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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江湖那么大
　　作者：语笑阑珊
　　简介：
　　江湖已安稳多年，东北雪城却突现魔教。
　　正派群雄齐聚武林大会，共同商议讨伐平乱一事。
　　武林盟主：“万仞宫厉宫主怎么还没来，你们谁去通传一声？”
　　各门派极有默契，共同后退三步。
　　一时间，厅中只剩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青年，独自站在最前方。
　　武林盟主如释重负：“那就有劳祝公子了，请。”
　　祝燕隐笑容僵在脸上，等等，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万仞宫宫主厉随，不是魔头，胜似魔头。
　　他抬起眼皮，懒洋洋打量着眼前人：“你也想讨伐魔教？”
　　祝燕隐赶紧否认：“不我不想，我只想在各方交战时翩然出场，以惊人的风采迷倒整片江湖。”
　　
　　欢脱武侠，1V1，HE。
　　———————
　　日更，有事会挂请假条。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燕隐，厉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为什么这么像反派？
　　立意：让书本走到实践中去，实现梦想和价值。


第1章
　　春末，烟雨柳城。
　　祝燕隐靠在床头，眼底充满期待：“依神医来看，我的武学修为何时才能恢复？”
　　大夫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站着的人先忍不住了：“二弟你醒醒，我们祝家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祝燕隐不信：“我现在失忆了，自然由你胡说。”
　　祝燕晖真的很难想通，为什么二弟出门踏个青，回来就变成了这样，按理来说那伙山匪只是抢走了他的包袱细软，并没有拔刀伤人，怎么就活活吓傻了呢，不应当啊，这也太丢人了。
　　祝燕隐：“哥，我没傻。”
　　祝燕晖：“不，你傻了。”
　　否则堂堂祝府二少爷，有名的斯文才子，怎会突然对铁匠铺子里的大宝剑产生兴趣，还张口闭口“武学修为”、“收聚神光”。大夫请了一波又一波，却无一人能治好这失忆乱语的怪病，最后都只开出一堆温补养生的药方，喝得祝燕隐满面红光、精神烁烁，越发花样百出地折腾起全家来。
　　想到这些，祝燕晖简直要气死了。
　　春日依旧天寒，屋里点着火盆也不见暖，祝燕隐拉高被子，将下巴也缩进去，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薄情桃花眼，他身形瘦削，一头墨发胡乱散着，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憔悴病态，打不得骂不得。
　　祝燕晖只好耐心重复：“咱们祝府是书香世家。”
　　祝燕隐心说，晓得了，你这一天重复八百回，书香世家书香世家的，耳朵都要起老茧。
　　但书香世家和江湖侠客又不相悖。
　　于是他又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我被人夺舍了？”
　　祝燕晖惊奇地看他。
　　祝燕隐撑着坐起来一些，神情略微激动：“借尸还魂，你应该听说过吧？”
　　祝燕晖实在不明白他突然兴奋的点在哪里，内心充满迷惑，遂吩咐下人取来账簿，冷声：“先看完再说夺不夺舍。”
　　祝燕隐翻开——
　　二月初五，老王铁匠铺，绝世大宝剑十八把。
　　二月初六，城南问道书铺，《降龙掌从入门到高手》全四十九册。
　　二月初七，家中修建炼丹炉一座。
　　二月初八，新购炼丹所需材料若干。
　　二月初九，炼丹炉炸了。
　　……
　　祝燕晖问：“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随心所欲地瞎折腾吗？”
　　祝燕隐看了眼这段时间自己花出去的银子总数，虔诚而又恭敬地回答：“明白，因为我是祝家货真价实的儿子，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不再提夺舍的事了。”
　　然后祝燕隐就真的没有再提过，一来这事确实扯淡，二来他确实没钱，虽然祝府有钱，但自打二少爷一掷千金，买空了城中所有铁匠铺子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丰厚月钱就彻底成为了只闻其名的虚无传说。
　　清晨阳光柔暖，一名小厮拎着点心匣子，正在脚步轻快地往过跑。他叫祝小穗，是祝燕隐的书童，府里的人都很喜欢这孩子，祝燕隐也喜欢，当然，如果对方话能少一点，他就更喜欢了。
　　祝小穗推开院门，见祝燕隐正在院中站着，果然又唠叨起来：“公子怎么没在床上躺着？”
　　祝燕隐道：“我想去看看大哥。”
　　“大少爷忙着呢，今天家中有客。”祝小穗取了点心给他吃，“是从西北名剑门来的。”
　　“名剑门？”听到这充满江湖气概的三个字，祝燕隐心下一动，“他是来找我的吗？”
　　祝小穗流利否认，人家是为生意前来，和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祝燕隐百思不得其解：“但我总觉得自己是江湖中人，这多少得有点理由吧，你们真的没有隐瞒我什么吗？而且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活灵活现的，像是与我失忆前的经历有关。”
　　祝小穗蹲在他身边：“公子梦到什么了？”
　　祝燕隐滔滔不绝地回答：“梦见全家人为了不让我变成江湖大魔头，设计将我捆在床上，还要灌鹤顶红。”
　　祝小穗听得目瞪口呆，想呕血，身为贴身小厮，他的确知道许多秘密，也就更有义务让自家公子尽快停止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于是拉起祝燕隐进到卧房，单手把床板掀了。
　　果然有内|幕！祝二公子强行按住激动之情，尽量云淡风轻地问：“你总算愿意说实话了？”
　　祝小穗搬出来整整三大箱子书。
　　祝燕隐心想，我居然收集了这么多武林秘籍，我好了不起。
　　他俯身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巧了，插画正好是一男一女，端起药按住头，正在给床上躺着的伤者往下灌，书名也起得直白，就叫《一代大侠司马无敌竟命丧雌雄双盗之手》。
　　“……”
　　这玩意显然和武林秘籍没什么关系，祝燕隐换了一本，换了一本，又换了一本。
　　《武林盟主金盆洗手，各派野心浮出水面》《昔日武林盟主金盆洗手后走上养猪致富路》《辟谣，武林盟主没有回乡下养猪》……
　　祝燕隐心情复杂，抬头看着祝小穗。
　　祝小穗没有理他，先把三个大箱子搬回去，又重新铺好了被褥，方才一五一十道：“这些都是公子以前买的，因为怕被老爷责骂，所以一直藏在床下。”
　　祝燕隐难以理解：“我为什么要买这玩意？”
　　祝小穗回答：“因为公子真的很向往江湖。”
　　向往江湖，却又入不得江湖。江南祝府世代书香名门望族，大半座烟雨柳城都是祖宅私产，家中子弟美风仪，有才学，善奏对，人均作诗三百首，素来看不起打杀莽夫，更不屑与江湖中人为伍。
　　在这样的家训和环境下，祝二公子的武林豪侠情无处可寄，似乎也的确只剩下看看书、瞎想想一条路可走。祝燕隐坐在床边，听小厮说了整整两个时辰昔日旧事，总算接受了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世家公子，不懂武学，从未踏入江湖半步的现实，之所以会做那些花里胡哨的梦，完全是因为之前看了太多杂书的缘故。
　　祝小穗却想，世人谁不知二公子才华横溢，哪里平平无奇了，走到街上绣花帕子像雪一样往身上飘。
　　祝燕隐拍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外头散散心。”
　　这一散心，就散到了祝燕晖的住处。祝老爷近些年身体不好，家中事务多交给兄弟与子侄打理，自己乐得清闲。祝府家大业大，杂事繁多，用祝小穗的话说，“大少爷忙得连娶亲的工夫都没有，二少爷还摔伤了头”，语调之愤慨，让祝燕隐油然生出一股“大哥之所以会打光棍完全是因为家里有个傻子弟弟”的拖油瓶错觉。
　　祝燕晖看到了正在院门口张望的拖油瓶。
　　“二弟！”
　　“大哥。”祝燕隐恭敬行礼。
　　祝燕晖走出前厅：“外头冷，怎么不好好在房中歇着。”
　　祝燕隐其实是来道歉的，因为他想起自己在刚失忆那阵，天天吵着要买刀剑秘籍，弄了个炉子炼丹，花钱如流水不说，还视一切劝阻说理的人为邪魔反派，现在想想，这样都没有被吊在房梁上用枣刺抽打，可见亲情确实浓于水。
　　于是他握住祝燕晖的手，信誓旦旦：“大哥，这段时间都是弟弟不懂事，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提江湖，也必不向往武林了。”
　　祝燕晖眉心微微跳动。
　　祝燕隐很想为曾经的无理取闹做出弥补，于是主动询问：“家中最近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祝燕晖道：“有。”
　　祝燕隐立刻抱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祝燕晖一看他这江湖野人……不是，江湖莽夫的姿态，更加头疼了：“五日后，跟着赵少主去参加武林大会。”
　　祝燕隐一愣：“啊？”
　　这时从前厅又出来一个人，约莫二十五六，英伟不凡，正是名剑门少主赵明传。
　　若换作往常，祝燕晖定不愿与江湖门派打交道，但偏偏自家弟弟脑子坏了，全国大夫都看不好，唯一的希望只剩下江湖第一神医。
　　第一神医看诊全凭心情，银子砸不动，祝燕晖派去的人全吃了闭门羹。没办法，只有求助在武林中人缘颇好的赵明传，正好赵家也想借祝府在江南的势力，将刀剑生意做大，双方就这么一拍即合，定下了求医与合伙经商的事。
　　祝燕晖道：“五月初三，在金城要举办一场武林大会，听说神医也会去。”
　　祝燕隐立刻询问：“何时出发？”
　　祝燕晖看着他，一脸“就知道你还是想去闯荡江湖刚刚还骗我说什么‘必不向往武林’看看你这迫不及待的鬼样子弟弟好不懂事我的头好痛”。
　　祝燕隐：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只是为了让你宽心！
　　一行人当晚便收拾好车马行李，往金城方向去了。
　　赵明传为人爽朗，性格讨喜。祝燕隐没几天便同他混成酒肉朋友，探听到了不少江湖事。比如武林大会并不是固定一年一次，若东西南北风平浪静，十年不开都行，但若有恶人生乱，一年见八回也不是没有过。
　　祝燕隐问：“那这次是金城有乱？”
　　“是雪城，东北雪城魔教死灰复燃。”赵明传解释，之所以会选在金城召开武林大会，是为了请一个人。
　　“谁？”
　　“金城万仞宫的宫主，厉随。”
　　能让数以百计的武林正派齐聚金城，祝燕隐猜测：“那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赵明传点头：“武功盖世。”
　　“有多盖？”
　　“像我这样的，他单手能打一百个。”
　　祝燕隐微微一惊以示尊敬，因为他琢磨着，自己可能连半个赵明传都打不过，而对方却能打一百个，一百个，确实盖。
　　赵明传又担忧：“厉宫主功夫虽高，却从不理会江湖事，还不知这回愿不愿意帮忙。”
　　祝燕隐替他斟茶：“就算万仞宫不愿帮忙，有这么多武林正派在，难道还怕对付不了魔教？我看话本中写的，魔头大都住在暗无天日的宫殿里，天天吵着要杀人，穿一身乌黑袍子，顶一张惨白鬼脸，纳一个绝色妖姬，再在墙上弄些装神弄鬼的装饰，就自以为天下无敌，其实呢，可笑至极，不足为惧。”
　　赵明传依旧叹气，唉。
　　……
　　金城，万仞宫。
　　空旷的地下大殿里，寒气几乎浸透了墙壁与石阶，白色幽莲从石缝中倔强地生长出来，层层叠叠悬于半空。
　　影卫禀道：“城中聚集的江湖门派越来越多了。”
　　黑衣男子靠在石椅上，神情漠然，指尖抚过一朵幽莲：“由他们去。”
　　影卫担忧：“但对方这回像是铁了心要请宫主出山。”
　　“不必理会。”
　　“若武林盟主率人来访……”
　　厉随听得厌烦，站起来向后殿走去。
　　“那便杀了他们。”
　　怎么讲，暗无天日的宫殿，装神弄鬼的幽莲，乌黑袍子苍白的脸，吵着要杀人，以及天下无敌。
　　还差一个主动上门的绝色妖姬，厉大宫主就能成功集齐“江湖魔头常见七要素”。
　　而主动上门的祝二公子此时正仰头看着夕阳下壮阔的青石城门，满心惊叹。
　　啊，原来这就是金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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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城地处西北，不比江南恬淡秀雅。虽已入夏，但长风裹着砂砾迎面刮来时，依旧打得人眼皮子刺疼。祝燕隐在街边铺子里买了条纱巾，学本地人将头脸遮了个严实，只露出细细一缝的眼睛，瓮声瓮气问道：“我们何时才能见到神医？”
　　赵明传回答，还得再等上七八天，或者十七八天，或者二十七八天。
　　祝燕隐：“……”
　　赵明传道：“江神医行踪不定，不过他既答应要来武林大会，就一定不会失约。正好最近金城也热闹，咱们就当游山玩水，权当散散心。”
　　正说着话，又一股大风鬼哭狼嚎着穿过城，旁边书摊来不及收拾，几张纸被吹得扬起，准确无误盖在了祝二公子脸上。
　　“呀！”祝小穗赶紧帮他扯下来，看着上头青面獠牙的鬼玩意，满脸嫌弃，“这是什么脏东西。”
　　“魔教教主的最新画像。”摊贩赶过来收拾，顺便笑容满面介绍，“几位来一张吗？”
　　祝燕隐吃惊：“这货也有销路？”
　　赵明传在旁解释：“武林盟主已发出江湖令，任何关于赤天的线报，都能换取一笔不菲酬金。”
　　赤天就是这回众人要讨伐的魔教教主，据传功夫高得邪门。不过此人为非作歹的范围目前仅限东北，西北百姓尚无机会领教他有多凶残，所以也不太害怕，听到武林盟有重赏，反倒纷纷打听起目标人物的长相来。画像几乎出一批抢一批，生怕自己会与魔教教主无缘对面不相识，白白错失发财机会。
　　此时风势又盛，摊贩跑回去捡那些掀落在地上的书。祝燕隐见他衣着单薄，日子像也过得苦，便让书童去帮忙，又吩咐：“问问那些话本一共多少银子，都替我买回客栈。”
　　祝小穗一听，两道眉毛登时就耷拉下来，这都失忆了，怎么还要买？他不甘不愿地碎步挪过去，帮摊贩收拾好书册后，做出大户人家的派头问：“我家公子想买些书消遣，你家可还有存货？”
　　“有有有。”摊贩很热情，“不知公子想要什么书？”
　　祝小穗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摊贩一脸茫然。
　　祝小穗只好又问：“那《公羊传》与《谷梁传》，这些总该有吧？”
　　摊贩指着筐，没有，我只卖这些。
　　全与江湖有关，比如《武林十大未解之谜》啦，《少侠初入江湖必须知道的一百件事》啦，还有一些门派的自印话本，比如说《黄山派掌门的成功之路：别人看到麻烦，我却看到机会》，总之一本比一本花里胡哨。
　　祝小穗付银子的手都在抖。
　　城中要开武林大会，到处都是江湖客。祝燕隐不想在客栈独自闷着，便向赵明传打听了几处金城好景致，打算慢慢逛逛，消磨时光。
　　祝小穗一边帮自家公子铺床，一边愁苦，也不知那江神医何时才能进金城。唉，江湖中人，怎么想怎么粗野不靠谱。
　　万仞宫内，江胜临被念得打了三四个喷嚏，手下一抖，将纸上的魔教教主描得越发乌黑扭曲。他正想废了重画一幅，厉随却已经吩咐：“多找十几个弟子临摹，尽快发往各路书铺。”
　　江胜临良知尚存，觉得这破烂玩意实在不好拿出去骗钱，便提议：“不如我再改改。”
　　厉随将宣纸抽出来：“又不是给你江家先祖画像，何必如此精细。”
　　江胜临：“……”
　　算了，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魔教教主在金城百姓心里的模样能与青头恶鬼并论，全靠万仞宫设在城内的七八家书铺。前些日子，武林盟早上刚发出重金悬赏令，下午赤天的画像就已铺了满城。家家户户蜂拥而抢，抢不到还要扭打，畅销程度和《江湖十大风流情史》有一比。
　　江胜临又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去雪城？”
　　“下月。”厉随道，“你再替我开几副药，以备不时之需。”
　　“药倒是能开，只是那赤天功夫高得邪门——”江胜临话说到一半，见厉随似有不悦，便将话锋一转，“就算你内力深厚，能单手打他七八个，但毕竟有陈年旧伤在身，还是小心为上。”
　　“如何小心？”
　　“武林盟那些人也要去雪城，何不与他们一道？”江胜临循循善诱，“正好让那些江湖中人长长见识。”
　　厉随拿起佩剑，起身离开大殿。
　　江胜临看着他的背影，发自内心叹了口气。
　　……
　　午后，祝二公子带着小书童，在金城到处闲逛。
　　路上人多、车多、马更多，祝小穗一看到这乌烟瘴气的江湖场景就怕，怕什么呢，怕自家公子又被勾起见鬼武侠梦。于是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回去吧。”
　　“房中闷得慌。”祝燕隐抬头看着眼前的店铺牌匾，称赞，“名字不错，走，进去看看。”
　　祝小穗闻言哀怨，牛大发兵器行，这名字好在哪里，你想看大宝剑就直说。
　　祝燕隐施施然走进去，将面上薄纱扯下来。他模样生得俊俏，气度又风雅，站在黑漆漆的铺子里，简直浑身上下都写了“我出身好富贵”，店里几名伙计“嗖”一下就迎上前，簇拥住这有钱人，争先恐后介绍起各种镇店之宝来。
　　祝二公子听得稀罕，只觉此间兵器样样都有大玄机，于是扭头看向书童，大家都这么热情了，我是不是多少得买点，毕竟来都来了。
　　祝小穗：要被气死。
　　祝燕隐兴致勃勃挑了些匕首袖箭，打算带回家送人——送不出去摆着观赏也行。大哥去趟荷城都要买两斤莲藕饼回家，我这好歹是武林大会，对吧，便打发祝小穗去后头付银子，自己继续东看西看，西看东看，就这么看到了一把剑。
　　一把赤黑玄铁剑。
　　斜斜靠在墙角，裹满落日余晖，每一条刻痕似都写满了沧桑故事。
　　好看！
　　买它！
　　厉随刚一掀门帘，就见有贼正在偷自己的剑。
　　“……”
　　祝燕隐没习过武，没干过粗活，胳膊颤颤巍巍，没什么力气，好不容易才把剑拖起来。
　　“呼！”
　　厉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祝燕隐全心扑在这把剑上，压根就没注意到阴暗处还有个人，只想去亮一些的地方再仔细欣赏。往后退时没留意地上的坑，脚下一磕绊，堪堪倒向另一人怀中。
　　“啊呀！”那是一个锦衣仗剑的年轻人，他一进店就被砸得后退两步，忙不赢地躲开，口中嫌弃道：“哪里来的粗野莽夫？”
　　祝二公子头一回被人说成粗野莽夫，简直错愕，心想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使，我这还叫粗野？但转念一想，毕竟自己撞人在先，便打算道歉，对方却已经浩浩荡荡带着家丁从他眼前走过，翻捡起了柜上那包匕首。
　　“……”
　　祝燕隐不得不开口：“兄台，这些都是我买的。”
　　锦衣人上下打量他，语带轻蔑：“你连一把剑都拎不动，却要同我抢这浮天沧海远山空雨若梦行刀？”
　　祝燕隐一听这胡乱拼凑的名字，就开始头疼，连带着刀也不想要了，因为俗得实在受不了。此时祝小穗恰好同伙计出来，听到旁人看不起自家公子，心中不满，于是伸手一指朗声道：“就这些，刚刚付过银子的，全部包起来。”
　　伙计赔着笑，上前想将东西收走，锦衣人却不肯，将剑往柜上“哐当”一扔：“拿什么，我要了。”
　　“哎你这人——”祝小穗想上前理论，却被祝燕隐拉住，温言劝道：“你是付过银子，但万一这位兄台愿意付双倍呢，我们难道还能拦着掌柜赚钱？”
　　店内伙计巴不得由两位客人自己协商，因此无一人说话，都只干杵在那。
　　锦衣人扫了眼那些匕首暗器，“嗤”一声：“我出双倍。”
　　祝燕隐道：“我出三倍。”
　　“你！”锦衣人眉间青筋跳动。
　　祝燕隐解释：“做生意，价高者得。”
　　被一屋子人盯着，锦衣人面子上下不来，咬牙：“我出四倍。”
　　“五倍。”
　　“……六倍！”
　　“好！”祝燕隐突然开始热烈鼓掌。
　　伙计愣了一下，也跟着鼓起了掌。
　　噼里啪啦的。
　　很热闹。
　　锦衣人：“……”
　　他喉结上下滚动，看架势是把“好个屁”生生咽了回去。
　　祝二公子有钱，先前挑的都是好东西，六倍不算小数目。伙计虽说收了锦衣人的银子，却也没多高兴，心想过阵子，肯定又会派人来要回去，不然谁能吃这赌气的闷亏？要就要吧，不恼羞成怒地砸店就行。
　　然后就听祝燕隐又在询问：“兄台这般阔绰豪气，不知出自哪个门派？”
　　锦衣人不想理会。
　　但架不住家丁里有二愣子：“我家主人是沧浪帮大少爷！”
　　锦衣人牙根一错，胸口一憋，新年新气不打一处来。
　　果不其然，祝燕隐立刻就对着祝小穗感慨：“原来是沧浪帮的大少爷，怪不得如此豪掷千金，你我初入江湖，今日才算是长了见识。”
　　他声音嘹亮，滋儿哇啦的，像个蝉，听得锦衣人闹心更上一层楼，索性拂袖离开店铺。祝燕隐往外瞥一眼，祝小穗心领神会，立刻追出去在店门口大声道：“沧浪帮大少爷豪掷千金，出六倍银子买了浮天沧海远山空雨若梦行刀，真是羡煞旁人！”
　　街边百姓都没怎么听明白，只听到了六倍银子，还当是这什么浪的少爷买了个了不起的宝贝，便纷纷起哄啊，感慨啊，有钱人了不得，羡慕。
　　祝燕隐道：“这下他应当不会回来讨回了。”
　　“是是。”伙计点头，“那公子还要买些什么吗？”
　　“我要这把剑。”祝燕隐指着地上，“直接送到客栈。”
　　伙计伸长脖子一看，脸都吓白了，这不是我家宫主的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这个不卖，公子还是换一把吧！”
　　祝燕隐疑惑：“为何不卖？”
　　伙计一溜小跑出柜台，把剑拿到柜里放好：“这也是客人的，暂存在这。”
　　祝燕隐惊讶：“你居然能拿得动它？”
　　伙计：“……我打铁，力气大。”
　　祝燕隐应了一句，内心颇为遗憾，因为他是真的喜欢那把剑。便细细同伙计说了，要他问问那位客人卖不卖，再或者，打听清楚这把剑是在哪买的也行。
　　伙计跟着敷衍，好不容易才把这二人送走。生意也不做了，匆匆搭上门板，原想将剑拿往后院送还宫主，柜里却哪里还有玄剑的影子，再抬头时，眼前只有一道黑影掠过，快到几乎成了风，便赶忙单膝跪地，背上也沁出冷汗来：“属下恭送宫主。”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3章
　　夕阳染着云霞，金红铺满整片天。
　　所以说，自古文人墨客都对关外心向往之，也是有道理的。这天这地这飞沙落日，任谁看了不想吟两句诗？
　　祝燕隐也被这空旷高远却又烟火世俗的城池迷住了，他站在路边，打算将胸腔中突然涌上的万丈豪情揉成一首千古绝句。
　　而在三条街外，那原本正要出门吃饭的江湖中人，却突然像是见了鬼一般，“嗖”一下就没了影。偶有两三个胆子大的，也只是远远陪笑：“厉厉厉厉……厉宫主。”
　　厉随在长街上独自走过，剑与表情都如寒霜，他的黑色衣摆裹着砂砾与狂风，向后张成一对巨大的玄鸦翅羽，骤然一看，与地府里要索命的修罗没什么区别。
　　于是这下就连胆子大的也没了，毕竟谁也不想闲得没事干，被万仞宫宫主多看两眼。
　　厉随对这群草包向来嗤之以鼻，看到他们纷纷躲开，心中更是烦躁，便改变主意，只“路过”了一下武林盟主的住处，并没有进去。他本打算绕到城西就回万仞宫，不料在路过相思街时，身后却传来清脆一句：“兄台留步！”
　　厉宫主不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结果对方又详细描述道：“前头穿黑衣服佩长剑的高个子兄台，请留步！”
　　“……”
　　祝燕隐一路小跑追上前，素白纱衣似雪，又似一朵怒放的盛世白莲，好做作好不清纯。
　　祝小穗跟在他后头，想哭，这怎么又来一个挂着剑的。刚刚看公子在那酝酿半天，还当要来一首能比肩《使至塞上》的好诗，正激动忐忑地等着呐，谁知张口就是兄台留步。
　　厉随看着面前这头脸都被纱罩起来的……不是傻子，胜似傻子。
　　祝燕隐目光紧紧落在他的剑上，真诚而又难掩喜欢地问：“请问兄台，你这剑是从哪里买的？”
　　“坟里。”
　　“……”
　　祝燕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吃惊地想，原来是上古传下来的兵器吗？
　　祝小穗一听到“坟里”，就已经嫌弃极了，觉得好晦气的。再看这黑衣人，神情又凶，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于是拽起自家公子就走。祝燕隐被拖得踉跄，还在扭头深情看剑，目光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厉随自打出江湖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怕自己的人，于是他立刻就觉得对方胆大包天好独特，和其他妖艳贱货都不一样？没有的，怎么可能，厉大宫主之所以没有当场拔剑，完全是因为对方也不知穿了身什么玩意，跑起来雪白巨大一蓬，纱将头脸都包住了，实在蠢得匪夷所思。
　　祝小穗拖拽着祝燕隐，一口气走出三条街才松手。
　　此时难得风停，祝燕隐将面上薄纱扯下来，松快地呼吸了几大口：“跑这么快干什么。”
　　“公子以后还是别再轻易与江湖中人搭话了。”祝小穗帮他将头发整理好，“省得惹麻烦。”
　　“不就是问问他的剑，能有什么麻烦。”祝燕隐看着前头一座酒楼，“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厉随此时已经出城，酒楼里的气氛也就恢复了往日喧闹。大家都凑在一起，像在嘀咕些什么，却又在看到祝燕隐时，集体悄默噤声。
　　小二陪着笑脸，将这主仆二人领到最好的位置：“少少少侠，请问要吃点什么？”
　　祝燕隐被叫得心花怒放，琢磨着我这都“少侠”了，是不是得弄点烧刀子痛饮。幸好旁边的祝小穗理智尚存，知道自家公子在吃上毛病多，便仔细吩咐道：“要一碟胡椒醋鱼，不要太酸，一碟五味蒸鸡，鸡选嫩一些的，一碟羊肉水晶饺，馅里不加葱，一碟时令嫩春菜，汤要三鲜，饭得用菰米煮，点心就上绿豆棋子饼，不要太甜，也不要太干。”
　　“是是。”小二记得满头是汗，周围几桌的客人也在想，不愧是与万仞宫宫主交好的人，连吃饭都能折腾得花样百出。
　　至于这“交好”的传闻是从何而起，那当然是因为在一炷香的工夫前，这位不知名的白衣公子居然站在长街中央，与万仞宫厉宫主亲热攀谈了大半天，甚至还试图去拔湘君剑，这都没死，那可不就是交好？
　　所以众人的目光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瞄。
　　祝燕隐侧身，低声问书童：“你有没有觉得，大家都在看我？”
　　“觉得。”祝小穗答，“不过他们想看公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为何？”
　　“因为他们没见过世面。”
　　祝小穗说得振振有词，并且深刻觉得事实就是如此。这些江湖人，成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打打杀杀，哪里见过真正高贵不俗的世家公子？更别提是咱们江南祝家了，被书香浸了百年的老宅子，池子里的锦鲤都能游出离骚来。也就是我家二公子运气不好吧，撞坏了头，不得不来这乌烟瘴气的武林大会，否则哪能叫这些人白白看了去？
　　祝燕隐：真的假的。
　　这世间趋炎附势之人不少，厉随的江湖地位明晃晃摆在那，自然有许多门派都渴望结交，但又实在不敢，所以这阵就有人动了活络心思，想从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白衣公子下手，拐弯抹角搭点关系。
　　祝燕隐正仔细剔着鱼骨。
　　“要说当今武林，最义薄云天的，当属万仞宫宫主厉随！”厅中突然就有人来了一嗓子，声音之嘹亮，把毫无防备的祝二公子吓了一跳，本能地扭头去看。
　　其余桌的客人一见，攀附的机会就在眼前，这哪能错过？于是也不甘落后，纷纷跟着大声称颂起来。没有词就生拉硬掰，生生把一个人见人怕的魔王，美化成了温良敦厚、心怀天下的正派侠士。后来要不是因为祝小穗觉得太吵了，硬把自家公子带走，故事估计会脱缰到“厉宫主为拯救天下苍生，不惜寒冬腊月徒手修长城”，合不合理不要紧，贵在大爱感人。
　　祝燕隐走在街上，纳闷地问：“怎么那位厉宫主，好像和明传兄说的不大一样？”
　　“谁知道呢。”祝小穗小声嘀咕，反正江湖中人脑子都不好使。
　　……
　　万仞宫。
　　厉随刚回大殿，已经有下属来禀：“方才在相思街拦住宫主的人，已查明是江南祝府的公子。书香世家，同魔教无关，甚至同江湖也无关联，这回是跟随名剑门少主，前来金城请江先生看诊的，据说前阵子不小心摔坏了头。”
　　厉随听得皱眉，他原以为对方是要扮猪吃老虎，没曾想，是真的猪。
　　随手折断一枝幽莲，又随手丢到一旁，不耐烦地一挥手。
　　“下去吧。”
　　晚些时候，江胜临也听说了这件事，他是清楚厉随脾气的，所以对那位伸手就要拔湘君剑的书生，也连带着产生了些许兴趣，便打发药童去通知赵明传，明日看诊。
　　西北天黑得迟，祝燕隐回客栈待了好一阵子，天边还透着一丝霞。
　　“贤弟！”赵明传“咚”一声推开门，言语间藏不住喜色，“江神医已经到了金城，约你我明日去见面。”
　　说完不等祝燕隐插话，又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继续眉飞色舞道：“想请神医看诊的人已经排了百十来号，但他却独独点了贤弟你，连带着为兄也沾了光。”
　　祝燕隐赶忙推脱：“但我与神医并无交情，怕还是靠明传兄的面子。”
　　“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赵明传连连摆手，“连盟主都被安排在后天。”
　　是吗？祝燕隐听得疑惑，直到送走赵明传，还是没想明白为何自己能排在头号。祝小穗却觉得这理所当然得很，就像在酒楼里说的，江湖莽夫哪里见过像我家公子这样的神仙玉人，随便一转身一垂眸都是一副画，可不都得伸长脖子排着队。
　　祝燕隐掐住他的娃娃脸：“我失忆前，你也是这般闭着眼吹捧的？”
　　“我哪里吹捧了。”祝小穗颇有风骨，含糊不清铿锵道，“是实话。”
　　而此时此刻，外头也已经风风雨雨传开了，说神医江胜临一到金城，像什么武林盟主啦、各派掌门啦，都不见，却独独点名要见祝燕隐。
　　“为何？”
　　“八成还是因为厉宫主。”
　　两人下午的相遇再度被翻出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版本各不同，已经从“祝二公子与厉宫主在长街上相谈甚欢”，变成了“厉宫主当场拔出湘君剑，为祝二公子舞了一十八式”。
　　至于为何要为他而舞，当然是因为两人交情匪浅。
　　匪浅的交情从哪里来呢？故事得从十八年前一个雨夜说起。
　　伴随窗外风声，祝燕隐睡得香甜安稳，所以暂时不知道在一盏盏昏黄灯烛下，在那些围桌长谈的江湖客口中，自己已经不再是爹的亲儿子，变成了河边捡来的，江南豪门啊，勾心斗角啊，“你们祝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啊。
　　风评被害祝老爷：气死。
　　而厉宫主的故事还要更离奇一些，因为除了同样苦大仇深的过往，他还能在月圆之夜变成少女。具体是这么来的，厉宫主拔出湘君剑为祝二公子舞了一十八式，厉宫主舞了一十八式，厉宫主十八，厉宫主舞，十八岁的厉宫主跳舞，跳惊鸿胡旋绿腰霓裳羽衣舞。
　　都霓裳羽衣了，不少女是不是说不过去，所以偶尔还是得变一下。
　　就很厉害，不服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章
　　江胜临看诊的地点在玄鳞塔。
　　武林中几乎无人知他与厉随交好，都只道江神医四海为家踪迹难寻，至于脾气秉性，更是千人千辞，没个准。
　　祝燕隐这几天看了许多江湖话本，里头写的神医都凶得很，一言不合就威胁病人要不举要秃头。搞得他很有几分压力，生怕江胜临也是同款，于是琢磨要不要弄点山珍补品拎着，因为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送礼人。
　　祝小穗替他将衣摆细细抚平：“时间还早，不如我陪公子去干货铺子看看？”
　　祝燕隐拿过一边的帽子，风一吹，长纱那叫一个乱飘。
　　出门之后，各路江湖人的目光也跟着往他身上飘。经过一夜你传我、我传他的谣言接龙，此时祝二公子和厉大宫主之间，已经有了斩不断理还乱的羁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总之内|幕惊人。
　　祝小穗抱怨：“这些人怎么又盯着我们看？”
　　祝燕隐答，盯就对了，因为旁人都穿着精干短打，只有我被你罩了三五层江南云锦纱。格格不入，自然惹人注目，不如明日换身轻便的。
　　祝小穗：“……不行，公子不能穿粗布麻衣，江南祝府的体面不能丢！”
　　外头朝阳初升，暖光正透过蒙蒙的尘与雾，抚过大片黑灰城墙屋宅。金城厚重沉稳，屋宅也好车马也好，都被大漠风沙吹得分外斑驳古旧。所以站在高塔上往下看时，视线里唯一明艳跳脱的，就只剩下了施然走在长街上的、被云锦纱裹起来的、雪白矜贵的祝二公子。
　　百姓在看他。
　　江湖中人在看他。
　　魔教的探子也在看他。
　　武林盟大张旗鼓要讨伐焚火殿，赤天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早就派人混进了金城。此时他们正躲在暗处，眼睛不眨地盯着干货铺子。祝燕隐在货品里挑拣半天都不满意，小二便恭恭敬敬请他先坐着，自己一溜烟跑去找老板拿好货。
　　于是魔教探子就更加笃定了，昨夜突然兴起的沸腾传闻必事出有因，祝燕隐与厉随之间定有说不明的关系，否则哪能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玄鳞塔中，江胜临正在准备下午要用的药箱。厉随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江神医答，我没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厉随拇指关节一错，湘君剑半出鞘。
　　江胜临举手认输，索性也不掩饰了：“你说外头那些流言，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来？”初听影卫说起时，险些笑出泪来。厉随却不觉得好笑，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什么时候来？”
　　“谁？”
　　“祝燕隐。”
　　“估计快了吧。”江胜临答完才觉察出不对，“怎么，你真怀疑这人有问题？”
　　话音刚落，就已经有下属来报，说焚火殿的眼线一直跟着祝燕隐，看架势一时片刻不会撤。
　　江胜临追问：“双方可有接触？”
　　“没有。”下属道，“那位祝二公子一大早就去了胡杨路买干货，直到现在还在店中。”
　　江胜临看向厉随：“要么是他真与魔教有关，要么就是魔教的人也被城中流言所蛊，要对他下手，不过无论是哪种，你怕都要出手管一管了。”
　　厉随轻嗤一声：“他若真是焚火殿的人，倒也省事。”
　　……
　　胡杨路，祝燕隐花大价钱，差不多将老板私藏的好货买了个空，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祝小穗去吃饭。两人要去的馆子叫凤凰台，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极气派，大厨是从王城请来的，生意火爆得很，想要位置需要提前定。
　　祝燕隐不懂这规矩，到店才被小二告知满客，得等一阵才有空位。
　　“无妨，等就等吧。”祝燕隐道，“先给我们上壶茶。”
　　小二应一声，殷勤将二人领上二楼，在靠墙的地方摆了窄凳，可以暂时坐着休息。
　　祝小穗伸长脖子：“那儿不是还有一张空桌子？”
　　“你没听小二方才说吗，得提前预定。”祝燕隐道，“反正你我也不赶时间，急什么，若是饿了，先自己去买个包子吃。”
　　“我是怕耽误公子下午看诊。”祝小穗揭开茶壶看了一眼，眼看着又要发表类似“这粗茶怎能入口”的大户人家式嫌弃，楼梯上恰好上来一群人。
　　浩浩荡荡的，不用看脸，光这架势就眼熟。
　　豪掷千金羡煞旁人的沧浪帮大少爷，叫什么来着，谭疏秋。
　　“疏秋”二字，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意境讨喜，人不讨喜。祝燕隐只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喝自己的茶，目光也落往别处。但架不住我不犯人，人要犯我。谭疏秋花六倍银子买了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这件事早已传遍全城，丢人不说，回客栈又被亲爹狠狠训斥了一番，此时正憋着一股子火，抬头骤见祝燕隐，心头更如浇了一瓢油。
　　他当场冷哼一声，声音之大，把背对他坐着的祝小穗吓了一跳。
　　沧浪帮的家丁昨日说错了话，正愁没有机会将功补过，这时见自家少爷都“哼”上了，立刻讥讽帮腔：“有些乡巴佬，还真以为这凤凰台有银子就能来？”
　　祝小穗看着眼前这一群莽夫野人，简直惊怒，要是按照平时的性子，早就骂了回去。但又惦记着公子等会还要去看诊，看诊是大事，不好耽搁，就只瞪了一瞪：“你们有位置就快些去吃，在这里挡着做什么？”
　　谭疏秋瞥了眼祝燕隐，见他一直在喝茶看风景——若是强行解释成向自己认输服软，也不是不行。于是宽宏大量地决定暂时放过对方，带着家丁耀武扬威去了定好的位置。
　　祝小穗更加确信了，江湖中人真的都不怎么正常。他将窄桌窄椅又往靠墙的方向拖了拖，省得再被打扰。
　　过了一阵，祝燕隐突然递给他一碟瓜子：“你若实在气不过，我再去逗逗他？”
　　祝小穗愣了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目光道：“公子都不气，我气什么，咱们快些吃饭，吃完还得回干货店拿补品。”
　　不远处，谭疏秋点的菜已经开始上了，七碟子八大碗，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此时又上来另一伙人，个个锦衣长剑玉带银冠，说说笑笑热络得很。这场面祝小穗熟悉，江南的富贵公子们年年相约踏春赛诗，也是同样的场景，便猜测这八成是一群江湖门派的少主人们结伴来吃饭。
　　二楼已经没有空桌了，小二一路小跑上来，陪着笑脸道：“诸位爷怕得等一阵子，前头还有别的客人，也还喝着茶呐。”
　　祝燕隐身为“别的客人”，对这群目中无人的公子哥没抱任何期望，他不想饥肠辘辘还要与人起争执，就打算带着祝小穗离开，不过还没等他起身，那伙人已经围住了最中间的大桌——谭疏秋的桌。
　　“哟，谭兄怎么也在这吃饭。”
　　“吃完了吗？”
　　“要是吃完了，这桌子我们可就占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将佩剑丢到桌上，“哐当”不绝，砸得杯盘歪斜，一片狼藉。
　　谭疏秋面色青青红红，在一片调侃起哄里，咬牙道：“我还没吃完！”
　　“不急，你慢慢吃，要不要我喂你？”其中一名蓝衣人端起满碗汤，将那滚沸的肉羹就往他口中灌去。谭疏秋慌忙站起来后退两步，却还是被泼了一身黏稠芡汁。周围的笑闹声越发大了，其余客人有的看热闹，有知道他是谁的，干脆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沧浪帮的家丁平时横，这阵倒不敢替少主人出头了，只替他擦去胸前的汤汁，低声劝道：“我们走吧。”
　　谭疏秋握了握拳，记起父亲再三叮嘱的“千万不要与那些大门派起争执”，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哑声道：“我吃完了，这桌子让给你们。”
　　祝小穗冷声道：“原来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祝燕隐侧头看过去，恰好与谭疏秋两两对视。
　　他是出于好奇，对方则是……受辱之后，还惦记着要看看这场闹剧有没有落入“宿敌”眼中。
　　昨天才刚刚荣升为“宿敌”的祝燕隐：“……”
　　那群咋咋呼呼的公子哥见谭疏秋在看墙角，也跟着扫了一眼。
　　祝小穗方才将桌子挪得远，祝燕隐半个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中，不仔细找还真注意不到。
　　人群中有人认出祝燕隐，惊愕地想，这不就是昨天下午，在相思街上同厉宫主相谈甚欢的那个人？
　　顿时鸦雀无声。
　　祝燕隐也疑惑，不知这一大群人突然直勾勾盯着自己，是个什么奇诡路子，难道裹七八层云锦纱当真这么富贵风雅，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认真端详？
　　不可能啊。
　　他一时辨不明局势，只有维持平易近人的和蔼姿态，继续与对面那群人温暖对望。
　　公子哥们果然就被他这一脸皮笑肉不笑镇住了，猜不出对方是和谭疏秋有关系，还是嫌方才的闹剧太吵，但不管怎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总没错。
　　于是纷纷收起嚣张气焰，争先恐后地离开了酒楼。
　　也不知是不是出了错觉，祝燕隐觉得，好像还有人趁乱向自己行了个礼。
　　“……”
　　只有谭疏秋还站在原地。
　　他昨天一回客栈就被亲爹叫去训斥，又和家丁一起关在房间里面壁思过，所以并不知道祝二公子在新兴的话本里，有多么卓然不凡的地位。只能根据方才那群人的反应，推断对面坐着的人，可能当真身份了不得。
　　祝燕隐看着谭疏秋先是呆站了一阵，后一路疾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却又刹住脚步，猛回头。
　　祝小穗被吓了今天第二跳，还当对方要打架，赶忙护在自家公子面前。
　　谭疏秋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也滚了几下，欲言又止，止不想言。
　　祝燕隐见他实在张口艰难，只好主动道：“不用谢。”
　　谭疏秋明显松了口气，低着头匆匆离开。
　　祝小穗：……这都什么毛病！
　　小二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残局，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中原武林，动刀动枪起冲突，都是常有的事。祝燕隐点了几道菜，本想再探讨一下方才那群江湖人是怎么回事，但祝小穗立场坚定得很，一口咬定要么是因为公子风采迷人，粗野莽夫没见识过，才会看得失智，要么就是他们脑子有病，反正江湖中人大多数都有病。
　　祝燕隐：“算了，我还是晚些时候去问明传兄吧。”
　　这顿饭吃得不消停，不顺意。祝燕隐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闲来无事一扭头，却看见谭疏秋还在街上，正独自坐在一家小茶铺里，和霜后茄子有一比。
　　祝燕隐当然不觉得他有多好，可也不觉得他有多坏，毕竟要是真的大奸大恶，昨日应该轮不到自己在兵器行里耍嘴皮子。
　　……
　　谭疏秋看着面前瓷盏，看着热腾腾的白雾从浑浊茶汤里漫出来，抬起衣袖狠狠擦了下脸。
　　祝燕隐：……打扰了。
　　谭疏秋也没料到，自己这份屈辱落魄还能引来一人共享，便粗声粗气问：“你来做什么？”
　　祝燕隐答：“按理来说，我是应该编一句喝茶，但想来你也不会信。”
　　谭疏秋没吭气。
　　祝燕隐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叫了壶茶。
　　两人就这么对饮了大半天，最后还是谭疏秋先沉不住气：“你是在等我诉苦？”
　　祝燕隐斟茶：“我只是觉得你比方才那群人要强。”
　　谭疏秋道：“我知道。”
　　谭疏秋今日被人看尽狼狈，心中沮丧极了：“但他们都是名门大派，我得罪不起。”
　　祝燕隐道：“我还以为江湖都是凭功夫说话。”
　　谭疏秋看着他：“你连把剑都拿不动，还是人人尊敬，可见身后门派也极重要。”
　　祝燕隐摇头：“我身后没有门派。”
　　谭疏秋闻言诧异：“没有门派，那……那群人躲什么？”
　　祝燕隐回答，可能是因为我风采不凡，实在迷人。
　　谭疏秋：“……”
　　谭疏秋：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祝二公子：我们大户人家没有良心。
　　两人就这么喝完一壶茶，直到沧浪帮的家丁买了新外袍回来，伺候谭疏秋去内间更衣，祝燕隐才离开。
　　祝小穗不解：“公子管这闲事做什么？”
　　祝燕隐答：“方才看他一脸颓废，身旁也没人跟着，还当想不开要自尽。”或者自宫，话本里都这么写。
　　不过幸好，家丁只是去替他买新衣。
　　风声萧萧。
　　厉随站在高塔上，看着祝燕隐离开茶铺，拐进干货铺，又拎出一大堆捆扎红绸缎、规模堪比聘礼的蠢礼盒，爬上了马车。
　　魔教那群人就跟傻子一样，悄无声息一直黏着祝燕隐。
　　而且好像还分出两个人，新黏在了谭疏秋身后。
　　万仞宫影卫看出端倪：“宫主，他们是要盯着所有与祝燕隐有过联系的人？”
　　厉随转身离开高塔：“那就想个办法，让所有江湖中人都去拜会一下这位祝府二公子。”


