　凌衍之当然完全不知道这事，在发现易华藏尸体之后一切都仿佛过山车一样，万万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能牵扯到金鳞子被隔离审查：“到底怎么回事？”
　　吴山看他真不知道，不知为何得意了些，反倒放松了：“哎，我看您和那个、那个谁感觉有交情啊，竟然一点消息也没听到？……就是那个叫虞涟的，最近我们都带了通缉令了。他是金院士的前妻，应该这么说吧。他第一任OMEGA，那时候还在试行阶段呢，金院士说要做表率，就自己‘身先士卒’了。啧啧，要我看……”吴山刚想评论两句，想起眼前坐这儿的也是OMEGA，赶紧把剩下的都咽回去。
　　凌衍之有些恍惚，心想，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吴山小心地观察脸色，心说这个‘师母’不好伺候，自己还先前犯了一趟浑，现在想挽回都难，这一下又帮不上忙，好感值看来是暂时刷不满了。他忍着年轻人蹭蹭暴涨的心气，心说都是为了澍哥，澍哥追个老婆不容易，一面解释：“不过你……那个不用担心啊，我本来就是瞒着李局来的，刚才也不是要向他汇报。”
　　凌衍之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那你要联系谁？”
　　“就是，支援我这么多架直升机的人啊，要单凭我又不准调用队里的资源的话，到哪里找这么多直升机去。说起来，我和澍哥一直有联络频道，但是这段时间都不敢冒险联系他，我毕竟还是半观察反省的阶段，他又在查非常危险的人物，我害怕暴露他。”
　　“那你为什么又联系了？”
　　“这次事件来得跟急性病一样，突然发作突然倒下。谁也想不到易华藏能那么死，我们自己内部都有YY版‘易华藏之一万种死法’，分析他会怎么被杀，他结下的怨太多了，都轮不到警方动手，通常我们还得明里暗里保护他。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一次，因为虞涟根本不是在监控范围里的人。这一下被打得措手不及，他又和金鳞子有关，直接牵扯到了政治的派系斗争，我心想这下澍哥如果不知道情况的话就危险了，可正犹豫的时候，倒是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联络。”
　　他说得有点得意：“你知道，澍哥在国内自主调查那会儿，没有办法用组织上的资源，所以我替他中转处理一些线人资料。有一个过期了的中转站，那个线人也有点愣头青，明明跟他说了废弃了，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里头发信……直到信箱溢出来。要不是看他上次帮了忙、危险等级又最低的份上，我早就把这条安全线关了……不过，也是阴差阳错，要不是他们，我还真没办法一个人搞定。”
　　凌衍之瞪着他：“说重点。”
　　吴山笑了：“重点就是，这人你认识。”
　　樊澍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和孩子的哭闹声惊醒，才发现自己睡的太死，居然被尿了一身，小公主不满意了，抓着他又啃又打，胳膊上一排的牙印。她完全没有正常的肢体碰触和与人交流的社会习性，因此也像动物一样展现出了极高的攻击性。他自己太累了，再加上干外勤的都皮糙肉厚，被这几下小奶口咬过不痛不痒，使劲甩了甩头，一时还不甚清醒。再一看，王巍伟和吴山都醒着，站在他身旁如临大敌，却又像被施了定身术那样一动不动，目光惊恐。
　　他只得翻身起来，把湿透了的外套扒下来：“……怎么搞的？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国家特情都一脸惊恐，好像看到什么史前生物：“……她、她醒了啊！”
　　“还、还尿了！！！”
　　“怎么办，是不是饿了啊？可是、可是要吃什么啊？”
　　“她还咬人，为什么小孩会咬人，小孩好可怕……”
　　樊澍无语了，“你们，就这么看着她尿我一身？帮把手啊？！”
　　王巍伟试着伸了伸手，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又缩回去了，死命地戳吴山：“不行不行，我手太粗了，你来，小年轻上。”
　　吴山战战兢兢：“不行，我力气大，她太软了，我捏断骨头怎么办？”
　　樊澍只得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把小家伙拎起来：“我说你们干什么吃的，两个国家特勤！杀人都不眨眼的，看到个小姑娘怕，不丢人吗？……都给我让开，老王打点水来把这小白屁股擦擦，小吴去给我找件衣服，衍之……衍之呢？”
　　吴山往外点了点：“喏。”
　　凌衍之靠在山墙一侧，坐在竹马扎上睡着了，皮肤白的透亮，被阳光照得一根根睫毛全是金色的，遮住了底下那片不太正常的病态的青黑。他睡得安稳，好像终于断了电，休了眠，运转过快的AI系统从他身上结束了运行程序，终于把属于人的那一点儿脆弱全还了回来。
　　“好容易睡着了，”吴山急吼吼地表功，“我还以为他不会累的呢，吓死人了，我正在接通讯线，老血红一双眼在后面瞪我啊，跟政审似的审我……好在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安心了，啪嗒一下子就睡着了。”
　　“电话？”樊澍走过去，发现连了电脑的视频窗口还亮着，往里头一望， 一个仓鼠似的男人似乎躺在床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上一堆卷造型的发卡发夹，周围堆满了瞎狗眼的粉色抱枕玩偶什么的，看见樊澍望过来，兴奋地凑到屏幕跟前，朝他挥了挥手，又竖了手指嘘了一声。
　　啊，是“冀秾”，樊澍从脑海中调出他的资料夹，看他轻轻地做口型说，‘让他睡吧’。说着招了招手，紧接着摄像头一阵晃动，好像是电脑被抬了起来。这么家居的画面看得樊澍有点发酸，转头问吴山：“这条线加密了吗，可靠吗？”
　　“可靠，可靠，”回答他的是视频里传来的声音，樊澍急忙把声音调小，耳机戴上，一瞥眼，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张晨晖的脸，“这可是号称内陆NO.1的极客做的……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防火墙？要不是有这个，我也不敢联系你啊，”他浮现出惯常的笑容，背景似乎换了个房间，把门关上了，“好久不见了，樊警官。您瞧瞧，我帮你们这么天大的忙，我俩之前的事情，能不能你就当没看到，一笔勾销啊？”
　　樊澍也跟着笑了，不动声色地把球踢回去：“你说呢？”
　　“哎呀，其实这个，这个嘛，事情真的很难办啊，我也很大的压力……要不是因为和衍之一路同行过来的，这个忙我真不一定愿意帮呢。我这分分钟顶着隔离审查的锅和被开除的风险在办事……但是，你看吧，这后面还要帮呢，刚才那位小吴同志说了，你们一回国，我就得继续用O协的身份协助你们，提供保护——我一个小小的干事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不还得找任秘书长……”
　　樊澍一边听他抱怨，一边用眼神询问吴山。吴山委屈地举起双手努了努嘴，想说都是你旁边这位睡着了的大神决定的。
　　樊澍对着耳机说：“怎么，我还想之后给你也报个功，你之后的评分、晋升就都快了。”
　　“别吧，别。”张晨晖诚惶诚恐，下意识就拒绝，“再说了，我屁民一个，ALPHA等级都混不上，不敢评价这事是功是过，我不知道。可能将来也没人知道。”
　　樊澍沉默了。他看着躺在旁边的凌衍之，他睡得无知无觉，似乎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一样，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樊澍突然意识到，凌衍之是知道的，他心里很清楚他自己做的一切是功是过，他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标尺，那甚至不需要什么授勋嘉奖，或者后人评说。
　　而自己呢，却长久地沉浸在AO的扮演游戏里，竟然直到现在才理解他。
　　樊澍望着屏幕里张晨晖的脸，自己曾经很看不起这个人，小人心思，眼里那点儿贪情急色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对凌衍之是什么想法，但转头又去那种肮脏地方混迹，管不住下半身才受制于人，受不得那些本能的诱惑，这会儿又跟另一个OMEGA纠缠不清。他对待OMEGA的态度既渴望，又贬低：渴望能使他得到情感上的满足，而贬低则能使他拥有心理上的优越感。
　　他似乎在用这些表面上的充盈来满足自己内心的空虚；但这又似乎不是张晨晖一个人的空虚，这空虚属于这时代的每个人。
　　正说话间，后面吴山哀嚎一声，“澍哥！！！怎么办！救命！！”
　　樊澍一转头，看见吴山双手像托着贡品一样托着小公举，急吼吼地奔来：“她不吃粥啊！也不吃白饭！在这里又买不到蛋糕！她不吃就算了，还用手直接就舀！你瞧，这小短手都烫红了！！！”
　　樊澍无言以对：“……你智商呢？你还想她拿筷子啊？问村长能不能找点牛奶羊奶……”不过他也犹豫了，这个年纪还喝不喝奶了啊？她之前吃的都是什么？一般的东西应该不能吃吧，那她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张晨晖隔着屏幕，先是瞪大了眼，紧接着整张脸凑怼在屏幕上，好像恨不能钻进来，跟着呆在那，像施了定身术那样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红了，一阵阵发酸。
　　真怪啊，只是看着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冒的风险承担的责任，都值了。
　　凌衍之朦朦胧胧地被吵醒，蹙着眉头，这时候半转过脸来，迷迷糊糊地说：“她之前隔离……只吃过膏状的合成食品……试试把食物打碎成膏，用窄口的那种饮料瓶挤给她看看……”
　　他一挪身子就歪出了椅子，摇摇晃晃要栽倒，樊澍就在旁边，这时候来不及套上上衣，就任他歪进怀里，皮贴着肉，到处是一阵滚烫从心脏烧到喉头。樊澍搂住他肩膀，无声地在他头顶不被察觉地吻了吻：“好，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去床上睡吧。”
　　凌衍之睁不开眼睛，咕哝了几句什么，前言不搭后语，根本没人明白；樊澍却笑了，贴着他耳廓，一手搂过膝弯就把人抱起来：“放心吧，我会叫你。”将他放平在那简陋的床板上时，隐隐察觉他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忍不住将手轻轻放了上去，——突然有一种过电般的触感，不像是人，倒像是鱼在游泳，倏地从掌心底下钻过去。
　　心底陡然翻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可能是愤怒混合着痛楚，甜蜜里藏着针刺，柑橘汁底下的苦尾，像他手里拿着的混合了米饭、蔬菜和肉类等等的东西，被搅拌器打成膏泥状、难分彼此，混合成一种古怪的棕色。
　　曾经他多渴望有个孩子；然而现在，他只能紧紧攥住胸口，无声地摁压住一切直到肋骨发痛。想大叫，想痛哭，想咬住后牙槽阻止胃酸上溢，想祈祷随便什么管事的神灵，让他回到过去的那一天，把所有错误都一并弥补。


第73章 噩梦闪回
　　国境线上，Z国国家梅尔斯氏病传播控制中心主任蓝海天焦虑地等在那儿，抽完了一支烟，满手都是不自觉搓下来的烟丝沫，又看看身边那辆白色的防护车。同行的还有OMEGA协理会的人，他们站在更远的一层，窃窃地交流着什么，一个个又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紧张而密切地注目着地平线远方。
　　这一趟行动是国安局秘密特批的协助过境，只向极少数的协同组织要求了援助。蓝海天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急促，紧张连着焦虑还有激动，刺-激得手心反复地出汗。一方面，这个所谓“二型”病毒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传染人，相比原始样本会怎样，他所有的信息目前都来源于“听说”，就算他听闻了这个是贺立果教授的成果，让他不带辆车来是不可能的。目前的数据没有 可以支撑这个理论的模型，谁知道它对于男性的免疫是不是“潜伏期”？
　　只要再爆发一次……哪怕仅仅是一次。人类就完了。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这个疾控中心主任当得名不副实。因为和其他疾病不同，这一种根本无法控制，人人都是携带体，以至于这个最早成立的部门，最后逐渐边缘化，主要为其他疾病控制打下手，以及负责侦破各项虚假造谣的“新型变异案例”、“新发病人”、“某某教派喝香灰水没有求子功能”和“伪克隆技术没有造出人工婴儿”。很多年来，蓝海天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专门攻破谣言粉碎机和公众号科普大V。而更严重的问题是，长久的麻木之下，人们已经习惯了如此麻木，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只是一种畸形的常态；他们快要忘记这本质是一种病毒了。
　　然而，这一次不同，他在模糊不清的视频里清晰地看到了孩子——女孩，还有在混乱的枪击和咆哮的人群中，紧紧抱着她的那个OMEGA的身影。那就像是绝望的人在地狱里瞥见一束光，令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来到这里，把自己的命运赌在这，和地平线上逐渐出现的车队里的某一辆绑定在一起。
　　“来了，”有人低声说，紧接着是更多的“来了”、“来了”……连缀成密密麻麻的一片低瓮声。两辆维安委的越野车辆押送首尾，三辆车本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车队离了有一段距离停下来，蓝海天急忙让防护车开去旁边；在边境一片荒凉的山林之间，白色的车辆显得尤为扎眼。
　　对面的车里下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低头走了出来，蓝海天才后知后觉地急忙拔腿跑过去，替他拉开厚重的防护车门。
　　“谢谢，”那人笑了，蓝海天看过报道，知道他就是凌衍之。他突然有些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能等一会吗？我想让她在外边透会气，”OMEGA说，“坐了好久的车子，接下来就要全封闭了吧。”
　　蓝主任点了点头。他顺着目光望向小女孩，她撕扯着袖管，最终胜利地挣出一只胳膊，像穿藏袍那样一边甩着袖子。紧接着她猛地跑起来，被后面跟着的一个ALPHA眼明手快地拎着后颈像小猫似的抓起，架在脖子上。
　　“哎，别乱跑，别乱跑。怎么教你的来着？”樊澍絮絮地说，好像个老妈子，象征性地轻拍着娃娃屁-股聊作惩戒，“又忘了是不是？”
　　蓝海天睁圆了眼睛，问：“她、……她听得懂？会说话吗？”
　　“当然听不懂，也不会说。”凌衍之笑了，“你别管他，他发神经，跟刚拿到款新游戏似的，想要通关，上头。”说着从口袋里摸了盒烟，挞出一根来，又示意了一下：“来一根？”看蓝海天没伸手接，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加料的。”
　　“我、——我不了。我才抽过，”蓝海天说，但他烟瘾大，手已经下意识地抬到了半空，这时候赶紧放下。
　　凌衍之却看明白了，眼尾一挑，收了回去，两人维持着一段较为安全的隔离距离：“没事，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也是专业人士，贺教授说的应该没错，就是没经过毒理，HMLV进行动物实验没用，也当然没到临床。”他瞥了一眼正牙牙乱叫的小崽子，“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撞大运。贺教授要是在还能解决一些问题，但猎户要怎么对他，就很难说了。”
　　蓝海天在他说话间仔细观察着这个人。和网上的视频、传言、媒体挖掘出来的报道和众人臆想中的猜测都不同，他没有“美得惊心动魄”，也没有传说中“一股让男人躁动的骚气“，更看不出某些被党派们臆想的“政治面孔”；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是很漂亮，但那股漂亮正在从这么多天山野里变得粗糙发红的皮肤和日渐消瘦的躯体里眼看着要流逝消散，却又被一股生生不息的精力裹挟住了，像一根即将腐朽的火柴陡地燃亮起来，令黑暗中的人无法挪开眼睛。
　　“说起来……我们是校友，”蓝海天讪讪地说，“你是12期的吧？我高你五届。”
　　凌衍之笑起来，好像真心实意地很高兴，眼里亮亮的一笑：“那是师兄了。”
　　蓝海天没有否认，但也搓了搓鼻子：“别介意啊……网上现在有很多你的传闻，都是鼻子是眼的。但我……我没全信啊，因为当年在研究组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你那时很……高调。”
　　凌衍之点点头，大概明白对方‘听说过’什么。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屁-股摁在岩石的尖角上，站起身来，望了一眼那辆防护车。“一会车上说吧，时间不多了。你来做检查吗？”蓝海天正要应声，突然站在远处有个O协的人跑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蓝主任赶紧去拦住：“哎，等一下，我不是叫你们暂时不要过来，我这边检查完了再……”
　　“我没事，我不要紧，”那人三两步跨过来，在蓝海天大张的双臂前玩老鹰捉小鸡似的冒头窜着脑袋，“衍之！哎你拦我做什么，我不怕传染，根本讲不通嘛，云城那么多人不都没事，你看樊警官也活蹦乱跳的——”
　　凌衍之朝他笑了笑，这个胆小鬼样的BETA浑身都是人类劣根性，可却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就站在那吧，说话我听着呢，”他对张晨晖说，“好久不见了。”
　　张晨晖这才停住了，突然点点头：“对啊，是啊，好久……”其实也并没有多久，但是却好像真的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居然莫名地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眼眶一热，急忙掩饰：“不说什么矫情话了，你看，你看这个。”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立体屏递过去。
　　数据图表在三维里面上腾然而起，伴随着激动人心的音乐和主持人渲染气氛的夸张语气：“我们头一次关注这个职位的选举投票……因为其中一位当事人，最近是网络上炙手可热的焦点人物，关于他的猜测和爆料众说纷纭，但其中可以确认的是，他居然真的以一个全无职位和从政经验、单纯的OMEGA的身份，参与了这场重要岗位的换选竞争……那么，这位神秘的凌衍之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又为什么要参选，渴望赢得这个职位？”
　　凌衍之的瞳孔微微缩紧，呼吸急促起来。随着他竞选时采访和演讲视频的播出，他的生平，过往，履历，证书，亲人与家庭，学校的经历，女装的图片，曾经的爱人……那些所有他曾想遮掩的疮疤，这时候都随着一条条信息暴露无遗；随之而来的窥视、怀疑、诋毁、嘲弄和谩骂，也必然山呼海啸地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哇，就是这个OMEGA！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嘛！]
　　[是靠着金院士上位的，看到流出来的那份合同了吗？简直恬不知耻！]
　　[还和易华藏好长一段时间同进同出，几个男人都被他玩得滴溜溜转……]
　　[哈哈哈，怎么，这还是**系的，看不出来，口味还很独特啊]
　　[不过还挺牛逼的啊，A大的生殖医学博士……真的吗[疑问] ]
　　[这都不懂，靠睡男人上位的，睡个导师什么的，不就搞定了吗]
　　[还给你说准了，你瞧他一个学生殖医学的，突然改转病毒学，调入了金鳞子的团队，你说为什么？]
　　[西斯空寂啊，按道理这样的人才不可能会被划分到OMEGA层级吧？]
　　[你们看他履历！中间有一段空白！突然就从团队里被调离了，大家可以发挥想象力]
　　[有个他前炮-友出来作证了，说上学的时候就很骚的，到处撩，知名公交车石锤[图片][图片][图片] ]
　　[同情他前夫，绿毛龟了西双版纳原始森林成就达成√]
　　[有人匿名爆料，这个你们看过没 速看速存[图片][链接] ]
　　[卧-槽，这锤80，他是杀人犯！天哪，重刑刑事犯不是不能走OMEGA政策吗？！]
　　[你有没有仔细看，他杀的是强-奸他的人，那是正当防卫或者是防卫过当吧]
　　[强-奸？你对一公交车说强-奸啊？一个巴掌拍不响，之前那些他怎么不杀，还不是钱没谈好]
　　[看这个[图片] 被他杀的人的资料，阅后即焚]
　　[卧-槽我听说过这件事，超那个传说中的实验室就在我们校内，那事情后来成了学院怪谈，那间实验室也被封了]
　　[这种人太贱了吧[生气] ，怎么能放他通过OMEGA资格的，还有脸出来竞选，真是药丸！]
　　[你没看他根本不敢出来吗？易华藏死了，金鳞子药丸，他靠山没有了！你就是选他他也不敢出来！]
　　[细思恐极，他这时候想上台干嘛，报复社会？]
　　——
　　那无数敲击键盘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尖锐刺耳的厉啸，就像当年的自己浑身是血、两眼迷茫地的走过大街时，那些人投来惊恐和窃窃的眼光、还有避之唯恐不及的脚步那样。
　　‘你瞧——那孩子！’
　　‘是不是女孩呀？是吧？是吧？！生得好像啊……’
　　‘长这样肯定是女的没跑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听说现在是还有年轻的，幼-女不容易感染……’
　　‘……女娃娃，你怎么啦，家里人呢？’
　　‘叔叔带你去医院吧？来，叔叔带你去检查检查……’
　　‘喂，你想清楚啊，这时候碰不得，那个病到底咋回事，谁都讲不清的……’
　　‘现在还管那么多！我跟你说，你看着吧，眼睁睁以后没女人了，想尝都尝不到了！’
　　‘得了吧！都这个时候了，你以为他们有钱人谁没有藏几个女人，我听说他们专门建了个隔离区养着呢！’
　　‘趁现在能享受抓紧享受，全人类都要灭绝了，要死也得做风流鬼啊！’
　　……
　　但那种仿佛剖开身体的疼痛也根本不算什么。他拿起姐姐的衣服，那上面还仿佛残留着血腥的气味，他特地对着镜子，重重地涂上她留下的口红，膏状的滋味像干涸了的血，像某种少数民族的战妆，他曾经在书本上读过：他们将血液抹在脸上，作为加持神力的荣耀。穿上红的裙，尖的鞋，那带着点闪粉的红棕色的眼影横过青稚的眼皮，在眼尾微微一挑。
　　‘对，要钱。’
　　‘……给钱就可以……让你验。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有家里人，家里人都死了。我在外面很危险，需要有钱来保护自己。’
　　‘我不想被抓进研究所里，卖给有钱人。这很正常吧？’
　　‘必须先付。否则我就从这跳下去。早晚都是死。’
　　‘——麻批的贱-货！死人-妖！你装尼玛呢，叫你装女人！劳资打不死你！！！’
　　‘你敢骗我！我拿刀把你蛋切下来！你不是想装女人吗？我让你装！让你装！恶心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笑？！啊？你为什么笑，死人-妖？！闭嘴！！我让你闭嘴！！’
　　‘没有，我没什么，就是高兴所以笑嘛……你继续啊？我没问题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呸！谁对着个人-妖硬得起来啊？太恶心了吧？你疯了吧？！啊？疯了吧？’
　　‘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自己是女人啊。不要紧，收了钱你想要什么服务都好，你继续就是了？别跑啊？你怕什么呢？不是你主动接近我的吗？你不是说喜欢这张脸吗？’
　　‘……人、人-妖！变态……同、同-性恋！！臭艾滋！！！你疯了……疯了！！！别过来……别过来！’
　　……
　　——
　　“衍之？……衍之？……你没事吧？”
　　张晨晖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急忙解释：“不是让你看那些人的废话，你管他们说什么？你知道，他们什么都会说的……他们一直是这样。你看投票数据，就只看数据就好！”
　　凌衍之把屏幕还回去，微微一笑：“不用看了。”
　　“——怎么不用看了？你知道你现在多少票吗？你想不到——”
　　“不用猜，”OMEGA轻轻地说，他长吁一口气，把那些声音从脑海中甩出去；走上防护车，示意蓝海天开始进行隔离检查，
　　“只要他们开始曝光我的过去……我就赢定了。”


第74章 放生海龟
　　你知道他们最怕什么吗？
　　在这么多年的恐惧中我发现了答案——
　　他们最怕的是我不害怕，我甚至不在乎。
　　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重要；而是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那些声音太渺小了。
　　[他会不会出来啊？]
　　[早就吓破胆了吧哈哈哈]
　　[表子敢见人吗出来走两步]
　　[如果他不到场会选票作废的]
　　[那也不敢出来吧，这时候还想着权呢]
　　[有一港一，不惯他以前是什么人吧，盗摄视频里阻止那群OMEGA的人，不也是他吗]
　　[理中客轻飘飘说一句，你们最好期待他活着回来]
　　[我靠，那不是传说中的O中叛徒吗，O间失格啊哈哈哈]
　　[这个你们看了吗[视频链接]中间那个人是他吗 ]
　　[我就想问一句他现在的票数是怎么回事，造假吗[疑问]那也不应该啊]
　　[猎奇心理吧]
　　[LS的活在哪年呢，圣地暴-乱逃出来的人证实了，说视频里就是他，就是他说夏娃不是OMEGA生出来的，而是因为有疫苗了]
　　[卧-槽]
　　[卧-槽！]
　　[卧-槽+10086]
　　[真的假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就是社会责任感]
　　[你-他-妈对着个杀人犯讲社会责任感？！]
　　[我不关心他杀没杀人，老实说这年头长成他这样没被强-奸过才怪吧，我只关心疫苗是不是真的，到了没有，谁来研究，接下来怎么搞]
　　[哦*那要是他有疫苗他在云城被抓了怎么办那种状况云城不会放他走吧]
　　[我靠武力收服云城！立刻出兵啊这种时候根本不能犹豫了！！！不抢到疫苗怎么行，我看谁敢拦]
　　[LS讲得轻松，不如自己去啊]
　　[云城有四国公约的，独立自治权]
　　[他讲的话能几分信啊，一群SB当真了]
　　[所以才要他出来走两步啊]
　　[当局呢！别当缩头乌龟！那个蓝主任不是最喜欢辟谣吗，怎么这会不来辟谣了！]
　　[人家不管降级是不是因为杀人，这博士学位都是摆在这的。查了下学网人家当年也是大牛，好多论文]
　　[同学科弱弱说一句，去看了论文和课题，这个水准是造不了假的，基本已经是天才标配了]
　　[就算要以色侍人也是要看本事的，我觉得姓金的这方面应该有点收集癖，你仔细看一下他几个老婆的配置，他显然不是看脸的，那他那种性冷淡看什么，总得有个标准吧，我觉得算是个认证把关[狗头]]
　　[好的我明白了，总结一下，不管是不是表子公交车日后被人轮都是后话，总之如果那姑娘现在在他手里，疫苗在他手里，就必须抢过来]
　　[抢过来人人日一次以平民愤]
　　[说得好哈哈哈赞成+1]
　　[赞成+2]
　　[赞成+10086]
　　[我觉得就选他当O协的主席挺好的，这样就必须以满足广大A们的需求为己任]
　　[我说你们目光太短浅了，一个O而已，假冒伪劣产品，代餐。疫苗回来了才是重点啊，划重点]
　　[你是说就会有女人了吧]
　　[可是老兄那也只能便宜你儿子了，你看那夏娃小姑娘才多大，等长到能入口少说还得有10年吧]
　　[我们这一代人的基因不能失传啊，多么宝贵的人类基因库。我强烈要求国家下调女性适婚年龄段]
　　[最好免费配发，反正肯定都是批量出产的嘛，10年还是等得起的]
　　[你们说的是人话吗]
　　[唷，来了来了，返祖卫女派只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你们也说得出口，10岁的女孩子你们想干什么，那是猥亵幼-女]
　　[怎么，想想也不行？古代这时候都结婚了，12、3岁娃都好大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惯得你们，一群返祖女蛆]
　　[这种人就是想看人类灭绝，怎么还不以反人类罪把他们抓起来]
　　[那个姓凌的也不是东西，为什么要现场公布那件事，不能偷偷回来告诉我们吗，就我们自己知道，让那些贱民们花钱来买，绝对伟大复兴，统一世界]
　　[现在网上好多人在卖他们记下来的基因序列段，根本没办法分辨真假，好多人上当了，ZF也不管管？]
　　[还有人卖圣子的，你看到吗？从圣地抢回来的男童]
　　[哇，原先想要领养一个都好难的，都要缴纳供奉费用到一定程度才行……现在白捡了啊，怎么有人舍得卖？]
　　[扯JB淡，鬼知道那个邪教怎么搞出来的这一批男孩，据说都是骗人的，抢回去一看才发现，智商都好像有问题，不会哭也不会笑]
　　[卧-槽，你们看新闻没真的假的[视频链接][直播间][微博链接]，凌衍之说他现在人在金鳞子的O一院？！？！]
　　[[复制]凌衍之：感谢各位关心，我现在在B市O一院，由疾控中心蓝海天主任、OMEGA协理会任秘书长陪同。目前，医院已清空、隔离封闭，原住院病员已转移到O二院。我将于18时开启直播和接受媒体线上访谈，回答媒体提问并提出我相应的要求]
　　短暂的沉寂在以微秒计的电流当中，显得无比的漫长。
　　紧接着，信息像爆炸一样指数级增长：
　　[*艸凸(*皿* )是真的？！？！？！！？他怎么回来的？？？？]
　　[不简单啊这小子，这个时候敢回来？？？]
　　[疯了吧这人？有后台？！！？]
　　[他超人吧云城不是到处在找他吗]
　　[听说国家派了特工队去]
　　[你们才疯了吧，这是好事啊！！！他肯定知道吧！那个传说中的疫苗之类的！！！]
　　[说不定是造谣呢！谁也不能确信他说的是真的！哗众取宠！！！他就擅长这个！！！]
　　[其实他和那个姓虞的是一伙的，回来是为了报复社会，他带来的是一种致死病毒]
　　[你扯吧，致死的话疾控中心都吃干饭的]
　　[这语气好拽啊，跟别人欠他二五八万一样]
　　[怎么可能是真的啊，不是说那个什么疫苗其实是病毒，会让OMEGA死掉吗，如果是真的，他自己不是死定了？？图什么？]
　　[这种谣言也有人信，智商堪忧]
　　[已经辟谣了，奉劝各位，听网传时动动脑子]
　　[别的无所谓，那个小女孩应该是真的假不了[视频][视频][视频]]
　　[靠，高清无-码，射射兄弟，已撸]
　　[即时手冲，望鲍止渴]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我决定了，如果他马上告诉我有疫苗，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乌鸡鲅鱼，他要是用这个威胁我们呢？他要是卖天价呢？]
　　[那也很厉害了吧]
　　[至少证明了一种可能性啊，不知道有人酸什么酸，人家之前就是这个专业的，搞出来也很正常吧？]
　　[那么多年没有人搞出来，怎么就给一个OMEGA搞出来了？要搞也轮不到他搞啊，他不都是被人搞的吗[奸笑]]
　　[人都没出来说话呢你们吧唧吧唧说这么多，一个个都好像能预知未来一样。我猜事情不简单，等一个反转]
　　[只要能做出来，就是希望啊]
　　[没错，我不要别的，只要一点点希望]
　　凌衍之坐在直播镜头前，挂着一个吊瓶；他的血糖低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但是却反胃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去，只能靠这种程度撑着。人们在他身边略远的地方忙碌，出于种种顾虑不敢来接近他。再回到这里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他透过密密麻麻黑洞洞的仪器向外面看，李复斌面色不善地坐在一边，国安局特别行动小组守在外侧。金鳞子瘦长的身子被一群研究员包围着走在前头，只能隐约看清他戴着重防护的隔光视觉辅助镜底下，眼睑部位的皮肤肿起了老高一块；据说自从李嘉熙去维安委换了金鳞子以后的这几天，他就在院内接受“停职审查”，前几日还完全睁不开眼，但现在这位年轻的超人就像没事人一样了。两人自回来后相互交换了必要的信息以外，他一直忙着检查那个小女孩，甚至没有来得及互相过问一声。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身影和节奏都是他熟悉的，好像瞬间回到了几年前在金鳞子团队里的那种没日没夜的科研狗的生活，紧张充实，大脑被填塞得满满当当，没空进行任何不必要思考。他记得自己过问了一句金院士眼底的磨伤，据说是因为佩戴这种视觉辅助镜片导致的，而这位自己曾经的老师只说了一句：“还好，趁着还没瞎，希望还能看到RBD上的交叉反应表位，做个3D建模出来。”
　　只有孩子健健康康，头一次可以接触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还不用总是被抱着，高兴地满地乱跑，大概只有她一个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毫不在意，只是伸手在拥抱每一个可以拥抱的人，恨不得爬、抓、咬每一个愿意抱着她的家伙。金鳞子趴在桌上，几乎把眼睛贴在桌板上才能确认他的触碰屏上的视觉辅助按钮，那小家伙就顺着他的膝盖攀上背脊，抱着他的脖颈，从后面扯着他辅助视觉的眼镜绑带拽得啪啪作响，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将那无法无天的小家伙从科学家身上抱走。樊澍做这件事已经相当顺手了；他甚至没间断地听李局口干舌燥的训话，顺带还流畅无比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李复斌刚训到：“你们知不知道私自冒用民用直升机的后果是什么，劳资脸都要给你们丢尽了，还要找关系偷渡你们回国，现在他-妈-的补办手续”时，一抬眼眼前多了个活生生水灵灵的小姑娘，一句骂娘卡在喉咙眼里，差点咬到舌头，大张着嘴声音却戛然而止，像唱片突然跳针了。
　　王巍伟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碍于老局长的面子立刻中途转了个调子，变成了“哈哈哈——咳咳咳咳咳！！！”连忙打圆场，“李局你体谅下，最近老樊鬼精了，他这个杀手锏简直全无敌，只要有人跟他呛声为难他就把这宝贝蛋儿举到跟前来，一秒降智打击，任你铁血孤狼也变成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傻白甜。”
　　李复斌七窍生烟，狠狠咬着牙关，手举起了又放下：“我看你他—M—的才降智打击，站好！别老抱着！老抱着不好！你们年轻人谁带过娃？啊？谁养过闺女？你们知道闺女要怎么养嘛！抱小猫一样，哪哪不得劲！给我！”
　　两人只好立正站好，标准化地把娃往老局长怀里一送。那小怪物就猴子一样，不按规矩顺着手臂就往他身上爬，根本抱不住。
　　李复斌一时有些恍惚。他也曾经有女儿；女儿小的时候，也这样攀着他的手臂，让他一手拎起来就会咯咯地笑，拼命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非要拽着他浆洗过的军装领子才能安心睡着。那时候他还没做到这个位置，只是个小小的分管主任，冲在抵御暴-乱分子冲击ZF机关的第一线；在长达几乎半年的混乱终于被压下去后，他再回到家里，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所有曾经支撑他冲在前线的部分，全部都在这一场奇灾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但他却没有哭的力气，甚至连麻木都算不上；坐在家中宽大的、套着老婆最喜欢的镶满狗牙花边的白色沙发套上，反而觉得相当平静。他的遭遇不是一个个例，他甚至都不是那些人中最惨的一个，还可以说得上“幸运”：因为冲在一线的原因，他没有亲眼见到那种惨烈至极的情景，也不用亲手为她们收殓尸骸；他回到家，家中已经被打扫过了，消毒得干干净净，一根毛发也没有剩下。
　　这种悲剧在那时的群体语境下甚至算不上悲剧，相比起来反而相当地正常，正常到出门谈天时大家互相说起自己的“损失”，这种程度甚至已经不用说节哀了，这哀伤是很节省的。
　　他没下过火线，也没接受心理治疗。都是不堪一用的废话，他不浪费国家资源，这些留给更脆弱的人好了。李局长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在之后的二十年里没有一天懈怠，始终奋斗在保卫国家稳定的第一线。他一直觉得，是自己铁血铮铮，流血流汗不流泪，没什么值得说的，纯爷们真汉子就该这样，流血流汗不流泪。
　　而现在，时隔二十年，在触碰到这具柔软的、脆弱的、又热烫地饱含着生命力的小小身体时，心脏和血脉里有什么被狠狠埋葬在深处的部分好像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像古老的种子重新发芽，挤破血肉带着酸涩长出来，将掩盖在上面反复结痂的烂疮连根拔起；有某种消失很久很久的感情好像突然归位，铺天盖地地霹雳而下，等好久才反应过来脸上湿-漉-漉的，积攒了二十年的泪水早已溃堤，无声无息地倾盆而下。
　　王巍伟忍不住又要挤眉弄眼大放厥词了，樊澍眼明手快一巴掌糊他嘴上摁住。王巍伟挣扎着笑：“唔唔唔领导我们不歧视你……哈哈哈唔答（大）囧（家）都一羊（样）啦唔……”他好容易正经起来，捏了捏小女孩的脸颊，“这事儿值得，对吧？冒多大险都值，看到她就知道了。喂，我们这个要早二十年该叫啥啊？骑士道？”
　　“还骑士道，你也不嫌脸皮厚给自己贴金。”李复斌赶紧胡乱抹了脸，色厉内荏地维持形象，“好了！这事没完，我是说我这边这事！你俩，先写份检查来！要深刻！要发自内心！要真情实感！要诚心悔过！要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两人立刻立正，做出深刻检讨的态度，转身就要走时，李复斌想了想，还是叫住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个不起眼却成绩斐然的隐形特情。
　　“喂，小子。你就那么相信他吗？你们现在好了，或者说他看起来似乎在做一件好事，你就转头忘了他怎么对你了？”老领导淡淡地说，“你也是从还是个青头丁的时候我就看着长大的，一手把你从那个中不溜子的学生领到现在这个位置。我知道你这闷葫芦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倒霉性格，根本不可能做他说的那什么吊事。我觉得你们离了好些，不是一路人，我现在还这么认为。”
　　“……我也觉得离了好些。”樊澍反倒笑了，他隔着临时征用做采访间的隔离观察室全透明的玻璃门，看着里面凌衍之坦然端坐的身影。“不然很多事情当局者迷，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关怀是理所应当的，问候是理所应当的，保护也是理所应当的。好像只要加上了一个ALPHA的标签，你就注定天生就该这样，必须强势，必须能够引导别人，必须扛得住，必须是模范标兵，必须要肩负起人类的希望。就像本来明明可以有人和你一起扛，而你却视而不见，把他们当物品和摆设，自动把他从里面去除掉了。”
　　“其实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怎么说呢，以前……就是这样。就像我家，我曾经有四个姐姐；我妈，还有他那些不知名的情人大概扳着手指也数不过来，可对于‘那个人’来说，她们都不算人。他不会倾听她们的意见，理会她们的责问和苦心，就像谁养的宠物，对主人所给予的一切没有任何发言权。”他叹了口气，“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可那个人却是孤家寡人。我小时候也暗暗发誓，绝对不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我要是能够有家的话，我绝对要好好‘保护’他们，不让他们有一丝担忧，更不让他们受到一丝苦难。所有的东西都我来承担。”
　　“可我现在突然明白了：其实我根本承担不了。没有人能承担得了另一个人的命运。那种自我感动很像是变相的‘饲养’，只是在一厢情愿地倾倒我的善意，像把海龟放生进池塘里。”
　　新闻部门的负责人紧张得浑身冷汗直冒，这个天里还洇湿大半的背脊。爆炸性的新闻谁都喜欢，但这个新闻所带来的随后的政治问题和汹涌的民意，他不确定自己承受不承受得起。
　　和蓝海天再三确认过以后，又向玻璃门里打了招呼：“可以开始了吗？”
　　凌衍之的神情很放松，点了点头，视线又往樊澍这边转过来，看他从李复斌那儿抱回了孩子，小姑娘这些天和他混得最熟稔，一到他怀里就乖巧了。樊澍看她脑袋上辫子乱了，就拆开了替她重新编起来。他会编那种很复杂的样式，一绺绺地扎上彩色的皮筋绷得紧紧的；虽然没一会儿就要被小祖宗给捯饬拆了，倒也是乐此不疲。
　　如果不是倒了大霉碰上自己，他应该会是个好爸爸吧。
　　樊澍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凌衍之却转开了眼，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帮助关上门、打开设备了。但就在要带上门的一霎，小公主突然瞪圆了眼，发出哭天抢地的尖叫，几乎要立刻从樊澍身上挣下去。所有人都吓蒙了，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啊，哇啊，哇嗷！”小姑娘却不理旁人，拼命地往凌衍之的方向挣。
　　樊澍急忙顺着她的劲儿，把孩子抱进凌衍之所在的隔离观察室。有看守的特勤要拦他，他摇摇头：“没事，要算携带感染威胁的话我早就是了，我是他丈夫。”
　　凌衍之也急忙站起来，樊澍一走进房间里就将哭闹的小公主抱进怀里。他不太擅长抱着孩子；又好像害怕什么一样，一路也没有体现过更多的关怀。更多程度上，虽然是他救下的女孩儿，他都好像有某种“婴儿恐惧症”那样，尽量离得远远的。可这下，小祖宗刚挂上他的脖子，就立刻不哭不闹了，乖乖地像个树袋熊那样，手脚并用地紧紧贴着凌衍之的脖颈和胸口，抓得很用力。
　　樊澍吁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大概是从外面看这个透明房间……和她从小一直被关的那个很像，以为我也要被关进去了。”凌衍之哭笑不得地说，“怪了，平常在我身上两秒钟也待不住，现在倒乖了。”
　　“她担心你啊。”
　　一股暖意从皮肤接触的部分传来，还有一大一小跳动的血液脉搏的搏动声；这下小猴子变成了牛皮糖，想扯也扯不下来，拽得衣服都要变形了。樊澍笑了：“她吓坏了，你就抱她一会嘛。”
　　凌衍之冷着脸油盐不进：“不要啊，我不喜欢小孩子。这小东西好可怕……”
　　“别这样啊，人家可喜欢你呢。对吧依依？”
　　“卧-槽人什么人家啊，你正常点讲话会不会了，好恶心我跟你说啊。”凌衍之只得妥协，“好吧，我警告你小兔崽子，别尿啊，尿了我揍你。我可不是那边那个蠢蛋只会对你笑，什么无条件低智商蠢男人……”
　　“不会尿的，才尿过了。”樊澍毫不介意自己蠢在当爹这个方面，好像还非常引以为荣，笑呵呵地说，“没事，我在这看着行了吧？要尿了我就带她出去。”
　　凌衍之古怪地盯着他。突然勾了勾手指，把人叫到自己面前。“怎么了？”樊澍贴过去，以为他有话要讲。
　　凌衍之皱了皱眉。“你打领带吗？”
　　“啊？”
　　“我记得家里有啊。你上班不打吗？”
　　“除了结婚那天我没怎么打过……你见过那个太阳能板维修工上工还要打领带啊？”
　　凌衍之抽了抽嘴角，想憋个冷面出来，却不禁莞尔：“……你是太阳能板维修工吗？”
　　樊澍愣了一下，话还没出口，却感觉领口被往下一拽，一个吻烫进嘴里。
　　小家伙懵懂地被夹在两人当中，挤得有点难受，于是扬起脸来，有些好奇地望着交衔的双唇，映在她清澈漆黑的瞳孔中央。
　　凌衍之握住鼠标轻轻一点，按下连线的图标，把自己暴露在光兆级的信息流里；曾经他也害怕过，旁人的眼光，他人的窃窃，不被捕捉的耳语，一道道目光仿佛手术刀般刺来，将他的每一块肉和骨都拆开嚼碎的翻覆审查，想要检测出不合标准的劣质的证据。
　　可现在他不害怕了，甚至有些高兴地想笑，背脊上像有翅膀，轻巧地要飞起来。一切灰蒙蒙的阴霾迷雾都在眼前破开，原来这世界天高海阔，金光耀眼。那些营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广袤的通路，直到天边。
　　“在观看直播的各位，我是凌衍之。”
　　“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很多网上流传的信息，嗨，小美女，和大家打个招呼。……不过，我不是来佐证它们的，我是来和各位做交易的。”
　　“请选我做OMEGA协理会的会长。”
　　“想知道为什么？让我告诉你们：因为疫苗是真的，女孩是真的，二型病毒是真的，它会杀死OMEGA也是真的。序列链我的确有，现在也可以采集我们的夏娃身上的单一样本，金院士的团队正在做分析和测试；但我们不是唯一的所有者。即使现在、就在国内，我也知道有核心的人物可能正手握着它，打算以此获取更高的利益；更别提一直隐瞒‘OMEGA子-宫盗窃案’的云城当局，还有抓住了病毒研究团队核心人物贺立果教授、策划并实施了圣地劫案的OMEGA反抗组织。你们的决定会决定我们在接下来的短短几个月里，是要再为了繁衍和生存而对外打仗，或者互相怀疑内耗，还是所有人都活下来。”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强大过；他怀里抱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而背后，有一只炙热的手臂从桌底伸过来，握住他那只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
　　“你们可以随意用语言、用过去，用我受到的伤害来评判我是一个什么人，我不在乎；但你们没法评判你们自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OMEGA、BETA还是ALPHA……人不是由这些单词划分的，爱也不应该是。”
　　樊澍攥紧了他的手。凌衍之视线不由得划过自己的手背，看见上面兀起的青色血管。我快没有时间了。我从楼上跳下来，只为了有一天能够说这些话。
　　他抬起头，笔直地注视着镜头：
　　“我选所有人都不会死。我希望大家都活着，不为繁殖，不为人类，不为性-欲，——就只为爱去爱，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好好地，和自己爱的人做一次爱吧。”
　　——脑海中瓮瓮回响起记忆深处自己痛苦的质问：
　　‘姐姐，为什么啊？！为什么？那根本不值得，那个男人，他不在乎那你，他只是在伤害你——’
　　‘你不明白，阿衍，你将来会知道：和你爱的人做-爱，是全天下最美好的事。你不会在意到其他，你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笑起来了，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回味，那时她真的认为那很美好，或许至死也并没有后悔爱过；她笑起来能看见阳光下脸颊的绒毛，像暖烘烘的羊绒的毯子。
　　樊澍坐在一旁，凝视着他的侧脸，听这个自己爱的人一句一句，淡然而冷静，清晰而准确，叙述着自云城后的一切，把所有的秘密揭开，向这个孤独的世界和解。以前为什么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呢？他知道凌衍之很美，从相亲会上第一眼看见他就这么觉得；但今天他方才真正地看见了他的美，那风流不在眼角眉梢，是一种打动灵魂的东西，好像心脏里每一次搏动都被他征用了，有什么既要你恭顺俯首，又让人骄傲满溢。
　　我们这一代人搞不清楚什么是爱，这个词和性，和家庭、责任、政治、命运、种群延续、繁殖等等混合在一起，杂糅成了一个庞大的、混沌的、不知所谓的巨大的欲望综合体。
　　我不是相信他，我只是爱上他了。
　　※※※※※※※※※※※※※※※※※※※※
　　因为我之前电脑操作出现问题，导致这篇文章之后都没法上CP任何榜单（-_-||）
　　虽然本来就很冷啦，冷门题材，但是还是很希望更多人看见，哪怕多一个人思考也是好的。
　　所以喜欢的话就帮我自来水一下吧哈哈


第75章 离合聚散
　　大家口中俗称的O一院，也就是OMEGA定级研究所第一附属医院，是金鳞子和他一手带出来的核心研究团队所在的研究中心附属医院。在现在的情况下，无疑是研究这一项弱毒株样本最为合适的攻坚力量了。金鳞子做人如何以及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八卦的“性癖”如何撇开不谈，在OMEGA的各项体征研究、以及造体子宫繁育方面，他无疑是短期内没人能够取代的顶级智囊专家。
　　凌衍之他们依靠国安局的秘密渠道回国“先斩后奏”，现在整个O一院如临大敌，虽然从目前的数据上来看，二型梅尔斯病毒应该只是针对性攻击移植了造体子宫而会更改激素水平的OMEGA，但有显示ALPHA和BETA一样可以成为携带者。当然，这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原本人类男性就是原型梅尔斯病毒的携带者，只是不会如女性一般发病而已。但现在，他们很多人都拥有OMEGA妻子，从云城当初的收治态度来看，他们的初步判定应该是体液传播。所以一旦大幅度传播，很可能会导致OMEGA如同当初的女性一样灭亡，那么苦心孤诣的ABO定级制度，就要在这一刻夭折解体了。
　　当然，对自然派来说，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只不过，要再付出三分之一的人口；金鳞子同时兼任着伦理委员会的主席，这无论如何是过不了伦理口的。再者，一个岌岌可危的大国，再失去三分之一的人口，不是内乱，就是外患，哪一样也都迫在眉睫，是所有人不愿意看到的。
　　争论之声一瞬间就沸反盈天，电视辩论、民间辩论和网络平台上全部吵成一团。自然派当然要落井下石“定级已死”，一直鼓吹女性复活的复活派更是急不可耐地开始痛哭流涕“母位朝圣”，而OMEGA的下场，在这世间三分之一的静默中可想而知。
　　冀秾因为怀孕已经到了中期的缘故，连凌衍之的脸也见不到了；他几乎被不由分说地架上转运车，转到相邻的二院待产。无论是张晨晖还是金鳞子，目前他谁都不能见，即使担心得要死也只能成天刷网，眼花缭乱地看到铺天盖地的各种信息：其中不乏很多人直接激进地要求不要管OMEGA死活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社会的渣滓败类；也有很多人委婉地表达了这个看法，不过冠以了很高明的“大义”，比较类似于支持复活派的观点，因为这是一次“为人类文明复兴而献身”的崇高牺牲，可以让他们这群原先的“渣滓”一洗污名，成为为保存人类火种而奋斗的英雄，为他们塑造堂皇的纪念碑载入史册，永远铭记他们的奉献精神；也有一批人还是考虑到了“人道主义”的问题，十分“艰难”地同情了他们的遭遇，并且提出了绥靖的政策——不如将所有OMEGA集中管理，赶到一处“自留地”去，然后完全封锁，这样可以杜绝传染，安养天年，甚至可以仍然为国家提供生育能力……
　　“我可去你妈的大爷吧！”连冀秾都忍不住爆了粗口，肚子里的小家伙趁机给了他凶狠地一脚，好像也感同身受，就是把他踹得一时半会缓不过气。他所在的凌衍之粉丝群里，这时候也被愤怒的OMEGA们疯狂刷爆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现在有疫苗能让女性免疫梅尔斯了，没有我们的位置了，所以我们就成了‘对不起搞错了、请你们去死吧’？]
　　[去你码的自留地，你当我们是印第安人啊？！！？]
　　[还他妈的跟我们谈牺牲！当年要不是被牺牲啊大义啊人类命运啊给蛊惑了，劳资那时候就该上街拉个垫背的一起死了算了！]
　　[利用完了我们，这会儿想要一脚把我们踹了？没门！！]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现在是很理解那个造反的虞涟了……他真有种！怪不得金鳞子这样的人也镇不住他！]
　　所有的OMEGA都明白了，自己突然就被推向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不过，这个‘之之后援会’也随之涌入了数以万计的粉丝增量。冀秾居然感觉有点自豪：因为他们这群粉丝团的成员给自己起了粉丝昵称，就是‘仓鼠’！
　　这么想来，自己被正主独一无二地未卜先知地起了这么个外号，就非常荣誉了。他一边决定等事情结束以后找凌衍之签一个正主亲口“认证”的独家金牌仓鼠之类的名号，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粉头”；一边抓紧和管理组的人联络，他们已经在前期进行了非常多的关于凌衍之的各种信息的综合、整理、宣传和反黑，这时候更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不过，不等他开口，很多知道他与凌衍之私下有所联系的死党都扑过来，向他求证：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他可以做到吗？
　　虞涟通过视频会议的渠道听着乱糟糟的声音，还有慌乱一团的大家。他们是多么弱小啊，真的一个个跟仓鼠似的，被圈养在家里，甚至很多人已经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他们中不少满足于自己的现状，即便ALPHA偶尔会打他们，也感觉有些习惯，反而不是那么疼了。很多人幸运地拥有了孩子，这也转变了不少人的心态，尽管国家代管，他们还是为一周能有两天见到孩子而感到雀跃不已。这群人——甚至还是同一群人，他们也会嘲笑凌衍之自不量力，同情他的遭遇；也会欣赏他的勇气，也曾经为他呼喊过、抗议过；但也对他的私生活指指点点，带着鄙夷和八卦的神情揣测他**旺盛或冷淡，甚至有人辱骂他不检点、卖身上位，在ALPHA和BETA铺天盖地的辱骂中抓紧表态，要和这样的坏OMEGA“划清界限”，自己可是好的OMEGA，乖顺的、美丽的、听话的，社会迫切需要的OMEGA。
　　可是现在，这个像是有很多张不同脸孔的OMEGA怪胎居然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原因无它，只是他站在最前面。
　　“别担心。”冀秾咽下喉头的肿块，一如往常摆出笑脸，“之之哥会救我们的。他说的都没错，但是不用恐慌，他跟我们一样，都是OMEGA……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我们也知道是这样，不过，这也没有具体的办法……他就算当上了主席，一个OMEGA而已……能做什么呢？”
　　不待冀秾回答，立刻有人反唇相讥：“那你指望ALPHA和BETA替我们讲话吗？！”
　　“你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ALPHA和BETA中也有很好的人啊，我哥就是ALPHA……”
　　辩论又无序地走向一个死循环。
　　冀秾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们的话。
　　“OMEGA中有坏人，A和B也有好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巨大的O字像一个圈，非要套在我们头顶上，难道出去OMEGA以外，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我相信之之哥，不是因为他是OMEGA还是ALPHA，而是因为他真的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他不想帮我们的话，他完全应该在云城，和虞涟一起走就是了，只要隐瞒下这个秘密，或者将它出售，那随之而来的名望地位还有金钱……大概是个天文数字。”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他很可能被抓起来，被逼问，甚至就这么死掉……有人在乎过吗？”
　　冀秾说得有些激动，赶紧克制了喉头的疼痛，掩饰地擦了擦脸。脸上火辣辣的，泪水蒸发后皴得厉害。凌衍之明明自己也感染了，这时候却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视频里他瘦得快要脱相，连颧骨也耸出来，抱着一个才两岁的娃娃都显得有些吃力。他们谁都没有告诉自己这个病到底致死率如何，症状如何，是不是也像当初那些女性那样？但是如果这东西有特效药的话，想必云城也不必对那些OMEGA采取那种极端的非常手段吧？
　　“相信他吧。……之之哥是真的很想活下去……比我们所有人都想。但他渴望的不是像仓鼠一样养在笼子里跑圈的那种活法，他想要真正地活着……为了这个他当初才从楼上跳下来，我们当初才会看见他，从而聚集在一起……现在，该轮到我们支持他了，就算他再也不是一只完美无缺的仓鼠了，又怎么样呢？”
　　李嘉熙站在看护室门口，外面还有两个军人“陪”着他过来探视。眼下的形势里，他被维安委“被迫”释放，但仍然保留“监管”权，秉持着他“西王母”的职业操守，马不停蹄地像债主上门那样第一时间来看望冀秾。冀秾挺着逐渐明显的肚子歪在床角，双手噼里啪啦地操纵一大堆全息屏，上面滚动着少说六七百个群信息，头上戴着耳机，毫无形象地叽里呱啦地朝着各方统计信息，李嘉熙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一手扶着耳机，一手扶着肚子，蓬头垢面地对着屏幕大骂：“还慢吞吞的干什么呢？123组，你们老带新统一宣传口径，几个能讲几个不能讲跟新人们讲清楚，常规组顶上去控评，综合组还不赶紧把反馈交过来，抓紧的，哥哥只有我们了！”
　　李嘉熙：“……”
　　冀秾长吁一口气，志得意满，感觉战绩全线飘红，摘下耳机打算伸个懒腰，终于在接触到那双好像扫描仪般的视线时硬生生顿住了，一霎时缩回原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装死：“呃，我，那个……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我已经都吃过水果了也补充过营养剂了测量也做过了，一会就睡了！马上就睡了！”
　　西王母哼了一声，一张蜡黄面皮微微抽 . 搐：“你就要对我说这个啊？”
　　冀秾这才看出来他非常疲惫，眼袋耷拉得好像要垂下来；显然，维安委也没有让他有好果子吃，这段时间都在利用网络跨国追查虞涟和他所创立的组织的各种动向，以及窃取云城的内部信息，简直恨不得榨干他最后一丝劳动力。这会儿态势紧张了，舆论压力上来，很多人开始重新审视金鳞子和虞涟之间的“情史”，出现了更多“负心薄幸”或者“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虐心版本，在亟需金院士和他的团队提供技术支持的情况下，涉及金鳞子的审查风向很快也调转了矛头。
　　仓鼠的吃惊立刻变成了浓浓的担忧。“你还好吧？终于能出来了吗？多亏了你啊……要是没有你留下的安全屏蔽系统，我们也没办法和之之哥他们联系。对了，老金和之之哥他们——”
　　“我都知道了。”李嘉熙仍然是一张死人脸，波澜不惊地说，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冀秾一圈，又拿起放在床前记录各项指标的平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似乎是要确认他的确身体状况优良，胎儿反应良好。冀秾乖乖坐在一旁这下连坐姿都端正了，活像给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终于，“教官”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这段放养时间的“努力”，“犯人”才终于长吁一口气。“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一直都乖乖的，定点喝水都按你给的时间上闹钟，之之哥和晨晖他们回来，我也没法去看……”
　　“……继续保持。”李嘉熙面无表情地说，又看了看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也要走了。”
　　“……对哦，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换身衣服了，好好睡一觉吧，你看你的黑眼圈——”
　　“我是说，我要去帮老金他们，还有你那什么之之哥，什么男人叫这么恶心的名字，你什么品味啊，”李嘉熙嫌弃地说，“不能继续照顾你了。”
　　“我不要你照顾啊…………等等，”冀秾下意识地说，但很快反应过来了，眼中流过一丝惶然，“你也要走？”
　　李嘉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们接下来需要算法库的支持，我必须去给他们做支援。你就得一个人了，我们不知道这场战役还要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它到底算是病毒还是疫苗，有没有办法可以彻底解决传播问题；为了不感染你和孩子，我们可能都暂时没法和你接触。”西王母试着笑了笑，可那张苦瓜脸笑起来可太不适合了，五官好像都皱在一起，“不过你该高兴啊，不用成天对着我唯唯诺诺，我俩反正相看两相厌的，这下也是件好事。”
　　冀秾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已经很绝望了，绝望到想从桥上跳下去；是这些人给了他希望，让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可一瞬间，就好像仅仅是一瞬间，他们又都要离开了。虽然道理他都明白，但是如果，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呢？……
　　他不敢想下去。
　　“我……、我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老金就行，我之前看他眼睛越来越严重了……再说我们还能用视频的对吧？我，每天都走个来回再吃水果，这边也有医护，我能照顾自己，我能一个人——”
　　李嘉熙有些笨拙地赶了两步上来，把那张忍着扭曲的皱巴巴的脸紧紧埋进怀里。眼泪原来是热的，他想，是一股滚烫潮湿的、始终压抑的热气。他说不出别的、感人肺腑或者可以留作纪念的话，只好一遍一遍，机械又泛泛地说：“你要加油。现在这些都会过去的。”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和拥抱是什么时候，只有全息幕悬浮的数据框模糊地跳动着，伴随着突然就无法抑制的嚎啕，变动的柱形条疯狂增长，把那一个名字顶到最上边。


第76章 羊的牺牲
　　一位老者端坐在凌衍之的面前，双手交叠，面容祥和，他是封锁后第一个来现场而并非通过视频或者全息交流的公务人员，也是前任OMEGA协理会的主席，申时行。他隔着隔离室的防护层打量着凌衍之，思索着这个年轻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神奇的能量，能让他在从楼上一跃而下之后，始终深处一个舆论的漩涡当中。
　　而同时，凌衍之也打量着这位曾经也是一代传奇的老人：他精神矍铄，头发斑白，年纪很大了，虽然由于人力短缺的原因，这把年纪的人在工作岗位上的大有人在。申老因为对国家特殊贡献和年纪的原因，并没有参与ABO定级的划分，也就是说，他是现在社会上非常少的一批不属于ALPHA、BETA，或者OMEGA的人。除去OMEGA协理会主席的身份，他还同时担任着很多名誉职务和主席职位，是饱有美誉的老科学家、社会工作者，争取到他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而他这次前来，就并不是以O协主席、而是以伦理委员会代理主席的身份，想要和凌衍之谈谈。
　　“大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小金也曾经给我当过徒弟，我很清楚他的风格。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要见一见你。”申老说话清晰、平稳，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大家气质，“虽然我当O协主席只是个挂名，但是直到今天，我突然理解了它到底有多少分量。你很有眼光和胆量啊，年轻人。”
　　凌衍之笑了：“说实话吗，申老，我要有眼光，就不会把自己折腾到这一步了。我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可供选择的机会很少。无论是生存的方式，学业的方向，甚至和谁恋爱，和谁结婚，都不是我自己意志可以左右的，或者可以左右的范围也很小。我有的时候会让人惊叹，那惊叹并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居然敢这样做，——挑战了某些底线和权威罢了。”他顿了顿，
　　“但议论的人们不知道，我想要像他们那样活着，就只能这么做。”
　　申时行点点头，目光里带了一丝欣赏。“我今天来有两个身份，一是作为即将卸任的OMEGA协理会主席，我想要见一见被民众选出来的交棒人。怎么说呢？这个职务虽然是五年任期到来的第一次换选，但我从没想到会引发这种层面的关注。不过，投票的结果如何，老实说，仍然是能够更改和操作的。”
　　凌衍之十分明白这一点。甚至不用理会投票结果，只需要找出他一两样过去的污点，取消他的竞选资格，就能把一切讲得名正言顺。而他也很清楚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出众的、善良的、挑不出错的完美受害者。
　　但他也在赌：就赌这种情形下，上峰必须要和他站在同一边；这一次，世界的公理和他站在同一边。
　　申时行颔首继续说道：“而另一个身份，就是作为伦理委员会的代理主席，我受命前来对你们即将进行的实验进行全方面的伦理审查。这一次，有可能是又一个人类命运的十字路口，你是科学家的话，应该明白吧？”
　　凌衍之晃神了一霎，科学家这个称谓，他好久没有听见别人当面这么带有敬意地称呼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回到这里。”
　　“那么，我想要知道你们的计划，尤其是你作为OMEGA协理会主席会推进的计划，会不会比伦理委员会手上收到的‘自然派’、‘复活派’等等提交的计划书和建议书更符合人伦发展呢？”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我要推行的步骤，也很简单，”凌衍之回答，“那就是在现有基础上改良二型梅尔斯这一人工致弱毒株。”
　　“既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那就能制造得更完美。这个最初的创意构建，我在读博期间也有产生过相应的概念框架，只是停留在假设层面，没有实施。贺教授能够做出来，我们当然也能，能够在原基础上尽力修改**片段，使他对OMEGA不易感。”
　　申时行点点头，他也想到一帮支持定级派制度的科学家团队，以凌衍之和金鳞子的经验来看，这都是他们最为上手和一直坚持的部分，没有什么不妥；这个措施最大的弱点在于，眼下时局不等人。“你提出的这一点的确很符合人伦，会最大限度的保有OMEGA的人权和生命。但是，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这么多年，科学研究的脚步从没有停过。与梅尔斯氏症相关的研究、尤其是病毒研究和生殖研究领域的人数在总人口减半的情形下增长了五倍。几乎所有社会资源都投入了进去，导致其他方面的科学进展和发展增速不到过去的十分之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的研究，也要像这样持续十年、二十年呢？或者哪怕只是短短的三年、五年……我们都等不起了。”
　　“在最近各类分析报告上，国家级别的安全威胁分析已经瞬间爆表。因为这一次我们面临的不再是人类级别的共同威胁，而是部分的，并且可能只针对我们这样拥有完整ABO体系的国家产生威胁。其他国家可能会抢先拿到全基因组序列。如果他们不顾OMEGA的感染风险，抢先生产‘女人’，可能会先于我们拥有新的大规模人口增长，等到再二十年，那时我们没有能力与他们进行子世代战争，包括军事、经济、农业等等方面都可能受到新生潮的掠夺……我们的婴儿可能会来不及长大。”
　　“抱歉，我知道这听着很残忍，但是这就是从国家级别考虑人类代系发展的结果。当初ABO定级制度的想法，也是基于这一点推进的——我们必须比别国拥有更多的子世代资源。至今为止，全世界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拥有如我们这样完整和推行顺畅的ABO体系。”
　　“一旦代系战争爆发，OMEGA的人权同样得不到任何保证。你怎么看待这个客观存在的威胁？”
　　凌衍之没有回答，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笑了：“我们当年推行ABO定级法的时候，也遭受了极其强大的阻力。可那时候举国制度，为了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先一步拥有希望，拥有未来，可有没有考虑过别的国家在接下来子世代战争中的问题啊？那时候不就已经为了这莫须有的‘国家威胁’，要求这一批底层的人口‘奉献’‘牺牲’了吗？”
　　“我认为，就算要奉献，要牺牲，你也不能反复地牺牲同一批人吧？逮着一只羊使劲薅，羊也是有骨气的。”
　　“所以这一次，上一回那些薅羊毛穿在自己身上保暖的既得利益者，食髓知味，打算继续。反正死的是OMEGA，只要有女性诞生，OMEGA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会拥有新的孕产机器，制造新的压榨对象——我有时候觉得，要解决他们的问题，的确不需要OMEGA或者女性，只需要‘天使’这样的消耗品就足够了。 ”
　　“但是事实证明，‘天使’是不够的。只要是人，永远都追求人，也需要人。性-爱于人而言不仅仅是生理的需求，更是精神的共鸣与宣泄，是我们为人的标准，是与其他生物不同的地方。如果丧失这一点，也就丧失了宏观的眼界；只站在生殖的层面谈论灭绝与否，似乎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那么，OMEGA终究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也不是予取予求的‘天使’，更不是只知道牺牲奉献的‘英雄’。反复的压榨，一味的索取，最后的结果就是，会逼迫人起来对抗和战斗。虞涟这样的人就是这么诞生的，也不会仅仅只有他一个；云城的OMEGA反抗组织更不是偶然。我也完全可以提出‘国家威胁论’，那就是你要让人眼睁睁地前往死路，在什么鬼犊子的‘子世代战争’来临之前，大家就得先面对迫在眉睫的‘ABO战争’了。”
　　申时行望着他，不置可否，而是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对于改良成功的把握，和预测需要的时间，有没有一个估算？”
　　“这里有一份简单的预测报告，之前也提交伦理会过了。我们没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现在一切都在和时间赛跑。不过，我个人将这个时间，定在两个月内。”
　　“可以做到吗？”
　　“可以做到的。金院士和贺院士，以及他们带领的团队都是世界上顶尖的科研人才，而我在十年前就提出过理论模型。更不用说现在，活生生的成功案例也就在眼前；还有比这更得天独厚的条件吗？要知道，很多时候就是0和1的区别，从1以至于无穷尽的增长，关键都在于打破最初的壁垒。历史上，蒸汽、电力革命和信息革命，都告诉我们同样的道理。而现在可谓是‘病毒革命’，我们离撞破最后一堵墙，就差最后一口气了；这个时候放弃是不明智的。这是我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进行的发言。”
　　申时行对眼前这个青年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能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联想到他个人的遭遇，以及在云城据说凭借三个人就敢搅浑一场筹谋已久的大局并全身而退的经历，比起胆量来说，更需要的是一股无前的信念——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为之奋斗的专业，哪怕二十年来，很多人在漫长的无法突破生命壁垒的巨墙面前逐渐放弃了：这几年来，认为生殖科学已经走到了尽头，而转投向生命长寿、人体移植、人体冷冻、人体硅基化的学者，也隐隐成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趋势。
　　人类，面临着忒休斯的困境。
　　伦理委员会目前面临着大量的“请愿”和“提案”，包括向学界公开二型全基因序列，开放人体胚胎细胞实验，开放女性基因库等等，以及提出暂缓今年的OMEGA造体zi宫移植手术排期、立刻集中隔离现有OMEGA来“消除隐患”等等，不一而足。每一项都强调十万火急，迫在眉睫，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而政治层面更是风起云涌，要求云城立刻交还贺立果教授及其团队、引渡试图利用宗教挑起战争的国际罪犯虞涟的声明，已经在国际联合的层面，吵翻了天。云城的另外辖管权三方立刻提出严正抗议，认为贺立果教授未经国际许可私自进行极端危险的病毒改良实验，导致云城区域内遭受特级传染病威胁，犯有危害国际安全及反人类罪，要上国际法庭审判。
　　轩然da波一浪接着一浪，嘈嘈吵吵，不一而足。
　　申时行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了，坦言之，二十年前那一场天灾陡然降临，他临危受命任总指挥时，面临的情况比现在严重百倍。在极端的情形和恐慌的心理压力下，主张攻击周边其他国家、强行抢走对方妇女作为“生育资源”的提案不在少数，别说他国，国内各地各自为政，为抢夺资源而几乎撕破脸皮。那时候他力排众议，抗住了巨大的压力，得罪了无数人终于将这些提案压了下去。虽然之后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即便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抢到了妇女也没有什么卵用，没有哪一种人种是如同传言那般免疫梅尔斯病毒入侵，隔离也不起作用；但在其后，他却因此被逐渐排除出权力核心，“挂职养老”，才会在人才如此紧缺，退休年龄已经延长至八十岁的今天，却最终只能出任“OMEGA协理会主席”这样在强权派眼中完全鸡毛蒜皮的职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我很可能活不过两个月了。”凌衍之淡然地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居然笑了，“不过我会尽一切可能活够这两个月，争取一分钟都不少。”
　　申时行一下子怔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淡看生死的人，在二十年前时，他们连殡仪馆都运转不过来，最后征用了很多企业的化工焚烧炉，二十四小时运转才烧得过来，很多人甚至淡看到木然。
　　但这个人与他们不同的是，他说起这一切时，是当真欣喜而快乐的，那种自然发自内心，就像这真的是一件好事。他难道不害怕吗？还是说真的早已经看透？可那又不是对生命失望透顶或者大彻大悟后的表情。“你……”
　　凌衍之却不愿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放心吧，申老。我可以保证的是，两个月的时间，其他能够得到这个序列对照组的人，他们绝不可能抢在我们前面，研究出成型的、有用的、能够像在011身上同样起制衡作用的弱毒株。即便他们声称有用，也肯定是假的。就麻烦您和蓝主任，对于接下来所有谎称自己已经成功研制的信息，准备好充足的材料，挨个精准打击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研究不出来？这世界这么大，说不定就有那样的天才，各国也肯定会对这个项目展开各种层面的资源与研发权抢夺，对我们当局施加极其强大的压力。你怎么能保证？”
　　凌衍之狡黠地一笑：“那当然是因为，我是史上最坏的OMEGA啊。”


第77章 恨也无由
　　研究区域内，所有大型仪器一齐超负荷运转，暗蓝的光幕微微震动，发出一种低徊在耳畔的瓮然鸣响。
　　凌衍之穿好隔离服，走进实验室。一整个实验组的人分散在各个仪器旁边，紧张有序地工作着。 他们身上，也和自己一样，似乎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力，和平常的工作状态全然不同；所有最顶尖的科研人员，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一扇巍峨巨大、触手可及的大门，正矗立在毕生奋斗所寄望的终点。
　　金鳞子很难得地空着手坐着，等着面前一段数据跑完。他身上融合了疲惫、焦虑和燃烧到极限的一种焦躁不安，即使原地坐着、争分夺秒地小憩，还是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似的抖着腿。凌衍之一进来他就发现了，阖目养神的同时却忍不住问：“又忽悠了一个？”
　　凌衍之一笑，和他并排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仪数表。他想起上次两个人这样并排坐着，还是在冀秾的手术室外头，他把这个国际顶尖的科学家揍成了猪头，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哪怕稍微有一点像一个真正的要当父亲的人。
　　但眼下，他看上去倒是有点像了，焦虑地搓着手，不吃不喝不睡，每隔三五分钟就要看一眼；哪怕是电脑在跑数据，好像他脑子也必须得跟着一起跑似的，在用不上劲的地方也拼命用劲。
　　对于这个活得像机器人般的科学家来说，也许他的孩子，就只有这个困扰了人类二十年的究极谜题。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虽然脸上戴着厚重的视觉辅助镜，却看起来尤为地像一个人类。
　　这样的话，当一个聊天的对象也不那么无聊了。他竖起一根手指：
　　“申老可和其他肥羊不一样，他虽然赋闲，但威望仍在，在伦理委员会地位更举足轻重，他肯定会把我的意思传递给相关的人。而最初能够通过樊澍他们的国安局特情的安全系统来传递序列编码信息的人，肯定在伦理委员会里也有耳目，甚至拥有相当的地位。他不可能坐得住的，接下来就看谁先动手了。只要他一暴露目的，把他们的动向控制住，别的都不是大问题。”
　　金鳞子静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觉得虞涟和他的组织不是问题吗？”
　　“虞涟啊……其实这个人蛮有意思的。但他手里能用的棋子太少了，他和我一样，都孤注一掷在赌罢了，因为不赌，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在云城的最前线，看到的生死比我更直观。”凌衍之挑了挑眉，突然饶有兴致地八卦起来：“说到底，你应该更了解他才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当时伪造他的死亡，今天也许就不会这么焦头烂额了。你是怎么想的啊？还是你从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人？被他蒙蔽了？”
　　金鳞子难得地久久没有回话，久到连他自己也觉得，等待监控器上的进度条前进一格原来是如此漫长的沉默，这才开口：“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虞涟，他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支持ABO定级分化制度；应该说是激烈反对也不为过吧。”
　　他这样说，凌衍之倒来了兴趣。能够听一听当年也是自己心目中偶像级人物金鳞子的过往秘辛八卦，倒是可以缓解他孕期极度反复无常的情绪和极端低下的胃口。
　　“当初，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学生仔的时候，虞涟也才刚毕业不久，是我们的社会学助教。”
　　“你恐怕也听说过，在ABO定级制度刚提出的时候，也曾经遭遇了极端的反对浪潮。当时，正是定级制度刚刚提出的初期，我的老师、国家级智库人才雍敏博，带领我们一个研究小组，攻坚相应的ABO理论课题难关。但是比起研究上的难度，舆论上的风潮更将我们推到风口浪尖。这个制度从催生开始，就饱受争议，我们每走一步，要比别的课题组付出多五倍十倍的努力，每推进一项相关的实验，都要应付无数的辩论和刁难，非议和白眼。其中，反对声浪最为激进的，就是虞涟所在的组织‘女娲’，他本人因为年轻气盛、辩才了得，文章写得也厉害，跟刀子似的，又是社会学专家，因此也往往冲在辩论擂台的第一线，是‘女娲’明面上的一号风云人物。”
　　“当时核心学界几乎为此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支持这边的，一半是支持另一边的。我们疲于奔命，但是也在五年间逐渐推进了各种项目。但是当时大洋彼岸突发的‘胚胎战争’催动了ABO定级制度的加速上马的可能，我被派去满目疮痍的欧洲‘访学’，调查导致战争的‘胚胎’实际原因；而紧接着，‘女娲’就策划了对雍敏博的暗杀斩首行动。”
　　凌衍之一惊。对雍敏博的暗杀行动不是秘密，最终反而导致了大家对于定级制度的思辨和逐步认同，雍敏博也被称为是定级制度的先驱，得到了很高的身后荣誉。但当时并没有公布暗杀事件和‘女娲学社’有所联系，最终处决了的犯人是极端分子，声称是‘激愤杀人’，直到审判席上，他都坚持认为雍敏博要将人类拖入万劫不复的邪恶深渊，听起来很像是某种极端教派的发言，不在其中的人，往往都将事由归咎到当时各个激进的宗教派系上去。
　　“……难道……？”
　　金鳞子摇了摇头。“最终处决的凶手的确是行凶者本人，也的确是极端分子，但是他没有说出是受女娲的安排与指使。雍老师是尖端人才，他的行踪是保密的，虽然没有我后来那么夸张，但是也受到很高的安保规格。普通情况下，以这名极端分子的人脉，他是完全没有办法接近雍老师的，更别提如此缜密的行动。有很多人在暗中提供了便利，安排了整个行动。顺藤摸瓜，最终查出来与‘女娲’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女娲’组织牵连的人员太多，其中不乏学界顶级的大拿，不能在明面上动；很多人的身份地位，也根本就动不了。但是上面追查下来，我们学生也都动用一切资源，不死不休要给先生一个说法，各界的压力之下，‘女娲’必须要做出一定的牺牲和取舍，好把这一场血案做平。”
　　“于是，他们自然推了以虞涟为首的一批冲在最前面的批评者和鼓吹者，像交账一样交了上去，用来放在天平的另一边，作为称量雍老师的命的砝码。”
　　“上峰最终接受了这种置换关系，将这场命案结案了。原本风头无二的年轻社会学家，就这样沦为阶下囚……霍尔特-林人类层级指数跌至谷底，直到ABO定级分化制度推出，和你一样，他为了换取部分人身权利和自由，成为了一名OMEGA。”
　　“我虽然和他站在不同的阵营，也曾争论得面红耳赤，拥有对定级制度不同的看法，但是我仍然相信作为社会学家，他的眼光和思考并不是无谓的，只是我们站的角度不同。最为讽刺的是，在西方‘胚胎战争’结束后，我们为了取得一手资料紧急访学，前往战区，他明明跟我同行，只是我俩打算调查的方向不同，他要调查战争的社会学成因。他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我也憎恨杀死我的老师的人。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会无条件地憎恨所有提出质疑和批评的人，认为他们都是我的敌人。对于虞涟，我知道他完全是无辜的，他并不是杀害雍敏博教授的凶手之一，或者哪怕是任何一个幕后主使。他只不过是个舌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社会活动家罢了。他是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人，不应该住在监狱里。所以，我听说他被划分为OMEGA之后，就去向他求了婚。”
　　凌衍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金鳞子的语调鲜有波动，叙述得也平淡无奇。但那只言片语后掩盖着的惊涛骇浪，即便只是这样简单的叙述，仍然能窥见当初搅动风雷的只鳞片爪。不过，倒是搞清楚了一件事。他想笑却没有什么力气，只好蜷着身子揶揄：
　　“你啊，金院士，金先生，金大师，我以前只觉得你是机器人，现在想问，你是不是外星人啊？”
　　金鳞子疑惑地反问：“哪里说错了吗？”
　　“你喜欢他吧。”
　　“……？”
　　“你原来也是会喜欢人的啊，看来你不是真的人工智能。另眼相看了啊，金老师。”
　　金鳞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胡说八道。”他不想聊下去了，焦虑地左顾右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叫李嘉熙过来，看看眼前这台机器是不是又出毛病了，怎么跑得这么慢，这么久了都还不出一个结果？
　　真是咄咄怪事，那几天成天被大灯照着，维安委没日没夜地审他和虞涟的关系，他也觉得很平静，他们俩婚后的关系简单明了，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无论结婚多久，这位曾经风华正盛的社会学家再也不复过往的平静，因此也始终不肯对当初的事释怀。虽然如今的金鳞子冷静到足够判断虞涟与这件事并没有瓜葛，但当年他却并没有这份冷静。陡然遭遇事件的、尚且年轻的他，被裹挟进这样悲愤、恐惧和痛悔的风暴当中，冷静和理智一瞬间就从他引以为傲的头脑中抽离了；所以尽管并不是那么想的，他仍然记得自己那时失控的狼狈模样，发疯似的对和自己之前还在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情人大吼：‘如果你当真跟这事没有一点关系，你就回国去证明给我看！如果你不敢，你就是心中有鬼！’
　　他现在还记得戴着金边眼镜的青年那时候平静而绝望的眼神，他们两个赤身luo体，隔着酒店白色的、甚至还残存着情爱气息的混乱床铺对峙，直到其中一人缓缓地穿上衣衫，把皱巴巴的，甚至被他撕破的衬衫纽扣直扣到喉结下边，笔直地转身走出了房门。
　　虞涟在那晚连夜飞回了国内，然后直到最终ABO定级分化制度正式开始推行，他们再也没能见过面。
　　“在他心里，说不定认为我那时是故意的。毕竟我这一生从没有失态过，我说话的语调都很少有突兀的变化，更从没有发过火吼过人。他原本不必蹚这趟浑水，他人在国外，签证还有两年，别人根本没办法拿他怎么样。如果我哪怕得到一点点风声，告诉他他可能会成为替罪羊的话，他也会留在国外，不用落到这般下场。如今反过来看，或许我当真下了一个套，把他逼回了国内，逼进了牢房。”
　　“所以，你向他求婚，是打算救他啰？”
　　金鳞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有不对。他想要点头，可到了一半却变成摇头。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就好像那就是应该做的事，他一直想做的事，像当初毫不犹豫地决定要跟随雍教授走一条满是骂名的道路那样，甚至不用思考，就是自然而然。他在思索理由的同时，就已经在前往监狱的路上了。
　　凌衍之支着手肘望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可悲：这个世界顶尖的天才，解得开那么复杂的基因密码，却弄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后来呢？”
　　金鳞子扬起脸，视觉辅助镜在他脸上，像一个凸出的巨大穹窿。他似乎在回想当时的事，表情是平静而宁和的，那是他们自从那次海外的荒唐之后时隔五年后第一次见面，
　　“他给了我一巴掌，但是同意了。”
　　虽说金院士以一种必然的慈善姿态来试图维系婚姻，但是虞涟却也不再是当初的虞涟了。他们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于未来规划不同、政见不同却仍然能够一起讨论得口干舌燥、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后血气上涌、再滚上床单的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只有漫长的沉默，连互相说话的话题都没有了。两人道不相同，住在同一间屋檐底下，说好听点叫相敬如宾，心里都知道简直是相互折磨。
　　于是，当虞涟提出假死的计划时，他并没有反对。
　　他也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当初意气风发，指天怼地藐视权威的青年学者，居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好像完全丧失了活气，丧失了理想，研究不再做了，书也不再读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哪怕站在擂台对面，也能牢牢吸引住自己目光的人。原来人真的可以被打击到这样的程度，金鳞子无法理解这种原地的龟缩，他自己是无论什么样的打击也不会认输，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爬起的人；但无论他如何劝说、鼓励、怂恿、甚至讽刺，虞涟都好像再也不会变回当初的虞涟。他送给虞涟原先访学时他想要却买不起的绝版书，却看他默然许久，最终一张张地把那价值千金的书页撕下来，再一张张地全部烧掉。
　　那细微跳动的火焰和灰烬的回忆当中，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来，在指缝里黏腻弥合。虞涟最后对他说的话声在记忆的耳畔回响：
　　‘……已经够了吧？’
　　‘我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该满意了吧？’
　　‘我当初攻击雍博士的所有驳论，如今全应验在自己身上，还有比这更为羞辱的惩罚吗？’
　　不，不是的。我从没有想过要惩罚你，更不可能想要羞辱你。
　　我们难道已经再也无法互相理解了吗？
　　刀刃在腹部划下浅浅的口子。血珠涌出来，和滴落的血滴混合，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脱力地坐倒下来，利刃掉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刺响。
　　‘好，我送你走……’他听见自己喃喃地说，‘我的配偶从今天起就死了。’他甚至莫名地看了一下腕表，似乎要让这一切赋予某种荒谬的仪式感，将这荒谬的苦楚正当化，‘死于下午14时47分。’
　　正在这时，仪器运转完毕发出“滴滴”的响声，像一把锥子刺入脑海，让他几乎反射地跳起来想要去查看，脑袋上沉重的辅助镜撞在仪器凸出的边角上，被挣断了固定带，掉在地上；凌衍之帮他捡起来，那里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蒙蒙的水汽。金鳞子摸索着抓空了好几次，但是仍然使劲地努力抓住边缘，将它抢了回去。
　　“别谈这些没用的了。测序表出来了，对同一条read或seed中的所有的k-mer都进行命中处理……”
　　凌衍之看着他的背影，也站起来，加入到他破解这困扰人类谜题的行列中。
　　“金院士，你完全搞错了一点。”
　　“虞涟恨你，理所应当。不过并不是因为你当初欺骗他回国；即便有，也绝不占主导因素。我相信你没有恶意，甚至可能觉得自己是在赎罪……对吧？将他从牢房里拯救出来、给他提供你能够提供的一切，想要恢复他的生活，试图挽回当初错误、哪怕只挽回一点点也聊胜于无的那种决心。”
　　“但你根本没有为他想过，站在他的角度想过。他成为了他试图阻止的制度的受害者，还要为了换取他本就该有的自由，不得不成为他最不想要成为的人。对于他来说，他最为懊悔的一定不是没有阻止定级制度，也不是含冤入狱；而是不得不以OMEGA的身份和你结婚啊。”
　　“不，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我猜也许直到今天，他可能对你还怀有感情。但这恐怕比没有感情更惨，更绝望，更不被理解。没有感情的人也许能从这个陷阱里逃脱，而被感情束缚的人，只会把爱转变为滔天的恨意。”
　　“是当初的你那一厢情愿的救赎，养出了今天这只名为虞涟的怪物。”