第5章
　　玄鳞塔在百余年前曾是机关塔，据说设计得凶险精妙极了，所以不少江湖传闻中都有它的影子。现在虽已被雨雪与风霜摧得处处腐旧脱落，但漆黑的塔身远观如巨蟒蜿蜒上盘，还是颇有几分震撼。
　　祝小穗双手拎着礼盒，跟在赵明传身后登上陡峭台阶，心想，看吧，果然江湖中人就爱装神弄鬼，连神医也不例外，放着外头明亮宽敞的客栈不住，偏要在这闹鬼似的巨塔里接诊。
　　祝燕隐倒是很喜欢玄鳞塔，因为他在一层层往上走时，忍不住就会想这些昔年机关曾经发挥过多么惊心动魄的作用，那些话本里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啊，想一想就令人热血沸……咦？
　　墙角挂了一片白影，看不清是什么，祝二公子也是好奇，伸长脖子凑近一观，恰好与黑洞洞的骷髅眼眶来了个精准对视。诗中的“枯骨贯朽铁”是悲壮，但现实生活里不行，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受不了这刺激，看清那玩意是什么后，祝燕隐当场魂飞魄散，一嗓子嚎的啊，脚下也乱了方寸，险些狼狈滚下塔。
　　祝小穗：“公子！”
　　赵明传赶紧拎住他：“小心！”
　　祝燕隐牙齿打颤：“那那那是真真真的吗？”
　　赵明传哄道：“机关塔里，哪能没有死人。”
　　祝燕隐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半天说不出话。就算是吧，但死了为何不埋，任由那位英雄在那里……对不起，想吐。
　　塔顶的人也听到了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江胜临猜测：“或许他当真与魔教无关。”
　　厉随靠在屋梁上，漫不经心擦着剑：“只因为鬼叫的声音够大？”
　　江胜临：“……算了，当我没说。”
　　剩下一截路，祝燕隐是被赵明传背着走完的。其实他也不想如此丢人，但不行，腿实在软。不管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脑内都会生动浮现骷髅头上那两个窟窿，浑身就开始哆嗦，以至于赵明传在付出苦力之余，还要频频温和安慰：“许是假的呢，只是摆个样子吓唬人，没什么可怕的。”
　　祝燕隐有气无力“嗯”了一声，又将赵明传抱得更紧了些。
　　江湖险恶啊，江湖险恶。
　　千万不要把我放下来。
　　赵明传艰难道：“贤弟。”
　　祝燕隐嘤道：“你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想听。”
　　虚弱极了。
　　……
　　最后一段台阶，赵明传差不多是疾步冲完的，他面色青白，脚下也踉跄。趴在他背上的祝二公子猝不及防，向前猛蹿出一截，险些摔了个狼狈嘴啃泥。全靠双手撑墙才站稳，受惊道：“明传兄，你没事吧？”
　　赵明传摆摆手，独自靠在墙上喘了半天：“无妨，就是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贤弟又不许我说话。”
　　祝燕隐：“……”不是，这个你可以稍微说一下。
　　药童从楼上下来，恭敬道：“先生已经在等着几位了，请随我来。”
　　塔尖要比下头亮堂不少，屋顶上开有孔洞，位置巧妙，透风却不透雨。祝燕隐进来时，恰有一束日光穿过空隙，金灿灿落下来，照得他整个人炎炎熠熠，简直白得发光，再加上眉眼又生得清俊，乍看上去，跟年画里脚踏祥云的仙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江胜临目光轻快扫过对方衣摆。
　　雪白，纤尘不染，连个褶子都没起。
　　玄鳞塔越往高处走，台阶就越陡而难行，按理来说江南来的读书人，不该这么轻轻松松就登顶。江胜临心中一动，莫非当真藏而不露，与焚火殿有关？
　　靠在屋梁上的厉随显然也这么想，因为紧接着下一刻，便有一粒玉珠从他指间飞速弹射而出。
　　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还在优雅得体地保持微笑，他耿直站在原地，硬是接下了这一暗器。完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下腹突然一阵剧痛，人也失重向后飞去。
　　“啊！”祝小穗怀抱一堆礼盒，被自家公子砸了个七荤八素，两人双双趴在地上，精心挑选的干鲍鱼和老山参摔落出来，滚了满屋。
　　祝燕隐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不吭气了。
　　赵明传走得慢了两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抬眼但见这凌空一飞，也吓得够呛：“贤弟！贤弟你没事吧！”
　　江胜临没从祝燕隐身上看出功夫，他上前将人扶起来，又顺手一试脉，依旧没觉察出异常，便道：“怕是触动了哪里的陈旧机关，被打中了，不妨事。”
　　当真不妨事？赵明传担心得不行，连带着说话都颤了：“他不会功夫，又病过一场，连这塔也是靠着我背才能上来，骤然被暗器击飞，这……还是劳烦神医再替他仔细检查一番吧。”
　　江胜临听得表情一僵，继续维持虚假笑意，从牙缝中往外挤字：“原来是赵少主背他上来的？”那可真是……对不住这位祝公子了。
　　得知真相的厉大宫主靠回屋梁，毫无愧疚之意。
　　祝燕隐依旧双目紧闭，敬业地晕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祝小穗又气又急，全然不懂为何要选在这乱飞机关的破地方看诊，搞得我家公子病上加晕，可又不敢得罪神医，只能再三问他，是当真没有事吗？
　　“没事。”江胜临耐心道，“受惊过度，过几个时辰就会醒来。”
　　人晕着，自然没法继续看诊了，只能挪到几天后。为了表示歉意，江胜临本想邀请众人留宿塔中，方便照顾，但祝小穗哪里还敢，坚持要回客栈。江胜临不好强加挽留，便亲自将他们送出塔，又叮嘱：“若你家公子醒后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此找我。”
　　于是周围等着看诊看热闹的江湖中人就又惊呆了，这位祝公子，先是与厉宫主在长街上亲切相谈，后又被江神医如此热情相待，背后得隐藏着多么尊贵的身份地位，根本不敢想啊，江南大户果然了不起。
　　赵明传赶着马车回了客栈。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截路途里，更多听起来亦真亦假但其实全部是假的流言也传开了。此番有万仞宫亲自下场搅浑水，活灵活现的程度自然更上一层楼，比如“厉宫主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祝公子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就问你感不感动。
　　至于“祝公子经常出入万仞宫” “祝公子与厉宫主同榻而眠” “祝公子与厉宫主喝水都用同一个杯子”之类，更是贴近生活得很，连小细节都有了，可见的确是真的。于是等赵明传抵达客栈时，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群人，都在盼着与马车里隐藏的武林大佬攀亲。
　　祝小穗警惕地问：“他们是谁？”
　　赵明传不明就里：“都是江湖朋友，许是在等人吧，我们绕去后巷。”
　　结果还没等他甩缰绳，就已经被这批陌生或是不陌生的江湖朋友一拥而上簇拥住了，大家一边寒暄，一边伸长脖子拼命往马车里看。
　　祝小穗伸直手臂挡在前头，厉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在下青山派刘庆，特来拜会祝公子。”
　　“在下白阳派祁郸！”
　　“听说祝公子近来身体抱恙，我们刘宗主特意买了些燕窝补品！”
　　“冰蚕宗送来消暑玉枕一对！”
　　“九星门！九星门！九星门！祝公子我们是九星门！”
　　祝小穗被吓得不轻，“刷拉”一下将车帘牢牢拉住，惊魂未定地想，江湖中人果然好没见过世面，就算我家公子的确风姿不凡，但挤在马车前落泪嘶喊，似乎也略显过分了。
　　至于祝燕隐本隐，还在晕，短期内不打算醒来，眉头微蹙，神似西施。
　　赵明传彻底懵了，他问了最前头的几个人，想要弄清事情原委。但大家都是出来混江湖的，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行，哪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晃晃承认自己是来攀附厉宫主好朋友的？不可能的嘛，大侠的面子还要不要了，所以并没有一个人给赵少主正确答案，都只揣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跟中邪似的，场面一度吓人。
　　最后还是名剑门弟子听到动静，出来连吼带挤硬辟出一条路，将马车护进了后院。
　　众人就更加笃定了，祝公子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否则赵明传怎么跟护眼珠子似的护着？
　　不行，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赵明传一直看着祝燕隐躺回床上，确定一切无恙，方才回了隔壁房间，擦了把额上细汗：“究竟是怎么回事？”
　　弟子禀：“城中疯传，祝公子与厉宫主交情匪浅。”
　　赵明传摇头：“胡扯。”
　　弟子压低声音：“倒也未必，据说有路子广的门派，已经暗中去问过万仞宫的人，虽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在问完之后，也赶紧扛着礼物来咱们客栈，找祝公子了。”
　　赵明传错愕，这……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淡了，白日里沸腾的人声也渐渐静下来。
　　祝燕隐终于悠悠醒转。
　　祝小穗去了外头熬药，床边只有赵明传守着。他将人扶起来，又端了杯温热的茶水。
　　祝燕隐头脑昏沉，小腹被暗器击中的地方还疼得慌，完全没搞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只双目无神与眼前人对视：“明传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可有话就直说了。”赵明传紧紧握住他的手，“贤弟，你当真与万仞宫厉宫主有私交？”
　　祝燕隐充满迷茫地重复：“我与万仞宫宫主有私交？”
　　赵明传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全江湖都传开了，甚至连万仞宫好像都承认了，连江神医也对你礼遇有加，这……我该问吗？”
　　祝燕隐被他这要搞事情的语气震住了，干咽一口，紧张地来了一句：“不好说，我失忆了。”
　　赵明传一拍被子。
　　那八成就是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章
　　祝燕隐也是没料到，自己这一昏再一醒，居然就和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扯上了关系，心情比较复杂激动忐忑。赵明传又挑了些城中真真假假的传闻讲给他听，比如说在万仞宫中，厉随的居处名叫“燕回殿”，燕回，你品，你细品。
　　祝燕隐迟疑：“与我有关？”
　　赵明传笃定：“大家都这么说。”
　　否则为何不叫鹰回鹫回大鹏回，偏偏是燕回？燕子秀气玲珑一小只，怎么看都与万仞宫扯不上关系，但现在猛然出现了江南祝府秀气玲珑的二公子，事情一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极有可能是因为祝公子在江南身受重伤，厉宫主在西北思念如狂，才会于夜半披衣下床，亲笔写下“燕回”二字，这份细腻心绪，光是想想就十分感人。
　　祝燕隐：等等，是不是稍微有点牵强。
　　他如实道：“燕回二字意境颇多，比如‘燕回吴苑风和雪，梦断钱塘月满楼’，说不定厉宫主是喜欢这凄凄意境。”
　　赵明传却不信，厉宫主哪里像喜欢凄凄诗文的人，他只喜欢让别人凄凄。
　　祝燕隐依旧将信将疑：“可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先前在江南老宅时，人人都说我与江湖无关。”
　　赵明传与他无声对视，屋内光线昏暗，烛火被风吹得晃动，影子也晃动。这场面祝二公子熟悉，一旦出现在小话本里，下一刻就要杀人了，于是搞得他也紧张起来，一紧张就开始胡思乱想，觉得是不是家里人隐瞒了什么，自己保不准真和厉随有过一段，不然外头为何会有那么多逼真传闻？
　　客栈大厅里还坐着不少人，都在等……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既然这里有厉宫主与江神医都看重的人，那攀附的机会就绝不能随便放过，毕竟撞大运这种事谁能说得准，所以哪怕老板已经将茶水钱涨了十倍，大家都还在坚持续着摊。
　　祝燕隐站在二楼，往下看了一眼，也被惊呆了：“他们都是在等我？”
　　人群里还有一个熟悉面孔，面前摆着的礼盒补品几乎堆成一座小山，正是谭疏秋，他是被亲爹打发过来探病的，因为昨日在凤凰台的那场风波，城中已有传闻说他与祝燕隐相识，所以此时倒也没谁再挑衅闹事，还给他让出了舒服的好位置。
　　赵明传顺着祝燕隐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沧浪帮的人。”
　　“我与他打过两次交道。”祝燕隐问，“沧浪帮，来头大吗？”
　　赵明传答：“没有来头。”
　　掌门人谭大刀原是饭庄老板，砍鸭子在行，砍人不行，沧浪帮能有今时今日的江湖地位，主要靠鸭血粉丝汤，和武学修为关系不大。至于谭疏秋，在武林中也是半个笑话，早些年一门心思想要与大门派的子弟称兄道弟，结果十有八九会遭到戏弄，为人骄横霸道却又唯诺胆怯，就是个有钱人家的金玉草包。
　　祝燕隐对谭疏秋不太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厉随，于是悄声问：“万仞宫也在下头？”
　　赵明传摇头：“没有，万仞宫的人不喜欢在武林公开场合露面，一般都是夜半约谈。”
　　因为这句话，祝燕隐差不多一整夜没睡。他一方面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自己怎么可能真是江湖客，另一方面又觉这种事谁能说得准，万一厉随下一刻就拎着烧刀子翻窗，并且邀请自己搬去万仞宫长住呢，立刻答应会不会显得太胸无城府，还是得先欲拒还迎一番。窗外风沙咆哮不绝，也不知道谁在吹埙，呜呜咽咽不成调，那叫一个江湖有故事。
　　很希望自己也能有点故事的祝二公子躺在床上，想七想八，充满期待，若将西厢戏文直接拿来套，就是待月客栈里，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猛男来。
　　结果猛男直到天亮也没来，大厅里的江湖人倒是一个没走。
　　祝燕隐实在撑不下去，眼皮子一耷拉，在晨光中裹起被子哀怨睡了。
　　……
　　万仞宫里，厉宫主刚出燕回殿，江胜临就端过来一个碗：“吃。”
　　两人相识多年，厉随已经习惯了对方三不五时捣鼓出一贴新药，看也不看地端过来一饮而尽，却皱眉：“甜的？”
　　江胜临答：“甜就对了，燕窝红枣炖阿胶。”
　　江胜临补充：“都是昨日祝二公子送来的，我看东西还不错，正好滋养你最近疲累。”
　　厉随想起了那些绸缎捆着的，神似聘礼的朱红礼盒，胃里硬是一挛。
　　江胜临将空碗放好：“现在所有江湖门派都聚在福满门客栈，等着见祝燕隐，甚至连万盟主也差人送了封请柬，邀他共商讨伐魔教一事。”
　　武林盟主万渚云，是个做事圆滑的老好人，武功只能勉强排进排行榜前二十，人缘却是第一好，威望极高。本来按照他的江湖地位，是无论如何也不该主动搭理祝燕隐的，这回既然亲自送去请柬，那么很明显，最后的目的也必然是厉随。
　　江胜临劝道：“武林盟如此有诚意，你不如顺水推舟。”
　　反正大家都是要讨伐魔教，人多势众总比单打独斗强，更何况厉随还有陈年旧伤在身，赤天数年前能伤他第一次，现在保不准就能伤他第二次，想起来总是不放心。
　　厉随没接他这句话，只问：“魔教的人也守在客栈？”
　　“是。福满门里目前遍地江湖门派，他们还敢靠近，可见功夫不低。”
　　“留着他们。”厉随吩咐，“将来一道前往雪城，或许会有用途。”
　　江胜临点头，提醒：“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带着祝家那位一同北上了，否则他怕是会有危险。”
　　好好一个江南富贵少爷，先是撞坏了头，后又稀里糊涂卷入江湖风波，仔细想想也是倒霉。所以在翌日看诊时，江神医没让他再去玄鳞塔，而是亲自带着药童前往福满门客栈，倒是从侧面进一步坐实了祝二公子了不得的大佬身份。
　　祝燕隐已经心思活络了两天，尤其是在收到武林盟的邀请函后，整个人更是蠢蠢欲动躁起来，打个嗝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喷涌内力，还试图站在床上练习飞檐走壁。
　　“公子。”祝小穗在外敲门。
　　祝燕隐矫健躺回被窝，虚弱捧住心口，免得又被唠叨：“什么事？”
　　祝小穗道：“江神医来了。”
　　祝燕隐目光热切，几乎要将推门进来的神医灼出两个洞，他很期待对方能说些什么波诡云谲的行话暗语，但可惜，江胜临看诊看得相当心无旁骛，上来就试脉，完全没有配合演出的觉悟。
　　赵明传问：“伤情如何？”
　　“并无大碍。”江胜临道：“用银针刺激穴位，再辅之以药物，或许就能恢复记忆，只是治疗起来相当耗时，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也有，说不准。”
　　祝小穗立刻邀请：“那神医可愿与我们一道回江南？”
　　江胜临摇头：“怕是不行，我已答应万盟主，要与他同去东北雪城。”
　　祝小穗一听就急了：“只要公子的伤病能好，我家老爷愿奉上酬金万两，明珠千斛，锦缎百匹，玉佩十对，至于江南的田产屋宅，漠北的汗血宝马，还有各种御赐的珍贵药材，更是想要多少都有，还请神医再考虑一下吧！”
　　江胜临听得微微一晕，你们江南首富果然好有钱。
　　不如大家打个商量，让祝老爷把魔教买下来。
　　祝燕隐继续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江胜临清清嗓子：“我虽不能去江南，祝公子却能去雪城。”
　　祝燕隐吃惊：“我？去雪城？”
　　祝小穗警惕，不，不行！
　　但行不行也不是由他一个书童说了算。江胜临要去雪城，祝燕隐的伤又拖延不得，两者放在一起，也确实只有共同北上一条路。
　　祝二公子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小激动。趁着祝小穗去开药，他又抓紧时间询问了一下神医，为何会挑自己第一个看诊，这其中是否藏有什么过往与内幕，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江胜临看着他真诚的双眼，想起那些出自万仞宫的鬼扯传闻，良心再度受到谴责，于是语调又温和三分：“没见过，但江南祝府威名赫赫，我自然想早些结识二公子。”
　　祝燕隐明显不信这客套托词，又问：“那我会功夫吗？”
　　江胜临：“你不会。”
　　祝燕隐喉结滚动了一下，迂回表示：“武林盟主已经给我发来了请柬，不会功夫的人，也能参与江湖事？”
　　江胜临：“自然。”
　　神医惜字如金，口风还紧，看起来不是很好忽悠。祝燕隐换了新的套话策略：“神医可认识万仞宫的厉宫主？”
　　江胜临：“不熟。”
　　“那我与他熟吗？”
　　“应该也不熟。”
　　“不是不认识，是不熟？”
　　“就是不认识。”
　　“神医既不认识我，又与厉宫主不熟，那怎么会知道我与厉宫主不认识？”
　　“……”
　　祝燕隐志得意满，有一种击中真相的爽感，遂乘胜追击：“所以我与厉宫主到底有什么关系？”
　　江胜临心想，你们目前真的没有关系。
　　但是为能早日剿灭魔教，将来可能要强行发生一点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章
　　在送走江胜临后，祝燕隐把方才两人的对话细细回味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和江湖有关，说不定当真与厉随是多年老相好……不是，老相识呢。
　　他抽过床头的鸡毛掸子挥舞两下，试图寻回一些昔日大侠的影子。结果好巧不巧，赵明传偏偏在此时推门进来，见状吃惊地问：“贤弟在干什么？”
　　祝燕隐冷静与他对视：“灰大，呛得我咳嗽，掸掸。”
　　“这已经是城中最干净的客栈了。”赵明传替他倒了杯温水，“比福满门更好的住处，怕是只有万仞宫。”
　　祝燕隐趁机询问：“看方才江神医的反应，明传兄是不是也觉得，我与万仞宫的关系不简单？”
　　“……说不好。”经过这两天的流言洗脑，赵明传其实也有点怀疑人生，而且他刚刚还又收到了一封书信，明晃晃戳着武林盟的火漆，出自盟主万渚云亲笔，说是想请祝燕隐出面，邀万仞宫厉宫主在三日后前往议事厅，与群雄共商讨伐魔教一事。
　　祝燕隐觉得自己开始耳鸣：“我去请厉宫主？但我连万仞宫在哪里都不知道，可是在城外五泉山？”
　　赵明传纠正：“万仞宫不在山巅，是数百年前传下来的一处地宫。”
　　祝燕隐纳闷：“地宫为何要叫万仞，万仞二字，不是往往用来形容山高且陡峭？”
　　赵明传：“……不知道，许是向下挖得深？”
　　祝燕隐：这样也行，你们江湖中人果然都不看书的，好不羁！
　　但建在地下的万仞宫到底有没有资格叫万仞宫，显然不是两人应该关心的重点，重点是武林盟主的亲笔书函都送来了，那下一步要如何应对。
　　祝燕隐初入江湖，艺不高胆却大，遂主动提出：“我要去会会那位厉宫主吗？”
　　赵明传赶紧劝阻：“不如先写封书信进去，探探路。”
　　祝燕隐一想，也行。
　　于是他从柜中取出一方红木漆盒，打开后香气扑鼻，赵明传看得稀奇：“这是桃花笺？”
　　“是春风笺，比桃花笺更难得。”祝燕隐递给他一张，“透光可见隐隐繁花纹路，似江南三月春光，用它写信给故友，便恰好应了前人一句诗，聊赠一枝春。”
　　不说一纸千金，价钱却也令人咂舌。祝燕隐的字迹清秀雅致，配这满纸三月春光正好，鉴于目前还摸不准局面，所以他并没有在信里太过猛烈地吐露衷肠，追忆并不存在的往事，只将万盟主的要求细细说了一遍，问厉随是否愿意前往武林盟一叙。
　　“这样就行了吗？”祝燕隐把信封递过去。
　　赵明传心里也没底：“姑且先这么试试吧。”厉宫主再凶残，想来也不会因为一封信翻脸，顶多当没看见，不算什么损失。
　　于是这封花香四溢的信笺便裹着江南的春，裹着祝二公子的忐忑心绪，被一道送往了万仞宫中。
　　厉随靠坐在石椅上：“写了什么？”
　　江胜临：“邀你前往武林盟议事。”
　　厉随看着那张飘粉信笺，嫌恶地皱起眉：“武林盟已经娘成了这样？”
　　江胜临笑：“是祝二公子送来的，江南望族，吃穿用度自然奢华，我替他看诊时，对方开出的酬劳足够买下一片东北雪原。他这封信是替万盟主写的，说三日后各门派会齐聚议事厅，不如……你也去看看？”
　　厉随不屑地“嗤”了一声，没说去，却也没说不去。
　　……
　　祝燕隐满怀期待盼了两天，也没盼回万仞宫半个字，心里熊熊燃起的江湖火顿时被浇熄一半，蔫蔫问道：“我要如何向万盟主交代？”
　　赵明传安慰他，盟主写信给你，不过是想多条路子，并没有强迫一定得邀到厉宫主的意思，我稍后去回了他便是，不打紧。
　　祝燕隐又问：“那我还能参与武林盟议事吗？”
　　“自然。”赵明传点头，“明日你我同去，想必江神医也会在那，咱们正好再同他商量一下北上求医的事。”
　　祝小穗一听到武林大会就头疼，祝燕隐却很兴致勃勃，他坐在床边琢磨，要出席这么隆重的场合，我是不是得弄一身精干短打，再配一把上好的古剑，搞一点浩然侠气出来，才能更好地融入整个武林。
　　祝小穗：大可不必！
　　最后还是穿了云锦。腰带与袖口都绣着浅浅桃花，荷包里装的熏香也是桃花，淡而清雅。
　　祝小穗替他整理好衣摆，心情比较哀怨，我家公子这般纤尘不染、仪态风流，却要去乌烟瘴气的武林大会给人白白看，也不知道那些野蛮人会不会当场拔刀互砍，唉。
　　祝燕隐站在镜子前，来回一转，衣摆扬起如狂雪，便问道：“这么穿会不会略显怪异？”
　　祝小穗坚定回答，公子过去不都是这么穿的，有何怪异？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了。若硬要说怪异，短打戎装配长剑才叫怪异，那么不入流的莽夫打扮，若是被老爷知道，定是会勃然大怒的。
　　祝燕隐循循善诱：“你不说，我爹就不会知道。”
　　祝小穗不为所动：“不行，出发前老爷就吩咐过，事无巨细，一定要说。”
　　祝燕隐：行吧行吧，我不穿。
　　……
　　武林盟的议事厅在城西。
　　院子里老早就聚了许多人，都在小声讨论着“万盟主亲笔写下邀请信函”一事，这可不就更证实了祝二公子了不得的身份？环环相扣，都对上了！
　　于是等祝燕隐与赵明传走进院子时，就又掀起了新一轮的骚乱，大家都往前挤着想要攀谈几句搭搭关系，挤不到前面的就在后排高举双手摇摆挥舞，脸上堆满灿烂笑容，再有猛士，甚至试图直接踩着同行的头顶飞过来，秩序一度失控。
　　“公子！”祝小穗被人群挡在院外，着急地踮起脚叫他，“你走慢些！”
　　祝燕隐也很想慢，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双脚几乎是不沾地地在往前扑，连赵明传也护他不得，急急伸长手臂，却只来得及抓到一缕雪白衣摆。
　　“贤弟！”
　　“明传兄！”
　　声嘶力竭的，场面和苦情戏文差不多，要是被不知情的百姓看到，估计会当场落下感动的泪。
　　厉随独自站在屋顶，冷冷看着院中闹剧。他并非不想与武林盟联手，却不想与看起来如此没有脑子的武林盟联手，魔教的探子几乎已经黏了满城，这群人却还在争先恐后地喊着“祝公子”，与其说是江湖门派，倒不如说是戏台子上的老旦要开嗓，而自己究竟是有多吃饱了撑的，居然会被江胜临说服，来参加这废物一群的武林大会？
　　想及此处，厉宫主负手甩袖，想要离开。
　　结果甩袖的幅度稍微有些大，被下头的人看到了。
　　“厉宫主！”
　　“……”
　　院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屋顶上的厉随。
　　西北风适时卷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咆哮，刮得那一身宽袍广袖漫天卷起。
　　黄沙让日光也黯淡三分。
　　天地间越发寂静混沌。
　　厉随眉眼天生锐利，高鼻薄唇，只要不笑，整个人看起来便是一把淬血染霜的刀，再配上此时鬼哭狼嚎的环境，杀人狂魔的气质简直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人哆哆嗦嗦，嘴角僵硬上扬，尽量让自己满脸都写着高兴。
　　厉随则是满脸都写着“你马上就要死了”。
　　“厉宫主。”万渚云听到外头的动静，亲自率人迎出来，主动招呼，“快请进。”
　　江胜临也混在武林盟的队伍里，他来得要更早一些，已经喝了半天茶。
　　厉随早上刚被他灌过一壶浓稠补药，此时回忆起那古怪滋味，胃里又开始翻涌。而据说库房里的同种药材还有不少，都是祝二公子送来的，数量足够十余壮汉熬成汤，畅快喝他个三月五月，没办法，谁让江南大户有钱。
　　想及此处，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一抹突兀雪白，无情地“哼”了一声。
　　祝燕隐：“……”
　　院内气氛诡异，主要是因为厉大宫主看起来实在太像魔头本头，感觉在场的诸位都不用去东北雪城了，当场就可以拔剑讨伐搞起来。
　　神医不得不堆起一脸虚假的笑，温和呼唤：“厉宫主。”
　　先前不是都说好了要一起去东北吗？怎么还站在那里？快些下来！
　　看在江胜临的面子上，厉随总算飞身落入院中。
　　全江湖都松了口气。
　　不属于江湖的祝燕隐也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回到赵明传身边，迎面突然就飞来漆黑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本能地伸手一抓，才发现是一件披风。
　　厉宫主的披风。
　　刚刚他在进屋之前，随手解开往旁边一扔，本意是想罩住那雪白碍眼一大蓬，免得又回味起酸苦补药滋味，但讲道理，祝燕隐和江湖中人哪里能猜到这迂回曲折的诡异原因？
　　大家的心理活动基本是这样的。
　　祝燕隐：啊没有一点点防备他为什么要把披风丢给我武林中丢披风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该如何应对才够优雅得体难道大家之前真的认识？
　　其余门派：厉宫主居然把披风送给了祝公子一定是怕西北风吹脏他雪白轻盈的衣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丝毫不遮掩关心之情我就知道这两个人关系一定不简单！
　　于是大家纷纷上去帮忙，热情地抖开那件漆黑披风，当场就给祝二公子穿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8章
　　众人簇拥着祝二公子进了议事厅，披风长长拖在地上，搞得十分隆重。
　　江胜临猝不及防，一口茶全部呛进气管，咳嗽了能有大半天。
　　厉随也在用捡到鬼的眼神看着祝燕隐，但由于他向来面无表情，捡到鬼和捡到宝都差不多，所以其余人并未觉查出有何不妥，还在热情地给祝燕隐安排位置。万盟主可能也被那条漆黑披风洗了脑，干脆命人在厉随旁边加了两把椅子：“祝公子，赵少主，请。”
　　厉随：“？”
　　祝燕隐拎起披风下摆，在全江湖门派羡慕的目光里，缓缓坐到了杀人狂魔……不是，坐到了厉宫主身边。江南豪门贵公子都是很懂礼数的，既然收了对方一条披风，就得表示出应有的谢意，于是他清清嗓子，尽量笑得温和又真诚，转过头看向身边人，准备向他……哦不行，眼神好可怕，还是不谢了吧！
　　厉随冷冷看着他：“你要说什么？”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乌泱泱一屋子的武林门派同时看过来，再配合今日“讨伐魔教”的严肃议题，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所有人都满眼殷殷，似乎很期待祝燕隐能立刻呈上一份七八十页的《论如何才能歼灭焚火殿》，带领大家展开浩浩荡荡轰轰烈烈正气凛然的除魔行动。
　　在这种大场合里，再说披风不披风的，好像不大妥，显得脑子有病，虽然我脑子的确有病，但病与病也不同，所以祝二公子选择把问题不动声色地抛回去：“我是想问，厉宫主对讨伐魔教一事，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厉随：“没有。”
　　祝燕隐：“……嗯呢。”
　　现场江湖人：厉宫主和祝公子相谈甚欢，他们果然交情匪浅！
　　于是大会就这么和乐融融地开始了。
　　其实武林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万仞宫查到的消息，万渚云也已派人探了个七七八八，包括潜伏在金城的数十名魔教暗探，都有详细的记录与行动路线。祝燕隐听完，当场就惊呆了：“都跟着我？”
　　祝小穗也惊呆了，为什么要跟着我家公子？
　　同时惊呆的还有赵明传，怎么会有这种事？
　　以及万渚云：“原来祝公子不知道？”
　　可是厉宫主都知道了，为何不派人告知你一声？
　　针对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答案，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二愣子吧，突然就扯着嗓子来了一句：“祝公子尽管放心，厉宫主一定早就派人护在了客栈周围，魔教探子混不进来的。”
　　厉随眉心一拧，右手骨节一错，红木椅扶手上立刻裂出隐隐花纹，只是还没等他抬头看向人群，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飘了过来，跟鬼似的，速度奇快。
　　江胜临：不快不行，不快有人就要死。
　　他挡在厉随面前，笑容满面转移话题：“原来万仞宫的弟子也盯着魔教，不知可有收获？”
　　厉随道：“似乎有人一直在往七里潭的方向去。”
　　江胜临一愣：“嗯？”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料到厉随会突兀来这么一句。万仞宫的事情自己多有参与，最近几个月，魔教的探子每天去了哪里、跟踪了谁也是由自己负责记录，对他们的行踪可谓再熟悉不过，却从未听过与七里潭有关啊。
　　万渚云也疑惑：“七里潭？”
　　金城本地人都知道，那是位于崇山深处的一处肮脏泥潭，周围杂草野刺丛生，这个季节还有各种蛇虫鼠蚁，又不通风，动物尸体堆积，是腐臭冲天的一处地界，魔教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厉随转头看向祝燕隐。
　　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他是外地人，对七里潭还是八里潭都不熟悉，因此只认认真真听着大家讨论，沉默享受着参与武林大会的豪情与快乐，此时突然被厉大宫主目光锁定，他也很懵，干嘛？
　　万渚云看出端倪：“祝公子去过七里潭？”
　　祝燕隐赶紧摇头：“我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万渚云迟疑：“那……”
　　厉随斜靠在椅子上，视线懒懒垂着：“许是我弄错了吧，你既没去过，那我今晚就撤了万仞宫的人。”
　　他语调云淡风轻，落在祝燕隐耳中，却不亚于轰然炸开的惊雷，先先先等一下，什么叫我没去过你就撤了万仞宫的人，难道你是为了我才安排人去守着那个潭的？
　　我们之前认识？
　　那些江湖传闻都是真的！
　　祝燕隐瞪大眼睛，震惊而又兴奋地看着厉随，并且还伴有一丝丝紧张，人没去雪城，先在脑子里下了一场狂风呼啸鹅毛乱卷的暴雪，本来就失忆过一回，此时更是空白一片，耳鸣如哨，半天硬没憋出一个字。
　　而等他好不容易回神时，这场商讨已经要进入尾声了。
　　诚如先前赵明传所言，武林大会选在金城，本就是为了拉厉随入伙，现在他既然已经答应同武林盟一道北上，大家的目的也就算达到。至于具体该如何围剿，那焚火殿向来诡计多端，现在怕也想不出什么好计谋，不如先动身前往东北，再根据具体形势重新布局。
　　出发的日期定在五天后。
　　祝小穗还在惦记着同江胜临说看诊的事，因此武林大会一结束，就想带自家公子去找神医，祝燕隐却站起来小跑追向门口：“厉宫主。”
　　厉随人高腿长轻功绝顶，压根懒得搭理身后这一蓬，一眨眼就消失在天边。
　　祝燕隐目光艳羡，好厉害！
　　祝小穗纳闷地问：“公子要做什么？”
　　祝燕隐把他拉到人少的角落，压低声音：“你说实话，我之前究竟会不会功夫？”
　　祝小穗不假思索，当然不会啦，公子怎么又冒出来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祝燕隐不信：“那厉宫主为何要派人去深潭保护我？”
　　祝小穗回答：“我也正奇怪呢，还说什么魔教的探子，没头没尾的，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祝燕隐眯起眼睛，是吗？
　　祝小穗耿直，不然呢？
　　祝燕隐用扇柄敲敲他的脑袋，志得意满：“我一定会查出真相。”
　　祝小穗欲哭无泪，真相就是数月前公子出门踏青，路遇山匪，吓得失忆，家中人都已经反复讲述了十七八遍，还有何可查？
　　祝燕隐裹紧身上的黑色披风，转身向外走去，气势非凡。
　　天地间依旧黄沙弥漫。
　　壮阔归壮阔，就是风实在太大，祝二公子没走两步就开始踉跄，巨大的披风也倒掀过来，将他兜头裹了个严实。
　　“……”
　　祝小穗：公子别急！我来救你！
　　因万渚云也有陈年旧疾，需要针灸调养，江胜临不得不在武林盟多留了两天，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回到万仞宫，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去问七里潭的事。
　　厉随指尖随意拨弄着暗器：“魔教的人今晨已经去了七里潭。”
　　江胜临：“嗯？”
　　他隐约猜出对方的意思：“所以七里潭只是你随口说出来的地名，那里并没有任何秘密……你怀疑武林盟里混进来了焚火殿的眼线？”
　　“开武林大会时，房屋四周可藏不住魔教的探子。”厉随道，“但他们依旧知道了七里潭。”
　　“当时议事厅里少说也有两百人，查起来太棘手，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江胜临给自己倒了杯水，“对了，还有那位祝二公子，现在不仅城中疯传祝府与万仞宫有故事，甚至连他自己都信了，昨日我看诊时，被他仔细盘问许久，说是觉得自己有被封存的内力。”
　　你说你骗谁不好，骗一个失忆病人，堪称缺德。
　　厉随明显没什么良心，他微微挑起眉，想起那雪白一蓬的傻子，心情倒是挺好。
　　出发前两天，祝小穗在外头忙着准备车马干粮，祝燕隐在屋里仔细写好一封信，又精心挑选了一份回礼——自己收了披风，自然是要回礼的。
　　为了凸显诚意，这回连信封上都洒着金箔嵌着干花，通过赵明传送进燕回殿后，硬是给黑漆漆的冰冷石窟添了一分烂漫春色。
　　厉随却不懂欣赏，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信函，拆也不拆地丢向烛火。
　　细风卷起更细的火舌，顷刻间就吞没了那易燃的熟宣。
　　信函中夹着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的东西也被一起引燃，飘出看不见的烟，先似春日花林淡香沁人心脾，下一刻，却又陡然拔高成制香铺子里刺鼻的味道，如同数百数千数万不同种类的香饵同时扑面砸来，化成细粉填满鼻腔咽喉，腻得人双眼刺痛胸口沉闷，几乎要窒息地呕出胆汁。
　　厉随难得狼狈一回，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
　　江胜临听到消息，赶忙过来看究竟，人还在九曲回廊外，就已经闻出端倪：“这是江南最好的香料，名叫幽兰美人吧，价值连城，你从哪弄来的？”
　　厉随依旧屏着呼吸：“祝燕隐。”
　　江胜临道：“怪不得，旁人也见不到这好东西。不过幽兰美人香气极烈，浅浅一指甲盖就能燃上半年，而且余味极为持久，你烧了多少？”
　　厉随回忆了一下那个信封，握住拳头。
　　江胜临后退两步：“你是要打我，打祝燕隐，还是说那块被你燃光的香饵有拳头这么大？”
　　厉随强忍着四周诡异气味和心间要杀人的冲动：“四五两。”
　　“四五两，你一次都烧了？”江胜临听得惋惜无比，也同情无比，“那你的燕回殿这一年里，怕是没法再住人了。”
　　不过幸好，大家反正要去东北，倒不妨事。
　　厉随脸色铁青。
　　……
　　据江湖小道消息，在出发围剿魔教前，厉宫主忧心忡忡彻夜难眠，曾在万仞宫外的荒野杂草上躺了整整一晚。
　　西北长天，星河横贯。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9章
　　出发那日，大家一早就聚在城门前，几乎将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门派中有讲究排场的，连最微末的弟子都骑着漠北良驹，衣着统一腰佩长剑，潇洒倜傥极了，队伍后方的马车亦是由南洋乌木制成，通体漆黑，价值不菲。
　　其余人看得眼热，正凑在一起碎嘴嘀咕，突然就听后头传来一阵骚动，于是纷纷好奇地伸长脖子看过去，结果只这一眼，就差点惊掉了下巴。
　　江南祝府的马队浩浩荡荡的，浩浩荡荡的，浩浩荡荡的，出现在了城门口。
　　队伍之庞大，足以让现场所有大侠都说不出话。
　　寻常人多用紫檀做手串，富户用来打桌椅寝具，祝府则是直接用来制马车。驾车骏马清一色是照夜玉狮子，雪白高壮，鞍上细绣金丝银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家丁与护卫根据职责不同，衣裳的颜色也不同，列队整齐，威武不凡，不比任何江湖门派逊色。
　　而祝燕隐所乘的马车还要更奢华精巧一些，内里是黄花梨，药香味雅而沉，久闻能使人舒心神怡，外头则覆了一层中空白柚木，隔层可活动抽离，酷暑时放冰翡，酷寒时放暖玉，取一个冬暖夏凉，里头空间更是宽敞，可坐可卧，哪怕长途奔波也不会太疲累。
　　有了这一大波人，路算是彻底被堵了个严实。
　　马车停稳后，祝小穗掀开布帘，将祝燕隐扶下来。
　　周围立刻又“呼啦”围上来一群人。
　　若说前几回的“围”，是想通过祝燕隐与万仞宫攀上关系，那么这一回的围，就在万仞宫之外，又多了一层仰慕江南富豪的心态，若不是亲眼见着，谁能相信，世间竟真有人能他娘的有钱成这样？
　　祝小穗已经想通了，既然这一路都要混在江湖门派里，那肯定免不了同他们打交道，只要别对我家公子动手动脚，站在一起聊两句也不是不行。况且这些门派并不像先前自己想的那样，一言不合就拔刀互砍，除了那位厉宫主有些像嗜血狂魔外，其余人还算比较正常。
　　“嗜血狂魔”这四个字是祝小穗在帮自家公子收拾话本时，从《江湖屠夫：他每天都要吃一个人》里看来的，怎么想怎么适合套给万仞宫。
　　祝燕隐同众人寒暄几句，正准备找找厉随来了没，空气中先被风送来一阵花香。
　　优雅缱绻，沁人心脾。
　　一闻便知美人将至。
　　“啊呀！”人群中有人一拍大腿，“定是清花阁的师姐们来了。”
　　清花阁中美女如云，掌门人宁清醉更是出了名的倾国倾城，试问天下有谁能不钟爱绝色呢？于是大家精神抖擞，纷纷昂首挺胸地站着，准备迎接美人。有力气大心思活泛的，早就已经挤到了队伍最前方，堆出一脸灿烂笑容。
　　厉随策马穿过城门。
　　大侠们的笑意僵在脸上。
　　好巧不巧的，此时朝阳也隐没了，被一片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浮云一挡，只剩下薄薄一层光。
　　厉随眼中依旧是八万年不变的“你们马上就要死”。
　　大侠们也是做梦都没想到，伴随花香出现的竟会是万仞宫，这谁能顶得住？胆小的已经连腿都开始抖，但又不能掉头就跑，只好强行维持着最初的状态，一脸喜色。
　　至于“喜”的效果，反正祝小穗远远看了，渗得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是要尸变还是怎么着，好吓人。
　　厉随心情极度不爽快。
　　各大门派或小心翼翼，或战战兢兢，或避而远之，也不怎么爽快。
　　纵观全场，唯一爽快的，可能就只剩下了祝燕隐。
　　他之所以会挑幽兰美人送给厉随，是因为那把湘君剑。据传湘夫人乘桂舟于洞庭时，船上就有香荪、蕙草、薜荔、木兰，幽兰美人正是采用这几种香草，再加上花油调和而成，不仅可以熏香，加上润膏还可用来擦拭剑刃。具体该如何使用，祝二公子在信里都仔细写了，整整两大页，很有诚意。
　　先前还忐忑呢，觉得对方会不会嫌自己话太多懒得看，就连赵明传在听说此事后，也委婉地表示，贤弟怎么送了这么个东西，厉宫主可不像是喜欢香料的人，八成会被扔。
　　祝二公子蔫蔫道：“哦。”
　　扔就扔吧，下回送别的。
　　可结果谁能想到呢，厉宫主不仅没扔，还用了。
　　不仅用了，还没用来擦剑，直接用来把整个万仞宫、包括他自己都熏得奇香无比。
　　祝燕隐心花怒放，一路跑到城门口：“厉宫主。”
　　今天因为要远行，所以祝小穗为他换了身轻便点的衣服，白依旧是白，蓬得稍微收敛了一点，衣摆扬起时不再像一朵夸张巨大的花，而是像被风卷起的雪。
　　但厉随依然觉得对方不顺眼极了。
　　祝燕隐欢喜而又真诚地看着他：“厉宫主若喜欢这香，我家中还有许多。”
　　厉随额头青筋跳动，拇指一错，剑身嗡鸣。
　　“厉宫主，祝公子！”关键时刻，江胜临从天而降。
　　几个药童跟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昨晚的幽兰美人太过来势汹汹，江胜临当场就收拾东西逃回玄鳞塔，正好他的行李也在塔中，才能顺利逃过一劫，并没有像万仞宫其他人一样，连衣服带被褥都被熏了个透。
　　“江神医。”祝燕隐打招呼，又关切，“怎么，昨晚没睡好？”
　　江胜临敷衍：“多检查了几遍药草，转眼天就亮了。”其实是因为回到塔后，想起幽兰美人与躺在草垛子里的厉宫主，笑了差不多能有半个时辰，越笑越清醒。
　　祝燕隐以为对方是为给自己备药，才耽误了休息，便赶忙说：“我已为神医准备了单独的马车，可以在途中小憩片刻。”
　　江胜临笑道：“多谢祝公子，不过我自己有。”
　　祝燕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坚持：“还是坐我的吧，我的要大一些。”
　　“当真不——”推辞的话还没有说全，祝府的家丁就已经赶着车“隆隆”过来了。
　　和神医自己的马车比起来，也就大个三倍吧，挂着香草铺着软锦，连门帘上都绣着水月江南。
　　江胜临：“好的好的，那我就不推辞了。”
　　厉随极为不满，冷哼一声。
　　江胜临：你哼什么，你怎么不给我弄个大马车？
　　祝燕隐转过头，怀抱期待道：“其实我也为厉宫主准备了马车。”
　　厉随与他沉默对视，满脸都写着“带上你的马车立刻滚”。
　　祝燕隐：好的呢！
　　从西北到东北，路途迢迢。
　　有些江湖人原本还在想，这一路是要去讨伐魔教的，居然还要带着那娇生惯养的江南少爷，八成又得耽误时间，心中颇有不满。直到动身才发现，耽误时间的可能是自己，可能是其它门派，甚至有可能是万盟主，却独独不可能是祝燕隐。
　　不说别的，光是那黄花梨的大车轱辘转一圈，就已经甩出别的马车一大截，拉车的照夜玉狮子跑起来又快又稳，如闪电穿梭云间，一腿顶别马十腿。
　　可见有没有功夫其实并不打紧，足够有钱就行。
　　下午的时候，祝燕隐叮嘱：“忠叔你慢点，等等其他人。”
　　“公子，咱们不算快。”车夫稍微放缓了速度，笑着说，“厉宫主还在更前头呐，他那也是匹好马。”
　　祝燕隐放下书册和点心，擦擦手掀开车帘，果然就见厉随正在路的尽头，身影一闪即逝，如黑色电光。
　　“是什么马？”
　　“踢雪乌骓。”
　　“原来那就是踢雪乌骓。”祝燕隐惊叹，“先前只在书中见过。”
　　“公子若想看马，咱们就加快速度追上去。”车夫道，“正好半山有个茶棚，估摸厉宫主会在那里休息。”
　　西北的日头毒辣，树木浓阴又少，所以茶铺的生意很好。
　　老板娘热情招呼，端了茶水上来，刚烧开的泉水冲泡黄叶老梗，货真价实一碗粗茶。
　　万仞宫的弟子嫌这玩意烫，便结伴去别处买凉茶。厉随也有些口干舌燥，他将湘君剑放在桌上，闭目刚想调息片刻，另一拨车马却已“吁”声不绝地停在了路边。
　　“诸位客人快请坐。”老板娘催促伙计摆板凳。
　　“不必。”祝府管家掏出一锭碎银，态度温和，“我家公子坐马车累了，想借你这里歇歇，不需要桌椅与茶水。”
　　老板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稀里糊涂接了银子。下一刻，几名家丁已经开始忙活，他们先从行李车上卸下一把巨大的椅子，端端正正放在阴凉处，又往周围地上洒一圈水压灰，后再从马车中捣鼓出来两个剔透玉壶，附一对白瓷茶盏，加一碗消暑冰块，全部放在托盘里，恭敬捧着站在椅旁。
　　这一切都完成后，祝小穗才把祝燕隐从马车里扶出来。
　　厉随：“……”
　　祝小穗询问：“公子要喝梅子汤还是凉茶？”
　　“梅子汤吧。”祝燕隐挽起衣袖，用拧湿的丝帕擦了擦额上细汗，家丁见状，立刻又往杯中多加了一块碎冰，“叮当”一响，那叫一个脆而解渴。
　　梅子汤挺大一壶，其实足够两三人痛饮。
　　祝二公子心思活络，偷偷瞄了一眼隔壁厉宫主。
　　巧了，厉随也正在与他对视。
　　一如既往的杀人狂魔式冷漠。
　　祝燕隐：好的我懂，我马上就带着梅子汤滚！
　　于是厉宫主就眼睁睁看着某人双手捧住杯子，身体悄悄而缓慢地一拧，视线也飘向别处。
　　再也没有理过自己。