第78章 销毁仪式
　　话说到这份上，金鳞子也不生气，好像没听到一样，重新沉浸进自己的世界中，投入工作：“把PCR试纸拿来。”他的腰弓得极低，辅助镜也不足以支撑他的视觉了，身子像佝偻的老人那样，几乎栽倒在桌面上，要被一段小小的RNA序列吸进去。他带的组员们已经习惯这种状态，即便想要劝说也不敢劝说，否则这位工作狂只会认为你的大脑尚且没有百分百运转，还不够忙才有功夫想东想西，于是分配给你更多的活计。他们带有敬意地用充满八卦的眼神瞥了凌衍之一眼，心想大概只有你这种怪胎，才能和金鳞子聊这么久的天，解决了我们心中困惑许久又不敢打听的八卦。平常连李嘉熙也很难跟这个科学疯子聊上三分钟；而刚才大家偷听八卦实在是偷听得太过起劲，手头的事全都做得慢了，要搁往常金鳞子早就发现了，现在居然风平浪静的，甚至都没理他们。
　　众人都心有戚戚然，又再度转头去看那个始作俑者，心想你不愧是个名声在外的坏O，这么打击人的，看把我们堂堂金教授打击成什么样了，失魂落魄的，说不定心里正在回顾漫漫长情路，陷入深深的悔恨当中吧。哎，没想到人形AI到底也是人，也有伤春悲秋，无法自拔的一天。虽然平日里被他折磨得人不如狗，这会儿倒是都同情心爆发，觉得他平常吹毛求疵和不分日夜的工作，原来都是为了腾空思绪，掩埋情殇……要不是防护服厚重，人在里头大汗淋漓，连水分都要没有，这会儿总该掉几滴感伤的眼泪了。
　　金鳞子突然说：“……错了。”
　　一群人沉浸在八卦的氛围里，这时候情不自禁都竖起了耳朵。
　　“……背景上有杂带……荧光免疫结果呢？怎么还没有出来？对照组呢？”
　　机器人重启了，他抬起身子，又变回了AI，辅助镜上红光闪烁，虽然那是专为他设计的眼操作系统，但看起来就特别玄幻，特别赛博朋克，被他凝视的时候感觉到了被支配的恐惧。
　　“孵箱37%标准培养液，为什么没有跟上？LLC-MK2细胞系反应表，太慢了！1小时2分31秒，你就给我这东西？你们真当我瞎吗？”
　　他把测量组免疫组和蛋白组的组长都提溜出来，辅助镜上发出被大伙戏称为“死亡红光”的提示。因为金鳞子眼睛不好，而且实验繁忙，经常会看不到他的组员在哪里。如果他想要叫谁到他跟前询问，辅助镜就会发出一道提示激光，在那人脑袋上印一个红点，就像被狙击手瞄准镜瞄准一样。被瞄准的人绝没有好果子吃。
　　众人战战兢兢地赶过来汇报，当然挨个被他批了个狗血淋头，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碱裂解法制备的质粒呢？”
　　“这个方案行不通，呈表象上出现了问题。电泳图谱再做一次，分辨率做个对照。”
　　“换DMEM培养基，再观察1D。”
　　“这个我不用看，我知道肯定有问题！数据结构的问题！……问题在哪，你是自己查还是要我说？”
　　“4度3000g离心10分，分离株出来然后HEK293中传代扩增,-70°……”
　　众人手忙脚乱，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随着他的指令疯狂而精准地计算和操作起来，再也没空东想西想了。
　　凌衍之一笑，轻车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金鳞子可不是什么痴男怨女，他那种完全没有爱情观念的仿佛机器人一般的精密大脑，从来不会分神去思考自己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什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坚信自己贯彻理念的正确和唯一，是最终饱受非议的ABO定级制度最终能够力排众议、得到实施的根本。在这种程度上，与这样的人谈论爱情，是对彼此双方都非常残忍的一件事。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社会学家出身的虞涟一定曾经是相信社会化爱情的，那么他在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在排除万难终于实现梦想、顺利推行ABO政策之后，坐拥四个可供繁衍生殖的配偶名额，还将曾坚决反对这一政策的自己也纳入了名额当中，他所受到的打击和理想崩塌一定是毁灭性的；而这种毁灭性在金鳞子看来却不值一提，完全不过是顺应需要罢了，与他自身的需求无关；即便有关，那也只不过是非常原始的基础欲望，与整体人类的发展相比微不足道。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在研究领域里，金鳞子本身是非常好的合作者。当年在学生年代，他也是诸如凌衍之这样立志于破解梅尔斯谜题的学生们当仁不让的憧憬对象，超级英雄。没人会对他拥有四个配偶名额产生质疑，如果有，那也是“为什么不是四十个”，好像他在繁衍的层面上的身体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血统高贵的种马。他的魅力本就在于投身于研究的这一刻，整个人的确会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吸引，令人追逐他的身影前仆后继。凌衍之本人还蛮喜欢这种氛围，只属于科研狂人的氛围，别人比较难以理解。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攻关时刻，不啻于一场战争时撞击城门的原木，他透过荧光显微镜检测免疫组化印记分析，时隔多年终于又从镜片下看到梅尔斯那极为熟悉的、绽放如花的双环结构，好像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对手与朋友。隆隆的轰击声撞动着封-锁了许久的大门，那是自己的心跳。
　　我回来了。
　　而同样就在此刻，终于有人再也坐不住了。
　　魏天赐被扣在云城，堂堂政商通吃横行无忌的“太子爷”如今成了“质子”，明面上给他压了一顶从事非法买卖、培育和经营人体胚胎的帽子，毕竟他原本想要取代易华藏-独占南部大区的证据是跑不掉的。虽然“天使”的生产和出口在当地是一项人尽皆知的“业务”，但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查不出来就没事，给查出来了那当然是犯罪。此外，云城还拿出了一大堆证据怀疑他和易华藏勾结，同样是给“二型梅尔斯氏病毒”的研发提供资金的罪名，因此把他扣得死死的，想引渡可以，拿东西来换。
　　魏天赐在内陆横着走惯了，万万没想到这一趟出师未捷还倒了大霉，所有他自以为铁的关系这会儿一样都靠不上。更不能忍的是说他买卖“天使”也就罢了，还把易华藏的屎盆子也给扣他头上！可叫破喉咙也没有用，在云城没人买他的帐，一样要去牢里蹲着。
　　太子爷从小到大那真是当太子养的，骄横跋扈金尊玉贵，这哪怕平常的苦头也是吃不来的。给放到牢里搓了三天的锐气，连骂娘的劲都没有了；再派人和他密谈透点口风过去，立刻头点的小鸡啄米似的，也不管能不能应反正先全应了，什么都愿意照做。
　　于是，终于得到许可之后，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拿到通讯仪器，拨通了某个只属于他加密专线。刚一通过验证，就迫不及待地干嚎了起来：
　　“干爹，您得救我，您知道的，我什么都没干，那些都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看不惯易华藏，我们之间纯属商业竞争，我怎么可能和他同流合污啊？那个什么基因，什么片段，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个——对了，那个家伙，那条姓樊的黑狗！我早就觉得他鬼鬼祟祟的，他就是间谍吧？我早看出来问题了，把他拴在身边都不行，……干爹，调查他，他一个小棋子，顺藤摸瓜，肯定连着上面……”
　　他一腔饱满热情，基情四射的演讲，只换来了冷冷的“闭嘴”两个字。饶是这位天之骄子，也立马满头冷汗，乖乖闭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干爹”如今已退居二线，但老树根深，脉系仍然牢牢扎在组织结构的每一个环节上。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太老了。当年救下魏天赐时，他就已经身处权力核心；如今已经快要百岁了，耄耋老矣，纵使万般保养，脸上的皮肤也像兜袋一样下垂，好像在受到地心引力的呼唤，整个人都被拖往地面。但那股在政治沙场上久经锤炼后的气度，像是一头老兽，不怒自威。“你旁边有人吧？好了，把通讯交给他们，打开视频吧。”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曾经举世闻名的大国统帅的身影；但他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除了最亲近的人，谁都见不到他。连这个义子也发现他有着新的变化：其中一只眼睛做了置换晶体手术。大约是手术的原因，半边的脸孔有些微微的肿-胀变形。魏天赐知道“干爹”的眼睛老早就得了白内障，做过几次手术，视力仍然在下降；一直在进行会诊，再加上身上老年病多，近年来缠绵病榻，不让人探视。让这位“太子爷”乐得不去“晨昏定省”装孝子，没想到这会儿手术已经做完了，看起来精神还很不错。老者双手交错在面前，不知为何，却有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
　　老者并没有过多耽搁，单刀直入，那一只义眼像看穿一切似的闪闪发亮。“你们想要的，无非是序列编码。拿天赐来要挟我，也是好手段啊。想必我推辞说我早已经年老体衰，退居二线，没有这个能量了，也是推不过去的吧。”
　　“不过，交易，倒也不是不能做。序列编码，我这里也有。”
　　“甚至，……直接提供给你们已经提取改良完成的人工弱毒株，也并不是不可能。”
　　“当然，我也有我的条件。首先，当然是不能说是我，也不能说是内陆提供的：当然，相信你们也没有这么蠢，这种消息也往外放，以防万一，我还是要说明这一点。其次，我要销毁所有的‘天使’货源地和出货渠道，还有所有的成品。这对你们也不是特别为难的事，反正易华藏暴露了，新上帝教垮台了，南部大区也留不住，留着便宜了其他人。不如请当地做做姿态，壮士断腕了。这件事，我要求我的养子魏天赐要作为监督方出面，确保真的销毁干净了。”
　　魏天赐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国了，陡然听到这条，忍不住垮下脸，委屈地叫了一声：“干爹——”被老者一瞪，不敢再出声了。
　　对方的谈判官轻声交头接耳一阵，神情有些松动，却没有立刻反对，毕竟，这两项要求一个合情合理，一个冠冕堂皇，看不出问题所在。“我们要讨论一下。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还有，当然有，那就是，你们必须立刻宣布这项成果，刻不容缓，以示决心。如果你们三天内不宣布成果，我自然会给到A国，他们倒是更加迫不及待，甚至愿意花大价钱来买。”老者淡然地说。
　　几名谈判官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强迫魏天赐这位太子爷留下，就是要留一条通道和内陆高层进行秘密谈话，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一位”会亲自现身。不过他也最为合适：明面上，他目前不再担任政要背景，即便万一被捅出去，也完全是个人层面的行为。但他的根系深厚，若说这一举一动没有政治目的，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们有些拿捏不准，“这一位”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代表哪一方的利益集团还是以国家民间化的身份，在跟他们谈这个事了；这个谈判的天平也从他出现时就彻底歪斜，因为谈判官们的“咖位”不够对等，变成了一味的“倾销”。
　　老者倒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忧虑，慢斯条理地替他们解惑：
　　“我知道，我的身份做这个不合适，毕竟我已经不在其位了。但是国内的阻力巨大，有些人看不清楚形势，必然会对未来的形势产生很大的影响。成大事者不惜小费，有时候为了换取大多数人的利益，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我虽然老了，但是心不老啊！为人类未来，我这样的老家伙，也是可以发挥余热的。有些不方便明面上来的，就让我这个一脚踏在黄土堆里的老人家来做吧。有什么千古骂名，后世评说，我也不在乎。毕竟，要先有千古，有后世，才能评说嘛！”
　　几天后，云城宣布已经破解全部二型病毒基因组序列编码，比对出**片段，并独立培养出人工致弱株，很快就将批准临床试验。
　　一时间，舆论哗然。怀疑声浪风起，不过结合云城之前一直隐瞒不报的情形来看，他们自己早有研究，也是有可能的。
　　云城这一次在舆论风口浪尖上，倒是也立刻杀伐决断，严厉谴责了犯罪分子在当地违法违规批量改良生产人体胚胎并大规模售卖的不法行为，捣毁生产线、小作坊、运输线，销毁成品、半成品、营业品，并打击云城境内提供“天使”消费的各类娱乐场所，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一批“天使”清扫运动，声势之浩大、态度之坚决，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最终清算当日，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销毁仪式，就在当初险些引发暴-乱的“圣地”脚下，同样全球直播，并且邀请了世界上知名媒体，颇有“虎门销烟”的气概。
　　当年，销毁的是迷幻了一个国家、使其恍惚、羸弱、不思进取、纸醉金迷的毒品；
　　而如今，要销毁令整个人类社会踟蹰不前、悖离伦理、耽溺于本能和享乐、逐渐泯灭人性的罪魁！
　　当局慷慨激昂，官员壮怀激荡，媒体情深意切，民众满含热泪，誓要与这销-魂蚀骨、毁坏精神的“人毒”斗争到底！
　　数以百万计的原型克隆胚胎、催化激素、和制备机械，以及数以万计各个级别的“成型体”的“天使”被运送而来，东倒西歪地堆积如山，散发出一种牲畜聚集后常有的浓郁臭味。
　　围观的人们，远远地聚集起来，在划定的安全界外，或者通过屏幕直播，全息影像，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有些人是第一次见到，有些人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状”，也有人早已尝过鲜，还有人豪掷千金，在“天使”身上花费了大价钱，甚至有人拥有私人豢养，为他独一服务的“天使”。
　　但他们现在，却都同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注视着被堆在一起、极为丑陋的“天使”们，流露出轻蔑、鄙夷、恶心和不屑一顾的神情。
　　[天哪……]
　　[太丑了吧！]
　　[哇，完全就是肉瘤啊。]
　　[这也下得去嘴？这得憋多久了啊？]
　　[嘻嘻嘻，比起来我家的OMEGA好看得多了。那里粉粉的哦]
　　[OMEGA再粉也是人造的，代餐罢辽]
　　[就这价钱还巨贵！巨贵！像易华藏这样的奸商们是该死绝了，怎么不把他们也烧了？死了也得拖出来鞭尸！]
　　[会买这种的都是BETA，只有BETA这么傻多速。]
　　[BETA招你惹你了？吃你家大米了？！？地图炮]
　　[我跟你们说，好看的你们根本见不着，都有钱人私养的，活不到两年就得换，全得鼻饲还脆得跟花一样，根本养不起，一个就叫你倾家荡产]
　　[LS你就扯吧，好像你见过似的。不管是几等品，都是人工催出来的，你觉得能好看到哪里去？]
　　[别吵了，还是看依依妹妹吧，没有什么比依依妹妹的小bei蕾更好看[图片]]
　　[就是，人类还是要遵循自然规律，以后我们有依依妹妹了，这种丑东西，抓紧销毁吧，给依依妹妹让路]
　　[依依妹妹是大家的妹妹]
　　[为了等依依妹妹长大，我决定每天手冲，保持活力，为国贡献，再战十年]
　　[这些肉块哪配叫天使，只有我们依依妹妹才是天使！！]
　　魏天赐又重新抖擞起来，主持这样重要的政治活动，大大地在世界面前露了一把脸。看来老人家终于想通了，要放开手让他去干了！他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把这一炮打响，大大地在世界范围内出一次风头。
　　所以，这个在万千宠爱当中长大、把残忍和凌虐当饭吃的骄纵青年，尽自己一切可能，把这场“秀”做得无所不用其极，完全按照他的喜好来。他自小只生活在吹捧的世界里，就像他曾经把樊澍当狗一样牵着遛过大街一样，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指手画脚，哪怕是提出建言，告诉他这是不对的、极其残忍的；更有甚者，对他这样的作为大肆拍马，称之为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只是按照规矩销毁一批“天使”而已，这种事他轻车熟路，在他的地盘上，报废的天使也是一样要销毁的，还要顺便取出子宫胎盘二次销售，市场上各种教派秘法和“私人秘方”，基本上都言之凿凿，把这些列作大补之材，有延年益寿、增强性功能等等疗效。就包括领导大官们的OMEGA怀孕，也要定期服用“胎盘粉”之类的秘方保胎，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这次一口气销毁这么多，在别人眼里是忍不住掩住口鼻不忍卒视的场景，在他看来倒是把金山银山打算付之一炬，让他有点肉疼。
　　不过，干爹做事是肯定有缘由的，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坑我这个干儿子！
　　他庄严地一挥手中的旗帜，登时礼炮齐发，鸣笛声响彻天际，销毁仪式正式开始。挖掘机的长臂掀开铺盖着堆满鲜花的红绸，向天空猛地扬起；底下露出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深坑，将那些“查获”的“违禁品”们用推土机推往地底。焚烧是来不及的，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机械；深埋并使用石灰，显然是比较好的处置方法。
　　“肉块”们滚动着，像肉-色的洪流，汇聚往巨大的坑底。那些瘦弱、不成比例、畸形的四肢在挤压中向上扬起，仿佛土地上刚长出来的幼芽。有一颗眼珠脱出眼眶，向上矗着，桀骜不屈，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悬空的直播机器，直看得直播画面忙不迭地一团团地打码，世界也随之像老人的眼病那样朦胧成一团；生石灰紧接着配合分层倒入，白色的粉块粉尘分散弥扬，狭窄的视野间便突然下了一场大雪。
　　人们从事先的宣传中了解到，所谓的“天使”没有智商，没有意识，亦没有感觉。即便被人用推土机推搡，堆叠和搬运，它们甚至都不动弹，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像安静的玩具，被刀劈斧凿亦不呼喊，绝对安全而无害。
　　但就在这一刻，那腾起弥漫的白雾当中，突然齐刷刷地传出了尖利刺耳至极的啸叫，穿透了耳膜，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血液，穿透了无数直播线路的电流，在人们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道时，仍如针一般猛扎进去。所有直播频道几乎同时静了音，但那声音就莫名地透过模糊的画面，共振了相同的基因，分明地在大脑中响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叫啊？啊？！’
　　‘它们是活的吗？是有意识的吗？为什么即便要填埋也不事先安乐死？！这不是活埋吗？！’
　　“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魏天赐风中凌乱了，他们在现场被数万尖锐的叫声震得几乎跌倒在地，白茫茫的雾霭中间，仿佛幻化成了万千亡魂就要从中喷发而出，骇得许多人一跤坐倒，汗毛倒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不可能啊，我亲眼见过的，用刀砍它，肢解它，把腹部剖开取出子宫它也不叫啊，怎么可能？”
　　“对了，是石灰，只不过是生石灰灼伤了那群逼们的喉咙和声带，你们这些蠢货！”
　　他朝周围人吼叫着，声嘶力竭，才能在那魔音穿耳般刺耳的尖啸声中让对方听见，“快，快把土填进去！！”
　　“你特码自己去填啊！”有人朝他吼回来；“作孽唷！！要遭报应！遭报应！”有些人忙不迭地跪下来，朝着白雾腾起的方向一拜再拜。
　　“你们要让全世界人看笑话吗？让人家嘲笑你们被一群逼吓趴地上了？你们还想不想硬得起来！”太子爷不信这个邪，他才不怕那群东西，怕这个的人做个毛的皮肉生意？报应？呸！要说这世上有报应，他魏天赐也绝轮不着是第一个。“把音响都轰起来，放歌！比嗓门大不是！谁怕谁啊！”
　　震天价响的劲歌自带立体声环绕在山间，掩盖了尖锐凄厉的呼号；现场的人们果然逐渐平缓下来，很快便恢复了状态，被这激励人心的号子喊回了信心，随着白色的烟雾停止倾倒，一切再度回归理性的清晰，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鬼魂出现。人们也胆大起来：即便刚才磕头的人此时也浑身鼓起了风帆、燃起了热血，齐刷刷地喊着振聋发聩的口号，以此盖过头脑中的锐响，操作那一车车一吨吨正跟着节奏振动的泥土，将那巨大的坑壑逐渐填平。


第79章 软硬交锋
　　与此同时，在一切尚且寂然的内陆，宣传车开始在大街小巷流动，每一位分配有OMEGA的ALPHA，也接到了相关的通知。
　　“……因为云城当局不顾我方的警告和阻扰，又缺乏相应的研究技术与防护手段，先前隐瞒世界，而今一意孤行，仍然坚持研究，其心叵测，我方提出严正声明如下……”
　　不，声明不是最紧要的。紧要的是底下隐藏着的意义：每一个ALPHA都被确保收到了需求，因为二型梅尔斯氏病毒对OMEGA的高威胁性，以及传播途径尚不明确，为了保证我方已有的生育力量不被居心叵测的敌对势力摧毁，请各位立刻将自己的OMEGA的相关情况上报，响应国家征召，并按照各地安排，统一送至隔离区域进行管理和隔离。
　　命令显得十分果决、冷静、理智，但真正实施起来，就连ALPHA们自己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人非草木，许多人在相互扶持的家庭生活中已经培养出了感情，这一下隔离，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就从此不见；还有一些OMEGA已经怀有身孕，谁知道那隔离的地方到底怎么样，传闻说这病毒专逮着怀孕的OMEGA感染发病，把这么多OMEGA聚集在一起，万一那病毒又变异了呢？会不会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传宗接代的“独苗”给搞没了？
　　而就在ALPHA们准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际，突然发现，他们的OMEGA们像是早已约定好那样，比他们还要镇定、冷静地收拾好衣物，打算出门。
　　“难道你居然愿意去隔离？我觉得那里也许更危险啊，你想想看，那地方可说不准会有什么……”感情好的ALPHA这样劝道；
　　“这事情最好还是观望一会再做决定，反正强制令还没下来，都还有变数的，要不你先回娘家躲一躲……”比较懦弱又随大流的ALPHA多方考量后决定先行观望；
　　“你要去哪？长本事了，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也不能去！”不关心时事的ALPHA问都不问，直接骂回去；
　　“国家征召又怎样？你是老子的OMEGA，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你去不去，要去哪，只有我才能决定！”有暴力倾向的ALPHA干脆一巴掌上来，毫不讲理。
　　收拾行李的OMEGA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些曾经掌控他们人生的人，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有些时而是好人，时而是坏人。并非没有在梦中哭过，并非没有违背意愿地发生过关系，也并非没有享受过gao潮时的快慰。时而是家人，时而又不是，仿佛在人与非人之间相互转换，时而紧密，时而疏离。我们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这世界到底还能不能给予我们一个答案？
　　“没关系的，我们也是去响应征召。”一个OMEGA抱住了他幸运得来的爱人，给他看自己所使用的手机里的信息。
　　OMEGA被强制安装在手机里的定位监控汇报APP，先前向他们发送了一条这样的信息，来自于OMEGA协理会、定级分化研究所，以及伦理委员会三方的联名信，请求国内所有OMEGA向他们提供援助。
　　打开那条信息，OMEGA协理会新任主席凌衍之的身影就出现在屏幕上。
　　‘抱歉，就职以后甚至来不及发个例行演说感谢大家，却首先要用这种形式和各位见面。’
　　他脸上满是一股雾气，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上，脸颊泛起潮红；衣领潮得能拧出水来，歪歪扭扭地趴在肩上，露出一截过白的锁骨，从脸上滴下的汗水都在这儿汪作一畦，摇摇欲坠。
　　‘正如你们所见，我和我曾经的老师——金鳞子院士的团队一起，同样在争分夺秒地攻关二型病毒和它的原型病毒的迭代平衡问题。’
　　他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背后正在瓮瓮运转的精密仪器和忙碌的科研人员的身影。随着动作，那盈在锁骨的汗水也滑落下去，带出一道晶莹的水痕，消失在领口深处。
　　‘听说，云城宣布他们掌握全基因序列，已经开始开展临床试验，各地都如临大敌，接下来要展开一系列应对烈性传染病的重度措施。其实比对一下他们之前的报道就知道，云城最早出现OMEGA接受黑医手术被窃取造体子宫的新闻，出现在1年半前。就算从当地当局突然开始‘慈善’，画风一转允许偷渡客中被黑医坑骗患病的OMEGA进入云城接受诊疗算起，也有近10个月的时间了。与其说他们终于掌握了序列编码，不如说可能从一开始他们就掌握了，并且可能早已经开始了相关实验，并没有什么稀奇。’
　　‘所以无论他们在研究什么，研究到哪一步了，我敢肯定，那绝不是‘解药’。’
　　‘一开始就错误的程式，最终是无法得到正确答案的。’
　　‘在这里，我代表三部委，向境内所有OMEGA发出请求：请志愿协助我们进行临床试验，我们需要大量的志愿者，来帮我们攻克梅尔斯的最后一道难关。随信附录的文件里，已经详细地阐明了相关风险，请认真阅读。如果您在读后完全理解并同意，请点下确认，加入临床实验的团队，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这是重大公共卫生与伦理事件，不受ABO定级分化相关条例约束，因此，无需你的配偶，你的ALPHA同意与否，你可以自己决定。’
　　‘不过，在你决定之前，我希望你先跟我一起，为这最后的悲鸣，默哀三分钟——’
　　旁观的ALPHA再也忍不下去了，像看怪物似的把眼光在凌衍之和自己的OMEGA之间逡巡，深刻怀疑这个穿着防护服都能发搔的妖艳jian货把自己纯洁无瑕的小白兔给洗脑传销了：“啥？他在说什么鬼？‘天使’有什么好默哀的？那根本就不能算是生物吧？他怎么能做协会主席啊，那跟新上帝教那群神棍有什么区别？？你不能再听他瞎说了，这家伙不是个杀人犯吗，也不知道走到这一步睡过多少人了，要没有人给他当后台，他根本当不成这个主席——”
　　他的OMEGA望着他，突然指着屏幕问：“你听见了吗？”
　　“什么？”
　　屏幕上，不过是之前直播销毁天使时打码的模糊虚影，但并没有其他声音，只剩下一片惶然的寂默，好像不过是掐断了音频传输信号。
　　但他的OMEGA——他乖巧的、温顺的、相亲相爱举案齐眉的OMEGA，却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一样，双眼突然没来由地蓄满了泪水。
　　“为什么啊！”ALPHA跟着他的背影追出门去，不能理解对方突如其来的决绝，他们的日子明明过得好好的，他即便也道听途说过‘天使’的大名，却也从来不屑一顾，绝没有动过不该的心思。退一万步讲，那些东西就跟猫猫狗狗似的有生命，谁还能跟它有感情不成？为什么要如丧考妣、神神道道地默哀呢？
　　“我们不是在为它默哀，”OMEGA无奈地回答，“是为我们自己。”
　　——是为无数个无法出声就被掩埋了的，已经死去了的自己。
　　“你等等……你回来！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我对你有哪里不好？你怎么就听一个表子杀人犯说几句话就要死要活了，至于吗！？我辛辛苦苦赚钱养你，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怎么到头来还是我的错了？！”
　　那一天，同样追逐、拦截、寻找、和质问自己的OMEGA的ALPHA们，布满了街头，有些人愤怒，有些人彷徨，有些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说不上心中奇怪的感觉是什么；那情景便如二十年前陡然失去女人的男人们一样，突然迷茫地原地转圈，完全摸不清楚状况。——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
　　而他们的OMEGA，则笔直地，毫不犹疑地提着大包小包，或者干脆孑然一身、空着双手，只身前往同一个方向。越靠近那里，越能看见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疾不徐，逐渐密集地填塞满了道路和广场，就好像这里才是朝拜的圣地。
　　凌衍之在信息的结尾，郑重地说：“我不敢说，这场试验是完全公平的，或是完全无害的；我只是希望，不再会有下一场悲鸣。”
　　所有志愿接受联合研究组登记成为临床实验对象的OMEGA，由当地OMEGA协理会下属机构统一安排，准备分成各个实验组，自然不必再进入上峰准备的“隔离区域”。但仍然有无数人自发地聚集到O一院的楼下，抬头仰望着顶层的实验区透出的灯火。仿佛就只是看着，也能把自己的愿望和力量，透过时间和空间，传达给正在前线奋战着的人们。
　　这场“抢人大战”的硝烟尚未点燃，有人就闷不做声地吃了一个大亏。维安委的成岱宗成局打爆了电话，看着手头稀稀拉拉难看至极的人数名单目瞪口呆，自己明明一接到“那一位”的指示后，就拼死拼活，协调各方拿到搭建的隔离区的批示，几乎第一时间就下令要ALPHA们把配偶上交。云城的情况如此险峻，普通人吓也该吓破胆了，可他们居然收不到人！一问，原来居然几乎三分之二的OMEGA根据协理会的要求，成为了临床试验的“志愿者”。
　　OMEGA协理会一直以来从事OMEGA的各种调配工作，名下也拥有大批因为城市收紧而出现的废旧小区，原本就用作OMEGA遭遇极端情况——如离异、被抛弃、被qiang暴、精神问题等等——之后的保护性居住场所，不需要再申请手续审批，作为调配方来说更是日常工作，轻车熟路。再加上OMEGA对于他们还是有天然的信赖感的，流程上的速度完全没得比。
　　不过，成岱宗眯细了眼睛，盯着别人交给他的那段OMEGA协理会发布的视频招募信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诡异。与国安局不同，维安委从事的活动，往往与政治脱不开关系。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那一位”动手的事根本没人知道，他这边也才刚刚通气，O协居然能先他一步，把他要网罗的资源全收走了？
　　——这个OMEGA，他也曾经见过的。有点与众不同，可也不见得有什么能翻得了天的本事。
　　只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读书人，遭遇了点儿命运的玩笑和不公，就受不了了，想要报复反抗了，众人皆醉我独醒了；可是想破脑袋，也只能束缚于自己读过头了的仁义礼智信里，半真不假半坏不坏地学着做一个坏人，到头来最舍得伤害的只有自己。俗话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成岱宗冷着脸，虽然他也不太愿意成天伺候那个不成器的太子爷，但他到底是“那一位”的嫡系。
　　“特么你一个小小的研究组，无法无天了，什么志愿者都是幌子， 居然登记了三分之二的OMEGA，想干什么？是想再来一次‘定级运动’吗！可惜，现在的金鳞子可派不上什么用场，他没瞎已经是奇迹了！调一个连队跟我走，我们去要人！”
　　手下有些惴惴然，想了想还是劝道：“可是成局，用什么理由才合适？他们这个完全是合规的，虽然规模是大了点，但是我们也只能再次上报，要求他们减少临床实验人数吧，可这个还是得再开会讨论才能定下来，一来一往，时间不等人……”
　　成岱宗微微冷笑，扬了扬手：“没关系，他发送的志愿信息里，不是用了一段‘敏感信息’吗？”
　　底下人尽皆一愣，跟着都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有人立刻抓住精髓：“对啊……没错！虽然他用的是官方发布的实时画面，但是、但是，他说的话，‘默哀’什么的，两者一结合，味道就不对了！非常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啊！而且在这个敏感时期，更是有故意引导的嫌疑，简直像是在试图分-裂我们团结一致的人民群众啊。”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应和。“对啊！凭这个理由，不需要别的手续，我们维安委就完全可以‘约谈’他了！”
　　为此，维安委带了足够威慑的人手；成局早已经有所盘算，想必国安局的老李已经守在那里，想方设法地维持局面。但他这一条“手段”开出来，李复斌这个舔-犊子的老狗也守不住；当时自己要拿金鳞子开刀，你看他可敢放一个屁出来？但凡涉及到这个方面，专管涉外安全事件的国安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私底下，常常嘲弄地管“国家安全局”叫做“国外安全局”，意思是他们管不了眼皮底下的“灯下黑”，只能把手伸出去。他反复地想清楚了自己应该如何和李复斌这条老狗应对周旋的台词，他俩是老对手了，在很多个案子上都相互抢过人或者证据；又把两个得力干将叫过来，嘱咐了一遍在自己拖住李局时，他们应该怎么独立行动，不要被国安的人给牵扯住了。这一回，他一定要给那个姓凌的OMEGA一点颜色看看。
　　明明一切分布停当，突然汽车晃荡了一下，猛地刹住了。外面传来一些噪声。“怎么回事？”
　　在前面开路的车里的属下已经满头大汗，跑来汇报：“成、成局，路给堵上了！ ”
　　“什么，怎么回事？”成岱宗一愣，但他接着就不需要属下的汇报了，无数人挤挤攘攘地，像一道洪流，把他的车也裹挟在里面了。而这里离O一院的大楼还有好几百米远呢！
　　“……这些人到底是……”他没把话说完，因为已经没必要再问了。外面全部是OMEGA，密密麻麻地，让人惊讶：原来有这么多的OMEGA，平常为什么看不见呢？他们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久而久之就几乎忘记了。
　　可如今他们聚集起来，竟然有这么多人，而这么多人却也只是一小部分，那些同样的四肢，同样的五官，同样的发色汇聚成海，像一道巨大的高墙，横亘在自己面前。
　　几个维安委的手下跑来跑去，试图呵斥、疏散人群。“让开、让开！都堵在这里干嘛？你们有许可吗？禁止非法集会！”
　　“我们只是在按号排队！哪里非法了？哪里集会了？”那些OMEGA们吼回来，毫不在意地把维安委的特勤向外推搡，“你们有号吗？就往里面挤？到后面去！”
　　“……什么排号，负责人在哪，叫出来见我！这么多人聚集，他拿到审批没有？！”
　　“你自己去找啊，人这么多，反正肯定在，刚刚我看到O协的人往那边去了。”
　　“O协在搞什么鬼！不是说让你们就近就地收管隔离吗！”
　　“我们哪里知道，我们就是来等着排号的，你看，我们已经拿过电子号了！你们没权管我们！”
　　成局目瞪口呆，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花费了半个小时，几个特勤小伙儿终于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揪出了一个“管事的”，据说是O协的工作人员。成岱宗平常一团和气和运筹帷幄的表象终于再也看不见，冲那人吼道：“你们任秘书长呢！叫他给我出来！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前好像实习生一样的BETA低眉顺眼，连连弯腰，陪着笑脸：“任秘书长已经卸任了啊。不过就算他不卸任，他也没空到这里来，因为他忙着在家看住他如花似玉的OMEGA不让他来这里登记，结果两人大打出手，从屋里一直打到街上，现在被叫去警局问话了。”
　　成岱宗瞪着眼睛，感觉太阳穴上的血管直跳，头顶的地中海上都要冒出汗来。“那现在O协的秘书长是谁？”
　　年轻的BETA又露出那副唯唯诺诺的讨好笑容，他甚至递来一根烟。
　　“就是我，哎呀您看我也没什么经验，也没有什么门路，那不是交代下来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吗？我们已经立刻展开了征收和排号工作，一丝不苟地严格完成任务。成局，您要多指导指导，帮我向上面反映反映我们基层工作的困难？啊对了，我姓张，叫张晨晖，您管我叫小张就行。”


第80章 窃窃私语
　　——简直胡闹！
　　这个看上去恐怕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秘书长”，一个一事无成的BETA，毛都没有长齐，没有资历，更不见得有本事，好像一块石头横挡在成岱宗精妙的棋路之上，堵得水泄不通，就是专门派来克他们的克星。没后台，没裙带关系，对于这项目上的事更是一问三不知，上头不管，下头不服，你指着他做事？
　　小张同志殷勤地端茶倒水倒是熟稔，可关于关键问题，他一问三不知，还显得忒委屈。“领导，您别生气啊，慢慢来。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您觉得我不合适，也可以和我领导沟通，向上面打报告，要求裁撤我嘛。或者呢，就给我一点时间，所谓实践出真知，我一定会努力达到组织考核的标准……”
　　成岱宗看着密密麻麻潮水一样的人，无语地想我找人沟通？我找谁去？我要是能过去，我还能指着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
　　这么多人把凌衍之和他们的研究组围得水泄不通，出动一个特警队也许是可以强行突入，但那可就完全撕破脸了，场面上没法收场不说，他怎么跟上面交代？
　　绕了一大圈，结果碰了个草包钉子，只能原地踏步！
　　在密密麻麻的人潮大军面前，国安局的特勤们头一次觉得自己居然也有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天，完全属于缩在里头被保护的状态。他们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维持秩序，看守住医院的警戒线防人闯关，引导这人山人海的“志愿者”们依次登记。老实说，登记了这么多人，到底要他们做什么实验，连樊澍也不知道。不过，李复斌看着他的老对手——维安委的成局上下跳脚、亲自上阵后又一筹莫展的模样，就知道这一招棋是走对了，不仅走得对，还走得快准狠，似乎直插痛脚。
　　挤在最靠近医院大楼的一层坚守的是铁杆粉丝们，有人还举着凌衍之的应援横幅，一颗大大的粉心镶着照片，周围还围了一整圈的粉玫瑰，看得樊澍老脸一红，心里琢磨着这也太夸张了，油然生出一丝酸溜溜的危机感；居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衍之，为什么呀？他们知道他讨厌粉色吗？不过那张照片还挺好看的。
　　至于已经被大伙儿根据011代号的发音和凌衍之的姓氏，想当然地直接简单粗暴取名为“凌依依”的女孩儿，自个还没出道，已经拥有了大批自称“依靠”的粉丝团。他们守在外面，只为了能亲眼看一眼这潘多拉盒里最后留下的、希望的化身。
　　凌依依见人就把人当树爬，没事就乱咬乱撕以示亲近，动手打人也根本不分轻重，唯有一件事是乖乖的：那就是给她做各项检查的时候，安静无比，异常顺从，也丝毫不惧怕针管、仪器，也对任何波纹波形的图表不感到好奇。可能她从小生活在那个狭窄的玻璃罩子里面，接触这些和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而且可以推断出来，一旦她不配合这些检查和“治疗”，当时的科学家们是无法接触到她的身体的，也不能哄她，可能只能采取电击之类的惩罚措施，确保她乖乖就范。因此她一看到那些仪器，就变得无比安静，非常自觉地伸出胳膊，对于任何让小儿退避三舍的尖锐的针状物体都来者不拒。
　　樊澍在一旁看着，也是真的心疼。他是真的喜欢孩子，想要个孩子，见不得那小肉团子有这些委屈。凌依依长得可爱漂亮，这会儿就能看出来，相信长大以后也会是个美人；虽然人人都喜欢她，宠着她，轮流争着要抱她，从一双手换到另一双手，都舍不得让她下地自个儿走，说是真正“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可樊澍心里清楚，她的举止太不正常了，一方面显示出了特别多的野性和散漫，另一方面则由于自出生就处于单向交流的牢笼里，她完全没有“独立个体”的概念，也没有种群的概念，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是同样的种族。但如果你以为她会是类似于“狼孩”这样的存在，却也不一样。她的确听不懂语言，行为也类似于野兽，可在看那些给她做检查的仪器时，流露出的神情却极其冷静理性，似乎完全明白它们的运作方式，就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成人。
　　也许以后，得找个一个老师来好好教她才行。樊澍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的太早了。凌依依将来会怎样恐怕轮不到自己安排；她的命运注定是和一般的孩童不同的。
　　正这么一岔神的当会，突然听到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动，好像什么东西给打翻了、撞倒了，一抬头，就看到一堆人诊疗室里追着一个圆滚滚的肉团子跑过来。小家伙一看到樊澍眼睛就亮了，明明手上还拖着一截橡胶圈，还有一管吊针，忙不迭地朝他张开双臂：“啊！啊啊！”
　　连李复斌都笑了：“哎呀，这小囡囡怎么就黏你一个。……”
　　樊澍却没有立刻“有求必应”，他蹲低身子，却在凌依依扑过来的时候向后退开一步，让她够不着。“叫错了。你应该怎么说？”小家伙不理他，仍然往前扑，他又躲开了，“我教过你的，怎么说？”
　　他耐心真好，两个人在偌大的走廊里兜圈子，小家伙跌跌撞撞，甚至摔了几跤，就是碰不着樊澍的胳膊。“要抱抱，怎么说？”
　　“呀！呀啊啊！”
　　“怎么说？”
　　几个追在后面的医护人员，都被这小妖精造反，满脸猫挠似的，哭笑不得，可也舍不得训她，反而都在后面劝：“哎呀，一时半会，哪那么容易学会的……她从来都没学过，刚才那一针可能扎得有点疼了，我们刚才给她糖她又不敢吃，你就哄哄她嘛……”
　　樊澍仍然蹲在地上，也不嫌累地躲着小家伙的扑抓，耐心十足：“会学会的。”
　　“啪——啊！”
　　“还差一点，来，会说了就抱你。”
　　“泡——”
　　“对，再说一遍？”
　　“趴趴！”
　　“再说？”
　　“泡泡！”
　　大家都忍俊不禁，看那嫣红的小嘴上口水也吐成了泡泡。
　　“趴趴，泡！”
　　“好吧，”樊澍被萌化了，投降了，违心地算她合格了，一把将她抱起来举高高，“是抱抱，”
　　“泡泡！”小家伙努力了，搂着他的脖子，把潮湿的嘴唇贴上来，樊澍急忙一扭脑袋，只在脸颊上印了湿漉漉的口水印子。樊澍脸上发烧，自从那天给她看到自己和凌衍之接-吻之后，她好像对这种“人际交流”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只要樊澍抱她，她总要争着学着亲上一口，就好像要尝味道一样。
　　李复斌乐呵呵的，好像回到了含饴弄孙的应有年纪，把准备在一旁的压缩搅拌成膏状的食物喂过去。远远望去，好像祖孙三代，和乐融融，是人类二十年来再也没有见过的同堂景象。医院的这条面向大门的厅廊是大落地玻璃隔开的，外面的OMEGA们远远看见了，尤其是“依依妈粉”们，登时胸腔胀痛，涕泪横流。这种原本习以为常的“正常”，我们居然已经失去这么久了！
　　但这祖孙三代，谈论的话题却不那么正常。李复斌一面喂她吃饭，一面仿佛闲话家常地对樊澍说：“老成那边怎么样了，还等着守株待兔呢？”
　　“刚刚张晨晖跟我说了，好说歹说，一脸不爽，总算回去了。他们也不敢硬闯。”
　　“你怎么看？老成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啊？不像他嘛。”
　　樊澍一边熟练地给跑了一身汗的小家伙换衣服，把手臂上的针眼儿摁上棉签；一边回答：“易华藏在我们内线里有接线人，但他对接的真正层面应该很高。我以前以为成局就是那个人，看他现在的表现，那个人能把成局压得死死的。”
　　“不过这就暴露出了另一个问题：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
　　“我一直都在云城的一线，很清楚他们对天使的投入和支持，按道理来说绝不会支持或者分兵去研究什么‘二型’，OMEGA是死是活，云城向来是不在意的，只要‘天使’的生意好做，才是有大赚头。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一直隐瞒那么多OMEGA死亡事件的原因，他们想把这事悄无声息地掩盖下去。否则如果是真的，全世界都开始期待‘夏娃’，谁还会再为‘天使’买单？所以，说他们拿出了序列编码……我是不信的。然后小魏总又故意做了一场秀，虽然很失败，但规模和他在其中的微妙角色，可以推测出来很多信息……有人希望云城先拥有主动权，就是希望我们处于被动的地位。”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地猜到了一个答案。
　　“……我一直以为，会和OMEGA过不去的，只有自然派。不过现在想想，似乎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比如说，现在这个二型，无论怎么发展，对自然派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简直是按照自然派的设想在进行。想想也是，毕竟易华藏自己也属于自然派。如果能迅速推广疫苗，即便OMEGA不会受感染又怎么样？女性一旦重新在社会上拥有一席之地，OMEGA就会立刻被边缘化了，ABO制度也就形同虚设，不战而溃；自然派弹冠相庆还来不及呢，干扰的可能性很低。那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势力，为什么——他们居然不想要女性复活？”
　　李复斌满足地看小公主又吃了一口，为了鼓励她，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特制“膏状食品”，忍不住皱了皱眉。“哎，我说啊，不能惯着她一直吃这个了，这是人吃的嘛……”就像是为了营养而混合了无数种酸甜苦辣的食物全压缩在一起打成泥糊状，融合成了一种令人大皱其眉的古怪味道。凌依依却毫无感觉地大口吞咽，吃饭对她来说显然不是一种美食的享受，而是和打针、抽血、测量身体数值等等一样，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义务。
　　李复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碗放下了。“你之前冒险接近魏天赐，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想必也是注意到了吧？”
　　“啊，魏天赐半民半官的身份，非常便利，就像他拿来做老巢的‘桂龙美食街’，根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毒窟，谁都心知肚明，我们却不敢查他。他跟易华藏杠上，竟然敢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亲自前往云城。倒回去想，这个举动就算是个纨绔，也非常冒险。他的身份敏感，在国内当然是一张免死金牌，可在云城就说不定了。”
　　他慢慢地搓着双手，和依依掰弄他拇指的举动较劲。“而且，他和‘那一位’的交流十分密切。但这个仗着干爹身份横行无忌的太子，实际上却并不怎么喜欢和他的保护伞联络，也很能理解嘛，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听说‘那一位’要准备手术不用他每日报备之后，可是长吁了一口气的。但就是这样，他也要定期和‘那一位’的秘书联络。虽然只是例行公事，但这也证明了一种态度：那就是魏天赐完全不可能自己决定自己要去云城。即便他热血上头，要跟易华藏拼个你死我活，也必须得‘那一位’点头才行。”
　　“而且，我从他一团乱麻的处理方式里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措，可以确保自己一定能拿到易华藏的南部大区工厂。不客气地说，比起易华藏来说他差得多了，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这种问题我既然看得出来，曾经身居高位、影响深远的‘那一位’肯定也能看出来。那他仍然让这不靠谱的才二十岁书都没念完的糙家伙跑去云城，又完全不准他亲自前往山林区的交界处，就好像是算好了会有后面这一系列的动静似的，而且在这么多动静同时发生时，很巧妙地，这个除了暴戾乖张以外一无是处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毫发无损’，没有掺和进任何一方里去，真的坐收渔翁之利了。”
　　李复斌颇为欣赏地看着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位年轻的特勤。樊澍的各项指标，在局里也不算是顶尖。但就像他平常闷葫芦的性格一样，他做事情也是一样的“闷”，好像一个大焖锅，非得把他的调查对象给沁烂了不可。老实说就他等于自爆式接近魏天赐的手段，同辈人里，没一个忍得下来那种孤立和羞辱。可也就是这么摧残人的手段，反倒让这位太子爷放心了，当真不把他当一回事，甚至还使唤得勤快，放着各种事去给他做：毕竟，一块没有锋芒、平凡无奇的石头，谁信他真能割着手呢？
　　“你是不是也早有别的发现了？”
　　樊澍点了点头。“我在云城布线最长嘛，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天使’这一边的情况，对新上帝教、自然派都比较了解，也一直在调查易华藏。尤其是自然派，我很清楚易华藏的‘上线’都有谁，局里的行动小组都在不间断的监控；但是，我们居然还是漏掉了一段最关键的信息，反倒让我成了个最安全的‘携带者’，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把这一段序列编码大摇大摆地传到了国内！”
　　“我一直在检讨，复盘，到底是什么环节我们大意了，或者说究竟漏掉了哪里？”
　　“后来，我想明白了。易华藏是以摩西的身份和自然派接触的。我们的目标，也因此始终锁定在新上帝教和自然派身上。可有这两派嫌疑的人，都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他们都没有动作。”
　　“假设，我们的敌人另有其人。在自然派和定级派斗争的表象之下，如果还潜藏着一股第三方势力，也试图坐收渔翁之利呢？”
　　李复斌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完了他的推论，并且知道，这小子话语只是冰山一角，他心里恐怕早有了更多的轮廓，更详细的推论，甚至在长期接触魏天赐的过程中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但他仍然把这些全都潜藏在海平面以下。
　　他斟酌了一番，慢慢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这段时间，我也反复地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小樊，我要提醒你，这一部分的内容，涉及到的斗争，已经超出了……我们管辖的范畴了。说到底，我们只是国家机器，是听命行事的。”
　　“我明白。MSS的话，的确没有办法更进一步了。但是，”他突然一笑，“我这不是被停职了吗？”
　　李复斌看着他，神情复杂：“……就是因为你停职了。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这里的紧迫，我让小张小吴他们几个继续查了，我也会跟进。这个事情你不要再管了，你现在应该放一放假，办一办你一直拖延搪塞的各种私事，这就是我作为长辈和长官的命令。”
　　樊澍一下子急起来了，下意识地啪地站直了一个立正：“首长，请把任务交给我吧！就差一步，这件事最初会出现差错，也是因我而起的，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畏首畏尾——”
　　李局哭笑不得，连忙打断他：“等等，等等等等，把孩子放下好好说话，我不是跟你谈工作啊！谁要跟一个抱着娃的奶爸谈工作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和他——不能就这么拖着吧？啊？你别的事处理起来头头是道的，到他这怎么一点精明都不剩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能拖得起吗？”
　　“他之前给自己的研究定了个期限，说是两个月……你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吗？也就是按他自己的保守估算，也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了。”两鬓已露出斑白的男人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他拼搏在一线，连回去给老婆女儿收殓的时间都没有；等执行完任务后，回到家中——那个干净得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的家，到底还算是“家”吗？
　　“樊澍，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讲这个话，但是我也是过来人——这种时候，你应该多陪陪他。再怎么说，现在不是从前了，不要像我当年……留下莫名的遗憾吧。”
　　樊澍没有说话，但他抱着依依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倚靠着那小小的、火热柔软的身躯，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动，拗过身子来，小猫似的，用小爪子又抓又挠他的脸。
　　“趴？趴趴？”
　　李复斌心中一动。“她是不是……想叫你‘爸爸 ’啊？”
　　樊澍吓了一跳，舌头打结，还没想明白就急忙摇头：“怎么可能啊？又没人教她？——”
　　“谁说没人教她？”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趴趴！”小妖精洋洋得意，似乎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玻璃幕墙外排队等候的人们，原本百无聊赖，突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樊澍一抬头，正对上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凌衍之。但对方的视线很快转开了，甚至还有空朝着外面的人群挥了挥手；那引发了一场星光的暴、乱，所有人都此起彼伏地举起了手机，没有媒体，手机的补光灯也足够闪烁成一条地上的星海。
　　玻璃幕墙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屏障，把旁观者的好奇、窥探和激动、呼号都隔得很远。和外头人工的星光相比，走廊的灯光低徊着盘旋成水流，无数的光斑映在他们身上。那人站在细长走道的尽头，穿着白色的衣裳，仰着尖细的下颌，有些倨傲地等待着，像等着什么人过去牵起他的手。
　　像水草搔着鱼腹，喉咙里烧燎过后又痒痒的。樊澍抱起依依挡在自己脸前，也抓着她的小手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怎么办？”他贴着小公主的耳朵轻声说，“我现在特别想约他出去。”


第81章 所图者欲
　　一个小时以后。
　　星光郎朗，月色皎皎，烛火摇曳，清风醉人……花圃里树影婆娑，没有其他人打扰，很适合小资一把，浪漫地看星星看月亮，说点肉麻的悄悄话什么的。
　　凌衍之站在楼顶瑟瑟发抖，看着风第十三次把樊澍点的蜡烛吹熄了。
　　“……”
　　樊澍满头大汗：“你再等一下，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啊！”
　　凌衍之忍着笑，憋得难受：“……你是不是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已经大概明白你意思了，我们就当这蜡烛点着了行不行？可别折腾它了吧。”
　　樊澍梗着脖子，还在做无谓的坚持：“那怎么行呢？我想要……”
　　凌衍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他有些难堪，没有花没有草的，连个蜡烛都点不着。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像个未经人事的毛躁小子：“我想要约你出去。可是我们也暂时不能离开这座楼，所以只好来楼顶转转了。”
　　“……”凌衍之无语了，月光是很清亮，风也是很呢喃，一起走走听着也是挺浪漫的，如果有点烛光说不定会更加摇曳。
　　不过，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约会的小年轻，对彼此抱有无限好奇的那种；再说，天台上啥也没有，绕着转三圈了，倒是有点要感冒的迹象。
　　可是，掉转头仔细想想，他们也的确没有正经约会过。的确在相亲之后，是有过两次类似“婚前见面会”这种吃一顿饭增进了解、彼此沟通一下个人情况、商讨婚后一些具体处置的会面，不过，那好像也算不上“约会”，倒像是两个商人在谈论合同。说不上很难摊，因为彼此都看得过眼，交流上也没什么问题，互相也不怎么膈应，所以每一次都是“祝合作愉快”般的结局。
　　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蜡烛看上去很蠢，可在蜡烛面前束手无策，懊恼地抓头毛的人看上去很可爱。
　　“算了，我还有三个小时的强制休息时间，你确定就要走走，那我们就走走吧。”
　　两个人默然地绕着天台转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又一圈。
　　凌衍之拿眼睨他：“……就这么约会啊？你不说点什么？”
　　樊澍也有点丧气了，心里头打鼓，七上八下，倒不是没有话题可以说，他们这些日子共同经历了太多，而将要承担的也极多。他心中也有百千条问话，百千道谜团。但如果抛出了那些问题，最终又会变成冷冰冰的“谈工作”了；而且有些问题，可能问出来了，答案一定不是他想要知道的。维持在朦胧的状态心照不宣，说不定对他们彼此都好。
　　“我不想跟你谈工作，可总觉得话一开口就得往那上面跑了。”樊澍慢慢地说。
　　凌衍之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坠，他看上去很轻松，月光轻盈地照在他的脸上，“干嘛搞那么沉重？不谈工作，可以谈谈风月嘛。”
　　“我这个人特别没有搞风月的气氛，”樊澍十分尴尬，自暴自弃地搓着鼻子，“明明有风又有月的，怎么就不太对味呢？电视剧里演的挺肉麻的，实际不是那么回事……”他叹了口气，看凌衍之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的样子心疼，“算了，回去吧，你难得被强制休息，还是别冻着了，去睡一会吧。”
　　凌衍之不理他：“那可不行。我来都来了，你连个蜡烛都忽悠我，岂不是白吹风了。”他眨了眨眼，“这样吧，我给你提三个问题的机会。类似于真心话大冒险吧。不准问工作相关，问到就无效。”
　　“……你希望我问啊？”樊澍愣了，“我感觉有的问题可能你不会很想提，再说都过去很久了，你不想说，也是很自然的，都是私事……”
　　凌衍之有气无力，连骂出声也懒得了：“是公事我跟你上这儿吹着风谈，不是你有毛病就是我有毛病……你个土豆瓜子，我是不是要满脸写上‘我过去很悲伤很凄惨我的前任很垃圾很恶心给我造成了很浓重的心理阴影我可能一辈子也不想说出口你最好不要问因为你一问我说不定就压抑不住全说了’这样的标签，你才会勉为其难地过问一下？”
　　樊澍摸了摸鼻子，也忍俊不禁：“那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啊？”
　　“不想回答的我就选大冒险嘛。”
　　他们沿着天台的边缘坐了下来，月光抹在身上，双脚悬空，蜡烛虽然用不上了，不过事先准备的两瓶罐装朗姆酒倒是还派得上用场。樊澍打开扣环，一口气灌下去一大口，酒在他的胸膛里燃烧，灼热的温度让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快意从胃里直窜上舌苔。他伸手揽住凌衍之，让他靠近自己，手臂从他的脖子一直向下挪到了后背，手掌贴着腰线，凌衍之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好像要把两个人都烧起来。
　　自作蛹者突然开始紧张了，心想，他会问我什么问题？我真的做好准备回答了吗？那些我已经觉得平常、能够泰然处之的部分，会不会在他看来根本不能理解？还有那些媒体连篇累牍报道的“黑历史”，虽然自己毫不在意——或者说，已经能完全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是……樊澍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每当他做好准备的时候，自己又一次次刷新了他的底线？
　　这样一想，凌衍之在他怀里都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好像要面临一场大考。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紧张地想，但我也想要爱，这要求是不是过分奢侈了？
　　可和他比起来，樊澍连耳根子都红了，好像一块真的放在火上烤熟的番薯。他磕磕巴巴地又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问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吗？”
　　凌衍之本想直接否定，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不无谓地施舍同情、或者和其他人一样骂我的话我就不会生气。”
　　那颗蠢蛋洋芋似乎完全没领略到他的意思。“那、那么……”樊澍鼓起勇气，好像这个问题的确困扰了他很久，“现在不是有很多那种八卦新闻嘛……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是不小心看到的……”
　　“你是因为喜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穿女装的啊？”
　　凌衍之差点没呛住：“……”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你就要问这个？”
　　“不……你不想说也没问题的，就当我没问过。”
　　“不是……我知道那样很奇怪。不过我觉得你会问更尖锐点的问题呢。”
　　“尖锐点的问题是指？”
　　“比如——比如前任什么的啊。你不是见过韶阳冰了吗？就没什么想问的？”
　　樊澍直皱眉头：“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讨论另一个男人？他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不知为何，凌衍之心情倒是好了起来。
　　“所以，你就想知道穿女装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你别笑啊，我是不知道啊，不耻下问嘛……”樊澍也忍不住笑了，两人的脑袋渐渐枕在一起。
　　“你是看到网上有人发的照片了吧。”凌衍之想了想，轻声问，“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看？”
　　“呃，当当然好看啊……很年轻吧那时候，感觉像还在上学？有一张穿旗袍的……那个时候是短头发……做了一个发型，还挺复杂的……”
　　“啊，那是当时拍的写真。还不错，那张放出来还算不丢面子嘛。”凌衍之吁了口气，“我那个时候，长得最像我姐。再后来肩长开了，她的裙子我就穿不下了。”
　　“……写真？”
　　“啊，那个时候对自己外貌还是很得意的，当时在大学城一带也很出名啊……想留下一些照片纪念，于是就去拍了。我也知道再长下去我肯定没有办法保持这个容貌的状态，所以还是最好的时候记录下来吧，所以一口气拍了好多套呢。”
　　“你真的很喜欢你姐姐啊。”
　　“她养我长大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是为了纪念她才喜欢穿女装吗？”
　　凌衍之失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影响……不过我也不想给自己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实话，我真的蛮享受这种感觉的，可能别人很难理解吧。简单来说吧，什么是‘女装’？女性也有——应该说大多数都是很日常，很男性化，或者很中性化的衣服啊。我在领救济金度日的年岁，没有钱去购置新衣服，而身子却在不停长大，只能不断地穿姐姐留下来的衣服，甚至是将其中一些缝缝补补接起来穿。那时候天天这样出门，嘲笑和轻蔑倒是没有少过，却并不因为我穿的是女装，而是因为我瘦小又寒酸，一看就穷困潦倒，营养失调，好欺负罢了。”
　　“后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气，可能是因为宣传的需要，原始的欲/望也始终无法压抑得住，当局希望人们‘不忘人性根本’，开始大肆推广‘男女爱情’的浪漫，不仅大幅播出以前的古早爱情片，新拍的故事也让男性演员扮成女性来演……其中最著名的是那个《变身情缘》吧，你也看过吧？里面讲那个男主把自己打扮成女生的纯爱故事，最后真爱感天动地，就真的回应了他的请求，把他变成女性了还生了三个孩子的故事……虽然拍摄手法和内容都很低幼，但是当时在学生层面影响很大，于是从那之后就真的开始流行扮演‘女人’，很多身强力壮、地位卓然的少年，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和发泄青春期的欲朢，都以自己拥有‘女人’为荣。”
　　樊澍默然无语。他因为读的是军校，管理还是很严格的，但就是这种情况下，学员内部私下里结对，甚至指导员们都拥有自己的‘女人’，还要和他们关系不错的学生管叫‘嫂子’的事，也是层出不穷。他为人不显山水，混个中不溜丢，居然也有不少人跟他表白过。倒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他——而是如果没有相应的‘靠山’，位于底层、被划分为‘女人’的学生，日子实在不好过。
　　凌衍之当时的生存困境，可想而知。他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小，又没有家人可以撑腰，再加上长相阴柔，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女人’候选。樊澍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又苦于找不着相应的词语，还是当事人嗤地笑了：
　　“别，别那副同情的眼神看我，不是那样的。在这一波‘女人’的易化当中，比起其他的倒霉蛋们，我的遭遇简直算是原地大翻身了，当时就眼前一亮，知道最好的机会来了。”
　　“我发现，他们又渴求、又鄙夷，又向往、又贬低，又轻蔑、又恨不能蠢蠢欲动的，原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只要一点小小的装备，我就可以完全地操纵他们的欲朢。”
　　只需要艳丽的服装、鲜红的唇色、短而暴露的裙摆、尖而伤人的鞋跟，浓郁得化不开的颜色就变做一粒火星，瞬间袭击并引爆了压抑埋藏在基因当中的、欲朢的炸弹，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妆容和精心描绘出来的风情之下，教他们瞠目结舌，俯首帖耳，嫉妒如狂，互相争竞。而这彷如铠甲的裙衫，计算弧度的眼线，完全遮盖自我的粉饰，给予了一个弱小的少年无穷的自信和安全感。“你知道‘战妆’吗？很多部落民会在脸上画上夸张的条纹和图案，寄望于会有神魔加持，帮助他们战胜敌人。我打扮成女装时的感觉也是这样：我不再是我，而是像某种灵魂加诸的附身，是一个强大、自信、美丽，不必害怕和憎恨那些恶毒和软弱，也能够真正无视旁人的眼光、辱骂、窥探和诅咒的——真正的‘女王’。”
　　“是凌衍之的话，总是浑身是伤又浑身是刺，恶狠狠地紧紧抱着书本蜷缩着身体，从人群的嘲弄和各种不怀好意的眼神里逃走；但是如果是身为‘QUEEN’的‘胭脂’的话，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仰着头展示着自己的身体，笑着回应着每一道恶毒嘲讽的视线，知道那些人的恶毒尽头是卑微的**，甚至有些怜悯地利用他们，再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赏赐’罢了。”
　　“有很多人会同情被迫成为‘女人’的人。怎么说呢，对我而言，成为‘女人’没什么不妥，反倒是人生的一个比较重要的转折点。你想啊，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特别倒霉，容易被欺负被排挤，这一下莫名地突然多出来很多‘同病相怜’的同伴；而我在这种环境当中，却能够如鱼得水，脱颖而出，又没有丝毫心理压力。有时候想想，还得感谢那部傻白甜的电视剧呢。现在回头去看，当‘QUEEN’的那段时光，算是青少年时代最好的一段回忆了吧。”
　　樊澍默然无声，只好搂紧了怀里的人，轻轻搓揉着他肩膀一侧。凌衍之的话声轻佻，像是真的看透了这一段过去，已经不能再影响到他本人。但是不该是这样的，美不该是一种铠甲或者工具，或者掩盖真实的手段；更何况，他根本不用粉饰，即便没有红裙和红唇，没有‘女人’和‘QUEEN’的标签，美依然是美，衍之也仍然是衍之。
　　凌衍之却似乎松快了许多，好像没有想过会把这些话都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出来。他有些扭捏地挣了挣身子，试图把自己从钢筋般的臂圈里挣得松动一点，但细长的脖颈却向后仰在ALPHA的肩膀上，寻找一个合适的凹陷舒服地枕下去。“怎么，女装大佬的真实秘密没有什么心酸血泪，是不是特别无趣？”
　　樊澍不想打扰他的好心情，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后来怎么不穿了？结婚以后没有见过你穿啊……”
　　“穿给你一个人看？美得你！你知道打扮一次要多费劲吗？你给我什么好处，我要费心费力地打扮给你看啊？”
　　“那，……韶阳冰呢？他就可以吗？”
　　凌衍之冷不防给他杀一个回马枪，一时哭笑不得，“怎么回事，刚刚说好的不谈他呢？不是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吗？”
　　“我这是谈他吗？”樊澍梗脖子起来了，两只手比划着，“我就是做个类比。”
　　“别吃醋了，谁年轻时没犯过傻，看错过几个人啊？你没有吗？我不相信。”
　　“我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是谁说可以问三个问题的？我这不叫吃醋，叫正当行使提问权。不行你一会也问我三个问题好了。”
　　“好吧——你自己要问的啊。”凌衍之霎了霎眼，“一会儿酸着了可不关我的事。”
　　可是，要从哪儿说起呢？他对韶的感情，并非没有，不过在这个年纪回头望过去，一切的痴心都显得像过家家一样好笑了。自己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给骗了呢？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叫“骗”，如果放在韶阳冰的角度，看他重逢后的坦然表现就能知道，他大概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年轻——。年轻是修长生刺的脚踝，旺盛焦躁的荷尔蒙，膨胀的自我过剩和对未来的过度憧憬。那时候很轻易地就觉得自己胜利了，并且很轻易地就感受到了厌倦：在雄性生物无趣的原始争夺中，只要你不把自己的身体主权摆在特别重要无法接受被索取的位置上，那么寻找平衡实在很简单。自己虽然被边缘化，但归根结底也是雄性，对于那种基因里刻着的标记所有物的行为，还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但是啊，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被迫或是自愿的性-行为，始终不能明白的是——即便的确有快/感产生，即使的确是地位的象征，但那真的值得付出那么多精力，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渴望和欲求吗？他耗费精力，花费时间，把这一切想象成某种肉体的实验，却一再失败。姐姐所说的那种，电视剧上所演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无上幸福的交融、心甘情愿的奉献和食髓知味的爱慕，真的存在吗？是虚无缥缈的假象或者精心雕琢的童话，还是说，这种感情只有女人才能感受到？所以我无论扮演得有多像‘女人’，都始终没有办法感受到它？
　　一张脸孔，又一张脸孔，再一张脸孔。或真诚，或谄涎，或扭曲变态，或**充盈。圆眼，吊眼，角眼，下垮的皮肤，一层层一叠叠，偌大的粉刺，鼓囊囊软踏踏，呛人的口臭，恶气熏天。当然，也并非没有遇到过精赤的肌肉，光滑的皮肤，俊美的容颜。然而归根究底，所图者欲，所施者肉，不过是些针扎戳刺，翻覆花样也不过摇晃动耸。他在沉重的压制、压抑的闷哼和汗珠飞溅的撞击中思索，那所谓特别的存在，到底‘特别’在哪里？
　　遇到韶阳冰时，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这个人不是冲着他的身体来的。就凭这一点（虽然日后来看会很幼稚又可笑），但当时已经足以让在几个男人当中疲于应付周旋的自己感激涕零了，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托和交流的港湾。
　　而且他们有同样的专业，同样的兴趣，同样的追求……聚在一起总有无数的话可以说。韶阳冰在交往上显得传统又保守，是凌衍之之前从没见过的类型，也让他觉得新颖和好奇：你撩他，他反倒面红耳赤往后躲；手还没碰到，先说出口的倒是海誓山盟。介于自己当时的身份，他们不能明面上公开，所以交往就变得有些类似于‘偷尝禁果’般的悖德，需要瞒过许多人和许多眼睛，编织许多谎言。如今回想，其实也分不太清是因为‘恋爱’刺激，还是这种捉迷藏般的伪装游戏更刺激，亦或是两者兼有。
　　韶阳冰并不强求他的身体，但他在其他方面非常有“控制欲”。他会严格监控凌衍之的出行时间、课程、实验时间，甚至吃饭、睡觉的时长，乃至于出去应付其他男人的时间，在他这里，都像一张精细的表，精确到分秒。今天比昨天如何，昨天比前天如何，一旦超出常规，便会动辄甩上脸色、施以冷战或惩罚。
　　一开始只是吃饭和睡觉。凌衍之并不算特别自律的人，尤其是在长时间没有家人监管、独自生活的情况下，早已形成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习惯。他如果有别的事分心，或者钻研学术过了头、亦或者应付突击考试等等，就会忘记吃饭、减少睡眠甚至不眠不休。韶阳冰对他监管得很细，一开始总是会细心提醒，甚至买来药物，如果再三忘记，或者没有吃药，再或者吃了药却没有向他汇报，他就会变得愈发生气，严厉斥责、甚至以分手要挟。凌衍之没有觉得丝毫不妥，反而非常感激有这样一个人无微不至地如同家人一般照顾自己，简直是梦寐以求、感动不已，以至于照单全收。吃饭，吃药，喝水，看书，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人在哪里，事无巨细。直到有一次，自己因为被临时抽调参与一项国家级保密实验项目，完成几十个小时的工作后过于疲惫，结束了忘记发信息，也没有在意手机没电，倒下就一口气睡了二十个小时，醒来后发现手机上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百条信息——都是韶阳冰发来的；他担心得几乎报警，问遍了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和自己相熟的同学，拿到他所在城市地址后连夜坐车赶来，不知道下榻宾馆地址，居然排查出了几个重点项目实验室后，照着附近的酒店挨个问过去。凌衍之匆匆忙忙奔下楼时， 先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痛骂：‘你知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再迟一个小时找不到你我真要报警了！’
　　‘你上次药也没有吃，我问你话你也没有回！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才找到你在这儿的地址？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看我的吗？我又算你什么人，他们忌惮着那几个为你争风吃醋的家伙，谁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胃痛得晕倒了也没有人知道可怎么办！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怎么就非要我来替你担心？’
　　一通发泄之后，却又猛地将他紧紧搂住，像一道铁索禁锢，力道大得简直要把骨头拆开揉碎了嵌进去；而自己当时丝毫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反倒有种受宠若惊的快乐：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和青黑色的眼眶，感动得无以复加，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融融，甜得牙龈酸麻，心脏也跳错了拍子，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体会到了那股汹涌的、不可抑制的感情的真谛。
　　于是，在那之后，这种无形的管束就越来越严格了，仿佛温水煮蛙，一点点地加码。
　　先是要汇报自己的课程、学术进度，再是要复述与其他人交谈过程，聊天软件和手机里的对话都要被监控，接下来连时间的分配也要详细地汇报，哪怕是要去参与有保密协议的研究，在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秘密，所有的论文和资料都要共享。和其他追求者的周旋也不再是秘密，但说的每一个字，被摸了哪里，要求做到哪一步，他也都要知道。
　　反应过来时，凌衍之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但是另一方面，却觉得这正是对方感情的体现，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部分；每每被提出一个极端过分的要求，自己反而会在脑中先暗自说服自己——可能虽然严苛了一点，却是他真的在乎我的证据啊。我应该珍惜才是，要是错过了，到哪里再去找这样在乎我的人呢？
　　越是这样自我催眠，越是害怕失去对方，便越是言听计从、察言观色，生怕不小心便触到逆鳞，惹他不开心；整日里如履薄冰，如坐囚笼，一面自我牺牲，一面被自己无微不至的牺牲感动不已。
　　似乎是一个咬尾蛇般的怪圈，那缠绵的身躯渐渐收束，最终缠绕住了自己的脖颈。
　　这种时时刻刻仿佛溺水窒息一般的感觉……难道就是所谓的‘爱’？那‘爱’到底要如何才能坚持，不至于最终走向死地？


第82章 达芙妮妖
　　樊澍有些后悔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了。凌衍之的过去像一张窥伺的网，一朵食人的花，哪怕只是想凑近研究一下表面的纹理，鲜艳的颜色，都容易被蛰伏其中的野兽捕获进去。
　　恐怕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意回头去望，那一步步艰辛的扭曲和求问，方才铸成了现在的这个人。
　　但也就像被铜铁浇铸的一尊塑像，连嘴角的笑容也是被计算过千百次的角度，脸庞的曲线是反复镌刻后符合审美的版样。他没有血肉，只有石芯铜胎；从里到外都是钢筋铁骨，敲起来硁硁作响。
　　但自己还是想要知道，哪怕只是多一些靠近，多一些了解，凌衍之毕竟不是铜铁雕像，泥塑木偶，倒好像是为了躲避追逐求爱的达芙妮，在无法逃脱时把自己变成了一株月桂树，宁愿秀发变成树叶，手腕变成树枝，两条腿变成树干，两只脚和脚指变成树根，深深的扎入土里。
　　没有人理解女神的绝情：阿波罗哪里不好吗？高大英俊，出身尊贵，是天上地下的神明里第一等的美少年！多少人光是听见他的琴声，就流连忘返！多少人愿意为他独守终身，只渴望他的露水情缘！然而他只愿意为你痴迷，只为你献上琴声，他那样地追求你、爱慕你，你却为什么不识抬举，宁愿化身为树也不愿委身于他？他又不是你的仇人，也不是凶猛的野兽 ，更不是无理取闹的莽汉，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拒绝他，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肯定是别有用心！
　　月桂树沙沙作响，已不屑于和质问者使用同一种语言。
　　虽然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樊澍还是忍不住愤慨：“……早知道那次见就应该狠揍他一顿。你居然还能好好地跟他说话？”
　　凌衍之笑了：“怎么说呢，都是过去的事了，回头想想，我那时候也蛮有病的，要不是一味惯着他，也不至于变成那样。再说，他也被揍过了。要不是他被揍成那副德行，有些事情，还真就看不破，醒不过来。”
　　事情的转折点在于学年的末尾，两人都收到了来自各个研究机构的邀约，加入不同的团队或者小组。这对于他们日后选择工作和最终的研究方向都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当时，韶阳冰收到两个二级研究机构的邀约，都不在本地，优势层面各有长短，他十分纠结到底要去哪一个才好；而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怎么带着凌衍之和他一起去。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反正凌衍之也没有收到任何offer，就算收到了，他也一定得听自己的安排。
　　凌衍之自己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或者应该说，那段时间他为了应付这‘感情’而焦头烂额、精疲力竭。韶阳冰比他高一学级，正面临毕业实习的关键时刻，各种履历都要漂亮得一塌糊涂，凌衍之也不知道当时自己着了哪一道魔，居然觉得自己责无旁贷，比自己考试还要紧张。
　　所以当收到金鳞子团队的邀请时，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选中自己。
　　虽然金院士牵头的团队是全国最大的，有好几百人，攻坚时甚至囊括上千人，而且横跨几个不同的专业领域，里头尽是业界大牛，新人进去了也只有给他们端茶倒水、记录数据的份儿，有很多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大佬也是不愿意去的。但是……对于一个还在读博的学生而言，这简直是优渥丰厚令人嫉妒到眼红的前程了。当天导师宣布之后，同组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下去。
　　而更不可置信的，就是韶阳冰的反应了。
　　他似乎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完全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凌衍之被选入金鳞子团队的事实，紧接着就似乎大脑直接过滤了这条消息，反而继续要求凌衍之跟他前往外地，作为‘陪读’，就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发生过一样。
　　凌衍之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当然，就算没有人来邀请他加入任何研究团队，他也不会去做什么‘陪读’的。自己仿佛梦魇一般挣扎至今，忍受了无数的痛苦，就是为了在漫长的研学中寻找到答案，或者哪怕是黑夜中遥远处的一点火光指引的方向也行。但他想要好好跟韶商量这件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
　　‘金鳞子的团队怎么可能选择你？’他也并不是要吵架，却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安抚的语调，好像在劝说的凌衍之反倒是一个精神病人，‘你根本没有到能参加到金鳞子所在‘核心实验室’的高级专家组成员那个级别，我们都知道的。金鳞子团队为了加紧解决ABO定级系统的问题而扩大到上千人，这次招人也就只是挂一个他的牌子，肯定都是底下人来完成的。’
　　‘之前那个一直对你锲而不舍，穷追猛打，甚至放话出来谁敢动你他就要杀人的段鑫，现在不就在金鳞子的团队里，做管理综合的工作吗？’
　　凌衍之一下子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为什么是他所在的团队？’
　　凌衍之哭笑不得，捺下性子分辩：‘金院士的团队最近因为研究攻关的原因在扩大招人，那里面何止有姓段的？我们学校出身的师兄，如果不算学届的话，得有一两百人吧？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很正常？哪里正常？他们是故意的……选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是你？学校里这么多人呢！你以为除了QUEEN以外，你很特别吗？’
　　‘还有，你的导师，他在想什么，你看不出来吗？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为什么总是不警惕，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这样的陷阱？他给你的资源已经远远超出其他人了吧？你以为那些机会都是白来的吗，你看看旁人，再看看你！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这世上所有人，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吗？”
　　……有……啊？
　　……没有吗？
　　好像洁白无瑕的雕像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凌衍之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眼前的男人变得陌生，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去，现在就去，对，不能晚了，立刻去找你导师，跟他说清楚，你明白吗？这都是为你好……衍之，我一直都是为你好的……’
　　凌衍之看了一下时间，那时候已临近深夜十二点。
　　而这个给了他无数幻觉的男人正把他推出门去。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大脑的惯性却仍然选择下意识地顺从，漫无目的地走到大街上。他当然不会去找导师，即便要找，也不能这个时候去找啊！但按照韶阳冰现在那种状态，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却也回不去了。
　　夜晚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落下。
　　不过，身为‘好学生’的凌衍之无处可去，并不代表身为‘QUEEN’左右逢源的‘胭脂’也无处可去。夜生活是QUEEN的招牌，不仅纸醉金迷，还能赚不少钱：一路考学实在太花钱了，尤其又读得是号称‘金钱绞肉机’的生殖类专业！也正是因为如此，无论韶阳冰的‘管控’有多严格，作为‘QUEEN’的夜生活交际圈还是一直保留下来。
　　而他这时候，迷茫、混乱、摇摆不定、心烦意乱，非常想要从那种湿绵无力却又如跗骨之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不去迎合某人的脸色，不必审查自己的一言一行，也忘记这飞来横财或者横祸的倒霉offer，单纯只为放纵一把，一醉方休。
　　弱很快，他的身边再度围满了在学生当中‘有权有势’、围着他谄媚的男人们，有的人已经听说了他‘走运’被选上的事情，借着道贺一杯杯地劝酒；有的人趁着他今天软的放浪，尽兴地上下其手，大揩其油。也有人趁机给自己铺路顺关系，对待他的态度也变得尊敬了一些：毕竟，圈子就这么大，这人现在虽然是个‘女人’，但却攀上了金鳞子那帮‘顶级智囊’的大腿，哪怕就是沿着床一路睡过去，将来可能你的前途就在他的一句枕头风里也说不定？
　　他醉了，醉在酒精和高热的放浪里，隐隐约约听见外面传来什么骚动和殴骂的声响。接着是哄闹、刺耳的尖叫声和人们陡然爆发出的笑声，有一个正好在他耳畔，炸得脑仁里轰隆隆地生疼。
　　‘看看这人，大家看看这人是谁——’
　　‘哇，没想到啊，韶大才子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平常不是最看不惯我们的吗？’
　　‘还在校论坛上叽叽歪歪地写‘社评’呢，怎么，这会儿又当又立——怎么样，要不要也过来舔一舔？’
　　‘胭脂，你认识他啊？也对，你们一个校区的，他算你学长？’
　　‘——喂，你来偷看‘胭脂’的啊？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跟着他来的？啊？’
　　脸庞被拍得啪啪作响。
　　昏沉沉的头脑先感受到的是锐痛——并不是肉体上的，虽然喝多了高度数的酒头昏脑涨隐隐作痛，可有一种痛好像是神经元底下的反射，是扎根在心底的。他睁开朦胧胧的眼，就感觉那视线像切割机一样从自己身上一路劈开，好像在喊：寡廉鲜耻！他觉得身上一阵寒冷，才发觉自己的衣服都被人脱、光了，记忆中有些也许是自己脱的，因为他们把酒浇在上面，空调打得很低，浑身瑟瑟发抖。
　　视野的尽头被两三个保安摁住的，是他自认为的‘男朋友’。有一瞬间心里还涌上来点欢喜和焦虑，可那点儿虚无缥缈的欢喜又被对方怨毒的眼神给按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惶恐。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凭什么问我？你不是要去导师家吗？你现在在干什么？
　　所以你就跟踪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就该知道的……你根本不是被迫的，对吧？你对这种寡廉鲜耻的行为，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吧？
　　身为‘QUEEN’的胭脂，从来不惮于在人前袒露侗体。身体是他翻盘的本钱，也是他自信的来源。他可以一SI不挂地接受旁人的顶礼膜拜，因为，在‘凌衍之’的本体外面，还有一层坚硬的、替他抵挡伤害的胭脂假面。而这时候，某人尖锐的视线却仿佛要烧穿他的伪装，好像提住了脖颈上的绳索，凌衍之突然觉得自己暴露了，是毫无掩盖的，是羞耻的、下流的、要被批判的；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蜷缩，双手紧紧抓住沙发靠垫的边缘，想用毯子把自己遮挡起来。不，不要看我，只有你不行，你见过我的真面目；你不能戳穿我。
　　‘怎么回事，胭脂，你们认识？’
　　‘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嘲笑着、踢打着不速之客，韶完全没法反抗，他甚至不会把这个遭遇报告出去——只要他还想顺利地去研究所工作。他在阔少们的脚下来回滚动，抱着脑袋呜咽着，有血从鼻孔、嘴角流下来；却死死地瞪着眼，梗着脖子，好像那是他唯一的坚持。
　　‘够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凌衍之穿透过去的时光，看见自己赤luo而年轻的身体，摇晃着，笔直修长的双腿从沙发上伸下来，光滑的脚趾落在地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透出一股过于彻骨的凉意。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居然就这么摇摇晃晃、滑稽可笑、赤身luo体地走过去，试图推开那些围殴他的男人们，‘我叫他来的，他是我男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周围一霎时静止了……好像陷入了某个诡秘的时间循环。人们的视野投来……投在一个光裸着的躯壳上面，又穿透这躯壳，穿透时间的藩篱，直接望见了在记忆中回顾这一切的自己。凌衍之动弹不得，和过去的自己陷入同一个僵局里。
　　‘是吗？’有人问，却不是朝他，而是向韶阳冰的方向，拎起他的脑袋，拍着他肿胀的脸，又好笑地指了指一团黑暗中唯一耻白的人影，‘他是你马子吗？’说话间，一记重脚蹬在他心窝的位置。
　　男人浑身抖索，弓着身子呕吐，嘴角滴落涎水。‘不是……’他恍惚着摇头，垂着脸，刚才逼问自己的眼神全都没了，‘不是，不是……’
　　‘你是来找他的？啊？他叫你来的？实话！’
　　‘没有……不是……不是……不是，没有！’
　　‘你抬头啊，仔细看看，现在给你看，放开看，看看哥几个的女人，好不好看啊？掌掌眼，你敢吗，啊？！’
　　‘不敢……不敢……不敢………………我错了，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那声音到了末尾，已经接近嘶吼了。
　　忽地一下，原本麻木的知觉回来了；他感觉自己伸出了手，但是那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陡地向后缩开，蜷缩在虚掩着的门廊后面；而几双其他的手臂却伸过来，钳子似的钳住他的臂膊腰肢，把他往后拖。
　　他们又哄笑了，抱着他的腰，压着他的手腕，把他叠在腿上。‘你要去金院士的团队？决定好了吗？’
　　浑浑噩噩地，他看见自己竟然点了头。
　　‘那可糟了，你一走，可就不是‘QUEEN’了，我们高攀不起了！’
　　‘好歹捧你也捧这么久，最后打算好聚好散的，来这么一出，这算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
　　‘要用时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怎么，这会儿显出高贵来了？’
　　有一双手抓住他的双腿，强迫他分开；另一双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嘴。
　　他像被阿波罗捕获的达芙妮一样，把自己变成毫无知觉的树木，便能忍受刀斧**的痛楚。
　　‘让他看着！让那没胆的怂货看着！’
　　‘爽不爽啊？你很喜欢的吧？你个浪货，和怂货正配一对呢！哈哈！’
　　又是一阵快活的哄笑，但渐渐地，变作了骂操声，低哼声，撞击声，吱嘎的响声；沉重的桌板被顶得歪斜，桌上的啤酒在拽动中摔了个粉碎，瓶颈尖锐的刺对着他的眼睛，视野被撞得上下晃动，每一下都会离那尖刺更近一点。透过酒瓶底放大的绿色凹镜，他看见门大敞着，酒液倒映出门外霓虹的光怪，原本缩在那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自己的未来漂浮在半空中，像幽灵一样凝视着过去的、耻白色的、被好几双手无形地撕扯拉开的自己。
　　‘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说起来，这个游戏，还是他从QUEEN的酒桌上学来的。
　　没有人想听他的真心话，他们教会自己玩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大冒险，是试探着过界的抚摸、被要求的亲吻和被随机的暧昧。好像自学会这个可以逃避的游戏以来，他头一次说了这么多真的‘真心话’，剖开坚硬的树皮，看蜷缩在里头瑟瑟发抖至今的自己。樊澍好久没说话，他抽尽了包里的烟，然后说：“不要哭。”可他自己眼睛上却先腾起雾气，在清冷的夜里一扬脑袋顶着天，都被月光渗进去。
　　反倒要自己来安慰他：“不要紧的，都过去了。你还要问什么？还有一个问题吧？”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樊澍语无伦次地说，身影在夜色与月光中晦暗不明，只简单勾出一个粗犷的轮廓，一只眼亮得像星。“对不起，你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我……”他似乎想说什么，有话核桃似的梗在喉头，随着他的喉结咽动，上下一滚。
　　突然像一滴火星溅入了滚油，有什么在深处炸裂开了，轻易地燃烧起来：我是一块木头。也许曾经是个人，但现在只是一棵干涸的树；我的根系埋扎下去，为了寻找水源而埋得太深、寻找了太久。
　　他们在月光和冷风下相互望着，突然脸上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只往前迈出一步，就嵌入彼此的怀抱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象着、意洇着，摧毁着又找寻着，一种模糊的概念，一种虚妄的想象，一种被女人们称为爱的纯精神的能量。据说它能够解开魔法的诅咒，让被巫术变出千形百状的东西最终还原成人。
　　“好吧。”过去的自己听见现在的自己喃喃地说，嘴唇干涸，喉咙焦渴，“不想听真心话也行……就选大冒险吧。”
　　※※※※※※※※※※※※※※※※※※※※
　　……后两章即便解封也要大量删改，AO3被封无处可发，我被逼无奈建了个个站，所以请大家先移步吧。
　　疲惫。愤怒。
　　wangbaixiansheng.wordpress.com
　　也就是“王白先生”的拼音加上wordpress.com啦，很好记吧！


第83章 -84章
　　樊澍经历过很多次冒险的行动。这项工作的本质就是冒险，包括蛰伏在森林里一动不动待几个小时，感受蚂蟥在小腿上抽吸的那种触感，或者在断药的恍惚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一面躲避着追兵的查问，一面忍受着药瘾发作的煎熬，四周的环境都扭曲拉长，变成万仞的潮水，扑面而来……
　　但这些都是工作，而且通常太过机密和刺激，缺乏了探寻未知的好奇、以及结束后分享成果的愉悦。不知道有多少次，他看着和自己同坐在冰冷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想要开口跟他说一说自己疲惫的遭遇：想要问他有没有看见自己腿上被蚂蟥咬出的血口， 胳膊上多出来的划伤，还有衣服领子上带血的痕迹。
　　然而现在，他突然发现，“冒险”原来可以是歪歪扭扭的步伐和绕过危机四伏的花坛，躲避可能会遇见的工作人员和同事，莫名其妙地非要挤在一块儿跌跌撞撞地走。是低声的无故的笑，是牵起的绞扣的手，打开休息间的门反复刷错的密码都能让手心闷出一层细汗。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一片黑暗里，他被推搡着摁在墙上，压着的手腕撞到了开关，刚一亮起又灭下去。
　　……
　　“叫你……等一下啊，”凌衍之又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先耳朵烧了，因为听上去怪怪的，十分羞耻，像变了调的小猫的呜咽。有什么地方突然奇异地攥紧，仿佛点火了似的烧着，汗沁着没接触在一起的皮肤又冷飕飕的。樊澍不再咬他了，但没抬起头，像两只濒死的天鹅交颈，缠绕着不可分割。
　　他听上去倒委屈起来，声音瓮瓮地，感冒了似的透着不满：“……怎么？”
　　凌衍之哭笑不得：“说好的大冒险啊，大冒险。”
　　“这不正冒着呢么？”
　　“你这算什么冒险，一点挑战都没有……”低下头，耳尖刚好能噙在齿间，几乎报复性地一扯，又低声地蹭着，“就不想……哪怕玩点别的？”
　　“别闹，”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什么变化都一清二楚；话语吐出便是耳鬓厮磨，“凌衍之我警告你，我几个月没碰过你了。”
　　“真不要啊？我穿女装给你看好不好？”
　　呼吸声立刻转重了，擦过耳畔的时候湜漉漉、暖烘烘的，在耳鼓里一阵刺人的噪响。他沉默了片刻，扭过头来，贴着耳朵轻声说了几个字。
　　这下换凌衍之顿住了，他感觉血在身体里逆行，一部分往上冲，一部分往下盈，胀得两处难受，又吊着一根酸筋；“你确定……？”
　　“不行吗？”
　　“不，可是……”
　　“怎么，不是大冒险么，你怕了？”
　　凌衍之把樊澍的手臂秃噜下去，自己拧开身子要躲，又被他缠人地搂着腰拦着抱回来，挣扎间再啪地打亮了灯。两个人眯着眼适应了好久，才看见对方都煮熟了的虾一样红赤的肤色，衣领乱七八糟地被扒开，看得清那红从胸膛上划出一道界限，起疹子似的蔓延到脸上；那太古怪，古怪得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不知是谁先噗地笑了出来，那股子气劲一下子卸下去，忍不住都哈哈大笑不止，额头抵在一起，发丝上缠着又凉又热的汗。
　　“你自己说的，别后悔。”
　　“谁怕谁啊，我告诉你我要拍照片的，谁怂了现在就认。”
　　“你拍，我给裱出来，我们还缺一张结婚照呢。”
　　凌衍之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看着他们抵在一处的腿脚。之前他有衣服被O协的工作人员从家里送来，就丢在医院里。收拾的人很没有耐心，想必是从柜子里整个倒进来的；红裙子也混在里头，变得皱皱巴巴的，用一个巨大的、难看的编织袋装成一团，送到医院里。凌衍之当初离开这里时就没想要带着它，是有一刀两断的意思；这会儿被关在附属医院的研究中心里头，为了能有替换衣服倒是翻出来了，都乱糟糟地堆在角落里。
　　这间屋子是临时从观察室就近改给他当做休息室的；只放了一张简单的架子床。虽然有专门的值班室和轮休室，但因为只有他一个OMEGA的缘故，为了隐私和回避，大家还是照顾地让他单人一间。凌衍之走向那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服像小山一样堆在上面。他突然感觉一阵难堪，因为樊澍跟在他身后，视线从他脖颈处来回扫视着，好像觉得很好奇：凌衍之自知自己的家务活做得不怎么样，但是也都还尽力，他总是曾尽力维持一个表面光鲜的模样。而这间屋子不是表面，它像他如今黑暗混乱的内心，那些衣服是五颜六色又脏乱不堪的过往，从一个被人随意收检的大包张开的嘴里反呕似地喷吐出来。
　　“你别看，你转过去。”
　　樊澍应了声，他又毫无意义地问：“那我要脱吗？”当然也不必等答话，就开始脱自己身上已经挂了半截的衬衫，被汗透了的紧身背心被水渍洇成里外两重颜色。他拽着脱下来，又把它团成一团，在背部的沟壑里胡乱地擦着，两条漂亮的肌肉上映着一道道勋章般的伤疤，因为向上抬起的缘故遽向中间收紧，勒出一条深深的长壑。
　　凌衍之胡乱地翻找过去，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从书橱玻璃上反射的影子看他的背影。这背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明明是看熟了的，可却偏偏显出一股陌生的性感，自己明明叫他不要看，可自己却看得贪婪起来。
　　可樊澍突然转回来了，他们的视线一并撞在玻璃上。他几乎精赤着，只穿着一条底裤。“还没找到？”他问，他听起来是期待的，似乎并不含有某种别的意味。凌衍之罕见地手足无措了，他跪在床沿上，跪在服装的染料绽开的一大丛五彩斑斓的色彩当中，像它们汇聚的一个纯白的光点。“你……喜欢什么颜色？”
　　樊澍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似乎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一个纯正的男子汉要喜欢的颜色是统一的。坚定的ALPHA要喜欢的颜色也是统一的。一个军人要喜欢的颜色更是统一的。还有更多身份的时候，甚至没有选择权。他突然发现，他尝试着那些隐形的身份就像尝试着不同的颜色，寻找着生存的边界。他的视线落在那件皱巴巴的红裙子上。当凌衍之把它拿起来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呼吸一窒，下腹收紧。“……我……可以吗？……”
　　“可以呀，这件腰是松紧的……可能拉不上去，……你等一下，穿这个要先穿BRA的……”
　　他也跪进那片色彩当中。床垫软得过分，往下深深地一陷，所有的颜色都漫上来。凌衍之找出一套黑色的蕾丝边内衣，上面是半透明的，底下也是半透明的：大学时代喜欢的东西，年轻张狂又幼稚，用这种办法咄咄逼人。樊澍拿在手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穿，像个玩具一样乖巧地在指挥下抬胳膊抬手，任凭凌衍之调整吊带，聚拢胸肌，最后几乎扑在怀里，双臂环过整个脊柱，绕到背后去扣住交叉的锁钩。久经锻炼的ALPHA的身材让那弹力丝缎绷得笔直，只要少许用手往中间挤压，居然也勒出一道令人艳羡的深沟出来。
　　然后是那薄如蝉翼的丁裤。“不行，我会把它扯坏的。”
　　“没事，反正我也不穿这件了……”
　　“……装得下吗？”
　　“你大很自豪哦？小看弹力氨纶吗？”
　　争执间现有的土气款式被一把扯下，樊澍一下子用手心挡住凌衍之的眼，把他的脑袋撇向另一边。“我穿，我穿不行吗，你别盯着，盯着我要忍不住……”凌衍之就配合地转过头去，“谁要看了？”但他眼睫毛刷在手心里，一眨眨地才没有闭上，柔软边缘一直往反方向在转。透过掌心的缝隙里看过去皮肤的边缘原来也是红色的，男人囫囵着三两下穿上了，细小的布料紧绷绷地划过肌肉分明的大腿……
　　最后，那片红色被举起，从头顶朝他落下来。布料是一种丝凉的柔软，是男性服装从未有过的新奇触感。镶嵌着花边的领口原来没有看上去那样柔和，倒像是细细的牙齿那样啮咬着皮肤，随着动作不安分地磨来磨去。后背是扣不上的，于是敞开了一整片蜜色的皮肤，让肩带交叉的形状整个露出来，烂红的软边向两侧翻卷，一直延续到腰窝的深处。
　　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那颜色秾丽地在耳畔隆隆地响，如烈酒，如战歌。裙边洒下来了，在所有的颜色之上铺成一个整圆。他的衣服上有他的气味，他的气味里有他的领地。穿上它就像穿上了他的过往，樊澍突然感到自己穿越了时空，和那个穿着红裙的孤身对抗世界的少年对视，他的血液和心跳都在自己体内沸腾，无数无法言说的酸涩漫过喉头向眼前涌起。
　　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
　　但是没有鞋……要化妆吗？
　　好啊。
　　我没有带得很多……
　　……我倒是有。
　　你有？
　　嗯，工作用的，但也同样没什么颜色。
　　对哦……我倒忘了。
　　在那个包里。
　　想不到你很专业啊。
　　我的确是专业的啊？
　　两人都笑起来。
　　……你觉得还好吗？不会觉得……恶心？奇怪？还是单纯的猎奇好玩？
　　我很喜欢。……你呢？你喜欢我这样吗？还是觉得很古怪又很难看……
　　凌衍之突然沉默了，然后退开一步。他突然飞快地抽开皮带，蹬掉了包裹着长腿的裤管，两条细长的腿像蛾子从茧里挣出来：像是终于坦陈了彼此，倮露着原初的形态。
　　樊澍挪不开视线，像是要确认自己对他的影响那样目不转睛地看。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呼吸粗重，心跳声大得隔着皮囊也听得见。他任他拿起尖利的刀片割开眉眼的伪装，喷洒的液体黏住漆黑的毛发。柔软的刷子沾着粉色的晕红吻过脸颊，睫毛卷起浓密的风，眼尾带出风流的线。原来这世上最亲密暧昧的事，就是端坐却不靠近，亲密但不狎昵，只是交叠着的腿侧轻微碰触，闭着的眼嗅到潮湿的吐息，听着耳畔的指令任君撷取，闭上眼忍着麻痒触感搔过眉峰鼻骨，任他细微的碰触构筑整个世界；睁开眼就能看见所爱之人，他的面容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最后是口红，与那裙子的颜色相同的明艳红色膏体抹过嘴唇，凌衍之的手却仿佛忍耐到了极限，不知为何开始颤抖。像一只画笔涂出了原有的界限，他急忙伸手去抹：那红随着他手指的边缘在嘴角绽开。皮肤接触时像触电似的一烫，好像爆竹在指尖与皮肤的交汇处猛地炸裂，那些早忘记的疼痛和敏感突然回来了，一壶冰水终于烧开，烫入四肢百骸。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撕咬着那张涂红的唇，像撕咬着过去的自己；凶狠的吻里尝得出化妆品粉质的油腻，唾液饱含体味的腥膻和泪水寡淡的咸涩。只不过是吻而已，绷紧如一根颤巍巍的乐弦，无人拨弄便已喟然长叹。床铺上铺张的无数颜色终于被**的身体挤开，露出原本的洁白底色；被遗落的唇膏落进那白的雪里，在上面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
　　再也不必刻意掩藏这一点：其实我喜欢性。不喜欢的人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残酷中用这种办法活下去。从那么小的时候、第一次穿着这样鲜艳的裙裾去报复那些男人的时候他已经发现，那痛是肉体的惩罚，而惩罚令他感到快乐和解脱。他不自觉地诱惑和散布魅力来满足自己精神上的报复欲，再用肉体上的惩戒来达成平衡。这样一来，我不欠这世界的，这世界也不欠我的，我在我自己的逻辑中自洽，也就能维持自己内心的道德。
　　但现在，潮水般的块感将一切的逻辑击得粉碎，肉於中升腾起悖德的狂欢。他在恍惚当中，攥住那一片光滑如丝的薄红。第一次知道性、爱就是因为这片薄红：从细小的缝隙里向外望去，只能看见一道狭窄的剪影；穿着红裙的姐姐趴跪在地上，再被一双丑陋的大手狠狠地拖回原来的位置。他躲在柜橱的一角，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却燃烧起一股无由的愤怒：好像自己的某一个部分的尊严被侵占了，一部分财产被玷污了，他攥住柜橱里的一根木制衣架，愤怒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我的，她是我的，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旁人不许碰她。但他紧接着听见笑声，姐姐竟然在笑，他透过那细长的窄缝看见她脸上纯然陶醉的表情，也从那表情里第一次真正学到了‘於望’一词的本意。
　　他感到愤怒，感到难堪，又同时感到好奇，感到羞耻；他还太小，无法切身体会那一种冲动的由来，只能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把这一切都仔仔细细地记下，一个细节也不落地记下。以至于日后漫长而孤独的人生中，他总会拿来模仿、学习和对比，以期一个真实的答案：这就是爱吗？只要这样做，就能找到爱吗？爱究竟在哪一次撞击，哪一次吞吐，哪一次撕咬，哪一次结合里？
　　他又浑浑噩噩地想到了，想到了那个被他杀死的人。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样子了；在记忆中，只是一团模糊的、巨大的肉团。他不想杀他的，真的，即便很恶心，但至少最初没有想到要杀死的地步。事后的审判上，律师、公诉人和所有能对他指指点点的道德客们也在这一点上反复地扯皮：……你说是强J反抗、自卫杀人？那他以前怎么不反抗、不伤人、不报警？……是某种**的癖好吗？一定是钱没谈拢……被害人是他的上司。涉及权色交易吗？这里有一份推荐书，沾着两个人的体液。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他引诱对方给他更好的晋升条件？毕竟，你看，他这个年纪就进入这种全国顶尖的团队，职业生涯如坐火箭，简直是不合理的……
　　无数符号般的脸孔堵在他面前，一遍遍地问：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杀了他？是权色交易，还是**游戏？快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沉默，为什么不说话，我要知道细节，他摸了你这里，还是那里，是先摸了再射，还是先射了再摸？你为什么不提前反抗，为什么不尽力挣扎，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都不报警，说啊，快说，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凌衍之百口莫辩，无法回答。我要怎么说才有人会相信？我想要杀死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在那场灾难之后我已经戒断了性。因为我心中的爱情的沙堡坍塌了，被摧毁了，像一场大浪拍在沙滩上，无论曾经写过什么如今都没有留下。我心如止水，如同僧侣，唯一的信仰就是通往攻克梅尔斯氏症的研究。研究所的工作是我的所有，我唯一的支柱。我没有再谈恋爱，没有再撩人，没有再穿过女装、化过妆、在深夜潜入酒吧去消遣，甚至连团队的应酬也不去。我唯唯诺诺，尽力低调，不把自己打扮得看得出任何好看的部分；我穿宽松土气的衣服，用过长的流海永远挡着脸。我害怕了。我这被强暴过来的一生从没有这样害怕过。我知道了ABO定级分化的计划，我要助力它获得成功，所以我同意了改换研究方向的邀约，我几乎不吃不睡地拼了命地追赶上其他人的进度，因为如果它有可能实施，我就要做最优秀、最顶尖的人，我要成为一个ALPHA，才能摆脱这一切，摆脱那一场、或者许多场的噩梦，摆脱那一个我亟待摆脱的自我。
　　他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他表扬我的努力、我的成绩，他询问我是否愿意带队下一个攻坚课题组。他给我看了名单，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正在考虑……一个最年轻的组长，说我们需要最年轻、最有闯劲的新鲜血液，然后他的手摸进了我们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的白袍，摸过我的大腿。
　　他把我推倒在那张写有我名字的表格上面，屏幕上还在旋转着我做的病毒全息模型，我用红色标注了准备裁切的片段，让它看上去像一朵绽开的花；也像女子的子宫的形态，从中央向两边伸展。我打算抗拒的，但那旋转的分子式让我一瞬间失衡，然后我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欢欣，居然觉得那痛无比的欢快，身上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久旱甘霖。
　　这感觉太恶心……我想要反抗的不是压在我身上的那一团肿大的肉块，而是那个为恶心而感到舒畅的自己。
　　无意识中，手指将那红色的布料攥得更紧，几乎要抠破，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这时候，另一人的手覆了上来，一根一根地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间，令他紧张的拳终于松开，包裹在温暖的手心里。凌衍之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樊澍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像条大狗一样笨拙地吻着他的脸。凌衍之张开双臂，环过他的肩头，他便也放开双手、抱住他的腰背。他们保持着一种黏连的、相交的状态拥抱着，像一个完整的人终于能够拥抱完整的自己。
　　“……对不起。”在漫长的安宁中凌衍之说。他的声音小小的，因为先前叫得厉害而显得沙哑，说出三个字时喉底都连带牵扯地生疼。樊澍听懂了，他等了一段时间，等他们的怀抱都热起来，抱着他轻微地晃动，才笑着问：“为什么？”他的笑声像在耳畔，也像能从体内传来，抖得人心肝一攥，下腹抽紧。
　　“……因为我把你的睫毛夹得一边高一边低。”凌衍之不认输地咬牙说。然后他也笑起来，为自己一句话就能引发对方身体上的变化而感到得意。原来爱和性是相通的，和肉体是相通的，和灵魂是相通的，和笑是相通的，和泪是相通的，原来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觉，都可以和另一个人息息相连，彼此理解。
　　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安宁与平和，在ALPHA温暖的怀抱里缓缓闭上眼睛，陷入这么多天都没有能够真正沉入的睡眠。他隐约间听见樊澍在讲电话，也对睡梦中的自己低声地说了些什么；不需要解释，他要做的和自己要做的其实并没有不同，他们都是奋斗在决不能让步的战场上，坚守着最后的阵地。凌衍之十分骄傲能与他并肩作战，即便是在全然不同的领域。对抗风车的骑士找到了一个同伴，那就可能不再是荒诞的滑稽剧。
　　ALPHA结束了通话，长久而深地望着终于睡着的人。最后俯低身子，离开前在爱人的腹部吻了吻，又在额头吻了吻。吻的触感像星星，他的吻变作了他梦中的银河。
　　没有人说再见，那便天上人间会相见。
　　※※※※※※※※※※※※※※※※※※※※
　　本章有大幅删改，两章合并。可搜“王白先生的停车场”3sydj.lofter.com阅读完整，或登陆我个人站点wangbaixiansheng.wordpress.com阅读。