第10章
　　五月正是天最热的时候，这一带又干燥少雨，平地跑马十几里，嗓子都能渴出血来。万渚云索性下令，以后尽量夜晚赶路，白天睡觉。
　　祝燕隐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适应了，走夜路确实要凉快舒服许多。只有一点不好，行进的马车中不能点烛火，明珠的光又不够亮，没法看书，路途就显得无聊了起来，人也蔫蔫的。
　　跟着队伍的管家名叫祝章，心细能干，大小事务都能操持得极稳当。他照顾了祝燕隐十余年，是最了解他脾气秉性的，此番也是立刻就猜出二公子无精打采的原因，觉得不行，得想个办法。
　　于是当下就行动起来。
　　……
　　西北的夜色极美。
　　祝燕隐钻出马车，一屁股坐在忠叔旁边，风吹得他一身白衣扬起，远处银河横贯，漫天星辉皆入眼。
　　忠叔乐呵呵地问：“公子怎么突然叹气了？”
　　祝燕隐扯着马缰，闷闷不乐：“无事可做。”
　　忠叔往道旁看了一眼：“前几天见公子总往江神医的马车里跑，他现在像是闲着，不如我请他过来，陪公子说说话？”
　　“算了。”祝燕隐向后一靠，越发没精神。
　　先前总往江胜临的马车里跑，是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自己和江湖的关联，结果神医口风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对话往往是这样的——
　　祝燕隐：“可是厉宫主在武林大会上，曾亲口说了七里潭一事，明显和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胜临其实很想找个理由，帮厉随把这件事圆过去，但左思右思上下思，也实在思不出一个不那么鬼扯的借口，又良知尚存，不想继续扯谎蒙骗失忆病人，最后只好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戏弄你的。”
　　祝燕隐不信：“厉宫主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开玩笑。”
　　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八成连笑都不会笑，就算去吃亲朋喜宴，也只会满脸“带着我的祝福赶紧滚”。
　　江胜临：“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得问厉宫主本人，才能知道他当日的七里潭是何用意。”
　　祝燕隐：“嗯。”
　　江胜临提醒：“不过厉宫主向来不喜欢话多问题多的人，你还是别去问了，免得又惹出事端。”
　　“会杀我吗？”
　　“会！”
　　祝燕隐：好的那我不去了。
　　但不去归不去，心里的好奇却日益见长，再加上夜晚又不能看书，闲下来更容易胡思乱想。祝燕隐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百无聊赖，不高兴极了。
　　“公子。”管家祝章突然骑着马上前，言语间颇有喜色。
　　祝燕隐将视线稍微挪下来一些，瓮声瓮气：“什么事？”
　　祝章问：“公子想听江湖里的故事吗？”
　　祝燕隐坐直：“什么江湖故事？”
　　另有一人策马而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满面红光，身体健壮腰挎大刀，双手抱拳朗声道：“在下渔阳帮吴大鹏，来为祝公子说故事。”
　　祝燕隐果然很喜欢他这满身英雄气概，立刻就来了精神。
　　吴大侠语调铿锵，吐字清晰，还抑扬顿挫的，确实是个说学逗唱的好料子。
　　他坐在车夫旁边，给马车里的祝燕隐讲了足足两个时辰精彩纷呈的江湖事，还特别照顾了江南贵公子的接受程度，血腥杀人案一语带过，诙谐趣事就细细描绘，兴起时手舞足蹈，别说祝燕隐，就连走南闯北的忠叔都被逗得直乐。
　　于是第二天，整支武林盟的队伍都知道了，渔阳帮吴大鹏给祝公子讲了一整夜故事，得了好丰厚的一笔酬金。
　　厉随问：“后头闹哄哄的，出了何事？”
　　“回宫主，是祝府管家在挑会讲故事的人。”影卫道，“据说是为了给祝公子解闷。”
　　因酬劳丰厚，所以报名的人极为踊跃，祝章的马车后几乎排成长龙，还要家丁出来维持秩序。
　　厉随皱眉：“荒谬！”
　　江胜临也觉得赤天诡计多端，这群江湖人未免太过松懈，可目前距离东北尚有千里之遥，若要大家从现在就百倍警惕，好像也不大现实，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越往北越近秋，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
　　仔细一算，距离从金城出发那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祝小穗道：“再往前就是白头城了。”
　　白头城依山傍水，河运与陆运都发达，算是大瑜重镇，祝府也在城中设有钱庄分号，规模还不小。
　　祝燕隐站在路边，使劲活动了一下筋骨：“忠叔呢？”
　　“正在后头喂马。”祝小穗说，“现在凉快，不如我陪公子四处走走。”
　　一走就走到了马群里。忠叔是老车夫，不仅对马儿的习性了如指掌，连饲料都是精心调制的，香喷喷的豆饼里混着果渣、玉米、麸皮，用带着“膘”字的印花模具压了，黑灯瞎火时说是人吃的点心也有人信。
　　祝燕隐拿了块豆饼学着喂马。祝府的人讲究，马也讲究，吃得不争不抢，嚼得不紧不慢，一看就知出自大户人家。
　　祝燕隐觉得挺好玩，拍拍手上残渣想再取一饼，冷不丁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头。
　　“啊！”他被吓了一跳。
　　踢雪乌骓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这马身体漆黑，四蹄似雪，脊背油光发亮，鬃毛刚硬卷曲，面相比照夜玉狮子要凶蛮许多。
　　可偏就是这凶蛮的马，此时却温驯地在祝燕隐掌心轻蹭，目光时不时往布袋里飘。
　　厉宫主冷酷无比，从来不喝梅子汤。
　　但厉宫主的马显然觉悟不太够，闻到豆饼的味道，自己就咧开嘴来了。
　　混在别人家雪白斯文的马群里，狂野彪悍，一吃就是半口袋。
　　忠叔：“……”
　　照夜玉狮子：“……”
　　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银白，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红。
　　山中有一汪深潭，水寒凉刺骨。
　　厉随赤|裸上身泡在其中，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被水浸湿的黑发凌乱贴在胸口，越发显得整个人苍白妖异。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岸边的江胜临：“这回多久？”
　　“一个时辰。”比起上回毒发，又多了一盏茶的时间。
　　厉随飞身跃出寒潭，扯过树梢上的黑袍罩住身体，赤脚踩过枯枝：“不妨事。”
　　江胜临在心中暗骂，你我谁才是大夫，你说不妨事，就不妨事了吗？
　　厉随又道：“至少赤天要死得比我早。”
　　江胜临无奈：“除了赤天，你就不能跟其他人也比比长寿？比如清虚观的三位长老。”个个雪白的胡子拖到胸口，感觉像是已经活了两百岁，吉祥如意得很。
　　“他们与我无冤无仇。”
　　“不如我让清虚观尽量得罪一下你，看能不能激发斗志？”
　　厉随穿好衣服：“不好笑。”
　　江胜临答，不好笑就对了，我若能说出好笑的故事，还苦叽叽地治你作甚，不如去那黄花梨大马车里给祝二公子讲故事，想必现在已经攒够了银子在江南买房买地，当富贵地主，娶八个媳妇。
　　厉随被他吵得心烦：“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丢进寒潭。”
　　江胜临：“……”算了算了，我若气坏谁如意，而且伤神又费力。
　　半山腰燃着篝火，一堆堆连在一起，像一条红色跳跃的龙。
　　厉随回到山道时，踢雪乌骓正靠在树旁来回踱步，摇着尾巴喷响鼻。
　　虽然用“一脸喜色”来形容一匹漆黑的马有些怪异，但厉宫主觉得自己这匹马，看起来确实心情挺好的。
　　……
　　众人在三日后抵达了白头城。
　　祝府钱庄的掌柜老早就守在了城门口，一见到自家车队，便疾步笑迎上前：“二公子，章管事，这一路辛苦了。”
　　“倒不算辛苦，就是坐得浑身酸疼。”祝燕隐看着他身后乌泱泱许多紫衣人，“这些都是钱庄的伙计吗？”
　　钱庄掌柜赶紧解释：“咱们的人都在城里，那群人是天蛛堂的弟子，听说是来迎厉宫主的。”
　　祝燕隐更吃惊了，因为根据他这一路观察，绝大多数江湖门派见到厉随，都是避开走的，基本处于“虽然想攀附但是又不想立刻死所以还是离远些”的状态，主动正面撞上来的，天蛛堂算是第一个。
　　钱庄掌柜见自家公子像是对这件事感兴趣，就继续说：“天蛛堂的堂主名叫潘仕候，今年四十八岁，人还不错，就是总吹牛，最爱吹他与万仞宫厉宫主关系亲近，还说两人多以叔侄相称。”
　　祝燕隐问：“天蛛堂的弟子多吗，他们怎么没参加武林大会？”
　　“放在西北一带，算是大门派了，潘仕候在江湖中的地位也不低。”钱庄掌柜道，“这回是身体不好，病了三五月，所以才没去金城。”
　　潘仕候此时正被家丁扶着，额上有薄薄一层汗，站也站不稳，看起来的确虚弱。
　　虚弱成这样还要来城门口等，可见有多重视厉随。
　　但很明显，厉随不怎么重视他。
　　丐帮长老与潘仕候交好，走过来悄声提醒：“万仞宫的人今晨选了西侧山路，怕是要直接绕去翠河，不会进城。”
　　潘仕候听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要硬撑着面子：“刘长老误会了，我是来接武林盟各位朋友的，家中已备好水酒宴席，还请诸位不要同我客气。”


第11章
　　祝燕隐看着一脸衰样的潘仕候，实在想不出他与厉随“叔侄相称”的美好场景。主要是因为厉宫主的气质实在太魔头了，往那一站就是大写的六亲不认，不像侄儿，像天蛛堂的爹。
　　城外山道，万仞宫的弟子正在生火煮饭，江胜临拿出一根胡萝卜，溜达过去喂踢雪乌骓。
　　厉随不悦：“我说它最近怎么胖了，原来是你手闲。”
　　江神医惊呆，你这人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半个月一共就喂了两次。
　　踢雪乌骓心不在焉地嚼着萝卜，思念豆饼。
　　厉随替它梳开鬃毛，又拍了两把马头：“你回城吧。”
　　江胜临：“你在同马说话？”
　　厉随冷冷一瞥。
　　江胜临举手投降：“行，我回城替你去看潘掌门。”
　　厉随把马刷丢回桶里，转身去了另一头。
　　江胜临心想，这是什么狗脾气。
　　若哪家江湖小报此时重金求稿，有个脾气很狗的朋友是什么体验，江神医可能会谢邀，然后匿名写它个十万八千字。
　　钱庄里，祝燕隐舒舒服服洗澡吃饭，又小睡了一阵，醒时外头天还亮着，隐约能听见街上的车马人声，像是极热闹。问了掌柜才知道，原来是潘仕候在摆流水席，招待武林盟众人，桌子从天蛛堂一直摆到草树街，排场铺得大，连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祝章道：“江神医也在天蛛堂，说是明天再回咱们钱庄。”
　　“那今晚就不用针灸了。”祝燕隐想了想，又问，“白头城有没有什么好去处？待到那些江湖人散了，我们也出去散散心，在家睡得骨头都软了。”
　　掌柜笑着说，公子久在江南柳城，此番来了西北，自然得看些稀罕的。白头城最有名的景致，就是城外的虎啸峡，水流远看似银白锦缎，奔涌至途中又突然垂直落下，引得峡谷中巨浪滔天声如虎啸，壮阔雄浑。
　　祝燕隐被说得心动：“夜晚也能看吗？”
　　“能，怎么不能。”掌柜道，“今晚月色好，银白的盘子落在缎中，比白天更有看头。”
　　祝燕隐拍板：“行，那等天黑后，我们便去虎啸峡！”
　　另一头，草树街的宴席一直到夕阳西沉才散。
　　人人酒足饭饱，满目杯盘狼藉。
　　江胜临在酒宴上坐了一个时辰，潘仕候只被家丁扶着，颤巍巍过来敬了两回酒，却只字不提求诊一事，实在怪异得很。毕竟这么大一个神医还是很值钱的，摆在江湖上得被万人争着往回抢。
　　左思右想，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不想活了，可天蛛堂家大业大，潘仕候日子过得好好的，应该不至于突然寻死，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病是装的。
　　……
　　城外山道。
　　潘仕候站在篝火旁，这阵倒是不用人扶着走了，就是脸色不大好看——与身体无关，与江湖纷争有关。
　　厉随看着他，皱眉：“你装病？”
　　潘仕候讪讪道：“是。”
　　潘仕候紧张得干吞了一口唾沫，对这位“贤侄”怕得很，没比其余江湖人强到哪里去。在原地杵了半天，才又道：“我若不装病，就得去金城武林大会，那万盟主定会让我去万仞宫请你，你又不会见我，失面子。”
　　厉随：“……”
　　夜半风寒，吹得人骨头缝也冷，待久了怕是会冻病。
　　厉随心里摇头：“你回去吧。”
　　“我来是有要紧事情要说。”潘仕候赶忙道，“尚儒山庄有古怪。”
　　厉随问：“什么古怪？”
　　潘仕候压低声音：“他们像是与焚火殿有来往。”
　　厉随手下一顿。
　　尚儒山庄位于杜鹃城，地理位置偏南，与其说是江湖门派，倒更像地主豪绅，这些年捐建了不少书院，倒真应了“尚儒”的名号，掌门杜雅凤更是时时刻刻摆出一副绝世大善人的姿态，穿一身白袍子到处施粥发钱，感觉下一刻就要因为行善积德的福报而当场飞升。这么一个门派，与魔教有来往？
　　潘仕候道：“我虽未去金城参加武林大会，可也一直在查魔教的事。尚儒山庄设在凤鸣山下的书院，极有可能就是焚火教的联络点，你若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厉随点头：“好。”
　　“那你也随我回去住两天？我听万盟主说，他们要在白头城中待三天。”潘仕候目光与语调皆忐忑，“你婶婶也想你了，几天前就收拾好了客房。”
　　厉随靠在树上：“不必了，你回去吧。”
　　“……行，行。”潘仕候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那我走了。”
　　他裹紧身上的外袍，看着更加干枯瘦小，鬓边挂着两片白发，有几分狼狈相，临走前又叮嘱：“魔教素来诡计多端，你也要小心。”
　　厉随垂下视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许久之后抬眼，潘仕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山路中。
　　旁边的影卫小心翼翼道：“宫主，潘掌门像是的确身体不舒服，方才还踉跄了一下，山里风大又寒凉，不如属下护他回城？”
　　厉随拿过一旁的湘君剑，打了个简短呼哨。
　　踢雪乌骓自半山腰疾驰而来，坚硬四蹄踏过篝火，溅起一路星点残光。
　　嘴里还包着刚啃下的一把新鲜嫩草。
　　不好吃。
　　……
　　虎啸峡距离白头城尚有一段距离，不过祝燕隐白天睡得多，此时也不困，带着十几人浩浩荡荡出城，一路赏繁星闻花香，找回了一些江南夜游的调调。
　　不过没过多久，就又不像江南了，“轰隆隆”的巨大咆哮声自远处隐隐传来，如同有猛兽即将脱闸，再往近一些，就连说话都要靠吼。
　　祝小穗坐在马车里，胆战心惊地想，这是什么可怕的景致，前些年柳城有黑心商人建了个骗钱的修罗鬼城，忽悠百姓去地府一日游，也没这么嗷嗷呜呜。
　　祝燕隐也被吵得够呛，觉得不然还是回去吧，游一游方才那片花田就很好，不一定非得来这里听巨浪咆哮。
　　他掀开车帘，刚打算让忠叔折返，却被眼前的景象一惊。
　　这晚月色明亮，照雪白巨浪奔流出云，如千丈冰丝悬于石壁，后又齐齐倾泻落入深潭，溅得水瀑似倾盆急雨，说是虎啸，其实更像万壑惊雷，裹着下山玉龙一起炸开在耳边，空气里也泛着潮。
　　“这……”祝燕隐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苍峰流瀑，震撼极了。
　　钱庄掌柜得意笑道：“我就知道，公子定会喜欢这里，若登上白虹峰看虎啸峡，又是另一番景象，视野要更开阔些。”
　　“行。”祝燕隐来了兴趣，“那我们就登到高处再看看。”
　　不远处，潘仕候一行人骑着马，也正向这个方向驰来。
　　白虹峰的路其实不崎岖，但越往上越高陡，祝燕隐走得有些困难，他刚打算找个家丁拉自己一把，突然就被人拦腰一把托住，双脚陡然悬空，身体离地，腾云驾雾一般飞了！
　　没有一点点防备地飞了！
　　这种体验其实不算坏，毕竟飞檐走壁谁不爱，更何况是心怀大侠梦的祝二公子——前提是如果嘴没让人捂住。
　　祝燕隐口鼻被掩，脑中“轰”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我被绑架了！
　　然后还没等他挣扎反抗，已经被人压入草丛：“公子切莫出声，对面山上有人。”
　　祝燕隐这才看清，原来带着自己飞的是祝府家丁，顿时松了口气，但又很吃惊：“你会功夫？”
　　家丁道：“二公子出远门，老爷与大少爷挂心万分，自然要多派几个人沿途保护。”
　　祝燕隐：“那你怎么不早说？”
　　家丁如实回答，大少爷不让说，怕二公子上瘾，不坐轿子了，天天吵着要草上飞。
　　祝燕隐：“……”
　　其余人也被家丁护在草丛中，心里慌慌的，不懂看个瀑布怎么还能看出事。祝燕隐在对面山上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哪里有人影，于是问：“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家丁道，“而且山道上又有另一群人来了。”
　　马蹄声声，越来越近。
　　祝燕隐不自觉就屏住呼吸。
　　来人是潘仕候。
　　他要回家，这里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祝燕隐也看清了他的样貌，小声道：“是天蛛堂的人，白日里我们见过的，为什么要躲着他？”
　　家丁又将他的头按得更低了些：“躲的是对面山上那伙带刀客，他们像是要对潘掌门下手。”
　　祝燕隐心揪起来：“真的假的。”
　　正说着，夜空中已传来一声尖锐哨鸣！
　　身穿黑衣的杀手身影如鹰鹞一般，从半山腰飞身掠下，将潘仕候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二话不说拔刀便砍，招招皆是死手。
　　祝燕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实打实的江湖仇杀，紧张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他是偏向潘仕候的，因为对方在外到处吹嘘与厉随“叔侄关系甚密”，也没死，可见不是什么坏人。但那群杀手的功夫又很高，打了没几下，潘仕候已经跌跌撞撞地坐在地上，只能仓惶举剑挡刀。
　　祝燕隐问：“你们能打赢那群杀手吗？”
　　家丁答：“对方功夫路子诡异，我们估摸得过个数百招，才能将其拿下。”
　　祝燕隐道：“那去帮帮潘——”
　　还没“潘”完，底下便传来一片惨叫。
　　祝燕隐急急转头，还当潘仕候已经死了。
　　红雾喷起好几丈高。
　　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飞，祝燕隐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玩意好像是头。
　　上一刻还长在杀手脖子上的头。
　　厉随跨坐在黑色骏马上，面色冷峻，他单手执剑，鲜红的血液淋淋漓漓流淌过锋刃，在地上洇出一条深色的细小溪流。
　　只一招，就杀了对方十余人。
　　祝燕隐脸色泛白，胃里隐隐翻涌。
　　呕——
　　作者有话要说：
　　厉随：像你这么金贵的江南阔少，我一招能吓晕十个。


第12章
　　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同理，祝二公子向往的江湖，也不是现实中的残酷江湖，而是文人撰写的绮丽江湖。书里的魔头同现实生活中的魔头……可能也不是魔头，反正不管是什么头吧，一想到那漫天的血雾和乱飞的首级，祝燕隐就觉得胃又开始紧缩，这回不用家丁再按着头，也坚决不愿再往山下多看一眼了。
　　只是他虽不愿看，有人却偏要让他看。
　　峡谷中落瀑如雷，风吹动潮湿的水汽，裹得四周越发寒冷。
　　祝燕隐蹲在草丛中，浑身僵硬地想，我凉了。
　　而更凉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滴血突然“吧嗒”溅落，在不远处的白石上开出一朵花。
　　然后就是淋淋漓漓的第二朵、第三朵。
　　那把曾经令祝二公子无比心醉、甚至心心念念想要搞个同款摆在卧房的湘君剑，此时正如饮饱了血的怪物，狰狞残酷，不断滚落鲜红糜花。
　　祝燕隐的目光顺着剑身缓缓上移。
　　厉随正在无语地看着他。
　　平心而论，其实厉宫主此时的表情并不凶残，更多的是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在城外荒山上，也能看见这雪白一蓬的傻子，怎么感觉无处不在的。
　　家丁们虽紧紧护在祝燕隐周围，却都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怕是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住，心中难免生寒。管家祝章壮起胆子上前，拱手行礼：“我家公子是来赏景游玩的，没曾想遇到了这场江湖恩怨，还请厉宫主高抬贵手，我们定会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而祝燕隐已经又开始吐了，因为刚才风一吹，剑身上的浓浓血腥气息就漫开在了空气里，实在是又恐惧又恶心，娇生惯养的江南阔少受不了这种刺激。
　　厉随：“……”
　　祝章试探：“那我们就先下山了？”
　　厉随又往更高处看了一眼，冷冷问道：“那也是你们的人？”
　　祝章一惊，这山上还有其他人？
　　厉随懒得再多言，飞身掠上山巅。
　　祝章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家丁，七手八脚将祝燕隐扶下山，塞进马车里，片刻不停地狂奔回城了。
　　行至途中，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如山体从中炸开，比虎啸峡的怒咆更令人胆寒。此时若祝二公子愿意钻出马车回头望，便能看见群峰最高处，月光下的走石飞沙，那是任何书生文人都描述不出的惊绝场面，但可惜，在经历了人头满山飘，以及近距离观赏滴血湘君剑之后，祝燕隐已经恨不能当场痛饮十八坛孟婆汤洗脑，别说轰鸣，就算九天仙女轰仙乐，也不行。
　　潘仕候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轻伤，弟子将他扶到石头上坐好，撕碎干净的里衣暂时捆扎。听到山巅传来的声音后，也大吃一惊：“厉宫主好强的内力。”
　　“我知道，我就知道。”潘仕候看着漫天扬尘，浑浊的眼底透出光亮，“那几十上百个武林门派，加起来也不敌他一半。”
　　他语调激动，又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情，更是连伤痛都忘了。
　　……
　　祝燕隐一回钱庄就开始发烧，浑身像一块架在火上的炭，慌得管家也顾不上礼数，三更半夜就去客栈请神医。
　　江胜临匆忙裹上外袍，命药童去收拾出诊用的箱子，又问：“为何会突然高热不退？”
　　祝章先前已在山里向厉随保证过，要对所见所闻守口如瓶，但又不敢耽误看诊，只好过度加工了一下真相，道：“我家公子夜游虎啸峡，那里本就风寒天冷，又撞见了鬼杀人，受惊过度，所以一回家就病倒了。”
　　江胜临惊呆，你再说一遍，撞见了什么杀人？
　　祝章一脸诚恳：“我家公子胆小，也不知把什么影子看成了鬼，还请神医救命！”
　　胆小为什么还要夜游虎啸峡？
　　江胜临头疼：“走吧，先去看看。”
　　另一头，厉随也将潘仕候送回了天蛛堂。潘仕候的儿子名叫潘锦华，听到消息后急忙带人赶来：“爹，大哥，出了什么事？”
　　厉随没有理会这声“大哥”，甚至连视线都没飘一下，只问：“凤鸣山，哪座书院？”
　　潘仕候答：“垂柳书院。”
　　潘锦华被晾在旁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敢多言，待厉随走后才小声抱怨：“爹，你未免太惯着他了些，到底谁才是长辈。”
　　“你知道什么！”潘仕候斥责一句，又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辈子披星戴月，怕也赶不上人家十分之一的武学修为，哪里来的脸在这里说闲话！倘若你真有本事，能一举铲平尚儒山庄，在武林中扬名立万，我难道还会把这机会白白让给别人？”
　　潘锦华被说得面上青红，心里却是越发不忿了。
　　……
　　祝燕隐烧了一天一夜，做了差不多八百个噩梦吧，才醒。
　　每个噩梦里都有厉宫主的存在，要么在杀人，要么在喝血，要么在杀人喝血，或者什么都不干，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已经噩得非常直白外露，来势汹汹。
　　在“继续发烧昏睡”和“虽然身体不舒服还是很想睡但睡着了就会做梦梦到杀人狂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我还是咬咬牙醒来吧”之间，祝二公子勉强选择了后者，顶一块降温用的布在头上，神似坐月子，生无可恋。
　　江胜临此时不在钱庄，在城外。他最近确实有些分|身乏术，既要照顾祝燕隐，又要照顾厉随，偏偏这两人的赶路日程还不大一样。祝二公子虚弱卧床，在缓好之前，实在不宜继续昼夜颠倒地去东北，所以江胜临提出：“不如你也在天蛛堂多待几天？”
　　厉随道：“我有别的事要做。”
　　江胜临问：“何事？”
　　“与尚儒山庄有关。”厉随擦拭剑锋，把昨晚虎啸峡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江胜临听完恍然：“怪不得。”
　　厉随皱眉：“怪不得什么，你也早就知道尚儒山庄有问题？”
　　“关尚儒山庄什么事。”江胜临解释，“是祝燕隐，昨晚祝府的管家慌慌张张来找我，说他家公子夜游虎啸峡，不小心撞见鬼，被吓得发烧昏迷说胡话，我还纳闷呢，什么鬼，搞了半天原来是你。”
　　厉随：“……”
　　江胜临还在感慨，你可真把他吓得不轻。
　　两天后，各门派离开白头城，继续前往雪城。
　　万渚云虽万般不愿厉随与队伍分开，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管不了，只好寄希望于祝燕隐，拎着两包点心亲自登门探病，又千叮咛万嘱咐，待祝公子身体痊愈后，可一定要带着厉宫主尽早北上啊！
　　祝燕隐光是听到“厉宫主”三个字，就又想当场昏迷。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管家祝章也很担心，眼见着自家公子喝了三天药，却依旧脸色发白不见好，便琢磨着是不是这钱庄人来人往太吵了，得换个清静的地方。
　　掌柜提议：“若论清静，论风景宜人方便休养，那非凤鸣山莫属。距离白头城只有五里地，山脚下有不少棋社和书院，里头都是文人雅客，绝不会有人舞刀弄枪。”
　　祝章当即决定：“那就搬去凤鸣山，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身！”
　　江胜临下午正好去了天蛛堂，替潘仕候检查伤处，不在家。
　　等他回到钱庄时，屋里已经只剩下正在洒扫的仆役，说是二公子嫌这里吵闹，所以搬去凤鸣山养病了，掌柜另准备了一辆马车，正在院外等着，要接江神医一同进山。
　　江胜临一愣：“哪里？”
　　仆役又重复了一遍，凤鸣山。
　　江胜临：“……”
　　先是虎啸峡，再是凤鸣山，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是要往一起凑？
　　……
　　祝燕隐站在院中，闭眼听耳畔鸟鸣声婉转，远处书声不绝。
　　好舒服！
　　心旷神怡！
　　血腥杀人事件带来的心理阴影总算消散一些，他这几天也在床上躺乏了，于是决定去附近走走。管事热情介绍，这附近有四座大的书院，每一座里都有藏书数千卷，还有棋社与茶室，都是风雅的好地方。
　　祝小穗也弄了张小地图过来，是这一带的建筑分布。祝燕隐第一回见这玩意，觉得挺稀罕，对着路线走走停停，最后被一座高挑大宅挡住了去路。
　　牌匾草书四个大字，垂柳书院。
　　苍劲风流，字写得漂亮极了。
　　祝小穗问：“公子可要进去看看？”
　　“也行。”祝燕隐扣动铜环，守门人一听是江南祝府的少爷，赶忙恭敬地把两人请进门。这里的树木要比院外更加茂盛，取一个修身养性的意思，浓阴遮住日头，粉白野花盛开，空气里也是香的。
　　“真是个好地方。”祝小穗赞道，“虽比不上咱们家的书院，倒也别致清幽。”
　　“嗯。”祝燕隐烧了三天，身子还有些虚，被阴凉一激，哑着嗓子咳嗽了两声。
　　祝小穗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不烧了，却有些凉，我还是扶公子回去吧。”
　　“我想多走走。”祝燕隐脖颈酸痛，“家里闷，躺得不舒服。”
　　“那我去取一条披风过来。”祝小穗叮嘱，“公子就在附近等着，可别逛远了。”
　　祝燕隐点头：“那头有几间屋宅，我去看看是不是棋社。”
　　祝小穗一路小跑回家，祝燕隐沿着回廊闲闲到处走，看到对联就驻足念一遍，若是遇到对仗工整巧妙的，还要摇头晃脑多回味几番。
　　“与古人游何所期，啧啧，与古人……唔！”
　　五天内连着被捂嘴拖走两次，这是何等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祝燕隐瞪大眼睛，整个人被压在一个狭小角落里，简直要魂飞魄散。
　　厉随单手捂着他的嘴，面色阴沉，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给我闭嘴！”


第13章
　　这里是书院用来存放防蠹木条的地方，空间逼仄，两个成年男子挤得实在勉强。与噩梦本体如此近距离接触，祝燕隐再度摇摇欲吐，厉随显然也回忆起了他在虎啸峡的那一呕，脸色跟着一僵。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祝燕隐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求生欲使他拼命挣扎。由此可见厉宫主是真的没有绑架经验，都是直接杀人的，所以才没意识到自己在捂住对方嘴的同时，一并将鼻子也捂住了，还在疑惑怀中人为何如此能扑腾，呜呜嗯嗯拧来扭去的，为免暴露行踪打草惊蛇，他索性手下一错，干脆利落地把人给捏晕了。
　　此等凶残行事手法，果然丝毫不讲道理。
　　在闷痛中陷入黑暗的祝二公子：啊，我死了。
　　厉随单手抱着这雪白雪白一个阔少，轻巧换了个方向。
　　透过窗棂细缝，能看到两个人正在往这边走，穿一身深色短打，手里拿着笤帚簸箕，看打扮像是书院杂役。
　　这个季节落叶不多，两人没几下就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侧身挤进一间挂着锈锁的空屋。
　　厉随已在这里守了两日，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有动作，本想跟过去看看，祝燕隐却不知做了什么梦，右手如抽筋一般，将自己的袖子攥得死紧，扯都扯不动。而厉宫主和魔头的区别在这种时候就充分体现出来了，他没有选择当场砍断祝二公子的手，只撕了自己半片衣袖。
　　祝燕隐被他放在樟木堆上，闻到熟悉书香，捏着手中布料，昏睡得越发心无旁骛。
　　那两名杂役溜进去的空屋四四方方，里头没摆家具，并无任何能藏人的地方，机关只可能在地下。
　　厉随目光扫视一圈，粗粗看过后，便悄无声息撤回杂物间，打横抱起祝燕隐，如一片云影般掠出垂柳书院。
　　祝小穗搂着一条披风，正在往外跑，脚还没迈出大门，就被从天而降的厉宫主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被昏迷不醒的祝燕隐吓了第二跳：“公子！”
　　他大惊失色，嗓子都喊劈了，甚至顾不上再害怕话本里的“每天都要吃一个人”，丢掉手里的东西冲上前：“公子，你快醒醒！”
　　厉随被吵得受不了：“他三个时辰后就会醒。”
　　语调一贯的没有情绪，当然也听不出任何愧疚。于是祝小穗就被带跑偏了，压根没往“自家公子可能并不是自愿要晕”上想，还以为是那院里湿气重太阴凉，发烧初愈的人熬不住，便大声叫杂役过来帮忙，同时不忘对厉随拱手道谢。
　　“多谢厉宫主，多谢厉宫主。”这时祝章也气喘吁吁跑来了。
　　以及其余几十个负责照顾祝二公子的杂役啊、丫鬟啊、护院啊，浩浩荡荡一大群，都捏着冷汗争先恐后行礼，这幸亏是被人捡了送回来，若是我家公子昏在地上没人管……啊，根本就不敢想。
　　厉随：“……”
　　江胜临正在隔壁院中忙着晒药，在被祝章请来时，正好来得及看到一抹黑色衣摆自院墙上闪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某人应该还没有发展到“在路边看到一个昏迷病人就会大发善心送回家”的程度，再一检查，祝燕隐脖颈处还隐隐浮着红色指痕，得。
　　祝章紧张地问：“神医，我家公子怎么又昏迷了，可是因为烧退后体虚未愈？”
　　江胜临看着这忠诚老管家，昧起医德与良心：“是，以后还是得多休息。”
　　祝燕隐手里仍攥着那半块布料，攥得骨节泛白，江胜临在替他检查时，好不容易才哄着拿走，忍不住在心里又将厉随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与他也算同是天涯伤病痛，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我好不容易才治好，你转头就又把人打昏，是不是闲的。
　　脑仁子都疼。
　　而祝燕隐的脑仁子更疼，他睡了三五个时辰，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迷迷瞪瞪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呢，便听到床边的祝小穗呜呜咽咽念了一句“幸亏有厉宫主将公子送回来”，于是立刻就又晕了。
　　祝小穗：“公子！”
　　江胜临目瞪口呆，再一次对厉随的魔头程度有了全新认识。
　　但……这样不行啊，得想个办法让两人和平共处，或者退一步，哪怕不能和平共处，至少也要听到名字不再立刻晕才成。毕竟一个陈年旧伤，一个脑内顽疾，治起来都颇费力气与时间，怕还要长路同行很长一段时间。
　　当晚。
　　厉随匪夷所思：“你让我去陪他游山玩水？”
　　江胜临纠正：“不一定非得游山玩水，但至少要表现得不那么变态杀人狂。”
　　厉随：“滚。”
　　江胜临：“滚个屁，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把人家祝公子打昏？”
　　厉随道：“我在垂柳书院打探消息，他在回廊上摇头晃脑挨个念对子，险些误事。”
　　“打探到什么了？”江胜临挪过一把椅子坐下。
　　“书院里的确古怪不少，几名杂役的功夫看着都不低，我怀疑他们在地道里藏了人。”
　　“潘掌门查了那么久，若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怕也不会同你说。”江胜临道，“消息来源是可靠的，不过在查证尚儒山庄与杜雅凤之前，你必须先把祝二公子给我安抚好。”
　　厉随不悦：“我不是大夫。”
　　江胜临：“我是。”
　　江胜临义正辞严，而且你这一路过来，已经吃完了祝府送的一盒血斛，五盏燕窝，七朵雪莲，八根长白山老人参，帮忙哄一哄祝二公子怎么啦？更何况人原本就是你吓病的。
　　厉随：“……”
　　江胜临拍桌：“那就这么定下了。”
　　但说真的，厉宫主不愿意归厉宫主，祝府的人其实更不愿意。管家一听江胜临要安排自家公子与厉随同游，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头更是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这鬼扯的事情又是从何说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江胜临苦口婆心：“但祝公子与厉宫主将来还得同去东北，免不了要见面，总不能回回都晕，这病还是得快些治。”
　　祝章殷殷握住江胜临的手：“不如神医开个价吧，只要您愿意同我们回江南，多少银子都成啊。”
　　江胜临虽然也很想去江南当地主，但现在确实不太行。
　　祝章无计可施，只好答应。
　　舒舒服服的锦缎被窝里，祝二公子正靠在攒金丝的枕头上，端剔透玉碗，专心致志吃着牛乳糖梗粥。
　　江胜临坐在床边，温和询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还成。”祝燕隐道，“早上小穗还说，要陪我出去走走。”
　　“那正好。”江胜临见缝插针，“厉宫主像是也要去清芙河畔，不如让他带着你铁掌水上漂一番。”
　　祝燕隐一口粥没咽下去，险些当场吐奶，他非常惊恐地看着神医：“谁？”
　　依靠多年行医经验，江胜临觉得，可能自己此时说个厉鬼，都要比厉随温和可亲一百倍。
　　“……没谁，没有谁。”
　　硬来不行，还是得想个别的法子，先让厉宫主显得不那么阴森恐怖。
　　于是这日午后，一行人坐在茶楼里，正吃点心喝龙井呢，街对面突然就出现了一位瘦小老婆婆，拎着装满菜的沉重篮子，走得颤颤巍巍。
　　祝燕隐吩咐祝小穗：“你去帮帮老人家。”
　　祝小穗答应一声，刚站起来，街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祝燕隐：“！”
　　厉随面无表情地扶起老人，拎着菜篮子，走了。
　　祝燕隐：“？”
　　江胜临称赞：“厉宫主真是乐于助人。”
　　另一日，祝燕隐正在酒楼吃饭，街上一群泼皮突然就开始闹事，对着无辜店主又吵又砸，噼里啪啦。
　　祝燕隐吩咐家丁：“你们下去看看，别让他们伤到人。”
　　家丁齐声：“是！”
　　然后厉宫主就又面无表情地从天而降，一招拍飞数十人，扶起跌坐在地的老店主，走了。
　　祝燕隐：“……”
　　江胜临赶忙又称赞：“厉宫主真是侠义心肠！”
　　第三天，当江胜临试图安排厉随去帮邻居插秧时，厉宫主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湘君剑一言不发地出门。
　　江胜临追问：“你要去哪？”
　　厉随翻身上马，身影绝尘。
　　祝燕隐正在街头闲逛。
　　这一带书院多，各种字画自然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看着倒也有趣。其中有一幅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笔法圆转，衣带飘飘，当真——啊呀！
　　祝燕隐稀里糊涂，上一刻还弯腰专心致志看神仙呢，下一刻自己就开始腾云驾雾，惊得魂都飞了。
　　踢雪乌骓兴高采烈，撒欢向着城外冲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快到等祝小穗反应过来时，自家公子已经连影子都没一个了。
　　这……这……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哇”一声哭出来，狂奔回去寻找救兵。
　　城外风声猎猎。
　　祝燕隐面无血色，双目呆滞，心跳在停与不停的边缘来回试探。
　　厉随单手搂住他的腰，免得人滑下马背，后来可能是觉得对方实在太僵硬了，于是大发善心地说了一句：“不必紧张，我带你去清芙河畔。”
　　清芙河畔风景优美，常有文人寻香写诗，的确是个好地方，但厉宫主怎么看都没有诗的气质，他只有“桀桀桀”狂笑杀人的气质。
　　祝燕隐比较绝望地想，啊，我又死了。


第14章
　　河畔繁花开得正烂漫，粉粉白白蔓延四野，昨晚又刚落过一场雨，空气好闻清爽。有不少城中百姓都赶来纳凉游玩，也就催生了许多小摊贩，挑起扁担卖吃卖玩，烟火热闹。
　　厉随带着人翻身下马，撂了缰绳让踢雪乌骓去撒欢。
　　祝燕隐膝盖发软，险些没站稳。
　　厉随及时伸手拎住他：“喂，你没事吧？”
　　祝燕隐像是被鬼捏了一把嗓子，那叫一个颤：“我想吐。”
　　厉随先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人时时刻刻都想吐，跟个孕妇似的，但转头一琢磨，又想起了江胜临时常念叨的脑疾，便强行串起来了，磕伤了头，想吐很正常——反正就是没有“因为自己行事作风过于魔头所以才把人吓吐”的自觉认知。
　　于是他说：“那你去吐吧。”
　　祝燕隐答应一声，转身向另一边走去，头都不回，脚步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自以为的快。
　　落在厉随眼里，就不快了，在他看来，这匆忙的脚步无非是江南读书人毛病多，硬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才肯吐，但河畔游人如织的，哪里能寻到清静？
　　罢了，再帮他一把。
　　祝燕隐心跳如鼓，气喘吁吁，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在狂奔逃命了。
　　厉随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飞泉谷。”
　　祝燕隐：“？”
　　踢雪乌骓再度撒着欢跑向深谷。
　　这回四周果然没人了，不仅没人，连鬼影子都没一个。倒不是因为飞泉谷风景不好，而是因为通往山谷的路实在太过崎岖，非高手不能入。
　　厉随指着一处山洞：“去那吐。”
　　祝燕隐：救命啊！
　　踢雪乌骓此时凑过来，用脑袋轻轻拱他，亲昵极了。
　　厉随看得眉头一跳：“你喂过我的马？”
　　结合此时此境，祝燕隐觉得下一刻对方就大发雷霆来一句“喂过我的马的人都得死”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疯狂摇头。
　　而马还在疯狂往过蹭。
　　场面一度尴尬。
　　厉随看着踢雪乌骓口水都要滴下来的蠢样，胸口发闷，警告道：“下不为例。”
　　祝燕隐从疯狂摇头转为疯狂点头。
　　踢雪乌骓不知豆饼将无，还在傻子一样地快乐吃草。
　　祝燕隐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厉随答：“游山玩水。”
　　祝燕隐：“……”
　　山间鸟鸣婉转，地上草叶长了厚厚一层。祝燕隐方才受惊过度，现在腿还发软，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算缓口气。
　　厉随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青云帮的帮主为何要坐在轮椅上？”
　　祝燕隐被问得一愣，不懂这又是什么问题，坐在轮椅上还能有为何，因为你打断了人家的腿？
　　厉随继续道：“因为他练功时悟错关窍，自以为能冲破体内禁锢，不曾想气血逆行，导致双腿筋脉全断，成了一个瘸子。”
　　祝燕隐：“……嗯。”
　　他还在等青云帮帮主跛足的后续，或是别的什么隐情，厉随却又去了溪畔。
　　祝燕隐此时已经不太害怕了，但迷惑却是翻倍涨，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站在石头上，双眼死死盯着水面，一派即将投溪自尽的诡异景象，也很受惊，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厉随手起风落，一条大鱼被带出水面，扑腾着落在地上。
　　是真的大，野生野长十几年的黄河鲤鱼那么大，一锅炖不下。
　　祝燕隐：“啊！”
　　厉随架起火堆，看架势是打算烤鱼。
　　祝燕隐想不明白，不懂这一看就很土腥气的老鱼有什么好吃的，但又不敢提出异议，就只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看对方刀法娴熟地杀鱼剖腹取内脏，草草刮几下鳞片，连腥线都不去，就那么直接烤了。
　　祝燕隐虽说没进过厨房，杂书却看了不少，对春夏秋冬四季食材都有研究，吃东西最讲究一个精，哪怕是粗粗烹调，也是为了留住山海珍味的原鲜，像这种肉质粗柴味道不鲜的河鱼，不用刀细细剁了，没有十八种烹饪调料佐着，哪里能入口？
　　片刻后，厉随叫他：“过来。”
　　祝燕隐不是很想过去，但又怕不过去的话，自己和鱼一个下场，只好缓慢地挪到火堆旁。
　　厉随递给他一块鱼肉：“吃吧。”
　　祝燕隐接到手里，乖乖咬了一口，实不相瞒，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厉随问：“如何？”
　　祝燕隐嚼得费力，一嘴的土腥味：“唔，嗯。”腮帮子鼓起老高，实在咽不下去。
　　厉随错误领会了这一“唔”，还当是吃得多么狼吞虎咽，便爽快道：“这剩下的都给你。”
　　祝燕隐看着那两尺长的大鱼，心都发颤，艰难地问：“我能带回家吗？”
　　厉随点头：“能。”
　　祝燕隐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没能成功咽下那口鱼，内心苦得不行。
　　厉随从腰间解下酒囊：“喝不喝？”
　　祝燕隐：“唔唔唔。”不喝。
　　厉随这回没有强迫，自己仰头饮了一口，空气中漫开酒香。
　　如此有美景，有美酒，有美……不怎么美的食，放在书里其实勉强也能算作雅事。
　　但很显然，此时两人间的氛围和“雅”没有一文钱的关系，哪里都很不对的样子。
　　祝燕隐已经放弃了吃鱼，悄悄把剩下半块放在火堆旁。心里正盘算着趁对方喝了酒心情好，是不是能提出一起回家，山顶上却已经传来呼喊声。
　　“公子！”
　　“二公子！”
　　“厉宫主！”
　　厉随把空酒囊丢在一旁，抬头看时，几十名祝府家丁已从高处掠下，轻灵似雀，功夫是真的不低。
　　被一同带下来的还有祝章和江胜临。在初听祝小穗嚎啕大哭着说完“公子当街被人抢走”的事情后，两人都惊呆了，赶紧带着人一路问一路找，好不容易才摸到这处山谷。
　　“公子！”祝章早已是满身冷汗，这阵见到祝燕隐仍好端端地站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掉了回去。
　　“章叔。”祝燕隐扶住他，“没事的，厉宫主就是带我来这里赏赏景，吃了条鱼。”
　　“是，是，多谢厉宫主。”祝章虚擦了把汗，仍旧后怕不已，“但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家公子还得回去服药，不知可否能先走一步？”
　　“能！”厉随还没说话，江胜临先一口答应，“快些回去，先将治风寒的药煎服，我随后就到。”
　　祝章如释重负，赶紧招呼家丁带着二公子出谷，一行人溜得飞快，连半片影子也没有留下，连半条鱼也没有带走。
　　厉随：“站住！”
　　最后一名家丁没来得及撤离，只好倒霉地站定：“厉宫主。”
　　厉随伸手一指，冷冷道：“把鱼带回去。”
　　家丁：“……”
　　江胜临放心不下祝燕隐，也一道跟去了祝府钱庄在凤鸣山下的宅子。
　　祝章站在床边：“怎么样？”
　　“没事。”江胜临道，“就是山中太冷，怕是又着了凉，还是再躺两天吧。”
　　祝章亲自出去看着煎药。趁屋里没有旁人，江胜临抓紧时间问：“今日厉宫主带你进山，都做了些什么？”
　　祝燕隐回忆，没什么，说是要游山玩水，先讲了青云派掌门跛足的故事，又烤了条难吃的鱼。
　　江胜临没懂：“青云派掌门跛足的故事？”
　　祝燕隐答：“是啊。”
　　又忐忑猜测：“难道我失忆之前，是与青云派有关系，不然厉宫主为何要专门提起？”
　　越想越有可能，事情的真相八成就是这样了！
　　江胜临也糊涂了，于是在晚些时候，亲自去问厉随：“你为什么要把青云派掌门跛足的事特意讲给祝公子听？”
　　厉随随口答：“不是你教我的吗？”
　　江胜临纳闷：“你记错了吧，我什么时候提过青云派掌门，我和他又不认识。”
　　厉随给自己倒茶：“你是没提过，但你说了，要我带着祝燕隐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再给他说一些江湖趣事。”
　　江胜临耐心解释：“我让你讲的江湖趣事，是指比武大会或是小姐擂台招亲，再不然多挑几桩江湖悬案也行，哪怕是说说私奔呢，也比青云派掌门走火入魔要强。”而且练功练断腿，这分明是悲剧吧，听说那鲁掌门已经郁郁寡欢一整年，成日里长吁短叹，快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厉随皱眉：“鲁青资质平平却一门心思想出人头地，遇到死路亦不知退，只会一味蛮冲，导致气血逆行双腿残废，难道不好笑？”
　　“当然不好笑啊！”江胜临被这奇诡的笑点震住了，本来想讲讲道理的，但张口又觉得很心力交瘁，于是无力地摆摆手：“算了，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去找祝公子，我看他今日提起你时情绪尚且稳定，应当不会再被吓晕。”
　　厉随“嗤”了一声，未置可否。
　　晚些时候，祝府的家丁推着一辆小车，上面盖了锦缎小被，急急跑到城西找刘兽医。
　　说是家里的狗吃了鱼，上吐下泻的，止都止不住。
　　正在茶楼里喝茶的厉宫主：“……”


第15章
　　祝府的狗最终被救了回来，蜷缩在窝里，呜呜嗯嗯的，可怜极了。
　　祝章想一想就后怕不已，幸亏人没吃啊，否则还得了？
　　为了避免这种倒霉事情再来一次，他特意拎着昂贵补品找到江胜临，旁敲侧击地提起，希望厉宫主以后别再带着我家公子到处乱逛了，东西更是随便吃不得。
　　江胜临其实也正在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对厉随抱有“能好好游山玩水”的期待，怎么想怎么不应当，于是一口答应：“好的，可以，没问题。”
　　祝章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补了一句：“若厉宫主实在需要人陪着他出门游玩，只管开口，我们出银子雇就是，几十一百个的，或者更多都没有问题。”
　　江胜临想到厉随那张脸，觉得可能没几个人会愿意赚这陪游外快。
　　祝章却很笃定，一定有的，我已经打听好了，这江湖中不缺卖命的死士，只要银子够，其余事情都不成问题，请神医放心。
　　江胜临：“……”
　　都已经悲壮隆重到了这种程度吗？
　　厉随却没空管祝府的事。他又去垂柳书院查了一遍，那间空屋的地板是由厚木拼成，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处处都是活扣，一个连着另一个，若不是精通机关的老手，撬开一块后，有可能会“哗啦啦”散一大片。
　　垂柳书院明面上的主人是白头城的富户张参，家中做药材生意，与尚儒山庄确实有往来。不过他在两个月前已经病逝，家里一大群儿子侄儿正在忙着抢夺家产，府里头乌烟瘴气的，连正经生意都顾不上，更没工夫管城外那不赚银子、只图风雅面子的书院了。
　　江胜临道：“若垂柳书院真与尚儒山庄、与杜雅凤有关，他们既知道你人在凤鸣山，就应当先静默躲避才对，为何还要准时出入暗道，那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玩意？”
　　“不好说。”厉随道，“我原想进去看看，但那两名杂役极谨慎，每次开机关时都用后背遮掩，看不出关窍。不过根据手里拎的食盒来推断，下头至少有个活人。”
　　江胜临想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仍觉得祝二公子与魔教有关？”
　　厉随可能是想起了那半条大鱼，阴着脸冷哼一声。
　　江胜临还是比较了解他的，这狗都要嫌的表情，八成就是没事了，便继续道：“你若觉得他与赤天无关，不妨去问问机关的事，说不定他曾在哪本古书里见过。”
　　厉随皱起眉头：“若他不会呢？”
　　江胜临被问住了，纳闷回答，不会就不会吧，不会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不然呢，你再去杀个人？
　　厉随：“……”
　　是夜。
　　祝燕隐正靠在床上看话本，听到门响，迅速把手中的《青云帮秘史》塞到被子底下。
　　祝小穗探头进来，示意他没事，不是管家，是江神医。
　　祝燕隐松了口气。
　　江胜临是带着机关图来的。
　　祝燕隐接到手里看了一眼：“这是天工结。”
　　江胜临：“……怎么这么快，不如你再多看两眼。”
　　祝燕隐道：“看这木扣契合的方法，的确是天工结没错了，不用多看。”
　　江胜临：“实不相瞒，这是厉宫主要问的。”
　　祝燕隐闻言身躯一凛，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多看两眼。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后，确定这真的就是天工结。
　　江胜临问：“能解吗？”
　　“能。”祝燕隐踩着软鞋下床，重新取了新的纸来，把拆分后的机关细细画给他，一画就是整整三大张，榫卯相合，精巧复杂。
　　江胜临惊了：“这只是其中一个环扣？”
　　“是。”祝燕隐道，“天工结一般都有三层，不过只要学会了拆一个，剩下都是一样的，不算难。”
　　江胜临心想，这还不算难，光是看着就肝疼。同时心中又有疑惑，他虽然猜到了祝燕隐可能看过机关古书，但能够如此详细地画出来，应当不止“看过”那么简单，便问道：“你怎会如此熟悉古机关？”
　　祝燕隐答，刚失忆那阵无事可做，经常去藏书阁，看到就记住了。
　　江胜临诧异：“看过一遍就能记住？”
　　祝燕隐更诧异：“那不然呢？”
　　江胜临：“……”
　　没有，没什么，没不然。
　　江南祝府的光芒好刺眼。
　　他将那三张大纸带了回去。
　　厉随大致扫过一遍：“啧，原来是这样。”
　　江胜临：“你能看懂？”
　　厉随：“你不能？”
　　江胜临：“……”
　　这他娘的。
　　厉随指着其中一处小扣：“看不清楚，这一片是挑扁担还是老烟锅？”
　　江胜临人间疑惑，你说什么呢，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一个老烟锅。
　　厉随嫌弃：“你在他画的时候，就没问清楚？”
　　江胜临答：“我还真问了，但没听懂。”
　　从试图理解到当场放弃，可能也就两三句话的时间吧，总觉得在自取其辱，不如闭嘴。
　　厉随摇摇头，卷起桌上图纸：“罢了，我亲自去问。”
　　“等会儿！”江胜临一把拖住他，“你这黑天半夜的，万一又把人吓病了呢？先等一夜，明天我想办法，把祝公子给你接过来。”也省得管家再絮絮叨叨，说不定又要去重金找死士，头都要秃。
　　厉随不悦：“我不想浪费时间。”
　　江胜临据理力争：“把祝公子吓晕，岂不是更浪费时间？”
　　厉随：“……”
　　也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该如何说服祝燕隐，也是个问题，江胜临心中排练许久。翌日下午，在去祝府看完诊后，他非常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支飞镖，粗拙古朴，锋刃也被打磨钝了，正好可以握在手里玩。
　　祝燕隐不解：“这是什么？”
　　江胜临道：“厉宫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你解闷。”
　　祝燕隐的手“嗖”一下收回去。
　　江胜临赶紧补充：“算破解机关图的酬金。”
　　祝燕隐：“……”
　　江胜临继续说：“这飞镖名曰寒魄，在江湖中已近失传。”
　　祝燕隐看过兵器谱，听到名字，就想起来这该是排名第二的暗器，心中自然好奇，目光忍不住就往上飘。
　　江胜临趁机把飞镖放进他手中，又道：“对于天工结的构造，厉宫主还有几处看不明白，所以想请你前往客栈一叙，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
　　祝燕隐：“？”
　　江胜临连哄带骗，生拉硬拽，用“出门散散心”当借口，瞒着祝章和祝小穗，硬是将祝二公子架上了马车。
　　祝燕隐欲哭无泪，现在逃回江南还来不来得及，大哥救我！
　　厉随包下了整座客栈，只留几名小二与厨娘，环境十分清静。
　　江胜临带着祝燕隐上楼，房中却没有人。
　　祝二公子如释重负，转身就想跑路，甚好甚好，告辞！
　　结果恰巧扑进了门口的厉随怀里，看起来投怀送抱得很活泼，怎么说呢，话本里处心积虑的妖姬一般都这样。
　　“啊！”祝燕隐被撞得头晕眼花。
　　厉随：“……”
　　江胜临看着厉大宫主一身松垮黑袍，胸膛半掩，长发还在往下滴水的迷人造型，也很不理解，我都说了今晚要接祝公子过来，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等着，反倒跑出去洗澡了？
　　厉随懒得多言，将怀中人拎着放在椅子上坐好，铺平机关图：“这里是什么？”
　　祝燕隐鼻子还在酸痛，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弱弱回答：“血燕冲残月。”
　　厉随又问：“这儿呢？”
　　祝燕隐答：“银草穿水洞。”
　　“这里。”
　　“猪头听不懂。”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的江胜临：“喂！”
　　祝燕隐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解释，机关的名字叫猪头听不懂。
　　厉随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扬，虽然没有出声，但对于常年面无表情的杀人狂来说，这已经能算是大声狂笑无情嘲讽了。
　　江神医怒而出门，不听了，睡觉去。
　　祝燕隐将纸上所有机关都讲了一遍。
　　厉随点头：“我记住了。”
　　祝燕隐：“嗯。”
　　屋内陷入安静。
　　烛火跳得细微。
　　祝燕隐偷眼打量了一下，见他依旧敞着衣衫，腰带也系得松垮，黑发半湿，就那么随意散开，弯曲贴在有些苍白的肌肤上。视线垂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机关图，睫毛竟然还有点长，尖梢染着灯火融金，稍微减弱了一点杀人狂的气质。
　　“你在看什么？”
　　祝燕隐被吓了一跳。
　　厉随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你在看什么？”
　　祝燕隐喉结滚动，觉得直白答一句“我在看你”似乎有些失礼，还很像傻子，于是急中生智：“那天你说青云派掌门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事，与我有关吗？”
　　厉随：“无关。”
　　祝燕隐：“嗯呢！”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厉随先忍不住：“你难道不觉得鲁青练功把自己练成瘸子很好笑？”
　　祝燕隐和他迷惑对视，不觉得啊，这件事情好笑的点在哪里？
　　厉随：“……”
　　祝燕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燕隐：“好好笑。”
　　厉随恼羞成怒，恶狠狠扯住他的脸。
　　祝二公子再度想哭，不笑不行笑也不行，你们魔头好难伺候。
　　放我回家！


第16章
　　厉随的手很冷，冷得像是一块直接从地下凿出的冰。祝燕隐揉着被掐红的半边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屋这么久，对方身上却依旧是潮湿的，好像并没有多余的体温可以用。
　　凤鸣山树多，夜晚本就阴冷，又有这么大一坨冰在身边，祝燕隐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厉随又看了一遍天工结的拆解图，将所有暗门都记住后，便将图纸随意揉成一团：“你可以回去了。”
　　祝二公子“嗖”一下站起来，跑得比狗都快——至少要比那只吃了鱼病倒的狗快，雪白一蓬，瞬间不见。
　　厉随：“……”
　　夜色沉坠，整座凤鸣山都变得安静。
　　客栈里的客人不多，小二乐得清闲，早早就搭上门板，趴在柜台后偷懒睡了。
　　客房内烛火微曳，被风吹出狰狞晃动的影子。
　　厉随正在闭目调息，冰凉的湿发如同冰凉的蛇，蜿蜒贴在肩头，并不舒服，像睡觉时被重物压住胸口，噩梦连绵的，心脏也隐隐钝痛，呼吸缓慢而又费力。
　　“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风灌进来。
　　厉随冷冷睁开眼睛，眸中暗红一闪即逝。
　　江胜临手中拎着一件沾血黑袍，急急问：“你又毒发了？”
　　厉随道：“是。”
　　江胜临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此人气死，怪不得先前祝二公子来时，他裹着件袍子半湿不湿就出现了，那哪里是去沐浴，分明就是在用冰水浇熄体内毒燥。于是一屁股坐在床边：“我不是同你说了吗，这法子用一次两次还好，哪有像你这样当成澡堂子来泡的，命还要不要了？”
　　厉随答：“要。”
　　江胜临胸闷：“要你不听我的？”
　　厉随充耳不闻，打着呵欠赤脚踩下床，自己倒了杯凉茶。
　　江胜临怒斥：“快点放下！”
　　片刻后，小二睡眼朦胧的，跑去后厨给客人烧了满满一大壶热水，泡红糖姜母茶。
　　那叫一个暖，暖得厉宫主整个人都燥郁难安，天还没亮就拎着一把长剑，一脸“我要杀人”地在客栈里到处晃，吓得鸡都不敢叫。
　　天渐渐亮了。
　　垂柳书院里一切如常。
　　两名杂役依旧一前一后进入那间空屋，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又一前一后出来，匆匆走了。
　　厉随身形极快地闪进去，在墙角轻叩两下，按照天工结的拆卸之法，很快就打开了入口。
　　暗道里光线昏暗，飘散着一股很淡的药味，初时还好，越往里就走越呛鼻而浓烈，即便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那些酸苦诡异的气息萦绕四周。厉随眉头微皱，耳朵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声音，像是金属在拖拽碰撞。
　　地道的中间被开凿出一间大屋，再往前，应该还有不少通风暗道，才能吹得墙壁四周火把跳动。
　　屋中摆着一口大缸，里头灌满难闻的浓黑药水。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正闭目坐在缸中，周身皆被铁链缠缚，链身直直绷紧，又锁死在墙钉上，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似乎是某种武林酷刑，但细看却又不是，因为周围站着的家丁个个眉眼低垂，神态亦是毕恭毕敬，不像是在看押人犯。大缸旁边还燃着一支线香，飘出袅袅青色的烟，待到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马上有家丁低声提醒：“老爷，时间到了。”
　　男子睁开眼睛，三名家丁上前，替他解开身上铁链，又将人扶出大缸。
　　水波“哗啦”晃动。趁这短短一瞬间，厉随扬起一道掌风，凌空一甩，立刻有一串水珠凝成细线被带出桶，似飞镖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气，落入他手中瓷瓶。
　　是江湖绝学“龙吸水”，有人练了一辈子，最后也只能拍得满桶水波乱晃。
　　而厉随练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所谓天赋，就是这么不公平得让人牙根痒。
　　男子脚步虚软，被搀着躺在了旁边一场大床上，喘气如牛，没多久就昏睡过去。家丁们忙着替他擦拭身体，又换上干净衣服，全程并无任何一人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也不知是哑巴还是傀儡。
　　……
　　客栈里，江胜临正在吃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啃得细致讲究。
　　大夫都讲究。
　　不讲究的只有江湖魔头。
　　厉随推门进来，将手中瓷瓶一丢，江胜临忙不赢地接住：“什么玩意？”
　　“垂柳书院的暗室中有个快病死的老头在泡澡。”厉随道，“这是他的洗澡水。”
　　江胜临食欲顿失，你真是好会挑时间，怎么不在地道里多待一阵，至少等我把饭吃完。
　　厉随问：“是什么？”
　　江胜临打开一闻：“像是有蟒涎，剧毒之物，拿来泡澡？”
　　“看着也不像什么正经老头。”厉随道，“先去取纸笔，画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认识。”
　　江胜临怀抱希望：“你画？”
　　厉随道：“当然是你。”
　　江胜临心里苦，怎么就“当然”是我了，我又不是画师，我不会画。
　　厉随不悦：“先前在金城画赤天时，你不是精工细描很熟练？”
　　江胜临试图和此人讲道理，在金城画赤天，是因为武林盟出了那狗脑子想出来的悬赏令，忽悠得大批百姓都雄心壮志地要去找魔头，为了能让他们少些危险，画像当然是越不像越好，才能避免和赤天正面撞上。不像的鬼画符谁不会描，那和现在能一样吗？
　　厉随将笔墨拍在他面前：“画！”
　　江胜临：肝疼。
　　厉随回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起来佝偻猥琐。”
　　江胜临：“我以为我只需要画脸，怎么还有佝偻猥琐。”
　　厉随一边看他画，一边挑三拣四：“眼睛再大些，鼻子也不对，你这画了个什么玩意？”
　　江胜临：“……”别人生气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
　　最终还是没画成，一来是因为厉宫主的描述水平堪忧，二来是因为江神医的画技确实也就那样了，画青面獠牙的鬼可以，画猥琐的老头，出来还是像青面獠牙的鬼。
　　江胜临提议：“不然在城中找个画师。”
　　厉随皱眉：“若走漏风声呢？”
　　“那好办。”江胜临不假思索，“待画完之后，你就杀人灭口。”
　　厉随抬眼看他。
　　江胜临后退一步，免得自己脑袋被杵进墨台：“开个玩笑，还找什么画师，祝府里就有现成的。”祝二公子的书画诗词，在江南、乃至全大瑜国都是赫赫有名，还怕画不出一个老头？
　　厉随点头：“你去。”
　　“就这么干巴巴地去？”江胜临提醒，“上回为了找他来解天工结，我将压箱底的寒魄都送出去了，请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你那儿还有没有什么值钱货？”
　　厉随拉开柜门，随手扔给他一个方盒。
　　“这是什么？”
　　“十二连环弩。”
　　一旦按下机关，便能连续射出十二发剧毒弓|弩，每一发都能穿透厚重石板。江湖中少见，两军交战时倒是常用，经常能将敌方杀个血雾狂飙，脑浆乱飞，当然了，若是用得不小心，也能将自己杀个血雾狂飙，脑浆乱飞。江胜临感慨：“这礼物，一听就好适合送给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贵公子啊！”
　　厉随：“……”
　　江胜临把十二连环弩丢还给他：“算了，还是我来安排吧。”
　　祝府的宅子里，祝燕隐也正在画画，画山水雀鸟，画满院夏花。
　　江胜临一进门就想，可不就巧了吗！天意天意，挺好！
　　……
　　半个时辰后，祝二公子又被接到客栈。
　　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他提起笔问：“长什么样？”
　　厉随依旧道：“头发花白，五十多岁，身形猥琐佝偻。”
　　祝燕隐在纸上粗粗勾勒几笔：“是这样吗？”
　　厉随点头：“是。”
　　一旁端着茶杯，本来准备看好戏的江神医惊呆了，这也行？
　　祝燕隐画得很快，几乎没涂改，也没废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描出了缸中老头的样貌。他的手指细长，作画时会挽起衣袖，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白得晃眼。
　　厉随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祝燕隐松了口气：“嗯。”
　　他心中好奇，原想问一句这人是谁，但又不是很敢，就只把狼毫细细洗干净，又从袖中掏出一盒小香膏，兑水化开后，将笔尖浸透进去，来回翻转几下，再拿出来晾干。
　　同样也写了许多年字的江神医：原来还有这种步骤？
　　厉随瞥了他一眼，目光促狭。
　　江胜临：不要以为你面无表情我就看不出来你在笑，你笑个屁，你不是也没见过这江南世面？
　　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二公子回家。”
　　“不必送了，我家的马车就在楼下。”祝燕隐收拾好桌子，偷瞄了一眼厉随，欲言又止。
　　江胜临猜出他的心思，赶忙道：“待哪天风和日丽了，咱们就去城外空谷，让厉宫主为二公子耍一套厉害拳法。”
　　厉随：“？”
　　祝燕隐“嗯”了一句，带着满心期待，高高兴兴地走了。
　　厉随面色不善：“说！”
　　江胜临理直气壮，你又没有什么值钱好东西能拿得出手，那就只有一身武艺能见人了。正好祝二公子也对话本里的武林绝学感兴趣，你就给他演示几招，反正又不费力气，把人哄高兴了，将来说不定还能用得着。
　　厉随：“滚。”


第17章
　　江胜临挑亮烛火，细细检查那瓶药水。
　　里面除了有蟒涎，还有蝎尾、斑虫、金檀、鬼头伞，总之七七八八的，没一样不是剧毒。就算精壮年的男子泡在里头，怕也会一命呜呼，那白头发老头却能在缸里待满一炷香，可见至少有些内力。至于为什么要用铁链捆着，这毒汤蚀起皮肉来是噬心之痛，没几人能受得了。
　　厉随问：“泡在毒汤里，有什么讲究？”
　　“能将他自己也练成毒物。”江胜临道，“寻常人自然没这需求，不过对于那些喜欢走旁门的人来说，倒像是火里泼油，能速成高手。”
　　但这种事总归弊大于利，成得快，死得更快，所以一般没谁会选这条捷径。
　　厉随将画像带去了天蛛堂。
　　此时夜已经深了，潘仕候却还没睡，一张老脸气得又红又白，潘锦华也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他旁边，看样子又在上演老子训儿子的日常戏码。
　　两人都没料到厉随会现在过来。潘锦华本就已经烦透了亲爹的“若你能有厉宫主十分之一的武学修为”，现在看到正主，更是面色不善横眉冷对，和潘仕候的满脸殷勤形成鲜明对比。
　　“贤侄快坐下。”他笑得脸上褶子快堆成万重山，“我这里有上好的茶，你先尝尝，若是喜欢，就带一些回去。”
　　“不必了。”厉随将画像递过去，开门见山，“此人是谁？”
　　潘仕候打开看了一眼：“这是垂柳书院的主人，张参，几个月前刚刚病逝。”他边说着，又压低声音，“怎么样，这家是不是当真同尚儒山庄、同魔教有来往，我没查错吧？”
　　厉随道：“他没死，此时正在垂柳书院的暗室里泡着。”
　　潘锦华明显吃惊，潘仕候也懵了：“泡着？”
　　“泡在五毒汤里。”厉随道，“应当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
　　潘仕候听得匪夷所思，又看了眼画像，还是难以理解：“这确实是张参没有错，但他与我是同年生人，都一大把年纪了，又儿孙满堂吃穿不愁的，怎会突然跑去练邪功？”
　　厉随瞥他一眼：“你既已查到尚儒山庄同魔教有关，垂柳书院又是尚儒山庄的联络点，那张参练邪功就不算毫无理由，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
　　潘仕候：“……”
　　潘锦华在一旁强辩：“父亲只是说出他的想法，厉宫主何必如此不耐烦？”
　　这回不叫大哥了，估计是前几回叫也没人应，面子上挂不住。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些闭嘴！”潘仕候赶紧斥责儿子，又继续赔笑，“是我，是我年纪大，糊涂了，说话不过脑子。”
　　潘锦华一脸不忿，狠狠侧过头。
　　潘仕候又问：“那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
　　厉随道：“你去盯着垂柳书院，有什么风吹草动，差人来告诉我。”
　　潘仕候一愣：“我盯着？”
　　厉随：“是。”
　　潘仕候讪讪：“……是，是。”
　　潘锦华又看不过眼了，毕竟亲爹再烦那也是亲爹，哪有被外人呼来喝去当孙子的道理，于是不阴不阳道：“我们盯着垂柳书院，那你呢？”
　　厉随冷冷瞥他一眼。
　　潘锦华只觉脖颈一疼，识趣闭嘴。
　　厉随收回视线：“垂柳书院只是一个联络点，张参最近被泡得奄奄一息，更是做不成什么。”
　　潘仕候听明白了，试探：“所以贤侄的意思，是要我们盯着这头，而你就去追武林盟的队伍，去查尚儒山庄？”
　　厉随站起来：“我会留五个人在城中，你若有事，随时去闻书客栈找他们。”
　　“哪里还用住客栈，家中这么多空的客房，我这就差人去洒扫整理。”潘仕候对他向来慷慨周到得很，说完又问，“不知贤侄打算何时动身？”
　　厉随道：“后天。”
　　“那明天中午不如来家——”
　　“没空。”
　　“……”
　　可能是觉得这小老头太卑微可怜，厉随难得解释了一句：“我要去绣球谷。”
　　潘仕候受宠若惊：“哎，是是，那里最近风景好，花开得旺盛，你是该去散散心。”
　　厉随大步离开天蛛堂。
　　花开得旺盛。
　　……
　　祝燕隐躺在床上问：“有多旺盛？”
　　江胜临一边替他按揉穴位，一边随口道：“整条峡谷都是，粉粉白白，蝴蝶乱飞。”
　　一听就很适合让厉宫主表演打拳，再当场拔出湘君剑舞一十八式。
　　另一头的厉随：后背发麻，想杀人。
　　但赤天并没有主动来白头城让厉宫主杀的高尚觉悟，此时还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魔教的探子倒是依旧兢兢业业黏着祝府钱庄，但又太傻了，比那雪白一蓬的傻子还要傻，不值得一杀。
　　想起雪白一蓬，厉随脸色更阴三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或是被江胜临下了蛊，不然怎么会答应去峡谷里打拳，说出去颜面何存。
　　江胜临威胁：“你要是跑路，我以后就天天往你的药里加苦胆。”
　　厉随：“……”
　　或许是因为君子一言九鼎，又或许是因为苦胆，反正厉宫主最终还是如约出现在了绣球谷中，一身黑衣，你们都要死。
　　祝燕隐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出家门，他没有带祝小穗，也没有带家丁护卫，坐着江胜临拉药材的小马车就进了山。绣球谷的风景果然极好，不仅有粉粉白白的花，还有潺潺流过的水，蝴蝶飞得漫山遍野都是，花香阵阵。
　　祝燕隐远远看着溪边站着的厉随，心情比较激动，而且因为有江胜临在身边，所以也没有像前两回那么害怕，只悄声问：“厉宫主打算何时开始打拳？”
　　“马上，就现在。”江胜临寻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让他坐好，见厉随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老僧入定念什么咒，于是就过去催促：“你还需要一点锣鼓掌声？”
　　厉随看了他一眼：“四周都有人。”
　　江胜临微惊，也屏住呼吸细听片刻：“……多少？”
　　厉随答：“三四十。”
　　江胜临松了口气：“三四十，问题不大。既然对方一时片刻不打算动手，不如这样，你先给祝公子演示完拳法，我好尽快送他出山。”
　　厉随与他对视：“对方有弓|弩。”
　　“有弓——”江胜临反应过来，魂都吓飞了，转身就要去护住祝燕隐，半山腰却已经有一片闪着银光的箭雨划破长空。祝燕隐背对着山坐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就算他面对大山，也根本来不及反应。看到江胜临突然大惊失色地开始狂奔，祝燕隐也被吓了一跳，刚想从石头上站起来，就又有一片黑影飞掠而至。
　　“啊！”
　　厉随将他单手抱在怀中，迅速离开巨石，另一手凌空拔剑出鞘，金属撞击的“叮当”声不绝，若换在夜里，该打出漫天烁烁火光。
　　祝燕隐毫无防备，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全靠江胜临方才那花容失色……医容失色的一跑，才勉强推断出或许又有杀手埋伏，于是立刻腿软。
　　不过倒不影响什么，因为现在他整个人都被抱着，挂在厉宫主肩头，不需要亲自走路。
　　弓|弩一共只来得及弹射两拨，湘君剑就已经逼至眼前，来不及装填新的暗器，对方只得放弃机关，纷纷拔剑抵挡。
　　厉随对虎啸峡中的那一呕实在印象深刻，于是在动手之前，先看了眼怀中人，冷冷道：“在等什么，还不快点捂住眼睛？”
　　祝燕隐尚处在“有杀手好可怕我要反复去世”的阶段，大脑空白，上下牙打颤地问：“啊？”
　　厉随落在平地上，占用了一点宝贵的杀人时间，耐心搞教育：“捂眼睛。”
　　祝燕隐“哦”一声，僵硬而又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的厉宫主：“……”
　　耳畔风声呼啸而至。
　　厉随侧身一闪，将祝燕隐的脑袋一把按在自己肩头，右手反挥湘君剑，漆黑锋刃在日头下散出微弱华光，几乎不可见，速度却极快，顷刻便已经架在了偷袭者的脖颈上。
　　想了想，又调转剑锋，用剑柄将对方敲了个脑骨碎裂。
　　埋伏的三四十人其实已经算是高手，也都抱着殊死一搏的决心，不过在厉随面前，依旧比最脆弱的蝼蚁还不如。钝而重的剑柄似一把重锤，夹裹着千钧内力贯透脑髓，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一命呜呼。
　　死得极快，也极干净，再不会飙出漫天血雾，吓吐娇生惯养的读书人。
　　江胜临站在溪畔，仰头看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场暗杀就已经偃旗息鼓，只留下许多滚落山谷的倒霉尸体。
　　厉随抱住祝燕隐，稳稳落在地上。
　　江胜临跑上前：“都死了？怎么也不留个活口。”
　　厉随合剑回鞘：“不必，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江胜临追问：“谁？”
　　厉随没回答他的问题，左手拎起祝燕隐，皱眉：“你又要吐？”
　　江南阔少脸色发白，站立不稳。
　　江胜临赶紧扶住他，埋怨厉随：“你杀人就杀人，怎么不先把祝公子送回我身边？”
　　讲道理，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强迫他飞来飞去的，全程参与到尾？
　　厉宫主极不负责任地回答：“懒得再下一回山。”
　　江胜临被噎得说不出话：“你是不是又想喝苦胆了？”
　　厉随大怒：“我已经捂住了他的眼睛，还用剑柄敲爆了那些人的头，连血都没有见，这样也不行吗？”
　　祝燕隐脸色煞白。
　　哦，敲爆了头。


第18章
　　江胜临驾起马车，把受惊过度的祝二公子送回府中。
　　厉随则是独自去了天蛛堂。
　　潘仕候正撸高袖子，在院中专心修剪着一盆宝塔松，看起来分外轻松悠闲。一撮细枝长得蓬勃端正，却有半根斜里伸出来的，他屏住呼吸，刚把剪刀瞄准伸过去，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于是手受惊一歪，“咔嚓”一声，整株都齐根断了。
　　“……”
　　潘仕候恼怒地转过头，看架势是准备训斥下人，却没料到来人是厉随，脸色顿时由阴转晴，殷勤笑道：“贤侄怎么现在来了，没去绣球谷赏景散心？”
　　“绣球谷中埋伏着四十名杀手。”厉随道，“现在已经全部死了。”
　　潘仕候闻言大吃一惊：“那里怎会藏有杀手，该不会与当日虎啸峡是同一拨人吧，背后是尚儒山庄还是焚火殿，你可曾留下活口？”
　　厉随声音里浸着凉薄寒意：“不必留。”
　　潘仕候糊涂地问：“为何不必留，莫非对方自己亮明了来路，还是你已经查到了什么？”
　　厉随与他对视：“知道我今日要去绣球谷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潘仕候先是皱眉，反应过来之后，顿时错愕万分，急急道：“贤侄该不会在怀疑我吧，我天蛛堂向来光明磊落，每一步都走得慎之又慎，生怕会出错，况且贤侄的武学修为，我又不是不清楚，怎会派区区四十个人就去搞暗杀？”
　　厉随截断他的话头：“你儿子呢？”
　　“这……”潘仕候脸色发白：“锦华他一早就出了门……不会的，我自幼就教导他要以贤侄为榜样，他如何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万不可能。”
　　一盏茶的工夫后，潘锦华被下人从茶楼里喊了回来。他进到前厅，见厉随也在，眼神不自觉就闪躲到一边。
　　潘仕候急忙问：“你跑去哪里了？”
　　潘锦华答：“八仙茶楼，今日约了几个朋友，在那里看戏听书，新来的班子，唱得倒还不错，下回若是奶奶嫌家里闷，倒是能——”
　　还没“能”出后半段，一把寒凉长剑已经架上他的肩头。
　　“贤侄！”潘仕候惊得声音都变了，赶忙握住厉随的胳膊，“贤侄切勿动怒，锦华或许当真是在听戏呢，先容我把事情问清楚。”
　　潘锦华也僵着脖颈不敢动，只咬牙道：“你要干什么？”
　　厉随冷声：“与魔教勾结，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魔教”二字，潘锦华眼中慌乱更甚，却仍态度强硬：“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与魔教扯上关系？”
　　潘仕候抱着厉随的胳膊，也连声道：“是，是，锦华他虽不成器，却也不至于黑白不分，还请贤侄不要冲动行事啊！”
　　“有与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厉随的语调和剑锋一样冷，“我不听废话，所以你要么承认，要么死。”
　　“贤侄！”潘仕候站立不稳，浑身颤得快要筛出糠。
　　潘锦华狠狠道：“我没有！”
　　厉随剑锋微错，一道血痕立刻印上对方脖颈，鲜血在流淌之前，就先被湘君剑的寒气冻到凝固。潘锦华牙齿打颤，脖子僵硬得如同被套上冰套，半边脑髓都麻痹了。
　　潘仕候哆哆嗦嗦滑坐在地，看那架势，估摸是以为儿子已经死了。
　　潘锦华喉结滚动，想干咽一口唾沫，却发觉舌根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血液里像是游走了数千数万根冰针，带着锥心的痛苦与滔天恐惧。他惊慌地看着厉随，丝毫也不怀疑，自己要是再不承认，便会被对方活活切断气管。
　　“是……”他拼尽全力，从嘴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是我。”
　　厉随合剑回鞘，潘锦华向后倒在椅子上，双手握住冰凉脖颈，狼狈地呼吸着。
　　而潘仕候此时的脸色也并没有比儿子好到哪里去。虽然已经被厉随从地上扶了起来，儿子也没死，他却依旧嘴唇发颤，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叫，什么叫是你，你当真与魔教有来往？”
　　“是……不是，不是，我没有。”潘锦华说得颠三倒四，嗓音嘶哑干裂，“他们找了我许多次，我都没有答应，只是这一回，这一回——”
　　厉随替他说完：“这一回你恨我入骨，便与焚火殿勾结，想要置我于死地？”
　　潘锦华眼底遍布血丝，加上鬼一样白的脸，狰狞怨恨。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像是憋了许多话要吼，却又被屋中浓厚的杀意笼罩着，最终全咽了回去。
　　潘仕候抬高手，狠狠一个耳光打在儿子脸上，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
　　潘锦华脸颊迅速红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声音里也带上恨：“若不是你一直拿他与我比较，我如何会被焚火殿收买？”
　　“混账，你还敢找借口！”潘仕候震怒，看着也是气昏了头，在屋中没找到称手的东西，到门外拿了把笤帚进来就开始责打，嘴里连骂逆子，院外家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这阵仗，都吓得纷纷不敢说话。
　　厉随起身向外走去。
　　“贤侄！”潘仕候丢下笤帚，赶紧追上前求情，“锦华我定会好好教训，再详细问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还请贤侄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
　　厉随心中清楚，对方刚才的打骂都是做给自己看，却也不想多做追究。至于潘锦华，与魔教来往已久也好，还是真如他所说，是一时冲动只交易了一次也好，都已经暴露了身份。成为弃子的人，对自己、对赤天都没有太大价值。
　　……
　　日头渐渐下山了。
　　祝燕隐正坐在桌边，手边摆着一盏冷茶。
　　和江胜临预想的不同，他虽然害怕，却并没有怕到腿脚发软，需要家丁背回卧房。相反，祝二公子是自己走回去的，虽然脚步还是很飘，但脸上已经回了血色，被祝章与祝小穗问起时，也能情绪稳定地回答一句，嗯，我去城外散了散心。
　　江胜临不懂他这突然的镇定是从何而来，便试着问，二公子不怕了？
　　祝燕隐“咕咚咕咚”，一连灌下三杯凉茶，才惊魂未定地说：“我怕，但万一被章叔知道，又要念叨许久，以后还会多雇几十名护卫跟着，不如瞒过去。”
　　江胜临竖起拇指：有勇有谋，有勇有谋！
　　祝燕隐这回虽然没见到乱飙的血，但厉宫主那句“还用剑柄敲爆了那些人的头”依旧十分吓人，偏偏外头天色还转阴了，黑漆漆一片像是要落雨，或者闹鬼。
　　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不再梦到狂野爆头的厉宫主，他主动问江胜临要了一盒助眠药物，还有几滴调制花油，洒在枕头上能安神，又问：“我最近是不是要多吃一些小米粥、金银花茶、牛乳羹与绿豆，用来安神静气？”
　　江神医倍感欣慰，不愧是江南祝府出来的公子，果然机智聪慧，多么让大夫省心。
　　相比来说，另一个病患简直令人头秃。
　　江胜临命小童取来药箱，从中翻找了一些花油出来。祝燕隐见里头还装着几个蓝瓷小瓶，便随口问：“这是什么？”
　　江胜临答：“剧毒。”
　　祝燕隐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缩了回去，你毒药为什么要和花油装在一起，平时真的不会拿错吗，看起来瓶子都长得差不多。
　　江胜临笑道：“不是剧毒，是槐花蜜糖，若有谁觉得药太苦，我便倒几粒给他。”
　　“这样啊。”祝燕隐松了口气，想了片刻，从矮柜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这里头是松子雪片糖，神医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用吧。”
　　江胜临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江南祝府的糖，保不准又是用什么八十年才能得一斤的珍贵好蜂蜜熬的，带一点也行，毕竟大家都想见世面。
　　于是装了满满两大瓶。
　　花油安神效果很好，这一晚，祝燕隐在满城瓢泼大雨中，睡得雷打不动，连半分细梦都没做。
　　江胜临回到客栈时，厉随依旧一身潮意，墨黑湿发随意束在脑后，正坐在桌边擦剑。
　　江胜临的第一反应：“你又毒发了？”
　　厉随答：“没有。”
　　“那就好。”江胜临松了口气，“天蛛堂那头怎么样？”
　　“是潘锦华。”厉随道，“我去十次天蛛堂，有八次都能看到老子训儿子，估计他是被活活训出了毛病，才会受焚火殿蛊惑。”
　　“那……就这么算了？”按照江湖规矩，与魔教私下来往，不死也得脱层皮。
　　厉随放下湘君剑：“潘仕候只有那一个儿子，哪怕是个废物，打扮得光鲜好看一些，摆在家中也比没有强。”
　　江胜临：明明有意要放对方一条生路，都能说得如此毒舌不讨喜，不愧是你。
　　下一轮药已经煎好了，厉随闭目服下，眉头紧锁：“怎么越来越酸苦，你这什么手艺？”
　　江神医：“怎么着，我还得把药给你熬得色香味俱全？”
　　厉随：“……”
　　江胜临从箱中取出一个小瓶：“尝尝。”
　　那糖粒做得酥脆小巧，不算太甜，更多的是松子香气。厉随没耐心老老实实含在嘴里，用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没多久就空了半瓶。
　　江胜临问：“好吃吧。”
　　厉随懒洋洋靠在椅子上：“还成。”
　　江胜临介绍：“这是祝二公子给的糖，里头除了松子蜂蜜，没准还有八百年的雪莲花，八千年的老山参，你多吃几瓶，说不定能将毒与伤也一并医好。”
　　厉随：“你们神医都是这么看诊的？”
　　江胜临：“先前不是，但现在是了，祝府连马车轱辘上都要涂香膏，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江南望族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厉随将空瓶丢回去：“你若走街串巷去卖假药，估摸不出三年也能吃上同款老山参。”
　　江胜临：有道理，那你能不能给个面子快些好，不要耽误我卖金刚大力丸的致富第二春。