第85章 大隐于市
　　凌衍之睡了充足的一觉——大约三个小时。他坐起身来，房间里还残留着欢爱后的气味。他久违地认真朝着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原来头发已经在疏于打理的情况下长得有些长了，他把它们全绾起来，露出秾淡鲜明的脸孔，只有鬓角的一绺自然卷落下来；再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无痕的底妆遮盖了有些苍白的气色，细细调配了唇膏的裸色后，嘴唇的干裂痕纹也消弭无形，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换上一套偏中性的搭配，颜色和样式并不跳脱，外面仍旧披上职业的白褂，走出门去。但一路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投以目光，让他感觉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不可否认，他其实喜欢这种被注目的感觉。
　　“血液抗体的结果出来了。”只有金鳞子对他引发的骚动无动于衷，将投影上的数据图朝他拨过去，“你是对的，但要继续的话今天还要抽400cc的血，你可以吗？”
　　“没关系。”
　　金鳞子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没关系”，就像他总是说他自己的眼睛“没关系”一样，一个心照不宣的承诺。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才能从最初建立起合作来。这几天，凌衍之身上没有被少扎针孔管子，几乎做遍了能做的检测，一个现成的实验体，疯狂的科学家们总是有这种悖离本性的献身精神。
　　“样本数量呢？”
　　“还是不够，在国外‘天使’被批量销毁的话，这方面的数据本身的缺失就更加——”
　　“国内这边还是得从太子爷那儿着手。李局那边已经在安排了，樊澍也过去了，一定有办法拿到。”他平静地说，“云城那边的话，如果谁会有这方面的数据，——大概，贺院士？也许易华藏的数据库里有备份。”
　　“这可绝了，我们怎么能联系得上贺院士？他现在应该在云城当局手上。”几个研究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而且，贺教授那种性格的人只懂研究不管别的，当年，就是国内在他从事胚胎研究诸多掣肘还受到了处罚，转向国际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机构，……”
　　“对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上了易华藏的钩——有人猜很可能是因为本身在国内时，就是易总为他的研究提供的诸多帮助。”
　　“贺教授就这么一根筋的人。他的方向不在这边的话，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他真的会把易华藏的数据库带着走吗？”
　　“贺院士会不会我不知道，”凌衍之斟酌着说，看了金鳞子一眼，“但我觉得有一个人应该有。”
　　聪明人之间讲话不需要点明，金鳞子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去问身边的李嘉熙：“联系他吧。”
　　“……你确定？”他的第二任OMEGA那张蜡黄的长脸这会儿拉得更长了，“你当时受够了那些洋罪也没把他供出来，差点被姓成的把眼睛都废了。”
　　“情况不一样。”
　　众人八卦的耳朵又齐齐竖起来了。这狗血连续剧居然还有续集的，每个人都乐见完美机器身上出现一道错乱的数据，或是坚硬的铁皮壳子上的一道裂痕。怎么，这时候要靠什么来达成交易，果然还是要卖失去多年的感情牌吗？
　　李嘉熙打开暗网，发出约定的暗码淹没在黑色的信息流里。很快，闪烁的回音在广袤的售品里以特殊被检索的形式零星地出现，速度之快，就好像对方也在等着一场交易。
　　引发了那样一场大骚乱的虞涟在哪呢？这可是如今网络上最热门的话题。有人说，他逃亡国外了，有人猜，他躲进了深山老林。有的揣测煞有介事，其实云城当局抓住了他，但是秘密地移交给了A国，因为云城处理不了这烫手山芋，留着反倒烧手，不如做个人情。也有的猜测他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极端人类原教旨组织作为支撑，他目前已经回归了组织，打算策划一场更激进的报复活动。
　　而云城的现状，更可谓千疮百孔，之前那场太子爷一手导演的“销毁仪式”，已成为难以洗刷、人神共愤的污点，无论怎么掩盖、粉饰、删除，到底那画面是千夫所指，惨无人道。即便有最理性的专家前来分析，也十分痛心于大量可以用作研究的数据湮灭殆尽，现场毁坏不堪。吓得魏天赐再也不敢如往常一样横着走，销声匿迹夹着尾巴赶紧逃回国内。
　　但祸福相依，原本云城正在极力追捕引发暴乱、摧毁“圣地”的OMEGA组织成员，大量参与行动的OMEGA被抓，但这么一来，他们不得不缓了一缓以减轻舆论压力，这就给了虞涟和他的组织以喘息之机。
　　事件的台风眼当中，汉森和当局斡旋，将贺立果教授以及他的一干尚且存活的研究员（还包括一个莫名其妙又附带回去的韶阳冰做添头）移交给了云城当局，而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或者说是“默许”，让虞涟得以有机会逃离云城边境，进入第三国。反正这烫手山芋交是不能交的，放在自己这里反倒麻烦，反正我们这边四国监理吵个不停我哪边也不好得罪，不如就说他逃了吧，你们其他国家爱抓抓去，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
　　虞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很多人也觉得，除非被秘警和特工揪出来，他也没有第二种选择，肯定是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而此刻，在Z国B市闹市区喧嚷的人流当中，有一个人正行色匆匆地朝着O一院的方向走去……他正一边走一边看着屏幕，看起来庸平无奇，像每一个上班族那样，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大隐隐于市，喧闹是最好的隐形衣。
　　谁也想不到，虞涟竟然藏匿在这里，就在Z国当局的眼皮子底下！
　　而他手里，也的确拿着易华藏的数据库。在那场“造神运动”失败撤退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地决定立刻返回易华藏的工厂，却没有带走其他的东西或人，只是从他的数据机房里尽可能地拷贝了天使的资料，并将余下的销毁。他自己当然不懂，但很清楚数据研究的意义。而太子爷的傻叉操作，更是推波助澜，让他甚至不必亲自出手去找买主。
　　他其实很平静，既没有媒体宣传里“狗急跳墙”的窘态，也没有殚精竭虑失败后愤恨不平的杀意。毕竟，虽然没有最终获得成功，但他仍然搞垮了那个该死的新上帝教，销毁了那么多惨无人道培育至今的‘天使’，并且把云城掩盖事实、让OMEGA致死的二型病毒的事实公之于众；他唯一没有做成的，就是把OMEGA的形象彻底扭转过来，真正地做到解放。
　　其实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凭他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少的人员、这么隐蔽的组织状态下，就完成这样的革命。革命是漫长的，艰巨的，以及……必须要有牺牲的。
　　但他仍在接到了这条信息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缕苦笑：什么啊，原来你还记得这个联络密码，这一条交流渠道。之前你被维安委审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交出去？果然只有科学研究的迫切，才能把你钓出来吗？你的人生中，是不是从没有别的值得重视的部分？
　　他搓了搓手，并没有过多地让自己沉湎在这个问题当中，而是很快回复了消息，紧接着将电脑关闭，仿佛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包客那样，走出了熙攘的咖啡店，融入了滚滚人潮当中。
　　李嘉熙神色古怪，似乎反复地确认了内容后，终于抬起头：“他回复了。”
　　“怎么样？”
　　“他说数据的确在他那儿，也可以和我们交易。但是……当然有条件。”
　　金鳞子十分大气地一挥手：“谈条件就不用找我了，去找政府。”
　　众人不由得对这位机器Ai的情商五体投地：怎么着，不谈条件你还想谈什么，感情吗？！
　　只有李嘉熙还愿意平心静气和这个奇葩讲道理：“他要是愿意找政府谈，这会儿还轮得到你动用这条线路吗？”
　　“好吧，他要什么？”
　　“他要……我们不把他交出去，保证他的安全。”
　　“……哈？！”这个要求听上去合理，但仔细一想就觉得简直莫名，谁都不知道虞涟在哪里更枉论把他交出去、而且一群科学家又怎么能保证谁的安全？
　　“就算我们答应了，他又怎么把东西给我们，这数据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就能传输的类型吧？”
　　“额，这就更怪了，他让我们……不要担心，会有人给我们送来。”
　　只有金鳞子好像觉得完全正常，没有半点值得怀疑，点点头：“那就行了。对我们有什么坏处？数据基础是第一位的，必须要到手。答应他就是了。”又转头看了看凌衍之，“今天还按之前的计划来吗？”
　　凌衍之望向玻璃幕墙外面，仍然挤挤嚷嚷如潮水般的OMEGA们。这种状态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能再等下去了。
　　“按计划来；不能等数据先到了，双管齐下吧。”他毫不犹豫地说，“发放‘疫苗’，并且开放志愿者登记。”
　　研究人员们即便早已经测算过相应的数据、通过计算机模拟过发展动态，但是人毕竟是人，不是纸上写写画画的数值；更何况这个计划也太过冒险，别说十成的把握，能五五开已经不错了。他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凌衍之，那里面有些敬畏——身为ALPHA的自己，居然会敬畏一个这样个头不高的OMEGA。不过，除了他能够怀孕以外，到底哪里看起来还像OMEGA？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个研究员斟酌地开口， “没有任何‘志愿者’愿意主动报名呢？”
　　凌衍之笑了：“不会的。人这种东西很顽固的，我倒不是说他伟大，但是，他们——我们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如果他们自己不去掌握的话，他们的命运就要交给我这样一个寡廉鲜耻、淫荡不洁的杀人犯，让我成为英雄——他们不会愿意的。”
　　挤在医院周围等待排队的数万名OMEGA们当中，突然有一个抬起头，朝研究院所在的这栋院区后方高耸的庞然建筑投来目光；他温文的眼神这时候变得无别锐利，似乎要刺穿单向玻璃幕墙的隔膜，看清那座科学的牢笼里囚禁着的祭品。
　　“喂，你在看什么啊？那么入迷？你的手机响了。”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的OMEGA好奇地问，也跟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你是不是也想见那个凌衍之啊？”
　　那人推了推脸上金丝眼镜，他看上去温润无害，像是个语文老师，得体地微微一笑。“我在想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了。你是他的粉丝吗？”
　　“那倒不是。”年轻人大大方方地说，“他现在这副受尽委屈却隐忍不发的样子是装的……之前还亲亲热热和易华藏挽着手呢，没见他有什么不情愿啊；这会儿一脚踢开了，也不见他难过。我觉得他这个人没什么感情，要么就是把感情、把肉体什么的看得很功利，所以好多人说他是贱人也没说错吧。”
　　“那你还支持他？”
　　“这又不矛盾。他够狠这一点我挺欣赏的，谁叫我是OMEGA呢，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事情，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处在这样生死攸关的节点上。如果代表我发声的人还不够狠的话，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吧？我希望他够狠又够贱，蛇蝎美人，当然越毒越好。”
　　年轻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转身投入身旁几个“闺蜜”朋友们议论凌衍之八卦的热潮当中，好像完全不是来参与一项决定命运的运动，而是来聚会郊游的。“语文老师”听着他们用下流的语调调笑地议论着他们选出来的“代表”，有些荒谬地低下头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候，手机的“滴滴”、“叮咚”声突然不绝于耳，在拥挤的人潮中逐渐联袂成一片，好像每个人都收到了通知。所有人都低下头去，纷纷掏出手机，或者在屏幕上划拉着，或者调出虚拟屏查看。
　　“哎？怎么回事？”
　　“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你也收到了？”
　　“这是什么啊？通知？”
　　“好奇怪啊，这上面写着——‘疫苗’——”
　　“？疫苗难道会是条短信吗？开玩笑的吧？不会是发错了吧？”
　　人群乱哄哄的，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相互交换着意见。
　　年轻人也赶忙转过脸来，询问刚刚交谈过的陌生人：“喂，这位老师，你有没有收到……咦？”
　　他四下探长脖子寻找，刚刚还和他聊天的那个人却好像原地消失了，哪里也寻不见。
　　※※※※※※※※※※※※※※※※※※※※
　　因为之前两张合并，这一章改放新章。
　　查询前两章请搜“王白先生的停车场”或输入3sydj.lofter.com，这是我的LOFT账号，有LOF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如果之后还有相关的信息也会在LOF账号上更新或者说明。
　　也可以关注我用WP建立的个人站：wangbaixiansheng.wordpress.com. 珀居就是。会有被屏蔽章节的全部原文。


第86章 复活计划
　　魏天赐早回来了，一反他日常的横行高调，有些灰头土脸：一开始在他自个的豪华别墅里窝了三天不见客，但第四天却派了他的亲信前往美食街查看情况，一声不吭地开始清空、封存和魏天赐有关的账目，尤其是那个地下的“茧房”。
　　许多同样在观望的人也开始躁动不安。桂龙美食街被压抑至今的惨淡经营，却谁都不愿意被断了财路或者被“供出去”，他们一直仰仗着太子爷的庇护横行无忌，因此基本上每一个人都和这里的“地下生意”有交集，也都高度关注着这位“太子爷”接下来要怎么行事：而现在，派几个亲信打手回来，收拾收拾就想扔下他们不管跑路的行为，显然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一群黑白两道的生意人战战兢兢等到今天，早已经把太子爷的面子赊没了 ，看样子头顶上那位“太上皇”也不发话，还指不定保不保他。再说了，平常是半恭维半看笑话，才叫他一声太子爷， 谁还认不出他的德行，难道指望他真有一天上位吗？这一下再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齐刷刷地把派来的亲信围个水泄不通，横眉冷对，夹枪带棒地要讨一个说法；连陆哥和开药店的阿易仔也在，陆哥卷着发灰的白大褂袖子，说是来看着有没有人伤人的，其实探着脖子瞧热闹；阿易仔谨慎地躲在后半截，希望自己不被注意到，但他也是入了股的，虽然没两个钱，但要是魏天赐敢卷款跑路，他怎么说也要嚎两嗓子。
　　当然，也轮不到他嚎，早有强出头的扯着喉咙喊上了：
　　“太子爷回来了，就该出来跟我们桂龙商会坐下来讨论！躲着不出面是什么意思？”
　　“就是，做事的时候谁也没少了谁，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爷不出来主事说不过去！”
　　几个只听命来收拾东西的手下嘴说干了也说不清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大虾和虎子也在中间，这时候怂得龟孙一样缩着脖子，一声不吭。他们平常就拿钱办事，如今堵着他们的这些商户平日里都畏首畏尾的谁看到不喊他们一声哥、递个烟讨个好；可这时候一个个暴躁得能吃人了，一下子形势逆转。
　　“你们也别扯什么别的！我知道你们做不了主！”桂龙商会会长指着他们鼻子骂，“你们就替我们传话给太子，问他‘茧房’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决不能像云城那样拖出去一烧！我们这么多人身家都在上面，桂龙美食街的牌子又拆不掉！他给捅出去了，我们做不做人了？哦，他太子爷做事我们从来没有不捧着的，茧房是他要做的，赚钱也都给他大头抽水；这会儿想要把我们撂在这给他挡枪，没门！”
　　“我跟你们就把话说清楚，太子爷要想撇干净我们声名扫地，大家生意从此都没得做了，也不妨；”有一个冷静理智的开口，“只是到时候清算，我们这么多人全众口一词把他供出去，我看这时候上峰正愁没典型，也不知道那一位保不保他了？虽说是太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他冷笑一声，“再说了，这不是又要有女人了吗？但凡人类能生了，能繁衍了，他这‘最后一个女人肚子里钻出来的纯血太子’也就不值钱了吧？”
　　众人爆发出一阵厌恶的嘲笑。大家在魏天赐和他养的这群狗腿子的旗下统一战线，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厌恶这些人的做派。虽然很多半商半政的商人和他有利益交换，但这飞扬跋扈的小子实在做的不是人事，把警察当狗一样拖在街上走？你是什么三岁的小学生啊！一点度量都没有！虽说很多人都猜测那根本不是真的警察，也没听新闻有报过失踪警察，也没有哪个单位找上门来，又或者黑吃黑狗咬狗，这事到底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可哪怕是成天做惯了见不得光的事的资本家，也觉得下作且低能，办得非常不漂亮：跟警察有仇，凭你的地位手段金钱，完全可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嘛！
　　可怎么办呢，太子再蠢，也只能惯着，就看是上头那一位先死，还是他先把自己作死了！
　　然而眼下，看戏的群众必须自发组织起来了，魏天赐要是放弃了‘茧房’，就等于绑着他们上火场。灰色产业链没人说破的时候都闷声发大财，可拿到台面上来一看，才发现原来谁也不是君子。
　　几个手下原本是过来把魏天赐的东西以及茧房的账目都收一收，首先要和这里断了关系，不能给别人拿住把柄，即便之后有问题，那也是桂龙美食街的问题，魏天赐撇得干干净净，本来他就是有人替他擦屁股的，早早和桂龙美食街只有名分上的关系没有财务上的纠纷，连挂名都没有；再说这么多活靶子的“天使”也不可能一下子消失，要是中途处理不当被发现了，想办法栽赃到商会头上是最好的办法。
　　但商会现在不当冤大头，人多势众，拦着不让走，非得今天交割清楚了：“让太子爷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大家一起完蛋好了！”“太子爷留了这么多把柄，可不见得只有纸上的。到时候我们反咬一口，这么多张嘴，也不一定非要看什么证据！”
　　也有人苦口婆心，软着来劝：“现在只有太子爷有渠道，只要他拜托一下‘上面’……处理一些‘废品’而已，我们也不要什么入股的损失了，就当倒霉催的被狗咬了一口，还不行吗！”可这话一出就有几个散户反对：“那可不行，我们都小本生意的不像你们家大业大，这两个月都等于空转了！这样，盈利浮水不要了，入股的本钱得还回来！”
　　几个贴身的手下都有苦难言，心想魏太子哪里还敢拜托‘上面’？上次事办砸了，‘上面’现在看到他就想揍他！要是再办岔了一件事，他魏天赐的脸面，在义父那里也肯定赊光了。
　　但这些人也都跟着太子爷久了，太了解魏天赐那种狐假虎威欺软怕硬的个性，没事的时候他到处装大尾巴狼耀武扬威什么话都敢讲，有事了那层虎皮一扒显出原形吓得龟缩不出，现在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多讲一句话，生怕再错一个字，他义父那个人，可是真的吃人不动声色也不吐骨头更不念旧情的。
　　旁人猜的一点也不错，魏天赐现在真的在他豪华奢靡的房间里，穿着睡衣裹着被子不下床，装生病玩忧郁，饭也不吃人也不见——当然，他其实是不敢见。手机电话或者其他各种通讯稍有动静，他就像惊着了一样从床上猛蹦起来，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后来，他把各类通讯工具全部调成静音，只留着几个特别重要的号码的响铃，把它们统统锁进柜子里，又把钥匙扔出卧房；可没过几分钟，他就好像听见铃声从柜子里传来，即便堵住耳朵也能听得见，又慌张地出去找钥匙，可打开一看，根本没有任何来电记录！
　　如此反复了几次，弄得心力憔悴精神衰弱。他只得把通讯工具全都交给保姆，让她有来电再通知自己；可是却又坐不住，总是不住地瞄房间里的内线，或者幻听到敲门声。有一次敲门声实打实地响了，却反而吓得他大声尖叫，心脏都要爆炸，结果只是女仆上来给他送饭。
　　即便发现是一场乌龙后，理智明白是虚惊一场，那食物却令他生理性反呕，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几天下来，养尊处优的太子爷瘦得形销骨立，眼眶都往下凹陷，底下一片青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什么人也不敢见，那位老太爷说了，他要是还敢做错一步，坏了大事，他就得‘永远消失’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那一位怕得要死，那一位一抬眼皮，他都能吓得当场跪下。
　　可是，他魏天赐毕竟也不是傻子，隐隐约约也感觉到，即使他不再做错，这位老爷子似乎也不打算再给他任何帮助和好路走了，任凭他被那些小报记者质问鄙夷，还要放任各级监察机关启动调查程序。他那桂龙美食街经不起查的呀！全是一滩烂账！就算去掉茧房鸽子笼的事，别的作奸犯科也一拉一大把！可要找人帮他，才发现他自己根本就没经营过自己的人际圈，也没有养过自己靠得住的心腹，他才多大，出社会资历太浅，毛都没长齐呢，纯粹扯着虎皮当大旗，这会儿连成叔也找个理由，不见他了。
　　魏天赐才是真慌了。他把被子蒙着头，喃喃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去了多久，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该打个电话……”可刚提到电话，又浑身一抽搐，他现在根本不能碰跟电话有关的任何东西，实实在在被突然涌入的成千上万个质问谩骂和讽刺的电话吓怕了。知道他现在这个心病，所以派去的人也不敢在没有大事或者定论之前随便打给他。
　　正辗转反侧，身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以为躲在被子里，就可以躲过去了吗？”
　　魏天赐背上汗毛倒竖，一下子掀开被子像弹簧似的蹦起来，看见面前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急忙一转头，发现卧房门还锁着，天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下意识伸手要去枕头底下摸抢，却摸了个空。
　　樊澍把那把格洛克42在掌心里转了个圈，看他张大了嘴能吞下鸡蛋，下一秒不是大哭就是大叫，急忙把枪托往前一送，刚好塞进嘴里；牙齿登时磕在枪托上，疼得他沁出了眼泪。
　　魏天赐被堵住了嘴，呜呜乱叫，差点倒在床上厥过去，七手八脚又吓了半天自己把枪从嘴里扯出来，疼得直捂腮帮子，也没力气再叫了。更何况无论他叫的多大声，都不会有人来看他，因为这段时间仆人们都听惯了他神经质的突然发飙，也遵循他的指令没有电话就千万不要来找他。
　　是这个警察……又是这个警察！当时就不该好心留这条黑狗一命，就不该想着调教了他还留在身边多显得自己厉害牛逼！
　　“你来干什么！”魏天赐怒得满脸烧红，咔哒一声卸了保险，“你还以为我不知道？！我在在在网上看到你了！……原来你和那个贱人是一伙的——你——”他突然想起网上疯传的视频里这个特工一个人单挑几万人的凶猛场景，弹无虚发，自己气势先弱下来，那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樊澍看着突然从被窝里蹦起来的小子虚张声势了一秒钟，又几乎肉眼可见地蜷缩起来了，觉得有点好笑，他俩的地位终于从现在起掉了个个，不过很奇怪了，自己现在并没有任何想要报复回去的想法；可能因为这家伙太像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他二十岁了，被一群人养得跟十岁一样，住在金丝雀笼子里，变得暴躁乖戾，甚至丧失了某些基本的常识。
　　樊澍拍了拍被子，把一团乱糟的床铺当中腾了一块地出来坐下。语调仍然温和轻松：“太子爷，我是MSS特工，这个身份又不是瞒着你的。我给你的是南部大区的资料，这都不假，你不是不知道。你当时收留我是因为要对付易华藏，我也没给你把这事办砸了对吧。易华藏突然死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恐怕他自己也没预料到。”
　　但说到这儿神情一肃，语气一转，“至于你说的那个‘贱人’，不好意思，他是我爱人。我不想听到你再这么称呼他。我对你当然没什么忠诚，这也不用我提醒你；可我也要说清楚，在云城，我不是算计了你再去救他的，也不是出于我什么身份；我去救他，是因为他是我爱人，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我都会去的，哪怕李局把枪子顶在我脑门上我也会去——你懂吗？”
　　被数落一通的家伙皱着眉，终于逐渐放下了对樊澍的戒心，重重喘了一口气，往后向床垫上一倒，厌恶地说：“我不懂！我又没有爱人！”
　　樊澍并不想教育他，也没有拽起来把他揍一顿的欲望：魏太子这几天受到的罪，比他这辈子恐怕还要多了，已经不差一顿打或者羞辱了。自己这趟来，就是来和他谈合作的。樊澍很少能让人真的生气，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中平的性子，当初被抓到这里，连太子爷这种跋扈的，到最后都懒得揍他了，因为揍不出个血性来，不好玩，令人记不住，捎带着连凌虐的快感都没了，淡忘在记忆里。再过几日，他就好像真融入了团队一样，正常的做事情，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也是樊澍特有的一种黏的气质，不显山露水，适合作为隐形特工潜入各个行当的本事。
　　这时候，他也不请自来地淡然开口，站在魏天赐的角度替他分析，也听上去像是自己人：“没关系。不过，桂龙美食街那边的问题，不是你派几个人过去就可以解决的。桂龙商业的人饿了这两个月，现在脚底下有个定时炸弹，你想躲起来，绝对会反倒闹出大乱子，他们反而会把你推出去挡枪。”
　　那暴躁小年轻又一轱辘坐起来：“什么？！他们敢！我叫我干爹——”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现在能叫他干爹干什么，话说了一半，只好僵在那儿，讪讪地闭了嘴。
　　樊澍问：“你这位干爹打算做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要干什么，哪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啊？”
　　“他最近都不怎么出席公众活动，不是传闻他重病在身，一直在做手术。”
　　“那老头——”魏天赐恶狠狠地说，但到底压低了音量，“再一百年都死不了！”
　　“哦？没有生病吗？”
　　“也不能说没有！但是他在做的手术可不是什么重病手术，他在换义肢。”魏天赐点了点自己一侧的眼皮，“你看他右眼，也不是什么大病，但他直接换了个眼珠子！据说是最新的技术，都没有发表过。他现在腿脚也不好了，下肢肌肉支撑不起来，走几步就要歇，据说他还想换一双新腿！老头什么都保守，也不知道怎么的，在医疗上可用的全是最新的技术，什么新用什么，有的我都不敢想，吓人！”
　　樊澍神情凝重，虽然资料分析和得过线报，但是从魏天赐口中说出来的证据和别的人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你没有想过，你义父是哪一个政治派别的吗？”
　　“派别？他老早不就退休了吗？没有什么派别啊？”
　　“你听说过‘复活派’吗？”
　　“复活派？听说过啊，就是那个很极端的想要复活所有女性的派别嘛，根本不可能啊！”
　　魏天赐这么说倒也没错。当年事件突发的那几年，人们思念故人心切，复活派的思想很有市场，很有钱的一批人选择冷冻储存了她们的身体，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也储存登录了DNA。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记忆逐渐淡忘，痛苦也早已弥合，很多人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死去的母亲、女儿、姐妹的模样了，复活的难度和必要性也随着相关知识的普及让人愈发明白其可行性的低微。
　　再说了，如今就算能复活她们，当她们青春靓丽之时，自己还在不在了都犹未可知，这伦理纲常该怎么算，“复活”她们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因此，好像社会上逐渐除了极端激进的那一些人还在提“复活”概念，大多数人已经把它当做一个荒唐白梦给搁置了。
　　樊澍却说：“你说的是传统思维定式里的‘复活派’。其实，复活派中一直有一个分支，那就是‘机械义体’。”
　　死去的女性没有办法拥有健全的身体，那么就制造和活人在生时别无二致的机器人来取代她，高端的电脑技术完全可以模拟性格、输入记忆；说不定再过几年技术发展，那些在脑死亡前享受急冻措施的女性，可以单独解冻大脑，再辅以机械义肢生活。复活派的目标，逐渐演变成了向这个方向发展。
　　然而，这个方向即便成功，能够负担得起随之而来的高昂费用的人也很少，因此，倒像是一种高雅的“贵族缅怀”，只有少数上等人，而且是上等人中很古板的那一群人，才能享受得起又有兴趣的游戏。
　　诸如魏天赐这样对生身父母没有任何印象和需求的年轻人，自然不会去关注。
　　这样一说，他倒是隐约有印象，的确在圈子里听过类似的贵族俱乐部，加入门槛非常严格，会员全是能给他当爷爷的爷爷的老头子，他一听就头大，根本没兴趣。想到这里，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是说，我干爹是复活派的？不可能吧，他想要复活谁啊？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女人，而且他都那一把年纪了，还要什么女人——”
　　“复活缅怀听起来有人情味，合理，是明面上的幌子。”樊澍沉下声音，“但实际上人工义体研究出来了，是做什么用的，又用在了谁的身上，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太子爷愣了愣，啐了一口：“我就知道，老东西就是不想死。不过，他这样的身份地位，不想死也很正常吧？为什么特地跟我说这些？”
　　樊澍将手里一个平板丢在色彩斑斓的卡通床单上。说真的，这小子在外面吆五喝六人神共愤，原来在家里还是要用这个最近最流行的“魔怪凯奇”的人物限定版床单啊……
　　“这是什么？”魏太子没在意他的腹诽，好奇地拿起来，看到上面标有MSS的机密文件样式。轻触屏幕，一次性播放投影的内容显示在屏幕上；他漫不经心地随手划开，突然凝住视线。
　　樊澍解释下去：“这是MSS对你义父的调查资料。他不仅仅是不想死；复活派追求的是‘永生’。既然人类无法顺利繁衍，那么如果现在的活人都可以不死的话，人类文明断绝的可能性不也就不存在了吗？而且身为统治阶层的人，也可以长久地维持统治。”樊澍顿了顿，知道话不说透这个蠢蛋根本不明白背后的意义，继续补充道，“所以，支持复活派的人，是绝不希望看到正常的、由女性繁殖的新生儿诞生的。一旦现在这条新路被验证成功，社会原本就匮乏的资源肯定全部投入给新生儿，复活派立刻回失去存在的根基，原本一同对抗定级派的‘盟友’自然派也会‘叛变’——因为这本来就是自然派希望见到的。你义父那一辈长生不老的幻梦就要破灭了。”
　　魏天赐还很年轻，可以说除了少数OMEGA孕育的子嗣以外，他是社会上目前最年轻的中坚力量，对长生不老的概念显然没有实质兴趣，再加上他实在是害怕‘那一位’，要是‘那一位’不会死，自己岂不是得受他一辈子的管？光想想就突棱棱地打了个寒噤。
　　再说，干爹老了玩不动了，但自己还年轻着呢！哪个年轻正常的男人不想玩个活的、真的女人，留下种子，繁衍后嗣？
　　——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几乎无法抗拒。
　　但魏天赐也不是傻子，他看完了手头那份简略的资料，屏幕上出现销毁的图标。眼珠转了转，这会儿放下紧张了，把那柄枪也丢到一边，伸了个懒腰，再把腔调拿起来：“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就是想告诉我，我干爹其实是复活派暗地里的后台，他不想你们最近搞的那个‘小姑娘复活计划’成功，打乱他的‘老不死复活计划’，对吧。所以你想怎么样，要我去帮你说服我干爹？”
　　“你能说服得了吗？”樊澍有些好笑地反问，指了指那柄枪，“我是来救你的，把枪拿上。”
　　“……啊？”魏天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说什么屁话呢？你来杀我我倒是——”
　　话音未落，底下似乎传来一声尖叫，跟着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魏天赐的声音顿在半空，嘴巴抡圆了还没合上，樊澍一把拽过他，朝着身后的窗台就倒。