第19章
　　祝府的人都觉得凤鸣山很好，清幽静雅适合养病，但没办法，神医要走，其余人只能跟着。临行前一天，祝章找到江胜临，含蓄而又拐弯抹角地问了一下，厉宫主不会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他手头的事情是不是还没做完？啊呀，真是辛苦，一直住客栈总不是办法，不如这样，由我们来替厉宫主买一套大宅，也好睡得更舒服惬意一些。
　　江胜临同情了一下这忠诚老管家，比较不忍心地说：“不必了，厉宫主应当不需要大宅。”
　　祝章赶忙补充：“或者在山巅重新建一座万仞宫也行啊！”总之只要能把人留在远方，离我家公子远一些，那就什么事都好商量。
　　江胜临觉得自己耳鸣，等会儿，你刚刚说要重新建一座什么？
　　祝章还在殷殷地看着他，和蔼慈祥，全身都散发着江南有钱人的夺目光辉。
　　就真的很刺眼。
　　……
　　晚上，厉随也知道了“如果自己愿意留在凤鸣山，就能获得一座万仞宫”这件事，面色明显一僵。他知道江湖中许多人都怕自己，却从不觉得这种“怕”有什么不好，但祝府不一样，祝府除了与旁人一样的恐惧和胆寒，还多了一股很明显的、或许别人不觉得明显但厉宫主却能明显感觉到的，嫌弃。
　　而江胜临还在喋喋不休：“你觉得祝老爷真的没可能买下魔教吗？”
　　厉随冷哼一声，拂袖出了客房，黑色衣摆带起一股冰冷的风。
　　院中，杂役正在收晾好的被子，见到这位惹不起的大爷后，赶忙屏息垂手站在一边，连一点最细微的动静也不敢有，准备等他走后再继续干活。
　　厉随穿过小院，余光瞥见那在月光下挂着的，雪白蓬松的被子，顿住脚步。
　　杂役怕得心都悬在嗓子眼。
　　厉随伸出手，攥住那柔软一蓬棉絮，用力捏出深浅不一的褶皱来，走了。
　　杂役眼底写满茫然，江湖中人真的好难捉摸。
　　翌日清晨，祝府的车队浩浩荡荡自凤鸣山出发，没过多久，万仞宫的队伍也沿着同一条路，一起前往东北雪城。
　　潘仕候与潘锦华站在城门上，目送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潘锦华那日被厉随的剑气伤到脖颈，依旧包着厚厚白纱，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垂柳山庄那头，咱们还要亲自盯着吗？”
　　“不光得我们盯，还要叫上万仞宫留在城中的人一起盯。”潘仕候道，“张参泡在毒汤里，定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你若能将他除去，也能在武林中博些名号。”
　　潘锦华不以为然：“气息奄奄捆在缸里的一个病老头，想杀了还不简单。”
　　“糊涂东西！”潘仕候骂道，“你现在杀了他，谁能知道？”
　　潘锦华迟疑：“那……”
　　“江湖里头，最吃惩恶扬善、匡扶正义那一套。”潘仕候道，“你得先等他出关，搅得白头城、甚至是整片江湖鸡犬不宁，然后再出手为民除害，方能得人敬重。这世间最忌闷头做事无人知，懂了吗？”
　　潘锦华低头：“是。”
　　潘仕候想起厉随那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能天下无敌的绝高天赋，再看看面前资质平庸，只能靠自己苦心经营的儿子，又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山道上，祝府的车队粼粼前行着。祝章刚开始时还担心，担心万仞宫的人马离自家公子这么近，会不会又招来麻烦，但后来一连五六天的路程都是风平浪静，渐渐也就放心了。到了第七天下午，远处山巅压满层层乌云，祝章便在临近镇子里找了处空宅，打算避过风雨，明日再动身。
　　没多久，万仞宫的人马也来了。
　　祝章：“……”
　　祝章看着厉大宫主“今天山里要下雨，所以我打算吃一个人”的冷酷狂魔表情，话头一滚，还是没有把“我们已经包下了这座院子”说出口。
　　江胜临及时出来打圆场，反正地方很大，大家挤一挤挤一挤，来来来，你们在这一半，我们在那一半，快将马拴好。
　　厉随道：“将来你若不行医了，还能去村里帮着顾红白宴席。”专门负责穿梭游走在人群里，笑容满面地“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江胜临：讲道理，我是为了让谁不淋雨？这他娘的，明月照沟渠。
　　祝章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家公子安排在最里面的屋子里，又在院外多加了两三层守卫，防火防贼防江湖。
　　祝小穗问：“公子喝不喝红豆枣仁水？”
　　“等会儿吧。”祝燕隐站在窗前听了一阵，“万仞宫的人好像还不少。”
　　“不多，没咱们多。”祝小穗收拾东西，“只不过他们声音大，所以显得嘈杂，公子要是嫌闹，我就关上窗户。”
　　“敞着吧，透气凉快。”祝燕隐虽与厉随打过几次交道，却没见过万仞宫的弟子，心中难免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也跑不出去，戏文里的崔莺莺要见张生，还要红娘从中相助，更何况是被家丁团团围起来，想见魔头的祝二公子，只有遗憾作罢，继续一个人乖乖看书喝茶。
　　窗外雷声隆隆响了许久，半滴雨没见落。
　　江胜临将银针小心从厉随的穴位里抽出来，担忧：“你脸色像是不大好，没事吧？”
　　“没事。”厉随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抓过外袍，“我去趟山里。”
　　“你又要找深潭泡着？”江胜临头疼，“忍不过吗？”
　　“你若不怕我走火入魔——”
　　“我当然怕。”江胜临打断他，“实在不行去后头冲个凉水澡，看能不能缓过去。”
　　厉随摇头：“我还是进山吧。”
　　江胜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片连绵高山虽然看起来不远，但真要走起来，怕是得耗上一些时间，不如想个别的法子。
　　片刻后，祝章一路急跑过来，他以为江神医三更半夜突然差人找自己，是因为公子的病情又有反复，慌得很。后来听说只是想要马车里消暑用的冰块，这才松了口气，差家丁去抬了一小筐，因不知神医要拿冰来做什么，担心这巨大的冰砖不好化，还附送几把精致的小锤，金光闪闪的，感觉偷回家能富三年。
　　万仞宫的影卫取来一大桶凉水，又将冰块倒进去，觉得这怎么花香阵阵的。
　　厉随进屋后也皱眉，江胜临解释，祝府消暑摆放的冰块里加了鲜花汁子，搬进来时颜色都透着粉。
　　“……”
　　“香一点怎么了，总比你进深山泡野池子强！”
　　厉随心火愈胜，于是咬紧牙关，赤脚踩入水桶，晃得水花四溢。
　　江胜临忙不赢地躲开，都泡进飘着花瓣的水里了，你就不能稍微细致讲究一些。
　　被冰水浸透的黑袍贴在身上，带走了些许燥热和痛苦，花的香气漫开在屋内，时间久了，也就闻不到了。
　　厉随微微喘了口气，他是个不习惯将情绪外露的人，所以就算身体已经极度放松，也只体现在了那几根原本紧紧扣住浴桶边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松了片刻。
　　桌上烛火被风吹得跳来跳去，没法专心看书，屋里又闷得慌，也不知道这雨还能不能落下来。祝燕隐道：“我想出去走走。”
　　祝小穗惊讶：“现在吗，天都黑了。”
　　“就在院子里。”祝燕隐推开门，一股凉风倒灌，舒服多了。
　　满院子的家丁只负责保护，却不会限制。所以祝二公子一路悠闲地东走西走，将整座宅子逛了个遍，只可惜万仞宫的人早早就歇了，一排房间都是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着。
　　厉随静静坐在屋顶，看祝燕隐走了又来，来了又溜达，还要不断伸长脖子偷瞄，傻得分外直白外露。
　　祝小穗小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该睡觉了。”
　　“再等会。”祝燕隐道，“你怕什么，反正厉宫主又不在。”
　　祝府家丁此时疾步上前，在祝燕隐耳边低语几句。
　　祝二公子：“……”
　　他的目光缓缓往上飘移。
　　厉随正在与他对视，身边还斜插一把上古长剑，面色如霜。虽然没有狂风卷起黑色衣摆，但杀人狂魔的气质依然半分不减，只差再往身后挂一轮血红弯月，就能直接被各路书商搬去做江湖恐怖故事的标准插画，能止小儿夜啼。
　　也能止祝燕隐夜啼，不是，夜乱走。
　　厉随问：“你找我有事？”
　　祝燕隐：“没有！”
　　祝小穗非常勇敢，虽然也有些腿软，但丝毫没耽误他拽起自家公子跑路，结果被厉随反手一带，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祝燕隐也被捞上了房，在漆黑夜幕与院中火把下，雪白衣摆凌空飞舞，搞得还有那么一点飘逸好看。
　　“啊！”
　　祝府家丁见势不妙想跟上去，却遭厉随一把拂下屋顶，寒气穿透穴位，半天没能缓过劲，个个心中骇然，不懂世间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内力。祝小穗也被吓哭了，嗓音撕裂：“厉宫主，求你放了我家公子吧！”
　　站在房顶上的祝燕隐不得不安抚小书童，你先别哭，我觉得我好像没事。
　　厉随没有理那满院子的人，看着远处说：“坐下。”
　　祝燕隐不动声色地后挪一步，虚伪推脱：“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睡吧。”
　　厉随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我讲魔教的事情给你听。”
　　祝燕隐：好的我这就坐！


第20章
　　祝章听到消息，也匆匆赶来了。风吹日晒的屋顶能干净到哪里去，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就那么坐了下去，胸口一阵闷，实在搞不明白江湖中人为何都喜欢刺溜上房，大家一起坐在宽敞干净的厅房中，喝茶吃点心说故事，它难道不香？
　　厉随没有理会满院春笋一样杵着的家丁护卫，他道：“赤天最近一次杀的人，是金钱帮的掌门项金，他带着焚火殿弟子，一夜屠杀项氏满门，男女老幼皆不放过，被雨水冲出来的血，染红了一整条街。”
　　远处适时地响了一串雷，祝二公子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
　　厉随扭头看着他，皱眉：“只是听听而已，你就害怕了？”
　　祝燕隐如实回答：“倒没有多怕，可满门被屠，听起来实在有些惨烈，赤天是与他有仇？”
　　“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厉随目光落回远处，“项金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高手，金钱帮经营着数十家镖局，生意做得不小。赤天想要他的银子，也想要他的内力。”
　　祝燕隐闻言吃惊，抢钱杀人尚且能想通，内力也能抢吗？
　　他先前看过话本，南洋有练邪功的妖僧，就能将人活活吸成人干，但段落描写实在过于粗糙，妖僧吸人内力基本都在床上进行，没几页内功心法描写，倒有很多莺声燕语被翻红浪，动不动就“将裤子解开带纽”，感觉一天到晚都在解带纽，跟个裁缝似的。原以为是书商搞出来的骗钱玩意，可现在听厉随又说起，难不成世间真有这种一言难尽的功夫？
　　厉随看着他惊讶紧张的表情，问：“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放低声音：“内力要怎么吸，是在卧房里吗，吸完之后，对方会不会变成人干？”
　　院中的老管家：“……”
　　听听这是什么糟糕的问题，江湖误人，江湖误人啊！
　　捶胸顿足。
　　厉随道：“赤天练的功夫名为噬月，专门侵吞内力，不会将人吸干，只会令对手筋骨俱断，脑浆迸裂，全身都像是被重物碾过。”
　　祝燕隐不可避免地脑补了画面，脸色明显一白。
　　又一阵雷声隆隆远去，黑云滚得愈盛，一层一层叠出旋涡。在这种环境下听魔教教主与脑浆迸裂，效果确实惊悚，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人裹着染满鲜血的破烂袍子，拿一把长刀，一边尖声大笑一边从地底下钻出来杀人。
　　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转眼倾盆。
　　老管家如释重负，总算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自家公子从魔头……不是，从厉宫主手中接走，便赶紧打发家丁上房。祝燕隐本来想对厉随表示一下感谢，毕竟再恐怖的故事也是故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被家丁带着落入院中，祝小穗立刻举了一把大伞过来，这下连视线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回头，屋顶上却已经空空荡荡，人影全无了。
　　……
　　过了一阵，江胜临撑着伞来敲门，惊奇道：“我听说你主动给祝公子讲了半天故事？”
　　厉随站在桌边，漫不经心：“如你所言，去还他冰块的人情。”
　　江胜临甚是欣慰，但同时也有些担忧：“你这回没再提谁家掌门练功断手断脚吧？”
　　厉随道：“当然没有。”
　　“也没有血流满地脑瓜子乱飞吧？”
　　“……”
　　江胜临心里隐约涌上不详预感：“我先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给他讲比武招亲还有武林悬案，讲了吗？”
　　厉随面无表情：“嗯。”
　　江胜临：“‘嗯’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会去问祝公子？”
　　厉随凉凉道：“你敢。”
　　江胜临：我就知道，所以你又去胡说八道了！
　　怎么会有人连故事都不会讲呢，神医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江南阔少八成又会被吓得噩梦连连，不能安寐。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祝燕隐坐在床边，听着雷鸣雨落，困意全无。
　　管家祝章在窗外看了四五回，见屋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便差下人煮了壶安神花茶，亲自端了进去。
　　“章叔。”祝燕隐问，“你怎么还没休息？”
　　“我过来看看二公子。”祝章放下托盘，“今晚在屋顶上坐了半天，可别又着凉。”
　　他一边倒茶，一边小心观察了一下祝燕隐：“公子今晚听那魔头杀人的故事，吓坏了吧？看着脸色不大好。”
　　“先前总听人说起魔教，却没想过他们当真那么杀人不眨眼。”祝燕隐皱起眉，“还有并无错处却惨遭灭门的金钱帮，想起来就不舒服。”
　　“焚火殿与赤天的暴行远不止于此。”祝章道，“否则武林盟也不会千里迢迢同去雪城，这回怕是抱了殊死一搏的决心。毕竟若是再由他生乱，用那噬月邪功多吞几个人的内力，就真是天下无敌了。”
　　祝燕隐不解：“章叔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祝章乐呵呵道：“公子忘了，这一路在马车里给你讲故事的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的。”
　　讲的故事也是一一精心筛过的，像魔头杀人这种可怖血腥的，当然不能传进自家公子的耳朵里。而且除了这些，还有更多更大的江湖秘密，那些人平时不敢说，到祝府管家的丰厚酬劳前倒是敢了，各个争先恐后压低声音，将真真假假的所知所闻抖露了个干净。
　　比如说厉随与赤天的关系。
　　祝章道：“厉宫主与魔教教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祝燕隐手一哆嗦，险些将手里的杯子丢到地上。
　　祝章前阵子听了不少事情，这回都串了起来。说两人的师父名叫天门子，虽从未出现在武林排行榜中，功夫却是公认的高深莫测，一直带着两个徒弟生活在东北雪城，行踪不定，也不参与江湖事，一门心思只钻研武学。修建在那里的冰窟鬼城，便是如今焚火殿的前身。后来天门子病逝，两个徒弟也跟着消失了几年，再出现时，一人已堕入魔途，另一人虽未入魔，却也没好到哪里去，总归都是让江湖人胆寒的存在。
　　祝燕隐听得匪夷所思：“还有这种事，我也看了许多江湖话本，为何从未见过只字片语？”
　　祝章敏锐：“公子在哪里看的江湖话本？”
　　祝小穗：“！”
　　祝燕隐眼神无辜：“没有啊，我没看。”
　　忠诚的老管家：你有，我已经听到了，痛心疾首，想回江南谢罪。
　　祝燕隐催促：“若厉宫主与赤天当真是师兄弟，总不可能连明传兄都不告诉我，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祝章道：“这事在江湖中人人皆知，不说是因为不敢说，也没必要说。”毕竟茶余饭后的碎嘴主要还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送死，这回若不是祝府开出的酬金实在丰厚，也不会有人愿意拿此事出来博眼球。
　　祝燕隐还是不怎么相信，虽然厉宫主平时确实很像魔头，但师兄弟这件事，还是过于……不管怎么想，都奇怪得很。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在起名风格上了，一个将挖在地底的宫殿叫万仞，一个就在东北雪原里焚火，都是随心所欲拧着来。
　　祝章问：“公子在想什么？”
　　“嗯？”祝燕隐回神，“没，我还想听厉宫主的事。”
　　“再多也没有了。”祝章命祝小穗去取洗漱热水，又劝道，“二公子若实在喜欢江湖，这一路就多听听故事，或者将来让大少爷在江南举办一场比武大会，广招门派，打个几天几夜都成。至于武林盟与魔教、厉宫主与赤天之间的恩怨，那都是真刀真枪会送命的，咱们可不方便牵扯其中，还是得避而远之。”
　　他说得恳切，就差当场洒下一捧忠仆热泪。祝燕隐当时虽点头答应，却在送走祝章后，不自觉就想了大半宿的厉宫主，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觉得那样一个人，心里一定藏了许多故事。
　　现实中的江湖要比话本里的江湖更加残酷血腥，由此可推现实中的恩怨纠葛，也一定要比话本里的更加离奇诡谲。师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祝二公子其实是看过不少的，大多是为权为钱为师妹，但联系厉随那张“你们都要死”的脸，又觉得哪种都不大可能。
　　他打了个呵欠，裹着天丝锦被，看着窗外晨曦继续出神。
　　一个晃神，天就大亮了。
　　雨后清晨不冷不热，空气清新，最适合赶路。祝燕隐本想在马车里补个觉，但困劲已经过去了，头脑只昏沉，却不想睡，索性钻出来坐在忠叔旁边，无精打采看着山道两旁的树。
　　祝忠笑道：“公子怎么看着没精神。”
　　“嗯，没睡好。”祝燕隐呵欠连天。
　　队伍不远处，江胜临正在苦口婆心地搞教育，你看看，你看看，昨晚我是怎么说，祝公子果然被你那魔教灭门的破故事吓得一夜没睡着，黑眼圈挂的，简直造孽，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厉随面瘫：“在想我该什么时候把你扔下山。”
　　江胜临胸闷：“算了，你以后还是离祝公子远一些吧。”
　　踢雪乌骓突然迈动四蹄，轻快地向前跑去。
　　马背上的冷酷宫主：“？”
　　祝燕隐手里捏着一块豆饼，正在喂自家的照夜玉狮子。
　　白色大马吃得细致挑剔，半天也只嚼了一小口。忠叔乐呵呵地说：“它们都不饿，公子还是去喂后头的马——”
　　话还没说完，一个漆黑马头就亲昵地凑了过来。
　　厉随：“……”
　　祝燕隐举着豆饼，惊讶地抬起头。
　　厉随一身黑衣，面色冷峻，凛然逆着天光，仿佛不是来蹭饭的，是来杀人满门的。
　　踢雪乌骓在霸王餐方面随主人形，张口就来，吃得相当自觉，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别马。
　　祝燕隐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山谷时，那句“下不为例”的警告，于是他立刻缩回手：“我没有喂，是你的马自己过来的！”
　　厉宫主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狂妄高傲的“嗯”。
　　尴不尴尬不好说，反正魔头就算尴尬，也尬得很冷漠，很霸气，一般人看不出来。
　　有一种云海翻涌，我自来去如风的理直气壮。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事请假，今天评论区补500个随机红包，谢谢大家。


第21章
　　古书里的踢雪乌骓凶蛮暴烈，最是野性难驯，哪怕在荒原中遇到结群猛兽，也能用四蹄碎其颅骨。至于眼前这一匹，凶不凶蛮不好说，但祝府的豆饼肯定好吃。
　　黑色大马蹭完马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带着冷酷的主人一起离开了。
　　连一点饼渣都没有留下。
　　祝忠暗自擦了把冷汗，上前询问：“二公子，你看咱们要不要送点豆饼与草料去万仞宫？”
　　祝燕隐犹豫了一下：“算了吧，厉宫主不喜欢别人喂他的马。”
　　祝忠点头称是，命家丁将装有豆饼的布袋又扛回车里。
　　不过饲料虽然没送过去，踢雪乌骓后几天的点心倒完全没耽搁。因为祝府与万仞宫的队伍已经差不多合在了一起，所以它也经常溜过来混饭。祝燕隐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厉随像是不想管，也就慢慢放下心，除了豆饼，偶尔还会喂它一些新鲜野果，花草嫩芽，以及忠叔用糠麸黄豆蒸的大包子，里头加了药草干藤，喷香，吃得黑色大马越发膘肥体壮，昂首站在正午烈日下时，浑身发亮熠熠生辉，威风极了，简直如画中仙马腾云踏九霄！
　　江胜临长见识：“原来马还能这么喂。”
　　厉随看着他：“你是大夫，你不知道？”
　　江胜临对此人的无理取闹程度又有了全新认识，我又不是兽医，为什么要知道喂马的方法？而且上回我只是喂了根胡萝卜，你就一脸要死不活。
　　厉随屈指打了个呼哨。
　　踢雪乌骓听觉灵敏，腾身从祝府队伍中绝尘而出，一路跑回主人身边。
　　马鞍上还挂着个金丝银线绣山水的精致软垫，也不知是从哪匹照夜玉狮子身上刮下来的。
　　江胜临感慨：“这还学会了连吃带拿。”
　　厉随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雪白的垫子，没表情。
　　片刻后，祝府家丁小心翼翼陪着笑过来，将自家公子的小垫又要了回去，说是这个里头装着药草和天丝，坐起来要更加软和凉快。同时他怀中还抱了另外几个崭新的垫子，也是金银细绣的，全部交到了万仞宫弟子手中，做补偿。
　　拿回自己家的东西，还要给万仞宫补偿，听起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厉宫主“只要被我看过，就都归我”的杀人狂魔气场，倒是意外合理。
　　祝燕隐拿到软垫，伸长脖子往过看了一眼。
　　厉随也正在与他对视，风吹得漆黑衣袍乱舞，眼神微冷。
　　祝燕隐后退半步，抱紧自己的小垫子，转身钻进马车。
　　告辞！
　　厉随：“……”
　　江胜临拿走一个新垫，放在马鞍上一坐，舒服！
　　其实平心而论，他的家底子也挺丰厚，毕竟求诊的富户各个都恨不得捧着金山来。但在见识过江南祝府的排场之前，江神医对银子该怎么花，其实是没有具体想法的，除了三不五时拿去接济穷人，剩下的就随意丢进库房中，自己则继续满江湖乱跑。所以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钱确实可以使人更快活。
　　厉随扬鞭策马，从坐在锦缎软垫上、正摇头感慨人生的神医身侧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呛鼻沙土。
　　江胜临：咳咳！
　　这一夜，众人又歇在了山的深处。祝燕隐下马车活动筋骨，祝章道：“翻过这座山，再往北就多是平原了，路上会好走许多。”
　　“嗯。”祝燕隐四下看看，“这座山可真大。”诗人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这里也差不多就是那样了，一重山，两重山，参天插于地中，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
　　周围烟火缭绕，大家正在准备晚饭。祝燕隐下午吃了点心，这阵不饿，又被烟熏得眼睛疼，祝章便命护卫陪着他，去附近林地里散散心。
　　月色很好，照得山中亮堂，树木银白。
　　深潭也银白。
　　厉随依旧裹着单薄黑袍，泡在没过胸口的凉水里，双目微闭。
　　耳畔只有风的沙沙声，以及虫豸嗡鸣，高昂一声起来，又细弱一声下去，此起彼伏。
　　祝燕隐一边走一边问：“这是什么虫子？好像和蛐蛐不大一样。”
　　“咱们也没听过。”家丁道，“二公子若喜欢，我去抓几只来。”
　　“不用。”祝燕隐道，“也不好听，就是吵。”
　　他没有走林路的经验，专挑落叶枯枝厚重处踩，咯吱咯吱的，还要不停说话，确实吵，吵得厉宫主满心不悦，睁开双眼幽幽看着树丛处。
　　祝燕隐：“啊！”
　　祝府家丁也被吓了一跳，他们的功夫其实极高，警惕性也极高，但这回竟然完全没觉察出人声，还是靠着自家公子一声惊呼，才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寒潭中的厉随，顿时慌道：“厉宫主。”
　　祝燕隐是真被吓得不轻，因为他第一眼并没有看清那是谁，只看到苍白一片胸膛，以及湿漉漉蛇一般的长发，漆黑漆黑泡在水里，活像话本里的水鬼老妖婆爬上来要吃人，魂都要飞。
　　厉随重新闭上了双眼。
　　家丁如释重负，带着祝燕隐迅速离开了这片深林。
　　祝燕隐心脏砰砰跳：“他为什么要泡在凉水里？”
　　“许是在练功，或者疗伤吧。”家丁安慰，“按照厉宫主的功夫，他若不想让旁人靠近，必然早就出手阻止了，刚刚既然由着咱们去潭水边，想来应当无妨，公子不必害怕。”
　　“是吗？”话虽然这么说，祝燕隐还是不放心，毕竟按照话本里的路子，高手练功都要寻一个僻静无人处，以免被人打扰走火入魔，没有被围观还无所谓的道理，于是他决定去找江神医问一问。
　　小半个时辰后，厉随也回到山道，没有去万仞宫，而是径直找到祝燕隐：“不许将今晚的事情告诉江胜临。”
　　祝燕隐手里还捧着一块烤山猪肉，弱小无助但能吃，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厉随神情一变：“你已经说了？”
　　祝二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又没有提前说而且江神医又不是外人我看你们两个关系也挺好为什么还要隐瞒我要回江南大哥救我！
　　厉随咬牙切齿，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脸。
　　祝燕隐：唔唔唔。
　　忠诚的老管家大惊失色，一路跑过来：“厉宫主这是在做什么，还请高抬贵手！”
　　厉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脸都捏红了，果然是好可怕的大魔头。
　　祝章提心吊胆一整晚，生怕自家公子会被捏出毛病，天亮后又凑近仔细检查，还要再三询问神医，真的没事吗，确定没有被捏出内伤？
　　江胜临很有耐心：“没事，真的没事。”
　　回去就问厉某人，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去捏人家的脸？
　　厉随懒得理他，策马沿着山道往前驰去。
　　这一带的路已经宽多了，不再崎岖陡峭，连祝燕隐也正骑着一匹白马，被家丁护着往前慢慢跑。
　　踢雪乌骓已经被他喂出了深厚的情谊，此时见到面后，越发亲昵热情，几乎是紧贴着照夜玉狮子向前一蹭。白色大马也是战马，本能地就要往侧边躲避，晃得祝燕隐身形一歪，家丁见状赶忙伸手去扶，厉随却已经抢先一步拉起他，随手架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祝燕隐：“啊！”
　　踢雪乌骓撒开四蹄，似脱弦利箭。
　　在身后留下一片受惊过度，声嘶力竭的“二公子”！
　　马跑得快极了，估摸是因为忠叔的草料实在好，反正它驮着两人，快蹿出了草上飞的幻影。后来感受到主人已经松开缰绳，更是亢奋异常，血脉里的野性一上来，速度比后头追的照夜玉狮子快出两倍不止。
　　厉随性格恶劣，余光瞥见祝燕隐一脸惊慌，反而越想欺负，用脚尖一踢马腹，让踢雪乌骓又跑出一大截，最后才在一片枯林外停下脚步。
　　祝燕隐脸色发白，腰腿一歪，险些跌下马背。
　　厉随把人拎住：“你又要吐？”
　　祝燕隐有气无力地嗡嗡：“我要喝水。”
　　厉随嘴角一勾，心情很好，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心情好，但魔头就是这么随心所欲，令人难以捉摸。
　　总之心情很好的厉宫主带着江南阔少调转马头，准备沿来路折返。
　　祝燕隐及时提醒：“速度太快我要吐。”
　　厉随：“……”
　　踢雪乌骓沿着山路慢吞吞往回踱步，跟小毛驴赏春踏青似的，悠闲极了。
　　虽然它走得速度慢，但一直追在后头的照夜玉狮子速度却极快，按理来说双方应当很快就能碰上，可这回两人一直穿过两片密林，四周依旧寂静无声，甚至连先前的风声也停了，只有若有似无的空谷回音，如同有谁低泣。
　　祝燕隐看着眼前熟悉的枯林，惊讶地说：“我们好像又回来了。”
　　厉随眉心拧结。
　　祝燕隐回头问他：“是不是鬼打墙，我曾经听过民间故事。”
　　厉随答：“是迷阵。”
　　祝燕隐瞪大眼睛。
　　厉随一手环过他的腰肢，另一只手按住湘君剑柄。
　　祝燕隐紧张地干咽了一口，悄声问：“我要做什么吗？”
　　厉随瞥他一眼，凉凉警告：“不许吐在我的马背上。”
　　祝燕隐：嗯嗯嗯，好的呢！


第22章
　　祝二公子虽说没有江湖经验，但江湖话本却实打实看了不少，一般书中若出现这种走不出去的迷阵，下一刻便会有许多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从四面八方袭来，很是凶险。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可能是因为已经见识过厉随匪夷所思的功夫，心中倒也没有太害怕，甚至还有胆子左右瞟了瞟。
　　踢雪乌骓驮着两人，沿细窄小道自由往前走，没过多久，果然又第三次回到了枯林处。
　　厉随没有碰马缰，继续由着它自己找路，第四次，第五次，当枯林第六次出现在眼前时，祝燕隐犹豫着说：“好像每一次用的时间都在缩短。”但踢雪乌骓的速度几乎是没有变过的，同一条路，也不可能走一次短一截。白色浅雾自地面升腾，静静笼在这幽深山林里，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连天色都瞬间暗了，时间感与空间感一起错乱，越想分析清楚，反而越分析不清楚，一团乱麻滚落脑中，心也焦躁地挤在一起。
　　厉随厉声：“闭上眼睛！”
　　祝燕隐依言照做，虽不必再看四周狰狞白影，胸口的沉闷却依然未消。
　　厉随继续道：“没有内力，就少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祝燕隐：“……”
　　他这一路确实在专心致志地记地形，想看看能不能找出阵法，但事实证明好像不大行，并不是每一回都能碰上天工结那样的巧合，反倒差点将自己看了进去。
　　江湖果然好凶险。
　　眼前一片黑暗，听觉就变得分外灵敏。祝燕隐侧耳细听着，马蹄先是踏过枯枝败叶，带出的细小断裂声又沙又脆，后来却逐渐沉钝，像是正在踩过什么松软垫子，自己的双腿也不断被沿途细枝刮过。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果不其然，两人此时已经离开那条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路，进到了枯林里。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腐叶，却没什么难闻的气味，细听还有潺潺水声。手持长刀的蒙面黑衣人迟迟没有出现，受马蹄声惊扰的动物倒是蹿出来不少，每回都带着“哗啦啦”一串声响，在这寂静诡异林子里，吓人效果翻倍——至少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祝二公子来说，挺吓人的，他已经哆嗦了差不多三五回。
　　厉随难以理解：“你见到兔子也要吐？”
　　祝燕隐立刻反驳：“我没吐。”
　　“你抖了。”
　　“……抖又不是吐。”
　　厉随“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嗤他嘴硬，还是嗤他胆小，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内容。正说着话呢，又一条蛇“嘶嘶嘶”地游了过去，娇生惯养的江南阔少实在受不了这多重刺激，便细弱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进密林，是要破阵？”
　　厉随答：“是。”
　　“你知道是什么阵法了？”
　　“不知道。”
　　祝燕隐明显一顿，是是是吗。
　　厉随瞥了一眼欲言又止，头转过来又拧回去的雪白一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耐心，竟然愿意多解释一句：“我带你去毁了这个迷阵。”
　　祝燕隐惊呆了，原来还有这种答题思路？
　　旁人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厉宫主是山不就我，我就毁天灭地再顺便毁了山。
　　由此可见，魔头的名号确实不是白担的。至少在亲眼见过赤天之前，祝二公子觉得，江湖中已经没有谁能比厉随更像话本里脚踩血海红莲，每回出场都要闹得天下大乱那种超级大反派了！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迅速抹去脑海中那个正在“桀桀桀”杀人的黑衣大魔头，无辜得十分虚假：“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想。”
　　厉随冷哼，哼完还是不爽，于是再度伸手扯住他的脸。这种事可能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至少祝燕隐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唔唔唔”地象征性抗议了一下，就继续任由魔头捏圆捏扁，像一块雪白的南方糕团。
　　走了没两步，踢雪乌骓突然停下脚步，有些急躁地踱了几下。
　　厉随松开手，重新环住他的腰，命令：“闭眼睛。”
　　祝燕隐悄声问：“阵门？”
　　厉随道：“有人。”
　　祝燕隐的心重新悬到嗓子眼，能隐藏在这腐败山林里的，除了杀手可能就只有鬼了，两者都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好玩意，他不想留下心理阴影，又想起昔日虎啸峡的一剑十个头……好的我马上就闭眼睛！
　　踢雪乌骓站定在了原地。
　　这里的空间相对开阔，空气中的雾气也要淡上许多，几束天光穿透树冠，轻扫在林间枯梢。厉随凝神听了一阵，眉心不易觉察地一跳，将半出鞘的湘君剑又合回鞘中。
　　听到“噌”一声的祝二公子：好紧张，杀手要来了！
　　厉随踢了下马腹，让踢雪乌骓向着另一头小跑几步。
　　大马轻快踩过浅溪，沿途溅起串串晶莹水花。
　　不远处的大树桩子下，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身着脏兮兮的锦衣，旁边有火堆余烬与散乱扔着的刀剑。
　　厉随：“……”
　　祝燕隐还在飞速脑补江湖恶斗，脑补得自己紧绷过度，呼吸困难。
　　厉随不得不在他肩上拍两巴掌：“睁开。”
　　祝燕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厉随：“睁眼睛。”
　　祝燕隐糊里糊涂地想，总不会已经结束了吧，究竟是自己太紧张没有感觉到，还是大魔头……不是，厉宫主已经厉害到了能杀人于无声无形？
　　“救……救命啊……”耳畔忽然传来半死不活地一句，“救救我们！”
　　祝燕隐：“？”
　　那群树下的人没死，还活着，听到动静后，纷纷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呜咽痛哭，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向两人跑来，双手直直向前伸，跟个僵尸似的。
　　祝燕隐受惊不浅：“是什么？”
　　厉随也嫌弃，反手扫出一道内力，迎面将那群人打得后退两步，又趴回了树下。
　　为首那人强撑起身体，泪流满面：“救命啊！”
　　祝燕隐本来不怎么敢看这丛林妖怪的，但透过对方脸上的污垢，又莫名其妙有些熟悉的感觉，于是瞪大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谭疏秋？！”
　　当日趾高气昂抢那把“浮天沧海远山空雨若梦行刀”的谭疏秋，在凤凰台被众多名门子弟欺辱却不敢反抗的谭疏秋，祖上靠卖鸭血粉丝汤起家的沧浪帮少帮主谭疏秋，为什么会狼狈似鬼地出现在这迷阵老林中？
　　谭疏秋奄奄一息：“厉宫主，祝公子，救……救……”
　　厉随带着祝燕隐翻身下马。
　　沧浪帮的人看起来已经被困在这里少说半个月，树上挂着用衣袍粗制的口袋，里头装野酸果与几只山鸡，个个满身脏污面黄肌瘦，嗓子里呜呜嗯嗯，话都说不囫囵。祝燕隐胆颤地问：“这是中了林中瘴气吗？”
　　厉随看了一眼，道：“林中没有瘴气，饿的，估计还吃了有毒的果子。”
　　祝燕隐在踢雪乌骓的马鞍前掏了掏，摸出来好大一块芝麻花生糖。
　　厉随：“？”
　　祝燕隐强行不心虚，嗯，我放的，这里有个凹槽，本来就是用来给马放小吃食的，你难道没发现吗。
　　踢雪乌骓看到熟悉的花生糖，立刻亲热地凑过来，祝燕隐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听话，出去再给你。”
　　黑色大马：“……”
　　马料全部用来喂了沧浪帮的人。谭疏秋狼吞虎咽吞下一大块，又在树下坐了许久，才找回一些体力，眼泪将脸上污垢冲得纵横交错：“多谢，多谢二位，我还当这回死定了。”
　　祝燕隐蹲在他面前：“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武林盟其他人呢？”
　　“他们，他们都走了。”谭疏秋已经被饿得有些糊涂了，乱七八糟地回忆着。大概是说当日他随武林盟众人一道前往东北雪城，在路过这片山林时，突然有几个人说要带着自己去附近拜访禅机大师。
　　禅机大师是得道高僧，终年云游，在武林中颇有地位，想结交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约谭疏秋同行的人都是有头有面的名门子弟，他自是受宠若惊满口答应，却没想到会被带往这处深山丢弃，彻底与外头失去了联系。
　　祝燕隐又同情地递给他一块糖。
　　所谓的“江湖少侠”们有多趾高气昂蛮不讲理，他在金城凤凰台酒楼已经见识过一回，可当时也只当那群人是横行霸道惯了，所以不懂礼数，没想到内心居然真的恶毒到这种程度，竟随随便便就要置人于死地？
　　祝燕隐又问：“你在附近没有找到出路？”
　　“没有，我们只寻了周围一圈。”谭疏秋道，“后来发现是迷阵，就没再动过。”
　　祝燕隐不解这个“就没再动过”是什么意思，被困住了怎么不找路？
　　谭疏秋悲悲切切：“反正也肯定出不去。”
　　祝燕隐：“……”
　　厉随在旁语带嘲讽：“他若是乱跑乱撞乱找，怕是早已被扰乱心智入魔。”
　　这阵法凶险，也是恰好碰上了谭少主这种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自暴自弃，才能勉强维持十余日而未被触发，直到今日两人再度闯入。
　　祝燕隐安慰谭疏秋：“听到没有，那你也挺厉害的，快别哭了。”


第23章
　　沧浪帮的人在野林子里挨饿十几天，都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此时突然天降救兵，自是个个欣喜若狂，尤其是谭疏秋，他甚至连在对上厉随的视线时，都觉得对方十分亲切和蔼，还有胆子问一句：“厉宫主，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厉随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谭疏秋立刻魂飞魄散缩回树下，抱住了脑袋，不要杀我！
　　祝燕隐：“……”
　　这位谭兄已经很惨了，那个，你能不能不要再阴着脸哼来哼去，万一真吓出毛病怎么办。
　　厉随被这群人的呜呜咽咽吵得心烦，他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去往林木更深处。
　　祝燕隐拍了谭疏秋一把，用眼神示意大家跟上，自己也一路小跑追上前。
　　踢雪乌骓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但对于祝燕隐来说还是快，对于已经半死不活的沧浪帮来说就更快，众人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祝燕隐被灌了一肚子凉风，站在树下咳嗽半天，没办法，有钱人就是这么金贵。
　　厉随冷冷回头。
　　祝燕隐：好的我马上安静！
　　厉随等了半天，见他还是站着不动，终于没耐心了，让踢雪乌骓回到树下，一把将雪白雪白的江南阔少拎上马背：“坐好！”
　　祝燕隐没有一点点防备，他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好撞进大魔头仿佛马上要杀一百个人的眼神，于是立刻怂，迅速坐直身体目视前方，主动放弃探索“为什么对方突然这么好心”，专心致志搞骑马运动。
　　沧浪帮的人就很惨，在林中饿丢半条命，现在又险些跑丢了剩下半条，还不敢提意见，好不容易等到踢雪乌骓停下，已经口干舌燥七窍生烟，目光都发直了。
　　“这是哪里？”祝燕隐问。
　　厉随答：“出去的路。”
　　祝燕隐心里疑惑，他往四面八方看了看，除去枯树就是白雾，腐烂叶子快堆出一人高，哪里会有出去的路？
　　厉随右手握住剑柄，吩咐：“捂耳朵。”
　　祝燕隐乖乖照做。
　　厉随扫了一眼，还嫌不够，左臂又往前一搭，将他的眼睛也遮得严严实实。而沧浪帮的人还在傻站着看热闹，并没有意识到祝二公子这隆重的阻挡方式意味着什么。
　　湘君剑铮鸣出鞘！
　　一道强大的内力贯穿玄黑剑身，于四野隆隆炸开，密林霎时如被狂风卷过的千里洞庭，荡出浩瀚滔天的水浪。砂砾与枯枝先是腾空而起，后又似急雨倾盆落下，天地之间一阵飞沙走石，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此时更如同彻底被斩断，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大地也震颤怒吼着。
　　谭疏秋白眼一翻，向后直直倒在家丁身上。
　　他觉得自己可能被厉宫主一剑砍下了修罗地狱。
　　已经安详地去世了。
　　祝燕隐感受到周围的巨响和异况，心中稍有不安，不过因为身后的厉随一直没有大动作，所以也没觉得会有大危险。等到耳畔嘈杂声逐渐散去，指缝间也透出浅浅光亮，才试探着动了一下。
　　厉随放下手。
　　祝燕隐睁开眼睛，被光刺得又重新闭上，缓了半天。
　　是正常的阳光，金色融融，照着满地脏乱与污泥，还有些布阵用的白骨与石块，满地蜘蛛乱爬。
　　“二公子！”
　　“宫主！”
　　稍高的山道上，祝府家丁与万仞宫的人听到方才那声巨响，也急忙过来看究竟，见两人依旧好好地骑在马上，这才松了一口气。江胜临也骑一匹马赶过来，心有余悸地问：“什么情况？”
　　“有个迷阵。”厉随道，“被我砍了。”
　　这世间能一剑破阵之人寥寥无几，不过江胜临对他的功夫知根知底，倒是没有多震撼，反而被后头横七竖八昏迷的人吸引走视线，吃惊道：“这是谭疏秋？”
　　“嗯，是沧浪帮的人。”祝燕隐道，“他们被人设计陷害，已经在林子里困了十几天，险些饿死。”
　　江胜临试了试脉：“没事，能活。”
　　祝燕隐命家丁收拾出几辆空马车，供沧浪帮的人暂歇。祝小穗方才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和大魔头一起消失在了山弯中，都快吓哭了，现在虽说找回了人，后怕却还没消，于是寸步不离跟着，简直恨不能将两人挂在一起。
　　祝燕隐说：“我没事。”
　　祝小穗替他换好衣服，又将玉坠挂好，心有余悸：“衣裳都脏了还叫没事？公子下回可别再乱跑了。”
　　恰好路过马车的江神医又增长了新知识，原来大户人家连衣裳都不能脏，脏了就是有事。但刚刚看祝公子时，好像还是雪白雪白的啊，顶多衣摆沾了点灰，如果这也算数，那隔壁连做梦都在惨叫呻|吟的谭少主该是什么心情，人生在世，果然比不得，比不得。
　　谭疏秋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后又用药粥养胃，这才找回一些人样。队伍在途中暂歇时，祝府的家丁还会将他扶出马车，坐着晒会儿太阳。
　　祝燕隐坐在旁边：“我们再走几天，就能追上武林盟了，你想好要怎么向谭帮主说这件事了吗？”
　　“我不想告诉我爹。”谭疏秋神情沮丧，又忧虑，坐姿像一根霜打过的老茄子，没有半分精气神，蔫蔫地说，“我爹一心一意想结交大门派，对那群人一直恭敬有加，这回听到我受邀同去拜访禅机大师，简直欣喜若狂，还当沧浪帮终于要混出头，光是金银路费就送出去不少，倘若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算了吧，就说我迷了路。”
　　祝燕隐又问：“那你自己呢，也就这么算了？”
　　谭疏秋吸了一下鼻子，窝窝囊囊的，没吭声。
　　过了一阵，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精光：“祝兄，不如你帮帮我吧。”
　　祝燕隐被这突如其来的亢奋震了一下：“我要怎么帮你？”
　　“你与厉宫主交情匪浅，只要——”
　　“没有这种‘只要’。”祝燕隐及时纠正，“我与厉宫主没有交情。”
　　谭疏秋满脸不信：“但在密林中时，厉宫主分明对祝兄万般照顾，骑一匹马还要捂住眼睛，不时搂搂抱抱低声耳语，这哪里是没有交情？”一边说着，一边激动的情绪又开始高涨，很上头，不顾身体虚弱，站起来就猛烈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啪叽”摔倒在地。
　　祝燕隐：“……”你还是赶紧坐回去吧！
　　谭疏秋抱大腿的意图十分强烈，双目湿润殷殷，堪比要豆饼的踢雪乌骓。祝二公子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站起来就想溜，厉随却恰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了一包药，随手一扔：“你的。”
　　祝燕隐双手接住，打开一看，是自己每天都要用的药物，便道：“多谢。”
　　被江胜临强制征为跑腿劳工的厉宫主心情极度不爽，从鼻子里“嗯”一句，转身走了。
　　态度是很恶劣的，如同恶霸拆房。但谭疏秋已经被脑补蒙蔽了双眼，所以他迅速将厉宫主这个冷冷地“嗯”解释为牵肠挂肚柔情脉脉的关怀与叮咛，并且迅速走完如下心路历程：厉宫主亲自给你送药了他如此关心你的身体你们之间肯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刚刚居然还试图隐瞒幸亏我慧眼如炬才能层层抽丝剥茧寻出有力证据！
　　祝燕隐：救命啊，快走开！
　　……
　　如此又前行了十余日。
　　武林盟的大队伍其实也不消停。
　　门派一多，摩擦就多，尤其是在距离东北尚远、赤天还没有出现时，剩下的就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火星子都能炸起来。
　　“你们休要得寸进尺！”
　　“分明就是你占了我们的位置！”
　　“这一路我忍你多少回了？”
　　两拨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余门派也来围观，有与其中一方关系交好的，想着尽快息事宁人，就出言劝说两句，却反而被另一方指着鼻子骂，就这么将事情越搅越大，等到武林盟主万渚云听到消息赶来时，有人已经连剑都拔|出来了。
　　“糊涂！”万渚云勒紧马缰，“此番中原武林共同北上，是为铲除魔教，匡扶正义，你们却因这种小事屡屡起争执，心中可还有‘大义’二字？”
　　“大义也得讲道理，并非咱们不给盟主面子，而是他清风堂欺人太甚！”
　　“呸！我们清风堂是什么地位，会与你这不入流的门派计较？”
　　声音里的尖酸刻薄已经快要溢出来，自然挑衅挑得对方更加火大，人群里闹闹哄哄，后背也不知被谁使了个小暗器，更是怒上心头，冲上前就要比武讨公道，现场叫骂不断刀剑不绝，将好好一条官道堵成了蛮人部落，极度粗鄙喧哗。
　　万渚云气得满脸涨红，拔刀便要行盟主令，迎面却已扫来一股强大的内力，于半空无声呼啸炸开，水平横扫千钧，震得方才还如乌眼鸡似的两拨人顷刻跪坐在地，胸口发闷不得言，只惊恐地睁大眼睛。
　　万渚云也急急回头。
　　踢雪乌骓浑身裹满金色日光，正飒飒站在巨石上。
　　厉随长剑跨马，眉头不耐烦地皱着：“吵什么？”
　　祝燕隐一身白衣坐在他身前，双手还捧着个刚摘的新鲜果子：“……”
　　江湖中人：当场就被这亲密的关系震住了！


第24章
　　武林盟一路走的都是官道， 而祝府与万仞宫大多抄近路，虽说近路要更崎岖，沿途亦多峻岭深谷， 速度却要快出两倍不止。祝府家丁浩浩荡荡， 一半照顾祝燕隐， 另一半照顾管家小厮，还能再分出一拨捎上病病恹恹的沧浪帮， 正所谓家大业大， 万事不愁。
　　众人抵达这处名叫三重峰的山谷时， 万渚云率领的大队伍还远在后头，江胜临便决定在附近的农庄里等两天。院子里有几个小娃娃正蹦蹦跳跳追逐打闹， 手里一人一个大果子， 看着鲜红水嫩， 问了才知道是附近山上结的烂头红蛇，一咬一包蜜一样的水。
　　祝章连连摇头， 这是谁取的粗俗名字。
　　祝小穗也觉得烂头红蛇四个字难听极了， 像是吃了就能五步倒的毒果。
　　既然大家都嫌弃，祝燕隐也就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想吃，反正说了章叔肯定也不会同意。江胜临看出他的心思， 便抽空找到厉随，让他带着祝二公子去附近山上摘野果，并且在横遭拒绝之前，就及时抛出杀手锏：“苦胆黄连！”
　　厉宫主：“？”
　　江胜临答：“祝府这一路出钱出力， 我却要带着人家的公子奔波劳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除开医术，手头也只有你能用一用。”
　　厉随皱眉：“自己去。”
　　江胜临立刻接话：“没空， 我要给你准备药，还杀不杀赤天了？”
　　理直气壮得很。
　　至于让祝府的家丁、或是万仞宫的人摘了果子带回家，也是不行的，因为金贵少爷身边一直有人伺候，找不到机会偷吃，只能亲自上山。
　　江胜临再接再厉：“你的马今晨还吃了人家半口袋黄豆。”按理来说这玩意到处都有，但踢雪乌骓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哪怕是一把干草，也要强行凑去照夜玉狮子的槽里吃，真不知是江南大户的马料确实好，还是万仞宫的神驹早当家，能给家里省点是点。
　　厉随：“……”
　　午后太阳暖暖的，祝燕隐正在院中看书，看腥风血雨的江湖张大侠传，外头还要裹一层《孟子》的皮，免得管家见着又碎碎念。
　　张大侠力拔山河气盖世，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身骑一匹赤兔龙驹，站在当阳桥上一声大喝，当场惊退秦军四十万！精彩倒是精彩的，就是哪哪都眼熟，书商将“拼凑骗钱”四个字诠释得分外淋漓尽致，往后粗粗一翻，果不其然，又是好长一段颠鸾倒凤，丝毫不顾前一刻这位大侠还受困悬崖，反正跳下去就一定得有现成的洞房。
　　祝二公子打了个呵欠，兴致缺缺。
　　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祝燕隐果断坐直，将假《孟子》“啪”一声合上，还以为是管家来了。
　　结果不是。
　　祝小穗看清来人是谁后，立刻勇敢地挡在自家公子面前，他始终没有办法把这位厉害大侠划归为名门正派，总觉得他哪里都很像魔头，说不定比赤天还要更像魔头本头，不挡不行。
　　厉随视线越过小书童矮矮的肩膀，言简意赅：“过来。”
　　祝燕隐：“……”
　　厉随继续道：“带你去散心。”
　　这理由是江胜临教他的，本来没什么错，但因为厉宫主的气场实在过于“我杀这天下”，黑漆漆的，和赏景踏秋光没有一文钱关系，或者退一步说，哪怕真的是去散心，路上可能都要顺便取几个仇家的首级。小书童光是想想就胆战心惊得很，于是婉拒：“我家公子等会还要午——”
　　“好啊。”
　　祝小穗眼睛都睁大了：公子！
　　祝燕隐站起来，小声安慰书童：“正好我嫌院里闷，去附近山上看看也行。”
　　祝小穗一听更着急，就算要出去散心，咱们家难道没有自己的护卫和马车吗，为什么非得和厉宫主一起？但他又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公子被大魔头拎上马背，只好再度哭着去找管家。
　　谭疏秋趴在窗口眼巴巴看着，啊，如此亲密，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羡慕。
　　踢雪乌骓脚步轻快地跑出农庄，昂首挺胸风采翩翩，跟隔壁照夜玉狮子学的新姿势。
　　厉随不满地踢了踢它。
　　踢雪乌骓：不管。
　　过了一阵子，祝燕隐小声问：“我家的护卫还跟着吗？”
　　厉随余光一扫：“是，十个人。”
　　祝燕隐道：“他们都是大哥从东海找来的高手，据说能追风赶浪，踏水无影漂。”
　　厉随心中不屑，单臂环住他的腰肢，纵身向险峰处飞掠而上。
　　祝府的护卫大吃一惊，纷纷加快脚步追上前，却哪里还能追得到。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转瞬即逝，耳畔只余一阵清风，以及站在石头上吃草的黑色大马。
　　有那么一瞬间，这群顶尖高手甚至都开始怀疑，万仞宫宫主究竟是人是鬼了。
　　……
　　厉随抱着祝燕隐，稳稳落在地上。
　　这是三重峰的最高处，人迹罕至，地上野草抽出一尺高，开满黄黄白白的小花，没有蝴蝶，却有许多鸟雀，鸣叫声清脆婉转。书中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此处也差不多，只是没有捕鱼的热情武陵人，换成了好像一直都冷冷淡淡、心里藏有一万个故事的厉宫主。
　　读书人结伴赏景踏秋，是要谈古论今，吟诗赋情的，或曲水流觞踏板而行，或投壶骑马歌尽繁花，只求一个放肆自在，但一旦换成读书人与江湖人同游，这些活动好像都不大适合，于是祝燕隐问：“要休息会儿吗？”
　　厉随从树梢打落一枚熟透的烂头红蛇，随手丢过去。
　　祝燕隐赶忙接住，道谢之后却没吃。
　　因为没洗。
　　厉随不悦：“读书人的毛病都像你一样多？”
　　祝二公子在心里反驳，爱干净如何能叫毛病多，但他又不是很敢，于是含糊“嗯”了一声，强行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扛住这一锅。
　　所谓烂头红蛇，应该是某种野生梨，长得不好看，却好吃。江湖大侠吃野果是不必洗净削皮的，厉随擦了两把，当着祝燕隐的面，“咔嚓”一口。
　　江南阔少：“……”
　　厉随问：“真不吃？”
　　祝燕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渴，想吃，但没洗。
　　厉随伸手：“这里没有溪，不吃就扔掉。”
　　祝燕隐后退两步：“我有刀。”
　　厉随笑了一声，没再理他，自己靠坐在树下，继续吹着风休息。
　　过了一会儿，祝燕隐也坐在他旁边，从袖中掏出一把精巧的白色小刀，折起来时只有几寸长，刀鞘纤薄，是南洋兵器大师亲手所制的“断雪”，江湖客用来杀人，祝府二公子用来削梨。
　　还削得不是很熟练。
　　厉随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不需太快的速度，就能轻易削断你的手指？”
　　祝燕隐停下动作，比较茫然：“是吗，大哥送我的时候没说。”
　　厉随皱眉：“你们关系不好？”
　　祝燕隐：“……”
　　祝府大少爷在遥远的江南，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寒颤。
　　心爱的弟弟要远行，哥哥重金雇高手一路保护还不放心，又东问西打听地买了这把“断雪”，交由他贴身收好。当时只想着利器吹毛断发，却没考虑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弟弟在使用时，很有可能连他自己一起断了。
　　厉随接过匕首，将剩下的半个梨削好，免得江胜临在看到满手飙血的金主之后，当场上吊。
　　祝燕隐的吃相极文雅，没什么声音，他雪白端正地坐在树下，不一会手里就只剩一个小核。
　　厉随问：“还吃吗？”
　　祝燕隐不是很适应不冷冷哼来哼去的魔头：“吃。”
　　厉随帮他削了第二个。
　　过了一会儿，又削了第三个。
　　眼看对方还要去摘第四个，满肚子梨的祝二公子赶紧打了个嗝：“我饱了。”
　　厉随将匕首还给他，自己枕着胳膊躺在草地上，看头顶湛蓝的天。
　　祝燕隐把断雪仔细擦干净，再扭头时，却见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厉宫主比较罕见，毕竟大魔头怎么想都不应该休息，耽误毁天灭地的杀人事业。祝燕隐心中好奇，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两眼，多看了他两眼，多看了他两眼。
　　厉随的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块冰，给人的感觉总是冷，睡着也冷，手臂垫在脑后，露出的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处磨有细茧，刚好同湘君剑相契。
　　祝燕隐又凑近了一点，想现场求证，是不是高手睡觉真的都没有呼吸，毕竟十本书里有八本这么写。
　　厉随问：“看够了吗？”
　　祝燕隐猝不及防，差点把自己的呼吸一并吓没了。
　　厉随站起来：“走吧，回去。”
　　祝燕隐乖乖“哦”了一声，又从低处摘了个果子，准备送给江胜临。
　　两人下山时，祝府的家丁依旧守在原处。
　　踢雪乌骓小跑过来，弯腰亲昵地顶了顶祝燕隐，丝毫不顾主人就在旁边。
　　厉随懒得再教训这匹吃里扒外，算了，现在应该是吃外扒外的马，顺手将祝燕隐又带上马背，准备回农庄。谁知在路过一处山坳时，刚好撞到下头的武林盟在起争执，于是就有了方才黑风煞气地一问。
　　……
　　现场一片寂静。
　　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是因为恐惧，恐惧那近乎鬼刀的凌空一招，若再多一分力，只怕自己早已人头不保。想及此处，众人越发噤声不敢言，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命丧此地，而唯一能松一口气的，或许就只剩下了盟主万渚云，他将长刀递给弟子，自己抱拳：“厉宫主，祝公子。”
　　厉随目光扫过地上那群人，又凉凉问了一遍：“在吵什么？”
　　“都、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清风堂的弟子低声回答，“是我们莽撞，打扰到厉宫主与祝公子了。”
　　万渚云虽不满他们喊打喊杀，更不满他们无视盟主令，却也不想让这支队伍在中途就四分五裂，便挥手示意两拨人快些离开，休要多言多生事。
　　众人心领神会，乌泱泱作鸟兽散，速度那叫一个快，估摸着将来就算遇到真的赤天，在打不过逃命时，也未必能有现在跑得快。
　　祝府的家丁此时也骑马追过来，试探：“厉宫主，既然这头还有事，不如让我们先将公子接走？”
　　“不必。”厉随没兴趣在武林盟多待，一拉马缰，让踢雪乌骓调转方向，带着祝燕隐一起回了农庄。
　　武林盟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嚣张的，冷漠的，强势的，哪怕已经答应了共同北上除魔，也丝毫没有将其余门派当成自己人，甚至连敷衍客套的面子都懒得顾全，依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弟子心生不满：“如此不知礼数，分明就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闭嘴！”万渚云低声斥责，又重新看回山道尽头，语调中无不感慨，“他的确不需要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若能有他十分之一的天赋，一样也无需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话同当初潘仕候训斥潘锦华时一模一样，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江湖中所有见识过厉随功夫的人，都会生出同样的想法与羡慕——十分之一，哪怕十分之一也好。
　　弟子依旧不忿：“可往后还有漫漫长路，厉宫主若一直这样，盟主岂非……”
　　万渚云叹气：“厉宫主虽我行我素惯了，但祝二公子却还算好说话，我们先与他搞好关系，再慢慢议将来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踢雪乌骓：一路狂奔。
　　照夜玉狮子：盛装舞步。


第25章
　　两人回到住处时， 江胜临正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一脸滋润，由此可见确实适合去江南当地主。
　　厉随将野梨从祝燕隐手中抽过来， 凌空一丢。
　　江胜临也是被他砸出了丰富经验， 伸手准确接住：“太阳都快下山了，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语调跟个慈祥老父亲似的。
　　祝燕隐道：“我们遇到了武林盟的人，就在山脚下。”
　　“这么快？”江胜临坐起来， “我以为他们吵吵闹闹的， 至少还要拖上三四日。”
　　这里的“吵吵闹闹”， 是从谭疏秋口中听来的，再加上今日厉随与祝燕隐的所见所闻， 可见万渚云要将这么一群人由西北带往东北， 也是桩劳心劳力的苦差事。
　　傍晚， 赵明传也率人来了农庄。他在江南时受祝燕晖所托，本该寸步不离地照顾祝燕隐， 但一来祝府家丁的功夫都不低， 二来还有万仞宫在，厉宫主又明显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名剑门若硬杵着， 未免多余讨嫌，他便一直跟在武林盟的队伍中，并没有留在白头城。
　　祝燕隐倒是挺喜欢赵明传，毕竟从柳城到金城， 那一阵朝夕相处，算是第一个江湖朋友。
　　赵明传从他手中接过茶盏， 由衷叹道：“我这许多天，可一直盼着能尽快见到贤弟与厉宫主， 现在总算又聚在一起了。”
　　祝燕隐好奇：“武林盟的队伍是不是不消停？”
　　“可不是。”赵明传提起这茬就头疼，“三天两头有人闹事，闹得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出来都嫌丢人。”
　　“那你呢，有没有人找名剑门的麻烦？”
　　“名剑门不算树大招风的醒目门派，我平时又多与人为善，再加上有贤弟的面子，一路勉强还算顺利。”
　　祝燕隐不得不再次强调，我在江湖中应该没有面子。
　　赵明传也没跟他纠结这个，反正就抱死了“我认定你有面子，你说没有就没有吧”的态度，今日贤弟你与厉宫主同乘一骑，亲亲热热同吃野果的画面大家可都看到了，就这还要抵赖，我能信？你能信？
　　祝二公子：“……”
　　赵明传继续道：“不过我这次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同贤弟说，武林盟的队伍里像是混进了内鬼。”
　　祝燕隐一愣：“是谁？”
　　“不好说，我也是前几天才意识到这一点，还在查。”赵明传道，“有时两个门派头天还好言好语，隔日突然就争得红脖子绿眼睛，跟中邪没什么两样。可按理来说大家都经历过大风大浪，此番又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该如此冲动，除非有人恶意挑拨。”
　　“万盟主没有发觉吗？”
　　“武林盟那头怎么想，我就不清楚了。”赵明传如实回答，“待过上几日，要是我真能查出眉目，再去禀于盟主也不迟。”
　　祝燕隐点点头，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明传兄，与沧浪帮的谭少主有关。”
　　“谭疏秋？”赵明传放下茶盏，“怎么，贤弟也听说了？”
　　祝燕隐不解，听说什么？
　　赵明传叩叩桌子：“听说他借用贤弟的名头，招摇撞骗的事啊！”
　　祝燕隐吃惊，怎么还有这种事，你详细展开讲讲。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起因就是当初在凤凰台的那场闹剧，祝燕隐因担心谭疏秋会想不开寻短见，便去茶铺子里陪他坐了一阵，被不少江湖人看在眼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再经过加工与夸大，逐渐就演变成了“祝府二公子与沧浪帮的少主私交甚笃”，听起来甚至快要穿同一条裤子。
　　而谭疏秋的态度也挺有意思，虽没有承认，却也从来没有否认，一直含糊其辞极尽暧昧，后来祝燕隐因病暂时留在白头城，他就更胆肥了，旁人问起，还能呜呜嗯嗯应上一两句。
　　赵明传在金城时，曾听祝燕隐亲口说过并不认识谭疏秋，对这一切自是冷眼旁观，但其余人不知道啊！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对谭疏秋的态度都好了许多，甚至还有人刻意巴结，对他卑躬屈膝极尽奉承，将人情百态演了个淋漓尽致。
　　祝燕隐：“……”
　　赵明传道：“我本想制止，又觉得应该先将这件事告诉贤弟你，再加上谭疏秋的行为虽可恶，到底也没做过大恶，左不过给他自己挣些小面子，就暂且忍下了。”
　　祝燕隐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在江湖中的面子尚来得莫名其妙、不清不白，这下倒好，还冒出来一个更莫名其妙、不清不白的。不过他要问赵明传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与迷阵有关。
　　“我听说他后来离开队伍，去拜访禅机大师了？”
　　“是，可那也是靠贤弟的面子，否则小小一个沧浪帮少主人，哪能混进那群趾高气昂的名门子弟中。”赵明传不知谭疏秋正在这农户大院里，还当他依旧在禅机大师处。
　　祝燕隐又问了那几个名门子弟的姓名，有崔巍、刘喜阳、赵鸿鹄与葛长野，这四人是与谭疏秋一起离开武林盟队伍的，至今未返。
　　赵明传又与祝燕隐聊了一阵，直到夜很深了，方才起身告辞。祝燕隐亲自送他离开，转身就去敲西侧小门，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打着我的旗号，在武林盟里招摇撞骗？”
　　谭疏秋实打实已经担心了整整一路，生怕祝燕隐知道后会生气，甚至还揣过美梦，觉得如果自己在这短短几天里抓紧机会，真的与祝二公子发展成歃血为盟的莫逆之交，是不是就能安然度过难关。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瘦得只有一副骷髅架子，这一路别说是莫逆了，就连话都没能成功搭上几句，现在被当面戳穿，躲是躲不过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嗯”一句，又很没有底气地解释：“我没有说过，从来没有，都是那些人自己胡乱推测的。”
　　祝燕隐没有理会他这文字把戏，疑惑：“你哆嗦什么？”
　　谭疏秋牙齿打颤：“我我我害怕。”
　　祝燕隐头疼：“怕成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骗？”
　　谭疏秋继续颤：“因为我我我虚荣。”
　　祝燕隐：“……”
　　谭疏秋哭丧着脸看他。
　　一个武林中公认的受气包，突然在一夜间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人人追捧的金饽饽。整日里谭兄来谭兄去，叫得心都飘了，哪怕明知这一切都是水月空梦，却迟迟舍不得醒，总想着再多蹭一天光也是好的。其实直到被带往枯林丢进迷阵，他也还没想通，自己可是祝二公子与厉宫主的朋友，怎么还有人胆敢陷害？
　　祝燕隐心情复杂：“你真是……”
　　谭疏秋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下回不敢了。”
　　祝燕隐坐在桌边：“当真不敢吗，你下午就知道武林盟已在山脚下，却始终不肯去见谭帮主，反而一直待在这里，是不是又想利用我？”
　　谭疏秋一口否认，没有！
　　祝燕隐：“那你回去吧。”
　　谭疏秋十分悲切：“祝兄，求你，就这一次！”
　　祝燕隐指着他：“不要过来！坐下！”
　　谭疏秋只好放弃现场抱大腿的想法，重新坐回去，蔫了吧唧地承认，自己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瞒着迷阵的事，但先前想的那个“因为迷路与其余人走散，不得不独自折返”的理由实在太愚蠢窝囊，不仅父亲会大发雷霆，旁人也会当成笑柄，所以才磨磨蹭蹭的，想要同祝燕隐、同厉随一起回到武林盟，这样就能说成是路遇万仞宫的队伍，听起来要威风许多。
　　祝燕隐问他：“难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靠着旁人的面子混下去？”
　　谭疏秋没吭声，他也没想过。
　　“还有报仇的事情呢。”祝燕隐说，“那四个人险些害得你命都没了，多少得讨公道吧，既然不准备告诉谭帮主，就只有靠自己，总不能连这个也指望厉宫主。”
　　谭疏秋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我可不敢！
　　厉宫主替自己报仇，做梦都不敢想啊！
　　祝燕隐毫不留情：“你不敢想就对了，你若是敢想，才是真没得救。”
　　谭疏秋被噼里啪啦地训斥着，没话说，继续维持霜打老茄子的倒霉姿态。
　　“反正你今晚必须得回去，将所有事情处理好。”祝燕隐警告，“还有，不许再打着我的名号。”
　　谭疏秋不死心，声音嗡得像蚊子叫：“那、那万仞宫的名号呢？”
　　祝燕隐斯文与他对视，你自己说？
　　谭疏秋悲痛更上一层楼。
　　但再悲痛也没办法，祝二公子看起来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还凶得很，他也只好吩咐弟子收拾行李，准备连夜下山。
　　祝燕隐站在门边，看着他垂头丧气地飘来飘去，活像个被抽空精气神的魂，时不时还要哆嗦一下，像是怕极了即将要面对的事，又不大忍心，便提醒了一句：“那四个人还没回大队伍。”
　　“我知道。”谭疏秋点头，“武林盟此行餐风宿露，他们都吃不得苦，所以在路上就商量着要去喝花酒，再乘游船沿白龙江东行，最后骑快马自临州官道北上，与其余人汇合。”
　　这样确实会快许多，舒服许多，但花费也要高上许多，银子都是谭疏秋付的——没错，他就是传说中那个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傻子，简直越想越悲从中来。
　　祝燕隐见此人居然还不开窍，只好继续教：“你只想瞒着谭帮主，免得他知道真相后伤心，那有什么必要非得说自己迷路，在迷路和万仞宫之间，难道就找不到第三个借口了”
　　谭疏秋：“啊？”
　　祝燕隐：“好了，你走吧。”
　　谭疏秋似懂非懂，可又不敢：“那万一他们四个回来呢？”
　　祝燕隐噎了一下，也是服：“那群人将你丢进枯林迷阵中，说到哪里都不占理，现在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却还要怕他们，难道不该是他们怕你？”
　　谭疏秋一想，好像也也也对。
　　于是他提出新要求：“不如祝兄先假装成我爹，听我排练一遍借口，就说他们结伴去狎妓喝酒，我不屑同流合污，所以愤而折返，如何？”
　　祝燕隐被这天降儿子雷得不轻，迅速打发家丁将谭疏秋塞进马车，轰隆轰隆送走了。
　　厉随突然在屋顶轻笑一声。
　　祝燕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底有些惊讶。
　　厉随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阵子，也听完了两人的对话，此时看着月光下雪白的一蓬，突然就有了闲情逸致，问他：“若谭疏秋回去还是假借你的名号呢？”
　　祝燕隐很笃定：“他不敢。”
　　厉随眉梢一挑：“为何不敢，你还真能杀他不成？”
　　祝二公子心想，我是不能，但你能。
　　厉随猜出对方的想法，也未多计较，反倒继续笑起来。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并不凶悍，相反，挺英俊周正，是个走在街上会被婆婆婶婶夸赞好看的年轻人，但平时就是太没有表情了，又总是一身漆黑，杀气腾腾的，所以整个江湖才会将他与凶神恶煞联系起来。此时在月光下一笑，怎么说呢，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好看，不再像话本里的杀人大反派，像某种妖怪，只在黑天半夜出现，唇红齿白，专门勾人心魄的那种。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
　　祝二公子总不好说我在感慨你的色相，万一被打了呢，只好扯一句：“我在想武林盟。”
　　厉随点点头：“上来。”
　　祝燕隐差人去找梯子，攀上房后才发现，屋顶上还散滚着几个小酒坛：“你喝酒了？”
　　“没醉。”厉随本想丢给他半坛，后来想起江南阔少毛病多，便自己饮了，“这是今夏最好的霜染。”
　　祝燕隐很喜欢这两个字，霜染，烟凝远岫列寒翠，霜染疏林堕碎红，是有意思的。
　　厉随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武林盟？”
　　祝燕隐想了想，回答：“我喜欢书里的武林盟。”
　　至于现实中的，山脚下那个，总觉得有些乌烟瘴气。
　　厉随将空坛丢到一旁：“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若想铲除魔教，就必须与他们联手。”
　　祝燕隐心想，这人果然喝醉了，否则按照大魔王的行事作风，难道不该是一脸轻蔑地“武林盟只会碍手碍脚，我独自一人就能用大招铲平整座焚火殿”吗？
　　厉随的眸光掩在月色里，看不出醉没醉，继续淡淡道：“我猜山脚下的那群人里，至少有八成想杀我。”
　　祝燕隐赶紧说：“没有没有。”大家虽然都怕你，但我看内心还是很仰慕的，攀附都来不及，怎会动杀机？况且估计也没谁有那个胆。
　　“无所谓。”厉随闭上双眼，“杀了赤天后，我也会死。”
　　祝燕隐不解，这又是从何说起？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身旁的人：“杀了赤天，中原武林就安稳了，就算厉宫主不愿意再混迹江湖，至少也能金盆洗手继续过日子。”话本里都这么写，归于田园度过余生，怎么就扯上生死大事了。
　　厉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伸手捏住对方脸蛋，搞得很熟门熟路：“你当赤天是那么好杀的？那得用我的命去换，武林盟此番愿意一同北上，其实是该我说一声谢。”
　　祝燕隐越听越糊涂。
　　厉随叹了口气，像是疲惫得很，整个人靠过来，就那么睡着了。
　　没有一丝顾虑地睡着了。
　　天上月亮红得诡异。
　　今晚发生的事情也诡异。
　　雪白雪白的祝二公子抱着大魔头的脑袋，完全没理清前因后果。
　　也完全不敢动。
　　作者有话要说：
　　=3=随机200个红包~