第87章 反道而行
　　锁扣的位置仆仆传来两声加了消音的撞响，紧接着卧房的门被打开了，两个便衣冲进来，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快速扫过房间，从大开的窗口探出身子向下看。“追！”他做了个手势，旋即从窗台一跃而下；另外一人点点头，简单扫视过房间后，转身原路返回，从正门出去反向堵截。
　　樊澍从窗口倒翻进来，伸手往床底下一拽。魏天赐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脸上惊魂未定，就被他拖着往楼下跑。保姆倒在一楼的旋转楼梯下，桌上的花瓶被撞倒，碎片漂浮在她的血液里。魏天赐皱了皱眉，迈开脚步从她身上跨过去。他也明白过来对方得手的原因——他把自己的保镖亲信全都调去了美食城，这里反倒变成孤家寡人的活靶子了。再加上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天，根本察觉不到四周的人员流动，也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樊澍打了个时间差，刚好和前门绕背的刺客错开，把他拖上门口的汽车；刚一踩油门前门的便衣就发现了，急忙抽枪射击，樊澍一个甩尾偏开子弹的射击路线，轮胎在地上磨出尖锐的啸叫，后方的玻璃窗应声而碎，他冲着魏天赐大吼：“开枪还击啊！”
　　“哦……？？哦，哦哦！”太子爷才想起自己手上握着的格洛克，急忙乱糟糟地探出去开火，也不知道打没打中，但是子弹横飞至少形成威慑，这一会儿樊澍已经甩转了车头开出别墅区，飚上主道了。
　　魏天赐这才坐回来，有些恍惚直接把手握上打空了的枪管，烫得一个激灵清醒了，脸上逐渐露出狂喜的神情，肾上腺素飙升，“操，真他妈带劲！刚刚那人打死了没？我打死的！敢惹小爷我，脑袋都给你直接爆开！”
　　虽然他这样的公子爷玩枪也不是一回两回，但平常怎样也轮不到他亲身上阵，这种真刀真枪的枪战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兴奋褪去，恐惧立刻排山倒海地袭来，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心跳也久久不得平息：“喂，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我的命？！”
　　“还不明白吗？是你义父的人。”樊澍看着后视镜，对方的车已经跟了上来，他一个急转，钻进一条巷道。魏天赐的脑袋狠狠撞到车窗上，非常不满地骂道：“你会不会开车？你要往哪开啊？赶紧给我去桂龙那边，我的人都在那边！只要找到他们——”
　　樊澍无语，心想我怎么给自己找麻烦，来给这个大龄脑残孤儿做慈善来了，“你的动向你义父一清二楚！”他吼道，“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吗？他不想留你了，你拥有‘茧房’的事纸包不住火，知道的人太多了，桂龙商会参与的人也太多，是个定时炸弹！他要趁这个机会，把你们一股脑都清了，毁灭证据——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太子爷一下子怔住了，不过，他倒是没有对“父子亲情”的稳固程度产生疑问，在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心念电转之际，脑筋也转过来了：这会儿所有相关人士全为了他聚在美食街茧房上方的办公室里，但凡出点动静，就能干脆利落地一锅端了。如果对方已经派人来做掉自己，那么也一定早就有更多安排在那边，说不定一把火、一场爆炸，就全都干脆利落交代了。
　　“我，那，我该怎么办？”他一把掐住樊澍正在挂挡的胳膊，“对，你送我出城，你得救我！”
　　樊澍没空理他，喝道：“趴下，松手！”一面紧张地注视着后视镜；魏天赐还在那大叫，“你只要送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
　　樊澍猛地一打方向盘，顺势歪过身子，用半身重量加上胳膊压着他的脑袋往下一按。“小心！”
　　一梭子弹从全空的后窗飚进来，击碎了前窗，玻璃像雨点冰雹似的劈头盖脸砸了满身。
　　“趴好！”特工喝道，车子仍然在高速飚驶，似乎有两个轮子腾空又落地，惊险地转过了狭窄的夹角。魏天赐不敢抬头了，他那柄装饰用的小枪子弹也打空了，这会儿只能抱头蜷缩在手套箱的位置，感觉碎裂的玻璃割破皮肤，和流下的鲜血一起滑入衣领。
　　“操，他们追上来了，这是在把我们往桂龙那边逼啊！……他要我死！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有办法！”樊澍吼回去，魏天赐像陡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才发现自己头顶滴淌下来的血里有一半来自樊澍的手肘，在刚才那一轮枪击里，右臂到肩膀豁开了一道血口子。
　　那感觉很怪异，好像时间突然拉长了，血珠子落到头顶是温热的触感都感觉得到。魏天赐好像第一次认识到眼前这个人，原先只是觉得他没意思，三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满足不了自己施暴凌辱的欲望；放了他又泯然众人，连句好听话也说不出来，可也挑不出什么错，好像一滴淡墨洒进白水里，一会就没了踪影。这样的人，平常连给他当保镖他都看不上，嫌不够威风酷炫；可现在，曾经威风八面的太子爷，居然在生死攸关之际得靠这个当初被自己像狗一样牵着的人来拯救，让他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挫败感。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把茧房捐了。”樊澍撕开衬衣一侧，扎紧上臂，声音从牙缝里咬出来。
　　“哈？！？！你说什么笑话，我想捐也得有人要啊？！”
　　“有的，比如O协。改弦更张，和OMEGA协理会合作，怎么样？”
　　魏天赐一怔，一大堆话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喉咙口生生哽住，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老不死的要那么忙不迭地让他销毁‘天使’——原来如此！原来是不想落进O协的手里！
　　可他还没有就此讨价还价，突然一声巨响化作声浪劈头盖脸拍来，巨大的爆炸力道仿佛从脚底腾起，整个地面都嘭地往上蹦起来，车本就开得飞快，这一下不稳，樊澍也稳不住方向盘，只听哧地一声，一侧的车身已经重重地甩在了墙上，撞进小巷里的垃圾车屁股，又往前推了好远这才停下。
　　眩晕中，警报、鸣笛和人们慌乱的呼喊声时远时近，眼前隐约出现晃动着的荧光，化作一块半透明的红斑在视网膜上闪烁，是前车撞碎的尾灯。樊澍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眯起眼，看见不远处腾起的烟雾。魏天赐也灰头土脸地推开变形的车门滚下来，血和垃圾的臭味一起呛进喉管，咳个不停。
　　“走！”樊澍拽起他，两个人离爆炸地点太近了，耳朵里嗡嗡响着回音。街上似乎传来哭嚎惊叫交叠的怪声，远处隐隐听见警笛和救护车的响动，一切都失去了平衡似的，在浑噩中遥远地摇晃着。
　　怎么办？这下子全完了。魏天赐心想，我怎么能跳得出老爷子的掌心呢？我早该想到的。他在让我去销毁天使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我给他当了一辈子的儿子，尽给他占口头便宜了，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这会儿连命也要搭上啦！
　　正胡思乱想悲观之际，手里突然啪地被拍进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拿着，”樊澍说，“接下来分头走吧，后面有人追来了，你先找地方躲一躲。”
　　“！！”魏天赐低头一看，手中赫然是樊澍的配枪，他自己那一把是袖珍枪，射程不够，打空了子弹就丢在了车里，刚才一阵混乱当中，早不知道被撞到哪里去了。
　　“没多少子弹了，你省着用吧。”樊澍倒没想那么多，把枪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就走。
　　“……你，你要去哪？”魏天赐一下子慌了手脚，忙不迭地追上去，“喂！你别丢我一个人啊！”
　　樊澍无语了：“我去救人！”
　　“哈？！疯了吧你？这么大的爆炸！”
　　“所以才要去救人啊！”
　　“你神经病吧？！当英雄上瘾啊？你扔我一个人怎么办啊！我后面有一群杀手啊！老头子雇了杀手要杀我啊！”
　　樊澍懒得理他，纵身撑过堵得横七竖八的车辆，越过惊慌失措逃开的人群，冲进事发现场。
　　繁华的桂龙美食街仿古建筑的廊门已经垮塌了一半，里头烟雾腾绕，火光冲天。哭喊声并不刺耳，只是显得遥远，成了铺在到处灰蒙蒙烟尘里的一层底色。樊澍咬紧牙关，顾不上轻伤逃出的店主和居民，往位于街心坍塌的位置跑过去。他有些懊悔自己和李局还是分析失误，他们原本觉得可以先控住魏天赐，公开捐赠“茧房”，消息一出来，那一位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谁料到对方手这样狠，硬是后发先至快人一步，居然不眨眼就把这里给炸了，闹这么大动静，连会引起多大的后果也不顾了！
　　面前的路都被倒塌的房屋和塌陷的地表给闸断了，几个人正哭叫着从里面拉出一个血呼啦扎的人。樊澍眼神发冷，难以想象这一切悲剧背后的推手，居然曾经是他们衷心信赖的领袖。
　　受伤的那只胳膊被人重重一扯，疼得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到魏天赐站在他跟前，喘着气大汗淋漓，居然跟着他一路追到了这里。
　　“发什么呆呢！”太子爷以为樊澍是因为前面路断了才停下来的，他被先前的追兵打得怕了，这时候频频四顾，总觉得黑暗中有窥视着他们的眼睛，远处人群里所有逆行的人的身影也都显得刻意，生怕下一秒一颗子弹就要击中他的眉心。
　　这种情况下，他哪里敢在空旷的地方多做耽搁，一把扯住樊澍往旁边巷子里一拐，“跟我来，走这边！”
　　他是这里的地头，自然有绕过其他人耳目、能够私自出入的私人通道。两人闪身进了旁边的巷道，魏天赐抓紧推开其中一扇暗门，熟门熟路地印下生物触发指纹，通道前面的障碍就自动打开了。
　　“从这边能通到我的私人会所，不过他们应该在办公室那边，从这边走！”
　　“你怎么跟上来了？”
　　“我有什么办法！”魏天赐怒了，他倒也不傻，“你枪里就剩三发子弹，顶个鬼用？他们不就想把我们逼到这里面，好借爆炸的名头一起把我解决了吗？我还不如主动点，他们也没想到我会自己进到爆炸场里面吧！”
　　虽然这么梗着头皮说了，但魏天赐一只手掐在樊澍手肘上，快把他胳膊掐青了也没放，让这个场景显得十分滑稽。
　　樊澍点了点头，倒也不戳破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对，反其道而行之，到这里面他们反倒不好找。”
　　他们飞快地通过了被爆炸震得一片狼藉的私人会所，才发现前面的山墙已经坍塌了半边，更前面的商馆就更惨，整个房顶已经看不出形状了；里面传出的呼救声听不出字句，断续着却愈发撕心裂肺，不忍卒闻。
　　樊澍顾不了危险，直接越过山墙，撑开一道扭曲的钢筋，从缝隙里往事故现场里面钻。
　　“！！！喂，这他妈随时都会继续塌或者二次爆炸吧？”魏天赐喊。“进去又能怎样啊？说不定已经全死了，还要搭上一个你！”但眼前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原地站了片刻，只觉得一秒比一秒难摊，四处的墙壁上好像到处都有眼睛，那些声音即便堵住了也会顺着皮肤的脉络爬进来，又让他想起难忘的生石灰气味，还有无论多么嘹亮的口号也掩盖不住的尖叫声。
　　“喂、你等等……等等我啊！！！”
　　他一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樊澍倒不是莽撞，他在这里经手过“脏活”，知道这楼栋底下连通着茧房，茧房本身就有无数条废弃的垃圾通道，建造得极为隐蔽，因此才敢借助这种手段贩售和销毁‘天使’；地下污水处理的通道又联通着更宽阔的地铁轨道，空间很大，又因为曾经是地铁站的关系，结构稳固，说不定还有足够转圜的生机。
　　果然，等好容易爬进去，只见坍塌的楼板岌岌可危地叠出一个狭小的空间，爆炸将楼板炸穿，炸出一个老深的坑洞直通茧房；很多逃不出去的人都跌进了最底层，上层的人也为了躲避管道引发的泄露、坍塌和火灾往底下的大空间逃生，蹲在齐腰深的污水里四处摸索，眼睁睁地看着污水越涨越高，体温迅速流失，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樊澍咬着手电，凭借过硬的体能硬生生攀挤过只剩下裸露钢筋的狭窄楼板之间，爬到被炸穿了的坑道边缘。坑深有三四米深，没有工具爬不上来；底下少说聚集着十几个人，掸眼一看，几个都是老熟人，是桂龙美食街里说得上话的熟脸孔。不少人都受了伤，周围环境岌岌可危，即便没有二次爆炸，显然这暂时的一小块空间也要塌了，必须立刻转移。
　　人们在朦胧中陡然看到一丝光亮，都急忙地挣扎喊叫起来：“救命！救命啊！”
　　“来人了！我们有救了！”
　　“是我！”樊澍应了一声，药房的阿易先认出他来，惊讶地喊了一声：“澍哥？”正在给人做包扎的陆医生抬头也看见了，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老樊？你怎么在这里？”人们纷纷地抬头去看，这个被魏天赐当众羞辱过的警察太出名，不少桂龙的老地头都认得他。
　　身后有个尴尬的人咳嗽了一声，也走出来。人们脸上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太子爷？……”他原本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乱糟糟的，浑身脏污，全身的定制款上全是被钩开的破口，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连樊澍也不由得回头看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家伙仗着年轻身体好，居然也硬凭着胆怯和一口气跟着他爬过了那么一段路。
　　魏天赐被看得脸上一阵红白，脖子一梗，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干什么？！怎么着，你们还当是我害了你们啊？一群蠢东西！”
　　众人一时默然，心想我们正在争执茧房的所属权，突然这里就爆炸了，一看就是你的风格啊！完全是你向来那种不顾人情、不讲道理、六亲不认的风格啊！
　　但他们也都明白，如果是魏天赐干的，他这时候也应该绝不会出现在这是非之地。
　　“别多说话，保存体力！”樊澍说，他观察了周围环境以及受伤的人群，因为在这里的多是商馆要员，大多年纪较大，身体肥胖，再加上受伤，想要像他们刚才那样原路返回，恐怕极难。
　　有几个年轻人却眼尖：“喂，你们从哪里进来的，是不是那边可以出去啊？”说话间，甚至害怕自己来不及逃生，争先恐后地要往上爬。原本就岌岌可危维持平衡的结构被人们攀爬的重量以拉扯，变得更加危险。
　　“这边塌了出不去！”樊澍急忙说，话音未落，突然不远处又轰然一响，整个地基都跟着摇晃起来，歪斜的瓦砾和勉强支撑住的平衡开始崩塌，所有人都啊地一声，站立不稳摔倒在水里，刚刚往上爬的几个人立足点坍塌，好像流沙陷坑，伴随着惊呼声一下子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掉进了哪里。
　　“找茧房！趴下！”樊澍叫道，茧房单间是依托原本的地下轨道修建的隔间，单间串联的设计在这样岌岌可危的环境里反而最为稳固。许多人再也顾不上别的，能够活动的人急忙冲进最近尚且完好的茧房，一时间原本一间狭窄得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间只容转身的盥洗室的单间里挤了五六个人，转身都困难。
　　近期都没有人清理的狭窄单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豢养牲畜般的气味，床上仍然静静地躺着靠饲管滴喂生活的某种“动物”，它全然不知灾难和恐惧的来临，仍然静静地张着眼睛、膨大的小腹轻微地起伏着，在一群人大汗淋漓肾上腺素飙升的恐惧中，听得见它平稳的呼吸声。
　　狭窄的空间令人们被迫地挤在它的床边，和它皮贴着皮，肉贴着肉；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蔓延起来，虽然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享受过“它”的服务，甚至依赖于它赚取钱财和带来客流的供养，但这么紧密的接触却似乎头一次发现：
　　原来它的皮肤也是热的，是和我们同样的温度；原来它也有脉搏，也有心跳，透过皮肤的血管清晰地传达过来。它像是熟睡着，那平稳的呼吸发出安然的鼾响，让一切天旋地转中的恐惧都如同坍塌在头顶的瓦砾一般重重落地：曾经刻意忽略过得事实突然被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逼得人不得不去看。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挤在房屋的边角，不愿意靠近那发着腐烂臭味的、活生生的、有脉搏和呼吸的安详的活物，他们也终于感到了荒谬——为什么它会被叫做“天使”呢？
　　坍塌的重响在这小小的茧房之外轰然落地；但房间里的他们却静默着，环绕着仅有的一张狭窄的床铺，只能够直面着肮脏的床单上酣然的活物，甚至不敢呼吸得重了，好像怕会打破它那永远安宁祥和的美梦。不知过了多久，坍塌倒戈的隆隆声终于停止了，习惯了动物圈养般的臭味之后，也逐渐能闻到四周腾起钻入的呛人的尘土味道。有人终于忍受不住了，伸手轻扯了一下“天使”始终蜷起弯折如青蛙般的腿，另外几个人感觉寒毛都炸起来了，叫道：“你搞什么？！”
　　“……不、不搞什么……我就是……就是……”先动手的那个人结巴起来，他似乎也很难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很奇怪啊，它的腿原来是不能放下来的啊……”
　　陆医生叹了口气，“别想了，从出生就是畸形的，骨头太软身体太重，是站不起来的。”他简单地说，打破了这种怪谲的沉默，从狭窄的盥洗室里扯出一条发霉的浴巾，围观的人们如获大赦，七手八脚笨拙地将那条浴巾给它盖上了。不知为何，只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却让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重，等终于做完时，人们都不由自主地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还有人在吧？”外面传来窸窣的响动，听上去是樊澍的声音在喊，“上面暂时不塌了！但是我们得迅速转移！”
　　人们从躲避的狭小鸽舍里探出头来，歪曲变形的房门被艰难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樊澍站在低处齐腰深的积水里，一手提着魏天赐的衣领，一手拽着刚才来不及进去躲避的药房易仔，将他们从倒灌的积水坑里拖出来拽到一边略高的台阶上。
　　“转移！往哪里走啊？”
　　“在这里等救援怎么样？”
　　“对啊！好多人受了伤……”
　　樊澍啐了口嘴里的血沫，“救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来，而且，说不定还有炸药，还有第三次爆炸。”
　　魏天赐刚刚被爆炸震得直接掉进炸坑，差一点被钢筋扎穿了，还好樊澍把他及时拖了上来，这会儿劫后余生，胃里全是污水，呕了好一阵子：“得了吧，救援！你们还以为这是事故？我人就在这儿你们狗眼还看不明白吗？这是灭口！灭口！”
　　“没时间争了，两次爆炸了，谁也包票不了现在这些结构能撑多久，”樊澍冷静地说，“我清楚这里的构造，信得过就跟我走，从这里越过下面半层的‘垃圾处理站’，就可以通到以前的废弃地下铁枢纽！”
　　‘垃圾处理站’，是专门分类处理死亡了的‘天使’和怀孕了的‘天使’的垃圾分类处，也是这里的这些商人最讳莫如深的地方。
　　在这里的人虽然多半都来过茧房“消费”，但他们养尊处优，哪里下到过最腌臜的、处理‘垃圾’的地方去过？樊澍却连通风管和夹墙的位置都摸透得门清，这时候让几个人一起拆开茧房的隔墙，从水箱管道后面绕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层狭窄坚固的通道，看上去是以前老式地铁的排风竖井，可以顺着通到再下一层，都不由得欢呼了一声，就要鱼贯而入。
　　“喂，我说，”突然先前一个人开口了，他指着那张脏兮兮的、恶臭的床，“那，……它怎么办啊？”


第88章 公共知识
　　沉默突然投入了喧哗的喜悦当中，像石头投入波心，以这句话为起点，沉默的觳纹向四周骤然扩散。要是往常，他们肯定会说“自己活命都顾不过来了，管这操蛋的闲事！”一个物件儿，丢了不就丢了么？虽然是赚钱的家伙，但是这会儿也没得赚了，保命要紧。
　　但经过刚才一役，不知为何，好像经过了一场奇妙颠倒的生死，彼此的呼吸血肉都混成了一体。但是要说把它也带上，却也好像有什么地方错了，好像在带与不带这么简单的选择之间居然存在着一道警铃、一根红线，标榜着那是决不能越过的界限。明明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却好像一切都被按下慢放和暂停键，听得见血液搏动和耳鼓里尖锐的刺声。他们害怕这尖锐的沉默，希望有一个打破沉默的由头；却也害怕打破沉默的声响。
　　谁都好，谁来……
　　突然有个声音大咧咧直接穿进来，嘭地一下在寂静中炸开：“干什么还愣着，赶紧的，搬走啊！”魏天赐一边嚷着一边拨开人群，指手画脚，“快点，还有没有了，都打包起来一起带走，抓紧！”他看众人都一动不动，急着解释，“这里之所以会炸，还不是因为这东西！现在云城老巢的生产线给一锅端了，不就只有我们这儿有剩的了！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懂不懂？你看啊，老爷子怕败露，O协想要拿……拿去干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药要用啊？总之就为了这个！拿着都拿着，能带多少带多少，要活的，都扔给O协那群人，他们要收！保命的玩意啊！等这东西给了O协，让他俩对上，就没我们的事了！”
　　他虽然这样说，其实自己却不敢上去碰它，对他来说，云城留下的阴影恐怕会伴随着所有梦魇里的尖叫，萦绕他一辈子。
　　可其他人那口提着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刚才的紧张好像变成了笑话；魏天赐的话糙理不糙，一下子打破了那种诡异的沉默平衡，把一切又回归到商人能够理解的范畴上来，复杂的人性就再次变得简单，变得可以计算了。
　　樊澍也没想到他误打误撞带这位祖宗来还有这种功效，一时间哭笑不得，但倒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要是就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带不走这么多原先的“商品”。但现在……
　　樊澍三两步跨到前面，像要当先示范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那样，一把抱起了床上酣然平和的这种‘生物’。它细小的四肢陡然悬空，条件反射地开始轻微地挣动；还好有那条救命的浴巾，看起来让一切像一个稍大的襁褓。
　　怀抱里的触感相当……奇特。樊澍调查追踪天使线的交易到货源渠道这么久，这也是第一次和这完全丧失了行走功能、可谓只剩下***官效用的‘生物’产生了最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他习惯了这种气味，习惯了所有扭曲变形的肢体和人们谈论它们的方式，他甚至参与过很多次相关的交易，他清楚它们的豢养、生产和供货渠道，知道它们像某种养殖的牲畜一样，从生产到出栏的周期不过半年，又最终如何被消费殆尽的。他观察过它们诞生时的胚胎，也切割过它们死亡时的骨肉。
　　但今天，他终于能够把它抱在怀里，永远无法支撑身体重量的四肢终于能够行动，离开那张脏污的、伴随它们短暂一生却始终无法挣脱的床铺。
　　——
　　凌衍之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悦耳的提示音。那和外面成千上万OMEGA收到的来自协理会的官方信息一样，是登记在册的OMEGA才会锁定、接收到的专用信息，平常，这条广袤的网络多半被用以监控OMEGA的出行路线、社交网络平台，以及某些情况下的紧急定位；现在，这条渠道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它用来讲述真相。
　　实验证明，作为修改裁切弗林酶切位点后形成的人造弱毒株HMLV-2，直接注射在HMLV-1携带者和感染者体内，并不能对同源病毒HMLV-1起到抑制作用。但它又确确实实地起效了，就在现在被大家按编号011的谐音取名叫做“凌依依”的女孩身上，显示出令所有人垂涎至于贪婪的“希望”。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为什么凌衍之就曾经敢断言，目前世界上其他组别开展的研究都暂时不可能得出正确结论？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凌衍之看着身边玩着玩具不亦乐乎的小女孩，她已经是全世界的焦点和核心。二十年来第一个正常活到这么大、可以不在过滤区域依靠合成食品生存、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的女性。“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的核心是因为一个奇迹的女孩。在她身上，纠缠的不稳定的RNA终于达成了平衡，奇迹终于发生了。”
　　“这里有一个障眼法。因为其实真正发生了奇迹的并不是她，而是在无母体情况下诞育的过程。与通常采用克隆胚胎技术和人工羊水技术诞生的女性不同，她是由OMEGA冒着极大生命危险诞育下来的女孩——而奇迹，其实就发生在诞育的过程当中。”
　　透过落地玻璃窗，凌衍之看见楼下焦虑等待在医院外围久久不愿离开的人，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呢？单纯是为了能够救命的疫苗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不是遵循O协的安排躲进隔离区域里更为保险吗？但他们仍然挤在这里，像借助着规则里的便宜，摆脱平常连出门都要受到监控的不自由，以行动宣告着不满，实行了一场迟到了许久、或者说是压抑至今的游行和抗议；又像是守卫安全的志愿者，组成了一道人为的铁壁。
　　他如今对着视频，录下一段将发送给各大媒体的新闻稿，更详细地解释发送短信后必将引起的轰动。同时，也有早已准备好的相关论文同步发布在权威杂志上。但这时候他却有些走神的恍惚，可能是先前抽血的后遗症。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信息发送出去之后，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随后发生的许多反应可能从根源上变得无法控制。但是……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突然无端地觉得心慌，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绞紧心悸，惶惶然有些想要寻找某个身影，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凌依依喊他他不理，就大为不满地拿玩具砸他的腿，这倒霉丫头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小东西啊？你看樊澍那样的，根本就一碰到她就毫无原则了，智商好像飞速下滑，连讲话也变成大舌头。凌衍之把她举起来，歪着脑袋思考是她出了问题还是自己出了问题。
　　小姑娘不领情，噗噜噗噜地朝他吐口水。
　　“……什么毛病啊！”凌衍之无语了，到底怎么样才会觉得这种生物很萌啊？你们的脑子一定都炸坏了吧？樊澍不是成天都奶爸似的追着她屁股后头跑吗，宠得恨不得上天了，怎么都没教出来一点儿配得上万众瞩目的那种公主样呢？
　　他点着她的鼻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怎样啊？不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吗？”
　　女孩懵懂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这世上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宣言。她的口水挂在那儿恶心吧唧地要流不流，凌衍之只好无奈地拿纸巾给她揩掉。
　　“本来这世上就不该所有人都喜欢你。如果有，那你就一定要小心了，因为那肯定是个陷阱。我不喜欢你是为了教育你，即便将来所有人都喜欢你，把你捧得上天入地前无古人，我也希望你记得，记得还有我不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一个会吐口水的小女孩儿，不懂得文明，长得也不好看，至少没有我好看，你要有我这么好看是需要多努力的，你知道吗？”
　　凌依依漆亮的大眼睛地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自以为是地回答：“乌拉乌拉！哈！哇哇！”然后手脚挣动起来，脑袋乱扭，不愿意被他抱着。
　　凌衍之突然明白了她在找人——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她正在为那个人的缺席而大发脾气。头一次，他和这个小丫头心有灵犀了，她柔软的身体和眼神里的惊慌都有了熟悉的意义。
　　“别找了，他不在，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他肯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回来的。”
　　他轻轻地说，勉为其难地拍着她的背，突然心中有一丝嫉妒在纠紧，“你有什么好伤心的？你以后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会慢慢地长大，你们一直都能在一起。”
　　他拿起手机，点开刚刚收到的那条公共信息。其他OMEGA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感觉呢？也许有些人也会很愤怒，有些人会很绝望，甚至还有一些人会遭受本不应该遭受的对待。也许法律要重修，也许社会要再度动荡，他甚至听得见人群的骚动，震惊，抗议，似乎不满O协将责任推给他们；他们会诅咒、谩骂、攻击他，但也会在逐渐习惯了的安逸的顺从中被迫地疼痛地站起。要用自己的双腿走路，总会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每一步都是一个血印。
　　让他们来指责我吧，让他们给我树立雕像，再往上砸满烂菜叶和鸡蛋。让他们把我骂做女表子和女支女，再为我正名。让他们在将来的痛里用争论谩骂攻击我来作为发泄痛的方式，因为我已经不会在意了。
　　凌衍之笑起来，他突然想要喝一杯，一场烂醉，就像当初自己精美地暗自考量，一步步布置完家中的“案发现场”，然后站在阳台上那样。要跳下去其实相当艰难，他不是第一次站在那牢笼般的窗台上，看着被安全栏分割成细小碎片的天空，却始终鼓不起那样的勇气。为什么要主动地选择痛苦？绝大多数的ALPHA不是恶魔，反而是善良的圈养者；只要你乖顺地遵循相应的要求，放弃某些也许可有可无的权利，依照标准的模具找准自身的定位，幸福而平静的生活也不过唾手可及。
　　但他望着铁窗外的天边，快要傍晚时的落日将天空染成斑斓层叠的色彩。每一天他站在这里，外面的天空的模样都是不相同的，它在变化，在流动，在他眼前华丽地铺展，浪漫地消亡；而他却只能停在这里，日复一日，像一块只会增加灰尘的、舒适的石头。
　　在那样的日子里，他在心底细小无声地呼救着：谁都好，谁来，给我一个由头，或者从后面推我一把。
　　终于，他等来了推了他一把的那双小手。那是一个孩子——他从未谋面的孩子。
　　原来再回望时，那小小的窗口如此狭窄而简陋，并不可怕。我跳下来了，我受过伤，但伤会痊愈，我会重新站起来。
　　现在，轮到我来推你们一把了。
　　那条信息的标题上写着：OMEGA就是这个世界的疫苗。
　　但刚刚点击阅读内容，屏幕上的画面却陡然切换显示成来电的标识，是内部的专线转接到他的私人线路上，说明是较为紧急的情况。他没选过什么铃声，就是最普通最烂大街的“默认铃声”，大概凌依依也早在实验室里听得烂熟，一听到这个响动就跟着旋律呀呀大叫起来，十分兴奋。凌衍之只得一手托着凌依依的小屁股蛋子，把到处乱爬的她摁在自己肩膀上，一边接通了内线。“怎么了？”
　　“凌老师，”他们现在都这样叫他，毕竟他没有相应的职称；来电的是前台的工作人员，对方在听到凌依依的叫声后连声音也变得柔软了，带了点满足的笑意，“啊，是依依在闹吧——有一份给你的快递。”
　　“……？啊？我没有快递啊？”
　　“其实不是寄给您的，是寄给金院长的。据说是非常重要的资料，必须本人签收。但是金院长现在在四级隔离区域进行全封闭实验，正常情况需要六个小时才会轮班。”那头顿了顿，“对方说如果是你也可以。”
　　凌衍之微微皱眉。是我也可以？非常重要的资料？他突然没来由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站了起来，“谁寄来的？快递员……不对，带东西来的人还在吗？”
　　“在啊。”接线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要问他具体的情况吗？我把电话交给他。”
　　凌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他听见电话里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啊，凌老师。有一阵子没见了。”
　　——是虞涟！！
　　“你想要干什么？！”
　　“怎么反过来问我……”虞涟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他一贯谆谆善诱的风格，“不是你们说需要这个吗？我只是给你们送过来而已。这样重要的数据库，你们也不敢随便相信其他什么人带来的吧？肯定要亲手交到你们手里才放心啊。”
　　没错，他们的确在暗网和虞涟联系上了，希望能够交付存储有大量“天使”原始信息的数据库，用于重要的RNA多碱基酶切位点的变异比对。但是，没有人想到虞涟居然大隐隐于市，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投奔A国政治避难时居然在Z国亲自现身，又是在这样敏感的时间节点上！
　　“……我猜，就算我说‘好的我收到了，你放门口快递柜里就行’也是没用的吧？”
　　“别这样说啊，我们也好久不见了，难得的机会，不请我喝杯茶吗？”虞涟淡然地说，“别人我不敢说，你是见过我、知道我的，你知道我做得出什么来。你觉得，我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直接过来吗？我就是敢放下所谓的数据库转身就走，你敢要吗？又或者，我就这样转身离开，交易一拍两散，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别的损失；我还知道有别的买主。但你们能承受这种损失吗？”
　　毕竟，这种无序的状态已经持续了20年，构筑了另一种形态上的有序；大量坐拥社会资源的享成之人，开始享受到现有的好处，不愿意见到自己被新生力量所取代，不愿意回到原本的社会秩序当中了。只要没有新的力量介入，现有的社会阶层就会是稳固的，他们所拥有的资源就不会被瓜分，他们的生命会最大限度地被延展。这样一部分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总是会从实际行动上尽可能遏制新生命的诞生，或许——这才是历经20年也没能真正突破科学壁垒的根本原因。
　　凌衍之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阵失血眩晕后的恶心，他强压下去：“那你要怎样？……金老师的话，我不能替他答应见不见你。”
　　虞涟的喉咙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不会在乎这个……我也不是为他来的。”似乎有话被他咽下去，有些好笑似的弯着嘴角，低声说道：“我想见的是你，凌衍之。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吗？你真的以为，把所谓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把共有知识转变为公共知识，你就已经胜券在握了吗？你们科学家都这样……你也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所以你们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追求的答案总以不科学的形式呈现。”
　　“相信我，其实没有人关心什么该死的O-linked聚糖结构、粘蛋白样结构域，或者ABCD的苯丙氨酸。假如这是一个漫长而横亘了所有苦难的故事、而你要让它在雷动的掌声中落下帷幕，得到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结局……你知道还缺少什么吗？”


第89章 拮抗平衡
　　半个小时后。
　　凌衍之气冲冲地闯进金鳞子的私人实验室，扫描仪发出悠然的蓝光，核准通过后打开感应门。无论多少次凌衍之都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好像把自己泡在一缸蓝墨水里。
　　工作台那一侧的背对着的旋转椅转了过来，在上面坐着的当然不是正在封闭实验中的金鳞子，而是另一位不速之客。他朝凌衍之微微一笑，反客为主地占据了主场优势：“凌老师，我们又见面了啊。随便坐吧。”
　　凌衍之喘了口气，心里把金鳞子骂了一万遍。该装情圣时不装，不该装的地方倒是滴水不漏，你是周朴园吗！你们分手都几年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把他的权限从这里删掉吗？！
　　虞涟也看出了他的腹诽，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根本就是忘了有这件事。只要是有迫在眉睫的重要研究，他别的什么都不记得。”同时示好地张开双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数据库’放到显而易见的位置上，“放心吧，我也是过了你们的安检才进来的，我只有一个人，身上除了这台电脑也没有什么杀伤性武器，我自己也算不上电脑专家。这里的防护系统好歹也有李嘉熙坐镇，就不用担心我一个三脚猫来搞什么黑客的工作了吧。你干嘛要害怕我？”
　　凌衍之冷冷地说：“我没有害怕你。我只是想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
　　虞涟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吗？真可惜……我原本以为，如果有人能明白，那也只能是你了。不过，人和人有时候就是没有办法互相理解……哪怕是相知相识多年的人也不行。我早已在这上面得到教训了。”
　　“不过，我选在这里和你见面，就是想要我们两个人，不受打扰地单独面对面、敞开心扉谈一谈。”
　　凌衍之深深地注视着他，最后放平了心态坐下来。距离金鳞子他们从封闭实验中出来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人手不足，他也决不能让这件事干扰了这次最重要的实验结果。“好吧，你说吧，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可谈的呢？又或者，我要跟你谈什么才能让你满意，把数据库交给我们？”
　　然而，虞涟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怀孕多少周了？”
　　凌衍之的呼吸猛地一顿。
　　“不用瞒我我也能猜到。已经有20周了吧？”他淡淡地看了凌衍之周身，过于瘦削的身子上面，小腹的凸起已经难以掩盖，比起下意识覆在上面的双手和手腕的细瘦苍白、青筋暴出，密密麻麻的针眼遍布血管上方，那份肥沃的膨大看起来就显得尤为不正常。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急着撺掇要这份数据的私心……？那就是这些非法的数据当中，其实最多的是包含了境外对于提前提取胎儿进行体外培养的全面数据——为了进行大量如同凌依依一样的无菌豢养实验，‘天使’就如同小白鼠一样，是基因与人最为相近的样本实验品，这方面的资料一定是最全面的。目前，我们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体外培养的成活时间即为20周，但是成活率仍然相当低。”
　　虞涟笑了笑，他脸上一贯温文的表情似乎随着笑容裂开了一道罅隙，透出点旁人难以察觉的古怪。“那些ALPHA在意不到，但我闻得出来，你身上也有了那种腐败的味道，那是OMEGA与死亡相伴的味道，越是临近腐烂就越是美丽，好像明日黄花……你也快要死了。”他伸手出来，状作亲昵而自然地要抚摸凌衍之的腹部，“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对吧？”
　　凌衍之感到浑身汗毛直立，他在对方几乎触碰到他小腹时陡然站起，啪地打落了对方伸过来的手，椅子在他身后被撞得乓地歪倒在地。“——你干什么？！”
　　虞涟脸上的罅隙消失了，他又变得好似一尊无暇的雕像。“你知道吗？OMEGA协理会的主席先生，自从ABO定级制度实施以来，每年潜逃偷渡云城的OMEGA有数万人，并且指数线逐年递增。我从两年前开始秘密救助偷渡的OMEGA，有时候把他们从买主手里买回来，有时候把他们从妓院里救出来，甚至有时候是把他们从黑医的手术台上拽下来、从非法科研团队的埋尸坑里把还没断气的人刨出来。你不会想知道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在躲避人贩、当地武装和猎户的狩猎之外，我们还要不断去救人；即使死亡率高达70%以上，我们也不得不去做这样的事。我的确似乎有过一支团队，但却又似乎没有：因为人数总在变动，不断有新人补充进来，不断有熟悉的队友死去——病死的，生育而死的，被杀的和自杀的。”
　　他眼神飘远，仿佛在看向不知名的某处虚空，
　　“当然，托你的福，如今我再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自从你打碎了我们的计划之后，云城对OMEGA的抵触就干脆从暗面转向了明面，甚至可以公然支持猎杀——猎户们和所有人都可以按照‘抓捕嫌犯’的标准来抓捕OMEGA，谁又愿意去查实一下这位OMEGA到底有没有参与所谓的‘暴乱’呢？由于我们很可能携带二型病毒，所以直接击毙也是默许的……还有一部分逃往他国边境的，目前为止都下落不明；最后能被‘遣返回国’的，可谓十不留一！……你知道在你‘英勇’的行动过后，有多少在云城苟且偷生的OMEGA死于非命吗？”
　　凌衍之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指责显然有些荒谬，可心底也有一块似乎被猛地蚀空，再把剩余的部分狠狠揪紧。那些人似乎与他无关，可却也的确与他有关。“所以，你是来替他们向我报仇的？……”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又紧接着顿住脚步。凌衍之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圣人，甚至有些卑鄙，很是自私。可是，可是……
　　虞涟注视着他，盯着他的神情里露出一丝轻蔑和不屑。凌衍之的恐惧和胆怯，都从下意识护住腹部的手指的缝隙里泄露出来。
　　“那么多OMEGA的血肉，居然为你这样的小人铺就了OMEGA协理会主席的道路；我们用尽心机想要让OMEGA从生育机器的宿命中跳出来，但你不仅自己给自己套上缳首，又回到了为一个男人生子的圈套当中，还发出了这样的信息，是要把所有的OMEGA都和你一样，绑回生育的贼船上吗？！”
　　“你告诉我……那么多人的牺牲……我们的牺牲，对你来说都一钱不值吗？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你腹中的那个孩子就是即将杀死你的凶手，然而你却绞尽脑汁，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让它活下来？”
　　凌衍之古怪地看着他，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成一团。虞涟身上掩藏不住的恶意令他想要逃跑，可又有一种强烈的剖白的愿望，令他的双脚牢牢地钉在原地。
　　“是，我要死了，我私心想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事情吗？虞涟，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一个孩子，甚至不惜把还没有意识的它形容成杀手？没错，我是OMEGA，我想要逃出现有的婚姻，我反对这样的制度，和我哪怕又爱上了什么人、改变了生育的意愿、甚至想要给他传宗接代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我为什么只能选一边，而你又为什么如此排斥另一边，恨不得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如果我们在反抗的过程中爱上了什么人、愿意为他生下孩子，我们的故事就不再高尚、不再完美了吗？还是说，你也在潜意识里真的以为自己是某种‘教主’，一旦做出了违反教义、不那么伟光正的事，就会玷污你的‘神性’，你的所有高呼着为了OMEGA反抗的大旗就会轰然倒塌，变得像是一场拙劣的爱情游戏？你今天之所以回到这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种极端已经让你无路可走了吗？”
　　虞涟的脸色倏然一阵发白，凌衍之的话语中有什么尖锐地刺中了他，令他骤然抬高声调：“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你为OMEGA做过什么？你如今坐在数千万OMEGA代表的位置上，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善于钻营、自私自利的人罢了！我们在反抗ABO定级法实施抗议被镇压的时候，我们在边境被随意买卖的时候，我们倒在逃亡路上的时候，我们辗转于黑医、嫖客、人贩和猎户手中时，你在哪里操持着你的大道理和你的爱情？你恐惧孩子的时候，宁愿从楼上跳下也要摆脱它；你需要孩子的时候，又宁愿裹挟整个群体为你个人的愿望背书！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论极端？你的所作所为，才是极端的利己！”
　　虞涟从回声中听见自己出离愤怒的声音，从感应门的玻璃镜面里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容。他很少如此失态，这时候居然对自己发火时的模样感到一股陌生：他以为自己早已把所有的火气在当初和金鳞子那场旷日持久的对抗中消耗殆尽了。
　　凌衍之防备地退开几步，两人中间隔着旋转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显示着虞涟先前调出来资料，呈现出被所有OMEGA们、以及媒体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凌衍之踏入投影的范围里，浮在空中的文字就像嵌进他身体里，再借着他的眼耳口鼻生长出来。
　　[……因为ABO定级制度决定的AO匹配生殖的特殊性，以及男性OMEGA的非自然孕育过程，致使HMLV-1病毒遗传在其女性继承人身上呈现X连锁显性遗传，即男性基因供给方只能将迭代致病基因传给其女性后代……与此同时，OMEGA受人工药剂调节的激素水平变动影响极大，干扰了致病基因表达的转录过程，致使合胞体蛋白DNA断裂，形成了由4到7个53BP1蛋白亚结构组成的环形结构，引导胎盘细胞与来自母体的子宫细胞融合，在细胞基因组融合的遗传过程中形成特异性表达……我们将其称为HMLV-1-1结构，是导致即使无菌环境中女性遗传者发病风险的主要原因……]
　　[……而人造HMLV-2由于其致弱性特征，通过突变PCR方法改造目的基因，在弗林酶切位点进行**；但是甲基化并不成功，因此也呈现染色质结构不稳定性。然而其与HMLV-1-1结构产生拮抗后，DSB位点附近形成有序的拓扑结构，能保护DNA免受其他不受控制的酶的攻击，同时提高DSB位点的抗切割因子shieldin的浓度，稳定DNA断裂位点的三维染色质拓扑结构，最终修复HMLV-1造成的DNA双链断裂损伤……]
　　凌衍之的脸色难看至极，在字符荧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惨白，但他仍然坚持着毫不退让：“随便你怎么说、是不是利己都好……科学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即便今天不是我，还会有别人发现！与其被有心人利用，那么不如我来做这件事，把它揭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把决定权交回每一个OMEGA的手里——我和你做的事，从根本上来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虞涟出离愤怒了。他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呀！尊严、名声、荣誉、爱情、肉体……以及绝不能退让的底线！他一无所有，因此也赌上了所有，只剩下孤注一掷让社会崩溃的一点儿知识，希望诱导自然劣汰的阵痛尽早到来。而这个家伙呢？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他为什么要告诉其他人、告诉所有人、人类对于命运的反戈一击，就藏于木马的腹中呢？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逼迫我们像母鸡一样不停地受精、下蛋，因为这就是你告诉他们拯救人类的方法……我们会变成下一任的‘天使’，和那种丑陋的生物一样举起双腿躺在传输带上。我们会在生育和繁殖中耗尽一生，无处可逃！身为OMEGA就会成为某种可悲的、摆脱不掉的宿命……而我们就永远也不能再回到过去，成为一个有尊严的男人，我们过往的一切……永远也回不来了！”
　　在模糊晃动的视界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这是一双OMEGA的手，也曾是一双普通人的手，它曾经纤长、精瘦、细腻，生着文绉绉的笔茧。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它开始变得破碎、丑陋、满是伤痕，被晒成深色又如鱼鳞一样布满皴纹，关节也逐渐粗大肿胀；现在，这双丑陋的手紧紧地箍在凌衍之的脖颈上，力道大得让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发紫，身体如同离水的鱼儿那样在他紧压住的身下挣动着，口涎顺着嘴角淌落下来。
　　“我看到的……未来和你……不同。……”他断断续续地，艰难地用着气音说，“会有人……热衷冒险……也会有人主动成为……OMEGA…………当然有人会……逃避，但也有人会……愿意承担…………还有人……会像我一样……莫名地……想要孩子！…………当OMEGA……等同于英雄………………有一天……我们就能自己选择……尊严和……话语权！……”
　　“住口！！你只是凭空想象、这是假想的乌托邦！”他仓皇地喊着，俯身下去，那些落在凌衍之身上的全息投影的文字光斑便也落在他身上，随着自动播放缓缓向上滚动着信息流，像是某种禁制，又像是倒转的瀑布、逆向的暴雨。那些文字在他们身体的起伏处弯折变形，随着他们挣扎的动作缓缓流淌：
　　[OMEGA是HMLV-2人造弱毒株的天然易感者。随着激素水平上升，HMLV-2会造成对免疫系统的破坏……但是，其诞育女性后代的造血干细胞，可以为他们重建人体造血和免疫系统，再度构成HMLV-1-1与-2型拮抗结构……]
　　这些流淌的文理、枯燥的论据，随着立体的投影仿佛逐渐钻进他们的皮肉，变成腹中那一双小小的手，紧贴着你温暖的**，轻声耳语：
　　喂，妈妈？听得见吗……你去拯救未来，我来拯救你。
　　“……吗……嘛？……”
　　一个稚嫩的声音，几乎同时在真实世界里响起，轻快得像两个音符，在压抑的字节上跳跃过去。
　　一切的平衡被打乱了；虞涟几乎触电似的松开了几乎要折断凌衍之脖颈的手。他们看见，那小小的女孩赤着脚站在门边，她对于近在咫尺的死亡全然不知，就那样充满好奇、又无比坦然望着他们。
　　※※※※※※※※※※※※※※※※※※※※
　　拮抗是一种物质（或过程）被另一种物质（或过程）所阻抑的现象，包括代谢物间或药物间的拮抗作用。