第26章
　　听到消息后的祝章与江胜临匆匆赶过来， 两人看到坐在屋顶上的祝燕隐，以及躺在祝燕隐腿上的厉随，都感觉很震惊， 不过震惊的方向不大一样——一个是“厉宫主为什么不回他的卧房屋顶哪是正经睡觉的地方这夜深露重的万一我家公子着凉了那该如何是好”， 另一个则是“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
　　祝燕隐把食指竖在嘴边轻“嘘”一声， 示意众人不要吵，又将正要上房的家丁打发回去。
　　厉随睡得很熟， 眉头难得舒展， 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 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虽然他平时看起来也没有多心事重重吧，甚至还很让别人心事重重， 但祝燕隐总觉得， 像这样完全的轻松时刻， 对厉随来说应该是很难得的，便没让人打扰， 继续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休息。
　　霜染的酒味已经被秋风吹散了， 空气中只余一阵梅兰清香，自如雪衣袖中散出，很淡， 却有安神的效果，能让疲惫的旅人梦到遥远的、从未去过的五月江南。
　　祝章又孜孜不倦抱来一床薄毯，就算不愿下来，那至少得裹上吧， 万一着凉了呢。
　　祝燕隐连连摇头，本来是想让其余人都回去， 却反倒吵醒了厉随，他半撑着坐起来， 有些不悦地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事？”
　　江胜临用眼神委婉提醒，别人家的金贵少爷被你拉上房当枕头，那当然有事。
　　厉随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眉宇间又染回一层惯有的寒意，他单手拿起一旁的湘君剑，纵身跃回院中，目不斜视地，摇摇晃晃地，进了卧房。
　　江胜临：“……”
　　管家松了口气，赶忙差人去带二公子下来。祝燕隐连声：“等会儿等会儿！”
　　祝章苦口婆心劝：“入夜会起风，公子若想继续赏月，至少也要挪回院中。”
　　祝燕隐苦着脸，赏什么月，腿都麻了，得缓缓。
　　江胜临看着众人把祝燕隐扶回卧房，心情很复杂，这都是什么事。
　　他又站在厉随窗前看了一眼，结果一道掌风顷刻迎面扫来。
　　江胜临：“！”
　　你靠在别人腿上睡觉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强的戒备心了！
　　厉随重新闭起眼睛，裹着醉意与残余的半分梅兰香气，一起睡了。
　　做没做梦不知道，但很安稳。
　　翌日清晨。
　　江胜临拎着一个茶壶出现在门口。
　　厉随用凉水擦了把脸，把手巾丢回架上：“有事？”
　　江胜临道：“给你送醒酒汤。”
　　厉随宿醉未消，脑中依旧钝痛，一口气饮下大半壶：“多谢。”
　　江胜临继续啧啧啧的。
　　厉随被吵得心烦：“吃错药了？”
　　江胜临抱着那么一点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态，问：“你还记得昨晚喝醉后，把人家祝二公子拉去房顶当枕头的事吗？”
　　厉随：“……”
　　江胜临拍拍他的肩膀，无妨的，与金城那个一喝醉就摔锅摔碗骂媳妇，最后一跤跌入渠沟，摔成歪脖子光棍的张铁匠一比，你这酒品已经算是不错，很能上台面。
　　厉随：“我还做了什么？”
　　江胜临轻描淡写地回答，也就嘤嘤嘤地哭了一会儿吧，祝二公子的衣襟都湿透了，其余倒是还好。
　　厉随面如寒霜，飞起一拳。
　　江胜临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可见这两年神医的轻功日益精进，也确实是苦练出来的。
　　祝燕隐正在吃早饭，这里条件不比江南家中，但祝府的厨子还是每天翻着花样煎炒烹炸——没错，祝府此番北上，连厨子都自带。
　　院里的祝小穗：“厉宫主，这么早。”后半句吞下去，这么早你怎么就来了。
　　祝燕隐也挺诧异。
　　厉随径直进屋，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昨晚我喝醉之后，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祝燕隐放下手里的调羹，“什么都没说。”
　　厉随沉默与他对视。
　　大魔头要是出现这种明显带有威胁和不信任的表情，绝大多数江湖人都会战战兢兢，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但祝二公子不一样，他虽然也有点心虚，但并不觉得自己会死，只是觉得是不是脸又要被恶狠狠扯住了，于是及时咽下嘴里的小馄饨，咕嘟。
　　厉随勾勾手指。
　　祝燕隐反而往后缩了缩，主动供认：“就说了讨伐魔教的事。”
　　厉随眼底明显一沉：“都有什么？”
　　祝燕隐一五一十，把昨晚的简短对话粗略回忆一遍：“就这些，没了。”
　　厉随表情一言难尽，心情也很一言难尽，就如江胜临所言，他已经许多年没醉过了，昨晚实在不该多饮那几坛。
　　厅中很安静。
　　过了一会，见厉随还是不准备说话，祝燕隐慢吞吞往他面前推一碗馄饨，吃吗？
　　厉随胃口全无，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祝燕隐立刻举起右手，很懂行情，我不说，我谁都不说！
　　厉随暗自摇头，大步离开小院。
　　祝小穗提心吊胆地，觉得自己若每天被这么吓上一回，八成没多久就也要求助江神医了。
　　祝燕隐递给他一个糖包：“其实厉宫主也没那么吓人。”
　　祝小穗完全不认同，厉宫主还不吓人吗，前些年有不怕死的江湖小报发起评选，你是要孤身一人三更半夜去乱葬岗里与无头尸体共睡一晚，还是要与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切磋武学，结果所有人都选了乱葬岗。
　　祝燕隐很坚定，肯定没有所有人，至少不包括我。
　　他抽空去找了江胜临，还带了盒好吃的点心。
　　江胜临正在收拾药箱，一看他这架势，基本猜了个七七八八：“祝公子是想问昨晚的事？”
　　“我听厉宫主说，杀赤天要用他的命去换。”祝燕隐试探，“是真的吗？”
　　江胜临叹气：“此事说来话长，与祝公子没什么关系，还是别问了。”
　　“我并不想窥人往事。”祝燕隐赶忙解释，“只是想来告诉神医，若厉宫主的旧伤需要什么罕见的药材，只管说一声，我三叔经营药材生意，还有几位堂兄经常出入皇宫，找起药来不麻烦，很方便。”
　　江胜临见他一脸真诚，也跟着笑起来：“好，将来若有需要，我定不会客气。”
　　祝燕隐这才放了心，规规矩矩地告辞离开。
　　那盒点心是芝麻酥，做成雪白团子的形状，打开后似春日梨花落满匣。厉随推门进来，见江胜临正举着个银叉左看右看，便道：“你在瓜田里刺猹，可能也是这个姿势。”
　　神医：“……”你给我出去。
　　点心匣子做得精巧，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家，厉随自己捏起一个雪团，酥皮的，手感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却还是嫌弃地吃了：“再给我两瓶药。”
　　“那是治病的，你当吃糖豆呢？”江胜临将银叉放下，“若真要三年五年的调养，现在就急不得，得细水长流。”
　　厉随摇头：“我这条命，只有你稀罕。”
　　“不止我，祝公子也稀罕，他方才还说要去皇宫里替你找药。”江胜临道，“我看他真诚得很，往后你也对人家和善些。”
　　厉随又捏起一个点心，想了想，却没吃，重新丢回去，抄着盒子一起走了。
　　一口没落着的神医痛定思痛，觉得以后好东西还是藏起来吧，毕竟某人最近跟被黄大仙附体差不多，行为举止都诡异得很，完全猜不透。
　　第二天，日头东升时，祝府阔绰气派的车队也于漫天金霞中，浩浩出现在了武林盟的队伍最末。
　　同时出现的还有万仞宫的人，江湖中人虽然怕厉随，但一想到有他在，至少近期乌七八糟的内斗会少许多——因为大家都不敢嘛，也就还挺欢迎的。
　　金秋天气凉爽，祝燕隐一直骑着照夜玉狮子，他本就倜傥风流身姿挺拔，穿白衣骑白马行于山道，映着身后连绵红叶如火烧，像是连天地都被一并点亮。
　　武林中人：惊呆了，这就是传说中江南望族的气质吗？
　　谭疏秋也看得眼热，但又记得前日的警告，不敢再胡乱去攀关系，就挖空心思写了一封信，装在精心挑选的信封里，托人转交祝燕隐。
　　众人在茶棚里休息。
　　厉随一走进来，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洒金信笺，奢靡精巧，倒与那雪白一蓬的阔少挺相称。
　　祝燕隐问：“谁送的？”
　　随从答：“沧浪帮的谭少主。”
　　厉随：“……”
　　立刻不顺眼。
　　祝燕隐没有及时领悟到厉宫主复杂的心路历程，拆出信粗粗一看，道：“就是说他回武林盟后的事，像是已经顺利过关。”
　　谭帮主一听那四个人都去喝花酒了，只有自己的儿子大义折返，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谁也不想在家里供个吃喝嫖赌满嘴跑马的混世魔王，就没深究。
　　祝燕隐继续道：“至于崔巍、刘喜阳、赵鸿鹄与葛长野，我前日让明传兄暗中留意过，在得知谭疏秋已经回到沧浪帮后，他们的门派里并没什么大异常，所以我猜枯林迷阵是四人的主意，与身后门派无关。”
　　厉随道：“你对武林中事很感兴趣。”
　　“……”我看了那么多话本，自然是有兴趣的。祝燕隐不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他强调：“要北上除魔，肯定要先查明内鬼，我既与明传兄是朋友，江神医也在队伍中，又怎可放手不管，任由魔教上蹿下跳四处挑拨？”
　　厉随幽幽与他对视。
　　祝燕隐又轻声迅速补一句：“除了明传兄与江神医，还有那个，万仞宫。”
　　厉随嗤一声：“你不怕惹上麻烦？”
　　祝燕隐被这个陌生的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想江南的万贯家财，朝中的诸多叔兄，还有通过联姻盘结成的、几乎将所有大瑜名门望族都笼络在内的庞大关系网，谦虚地说：“嗯，有一点吧。”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27章
　　与万仞宫汇合之后， 万渚云欣慰地发现，武林盟的队伍果真消停了许多。平日里那些梗着脖子的火|药桶，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发潮的哑火炮， 扔进柴堆里也蹦不出响。
　　赵明传道：“消停得过了头。”
　　祝燕隐坐在火堆旁， 用一根小棍拨着灰烬， 不解：“消停不好吗，怎么还嫌过头？”
　　“消停顶多是不内斗， 哪有连话都不敢说的。”赵明传又悄声道， “厉宫主像是在看你。”
　　“嗯？”祝燕隐回头。
　　厉随收回视线， 起身离开巨石，没有温度一样的， 好无情。
　　祝燕隐：“……”
　　这时祝章正好送来两盒烤肉饭：“露宿在外没什么好东西， 公子与赵少主先凑活一口。”
　　赵明传看着食盒里切成薄片、还在滋滋冒油的野山猪肉， 感慨：“这哪里是凑活，摆在八仙楼都能直接拿来宴客， 章叔太客气了。”
　　“明传兄慢慢吃。”祝燕隐拿起另外一盒， “我去看看江神医。”
　　祝章道：“神医已经吃过了，公子还是——”
　　话未说完，公子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一个。
　　忠诚的老管家唉声叹气， 最近怎么越来越爱到处跑，唉，江湖。
　　厉随孤身穿过一个个篝火堆，黑色衣摆带起细风， 在夜空里掀起串串噼里啪啦的火星。
　　连噼里啪啦都能听清，可见现场有多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稍有不慎一抬头， 就会与魔头来个死亡对视，感觉命都能当场去半条。
　　祝燕隐正在向这边跑来：“厉宫主！”
　　厉随停住脚步。
　　祝燕隐跑得气喘吁吁，手中捧着食盒：“你吃过饭了吗？”
　　厉随：“是。”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但祝二公子可能是跟神医厮混数日，也混到了一点起死回生的法子，于是只当没听见那句“是”，依旧把食盒递过去。他衣袖挽得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头还缠着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迹。
　　厉随皱眉：“伤了？”
　　祝燕隐强行不丢人：“嗯，自己削的。”
　　而且还不是因为削梨，是因为要给赵明传展示断雪有多么锋利，结果展示得过于成功，当场飙血。
　　厉随冷道：“刀给我。”
　　祝燕隐乖乖从袖中摸出断雪。
　　厉随接过来后，随手插入腰间皮扣，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根本就不带半点犹豫，自然极了。
　　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那好像是我的东西？
　　厉随问：“还有事？”
　　祝燕隐：“没有没有。”
　　原本只想送烤肉饭，却稀里糊涂搭了把匕首出去，祝二公子在睡前痛定思痛，分析得出结论，这都是赵明传的错，否则自己怎么会受伤？
　　赵少主当场就吐出一口血来。
　　祝府的马车奢华，露宿野外也不难受，但其余门派的条件就没这么好了，第二天再上路时，有不少人都呵欠连天。
　　祝燕隐与赵明传骑马穿过队伍，本想去前头宽敞处，却看到道旁两个人走着走着险些摔倒，便停下来问：“没事吧？”
　　“没事。”这两人与名剑门相熟，伸着懒腰答，“就是没精神。”
　　赵明传打趣：“前几日还在和渭河帮喊打喊杀，现在却连精神都没了？”
　　“……”两人看了眼祝燕隐，虔诚回答，“可能是因为最近与万仞宫朝夕相处，也受了影响，每次想到厉宫主，内心便觉浩瀚激荡，往往夜不能眠，只想勤加练习。”
　　祝二公子：倒也不用这么虚假。
　　队伍末尾，江胜临也正骑马追上前。
　　厉随问：“查清楚了？”
　　“是。”江胜临道，“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往他们的饮食中添加赶魂草，这药本是用来提神明目的好东西，无毒，但治病只需半钱就足够，若服用过量，反而会心神焦躁狂爆易怒，直至完全失去理智。至于这几天众人突然的疲惫与恍惚，则因为停用了赶魂草，一时不能适应。”估计是因为万仞宫的回归，让幕后黑手有了些许忌惮。
　　厉随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车队上：“有救吗？”
　　“不用救，过一阵体内残余药性消退，自己就会痊愈。”江胜临道，“不过连老奸巨猾的万盟主都没察觉，你怎么一来就猜到有人投毒？”
　　厉随道：“武林盟虽说废物，却也没废到会因为一口锅一堆火，就拔出刀要拼命的地步。”
　　江胜临顺着他的方向往前看：“那是尚儒山庄吧，他们的队伍不大。”杜雅凤自称得了怪病，又传染给三个儿子，大家都倒霉躺着起不来，此番就只派出一名堂主，名叫杜钱，人如其名，还真是家中管账的，对武林事一窍不通，议事时只会点头，这也好那也好，提不出半条有用建议，不过因为付钱爽快，其余门派也不是不能忍。
　　厉随策马向前。
　　尚儒山庄的杜堂主在马车上打呵欠，听到耳畔风声刷过，也只掀起眼皮子瞄了一眼。
　　“驾！”
　　踢雪乌骓跑得似闪电奔雷，马蹄嚣张扬起一阵沙尘，呛得江南雪白的马和雪白的小公子一起打喷嚏。
　　……
　　三日后，众人又抵达了一处城池，因为城中水井多，所以这里就叫万井城。不像白头城那么重镇繁华，不过客栈酒肆也不少，挺热闹。
　　万仞宫与祝府的住处依旧连在一起。祝燕隐白天赶路累了，吃过饭就准备早早上床，门外却又传来祝小穗的悲伤一句：“厉宫主，这么晚。”你怎么又来了。
　　祝燕隐打开门，他刚刚沐浴完，所以穿得也轻便，在寝衣外裹了件外袍，身形越显单薄。
　　虽然祝小穗很希望厉宫主能有话站在门口说，但希望之所以称之为希望，就是因为虽然美好，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所以他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把大魔头放进了房间，很心塞。
　　祝燕隐找了根木簪，把半潮的墨发挽起来，又吩咐下人送进一壶茶：“厉宫主找我有事？”
　　厉随递给他一把匕首，是那把白色断雪。
　　祝燕隐心想，太好了，你终于玩腻了，我还是很喜欢这把小刀的。
　　厉宫主依旧一副“我超冷酷”的厉害表情，说：“我磨钝了。”
　　祝燕隐：“？”
　　他拔出刀刃一看，惊呆了，这是叫磨钝吗，这分明成了一根细细的铁筷子！
　　厉随其实也想给他留一些刀的形状，但断雪实在过于纤薄，从锋刃往上找，就没有厚的地方，考虑到这雪白的傻子很可能削着削着就把他自己削没了……最后就成了这样。
　　祝燕隐：“……”
　　厉随仰头喝下一杯茶，走了，不用谢。
　　祝二公子还在心痛，我的刀。
　　祝小穗探头进来：“公子，休息吧？”
　　祝燕隐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句，盘算着自己找人重新买一把。
　　祝小穗手脚麻利地替他铺好床，又将头发细细擦干：“明天不必早起，各门派都要在这里补充粮草，公子正好能多睡一阵。我听说城中有一口几百年前的古井，大得很，附近还有许多酿酒坊，专做花酿，不如买一些送回江南，让府里的人尝尝。”
　　家大业大，人情世故也就大，祝小穗年纪虽小，在这方面却精通得很。祝燕隐应了一声，扯着被子盖过下巴，又想了会儿心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也是大水井。
　　黑漆漆的，一群人正闹哄哄地喊，水井水井。
　　一口井有什么好激动的？祝二公子被吵烦了，伸手想捂耳朵，却不小心打到了床柱。
　　“嘶……”
　　祝燕隐吃痛地坐起来，床头灯火依旧细弱跳着，方才的水井是梦，可耳边的声音却未消。
　　“快！去水井坊！”
　　“来人！”
　　“快些跟上！”
　　外头已经吵翻了天。
　　祝燕隐踩着软鞋跑到窗边，街上的火把连成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正月十五夜，可细看又与花灯游不同，每个人都是神情惶惶的，是发生了大事情。
　　水井里发现了尸体。
　　前些日子说要去拜访禅机大师的四位名门少侠，有三人都被勒死后丢入了古井中，若不是今夜有几条野狗闻出臭味，围着井口乱吠，只怕化成白骨也不会有人发觉。
　　祝燕隐吃惊：“死了？”
　　“是，惨得很。”祝小穗道，“只剩下一个叫刘喜阳的没找到，也不知是侥幸逃了，还是他就是凶手，亦或也已被害丢进了别的井中，总之现在大家都在找呢，官府也派出了衙役。”
　　祝燕隐拿过外袍：“我过去看看。”
　　祝小穗被吓了一跳：“这件事与咱们又没有关系，死人多晦气，说不定还会牵扯到焚火殿，公子去凑这热闹做什么？”
　　祝燕隐匆匆束腰带：“我也不想凑。”
　　但与那四个倒霉鬼一起出门的还有谭疏秋，现在闹出这人命官司，沧浪帮又哪里能逃得掉？按照谭疏秋的个性，怕是早就被吓得怂成一团，或者更倒霉一点，被别人咬定成凶手也有可能，还是得过去看一眼局势。
　　祝小穗拗不过他，只好吩咐所有家丁都跟着，祝燕隐出门时，刚好与正在往楼下走的厉随撞了个正着。
　　“……”
　　“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祝章挤过来问，“咱们现在出发？”
　　厉随不是很懂这老头，不该管的吃饭喝水一堆规矩，该管的时候却又撒手，黑天半夜要集体去看死人？
　　祝燕隐解释：“我想去看看谭少主，他好像住在赵福客栈。”
　　“现在怕早已到了凶案现场。”厉随转身，“走吧。”
　　祝燕隐答应一声，小跑跟上。
　　夜色寒凉。
　　外头仍有不少门派，处处水泄不通，祝府准备的马车无论大小，全部驾不动。
　　厉随将祝燕隐拎上马背，一路向水井坊驰去。
　　满街火龙熠熠。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28章
　　水井坊被照得灯火通明。
　　官府在， 武林盟也在，许多门派因为进不去前厅，都堵在院中， 黑压压一大片。
　　仵作还没来得及详细验尸， 只依照多年经验， 先初步判断在三名死者中，赵鸿鹄与葛长野全身多处青紫发乌， 应当在死前还中过奇毒， 而崔巍则无此状。每个人的脖颈处都有麻绳勒痕， 瞪眼吐舌，狰狞可怖。
　　厉随带着祝燕隐抵达水井坊时， 那三人所属的门派正拥堵在大门口， 义愤填膺地喊着， 要替惨死的弟子讨回公道，声音是一个赛一个大， 但尸体才刚刚被发现， 所有事情都还如一团乱麻缠绕，公道就算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夜奔，只怕在三五天内也赶不到。
　　万井城的县令名叫马宝， 说贪不贪，说清如明镜，平时也会暗中替他自己谋些便利，总归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庸庸碌碌混日子的小官， 城中没大事时还好，一旦出了命案， 就立刻头疼欲裂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破案， 而是我怎么这么倒霉，晦气晦气，晦气极了。
　　除了死者所属的门派，现场还有两拨人，心情也与其余人微妙不同。
　　一个是刘家庄，刘喜阳的尸体迟迟未被找到，说明有极可能没死，本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其余三个人又都死了，那这唯一失踪的一个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凶手，还真说不清楚。
　　第二个就是沧浪帮。
　　谭家父子平时没什么存在感，这回也一样，哪怕已经在现场站了大半天，也没人反应过来谭疏秋与此事有关。还是后来刘家帮的人灵光一闪，才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不对啊，谭少主，你不是也一起去拜访禅机大师了吗？”
　　冷水入沸油，全场都炸了。
　　而谭疏秋的反应也有意思。在听到这句话后，他脸色瞬间变白，膝盖也发软，居然在众目睽睽下，就那么惊慌失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将“我杀了人我真的好心虚现在既然被发现那我一定也要死了”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不是谭帮主对自家儿子的窝囊胆怯心知肚明，可能也会信了这孽子的邪。
　　万渚云问：“谭少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谭疏秋面无血色：“我我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那为何五人出行，如今三人惨死一人失踪，只有你一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谭疏秋嘴皮子哆嗦：“因为……反正我没杀人！我被关在迷阵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回连谭帮主都懵了，不懂这“关在迷阵中”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四个人偷偷去狎妓喝酒了？自己听完还挺高兴，觉得儿子虽怯懦但至少不胡搞。当然了，人情世故还是要做的，肯定不能直接对那四个门派说你们的弟子去喝花酒了，只有我儿子品行端正，所以当时只敷衍出一个借口，说因为门派中有些事，才会将人提前叫回来。
　　这不就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了吗，怎么还有别的隐情？
　　谭疏秋继续一脸杀人犯式心虚，谭山也被儿子的前言不搭后语搞得糊涂，父子二人站在亮晃晃的厅中，大眼瞪小眼，我不可疑谁可疑。
　　更别说谭家对“结交名门向上爬”的渴望，全江湖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个与世家子弟一起出游的机会，却还中途把儿子招回来了，这哪里能想通？若不是为了杀人，是不是不太说得过去？
　　万渚云声音沉下来：“谭帮主，今日的事情，你怕是要向大伙解释清楚。”
　　“这……”谭山本想说出四人狎妓喝酒的事，可又明显与突然冒出来的“迷阵”不符，还容易得罪其余门派。他是绝不相信自家儿子会杀人的，便继续催问：“当时你们五个人一起出游，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一五一十说出来，让大家辨辨公理，也好早些找出凶手。”
　　谭疏秋艰难地干吞了一下唾沫，被家丁扶着，爬起来坐在了椅子上。
　　事已至此，三条人命，他也不敢再有隐瞒，老实供认出被弃迷阵，险些饿死的事。
　　谭山听完前因后果，心中是又怒又急又后怕，另一旁，不相干的其余门派也在嘀咕，若此事为真，那四个人未免忒缺德，谭疏秋平时虽不讨人喜欢，但大家同为武林正道，也不至于真要杀人吧？
　　谭疏秋哭丧着脸：“我……他们还拿走了我的银两包袱，说要去临州喝花酒。”
　　其余门派：啧啧啧啧。
　　“胡言乱语！崔师兄的人品何其高洁，怎么无端要杀你？”
　　“盟主，谭疏秋所言颠三倒四，不足为信！”
　　“我们紫山是没有钱吗，骗你沧浪帮的银子做什么？”
　　谭疏秋被训斥盘问得心都没了，眼一闭就想昏。
　　“盟主！”刘家庄的人也想先撇清关系，便道，“若谭少主给不出证据，那还是得按规矩办事，先将人扣起来，再细细查明真相。”
　　万渚云点头，刚要命人将谭疏秋带下去，院外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本拥挤的院落似被人用快刀从中间劈开，整整齐齐“哗啦”闪出一条路，厉随带着祝燕隐走入前厅，第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蜷成一团的谭疏秋——果然。
　　万渚云有些意外，毕竟厉随这尊大神有多难请，他是深有体会的，别说是武林盟死了四个人，就算死上四十个四百个，怕也惊不动万仞宫，其余门派显然也与万盟主一个想法，说成厉宫主不满睡觉被打扰，所以专程来水井坊杀人，也比说他对此案有兴趣要合理得多。
　　谭疏秋又弱弱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被困进迷阵了。”
　　“嗯。”祝燕隐点头，“我作证，你真的被困入了迷阵。”
　　现场一阵哗然，谭疏秋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觉得自己可能不必再谭娥冤，于是立刻哭起来。
　　祝燕隐将当日是怎么误入迷阵，又是怎么碰巧救出谭疏秋的，全部说了一遍。这时衙役也捧来一个托盘，说是在井中又找到一张包袱皮，上面绣着浪花图案与“谭”字，所以想向在场门派求证，看看是否能找出凶手。
　　谭疏秋哽咽：“是我的包袱，包银子的，被他们骗走了，呜呜呜呜呜呜。”
　　“……”
　　谭山做梦也没想到，祝府与万仞宫居然会出来作证，在“我儿子居然还能这么有出息”的老父亲式震惊狂喜里沉浸着，半天才想起来说：“万盟主，既然——”
　　“我知道。”万渚云示意他不必多言，“既然有祝公子出面作证，那谭少主应当不是凶手，当务之急，先找到刘喜阳吧。”
　　众人皆无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水井坊还是那个古老的水井坊，空气中的酒香也浓，但已没谁再有游玩的心情了。众人各自回到住处休息，折了弟子的门派则是暂认倒霉，差人去扯白布搭灵堂。谭疏秋眼巴巴看着祝燕隐，半天不敢说话——主要是因为旁边还站着个厉宫主，感觉一张口马上就会死。
　　祝燕隐问：“你方才怎么不说是我救你出来的？”
　　谭疏秋脸又一白：“那我哪儿敢啊！”
　　祝燕隐：“……”
　　谭疏秋结结巴巴地问：“那这件事，以后就同我没关系了吧？”
　　“当然与你有关。”祝燕隐道，“既然当初你们是五个人一起出发，那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哪怕再鸡毛蒜皮不值一提，你也得仔细回忆，向万盟主说清楚，这样才能尽快断案。”
　　谭疏秋嗡嗡嗡：“也没什么事，就是他们一路都在欺负我，说出来尽丢人。”
　　谭山听在耳中，觉得自己又快被气出了毛病，气那四人嚣张跋扈，也气儿子为何如此唯唯诺诺，还知道丢人。
　　厉随没心情再听谭疏秋的哽咽诉苦，往门外看了一眼，见祝府的家丁已经追来了，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厉宫主。”祝燕隐果断抛弃谭疏秋，跟在厉随的身后一路小跑，“你要去哪？”
　　“仵作房。”
　　祝燕隐立刻停住，是吗，打扰了！
　　厉随回头看他：“怎么，你也想去？”
　　祝燕隐摇头如飞，两根雪白的发带跟着飞，谁要三更半夜去看尸体，我怕鬼，我不看。
　　厉随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嘴角一弯，恶劣地说：“你身后有个老头。”
　　祝燕隐：“！”
　　厉宫主翻身上马，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祝燕隐僵硬站在原地：“章叔！”
　　祝章热情：“哎，公子，回去？”
　　声音近得就在耳边，祝燕隐心跳一滞：“啊！”
　　反正自从遇到厉宫主，他就经常“啊”来“啊”去的，生命里充满各种陌生的吓一跳。
　　祝燕隐嘴皮子哆嗦：“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祝章纳闷，就刚才啊，厉宫主不都说了吗，公子身后有个老头，就是我。
　　祝燕隐：“……”
　　祝章叫来小马车，将自家公子带回了客栈。
　　江胜临这一夜在忙着配药，得时时刻刻看着火，因此虽然知道外头出了事，却也没工夫去理会。直到隔日清晨才呵欠连天去找厉随：“你昨——”
　　话说一半就戛然而止，他疑惑地看着桌上摆的那把挂满红缨穗子的闪亮大宝剑，眼熟，街边卖艺的常用，经常和锣以及“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一起热闹出现。
　　厉随问：“看什么？”
　　江胜临不解：“你怎么弄了个这玩意回来？”
　　厉随靠回椅背：“你猜。”
　　江胜临想了想，回答：“你不准备杀赤天了，打算改行去街头表演吞剑。”


第29章
　　厉随将剑丢给他：“吞！”
　　“不开玩笑， 说真的。”江胜临坐下，“外头闹了一夜，现在怎么样？”
　　“没怎么样， 正在忙着搭灵堂。”厉随道， “你若是现在出去， 还能混一顿有猪头的流水席。”
　　江胜临：谁要去混那种席面！
　　至于红缨剑，是因为厉随在检查三人的尸体时， 从崔巍指甲缝中发现了皮肉碎屑和几根红绳， 所以回来时顺路买了一把。
　　江胜临抽出一根剑穗：“就是这个？”
　　“是。”厉随道， “红绳处处有，我原本没想到剑穗， 但后来又在崔巍的身上看到了许多伤口， 筷子粗细， 最浅的只有一道淤青，最深也不过切开皮肉半寸。”
　　崔巍的大部分衣服仍是完好的， 说明伤他的并非开刃刀剑， 而伤痕的粗细程度，也与木棍、铁棒等钝器对不上。符合伤口特征的凶器，必须细而钝， 且方便凶徒握在手中使力。
　　江胜临掂了掂剑身：“所以你就想到了这假把式？可寻常佩刀的刀背，也是细而钝。”
　　“崔巍在临死之前，少说也被蒙头抽了百余下，毫无规律可循， 凶徒更像是在稀里糊涂乱砍一通，不会还有心情去分刀刃刀背，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手中拿着的东西压根没有刃。”
　　而卖艺用的刀剑都是不开刃的， 再加上那根细软醒目的红绳——能买得起刀剑、又有心情配剑饰的人，肯定不会草草拴条廉价的红穗子，把自己弄得像杂耍人，除非真的是杂耍人。
　　“倒也是。”江胜临琢磨了一下，又问，“那赵鸿鹄与葛长野呢，我听说中毒了？”
　　“两人先被喂毒，后又被粗绳绕颈。”厉随道，“这么说来，三人的死因其实也不相同。”
　　崔巍虽满身是伤，却都不致命，真正的死因还是那条麻绳。
　　赵鸿鹄与葛长野体内的毒已蚀穿五脏，本就无路可活，麻绳只是加快了他们死亡的速度，甚至还缩短了痛苦挣扎的时间。
　　江胜临皱眉：“要是私人恩怨倒也罢了，可别是赤天按捺不住。”
　　厉随漫不经心：“即便真与焚火殿有关，也是弟子所为，他不会这么早就出现。”
　　江胜临顿了一顿，想起那人的狡猾，无声叹气：“也对。”
　　武林盟下午还要再细问谭疏秋，虽然根据对方那哆哆嗦嗦的鬼样子，可能也问不出什么，但谁让他倒霉……不是，幸运呢，成为了拜访禅机大师五人小组中唯一一个生还者，所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有。
　　秋日里的太阳总带着一股柔暖，透进窗棂，显得午后更静。
　　厉宫主也静，他正静静坐在桌边，十分冷酷地看着门外晃来晃去的影子，一蓬。
　　走过来。
　　走过去。
　　再走过来。
　　再走过去。
　　祝小穗用气音说：“公子，咱们先去武林盟吧，厉宫主可能还在睡。”
　　祝燕隐站在走廊上，不死心，不是说内力高强的人，就算睡着也能觉察到周围异动吗，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他偷偷摸摸扒着门缝，想往里瞄一眼。
　　祝小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登徒子行为！
　　结果门突然开了。
　　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整个人都向前扑进厉随怀里，雪白一蓬还带着香，处心积虑的气质简直扑面而来，好有心机的。
　　“嘶。”撞得鼻子疼，大侠果然都是钢铁之躯。
　　厉随问：“有事？”
　　“……下午武林盟还要细审谭疏秋，厉宫主不去吗？”祝燕隐站直，“时间快到了。”
　　“我为何要去？”
　　“或许与焚火殿有关呢，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祝燕隐是想让厉随去的，这一路两人虽相处不多，但他总觉得对方要比武林盟更可靠一些。此时见厉随没接话，祝二公子只好再度想方设法，把死掉的天给聊活。
　　桌上还摆着那把红缨长剑。
　　于是祝燕隐做出一脸惊讶……其实他还真挺惊讶的，不知道为什么天下第一的房中会出现这玩意，问道：“这把剑用来干嘛的？”
　　厉随回答：“你不是喜欢刀剑匕首吗？”
　　祝燕隐闻言受宠若惊，当然主要还是惊：“送我的？”
　　厉随没承认，只道：“拿起来看看。”
　　祝燕隐：“……”
　　心情百转千回，百转千回，百转千回。
　　江南望族的高贵审美绝不允许二公子拥有这把大宝剑，绝不！但他同时又有一种“既然是厉宫主送的礼物我如果拒绝了会不会不太好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要是拒绝了会不会现在就死了所以还是收下吧”的心态，最终还是求生欲占据上风：“多谢。”
　　他拿起大宝剑，姿势不甚熟练，就那么举着，跟威风老将军举令旗似的。
　　厉随又问：“你觉得它怎么样？”
　　祝燕隐艰难地回答：“就还可以吧。”
　　厉随看了一会儿他的蠢样，突然“噗嗤”笑出声。
　　祝燕隐：“……”
　　厉随笑得开心，甚至笑得有些收不住，全身都在抖，和平时杀人不见血的冷酷模样判若两人，怎么说呢，更吓人了，简直就是雅福客栈惊悚故事，祝二公子火速后退半步，做好撒丫子就跑的准备。
　　厉随笑够之后，冲他扬扬下巴：“走吧。”
　　祝燕隐松了口气，把大宝剑悄悄放在桌上，跟在他身后跑下楼。
　　祝章已经拥有丰富经验，早就准备好照夜玉狮子在下头等着，试图从源头上切断自家公子与厉宫主同乘一骑的可能性，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但再良苦也架不住厉宫主是个大魔头，大魔头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不讲道理，看到手边有雪白一蓬，根本不管是不是自己家的，顺手就拉到了马背上。
　　忠诚的老管家：请你放下我家二公子！
　　踢雪乌骓跑得又疯又野。
　　武林盟的议事厅就在水井坊隔壁，三座灵堂分开搭建，到处都是白布，看着又悲凉又瘆人。
　　谭疏秋因为有祝燕隐作证，又被谭山开导安抚过，情绪已经冷静多了。为了避免在回忆时出现遗漏，他还弄了个稿子，将途中所见所闻都详细记述下来。
　　万渚云问：“一共就三天？”
　　“是。”谭疏秋道，“第四天清晨，我就被带进了枯林迷阵，一转眼他们就不见了。”
　　至于在三天内发生的事，也都是些吃喝玩乐的混账事。沧浪帮虽无地位，却有钱，谭疏秋又有意讨好，所以处处抢着撒银子。葛长野与赵鸿鹄好酒，崔巍好色，刘喜阳爱古玩，谭帮主给儿子准备的盘缠，在短短三天里，已有一半都流向了酒肆歌坊与花鸟市场。
　　听谭疏秋说完这许多事，四人所在的门派脸上各有各的挂不住，自家弟子平时有什么毛病，其实心里都清楚，但遮掩一下也就过去了，外头依旧是体面的侠客，现在一下子将那些吃喝嫖赌的烂事都抖落出来……嘶。
　　赵鸿鹄与葛长野中的毒是断肠草，常见，不足以当成线索。城里城外所有能用来藏人的地方都被找过一遍，刘喜阳依旧踪迹全无，案情似乎陷入了僵局，万渚云刚准备让众人集思广益一番，厉随却已经站起来，走了，黑色背影很不羁。
　　祝燕隐：“……”
　　全江湖：“……”
　　踢雪乌骓又轻快跑回客栈。
　　江胜临问：“怎么样，那崔巍是不是真如你所料，是个好色之徒？”
　　厉随点头，又吩咐：“让蓝烟去查附近所有的卖艺女，尤其是身上带伤的。”
　　窗外影卫领命离去。而另一头，祝燕隐抱着要帮忙解决问题的心态，在武林盟坐了整整一下午，非但没有一丝收获，反而被吵得头晕眼花，最后闷闷坐着马车回来了。
　　祝章趁机劝：“这江湖热闹以后咱们还是少凑些，公子若想解闷，多得是法子，哪怕去听场戏呢，戏文好歹还有个前因后果。”
　　祝燕隐跳下马车，往里走时，另一人也正在往出走，蓝衣束发，是位漂亮利落的侠女。
　　这客栈只有祝府与万仞宫住，祝燕隐又回头看了眼她的背影，奇怪道：“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怕是万仞宫的弟子吧。”祝章道，“公子若想知道，我去向江神医打听打听。”
　　没过多久就打听到，那蓝衣姑娘名叫蓝烟，的确是万仞宫弟子，轻功极好。
　　“我还以为万仞宫就带了随行二十人，原来暗中还有。”祝燕隐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刚打算去软榻上歇一阵，祝府家丁却又敲门，面带慌张地将管家叫到门外，小声说了几句。
　　祝章听得勃然大怒：“这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荒谬谣言？”
　　隔壁房中，江胜临也纳闷：“现在满城都传祝二公子与魔教有关，是他们的内线，不是你干的吧？”
　　厉随心情不悦：“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你。”江胜临猜测，“难不成是焚火殿？”
　　厉随眼底蓄起黑色雾气，一字一句：“他们找死。”
　　祝燕隐听说了这件事。
　　当场就我和我的书童都惊呆了。
　　祝小穗惊呆的方向是：“这些江湖人怎么越来越过分了？”
　　祝燕隐惊呆的方向则是，真的吗，我真的和魔教有关吗，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也说不准因为我失忆了啊！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祝小穗看着突然出现的冷血大魔头，吓得够呛：“厉宫主你听我解释，我家公子真的和魔教没关系！”
　　祝府的护卫迅速赶过来，一脸“我要以命护主”的壮烈慨然！
　　这群人每次出现，基本都是这个状态。
　　因为公子身边并没有别的危险，只有万仞宫宫主。
　　而所有人又都打不过万仞宫宫主。
　　就只好“若想伤害我家公子，就先踏过我的尸体”这样子。
　　情绪起伏极大，很值得涨一涨月钱。


第30章
　　祝燕隐目前的心情也比较复杂。
　　在江南时， 他对魔教其实没什么想法，甚至还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厉害。随便想一想就能勾勒出一个身穿黑衣的大魔头，眼神冷酷凶残嗜血， 出场时漫天红月与乌鸦凄厉乱舞， 烈火熊熊寸草不生， 恰如江南贵公子心中的花花叛逆幻想。倘若在那阵得知自己与魔教有关，可能还会短暂地欣喜若狂一下。
　　但现在却不一样， 在见识过真正的江湖世面后， 祝燕隐发现第一， 中原武林最出名最厉害的黑衣大魔头并不是魔教教主；第二，魔教是真的坏。
　　话本里的“杀人如麻”， 放进现实就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灭门的金钱帮也好， 现在还躺在水井坊里的三个人也好， 都是焚火殿明晃晃“恶”的证明，那种血腥与残忍是常人绝难想象的， 累累罪行正应了那句话， 人人得而诛之。
　　祝二公子并不是很想被划入“诛”的范围，但又确实想不起来失忆前发生的事，只好继续端庄冷静地坐在桌边。
　　厉随问：“知不知道外面是谁在传谣言？”
　　都还没有查， 一上来就定性成谣言，果然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我行我素大魔王。
　　祝燕隐摇头：“我也是刚刚听说，章叔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祝小穗趁机道：“不如请厉宫主先回去， 待我们查明真相后，再来同万仞宫细细商议。”
　　厉随拉过一把椅子。
　　祝小穗再度心梗， 你们江湖人都不听别人说话的吗。
　　屋子里挤了太多人，祝燕隐示意家丁先撤去走廊， 又吩咐书童下楼泡茶。
　　祝小穗钉子一样站在原地，眼神百转千回，我若是走了，厉宫主要对公子不利怎么办！
　　祝燕隐：有你在，难道就能让不利变成利？并不能吧，快点去。
　　祝小穗不甘不愿地“哦”了一声，去泡茶。他走时特意没关门，大大敞着，虽然此举意义不大，但至少表明了“不能让我家公子和魔头独处”的明确态度。
　　结果被祝燕隐自己关上了。
　　门外忠诚的老管家：“……”
　　厉随道：“江湖中应该没几个门派敢造焚火殿的谣。”
　　祝燕隐想了想：“嗯。”
　　不敢造谣却敢讨伐，二者其实并不矛盾。毕竟讨伐是全江湖一起浩荡北上，最终目的是为自保，属于要么魔教死、要么自己死的必选题。可造谣不同，造谣并不能众人一起行动，顶多两三个门派一起谋划，而且又没什么明显好处可拿——没好处，得罪祝府，还引来了焚火殿的注意，这亏本买卖傻子才会做。
　　祝燕隐问：“既然不是江湖门派，难道是魔教自己放出的谣言？”
　　厉随提醒：“还有可能是你的仇家。”
　　不是江湖人，不懂江湖险恶，脑子一热就派人出来捣乱，很符合厉宫主对“雪白一蓬的傻子身边围着的一定也都是像他一样的傻子”这种定位。
　　祝燕隐一脸“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人敢得罪我家”的望族式自信。
　　双方都对彼此的世界不大了解，但基本上也能达成一致，那就是此番流言，八成是魔教在背后作祟。
　　祝燕隐继续问：“目的呢？”
　　厉随道：“怕你我的关系太近。”
　　这个理由倒也可信，毕竟江南祝府的地位明晃晃摆着，倘若万仞宫当真搭上这层靠山，那对焚火殿而言，的确是棘手的麻烦。
　　至于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祝燕隐试探：“那些一直跟着我的焚火殿弟子，不然抓两个过来问问？”
　　厉随掀起眼皮：“在你看的那些书里，魔教在每回发号施令前，都要仔细向弟子解释一遍前因后果，动机目的，再让他们去做事？”
　　祝燕隐：“……”好的我明白了，但这是什么嘲讽轻蔑的语调，你怎么知道跟着我的就一定是小喽啰，万一是运筹帷幄的那个呢，这谁能说得准。
　　厉随耐心解释：“跟着你的所有人，我都查过一遍身份。”
　　祝燕隐：嗯呢嗯呢。
　　“自己小心。”厉随站起来，“这一路不会消停。”
　　“厉宫主！”见他要走，祝燕隐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我真的与魔教无关吗？”
　　趴在门口偷听的祝章一阵头晕，这是什么糟糕的问题！
　　厉随皱眉：“你想与魔教有关？”
　　祝燕隐一愣，当然不是啊，你这清奇的理解角度又是从何而来？但心里又犹豫：“可我失忆了，并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万一——”
　　还没“万一”出结果，眼前的景象就猛然一晃，迎面扫来一阵嗖嗖疾风，耳畔也嗡鸣一声，整个人像是摔入了棉花堆，膝盖发软向后一倒，稀里糊涂的，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厉随及时拎住他，把人放到桌上坐好：“赤天不会选中你这样的人。”
　　祝燕隐惊魂不定：“你刚刚干嘛了？”
　　厉随轻嗤：“你连我刚刚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想替焚火殿做事？”
　　祝燕隐有话说不出，谁想替焚火殿做事了，我这不是在和你探讨各种可能性吗，而且万一赤天看中的是我的财力呢。
　　厉随捏了一把他的脸，心情很好地走了。
　　不过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了走出房门，一旦回到自己的住处，厉宫主还是那个谁惹谁死的大魔头。前来回禀消息的影卫低头，小心道：“消息的源头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面生，操着外地口音，在散布完谣言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府的人也在找这名妇人，至于万井城的马县令，查别的案子不积极，查祝家的案子可是实打实的快，都不用祝章去府里，衙役与官差就已经满城乱蹿了。
　　武林盟众人也不相信祝燕隐与魔教有关，一是因为祝燕隐与厉随明显关系亲近，二是因为江南祝府财力与权势都已滔天，府里的公子有什么必要加入魔教？更别提雪原条件还很恶劣，风嗷嗷的，没必要，没必要。
　　祝府管家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依旧自如出入客栈与武林盟，一派“我家公子若是想要搅得武林血雨腥风，哪里用得着依附魔教”的大户气派，又诚恳请求万渚云快些查明真相——这是他多年积攒的处世之道，虽说祝府随行带了不少高手，还有官府从中协助，并不需要靠别人解决问题，但武林盟毕竟统辖着整个江湖，所以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不能太过无视。
　　万渚云岂会看不穿这一点，人情世故讲究有来有往，所以他也给了祝府十成十的面子，下令所有门派不许妄议此事，要继续将全部心力都放在缉拿杀人凶徒上。
　　城门口明晃晃贴着榜，一名白发老人挤上前，问身边的秀才：“请教先生，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是官府在悬赏缉拿造谣之人，又说祝公子与魔教无关，往后再提这茬，是要坐牢的。”
　　“没别的了吗？”
　　“没了。”
　　老人道谢后，拎着手里的药包与猪肉回了城北，那里有一处大杂院，里头鱼龙混杂住着不少穷苦人，卖艺的，卖药的，算命的，小偷骗子混混痞子，乱得很。
　　“芳儿。”他乐呵呵推开门，“我替你买了卤肉。”
　　“爷爷。”绑着红辫的姑娘站起来，神情有些紧张，在她身后还有另一人，正是万仞宫的蓝烟，靠着椅子坐姿惊人，神情慵懒冷漠——可见漂亮姑娘确实不能和大魔头一起混，容易被带跑偏。
　　老人心中一惊，赶忙将孙女护在身后：“你是何人？”
　　蓝烟开门见山：“崔巍是你们杀的？”
　　“没……没有！”
　　蓝烟往桌上丢了一把断刀：“城外林子里找到的，可要我送去官府，查查看是否与崔巍身上的伤痕相符？”
　　老人嘴皮哆嗦，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了，便心一横：“是，是我杀的那淫|贼，与我的孙女没有关系，你拿我去见官吧！”
　　“不是，是我杀的！”红辫姑娘也急了，“我爷爷的手有伤，他砍不动人，那把刀是我的，我卖艺就是用的它，城里人人都认得！”
　　蓝烟没理会这你争我争爷孙情深，继续问：“只杀了崔巍一个？”
　　“……是，是。”红辫姑娘扶着老人，“我们也看了官榜，知道死了三个人，但我只杀了一个，剩下两个当时不在。”
　　“当时不在，先前在，你曾见过他们？”蓝烟站起来，“跟我走一趟。”
　　“我跟你们走，让我孙女——”
　　“行了。”蓝烟皱眉打断，“我家宫主只想问话，对帮官府破案没有兴趣，但你们若再争先恐后喊一阵，只怕满院子都会知道是你们杀了崔巍。”
　　爷孙两人果然就没再说话了。
　　蓝烟已在后巷雇好马车，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回到客栈。
　　祝燕隐站在走廊上，眼睁睁看着这行人进了万仞宫的客房。
　　祝小穗警惕：“公子不会又想凑热闹吧？”
　　祝燕隐说：“没，我就散散步。”
　　祝小穗：“那我陪公子去花园里散。”
　　祝燕隐虚伪：“还得换衣服，多麻烦，我就在这走走。”
　　背起手溜达来溜达去，将木质地板踩得“咯吱吱”响，还要时不时吟一两句诗，春花秋月何时了的，那叫一个招人烦。
　　反正大瑜律法又没说不准读书人念诗。
　　往事知多少，往事知多少。
　　厉随面无表情打开门，将人一把拎了进去。
　　看起来就是雪白一蓬“嗖”一下飞起来那种。
　　祝燕隐：“哎！”
　　厉随把他放在椅子上，俯身咬牙威胁：“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祝二公子坐姿端正：好的好的。


第31章
　　红辫姑娘名叫邱芳儿， 打小就住在杂院里，与爷爷相依为命。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出落得标致水灵，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虽说穷苦， 日子却一点不见邋遢凑合，衣裳穿得干净， 头发也梳得整齐， 看起来是想好好过生活的。
　　骤然被蓝烟带到这处客栈， 她心中自然慌乱紧张，在见到厉随后， 更是被对方身上强大的寒意与压迫感惊得不敢抬头， 爷孙二人惶惶站在桌边， 正不知所措呢，门“砰”一声， 屋里突然就多了个白衣公子， 卷进花香与一阵清风，将先前的沉沉死气冲淡不少。
　　她偷偷抬眼一瞟，又速度极快地将视线撤回去， 其实没怎么看清脸，就觉得可真白啊，白得像冬日里落在梅花瓣中的雪，一点世间脏污都没有沾染过。
　　厉随道：“说吧， 是怎么杀的崔巍。”
　　祝燕隐被这没头没尾一句话震住了，崔巍不是魔教杀的吗， 怎么还能中途换人？他又赶紧观察了一下邱芳儿，没觉得对方哪里像焚火殿弟子， 脸色发白眼眶发红，看着楚楚可怜。不过以貌取人也不对，说不定真是妖女呢，下一刻就会骤然变脸，尖笑着伸出鲜红指甲抠你眼珠，头发乱飞的那种。
　　太可怕了！祝二公子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于是果断往厉随身边挪了挪。虽然大魔头常年黑风煞气也挺吓人的吧，但肯定要比妖女强。
　　蓝烟比较诧异，她这一路并未跟随大队伍，一直在暗中盯魔教，因此虽然知道宫主与祝府二公子同行，但以为也就仅仅是同行了，怎么现在看起来反而亲密得很？
　　当然了，目前当事人双方都还没往“亲密”上面想，只是一个挪得自然，另一个也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冷眼由着他一寸一寸往过贴——要知道如果是别的江湖中人胆敢往厉宫主身边硬靠，现在肯定已经被丢出窗户，挂在了树上。
　　邱顺说：“我杀那姓崔的淫|贼，是因为他想糟蹋我孙女，还说要拆了大杂院，让我们无家可归。”
　　这也太恶棍了，祝燕隐本能地看了眼厉随，却见他依旧一脸漠然没表情，好像完全不意外，旁边站着的蓝烟也一样，一下就显得万仞宫里出来的人都很冷静睿智，只有自己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的。
　　“……”
　　邱顺将事情始末都说了一遍。
　　那日爷孙两人像往常一样，在街头卖艺讨生活。场子刚撑开没多久，就有人往盘子里丢了一锭小元宝。
　　邱顺活了大半辈子，最清楚凡事都该有度。乡亲们看得高兴多扔两个铜板，是好事，可若换成这么大的银锭，就一定不是好事了，便急忙陪着笑脸推辞，对方却不肯收回，反而大笑着扬长离去。
　　天降这么一笔横财，爷孙两人心里不安，就提前收了场。往回走时却被人挡在后巷，正是方才给大赏钱的男人。
　　“他自称有钱有势，说要娶芳儿回去做妾。”邱顺道，“像是喝了不少酒，嘴里不干不净，混账极了。”
　　厉随问：“只有他一个人？”
　　邱顺回忆：“不，还有另外四个，三男一女，刚开始是站在一旁的，后来听他嘴里越来越不像话，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就过来劝了两句，说赶路要紧，街边的野食少吃一口也无妨，让他别把事情闹大。”
　　蓝烟已经准备好了四人的画像，拿过来让邱顺一辨认，果然是崔巍一行人，高个子的是至今失踪的刘喜阳。至于剩下的那名女人，邱顺继续道：“四十来岁，身形魁梧，长得倒是慈眉善目，就是神情瘆人得很。”
　　祝燕隐听在耳中，觉得这描述似乎与近几日散布谣言，说自己是魔教眼线的那位是同一人。
　　邱顺在把银锭子丢回去后，便带着邱芳儿慌忙回到大杂院。他们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厉害，却都觉得挂着刀剑的江湖人肯定要比泼皮无赖更不好惹，就打算收拾东西回村子里住几天，先避避风头。
　　“什么时候出的城？”
　　“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
　　邱顺赶着小马车，在清晨薄雾的林间路上哒哒跑着，离那高高的城门越远，心里就觉得越踏实。谁知在行至密林深处时，却被人一剑砍断了马缰。
　　“是崔巍吗？”祝燕隐问，“你们又碰上他了？”
　　“是，不过不是碰上的，那恶贼当时哈哈大笑，得意极了，说猜出我们肯定要跑，就一直守在大杂院外，一路跟着出了城。”
　　城里尚且有四邻能帮忙，那荒郊野外可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崔巍压根没把年近六十的邱顺放在眼里，一把就将邱芳儿扯下马车，想要往自己的马背上强拖。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对。”
　　“怎么杀的？”
　　“我趁那恶贼不注意，一脚狠狠踢了他的命根子。”邱芳儿咬牙道，“他倒在地上还大骂不止，说要联合官府拆除大杂院，让所有人无家可归，爷爷便用一块大石头将他砸晕，我气不过，又抽出卖艺用的刀剑砍了他十几下，随后就逃回城里了。”
　　蓝烟站得口渴，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果子，擦了两把，“咔嚓”啃一口。
　　声音过于清脆，祝燕隐忍不住就看了她一眼。
　　问：吃果子的时候，被一个雪白优雅的贵公子用吃惊的眼神盯着是什么体验？
　　答：谢邀，当时我就噎住了。
　　蓝烟将果子丢到窗外，自己面不改色地倒了一杯茶。
　　祝燕隐：……你可以继续吃没关系的！
　　厉随的嘴角不易觉察地一扬。
　　蓝烟放下茶杯：“你们杀了人，没处理尸体？”
　　“处理了，在林子里找了个老树坑，把他丢进去后，又在上头填了些枯叶烂枝。后来看见官府贴出来的画像，才知道原来那淫贼叫崔巍，可又冒出来另外两个死人，还说是从水井里挖出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打听。”
　　“没用麻绳勒死崔巍？”
　　“没有。”
　　“崔巍身上的伤痕虽多，却不致命，他是死于窒息。”
　　爷孙二人不解：“这……”
　　祝燕隐好心解释：“就是说当时你们很有可能只是打昏了崔巍，他苏醒后爬出老树坑，结果又遇到了下一波杀手，被勒死丢进了水井坊，所以不必急着将人命官司往自己身上揽。”
　　邱顺与邱芳儿听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厉随却淡淡开口：“还有谁？”
　　祝燕隐没明白，什么还有谁？
　　邱顺结结巴巴地张嘴：“没……没有别人了。”
　　蓝烟“噗嗤”笑出声：“崔巍虽说是个草包枕头，可面子上至少也有三两绣花线，就凭你们两个，想制服他？怕是背后还有帮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街上扫了一眼：“有个男人，一直跟着我们出了大杂院，现在又杵在客栈对面一脸焦急，是他做的吧，你的相好？”
　　邱芳儿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与石哥无关，他是……他想救我，也想救大杂院里的老幼，我们只有那处房子了。你们刚才不是说崔巍没死吗，那我们也不必吃官司，是不是？”
　　万仞宫影卫很快就将那名男子带了上来。
　　他叫石雷，生得高壮魁梧，曾经给人做过护院，后来看不惯富户横行乡里，便搬进大杂院当了木匠。
　　蓝烟丢过去一枚翠绿的猫儿眼：“若老实一点，这个就是我家宫主给你们的新婚贺礼，要是还敢隐瞒，就挖出你们的眼珠子。”
　　祝燕隐：“……”
　　这威逼利诱的审问方式，是不是过于魔教了。
　　石雷也没想到一进门就先得了块宝石，他愣了一愣，又看向邱顺与邱芳儿，见两人依旧全须全尾的没吃亏，这才放了心。他平时喜欢听江湖故事，知道万仞宫的名头，此时不敢多看厉随，只往前寸了半步，悄悄将爷孙二人护在身后。
　　诚如厉随所料，石雷也全程参与了这件事。那日邱顺与邱芳儿惊慌地跑回大杂院后，第一时间就找了石雷商量，出城去乡下躲避也是三人一起拿的主意。当时邱芳儿心中害怕，石雷便在马车里陪着她说话，直到被崔巍砍断马缰。
　　石雷的拳脚功夫很好，听崔巍口中骂骂咧咧，说得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淫话，一时怒从心头起，就一拳揍了过去。邱芳儿刚开始还在阻拦，崔巍却骂得更难听了，说要拆了大杂院，让里头的贱民都冻死街头。
　　石雷与他扭打成一团，逐渐落了下风。邱顺站在旁边，想着自己已经活了这把年纪，唯一的牵挂便是孙女，与其让她遭恶人欺辱，真的被抓去妓院，倒不如豁出这条老命换个安稳将来，于是也抽出车上的红缨剑，胡乱砍剁下去。
　　崔巍吃痛，转身想反抗，却被石雷死死抱住头捂着嘴，双腿只在地上胡乱蹬，没多久就咽了气。
　　蓝烟问：“尸体是你处理的？”
　　石雷道：“我当时只把他拖到了僻静处，就带着邱爷与芳儿匆匆回了大杂院，后来越想越觉得危险，便折回林子里想重新掩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尸体了。”
　　祝燕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表情还会跟着对方的叙述，产生一些微妙变化，皱眉或者睁大眼睛，再不然就身体微微前倾，一脸“居然还能这样”。动静其实都很小，但架不住厉宫主太敏锐，所以时不时就要侧眼瞄一下，那种大家都很熟悉的冷冷的凶凶的瞄法。
　　蓝烟在万仞宫里待了五年，第一次错误领会宫主的精神，还以为他是嫌烦，于是主动邀请：“祝公子，不然你坐来我这边？”
　　厉随眉心轻微一跳。
　　祝燕隐说：“哦，好的呀。”