第90章 密室谋杀
　　她的年纪，还没有办法分辨生死的怆痛与威胁，于是在这诡谲的角力当中，反倒成为了超脱于生死的存在，用那样胖乎乎的、滑稽的摇摆着鸭子步走过来，就散发出一股不容亵渎的态势；好像她站在更高的高处，看着的是两个画在纸上的人；她咯咯地笑着，看着他们两个人扭曲交叠的样子，就像看一本打开就会飞出纸蝴蝶的立体书。
　　虞涟猛地弹起身子，松开了正在行凶的双手：仿佛一个被硬弯折了的折叠人，猛地从翻开的书页里弹出来。他的眼睛紧紧地定在凌依依身上，可是脚下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儿，而是某种他害怕的野兽。凌衍之从几乎窒息的边缘陡然坠落到现实里，胸口急遽起伏着，咳得昏天黑地。
　　凌依依不喜欢凌衍之，她和他不亲；凌衍之不爱抱她，不许她在自己身上乱爬，不在她哭的时候冲过来哄她，不耐烦给她讲故事和喂饭，甚至也不用那种哄小宝宝的语气对她宠着说话。他和其他所有对待她的人都不一样，总是冷冰冰的；嫌弃她两岁了还到处乱尿，不愿意好好穿衣服，有时候气得眉头绞起，高高地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可凌依依不懂扬起巴掌的意思，只是瞪大眼睛看他，好像要看他要变出什么戏法。那巴掌悬了半晌，最终雷声大雨点小地落在屁**上，她倒是开心了，咯咯笑着扭。她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那是她生在玻璃罩子的两年当中从没有过的，感觉很舒适、很温暖、很新奇。她也喜欢看这个漂亮的大人为她把脸孔扭成一团，火急火燎地把她塞回樊澍怀里——‘这丫头有病！’每当这时候，她就十分得意了，感觉自己打败了对手，抢回了宝贝。
　　凌衍之也不喜欢凌依依，不像其他人那样恨不得眼睛都长在她身上，他只会在她吃糖时如临大敌地死命盯着，就好像要随时扑上来抢。‘糖球！你们又给她糖球吃！她噎着怎么办呢？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固体食物，衣服都穿不好呢，她不会咽！小心噎气管里卡住了！’‘我当然知道糖会化啊，那不还是难受嘛？你不怕难受，你自己卡一个试试看？’
　　现在呢，他在咳嗽，好像很难过，也像被糖球卡住了气管，眼睛里都是水珠子，雾蒙蒙地一片，身子蜷在一起，整个脸涨得紫红。凌依依心想，我知道，被糖球卡住了是很难受的，还会被骂。她的小脚板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
　　“咳咳咳咳……不许过来……！”凌衍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她吼，她只被凌衍之骂过，也只算怕他一个，登时左脚绊右脚地摔了一跤，结结实实地跌在地上。可这小妮子是不知道哭的，常年在玻璃罩子里的生活让她早早地明白了哭泣不能得到任何东西，同岁的孩子们以哭声来换得关注、博取同情、表达不满，她却没有这种需求，反正全方位的数据监控仪会及时观测到排泄、饥饿水平、体温、情绪等等生理指标。
　　她跌了一跤，就坐在原地也不哭不闹，反而望了望凌衍之，又望了望他身后另一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得到新的“指令”。
　　虞涟定定地看着这孩子胖乎乎的圆脸。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万人相隔的广场上，遥远地瞥见一眼。她肯定不记得了，那时候对她来说，周围的所有陌生的脸孔像海潮一样涌来，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鲜活而可以触碰的、五彩斑斓的世界，而他恐怕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
　　但他们视线对上的时候，隐隐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深处沸腾呼唤，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沉默里慢慢地磨着经久的创口，——孩子像只小鸟儿一样，全然懵懂地在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他鬼使神差地、小心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就像当初在遥远的祭台上时那样，却小心翼翼，像对待某个陌生而警惕的流浪动物，生怕把她惊走了：“过来，到我这里来。”
　　凌依依犹豫了一下，朝虞涟的方向走了几步，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觑着凌衍之，似乎敬他又怕他。凌衍之半撑起身子，他实在缓不过来劲，一口气闷在胸口，往上泛着胃酸混着血水。——不用别人说破，许多事情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他已经进不了高强度的四级实验区域了，很多工作也只得交由别人来完成。他的身体像腐朽生锈的钢铁那样，时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能专注的时间、体力允许的事越来越少，就像火光就要燃尽了。
　　就像现在，他几乎没法从地上爬起来，脖颈上还残着一道乌紫的勒痕，连拉住一个两岁的女娃娃也做不到。
　　“凌依依！……回来！……不准过去……我跟你说过的吧？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虞涟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荒唐可笑的神情，“凌依依……是你给她起这个名字吗？”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跟你姓？……所以，你以为你算是她的什么人……父亲？还是母亲？”
　　并不是这样，那个最初只是个玩笑，大家叫惯了，在誊录登记的时候就不能写作“011”，于是就几乎是默认一样按读音写了下来。凌衍之想要解释，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了，气喘的声音变得好像风箱，在耳朵里形成蜂鸣一般的噪音；下腹钝痛麻木得没有知觉，身体里好像岩浆一般炙热烫人。
　　凌依依不喜欢他，所以也不会听他啰嗦；她是个记不住教训的蠢丫头，还没有人敢骂她。只要房间里有两个以上的人，她就绝不会缠着凌衍之。如果给她自己选，她才不会要姓凌呢。她将来长大了，也许会自己要求换一个名字，毕竟这个名字也太随便了，还附带着很多不好的回忆。……到那时候就让她自己决定吧，到那时候，我的所有的痕迹都会从她生命里抽离消失，什么也不会剩下。
　　他下意识地护住腹部，突然想到这一个‘它’还没有名字。凌衍之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在蔓延，疼痛使得一切的逻辑像一只被打碎了的碗，里头的液体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地四下逸散。……我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因为这样它们夭折的时候我就不会有负罪感。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发现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伟大，那么无畏，那么潇洒；我很想留下一点什么别的，很想要他们记住我。
　　原来我也会害怕，害怕疼，害怕寂寞，害怕死。……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关于稳定DBP位域的想法……关于造血干细胞的提取模式。也许，如果数据再多一些，也许还能有更好的、风险更低的办法。凌依依再长大一点，就可以给她买裙子穿了。她也会喜欢上什么人吗？谁来教她分辨和面对潜伏在殷勤和甜蜜当中的危险？……对了，我还想要**，想要不止一次，想要很多次，**这一个词用得好啊，好像把爱变成了一个实体，那虚无缥缈的情感落到了实处，是指尖的电流，皮肤的温度，是毛孔里贲张的气息。那原来与性是完全两样的，是无数的性里找不来的东西，要从爱里来找。
　　他在混沌中感到脸颊上突然贴了个温温软软的东西，痛就像陡然下去了一半，视野也能凝住了，有一道肉粉色的虚影从眼底滑过去，替他揩拭掉落出的眼泪。眼前的视界逐渐清晰，才看清凌依依凑在他面前，倏地缩紧了脖子，像是害怕他又要吼她；一双大眼睛里却满是担心疑问，又似乎期待着自己的‘魔法’生效，仿佛在说：还痛不痛啦？
　　凌衍之艰难地摇了摇头，朝她伸出手。
　　小家伙眼睛一亮，软乎乎的身子立刻扑了满怀。“嘛——！——”那是满满的、正行将勃发的生命朝气，似乎化作一道能量，注入他即将枯竭的身体，那小小的、蓬勃的心脏汩汩跳动着，就像他的心脏也跟着一并跳动起来。
　　“走，……依依，我们走……”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争吵十分无稽，有些可笑；无论如何，他与虞涟的对错，又值得什么呢？未来是从这个女孩子开始的；他们的争执永远只会停留在现在，但她可以代替他们去往未来。那时候，再让她来告诉他们，到底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好了——答案是一定有的，可能并不在现在，不在眼前。
　　他艰难地抱起小女孩，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促狭地朝她挤挤眼，“……我们不和他玩。”
　　虞涟望着这个奇怪的、弱小的、自私的、卑鄙的、像男人亦像女人的人。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些人会选择他？他是一个十足的小丑，一个真实的荡妇，一个不完美的受害人。他像一只廉价的瓷瓶，上面遍布着庸俗与经不起考究的破碎裂纹，却用最高级的锔瓷手艺镶嵌在一起。他们骂他、歧视他、同情他再消费他，最后却接纳了他，选择了他。
　　连这个孩子也……。凌依依趴在他瘦削的肩头，胳膊环抱着凌衍之的脖颈，一双漆黑的、黑曜石般的眼珠子嵌在圆脸盘上，笔直而专注地迎上虞涟的视线。“呀！”她说，她松开抓着后颈衣衫的手指，往空中挥了挥，又咯咯笑起来，“呀哈哈！”
　　那笑声像一把刀，重重地刺痛了他，亦是崩断了最后一丝弦，他站在金鳞子的总控台前，将安全级别调至高危状态，按下了密闭隔离阀的按钮。
　　这是为了挥发性放射性核素的生物危险度等级为1、2、3的工作场合而设置的、防止污染外溢采取的负压气密措施。私人实验室的外门随着指令下达立刻自动封闭，紧接着，三层透明的弧形防护隔离幕墙接连在眼前升起。
　　所有气闭口开启负压循环，一种单调而轻微的运转和震动声成为铺在耳底的永远也消除不掉的底色。凌依依像小猫竖起耳朵那样，呼地扳直了身子，脸上所有原本的表情都一下子不见了，挣扎着惊恐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隔离带前面，那透明的、用中空玻璃做出来的隔离气闭门从地竖起来，流畅的弧线形透明表层上显示着复杂的监控波纹图样，仿佛地上长出了牙齿，一层一层地打开脚下的隔板，向里紧逼。
　　这狭窄与逼仄的玻璃牢笼、周围的色泽以及上面跳动的监控图像都像极了凌依依当初被关着的玻璃缸，因为本质上都是使用同一种防病毒过滤的系统。但对她来说，这场景却不啻于噩梦重演，瞪大了眼睛，紧紧揪住自己的耳朵，突然放声尖叫起来。
　　凌衍之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涟：“你干什么！！快把隔离系统关掉！！她受不了的！！”
　　“可以。……把她给我。”
　　“………………你说什么？”
　　“把她给我。”
　　“……你疯了？！她就是个孩子！”凌衍之察觉到他神情里的疯狂，紧抱着凌依依不敢撒手，任凭她叫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你也看到了！实际上HMLV-2的效用和她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特殊！”
　　“也许吧，”虞涟缓缓地说，“所以她对你没有什么用……也并不重要。她不是你的孩子，也对研究没有什么影响。更何况……孩子……你不是还有吗？”
　　他手里握住实验架上的一只玻璃安瓿，往桌子上狠狠一敲——尖锐的豁口像野兽的獠牙那样暴露出来。
　　“……你在说什么……”凌衍之紧紧贴靠着墙壁支撑着身体，双腿却支撑不住他自己与凌依依的重量，发抖地往下滑倒。这密闭的环境像狭窄的斗兽场，他退到边缘，却无路可退了。
　　“……你没有发现吗？你在流血。……”对方朝他走过来，声音忽远又忽近；“现在去剖腹移植到人工羊水全循环环境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你靠着这副身子也一定要撑到20周以后……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凌衍之感觉不到，他整个**都是木的，低头看时，发现血迹正从裤管的底部滴落在地上。
　　“我已经把你要的资料数据上传了实验室终端的服务器。”虞涟平静地说，——他似乎有这样的本事，越是疯狂都盛在眼底，便越是看上去像一个正常的人，“那么李嘉熙那边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我的承诺做到了；接下来，你呢？你是真的像你标榜的那么动机伟大吗，你那些漂亮的动机其实归根究底，不都是为了你腹中这个孩子能存活下去？”
　　他的影子似乎走到了跟前，像一座山一样覆盖下来，伸出一只手：“把这个女孩交给我，我就解除隔离闸……你就能出去，救你自己的孩子。”
　　凌衍之紧抱着凌依依，她叫得声嘶力竭，像要把嗓子撕裂崩断。他有些明白她了；她并不是在发疯，而是不想听到那负压仓的风扇声。三层隔离防护玻璃的表面像一个厚厚的酒瓶底。从里向外看去时，一切都像哈哈镜一样变形扭曲。鱼缸里的鱼是不是也这样看我们呢？现在，我们变成鱼缸中的观赏鱼了。
　　身体因为失血在骤然变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家里，他即便白天也会蜷缩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着，直到气温的变化把手脚变得冰凉冻醒。因为除了这些也实在无别的事可以做，等待像一只宠物得到主人的关怀和临幸。后来有一次，他已经不记得是自己还是樊澍起的意——他们买了一缸金鱼。玻璃鱼缸的表面摸上去也像皮肤那样冰凉，红色的鱼儿在水里摆动着漂亮的尾巴，无辜地睁着那一对儿可怜兮兮的大眼睛。樊澍买了一大堆鱼食还有气泵，在出差前还唠唠叨叨地叮嘱他记得再去买水草和卵石。
　　去呀，睡醒了就去。他这样想。在无人的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一切都没有变化。可这一次不同了：再醒来时，有一条鱼突然不见了。也不能说完全地不见；它还残存着半爿肚腹，漂浮在水面。而其他的金鱼们仍然在愉快悠曳，与平常并无不同，依然优雅，依然美丽，它们快活地追逐着一块亮晶晶的鳞片，一只将它吐出来，另一只便吸进嘴里。
　　这小小的鱼缸密室里发生了一场谋杀，它们共同地吞食了自己的同伴，并且似乎对此全无所知——仍然那么天真无辜，那么可怜地睁着一双双的大眼。
　　樊澍回来后似乎问过一声——鱼呢？阳台的角落里还堆着鱼食和从未用过的氧气泵，鱼缸却整个消失不见了。死啦，都养死了。凌衍之听见自己轻描淡写地回答。那这些丢掉吧？樊澍问他，还是再买一缸新的？
　　而现在，就像因果循环终有报应，他自己变成了那条肚腹被咬开的鱼，一点一点地，在鱼缸稀薄的空气中往上漂浮挣扎，试图搞清楚自己被害的原因。他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无力。在这密闭的鱼缸当中，他谁也保护不了，谁也拯救不了，不管是自己，还是这个孩子，还是那个孩子；是过去的孩子，还是未来的孩子。他突然明白了那条鱼肚腹会被咬开的原因——它也怀孕了。它那时候就是这样翻仰着向天，看着自己肚腹里的鱼籽像星星一样四周逸散，往水面的天空涌去。
　　“……你要她做什么？……”凌衍之艰难地说，他失去了充足的底气，软化了句尾像是讨饶，“……她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吗？”虞涟突然笑了，他站在光幕的粒子流里，摇晃着好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虚影。“我要把她带走。……你们会把她变成实验的小白鼠，就像我当初一样，也就像你当初一样。我们已经这样了，凌衍之，她不能这样，她不能是下一个我们。”
　　“……没有人那样对她……！……你不能……不能替她决定………”
　　“我当然能！”他突然拔高了声调，听上去也像是压抑了许久之后爆发出的、尖锐的嘶叫，“连你都可以替她决定，我凭什么不能？她是我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才是唯一的那个能替她做决定的人！”


第91章 血肉相融
　　一时间，凌衍之甚至分辨不出是疼痛让自己太过麻木、还是这信息的冲击性太过震撼；又或者这个人又陷入了什么狂热的臆想之中，毕竟，他从零星琐碎得知的故事里拼凑出来的虞涟，像是在被自己的爱人送入监狱之后就逐渐走向了极端化，像是把自己变作了一柄钢刀，只留下了锋利的棱角，其他不必要的一切都舍去了。他像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着一个人形、一个自己。这样的人此时说出来的话是真实可信的吗？他曾经甚至可以假扮‘圣母’，为了打造一个宗教般的报复的符号；而如果此刻，他兜转回来其实就是真正的‘圣母’，这一切会不会变得荒谬绝伦？
　　但另外一个荒谬的事实却是，在这间狭小的鱼缸当中，凶手与被害者的身份却好像颠倒过来。明明自己已经脱力到站不起来了，凌依依更是一个吓坏了的奶娃娃；如果虞涟当真想要抢走凌依依，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交易和许诺，甚至不需要使用到那尖锐的凶器：直接走过来恐怕只需要一拽，只剩下一副朽木皮囊的自己就会散架，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
　　但虞涟——一个身体强壮、手脚健全，甚至刚刚差点徒手将他掐死的人，这会儿居然不敢靠近他们。
　　他太矛盾了；但凌衍之瞧着这种矛盾，却又非常理解，就像一面镜子瞧见了自己。
　　难道我就不矛盾吗？我们是被人为制造成矛盾的。我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生理到性别都是矛盾。我们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自己都无法跟自己和解，又怎么可能体现出不矛盾的样子呢？
　　就像他现在，他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不敢离开也不敢靠近；装作强势的模样，手里握着锐器，心底却在发抖。他害怕的不是我，是凌依依。是这个孩子。那尖锐的凶器，那从她进来之后就完全丧失主场和异常波动的情绪，他真真切切地在害怕一个两岁的奶娃娃。
　　那虞涟说的，就可能是真的了。如果只是一个无关的孩子，相信虞涟会像对待那些新上帝教里懵懂唱诗的“圣子”一样，毫不顾忌肆意利用；毕竟，他就是要报复这样扭曲而矛盾的社会的产物，报复被繁衍而扭曲了文明和良知的人类，报复扭曲了他所有认知的金鳞子，也是报复被扭曲了的自己。但只有这一个孩子，这一个在他扭曲和矛盾之下居然诞生并且活下来了的孩子……他没有办法一视同仁；他好容易在扭曲和矛盾中维持住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居然被这样一个小小软软的幼儿轻易地破坏了。
　　凌衍之突然松开手，把叫得嗓子都哑了喘不上气直打哭嗝的凌依依往外推，他脸色煞白，头顶豆大的汗珠都渗出来：“好，给你……我把她给你。”
　　女娃娃猛地离开了那唯一可以依存的怀抱，被他几乎推了个踉跄，惊恐地连哭也忘了，死死地揪着凌衍之的袖管。“松手，”凌衍之气息不足地威胁她，将她圆乎乎饼干似的小指头掰开，“到那边去，他才是你妈妈。”
　　“我不是！”虞涟厉声反驳，紧靠着操作台的边缘，“我只是……”只是什么呢？肉体的寄生?细胞的提供者？她能够是手术切除的一截无用的阑尾吗？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像用尽力气那样瞪着眼睛。
　　“随便吧……”凌衍之虚弱地笑了笑，他再使劲将凌依依往外推开，“你可以把她带走了……我站不起来了。”
　　凌依依又被他推远了一点，一个趔趄后一下子仰过去，在地上滚了一个跟斗；几乎就到了虞涟的面前。
　　这间人造的狭窄的密室里，小小的女孩儿像个福娃娃的团子，滚到他的脚边。虞涟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三个人的距离像宇宙中的三个点，等分地连成一线。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似乎比隔着万人时更加遥远。太奇怪了，她本来是不该存在的：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产物。他第一次见到她——它时，还是在云城边界最臭名昭著的黑诊所里，和一群偷渡逃难而来的OMEGA们混杂在一起，打算做子宫移除的手术。然而，那时候的那名黑医把他叫到一边，低声用一种全然不同近乎谄媚的姿态，问他愿不愿意赚钱。
　　‘有实验机构在收……OMEGA自然怀孕的女婴胚胎。……正规的机构！绝对正规！很可观的一笔费用。……当然，会有风险。但我老实说，在这儿做哪样事没有风险？移除子宫也是有很高死亡率的。你可以连造体子宫一并卖给他们，据说那样成活率的样本更高。至于我嘛，我也不多要您的，抽成个20%，绝对公平合理……’
　　他几乎木讷地听完，终于从字里行间找到相应的关键：‘怎么可能…………你是说我……怀孕了？’
　　他在彩超仪上看见了那个晃动的、模糊的影子。
　　第一感觉是——非常恶心、还有恐惧；他对这个造影里蠕动的一片灰暗色的阴影没有任何好感，它的诞生没有被赋予任何造物主的期望，像是一个寄生的物种、一个入侵的敌人，一个会呼吸的肉块。旁的人可能是没有准备好做母亲，但虞涟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身份会加诸于己，那就像……突然背离了他所有坚持的常识和原则；他在那儿始终抵制、坚决反对，高举着正义的大旗抗争至今，但自己的身体却突然背叛了自己，成为了恶魔的巢穴。他绝不能认同——认同这个阴影居然是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认同它的存在就像是抛弃了过往所有的自己。
　　‘所以……卖吗？’对方老练地观察者他的动摇，谆谆善诱，‘很有好处……你会得到很好的医疗条件和饮食条件，因为至少要养到二十周。一举两得：也不用担心被追捕的问题。再说，有了这大笔钱，想干什么不行呢？这机会可来得难得！一般只要怀有男婴的；女婴因为危险系数太高，即使二十周也很少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要收的地方更少，所以这次难得赶上，价钱也快要翻了十倍。你听我说啊，这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看你这表情，也完全是个意外。它从染色体上就与你无关，你根本没有必要为它负责；你受到了伤害，就当这是老天给你的补偿。’
　　对啊，补偿！虞涟心想。他看了看外面木然的，等待着移除手术的其他陌生的OMEGA们。即使知道这里可能是死路、是骗局，他们也一样来了。我也来了。因为我们无路可走。我想要救他们，我能救他们，我们本不该遭受如此的对待；我们应该组织起来。对，组织，我需要能联络到更多的OMEGA，把他们组织起来。但是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钱。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自己的手指在一份电子文件上签上名字，再扫描了指纹。很简单的操作之后，他已经把它卖掉了；定金化作电子数字打入他的账户。这一点并不需要过多的负罪，他这样想：我并没有要求你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然而你既然来了，成为我身上的一块结石、一处疾病，我自然有对你的处置权。
　　OMEGA没有狭义上的“生产”这个过程；因为无论如何改造，也不必要人工增置产道，为了避免生育风险，只要相关监控的指标达标，孩子也通常不等足月就进行剖腹。
　　而虞涟的手术更加复杂，并不是剖腹产，而是必须连带造体子宫一并移除；因为是女孩的胚胎，少许的接触空气都有可能使她感染。而那之后，它就要生活在精密嫁接仪器管道的拟人工环境中，最后模拟分娩环境后再移入全过滤的封闭容器里。但对于虞涟而言，只是睡了长长的、疲惫的一觉，梦醒了，病灶也便移除了，只剩下调养；医生来告知‘手术很成功’，并且再拿了一堆文件来要他签署。有必要吗？反正这也不会是合法的；难道有一天我会凭借这些去告你们吗？他嘲弄地想，在那份文件底下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你想要……看一眼吗？’医生最后问，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没有必要，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莫名地记住了那份文件的抬头，那里有个细小的编号。
　　011。
　　那块蠕动着的、屏幕上不真实的阴影，如今变成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站在面前，更大的矛盾便从内而外地击碎了他：他卖出去的不是肾脏、不是头发、不是血液，更不是结石，而是一个人；那个人是从他腹中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一块血肉一块血肉地，一点一点合起来捏做一块儿，从无到有，从死到生，慢慢地动弹起来，哭笑嬉怒，翻转闹腾。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就要活不过去了的时候，这小家伙突然在里头腾起来一个筋斗，像万分生气了一样，狠狠地踹他一脚，将他弄醒；于是赌着命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肚里揣的是炸弹在鬼门关上徘徊，他们都还活着，一会儿融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来回分来合去地几趟，早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把它丢下了。把它和他所有的软弱、善良，残存的那些感情和过往所以称得上美好的回忆，都一起打包、一起切割，一起手术移除了。他靠着丢弃了它们走到今天，自己像一柄刀似的无情地切割着别人，也切割着自己；眼见着这把刀越来越锋利，也磨得越来越薄了。
　　而现在，她——它们突然都又回来了，好像是一条跣足的离魂，在失去自我之后仓惶奔走，这会儿终于追了上来；于是化作厉鬼，索命一般地朝他发出压抑至今的刺耳尖叫。
　　他低下头，那小姑娘通红的皱巴巴的扭曲脸孔就映入他的眼帘；这一幕在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扭曲、无限大与无限小，所有一切的慌乱骤然凝缩成一粒晶莹的水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飞快地从视网膜上剥落下去。
　　啪嗒，那冰凉咸涩的液体落进她已经叫不出声音却仍旧大张着的嘴里，还有一些落在她的脸上。她被这异物和凉意打乱了恐惧的频率，这个角度她看不见玻璃房子了，于是像每一个这年代应有的孩子那样，从痛苦中迅速地拔离出去，转而投入另一样关怀的事件当中：她合上了嘴，所有的声音都随着那滴泪水敛进去，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又或者觉得这样的味道很奇特——苦涩的、咸咸的，包含了很多很多……说不出名头的情绪，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好像一块丢失的拼图重新找回。她是不会哭的，因此所有人的流泪在她看来都很神奇；她伸出手，有些困惑地想要试图抓住那些水滴。
　　如果没有刺耳的警报声倏然响起的话，这一切说不定看上去很美好，很感人，似乎会迎来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吃过同类的金鱼是再也回不去的，它们已经尝过了与饵食全然不同的滋味；凌衍之是明白的，他是认得他的，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他看得见虞涟那副人皮下的东西。
　　虞涟现在完全没有注意凌衍之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小小的孩子身上；紧张得冷汗淋漓，背脊弓起。更何况，凌衍之对他无法构成任何的威胁。事实也的确如此，凌衍之就连抬起身子，去够着落在地上的那支安瓿的残片，就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他能用这小小的一片玻璃刺伤那人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还是有可以做到的事。
　　他用那尖锐的边缘，狠狠地划向自己手腕的动脉。
　　触发生命安全级别的警报登时响彻全院，所有指标全部刷地变得血红；这警报整栋楼所有机关办公室和监控部门都会听见，所有监控仪器设备上都会显示，即便是四级试验区域也会收到警报通知。此外，原本由内锁安全优先而无法从外部打开的负压气闭空间，会为了优先保证实验人员的生命安全，解除外向的操作锁定……
　　不管怎么说，现在即使已经去不了一线了，我也好歹曾经是个拿实验室当宿舍用的科学家啊。
　　他听见机械上升发出的摩擦声，外间更多嘈嚷杂乱的喊声透过空气传进来——太好了，果然有人从外面将隔离闸解除了，肯定有人已经发现了异常，早等在门外想办法打开它。从外侧强行开启的闸门因反向而往上缓缓升起，流动的空气从底部涌进来。他在恍惚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衍之！幻觉中，那声音无比地熟悉与真实。
　　那声音让他不知道从哪里提起最后一股力气，一把拽过凌依依，把她小小的身体从隔离闸下方刚刚腾起的狭窄缝隙里塞了出去。
　　快跑，他想要说，但是浑身冰冷，一下子栽倒下去。对面的一隙亮光当中似乎隐约伸来一双手，将凌依依抱了过去；眼前的视野昏沉发黑，面前似乎隐隐绰绰有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的脖颈整个往后仰起，虞涟几乎是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用髋骨和手臂顶住他身体的重量，像操作着一个瘦削却巨大的玩偶。
　　他们靠得很近，虞涟蓬勃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弥补了他的寒冷，而他的血浸透了虞涟永远整洁挺括的衣衫。真有意思，到了最后，倒像是我俩融为一体了，身子紧贴着，像是一个人。“让开，”他隐约感觉到虞涟手中安瓿碎裂的锐角尖端几乎刺入了他的脖颈，心中有些好笑：我这样的难道也可以当做人质吗？有谁会当真在意？
　　面前似乎有隐隐绰绰的人，他们变成了水墨的黑影，浓淡得像一座座山。但是虞涟硬推着他往前走，面前的山便如摩西分海一般让开一条道路。凌衍之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们传递过来的鲜明的、哀伤又遗憾的情绪，能感觉到脚下粘腻，仿佛血迹在身后拖曳成一条红色的河。
　　但有一个人挡在面前，没有让开。
　　“他快要死了，根本连站也站不住，你带着他能往哪里走呢？”金鳞子说，他站在他们面前，还是用他一贯高冷的、置身事外的语调说话。他刚从四级防护实验室里赶来，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汗得透湿，连蜷曲的额发都贴在脸上。这时候望着面前的人，才算是真正的相隔几年后的当面；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中间仿佛隔着一整个天堑。
　　“所以，放开他吧，我来当你的人质。从根源上来说，本来也不关凌衍之什么事，你和我都明白，走到这一步的起因是我。”金院士还是他那副欠扁的语调，但他说着低下头来，摘下了脸上沉重的视觉辅助镜，随手扔到一边。自从上一次审查中被强光持续照射之后，他就再也戴不了日常轻便型的那种看上去像是墨镜的光学辅助镜了，弱视症状到了非常严峻的地步。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知道摘下这样的眼镜暴露在日光底下，对金鳞子来说基本上就变得和瞎子无异；甚至有些人对这张摘下眼镜的脸感到陌生，眼眶周围的颜色都因为长时间戴着镜框而像被水泡过一样不正常地发白，仿佛第一次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模样。
　　唯有虞涟对这张脸是熟悉的，熟悉到每一根细密蜷曲的睫毛。曾经他也为他揉按过眼窝解除疲乏，也见过他像野兽一般在深夜里似会发光的淡到异常的瞳色。他从他还不用每时每刻都戴着这样的眼镜时就认识他了，在他们读书的那会，他有时会站到他身后，用一只手掌遮住他的眼廓强迫他闭一会儿眼，另一只手的食指弓成指弓，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摩；他整个人便会向后仰起，脑袋放松地抵住他的腹部，蹭得那儿一阵难以言喻的暗痒。
　　“放了他，我陪你走。”金鳞子举起手，紧闭着双眼，却低声说道，像是他曾经殷殷等待过的答案，“这一次我陪你走到最后。”


第92章 如落尘埃
　　金鳞子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眼睛紧紧地闭着，随着迈出脚步的方向伸手向前摸索，居然毫无防备地攥住了那只正抵着凌衍之脖颈的鲜血淋漓的手腕。虞涟手一松，他怀中的凌衍之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失去依托，滚倒在地上；而他几乎同时将金鳞子手腕往后一扳，将他控制住了。这个过程看似惊险万状，却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反抗。
　　金鳞子顺着他的动作，由着他压制着自己，时隔数年的肌肤相亲，却隔着一层陌生滑腻的血，这种奇异的感觉反倒有些好笑。他听见身后粗重急切的喘息声，知道他承担的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以及极度的亢奋，滚烫的体温，是个走投无路又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但他们中间却好像有一道同向的磁极那样，硬生生地隔出了距离，无论如何也靠不到一块儿。
　　他挟持着金鳞子，把他往后拖，这下走得就快，那尖锐的凶器抵着金院士昂贵的脖子，胁迫着这价值连城的脑袋，显然比抵着凌衍之更加有效，一个腿脚完好的瞎子比一个行将流产的OMEGA好用得多了。他们退出这间医院都没有人会阻拦，他会弄到一辆车，然后他们会远离这个该死的地方，从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他们当时就不该回来，谁也不该回来；不该降落到这片土地，他们应该永远地留在班贝格临河的那间房子里。
　　“你打算去哪呢？”金鳞子低声问他，他似乎并不紧张，并不像是一个被挟持的人，反倒像他俩是一伙的，是协同的共犯，只是在商量度假的目的地。他们争吵了一辈子，在这个时候却终于停止了。他们往前走着，金鳞子全然看不见，却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此生都没有现在这么看清他：自己非常清楚他要去哪里、以及想去哪里；那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不需要用嘴巴去说，就好像是在颤抖的频率里共鸣，是他们迄今为止能联结在一起的唯一支点——他们都想要回到那间屋子里，从赤裸相对的那一刻起，把所有的错误都往前倒带。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这个人也曾这样箍着他，把汗津津的男人从实验室里拽出来，拽过这条透明的走廊。他们微微侧头，似乎还能看见过往的、年轻的彼此的影子，就穿过他们剑拔弩张的身子朝着前面奔过去。
　　我受够你了姓金的，我在这等你三个小时了，连你实验室的门都不让我进去！
　　要不是怕你赶不上飞机呢，上面特地交代了让我看着点你，否则我才不来烦你这个事，你当我很愿意管你？
　　快走了！你行李收拾了吗？那边禁空令航班限飞，好容易才特许开了这一趟，下一次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开过去机场还得一个半小时……放心！地球离了你也照样转。你就不能抬眼望远处瞧一瞧吗？你的眼就是这样才越来越糟糕。
　　我们打个赌，谁先看通讯类的器材和网络谁就输了。你干嘛盯着我？看看远处……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值得看的！
　　……
　　“你知道吗？”金鳞子在黑暗的视野中淡淡地笑了，低声耳语呢喃，“我把那间房子买下来了。”
　　虞涟许久没有做声，但他的身体似乎终于在漫长的僵持中松动下来。“是吗？买一座房子很容易。”他淡淡地说，“……可你能买得到我们回去的路吗？”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路了。两个急匆匆的、平日里针尖麦芒的年轻人，狂奔在因为战时而封闭很久的通往外界的道路上，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能从他人的废墟中找到一条真理。虞涟把车开得很快，埋怨的话一路没歇，水珠子似的满车厢乱蹦，金鳞子听得耳朵起茧，在副驾上不安分地来回调着频段，想要找最近的新闻。
　　哎——调回去，我要听那首歌——
　　歌什么时候不能听！新的研究成果发布会，关于造体DNA重复再生技术的独立植入，你非不让我看完了——
　　方向盘在我手上呢，金泥鳅你给我想好了再说话，否则这趟这么难得机会我俩都别出去，一起翻沟里再医院里躺着，极限一换一，换您这‘人类未来之星’，我可有赚头。
　　哎，好吧，你烦不烦，两句就生气，不跟我杠一句浑身发痒……我给您调回去，调回去……什么歌来着？怎么又找不着了。
　　我也就听过，不知道名字。
　　也许就唱完了吧。你不是最会记事吗？怎么会不记得名字？记得搜一搜就出来了。
　　我记得调子。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后退，额发和衣领在惬意的风中猎猎，一个人随便哼着悠然的调子，短短的几个音符反复地在鼻腔舌尖里婉转；另一个人支着手臂在车窗的窗舷上，轻敲着手指注视着哼歌的人。
　　乃至于回顾此生，在那短短的、焦灼而忙碌、充满了争斗的尔虞我诈当中，好像再也没有比那一瞬间更放松的时刻了。
　　“前面有闸口拦着，”虞涟低声在他耳畔说，“我打算冲出去。底下有我的人接应……我们可以换个身份，出坪浦港走国际航道，去第三国中转。……去一个再也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你觉得呢？”
　　金鳞子说：“你总是计划得很周全。”虞涟是会把所有事项精确到小时来安排的人；全然不像金鳞子，工作起来要完全的顺着体内的一股劲头一气呵成，从来不顾任何时间地点。在出行旅游上，虞涟就像人形的时刻表，是非常好用又精准的，一个极其自律又有着充足计划安排的人，向来都是令人安心的那一个。
　　所以，当然了，他在踏进这座医院——也许甚至是更早，可能在决定回到这里的时候，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去向，所有的后续，所有的终局。
　　“你会跟我走，对吧？”那锐器的尖端刺破了皮肤，沿着身体的表层一直向下划开，直到手掌；尖锐的痛楚猛地扎入掌心，陡然刺穿，再鲜血淋漓地交握在一起。
　　他拽起他，在众人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中，猛地向前冲去。
　　——前面，没有闸口，没有拦截的人群，也没有路——
　　只有一片落地的巨幅玻璃幕墙，把他们的影子倒映在楼下广场上隐隐绰绰的人群中央。
　　你说要陪我走到最后。……这一次，你不会食言了吧？
　　两人的身体越过防护栏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向玻璃幕墙下倾的斜面。
　　一瞬的失重恍若悬浮，但紧接着被冲击的力度震得巨响，无数玻璃的碎片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在错位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能看见细小的碎片上闪闪发亮，像一枚藏在怀表里的像章那样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金鳞子的手臂突然一弯，抓住了旁边的护栏，下坠的势头被狠狠一拽，反倒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上升，那些上扬的碎片转而向地面飞快地坠落，兜头如下了一场淋漓的晶莹大雨。
　　手臂在剧痛中崩得笔直，几乎要被下坠的力量拉断了，他抬眼去看，金鳞子半个身子挂在平台上边，两人的手掌被一根破碎的安瓿扎穿做一处，握住的手臂上混合了彼此的血液，仅仅靠着这么单薄的东西连在一起。盲眼的人看不见具体的情况，因为失血和重量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够住他的腕骨借力，可却连握也握不紧。
　　有更多人冲到金鳞子身后，试图将两人向上拉。
　　放手，虞涟轻声说，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鄙夷，声音通过血液震动让他听见。你又骗了我。你根本没有打算跟我一起走。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舍不得你所拥有的一切。
　　对不起。金鳞子仍然看不见，他顶着刺眼的阳光试图睁眼，生理的泪水就难以抑制地涌出来，令他从眉毛到眼前皱做一团，却仍然罅着一道缝隙，急切地在上方逡巡，却对不上彼此的焦点。……我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对不起——
　　他们的手几乎同时猛地用力一攥。那安瓿的碎片轻易地迸裂了；剧痛之下，麻木的手掌一瞬间松脱了力气，那个人从他的掌心里就这样滑落下去。
　　他猛地闭了眼。
　　围绕在大楼下方聚集的人群里，一个个都仰着头，惊恐或是好奇，震惊或是八卦，神色不定地看着这一切，在他们的眼里，远远地看到高楼的玻璃幕墙突然碎裂，有人跟着玻璃的碎片一同掉在了半空，没有被抓住，就风筝般摇摇晃晃地落下来。他们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急切地像潮水一般，猛地退出一大片的空白；声音的气息还没从嘴里吐完，人已经落在了地面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大声响，轻得像一个气泡。
　　金鳞子被拉了上来；他剧烈地喘息着，好像溺水之人猛地被拉上岸边，一切正常的环境都重新掉落在周围：纷乱嘈杂、惊呼不断，所有恰才被屏蔽的外界声音陡然都回来了，有人在急匆匆地打电话，有人在指挥人疏散人群，有人试着给他的手掌止血。
　　“眼镜……我的眼镜呢……？”
　　有人将眼镜递给他；他戴上了，手掌也被紧急止血带和止血凝胶裹紧。疼痛稍缓，视野清晰，他紧接着又问：“凌衍之呢？”
　　“……送去抢救了，谌博他们在负责……”
　　“他们不行，换我来。”金鳞子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改变，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大跨步往手术室走，“血压呢？”“收缩压70以下，失血性休克，CVP和PCWP过低……出血很难停止，可能胎盘早剥……”他一面听，一面对比他还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李嘉熙递过去一只手，“你带上数据库，跟我一起进去。20周太小了，我们这边数据不够，你要给我现算。”
　　“操，……操！”李嘉熙只发的出来这一个音，瞪着这个名义上也算自己丈夫的男人。虽然自己很多次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人不像常人，可这一次实实在在觉得他简直不是人。李嘉熙与他的关系最为亲密，是他最为仰仗的左右手；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倒更像是合伙人。至于他自己的感情，在这份过分的亲密当中反倒变得疏离了，就是因为越是亲密，越是清楚一个叫虞涟的人对金鳞子的影响，那份影响大到能让一个机器看起来像人。
　　“别犹豫了，”金鳞子开口，声音冷硬，“还想再死一个人吗？”
　　有的人不想活，有的人不想死。不想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但不想死的人……谁是不想死的人呢？
　　他一把握住了那只手，借着金鳞子的力道站起来，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在细细地颤抖，好像化成了一种共振。李嘉熙跑向实验室那边，开放共享数据端口。脚下触感粘腻，不知是踩着谁的血。
　　再抱着数据缆线赶着追去手术室时，外面突然乱糟糟的；有大批灰头土脸、浑身湿透，甚至还不少带着开放性外伤的人，难民一样冲了进来；接待的护士傻了眼，想拦也拦不住，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跑来的，“等等，你们……我们这里不接收普通病人了，里面是感染隔离区……”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抱着脏兮兮的半人大的包裹的家伙打断了，他好像泅水过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又满是血污，一边臂膀的衣衫已经被血污混了泥水后变成彻底的黑色，扎得死紧吊在胸前，“没事，是我带来的。”他对其他特勤队员打了个手势，护士才看出他是谁，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樊澍转过脸问：“金院呢？”
　　“……在、刚刚……手术……”
　　“好吧，那衍之——凌老师呢？”
　　护士张了张口，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樊澍！”李嘉熙在走廊朝他喊，打断了谈话，“老金他们在手术室……”他模糊地说，看着樊澍上下一身惨不忍睹，“你怎么搞的？”
　　“拿到样本了，”樊澍言简意赅地回答，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头到处一团混乱，似乎出了什么事故，有人受了伤；大门那边乱糟糟的，许多人围成了一个圈，堵得水泄不通；也有医护人员来来去去地进出，李局调来的警察和特勤全都到了那边去维持秩序、隔开人群。他们趁乱进来，没引起任何注意，倒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快，能联系金院，拨一个医疗组给我吗？”樊澍问。
　　“行，你待在底下急救室，我去找他，一会直接打内线过去跟你安排，现在到处乱了套了，人手不足——”他看了看那群丧尸一般的难民身上惨不忍睹的伤，“你先叫底下护士帮你们处理一下？”
　　“我们的问题是一方面，”樊澍回道，“最重要是需要有专家来看看……这个。”
　　他隐约把怀中巨大的人形包裹露出一点。
　　——天使！
　　活的天使……对于推动如今研究的重要性和作为验算数据的佐证简直不言而喻。毕竟，现在一切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孕期及药物的实验，与其在动物身上，自然最好能在‘天使’身上完成。然而看起来它们的状态也不乐观。李嘉熙倒吸了一口冷气，来不及多说也知道要紧程度，“你等着……我去叫他们来！”
　　樊澍松了口气，他心想也许衍之知道了肯定坐不住。这种事他想必会冲在第一个的。底下到处乱得要命，这一群人刚刚死里逃生，灰头土脸，也有伤得很重的。可紧接着从楼上气喘吁吁跑下来的是金鳞子那个什么研究组的谌主任和他直管的几个人，他看到这一堆‘天使’眼都直了，根本来不及问话就赶紧把这些往研究室里推——这东西也娇贵的，拔了营养管和滴液，这么折腾下来跟拿一袋金鱼脱了水到处溜没差，能活几个也不好说。樊澍问了他几句别的，他都一概没听见，抱着这一堆畸形的怪胎，神情像遇着了亲儿子，混着脸上的汗水红红白白，说不清是亢奋还是虚脱，居然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樊澍无奈，只得抓住那个五大三粗的护士长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对方惊得大叫一声，看清樊澍的脸后整个表情阴晴不定，又立刻被他的胳膊吓得半死，“我去，你这个怎么弄的？你胳膊不想要了吗？小王、小陈——快过来！”
　　“我这是外伤，习惯了，比这重得多的我也遇过，没事，我一会让队里人来处理。你手头拨得过来人的话，先给我带来的其他人看看，有人伤得比较重，内脏最好也看看；”他指了指身边那一群一时缓不过来劲的“丧尸”，他们刚从大爆炸里死里逃生，又跟着从废弃的地下枢纽泅水过来，还被迫来了一把“英雄救美”……这会儿恍恍惚惚，连那位声名在外的太子爷也坍在那儿，肾上腺素退下去，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感回来了，像一个大浪叠一个大浪铺天盖地，登时就痛得木了，再也爬不起来。
　　护士长赶紧带人冲过去，有眼几个看着都快要不行了，魏天赐倒还剩一把力气，在那儿叫：“先看看我！先看看我！”
　　大门那儿一阵骚动，警察在拦人，有几个医护抬着担架跑进来，特勤还护在旁边。他一掸眼，看到担架上一个几乎血浸的人影，不知为何心猛地抽跳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探头去看。
　　人群窃窃嗡嗡，仿若蜂鸣：“还能救吗？”
　　“当然不能了……颅骨开放性损失，这儿，胸腔整个塌陷了……”
　　有人来来往往，挤出人群让开了缝隙，樊澍毫无准备地一下子对上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
　　脑袋里瓮然作响，一下子空白了：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
　　担架又往前走，打算送去太平间；几个特勤把人群轰散：“别围着！都散散！”
　　他往后一个趔趄，这才瞧清楚拦在他身前的特勤的模样：“吴山！”
　　对方也是一愣，才发现跟前的是谁，不知为何，先是浑身一僵，跟着脸上猛地一白：“澍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所有的一切都好怪，好像每一个人都怀了天大的秘密，有什么隔着一层迷雾隐隐绰绰地焦虑不安。樊澍皱着眉，瞪着吴山肩上的对讲机。“我办完了，把人和样本都带回来了，你让底下兄弟把四周看紧，向李局申请看再调一个队来，我怕有人马上要追来闹事，我手机丢了。”他简单地吩咐下去，“你带急救包了吧，我胳膊还要处理一下，我看现在其他人也忙不过来，这点小伤就自己搞吧，可能有弹片。”
　　吴山顿了一顿，似乎卡片了那样，突然有一瞬的失神。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事？”
　　“啊，不、……我……在想MS好像不够了。其他的李局已经安排增员了，我再催一下。”
　　“MS对我没用，也不用麻烦了。”
　　他们是打惯了配合的，比这复杂得多的情况两个人也搭档处理过，这会儿默契地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剪开已经不成型的袖管、消毒、剜开切除坏死的烂肉。因为阿片类的所有止痛剂对樊澍已经无效，他干脆没上镇定，这一点痛也早习惯了。
　　“吴山，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啊？……也、没什么，就是有人跳楼……”
　　“虞涟特地跑到这儿来跳楼？！他怎么进来的？！”
　　扑地一下，一块钳进肉里的弹片带着血肉被挑出来，落在旁边的托盘里。樊澍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绷得死紧，重重地喘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吴山已经熟练地消毒止血，压迫包扎。他也练了出来。
　　“……对不起，师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冷静一下听我说，…………是凌老师把人放进来的，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突然就……实验室就反锁了进入高危密闭状态……我们从外面打不开……那时候已经发现了不对……”
　　“他割破了手腕……但是发现得快，现在正在抢救……”
　　“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担心……”
　　声音瓮然地回荡着，一会儿刺耳，一会儿营营；好像调频被孩童的手扭来扭去，布满了雪花点般的杂音。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了。
　　※※※※※※※※※※※※※※※※※※※※
　　MS：镇定剂吗啡硫酸盐的简称。


第93章 真假替身
　　不可能的。
　　不可能——
　　明明走之前，他们还在一处，气息滚烫，交颈缠绵。
　　自己等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去擦脸上乱七八糟的妆，擦的时候居然有一些不舍得。知道他浅眠，连一点水声也不敢弄得响了，怕他这些天好容易睡着惊了浅梦。走得时候还在想，别叫醒他，让他能多睡一个钟头也是好的。但忍不住还是伸手拢了拢他的头发，凌衍之睡着时就没那么凌厉了，乖得小动物似的，鼻翼翕动，有时还会流口水。以前自己出差前也会看上一会再走，可这一趟看，心里流动的感觉全然不同，好像有什么变了，绵里藏针地戳着肺腑，又淌出苦的甜汁来。
　　他愿意去冒死的风险，愿意赌上一切去了结这事，以前，都不过是因为并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他没有别的擅长，就顺着应该做的事情一路做下来。而现在，他赌命去做的也许在时代的浪潮里不过微不足道的一点，但却不由自主地会想到一个人，想着自己是为了他要活着的。
　　凌衍之过于细瘦的身子、憔悴的面容，手臂上贲起的青筋，眼底逐渐遮盖不住的青黑，还有那日渐隆起的、胎动的小腹，都令他由衷地生出恐惧和负罪感，想到自己在他身上做过了什么，可能就是令他走到这一步的元凶；于是，那一次次不要命的赴死就更像是一种替代性的赎罪，总觉得只要自己多豁出去一些，拿自己的命去换他，舍出去，多救哪怕一个人，这福报循环，会映到衍之身上，他就一定会没事的。隐隐地，就好像自己也信了什么宗教，开始相信循环和报应了。
　　这也是他主动要这个任务的原因。他想，等这次结了，如果我还活着，那老天也原谅了我；我就跟他说，让我们重头再来。
　　所以、你怎么能……抛下我呢？你不会抛下我的，不会——
　　樊澍一下子站起来，像全然感觉不出痛了，一块板直的机械。吴山拉也拉不住，喊也喊不听，好像旁边的一切对他而言全被屏蔽了，眼睛里蒙着一层混沌的雾气。
　　“澍哥！你听我说……！急也不是这一时、他还在手术呢，一定没事的……你先把药吃了，把针缝了——等会儿就见着了——”
　　吴山怕扯着樊澍身上更多还未处理的伤口，拦腰隔开他双臂，兜身将他抱住。把那些安慰的、自己也不信的话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许诺；樊澍身子一弓，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似的，突然猛地蜷做一团。吴山只得沿着他颤抖不停的背脊轻拍顺气，好像在哄个发脾气的孩子。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怪诞的荒谬：自己原来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从来都听他指令行事，懒得自己多费心去思考；现在却反过来了。他从没见过樊澍如此失态过。在队里，樊澍虽然不是能力最突出的，却肯定是最稳当的，最不容易出错的，也是最好脾气的。他给他惹下那么多麻烦，包括之前那次，差点把命都搭没了，虽然受到了组织上的处罚，还和凌衍之闹了那么一出洋相，樊澍也没有当真冲他发过火。
　　而现在，樊澍稳重随和的那一层外壳好像裂开了，露出底下始终被藏着的那个惶然无措、满是伤痕的自己。他一时看上去像是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蜷缩成一团，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失去一切的那个日子，时间像是从那一刻开始撕裂，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撕裂成两个人。其中一半长大了，拔高了身量，成熟了面容，另一半却留在原地，琥珀似的被包裹在长大的那一半里；那种撕裂的伤痕只是看上去好了，并不是真正的弥合。
　　吴山到现在也说不上对凌衍之有什么正面的观感。OMEGA在ALPHA群体里——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ALPHA群体当中，就像是某种亟待分配的福利，反正总会有的，想没有都不行，也是麻烦。运气好也就罢了，运气不好，还不知道能挑到什么拖后腿添堵的货色。
　　要按他的年纪标准，拿到分配指标还要几年后，他早就想好：其他的都是次要，要一个温顺不懂得反抗的，最好什么事也别来烦他，更别管他在外面跟谁鬼混；大家各干各的活计，完成分配任务，为延续人类添砖加瓦，然后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最好。
　　闹得像樊澍和凌衍之这样，难看，不体面，也没必要。原本澍哥这么与人和善的低调做派，这么努力工作平易近人的性子，居然都沦落到同事们看到都能指指点点，背后议论碎嘴的份上；归根究底，还不是家里的OMEGA不守规矩，才惹出这么多事来。轮到澍哥这样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就算有不满，又关ALPHA什么事，OMEGA的制度又不是我们定的，那么多科学家研究出来的分级制度，政府一力推行的，总不会有错吧？你们被划在这个级别里，总是自己也有问题。不如别人就不如别人，干嘛非不认命呢？孩子总得有人生，你们没那个能力建设社会，现在给你们吃给你们喝，那么多优惠政策，不用社畜也不用朝九晚五，不用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也不用和别人拼个头破血流，只不过生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委屈？
　　你真要那么痛恨这制度，痛恨让你生孩子的人，你就去把那个姓金的给砍了啊？
　　结果呢，不仅没砍，还跟人搞得不清不楚的，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一回事？都是千年的狐狸你玩什么聊斋呢？
　　当时不想要肚里的孩子，从楼上跳下来搞得自己三贞九烈似的；现在这个又怎么说？刚刚吴山去帮忙把人抬上急救床，明明都昏迷了，人瘦得一把干柴似的，丑得要死，双手还下意识地紧护着隆起的小腹。
　　谁知道是谁的呢！还不是逮着澍哥人好，帮他认下了。
　　吴山替樊澍不值；他觉得绿帽子戴这份上也是没谁了。要不是这个OMEGA，他也不会摊上这么多伤，受这么多罪，抵这么多伤心。想到这儿，他又恨自己当初那一顿拳打得浅了；就该让这OMEGA吃上教训。可他也不能打得重了，打得重了，澍哥又要难过。
　　那感觉很奇怪：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感觉都共通了。樊澍身上的伤还剜着肉翻着皮骨，突然之间好像都挪到他身上了，仿佛感觉得到那子弹如何灼开皮肉，嵌入骨头，痛得心脏一阵阵绞紧。
　　“会没事的。”吴山反复地，木然地劝解着，“金院带着他自己的团队亲自上的，都不让别人插手……”
　　樊澍脱了力，反倒渐渐冷静下来，听得见话里的意思了，他突然一顿：“金鳞子自己带队上的？”即便在这里，虽然整个医院都可以说是金院士的团队，但这中间当然也分等级，他自己组建有专职的医疗研究小队，只有最精英的配置，做最尖端的和复杂的实践性课题。
　　他又立刻想到刚刚和李嘉熙的对话，李嘉熙也可以进入手术区域，那必然是为了提供数据支持。
　　一股寒意从背后陡然乍起。樊澍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失去了控制。
　　“……他不打算救衍之……他只打算保孩子……他要保孩子！”
　　他猛地一挣，撞上了旁边的桌台，又带翻了一处长椅，自己跌跌撞撞地把自己绊倒在地上，紧接着砸到了一架ABS急救车，上面的药瓶哗地撒了一地；周围人都惊得散成一圈，不敢上来帮忙。
　　保孩子，那是肯定的呀？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一群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都是为了保孩子吗？
　　就哪怕是凌衍之自己，难道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所以他才一再强调要坚持到20周以后，哪怕病痛缠身，他也硬挺着不愿放弃，只为了给腹中的那个吸取了他所有生命养料的胚胎再多一线能够存活的生机。
　　“我不要孩子！”樊澍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朝着楼上封闭区的手术室的方向挣扎，“我只要衍之——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们救救衍之……”他下意识地向四周望去，可视线到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躲开了他的眼睛。
　　而几乎同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荷枪实弹的军警突然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医院内部的各个尚在运转的区域；同时将大楼和医院外侧包围住了。李复斌和成岱宗这一对对头居然并排走进大厅，神情各自肃然。
　　众人都是一愣，调来的部队面孔很生，看番号不是MSS或是维安委名下。身为军人的天性令吴山和樊澍几乎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就好像刚才那一瞬的失态是失手打碎蛋壳流出的蛋清，和躯壳本身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无论怎么挪回原位、黏贴弥合，那壳上的裂纹却消除不掉，里头的东西也终究阻止不了一点一滴地往外渗出来。
　　李复斌看着他，也是一怔，突然神情复杂：“你回来了？”
　　樊澍张了张嘴，他惯性应该汇报任务，此时想要说出字词时，却无法翕动嘴唇，嘴巴里好像有种又干涩又发烫的东西。成局却关注点不在他身上，开口直入正题：“刚才跳楼的人——在哪里？”
　　虞涟的身体留在太平间里，这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有空来照管。如果他是一个能够死而复生的魔术师的话，这时候就应该坐起身来，自己悄然走出去了；没有任何人会发现，只会留下一桩供小说家揣度的奇案。
　　但是没有奇迹。一大群人嗡嗡地涌进来，成岱宗很不耐烦地揭开他身上的白布，极其潦草地看了一眼。“这是虞涟啊！”成局皱着眉说，他让出半个身位，让后面的李复斌看清楚。“你家在抓的逃犯。居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调侃归调侃，两人眼神一对，李复斌交代左右：“医院封锁，一个人都不能出入。”又转头向吴山等在现场的人确认：“从楼上跳下去的确定是他？”
　　吴山感到奇怪，这有什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确定的？“是啊，我们都在现场，这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当然是他。”
　　李复斌苦笑了一声，拿出平板，随手一划，上面如今正在飙升的热点新闻，正是从远处拍的一段模糊的视频，短短的十几秒钟呈现的正是跳楼的这一幕，被无数次地播放、评论、复制和传播，即便采用了管控手段，仍然无法阻止——
　　因为不知有谁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似乎喊了一句：“看！是凌衍之！”
　　无论是事发的地点、还是选择的时间，以及模糊的人影身形，都看上去非常像是凌衍之。
　　而这一切，正好接在发布了最新成果的论文、以及对OMEGA群体发送了“选择”的短信之后，可谓异常微妙；而在略早些时候，东里别墅区发生枪击，随后桂龙美食街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就在刚刚，所有网络渠道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文件——那是易华藏的泰和工业名下云城南部大区的实验数据；只有科学家才关注那些晦涩难懂部分的价值，而普通人则一眼就抓住了里面的关键：无数重点的人名被提检出来，牵扯出易华藏集团背后的靠山，蛛丝马迹草蛇灰线，全部指向上层的某某，某某，与某某某，直接牵扯出一个利益集团来；舆论立刻炸了锅了，现在网络口整个人仰马翻，正在紧急控制。
　　当所有这一切突发事件连在一起看，就像拼图完成，立刻似乎意有所指，显得微妙起来；诸多联系在一起，“凌衍之”的死就赋予了一层绝不寻常的含义。他不可能是自杀的，而像极了是因为揭穿这一系列信息、影响到了某些上层抱团，而被伪装成自杀的逼迫致死，一下子掀起了舆论的激愤。这不，如果不调动军警过来，害怕立时就要出什么乱子了。
　　“不是凌衍之就好，”成岱宗总算喘了口气，露出点安心神情，向四周环顾，“那他人呢？赶紧叫他出来！”
　　樊澍有些感谢这一趟莫名的乌龙，能让他见着凌衍之了。隔离区和手术病房是进不了的，好在李嘉熙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在里面，这时候接上对话窗口，开了个视频过来。隔着模糊的屏幕，只能看到手术台附近忙碌的人影，但一股急切的、紧张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plt39*109,HB31g/L，”纷乱当中不知道是谁在说，“建立静脉四通道扩容，输红细胞悬液8U……”
　　樊澍看不见手术中人的脸，只看得见往来缝隙当中，一只夹着氧饱和度探测器的手垂在台侧，苍白得骇人。
　　“是他吗？”李局侧身来低声向他询问。樊澍说不出话来，只能极轻微地点了一点头。
　　“现在很不好说，”李嘉熙远远地在那一头压着声音，走回他的数据分析室，怕打扰到了手术的进程，“我也不是专业的。但是情况很危险还是看得出来，一边还在硬保，因为暂时还不能让胎儿出来，时间太短了，要准备适合的人工羊水和代循环机；但是也怕一取出来就死亡，在考虑要不要连造体子宫一并手术取出，但是他子宫很可能也已经开始呈现病变了，现在正在判断感染情况。无论哪样都风险很大……我这边还在跑数据，看资料能给多少支持，”他顿了顿，“但是，你们知道，这是男婴，而凌衍之本来就……”
　　“不管怎样，”成局打断他的话，一脸严峻，“给我跟金院说！凌衍之不能死了！这是上面交代的任务！”
　　“……啊？”李嘉熙傻了，“你说什么？你是没听懂我说话吗？”
　　李复斌急忙给吴山一个眼色，又猛地一拽成局：“老成！！”
　　“十万火急的任务，我不管谁个人感情！”成岱宗冷着脸喝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上什么手段！胎儿也可以不管！凌衍之绝对不能死了，至少不能死在现在，死在我们这里，死成一个把柄！你让金鳞子听见，给我复述一遍！”
　　“我听见了。”画面陡然晃动了一下，转过去看见穿着手术服的金鳞子，他两手的手术手套上还全是血。“但我要和家属申明一下。”
　　人群忽地静了下来，紧接着让开一条路；樊澍站在远处，他们通过一方狭小的屏幕遥遥相对。
　　“凌衍之在上一次产检之后，就签过一份手术知会的同意书放在我这里。”金鳞子说，“因为情况的特殊性，我必须要告知他，他这一胎怀的是男婴。”
　　——男婴。平常情况下会令人欢呼的事实，放在他身上却变得无比讽刺：身为二型梅尔斯氏症的患者，男婴身上没有天然抗体，脐带血中的干细胞也无法替他再造免疫系统，救他的命。而且缺乏实际判例，即便是女婴，他们目前的预设还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上，毕竟，只有凌依依一个个例，仍然不能保证实操中的具体情况。
　　“他自己也是科学家，非常清楚所面临的现状。他允许我在出现这样的情况下优先确保婴儿存活、放弃对他本人的抢救——HMLV-2已经开始破坏他的内脏器官和造血功能，即便抢救回来……他在这个过程中和之后残存的短暂余生里，所遭遇的痛苦也将是非人的。”
　　金鳞子看着樊澍：“你确定要救他吗？”


第94章 谁人无过
　　樊澍答不上来。这难道还需要问吗？当然要救，怎么能不救呢？他不能没有凌衍之；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可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曾经的那么多日夜像是都错过了，现在终于感觉到时间如一把钝刀，正将自己的一部分慢慢地从身体上切割下来。
　　但是、他也舍不得让他痛，舍不得再看他日渐消瘦、被病痛折磨吞噬，受那样日复一日的罪，再像他们曾经的噩梦一样重蹈覆辙，最终再踏入相同的噩梦里。
　　可是，就这么放弃了吗？也许、难道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有药品说不定就研制了出来、有奇迹说不定就这么发生，也许上天看在我救了这么多人的份上，就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时间并不容许他继续想下去：警报器突然响起，手术室那边急切地喊道：“金院！心停！”
　　心电图上开始显示一条血红的直线。
　　“不能再等了！胎心在降！”
　　李复斌还打算说什么，成岱宗抢到前面，下达指令：“他早就离婚了，没有家属，不存在家属意见！现在是OMEGA协理会负责对他实行监护！国家要求，这是强制命令，大人必须抢救过来！”
　　金鳞子转回去了，他的声影变成视频远端的一个模糊的白点。“换ECPR，上股动静脉置管。”
　　“……那胎儿……PMCS目标改换吗？”
　　“……先取出胎儿。一边持续按压，一边开腹腔。”
　　“推注肾上腺素1 mg……复方氯化钠、琥珀酰明胶扩容！……”
　　“外循环人工孕膜准备好了没有？”
　　“李工，外支持数据建模投影！不用再算了，现在有的全拿过来直接用，来不及了！”
　　到处一片极端疯狂的争夺生命的状态，几乎要从狭小的屏幕中溢出来。
　　两分钟内，他们必须从开始病变并发生早剥的造体子宫中抢出胎儿，同时还要从死亡线上拉回一个已经心脏停搏的人。
　　切开肌层达宫腔，脓血和血块几乎立刻涌了出来。最糟糕的事态——凝血功能障碍，整个造体子宫都像泡发在血水里了；不可能连带子宫一并移除，只能切开内膜，先取出胎儿。小小的一团很快就被从腹中的血肉里托出来：全身青紫，刺激无反应，心率跌到了38次/分。
　　有护士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老天……”
　　20周太小了……连头骨都是软的。这要怎么抢救？
　　他们所能仰仗的，只有临时抱佛脚调来的资料——将它置入外部的人工子宫环境箱里，生成人工羊水，将剪断的脐带与机器相连。但到底能不能救得回来，谁也说不准；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抢救胎儿，一组则抢救大人。
　　“好了，胎儿移除……5%碳酸氢钠100 m L静脉滴注，”
　　“准备电击。”
　　电击、按压、插管……在晃动的、模糊的视野中，静静地躺在那里的人好像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个摆弄拼凑的玩偶，电击时整个人几乎弹起来，而被按压时胸腔又完全凹陷下去。樊澍知道，这是三人轮换人工按压导致肋骨已经全断了；时间紧迫，连换ECPR的时间都没有。他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走的，好像一切都变得无比的困难和漫长，一滴汗水从眼睫流到唇边，自己就好像摊过了一个世纪；再去看另一侧屏幕上显示出的数据，CPR已经接近30分钟，肾上腺素38mg, 阿托品8mg, 利多卡因1200mg, 电除颤23次，WBC:23.6109/L, N:88.9%, ALT:247 u/L, AST:589 u/L, LDH:1007 u/L, CK-MB:195.5ng/ml, CTnl:0.56ng/ml……
　　虽然是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也能够感受到其中反复折磨的艰难。他突然明白了刚才金鳞子的意思：这个过程太痛苦了，完全不啻为一场折磨。
　　几名医生神色严峻，汗流浃背。李成二人也面色凝重，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都知道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上EMCO，”主刀医生对一助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先把他造体子宫的病灶先移除。”
　　机械是早已经准备好的，这一次，苍白的颈侧再被切开，更多的管子连接上来，直接从体外替代他的心肺功能。金鳞子不在这一边，毕竟他手掌受伤，不能亲自主刀；他全神贯注都在胎儿的救治上。隔着一层透明如膜的人工箱，小小的胎儿被移入模仿母体环境的羊水里，但浑身上下多了无数现代科技的造物，像个被管子包裹的赛博人。主治医师使用如探针般的操作杆对他幼嫩的胸腔进行微型的复苏按摩，金鳞子在如信息流般的原始数据里筛选，精确地给出调整化学成分和养分供给渠道的数值。
　　“！回来了！收缩压76.35 mmHg！”
　　距离娩出快要40分钟，总算有了第一个好消息，孩子挣回来了一线生机。但没有任何人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李复斌一个接着一个电话地接，又有好几个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挤在一团，不停地询问状况，每个人都关切得好像是那个徘徊在生死线上的OMEGA的所有者，他的ALPHA。
　　西王母忍无可忍地发了飚，爆喝一声：“都闭嘴！你们问几句话就能把人问活了吗？躺在那里生死未卜的人，你们到底在关心他什么？他是一堆数据吗？你们知道他除了名字以外的什么？……他是一个有开关的机器人，凭你们的需求决定启动不启动？！你们……你们竟然以为，生命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是因为，在肚子上划开创口植入了子宫、现在又要被这该死的玩意害死、不得不再划开把它取出来的人不是你们吗？！如果生命可以这么简单……我们又何必、又何必……！！”
　　他低下头去，双手离开了键盘，无助地覆了满脸。
　　“抱歉。他的情况……从现在开始除了他丈夫有权过问，谁都别来多嘴一句……”
　　李复斌急忙回头去找，却发现樊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办法站在那里，隔着重重攒动的人头，继续看下去。
　　樊澍躲在楼道的角落，像一根枯藤一样坐着。医院里没有烟；但这会儿也没有任何人能忙得过来管他了，他去空无一人的药房，熟门熟路地摸了曲马多出来，这会儿颤抖着手，像剥糖豆那样剥开。
　　他答应衍之要戒了的；但是……他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
　　自己不过是看着，都看不下去……他醒来该有多痛呢？
　　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比不上此时此刻他心里的感觉。
　　他仰起头想要痛呼出声，喉管里却堵塞哽咽，变作无声呐喊：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全错了？我应该顺着他的意思……尊重他本人的意愿……
　　为什么不多陪他一会呢？哪怕是守着他醒来，跟他亲口说一声“我要走了”也好？
　　不，我根本……我根本从昨天就不该去做什么该死的任务……不该去救那些该死的人！如果我不离开他的话，这一切根本都不会发生！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的死活？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件事上付出性命？ABO制度与我与衍之而言，有什么不便吗？旁的人生不生得出女儿，人类能不能继续繁衍，这样庞大的命题，到底与我们何干？
　　我们只不过是普通人，这么平凡，力量这么微小；所渴望的，其实也根本不是那些伟大的理想、未来的寄望、人类的命运等等种种……即便是生在这样艰难的年代，我们也只想要好好生活，认真地工作，尽力地去爱，用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去尽可能地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尽可能地守住那一点内心当中为人的底线。
　　不管怎么拆开、增删、修改我们的肉体，不管是身为男人、女人，还是什么别的人，我们身为人的部分，难道会因此改变吗？谁能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到底是什么问题，为什么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最终会变成现在这样，无可挽回？
　　是发明了造体子宫技术的人的错吗？
　　是提出了ABO定级分化制度的人的错吗？
　　是把这个制度具体呈现和推行下去的人的错吗？
　　是以金鳞子为代表的“定级派”的错吗？
　　是以此大肆生产敛财、私设工厂大肆豢养形成产业链的易华藏的错吗？
　　是强烈激进反抗这一改革、并组织激进团伙的虞涟的错吗？
　　是像张晨晖这样成千上万前去“爽一把”提供市场的普通男人的错吗？
　　是开设这样地下场所敛财、横行霸道却也什么都不懂的魏天赐的错吗？
　　是依凭桂龙美食街生存、倒手过“大补胚胎”也卖给他曲马多的阿易仔他们的错吗？
　　是利用研讨会名义实施非法人体试验和病毒编辑并传播的贺立果的错吗？
　　是逆来顺受、毫不反抗，甚至引以为荣的OMEGA们的错吗？
　　是在三性之间调和稀泥，不解决实际问题的OMEGA协理会的错吗？
　　是曾经将凌衍之推倒试图强暴，令他自卫杀人导致降级的那位导师的错吗？
　　是学校里遴选‘女人’之风盛行，而无动于衷习以为常不加阻止的我们的错吗？
　　是因为这世上曾有过许许多多像父亲那样的男人最终招致报应的错吗？
　　是杀害了我们的家人、母亲、姐妹却毫无所觉的病毒的错吗？
　　是从来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切身处地考虑过这种问题、只是随波逐流的我的错吗？
　　他坐在走道的尽头，痛苦地抱着脑袋，想着一个个无解的命题。透气窗外传来隐隐的呼喊，似乎有很多人从附近跑过去，地面都发生了隆隆的共振。透过窗口，可以远远地看见守卫军警和民众的挤压在一处的肢体冲突，他们似乎打算冲过防线；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喊着凌衍之的名字。有个记者声音尖锐，厉声喝问：“我们已经通过内部爆料人得知了具体的消息……我这里有线人提供的照片和时间！……你们为什么调派军队来？……谁下的命令？……凭什么封锁？！”
　　你们在喊什么呢？你们有什么值得这样大动干戈？你们也有亲人面临这样的痛苦吗？但你即便这样喊出来，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也只是解决你自己的痛苦，而不是他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将他拉回现实。他有些恍惚，摸索着将它掏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机，好像看着一样陌生的东西，大脑的思维被阻滞得极慢，好久才下意识想起自己应该接起来。他拿起手机，发现屏幕早已经裂得和蛛网一样，半明半暗的面屏上映出一个碎裂的自己。是谁打来的？是不是有人在找我？会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里头传来温婉柔和的女性电子合成音，通知他这几个月来欠缴的水费与物业费。末了，又例行公事地询问：樊先生，您今年给OMEGA伴侣办理的生育保障险，还继续续保吗？
　　樊澍的手猛地一抖。手机沿着走道摔飞出去，一路滑到了走廊的底端。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得悲凉：原来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根本不受干扰。我们拼了命去改变这个世界，想要哪怕撬动一丝一毫的轨迹，可世界其实还是老样子，它根本不在乎我们这样微小的两个人。
　　他又不动了，好像跟整个世界隔绝开了；可又缓慢而迟钝地想起，那手机里有他俩的照片。他们很少拍照，但那手机里有……还有他们在云城的，他心血来潮，那天趁着衍之睡着的时候，偷拍过一张。
　　他站起身来，撑着腿，坐得太久，身子整个木掉了，居然连这个动作也变得极其艰难。手机掉在下头防火门的角落里，他慢慢地挪过去捡，突然听见门后有人在说话。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对，这事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懂的……我肯定不能出面。我也很心痛、很难过……但是这是事实啊！掩盖它有什么作用呢？我也不是为我自己，对吧……”
　　声音听上去隐约有些耳熟。这时候谁在这里打电话呢？周围都有军警封锁，他自己刚带来的那群人都离不开大厅。大家是认得他樊澍，所以没人拦他，可这是什么人？
　　“……我也没有想到会在网上闹得这么大啊……”那声音变得焦急，“可我说的是真的！……你看到照片了？……我现在没法再凑近了去拍了，但我拍到了共享的监控仪，那上面有给药的流程，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你不信给专业的人看看！”
　　“……我也……草，我这完全是出于义愤，你知道吧？……都他妈抢救两个小时了！看不下去，胸腔按得跟窟窿似的了！遭罪！！”
　　“……对呀！……我能对谁说？……还不是你们非要……我看朋友的面子才透给你，冒多大风险，你以为我好过吗？……我跟你说，要是闹到最后信源被发现了……之前谈好的价钱可得……”
　　樊澍猛地推开防火门。厚重的门扇倒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轴承发出了一声厉响，里面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吓了一大跳，几乎原地蹦起来；还没叫出一声，被樊澍一把揪住衣领，狠狠一拳捣在他脸上，牙齿带血崩出，人几乎腾空飞了出去几米远。
　　“……张晨晖！”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从胸腔到牙缝里挤出来，“你卖衍之的信息……？”
　　“我不——”他刚发出两个音，又一拳重重地揍下来，脸上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狼狈地滚向另一边。
　　樊澍跟上去，用一条腿压住他的身子，劈手夺过了他的手机，调开相册，果然看到还没有来得及删除的照片：有一张模糊地拍摄了监视屏上的数据，一组组波形和不断重复的给药仿佛死循环。再往前，有很多自动设定的模糊定时拍照，大部分都是混乱不清的，但有一张几乎被红色的血迹占满了，血迹从实验室门口一直拖曳向手术室，再被来往的人踏出无数的脚印。紧接着是一张隔着ICU的偷拍，透过拥挤混乱的场景，隐约能看见凌衍之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头颅歪向一边，像个破损的玩偶，任由急救的护士掰开口腔，向里插管。
　　“……你把这个卖了……？”樊澍气到了顶，反倒看上去极为平静，把手机翻过来对着他，“……你拿衍之的生死……卖给别人当爆料……？……”
　　张晨晖脸上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滚，求生欲让他急忙拼命摇头：“不……不是……不是！……”
　　“那这是什么？！啊！！？？”
　　张晨晖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樊澍，满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尊罗刹。
　　“……我……我没有办法……但是……、我就在这里啊、我一直都在……我看了全程！你没有看到……我看到了……”他语无伦次、口齿囫囵地含着血沫、忍痛解释，“你还没明白吗？衍之已经……他已经死了啊！”
　　樊澍定定地看着他，像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心停到现在已经抢救了多久……你清楚吗？已经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了……主治医生几次想要宣布停止抢救……但是都被上面驳回去了！…………樊澍……你醒醒！看看现实吧！现在的抢救全是做样子给外面看的……不能让人觉得是他是因为发了信息和论文被逼死的——这时间太巧了，虞涟是故意的——”
　　“……你闭嘴……”他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五指牢牢攥紧成钵，“……你闭嘴！”
　　“我偏要说！我难道……我难道不想他活吗？”张晨晖抢过手机，调开最近的一个社交平台，“你看，你看啊！——”
　　无数祈愿的符号，像潮水褪去后的贝壳，齐刷刷地罗列在屏幕上。
　　太好了，刚才是假消息，听说还在抢救……
　　拜托了，一定要救回来啊！
　　对不起，我以前骂过你……今天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多少……
　　请一定要坚持啊，我们会一直替你祈祷到好起来的！
　　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是说已经心停了吗？
　　谢谢你，给了我们选择的权利……你也要为自己再争取一把啊！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团队在全力抢救，还有希望！
　　我今年什么都不要了，请让凌老师活过来吧！
　　对不起，凌先生，请一定要活下来！
　　能换的话，我愿意拿我自己的命跟他换……
　　他不该遭受这一切，之前的也都被证明了全是污蔑！
　　为什么总是他？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凌衍之没有活下来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要求一个真相！谁该承担责任？
　　……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但他救过我。
　　有一双孕后期略显肿胀的手指，颤抖地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一个仓鼠的头像带着这行字的对话框，从平台上端的众多信息当中艰难地浮起来，一行行地讲述着他们之间的故事。
　　短短几个小时，网络上的信息壅塞，几乎到了平台瘫痪的地步。
　　“……你看到了……？没有人想要他死，他就得一直活着……只要那台替代他心肺的机器不停止运转，他就会永远那样……继续按照你们的要求……活下去！”
　　※※※※※※※※※※※※※※※※※※※※


第95章 太阳底下
　　有一瞬间，张晨晖觉得自己死定了。他当然没有他自己嘴里描述的那样伟大，也的确私下把信息透露出去——但他可是被逼的啊！还不是当初群里那些人里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工作身份，拿来要挟吗？但是这钱也的确给得不错，他也没有必要不收，把事情扯破了脸闹得很难看。另一方面，他说得也是真心话：不管怎样，他也曾喜欢过凌衍之。
　　在冀秾哭着打电话给他之前，张晨晖从没见过这么多血，满脑子都发蒙的状态，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中央的缝隙。
　　早上见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似乎为了显得气色好些，还久违地上了一点淡妆，隔着老远和他打了招呼；为什么只是转个头的功夫，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没有看到事情的过程，原本只是来确认材料和比对群发信息的；突然紧急警报就响起来，等他赶过去，地上已经到处都是血，有人喝叫：“过来帮把手帮把手！”他跟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上急救推车，才看清楚自己抬的人是谁；凌衍之的血染上了他胸前的衬衫。
　　他还握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地用力，长按拍摄键位开启了连拍模式还恍然无觉。那一时间腹内五味杂陈，百般翻涌，想到当初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凌衍之的刻意接近，故作暧昧，弄得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即便知道是假的，也脱不出来。他对这人始终是又爱又恨的，自从认识了衍之，好像自己的人生就一路脱轨狂奔，充满幻想——但幻想也很好，幻想让他这段时间做够了梦，足以觉得自己和旁人没有什么区别。
　　凌衍之待他也和对别人没有区别。不像有些人，好像是在看着你，其实却先看到了你头顶顶着的硕大的性别字母，遇到A就曲意逢迎，遇到O就调笑轻薄，遇到B就不温不火，仿佛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只算是一个行走的器官；或者得先看到器官，再看到激素，再看见皮囊，最后才能看见把这一切捏合在一起的是个人形。而他们这一群被划分到BETA阶层当中、无形地被剥夺了繁殖与**权力的男人，就好像空气一样，被硬生生地视而不见了。
　　我们也是人啊，也有欲求，也有爱恋，也想要得到青睐，得到尊重。
　　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当人一样看我，我就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出来。以至于他纵然有些过分的要求，异想天开的作为，我也愿意去相信了。
　　直到电话打进来时张晨晖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居然就这么一直站在隔离区里，那一通混乱中红区绿区早已经分不清楚，他站在这居然也没有人来管。电话那头传来冀秾带着哭腔的声音：“怎么回事？网上到处都在传衍之出事了……不是真的吧？一定是假消息对不对？”
　　他听着OMEGA焦虑又泫然欲泣的言语在耳畔回旋，望着眼前手术室晃动的、模糊的人影，张了张嘴，喉管里像被塞了一枚核桃，肿胀着完全出不了声音。
　　“……喂？……晨晖，你没事吧？……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对不起啊，我太着急了……我觉得那个视频看起来不像……你还好吗？”
　　“……嗯，……的确出了点事……但你别担心。”他慢慢地咽下肿块，“不是网上看起来那样的，多的我不能说……”
　　冀秾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收到了OMEGA协理会发来的信息，吓我一跳！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他声音逐渐恢复了生气，“虽然还是没太看明白，但是，那是不是说明……有希望了啊？不管是女孩儿、还是OMEGA，又或者是这种该死的病，就终于都有办法解决了，对吧？”
　　“……还只是……理论，实验数据不够……到能够具体实施还要有……很长的路走。”
　　“不会很久的！”仓鼠飞快地说，“很快就会成功的，你看，有凌依依在呢！还有我们……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也会帮忙的，志愿者还是什么都好……哪怕早一天解决也好！等这一切解决了，你，之之哥，西王母还有老金，你们就都能回来了吧？”
　　张晨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到袖管上都沾满了血迹。凌衍之的血；他最好也得赶紧去做一个检测，很可能自己的HMLV-2也显示阳性携带了。虽然对他自己的身体并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但那样的话……他也就不能对未感染人、尤其是OMEGA进行亲密接触、亲吻及发生关系……当然，这完全是杞人忧天，他本来也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和渠道……
　　“你知道吗，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一切都结束了，”仓鼠仍然在喃喃地、絮絮地说，自从进入孕后期，他的话变得无比地多，也只有张晨晖愿意随时随地都接他电话，听他漫无目的地絮叨，“我们办了个聚餐，我来掌勺，我可好久没烧菜了……手都痒，对了，你没尝过我的手艺呢……我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还没上桌呢门铃就响了，一手的油没有地方擦……你们挨个都进来了，大家坐在一块吃一顿饭。老金来了，我其实一直想跟他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他总是要一天天在实验室耗着；西王母我也不讨厌了，他人其实不坏，只要不再给我脸色就好；衍之和他家那位也来了，他还带着凌依依呢，我还没有抱过这小姑娘……然后你也来了，你给我带了 一个巨大的抱抱兔，我一激动，就把自己闹醒了——”
　　张晨晖抱着手机听筒，呆立在原地；他突然无比地、无比地渴求就在此时此刻，能够穿透这一道虚无缥缈的电波，抱紧对面的人。
　　四周沉寂得吓人，空气里好像湿重得能凝出水珠；外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远远地似乎有人还在医院的外围喊着，争执着，在听觉的远端迷蒙成一段雾气。
　　樊澍突然放开了张晨晖，沿着防火梯往上走。张晨晖原地缓了好一阵子，脸上整个青肿得老高，被捣了一拳的胸口像火烧似的挫着疼。可到底还是忍着痛爬起来跟上去，他觉得樊澍的眼神不太对劲，怕他出事——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再有人出事了。可刚这样想完，就听夯琅一响，樊澍居然一拳捶碎了楼道拐角的消防应急箱，手臂穿过玻璃破片，直接把里头的腰斧取了出来，往怀里一塞。
　　……！！张晨晖吓得都顾不上疼了，一路跌跌撞撞追过去，追不上前面人大步流星。他眼里好像只有一个目标，只看得到一条道路，什么也拦不住他。沿路有人作势拦了一下，几乎要被他撞个趔趄；其他人看清是樊澍，也都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让开，没有人当真硬拦做那种缺德的事儿，有些什么缘由都心知肚明。
　　在这短短的路途当中，两人间所有的过往像被剪开破碎的胶片，朝樊澍汹涌而来。真要说起来的话，与衍之在一起的好时候太少了，甚至没有什么顺遂可言；回忆起来，那些温柔的、柔软的，都是自己自以为是美化的部分，比如他蜷缩在床上睡着了毫无攻击性的模样，温温婉婉说话不多问一句的样子，为了讨他欢心而蓄起的长发，或者像是模仿电视剧里那样在出门时送到门口，那吻像握手一般礼节性地，只不过是落在唇上。
　　又或者多半活在自我的感动里，比如半夜里出差回来看他睡得安稳没被自己吵醒就还挺开心的，纵然有点那方面的需求燥得慌，也不愿叫醒他，只靠着闻着他身上味道慢慢打出来，就觉得自己为他做了很多事，很值得感动了；又或者难得见他多瞧了一眼商场鱼缸里的金鱼，便自作多情地想着他应该喜欢鱼，在家里一定很无聊寂寞，不如给他买一缸金鱼好了，养着当个玩意儿打发时间，两人之间也有些话题可言。
　　直到那腹中的木马破城而出，这一个幻彩的安宁泡沫被无情地戳破，这样过家家的扮演游戏里搭建起来的积木房子终于坍塌，樊澍也曾百思不得其解过：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是我对你的保护和遮蔽还有哪里不够到位吗？为什么这样和谐的、无害的游戏不能够持续下去，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得快活；为什么非要去尝那痛、那苦，去直面那些伤害、那些惨然，去使得自己那么难过、那么悲伤，去把这一条再平常不过的性命硬起来变做一柄钢刀，一层层地砥砺着磨得锋利见骨，磨得越来越薄？
　　樊澍再追过去，靠近过去，想要得到一个答案时，终于见到了真实的凌衍之：原来去除了那些和谐的伪装，撕开了那副贤良淑德的假象，那儿分明是一个那么斑斓鲜活、尖锐锋利的灵魂，他扑面而来的性格像是绚烂至极的光色，无数缤纷的色彩从他始终压抑的皮囊中绽裂喷薄而出，幻化成淹没了彼此的漫漫河流。
　　那当中的确有灰暗的、卑鄙的、龌龊的、刻薄的、报复的、自私的颜色；可更多的是明亮的、锐意的、进取的、不服输的、充满欲望的、快乐的、悲伤的、俏皮的、自得的、坦然的、精明的、愚蠢的、符合道义的、算计的、患得患失的、半真半假的、羞涩的、激烈的、诱惑的、脆弱的、坚强的……
　　原来……有那么多个他，那么多个他彼此争锋，相互矛盾，才能汇成一个真实的自己。那么多不同的颜色奔涌如潮，融合做一道鲜活的光彩，像太阳般骤然点亮，我又怎么能不在这灼烧视网膜般的绚丽的疼痛当中，冒着盲目的危险睁开双眼，爱上真正的他呢？
　　男人站在手术室外，远远地能看到被包围在仪器和医护当中的属于凌衍之的一小块。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四个小时了，那一条直线并没有别的起伏。反反复复的给药剂量，樊澍自己都会背了，翻覆都是那几样，也不可能再出什么新的出来。
　　他想起他们最后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那好像是他们人生中最为靠近、也最为坦诚的时段，他突然明白了对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以一种倒计时般的觉悟与自己相处、相拥、甚至小心翼翼试探着笨拙地相爱，却装作坦然和无畏的模样；衍之早已经决定好了，也许是从看见那个为了生下孩子而死的OMEGA开始，也许是从那天在纪念堂里许诺的时刻，也许是从跳下去寻一条新路的那个决心下定之时起，他早已经知道，这条路的终点通往何方。
　　喂，现在是不是太迟了？是不是已经来不及问你了——
　　和我在一起，是快乐多些，还是痛苦多些？
　　你后不后悔？最后这一段路，如果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也许就不那么痛，也不那么留恋……
　　可是怎么克制得了呢？我们彼此难以抑制地靠近，就像戒断那跗骨的疼痛时必须服用的禁药，能缓和症状，却又无形地成瘾。否则为什么你离开我的时候，就好像那病痛又发作了，就像把我的心脏掏出来，把我的身体一寸一寸砸开，一刀一刀剖解，生生要从中剜出我偷偷藏起的、属于你的那一块？
　　衍之，我是不是太傻、太蠢，错过得太多，明白得太迟了？
　　为什么连这个世界都能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我们却不能？
　　凌衍之的呼吸仿佛就在他耳边，很轻浅，很宁静，带着一股灼然的笑意，化作一阵风，穿过他再拥住他，贴在耳畔悄然喁喁。
　　人们不敢靠过去，有些惊奇或是纳罕地、疑惑或者担忧地，看他低头站在那一扇隔绝了生死和爱恨的门前，反而轻轻地笑了。
　　紧接着，他突然从衣襟的侧里抽出一柄腰斧，猛地砍在双向感应门的隔窗上，紧跟着再一下破坏了拉扣锁；樊澍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第三下的砍击使得铝合金门叶发生了变形，感应导轨自动向后滑开了半人宽的缝隙；人们被他的举动骇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应有的反应，直到这一刻惊呼和阻拦这才猛地爆发出来，几乎同时向他扑过去。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后、瞧着他背影的张晨晖瞬间明白了过来、率先抢出几步，反身堵在了门前，奋力将其他试图扯拽阻拦樊澍动作的人推搡着抵在门外。“……让他去啊！”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你们是不是人？！啊？……你们一个个都明白！！”
　　樊澍听不见这些声音，也看不见这些人，那些拽曳着就像只是前行的某种阻力，而他们什么时候想要往前时会没有阻力呢？活着的每一步都是背负着无数阻力在往前。医生们抬头看见了他；相反的，比起其他并不相干却过分激动的人群，他们似乎很能够理解发展到这一步的这样的事实。金鳞子抬头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地对他说：你终于来了。
　　监控屏幕前也同样乱成一团。成岱宗对着对讲机喊：“快，调人过去，立刻把人控制住！”李复斌却急忙后退了几步，对吴山低声交代了几句。
　　混乱的屏幕当中，提着斧子的男人就这样走进来，其他人不得不向后退开；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砍断了连接在他身上硕大导管的仪器，那台代替心肺运转、使得凌衍之在医学意义上还活着的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裂声，迸出了火花后哀鸣着停止了，像是泄了好大一口气。他走到床前，一把扯下爱人脸上的面罩和导管。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花费三十秒钟，就像他已经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了。凌衍之苍白的、失去血色的脸孔终于暴露在他的视野当中，那些细小破碎的部分都重新拼接完整起来。眼睑下方显出一块深色的凹陷，像是极度缺乏睡眠；嘴唇上的色彩消失了，看得见干涸开裂的皱纹。但这样看起来，他与昨天自己离开时最后的印象里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像只是太累了睡着了；樊澍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连着他在低温环境中发冷的上身一并抱在怀里。
　　“没事了，衍之，我来接你了。”樊澍低声说，也像那阵风一样凑在他耳边，替他拢了拢平日里总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不会再疼了；…………都结束了。”
　　————————
　　纵然在一切的混乱和加速当中，时间与逻辑也一样正常存在。事件在混乱中推进，混乱在事件中加速，堆砌的冗余仿佛巨大的垃圾山，崩塌之后再达成微妙的平衡。事后再回想时，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怎么结束的：樊澍被随后破门而入的军警带走了，但在那之后表面上的“抢救”仍然没有结束。医生警告他们，因为这样的突发事件，整个医院的隔离红区都被破坏了，为了防止传染扩散，在检查完毕之前，他们谁都不能离开。
　　于是禁闭或者拘留也是不可能的，只能将他暂时关在其中的一间病房里；但随后焦头烂额的舆论风暴、媒体采访、上级审查和民众请愿，在无数的解释和被解释、曲解与反向曲解当中，一时间谁也没在意到一个失去了伴侣的普通人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始末。
　　等人们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樊澍已经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唯一能证明他没有寻短见轻生的证据，是他把凌依依也一并带走了。
　　李复斌当然一本正经地下令要追捕，要严查，要肃清队伍，要上通缉令。每个人都面上严肃，组织专案小组，可是并没有人真的百分百投入。吴山很清楚在最严峻的情势下，李局对他说，你快把凌依依偷偷带来，我怕他想不开。
　　他还记得，当他把软糯糯地、哭累了睡得烂熟的孩子带到樊澍眼前，他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疲惫空洞的眼里，突然重新聚起了深重的颜色，在抱住她的一瞬，那障隔着他与整个世界的灰色的雾霾凝成泪珠，滚落了下来。
　　又过了两年，三轮临床实验、“类人体实验”及人体实验、无数科研人员的努力与几千名志愿受试者的奉献之下，由梅尔斯氏症反向疫苗评估小组对进行的25项或期试验的安全性资料进行了评估。在发生了“语焉不详的”坠楼事件之后，像是反倒激起了人的逆反心理一样，共有一万四千名OMEGA志愿者自愿申请参加了孕期实验，以期提供充足的免疫样本。
　　即便在以“天使”为基础的“半人体”实验之上进行，这样的实验仍然具有较高的风险。
　　但好在，最终取得的成果仍然是喜人的：裂解疫苗的三期试验最终也取得了较好的成果；第1剂免疫后血清抗体阳转率可达48%，第2剂免疫后血清抗体阳转率可达93%。大部分受试者在接受两剂免疫后，其体内病毒特异细胞比例明显增加。而利用女婴血清制成疫苗佐剂的实验也刚刚揭晓：HM59作为佐剂能够增强HMLV疫苗的免疫保护效果，HM59佐剂组免疫后，血清血凝抑制抗体滴度≥1:40的受试者比例随免疫剂量不同在52%～78%之间。
　　在此基础上，一套全新的医疗-繁衍系统运转起来，建立了新的女婴血库，整个社会资源开始向OMEGA方面倾斜，ALPHA与BETA的区隔逐渐被淡化，变更OMEGA的强制筛选机制为自愿申请，开放志愿OMEGA的名额……
　　这一年，当时震惊海内的首例20周濒死存活的人工羊水半培育胎儿死于并发症，他短暂的一生中并没有一天离开过辅助机器，但却给后来无数的早取胎儿提供了珍贵的数据样本；这一年，金鳞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众视野，最终只有一段简短的讣告淹没在浩瀚的信息流当中；也仍然是这一年，新的OMEGA制度草案拟成，被简称为“繁衍法”的试行条例在建议、骂声、无数的推动和阻扰中一点点艰难地前行着。
　　世界也许不算变得更好了，但至少也没有更坏。但改变仍然在不经意间发生，比如曾经寥落的圣母碑堂门口的广场上，人群重新熙攘起来，甚至可以重新看见孩子们在空旷的地方追逐打闹了。
　　广场的中央围起了一块施工的挡板，孩子们绕着它圈出的场地嬉闹，不用担心跑丢到别处去。“你将来要当什么呀！”一个孩子王喊道，他拿着皮球重重踢在挡板上再反弹回来，“ALPHA、BETA还是OMEGA？”
　　“OMEGA呀！OMEGA是英雄——”
　　“老师说，只有这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才会当OMEGA。”
　　“我要当ALPHA，ALPHA是专门保护OMEGA的。”
　　“没有BETA呀！”
　　“BETA好无聊啊，一点都没有意思——”
　　他们都说完了，看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轮到你了！你呢？”
　　最小的那个抬起圆圆的脸盘，一双大眼睛星星似的嵌在脸孔上面。
　　“我什么也不当，我就当我自己。”
　　几个男孩都起哄起来。“什么呀！不带不当的！那玩不下去！”
　　最小的却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不甚利索的奶音：“我爸爸说，以后不会再有OMEGA了。”
　　“为什么？你瞎说！”
　　“因为他们都被石头吃掉了。”
　　一群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们悄悄穿过遮盖挡板的雨布，看见工人们正在运来雕刻好的大理石砖，打算重新铺设道路。那些砖块堆积在近旁，每一块上都刻着庄重的字样，全部是因为参与免疫及孕期实验而牺牲的OMEGA的姓名与生平。
　　“你看，我说的，他们被关在这里面了。”
　　“——那是不是没有英雄了？”几个小娃娃慌张起来，似乎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那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当英雄？英雄已经有人当过了，”小个子奶声奶气地说，“我们就不用再当了，只要当自己就好了。”
　　她一面说，一面敏锐地察觉了什么，扬起脸笑出两个酒窝来：“我说的对不对，爸爸？”
　　樊澍把这小泥猴儿从泥地里抱起来，抗在肩上，在其他家长大呼小叫中先一步退了出去。“对。依依做自己就好了。”
　　“爸爸，你想见的人，见到了吗？”
　　“嗯。依依想见见吗？”
　　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想。”
　　他们绕行到施工场地的后方。在这里，能看见原本的圣母雕像被拆除在一旁。有一个被包裹起来的新的雕像静静地躺在另一侧，打算在铺平了前方的地砖后矗立上去。
　　樊澍放下已经长得抱起来沉甸甸了的小姑娘，揭开遮住雕塑脸孔的雨布。
　　一张熟悉的脸孔露出来，即便被雕凿成这样，也仍然能看出五官的俊美，嘴角的笑容是被计算过千百次的角度，脸庞的曲线是反复镌刻后符合审美的版样。他终于变作了他曾经刻意模仿的那副没有血肉的石芯铜胎，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痛苦的昏黄与难眠的青黑都被白玉的釉色美化了、遮盖了，风在发梢与衣袂间与时间一并凝固，定格成永远不会被改变的模样。
　　凌依依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樊澍悄声问：“你还记得他吗？”
　　她点点头，伸手握住了雕像冰冷的手掌，又惶惑地摇了摇头。
　　“可这不是他呀。”
　　樊澍伸手，摸了摸那温凉的脸颊轮廓，掌心拂过那双没有瞳仁的眼。
　　“是啊，这不是他。”
　　他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没有遗言，没有片语，没有哪怕一句简短的告别；但他又把整一个他全留下了，连穿过手指的风都像是他在握紧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这样想的时候，一团滚烫的、软乎乎的热度就顺势塞进掌心，摸索着、学着大人的模样，挤进来把所有的缝隙都塞得满满当当，多得要溢出来。
　　“走吧！”她小大人似地说，“今天依依都很乖，可以吃麦唛鸡吗？”
　　“哦，是谁弄得一身泥呢？”
　　“你帮我保密嘛，”她勾着手指，狡黠地眨一眨眼，往后飞快地一瞥，“那样我也帮你保密呀，我们都很乖，这样就可以一起吃麦唛鸡了。”
　　樊澍忍不住笑了，跟她把尾指勾在一起：“好吧，我们都很乖，都可以吃麦唛鸡……”
　　身后的卵形纪念堂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地上一片月光似的净白。
　　二十年沉默的死寂后，世界仿佛从今天开始重新甦醒。在广场四周无形腾起的太平喧闹当中，凌衍之的雕塑仍然独自静静地躺在包裹完好的雨布下，等待次日揭幕的仪式。它腹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豁口，露出嶙峋的骨架和毛坯的內胎，里面原来是空荡荡的。如果早晨的阳光恰好照在他身上，便会穿透这道永远也不会凝固的伤痕，映在每一个试图仰望他的人的脸上。
　　愿我们永不重蹈覆辙。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只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
　　终于！完结了！谢谢为数不多的大家捧场，支持我将如此小众的作品写完。也希望大家能推荐给更多的人看啦。
　　这货就没啥必要要搞番外了……就让一切都在不尽与未尽当中吧。
　　下一篇，我一定要写小甜饼（握拳）请大家不要嫌弃我！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