第32章
　　祝燕隐其实不懂蓝烟为何突然要让自己换位置， 但现在明显不是探讨此事的时候，还是命案要更重要些，于是他站起来就想往过走。
　　结果遭到厉宫主冷冷呵斥：“乱跑什么？”
　　祝二公子迈出去的左脚又缩了回来， 站在原地很无辜， 你们万仞宫内部能不能先统一一下意见， 我到底是要过去还是过来。
　　蓝烟：“？”
　　屋内一片诡异安静，比说案情时诡异多了。
　　虽然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求生欲使人机智， 对蓝烟与祝燕隐来说都是。具体表现在前者立刻自觉闭嘴， 而后者则是磨磨蹭蹭地往后挪了一步，又悄咪咪坐回原本的位置。
　　厉随心情好了一些， 伸出两根手指揉着鼻梁， 漫不经心道：“你接着说。”
　　石雷道：“我将附近的林子都翻遍了， 也没有找到尸体。”
　　蓝烟靠在窗边，第一次对人生产生怀疑，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就又看了眼祝燕隐， 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四目相接，同是天涯迷茫人， 不懂的气息简直要装满整间房。
　　石雷还在不停地说着。
　　蓝烟突然眼神一闪，似乎被吓了一跳，迅速将头转向窗外。
　　祝燕隐：“……”
　　左半边的空气好像突然就变得冷了起来？
　　祝燕隐缓慢地扭过头，意料之内的， 撞进了厉宫主那堪比隆冬腊月的杀人目光，恐怖情节含量过高， 心跳也跟着一滞……但只是一滞，并没有魂飞魄散摇摇欲昏， 到底还是有进步的。
　　厉随问：“他在说什么？”
　　祝燕隐答：“说他找遍林子也没找到尸体，吓得够呛，回到大杂院后，本来想把实情告诉邱爷爷与芳姑娘，却又觉得即便说了也对事情没有帮助，还徒增两人烦恼，于是就撒了个谎，说已经把尸体丢进了树坑。”
　　厉随：“原来你在听。”
　　祝燕隐：“嗯。”那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还听到了他说官榜。
　　官榜贴出来，全城百姓与武林门派都惴惴不安，只有石雷松了口气，他还买通关系，去仵作房里看了一眼，确定死者的确是那林间淫|棍……管他是怎么死的呢，只要死了就成。
　　厉随问：“你对此事怎么看？”
　　石雷刚要回答，却被旁边的邱芳儿扯了一把，悄声：“没问你！”
　　祝燕隐没想到还有夫子提问环节，但江南才子就是江南才子，随时随地被点名，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正确答案，这回也是一样，他说：“既然人是在密林中失踪的，我们不如先去林中找找看，说不定会发现线索。”
　　厉随饶有兴致：“我们？”
　　蓝烟再度不解，事实上她今天就没解过几回，一直都挺云山雾罩的。
　　祝燕隐也不懂这个“我们”是何意，于是解释：“祝府的护卫也能帮帮忙，那片林地应该不小。”
　　厉随嗤笑：“你知不知道万仞宫此行带了多少人？”
　　祝燕隐心想，你又没说过，那我哪能知道。
　　厉随看着他睁着眼睛不说话，心情更好了，可见大魔头心情好与不好，确实没什么道理，和人家练功跛足他却哈哈大笑一样，都很莫名其妙。
　　厉随继续看着祝燕隐，手草草一挥：“带下去。”
　　万仞宫弟子领命，将邱家爷孙三人领去隔壁。蓝烟其实还有几件事要说，但见自家宫主连挪一下视线的兴趣都没有，只好也暂时退下，打算找江胜临探讨一下人生。
　　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祝燕隐往后缩了缩，觉得是不是又要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厉随就伸手扯住他的脸，开始捏扁捏圆，好残暴的。
　　祝燕隐：我就知道！
　　幸亏管家及时敲门：“公子，该用饭了。”
　　厉随松开手，看着对方脸上泛红的一小片，满意：“去吧。”
　　确实跟有病一样，没法说。
　　祝燕隐如释重负，一溜烟跑出了客房。
　　对面房间，蓝烟问：“宫主与祝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胜临正研药呢，听到她这么问，稀里糊涂：“什么怎么回事，我看他们最近挺好的啊。”
　　一个没有杀人，一个没有吓吐，很和谐。
　　“就是因为挺好的，才尤其惊悚。”蓝烟拖过一把椅子，反跨着坐在他对面，“方才我们在审石雷时，宫主活脱脱跟中邪一样，时不时就要盯着祝公子看，这阵更是连我都被赶出门，也不知道两人正在房里干什么。”
　　江胜临想了想，纯洁地回答：“许是在讲江湖故事吧。”
　　蓝烟：“是吗，我怎么不太信呢。”
　　江胜临又问：“吃饭了吗？”
　　蓝烟一把压住他的小金称：“吃什么饭，先别干活了，你同我说说，宫主与祝公子这诡异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我怎么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倘若宫主真的走火入魔了，那江湖中可没人能压得住。
　　就是害怕，非常害怕。
　　江胜临好笑：“行，我慢慢说给你，但饭还是得吃的，对面有家小馆子不错，我们去吃碗面。”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结果正好遇到祝府的家丁也在端盘子送碗，一张八仙桌上摆了鸡鸭鱼肉，还有时令鲜菜。分量都不大，却做得极精致，红白点缀似梅似雪，老远就闻到扑鼻香气。
　　“咦，江神医，蓝姑娘。”祝燕隐下楼，“你们要去吃饭？”
　　江胜临指着对面：“去小仓山吃碗黄花卤面。”
　　“现在去怕是得等位置，许多江湖门派都喜欢那家的面。”祝燕隐邀请，“若不嫌弃，坐下一起吃吧，厨房里还有菜呢。”
　　江胜临：“也行。”
　　蓝烟：也行？
　　江胜临与祝燕隐朝夕相处，同桌吃饭是常有的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拉着蓝烟就坐下来。管家赶忙多加了两副碗筷，又命人给蓝烟做了单独一碗桃花杏仁酿豆花，说是姑娘家喝了能养颜滋补，盛甜点的小碗剔透似玉，连调羹上都藏着桃花纹路。
　　蓝烟：“……”
　　等等，我好像知道江神医为什么要拉我蹭饭了！
　　她与江胜临一样，属于不缺钱，但也没兴趣享乐花钱。万仞宫的地库银子堆成山，厉随又懒得管她，按理来说往外推个十几车也没问题，可推出去又能干什么？每个月的月钱都快花不完了。
　　在吃完第一勺这个桃花什么杏仁之后，蓝姑娘觉得，不然我还是推两车出来吧，雇个厨子天天做豆花也行啊。
　　祝燕隐这是第一次接触侠女，觉得她和话本里描述得还挺像的，都是英姿飒爽，又漂亮又利落，而且肯定艺高人胆大，否则也不会跟着厉随做事。见她像是喜欢吃甜的，就示意管家又多做了几道点心，直接送去蓝烟房中。
　　厉随从楼上下来，见大厅中一群人正在吃饭，脚步稍微一顿，不过很快就又恢复正常，继续目不斜视地由侧门走出客栈。
　　神情冷漠，黑色衣摆带起风。
　　看起来对杀赤天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兴趣。
　　他也确实对杀赤天之外的所有事都没有兴趣。
　　一个命只剩一半、却还有大事未了的人，是没有资格去说说笑笑吃一顿饭的。
　　祝燕隐突然独自跑了出来。
　　厉随骑在马上。
　　祝燕隐问：“你要去城外密林吗？”
　　厉随答：“是。”
　　祝燕隐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这里有几个刚出炉的鲜肉酥饼，至少垫垫肚子。”
　　油渍印出纸，想来该是酥香可口，内馅多汁。
　　厉随垂眸看了他一阵，难得伸出手，却没接酥饼，而是握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带上了马背。
　　祝燕隐惊讶，跟在后头的祝章也受惊：“公子！”
　　厉随单手环住他，右手一甩马缰。
　　踢雪乌骓一路乘风跑向城的另一头。
　　“我饿了。”厉随说，“你陪我去吃碗面。”
　　祝燕隐顶着风，头发和心情都略显尴尬：“……但我没带银子。”
　　厉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没事。”
　　祝燕隐不懂这个“没事”究竟是“没事我带银子了”，还是“没事我们去吃霸王餐”，但是又不敢问，幸好按照惯例，管家用不了多久就会追来，再不济腰里还有块玉佩，不至于悲惨地洗盘子或者凶残地杀店主。
　　厉随对吃没什么研究，任由踢雪乌骓一路跑，最后停在了一处老街口。
　　祝燕隐扭头问：“我们去吃什么？”
　　厉随视线往街旁敷衍一扫：“就这家吧。”
　　那是一家叫河鲜面馆的小铺子，正值吃饭的时候，店里却半个客人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不怎么样，真是好正确的选择呢。
　　厉随：“吃吗？”
　　祝燕隐：“吃。”
　　没客人也有没客人的好处，清静。菜牌只有五六张，祝燕隐点了两碗面，又叫了三四碟浇头，小菜也一样来一盘，还点了壶万井城的特产，春风米酒。
　　老板难得迎来客人，还是看起来很厉害的客人，也有那么一点受宠若惊，使尽浑身解数煮了两碗面，用江湖术语说就是“用尽生平绝学”，但味道确实就那样，可见煮饭与武学一样，也是要讲究天赋的。
　　厉随的胃口却很好，将红烧排骨面三口两口吃下去大半碗，他握筷子的手很好看，手指细瘦修长，也没什么硬茧，其实不大像剑客。
　　祝燕隐坐在他对面观察了一阵，突然就想通了。
　　这面馆的老板，不就是厨艺界的鲁青？
　　既然拼命练功结果跛足的鲁掌门能让厉宫主觉得好笑。
　　那拼命钻研结果煮出一碗不好吃面的老板也就能让厉宫主觉得好吃。
　　很合理。


第33章
　　面馆老板一直在偷眼往这边瞄， 鬼鬼祟祟的，放在江湖话本里，活脱脱就是居心叵测的大反派。但他其实真只是一个勤劳的厨子， 苦练多年的厨艺终于等来了懂得欣赏的食客， 春秋时伯牙子期什么样， 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极了， 甚至连饭钱都不想再收。
　　厉随放下筷子， 扫了老板一眼。
　　祝燕隐立刻紧张起来， 生怕下一刻就会发生碗碎桌翻的惨剧。
　　厉随命令：“过来。”
　　老板猫着腰一溜小跑：“客人吃得怎么样？”
　　祝燕隐做好随时喊家丁的准备。
　　结果厉随丢过去一锭银子，很冷酷地说：“不错。”
　　祝燕隐：“……”
　　老板双手接住这天降横财， 整个人稀里糊涂的， 说欣喜若狂吧也不完全对， 反正就是觉得很不真实。而同样觉得不真实的还有祝燕隐，一来那面确实没什么好吃的， 二来被人直勾勾盯着看还不发怒的厉宫主，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于是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生怕对方走火入魔。
　　厉随心情更好了，问：“有事？”
　　祝燕隐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在想城外密林的事。”
　　“想也想不出结果， 只有去看了才能知道。”厉随站起来，“走吧。”
　　祝燕隐在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要找个什么理由，也跟去密林里头看看，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开口，便赶忙一路小跑跟出去。厉随的步子迈得大， 走路又快，斯文的江南阔少若想不掉队， 就只有靠跑。
　　“公子。”祝章已与护卫在外头守了半天，此时见两人出来，便迎上前，“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是回客——”
　　话还没说完，祝燕隐就又又又被厉随一把带上了马背，踢雪乌骓似一阵呼啸卷过的风，昂首挺胸，转眼消失街角，只在空中留下几片打着旋儿的小叶子。
　　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的忠诚老管家：不慌，小场面，都跟上！
　　金红的落叶铺了满街，踢雪乌骓放慢速度，踩出一片细雨沙沙。
　　厉随问：“你在高兴什么？”
　　祝燕隐笑嘻嘻地说：“今晚回去，章叔八成又得说我，他最头疼我不带护卫到处乱跑。”
　　“那你还笑。”
　　“他又不会真的训我，顶多唠叨一阵罢了。”
　　厉随往后看了一眼，祝府的护卫队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两人。他曾与那群人过过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那群人单方面冲出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要护住自家公子，虽说没交手，但从轻功步法也能看出其门派。
　　“是北洋岛。”
　　“嗯，大哥说北洋岛的人懂江湖规矩，功夫又好。”祝燕隐伸出手，刚好接住一片落叶，“不过我爹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他们想从我堂哥的武行里请护卫，为此还念叨生气了好几天。”
　　“你爹娘为何不喜欢北洋岛？”
　　“不光是不喜欢北洋岛，他们总说所有江湖中人——”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因为祝二公子及时想起来身后这位也是江湖中人，而且还江湖得很随心所欲，很魔头。
　　“江湖中人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
　　“……”
　　厉随不满这敷衍态度，于是再度伸手想扯脸警告，祝燕隐笑着往旁边一躲，为了保持平衡，手也握住马缰。他袖口上用极细的金丝浅绣着枫叶，只有在太阳下才会泛光，恰好应了天地间的金秋盛景，红叶黄花满城醉。
　　厉随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扶正坐好。
　　踢雪乌骓向城外跑去。
　　蓝烟正等在密林外。桃花杏仁酿豆花虽好吃，但正事也得做，可能是因为在客栈时，她已经见识过自家宫主和祝公子的相处方式有多么奇诡，后来又在饭桌上听江胜临粗粗说了事情始末，所以此时看见两人同骑一匹踢雪乌骓，也没有表现得太活见鬼。
　　万仞宫的弟子已经进了密林搜寻，邱顺爷孙三人也正在里头指证，不过事情发生在黑天半夜，他们又都以为自己杀了人，吓得有些神志不清，想理清始末怕得费一番工夫。
　　祝燕隐问：“需要我帮忙吗？”
　　厉随带着人下马：“不必。”
　　蓝烟也笑道：“我们的人手足够，多谢祝公子好意。”
　　祝燕隐以为万仞宫是不喜欢在做事情时有旁人插手，就没再勉强。厉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他。
　　祝二公子：我家的护卫不能进林子但是我可以对吗，好的我明白了，这就来！
　　蓝烟眼睁睁看着两人进了林子，还是觉得怎么这么……但又具体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好不断给自己洗脑，是正常的，是正常的，就像中午吃饭时江神医说的那样，连母猪都能上树，那么宫主因为吃了祝家几根老山参，就心存感激地愿意主动与祝公子搞好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例子可能不太恰当吧，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她拍拍自己的脑门，一道跟了进去。
　　祝燕隐一边沿着小路走，一边好奇地左右看，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现万仞宫的弟子的身影，于是就多嘴地一问。
　　结果换来厉宫主不解的眼神：“找线索有什么必要你呼我喊？”
　　祝燕隐：“……我以为至少也得看到人。”
　　厉随可能是因为吃到了厨届鲁青做的面，心情不错吧，便带着他飞身上树，按在一根粗枝上，命令：“站好。”
　　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魂都飞了，他连南方的矮树都没爬过，更何况是这北方参天木。双脚踩着滚圆面，余光瞥见遥遥到地面的距离，立刻就开始膝盖发软，险些啊啊啊地滑了下去。
　　厉随一把捞住他，皱眉：“这你也害怕？”
　　祝燕隐双手紧紧握着他的肩头：“嗯！”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突然蹿上树，大家又不是猴子，快点放我下去。
　　厉随道：“你不是要看万仞宫的弟子？”
　　祝燕隐：“我现在不想看了。”
　　厉随凶巴巴地瞪他。
　　祝燕隐：嗯嗯嗯其实也可以看会儿。
　　秋末的北方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余下仍挂在枝头的，也是摇摇晃晃，只等下一阵风起，就能归于大地。
　　或者没有穿林风，换成极快的影子也行，影子所到之处一样能刮去树梢残叶，留一根干枯的枝。
　　祝燕隐也是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那些影子就是万仞宫的弟子，他们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哪怕是在大白天，都会让人怀疑那究竟是鬼还是某种灵敏的动物，人数也多，几乎数不清。
　　比话本里写得还要精彩绝伦好几倍。
　　祝燕隐惊叹：“真厉害，简直像风一样。”
　　厉随却不满意，看了一阵后摇头：“越发不如以前了。”
　　祝燕隐：这还不行，你好苛刻！
　　厉随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内心想法，一凶：“你又在骂我？”
　　祝燕隐不假思索：“哪能呢，没有的事。”
　　且不说现在人还挂在高树上，得适当屈服，即便没有挂，苛刻也不叫骂人，顶多算陈述事实。
　　厉随却不高兴。
　　话本里的大魔头一不高兴就要杀人。
　　现实中的大魔头一不高兴，就带着别人家雪白的公子乱飞。
　　他单手箍紧祝燕隐的腰，如飞鹰纵身跃下高树，却没有落往地面，而是于半空再度轻巧一踩树枝，腾挪闪动，向着更深的林地间掠去。
　　祝燕隐：啊啊啊等会儿我要死！
　　武林中最精绝高妙的轻功，不知多少江湖人做梦都想看一眼，似魂魄似鬼影，却独独不似风，因为动静轻渺到连一片最摇摇欲坠的树叶也掀不落，世间绝不会有这样的风。
　　厉随稳稳落在林地间，很冷酷地问：“知道什么才叫厉害了吗？”
　　祝燕隐双腿一软，“啪叽”坐在了地上。
　　厉随：“……”
　　虽然祝二公子很向往轻功草上飞，但确实不是这种，和白衣飘飘的大侠客没有一文钱关系，倒是很有几分跳城门楼子寻死的感觉。
　　厉随用一根手指点点他的头：“起来。”
　　祝燕隐：我腿软，我不起来，我要再坐会儿。
　　厉随蹲在他面前，过了一阵，“噗嗤”笑出声。
　　祝燕隐自暴自弃，你笑吧，反正我不起来。
　　厉随再度笑得肩膀抖，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程度，让祝燕隐深深觉得，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和鲁掌门齐名的笑话。
　　不远处，蓝烟又一次提出灵魂深处的质疑，你真的觉得宫主正常吗？要是觉得有问题，就趁早说出来，不能讳疾忌医，尤其是你自己就是大夫。
　　江胜临态度坚定，正常的，很正常。
　　蓝烟：“但是宫主说是要来林中找线索，却给祝公子表演了半天轻功。”
　　江胜临：“也有可能是故意吓唬祝公子呢，并不是表演，这么一想，是不是猛然就合理了？”
　　蓝烟如实回答，更像走火入魔了，不然你还是给他开点药吧，我害怕。
　　但厉随是不会理会下属的想法的，他笑够之后，也坐在枯叶上，两人悠闲得跟结伴秋游似的，只差一壶酒就能当场吟诗。
　　祝燕隐提醒：“你不用去找线索吗？”
　　厉随不以为然：“其余人会找，等着便是。”
　　祝燕隐：“……”
　　在此之前，他原本以为会像书里写的那样，大家一起屏气凝神，在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里寻觅蛛丝马迹。
　　厉随问：“你想去？”
　　祝燕隐矜持：“我想参与一下。”
　　话音刚落，万仞宫的弟子便从另一边急急跑来：“宫主，我们找到了一个瓶子。”
　　厉随眼皮子都不抬：“哪儿找到的，照原样扔回去。”
　　弟子：“？”
　　厉随将祝燕隐从地上拎起来：“扔回去之后，换你去找。”
　　作者有话要说：
　　=3=
　　——————
　　小祝：大可不必！


第34章
　　将瓶子扔出去， 再让自己找回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祝二公子莫名就想起了那条吃烤鱼吃到差点昏迷的狗， 于是赶紧拒绝：“不了不了。”
　　厉随看着他， 很有盘根问底的精神：“你又不想参与了？”
　　“嗯嗯。”
　　“为什么？”
　　这还能有为什么。祝燕隐想了想， 回答：“因为我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善变。”
　　他没有说“因为查案要紧”，主要是考虑到大魔头都是很剑走偏锋的， 不管是在吃东西还是讲笑话方面都诡异得很， 所以一定不能用寻常理由。
　　而厉随果然被说服了， 并且没有再很凶地强迫读书人一定要去捡瓶子，自己从弟子手中接过来：“哪儿找到的？”
　　“在路边扔着， 距离崔巍被打晕的地方不远， 半埋在落叶堆里， 捡到时就这么干净。除了这个瓶子，我们还在附近一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血迹。蓝姑娘推测是有人受伤后， 曾靠在那里休息过。”
　　祝燕隐问：“会是崔巍吗？邱爷不是说他砍得对方浑身是血。”
　　厉随点头：“有可能。”
　　瓶子是常见的白瓷， 药铺子里多得是，唯一特殊的是在底部画有三两枝红杏，里头还剩了些药粉。江胜临检查过后， 道：“是止血生肌的青藤散。”这药几乎每个江湖中人都用过，出门也习惯带一瓶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从崔巍昏迷的地方一路走到有血迹的树下，祝燕隐说：“这好像是进城的方向。”
　　“的确。”蓝烟指着路， “再往前走一阵，就是城门了。”
　　当时赵鸿鹄等人还在城中， 所以崔巍在苏醒后，很有可能是想跑回去求助。
　　厉随站起来：“他不是靠着自己回城， 而是有人来救。”
　　蓝烟不解：“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宫主为何如此笃定？”
　　厉随目光随意一扫：“你告诉她。”
　　祝燕隐：“哦，好的。”
　　蓝烟：“……”
　　祝燕隐解释，石雷当晚在回到大杂院后，很快就又折返林中，而崔巍在那时就已经消失无踪了，按理来说一个受伤昏迷的人，速度不该快过正值壮年的武夫。此外还有万井城的城门，修建得极高，又打磨得光滑，听说崔巍的轻功并不好，那他若想进城，就得走城门，但值日守官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重伤剑客，登记簿子上也没有，所以八成有人打掩护。
　　厉随问：“明白了？”
　　蓝烟：“……是。”
　　祝燕隐提出另一种假设：“不过崔巍有没有可能在林地里就已经被人杀了？”
　　厉随道：“若在林子里已杀了他，就没必要再带回城。”
　　至于为什么要先带崔巍进城，后又把他给杀掉。厉随看了一会儿祝燕隐，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凶手有怪癖，非得看着三个死人整整齐齐躺在一起，心里才痛快。”
　　祝二公子吃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变态了！
　　他虔诚而又崇拜地问：“请问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蓝烟与江胜临也在等着听解释。
　　厉随答：“没看出来，我瞎编的。”
　　江胜临：“……”
　　蓝烟：神医！你快看！我就说！
　　厉随比较满意祝燕隐的一脸崩溃，捏住他的脸扯了扯，这才大发善心地解释：“必须带他回城，因为他于凶徒而言还有价值。”
　　或许是为了打听消息，或许是为了别的目的，而在将最后一点价值压榨干净后，自然是死人才最省事。
　　而蓝烟已经没什么心情去管崔巍是被谁杀，又为什么会被杀了。她震惊地想，我最近是不是有点瞎，为什么宫主要去捏人家祝公子的脸，他真的不觉得这个行为稍显不妥吗？
　　不过祝燕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能已经被活活捏出了习惯。而且厉随在他心里的形象实在太不羁了，好像完全不能用常人的角度去考量，所以别说是捏脸，就算是按着自己整个人搓扁搓圆，再“桀桀桀”地尖声大笑，也是合理的。
　　林子里并没有第二具尸体，刘喜阳不知去了哪里，所有人都在找，依旧毛也不见一根。武林盟中也因此事，悄然无声地分为了三拨，一是与刘家庄关系亲近的，坚持刘喜阳要么被绑，要么被杀，总之肯定是受害者；二是与刘家庄互不对付的，自然得趁着机会说说闲话；三则相对正常一些，还记得要以大事为重，平时负责打圆场。
　　江胜临道：“我听万盟主的意思，大家不会在万井城中耽搁太久，等三人下葬之后，便要继续动身前往雪城。”
　　找出凶手虽重要，但剿灭魔教更重要，没必要长久地在万井城中耽搁下去。万渚云已下令，所有门派往后务必拧成一股绳，尽量减少单独行动，以免又被幕后黑手钻了空子。
　　等一行人走出树林时，意料之中的，祝府的马车与护卫又已经整整齐齐守在了林地外。忠诚的老管家在“与江湖魔头抢公子”这件事情上，充分发挥屡败屡战精神，他这回积极总结经验，先分一小股护卫扇形站出，迅速组成一个小屏障挡住万仞宫，又命另五人围住祝燕隐，忠叔则是牵着马威风凛凛立于正前方，形成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视觉效果。
　　结果祝燕隐说：“我想骑马。”
　　祝章：大意了，是我的失职，下回改进。
　　祝燕隐惯骑的照夜玉狮子还在客栈，惯骑的踢雪乌骓倒是自觉凑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喜气洋洋的，怎么看怎么傻，再不见往日那能踢死猛兽的威风凶悍。
　　厉随道：“自己上去。”
　　祝燕隐在江南时是专程练过骑马的，富家公子踏春的那种倜傥骑法。上马的姿势也好看，轻巧文雅，衣摆像被风卷起的一片雪，还带着阵阵花香。
　　蓝烟：为什么连踢雪乌骓也一瞬间变得气定神闲了起来，而且你这个走路的姿势是怎么回事，和鲁青一样瘸了吗。
　　踢雪乌骓端庄地向前轻跑去，要不怎么说是名驹呢，随随便便就能将隔壁照夜玉狮子的富贵步伐学个七八成。
　　祝章赶忙让护卫追了上去，免得祝燕隐摔伤。
　　被自己的坐骑完全抛弃，厉随的心情倒是完全没受影响，翻身上了树下另一匹红棕大马，也潇洒地走了。
　　江神医：等会儿，那好像是我的马？
　　蓝烟：如果你愿意替我家宫主治疗一下脑子，我就把你捎回城。
　　江神医：说了多少遍了，他这方面真的没有问题！
　　祝燕隐就这么骑着大魔头的马，在满城江湖人的目光下回了客栈。他一边想着密林中的事，一边给踢雪乌骓喂了些豆饼，又让忠叔替它刷了刷身子，才亲自牵着送回万仞宫的马厩。
　　“祝公子。”蓝烟也在拴马，“放着吧，我来弄。”
　　她单脚踩在马槽上，衣摆上沾了些林间枯草，还有污泥水印。祝燕隐用余光瞥见，没说话，回到住处后，就让祝小穗吩咐家丁，按照蓝姑娘的身形买几身轻便衣服，送去她房中。
　　于是等蓝烟给心爱的大马喂完饲料，带着满身灰回来想洗澡时，上楼就看见了整整两排高兴大婶。
　　“……对不起，借过。”
　　“姑娘，我们就是在等你。”为首的大婶笑容满面，“祝公子要得急，又说款式不能复杂累赘，得符合侠女的身份，翻遍了库房也只找出这三十套。”
　　一边说，一边扯开皮尺就要替她量身形，血红的嘴笑得要吃人，蓝烟惊恐地后退半步，本能地想拔剑，结果祝小穗及时出现：“蓝姑娘，这些都是城里的裁缝！”
　　祝府办事，就是这么妥帖，怕成衣尺寸不合适怎么办？将裁缝也一起买回来……不是，请回来便是。
　　蓝烟几乎是被大婶们推进了房中。
　　“好好说话，不要脱我衣服！”
　　“刺啦——”
　　“……”
　　洗澡水也是提前备好的，里头撒满花瓣。
　　知道的是祝公子给蓝姑娘送衣裳，不知道的，八成会以为祝公子将蓝姑娘送进了青楼。
　　总之等那一群吃人老妖婆，不是，手法专业的裁缝大婶捯饬完后，蓝烟也被镜子里的自己震住了，她抿了抿红艳艳的嘴，低头看着胸前两坨，提出疑问：“这样我要怎么杀人？”
　　大婶被问得一呆滞，实不相瞒，我们的顾客一般没有这种需求。
　　但专业团队，怎么可能给不出正确答案：“姑娘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何苦用那束胸将自己扎起来，对身子也不好，放心，这裙子穿着一样能杀人，而且选用的料子也滑，沾上血啊脑浆啊，在水里甩两下就能干净。”
　　蓝烟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是别扭，但确实挺好看的，穿一天也成。
　　祝小穗将裁缝们带去账房领银子，厉随与江胜临刚刚去了趟外头，此时从楼梯上来，看着这喷香美艳一群妇人，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疑问，不懂江南大户又在办什么排场。不过厉宫主的疑问比较冷漠，只余光扫了一眼，就继续向自己房中走去。
　　回廊上还站着另一名女子。
　　厉随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江胜临本来也想目不斜视，但他毕竟要比厉宫主更加有人性一点，隐约觉得不对，于是扭头多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
　　“啊！”
　　厉随不耐烦：“你突然鬼叫什么？”
　　蓝烟难得不好意思一把：“怎么，不好看啊？”
　　厉随：“？”
　　蓝烟穿了一条嫩黄色的裙装，黑发如瀑，又盘了小辫，上头还缀着宝石蝴蝶簪子，动起来水灵生动，展翅欲飞。
　　一看这快溢满回廊的富贵江南品味，就知道是谁在搞事情。


第35章
　　虽然祝燕隐吩咐过要轻便， 但衣坊的婶婶们还是稍微发挥了一下，给她梳了时下流行的青素散髻，走时又留下一把小簪子， 说姑娘若是想杀人了， 就先将剩下的头发箍起来。
　　走廊上一片静悄悄。
　　蓝烟被盯得更加脸红，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娇羞，但是又不能杀人， 因为头发还没箍， 所以她转身跑回了卧房， 单手还要拎起裙摆。
　　江胜临心想，活见鬼了， 怎么换个衣裳居然连性格都能跟着一起变， 究竟是换装还是摄魂， 难道这就是来自江南望族的神秘力量吗？
　　厉随视线冷冷扫过天字一号房，要是让祝公子看到， 一定又会紧张地捂住脸， 以免再度惨遭捏圆搓扁。
　　江胜临跟着厉随一起进了房间，脑海里还是那个弱柳扶风的蓝烟，当然漂亮肯定是漂亮的， 但主要就是像中邪你懂吧，和满城屠夫突然摇头晃脑开始吟诵“关关雎鸠”有一拼，属于灵异事件。不过在喝完一杯茶后，神医又很快把自己给说服了， 毕竟就连踢雪乌骓都已经学会了空中变脚和倒退小跑，那还有什么是江南人做不到的， 都是小场面。
　　厉随皱眉：“你在摇头晃脑地啧什么？”
　　江胜临道：“再同行一阵，万仞宫怕是从人到马， 都会被祝府同化。你知不知道踢雪乌骓现在已经不吃干草粗料了，天天要去隔壁混饭？”
　　厉随：“我不知道。”
　　江胜临：“不，你一定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厉随：“……”
　　他的确知道，但不管是因为懒得管，什么叫“假装不知道”？
　　杀人狂魔冷冷一瞥。
　　神医立刻转移话题：“那个药瓶，我猜应该与红杏药坊有关。”
　　厉随靠在椅背上：“说说看。”
　　“红杏药坊发家于奉城。我听我爹说，五十年前大瑜全境闹瘟疫，朝廷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却始终不得根治，幸亏有一名叫李扶风的药材商，用七白子、焚春与秋实等药材配出一张有效药方，才制止了那场天灾。”
　　而且李扶风的方子不仅有用，还不要银子，免费无偿公开，连药钱都能免则免。朝廷念着他的功劳，自然也给了他诸多方便。李家的红杏药坊几乎在一夜之间开遍了大江南北，百姓都知道李大善人品行端正，不像其余奸商，泡过水的、腐朽发霉的药也一样拿来挣黑心钱，所以生了病都喜欢去红杏，李家亦顺风顺水、代代发达。
　　江胜临道：“不过他家药是真的不错。”
　　“李大善人。”厉随道，“听着倒是耳熟。”
　　江胜临不解：“李扶风都驾鹤西归许多年了，你哪里来的耳熟？”
　　“不是耳熟李扶风，是耳熟大善人。”
　　“……杜雅凤？”
　　厉随道：“杜家同样一直以大善人自居，而且尚儒山庄也在奉城。”
　　江胜临若有所思：“虽说一个药瓶做不得证据，不过你我本就怀疑尚儒山庄，这样一来，倒是又坐实三分，晚上可要去探探？尚儒山庄的人马与武林盟一道，住在山南客栈。”
　　厉随点头：“让……我亲自去。”
　　江胜临敏锐捕捉了这一停顿：“你是不是想说让蓝烟去，结果想起了那一身华丽的裙子？”
　　厉随很没有感情地说，滚。
　　江神医：滚就滚！
　　说完了正事，他也正想好好见识一下江南的小姐世面，于是去隔壁敲门。结果一进去就又惊了，因为满房间挂的都是衣裳，绸缎绫罗，桌上居然还有一小箱首饰，感觉拾掇拾掇，当场就能吹起唢呐出嫁。
　　“我问了那些大婶多少银子，想还给祝二公子，但她们死活不肯说。”
　　祝小穗当时一脸“咱们祝府给人送东西，哪有讨回银子的”的富贵式惊讶，蓝烟也就不是很敢坚持了，因为她虽然也有钱，但和江南祝府显然不是一个等级，在享乐以及送礼方面都陌生得很，不比杀人得心应手，所以只能在回礼的边缘小心试探，一被吓唬就迅速缩回脚。
　　假装无事发生过。
　　晚些时候，祝小穗来请江胜临与蓝烟一道用饭，说有江南新送来的泉水活鱼，尝个稀罕。
　　蓝烟：“从哪儿送来的活鱼？”
　　祝小穗答曰，江南。我家大少爷算着日子呐，那鱼俗称三面白，软嫩刺少，只有这个季节才有，二公子顶喜欢吃。所以湖里刚捞出第一网，老爷就快马加鞭派人送到北边来了，养在几十里外的红丹钱庄，庄主算是二公子的远方舅舅吧，他又挖了许多鲜菜，下午刚派人送来万井城。
　　江胜临：“……”
　　怎么觉得你们祝府人均一个钱庄。
　　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羡慕。
　　蓝烟刚收了三十套衣裳首饰，人情还没还呢，哪里好意思再去蹭饭，于是就找了个借口，说要陪着自家宫主出门。
　　结果祝小穗说：“哦，我家公子亲自去请厉宫主了，就吃顿便饭，不耽误什么的。”
　　他就这点好，虽然不大喜欢江湖魔头，巴不得公子离万仞宫远一点，但并不会因此懒于做事，依旧能有规有矩地将祝燕隐吩咐的每一件小任务做到周全。
　　隔壁房中，祝燕隐正在请厉随。
　　“不去。”
　　祝二公子：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没问题的，我可以！
　　于是他继续煽动：“江神医与蓝姑娘都会去，三面白裹上面糊汆炸，咬一口酥香四溢，人间绝味。”
　　至少比你那碗红烧排骨面好吃。
　　厉随道：“我有事。”
　　祝燕隐：“什么事？”
　　“夜探。”
　　“探谁？”
　　“尚儒山庄。”
　　祝燕隐对这个山庄名字有印象，因为“尚儒”两个字，听起来就充满了浓浓的亲切感，甚至还能当场脑补出一个慈祥的白胡子老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那种。现在听到厉随要去夜探尚儒山庄，立刻就压低声音：“他们有问题吗，是不是看起来道貌岸然与人为善，其实和焚火殿暗中勾结，妄图将武林正道一网打尽，搞得血雨腥风？”
　　厉随合剑回鞘：“武林盟都没看出来，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祝燕隐如实回答：“因为江湖话本里都这么写。”
　　厉随抬眼看他：“当真只是因为江湖话本？”
　　祝燕隐一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因为我博学广思会抢答，就怀疑我和魔教有关系？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厉随饶有兴致：“你说没有就没有，证据呢？”
　　祝燕隐不假思索：“你上回自己说的，赤天不可能看得上我。”
　　厉随：“……”
　　祝燕隐：“吃饭吗？”
　　厉随凶巴巴地说：“不吃，你也不准吃！”
　　祝燕隐被这无理要求震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尚儒山庄的秘密。”厉随仗着自己没表情，明目张胆地吓人，“所以按照江湖规矩，我得把你捆进牢里先关起来。”
　　祝燕隐委婉提出意见：“江湖里好像没有这种规矩。”
　　厉随用指背叩叩湘君剑：“这就是规矩。”
　　祝燕隐：行吧行吧，那你关的时候别把我捆起来，我可以自己回房。
　　按照流程，这时候厉宫主就应该开怀大笑了，中间或许还要再用力捏一捏脸，然后大家就能皆大欢喜地一起下楼吃饭。结果这回情节有些跑偏，厉随问他：“蓝烟是你弄出来的？”
　　祝燕隐笑嘻嘻：“不是我，是衣坊的婶婶裁缝们，我早上看蓝姑娘裙摆都弄脏了，就送了她几身新的，怎么样，是不是又温婉又漂亮？”
　　厉随“嗤”了一声：“我没看。”
　　“那不要紧，我们到饭桌上之后，你再仔细看。”祝燕隐拉住他的衣袖，强行将人拽起来——表面上的强行，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若是厉宫主不愿意，世间是没有人能成功强他的，也就艺高人胆大的祝二公子，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拉出客房。
　　祝章已经布置好了四个位置，特意让江胜临与蓝烟面对面坐着，这样等公子和厉宫主下来，也就能分开坐。只是他虽想得周全，祝燕隐却不配合，人还没落座，就先让江胜临往左挪了一个位置。
　　老管家：好的，懂了，下次在座位前放上名字。
　　主菜是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三面白，炸酥之后黄澄澄似金，厨子还用小银鱼给众人蒸了几碗蛋羹，所用餐具与菜式摆盘无不精致。为了照顾江湖中人，祝燕隐其实已经叮嘱过，少了许多不需要的摆饰与规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厉宫主没吃两口菜，面前的盘子已经被换了八回。
　　“……”
　　祝燕隐及时吩咐：“章叔，你带人下去休息吧，我们自己吃。”
　　祝章不答应：“公子吃饭，身边怎能无人伺候？”
　　祝燕隐面不改色：“但我们要说江湖秘闻，不好让别人知道的。”
　　祝章一阵胸闷，尽量保持和颜悦色：“江湖秘闻与公子有什么关系？不如这样，既然厉宫主他们要谈要紧事，那我就先送公子回房，咱们换个地方吃。”
　　祝燕隐：我不想走！
　　厉随继续吃菜，淡淡道：“你要是想留下，可以自己说，不用一直踢我。”
　　祝燕隐：“……哦。”


第36章
　　桌底的事情被拿到台面上， 气氛一下就尴尬了起来。
　　祝燕隐只好勇敢地说：“章叔，你带着人去休息吧，我想留下听一会儿。”
　　既然自家公子这么坚持， 祝章自然不会勉强， 但他内心深处还是很落寞的， 因为想当初在江南时，公子可是一直把自己当成心腹的啊， 那些不敢让老爷与大少爷知道的江湖话本啊， 大宝剑啊， 都是带着自己一起去买的，甚至连那个炸了的炼丹炉， 里头也有忠诚老管家亲手抹的两把黄泥。
　　怎么一出江湖， 就变了呢。
　　唏嘘唏嘘。
　　饭桌上， 江胜临和蓝烟沉默无声地吃着饭，心想， 怎么都在桌子底下踢上了， 这一日千里的速度。
　　祝燕隐沉默地吃着笋，动静虽然很小，但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 所以就还是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感觉尤为清脆多汁。
　　厉随跟着夹了一筷子。
　　祝燕隐接着吃凉拌银芽，也是咬得脆嫩。
　　厉随又夹了一筷子。
　　油炸三面白就更不用说了。
　　确实酥香鲜美。
　　祝燕隐最后盛了一勺蛋羹。
　　江胜临和蓝烟眼睁睁看着厉随端走了最后一小碗。
　　前面几样还能说祝公子确实吃得好听，让人忍不住也想尝一尝， 那这蛋羹总没声音了吧，怎么也跟着学？
　　祝燕隐喝完汤， 用旁边摆的手帕擦干净嘴，又将沾有油渍的一面反折回去， 整齐放回原处，这才吩咐下人上茶。
　　江胜临和蓝烟不约而同看向厉随，这个学吗？
　　厉宫主面无表情地擦完嘴，把手帕丢给江胜临，带内力的那种，呼啸如拳。
　　神医：脏话。
　　祝燕隐笑着说：“今日的茶是红枫，余味甘甜，还解腻。”
　　厉随放下茶杯：“太苦。”
　　“红枫会回甘。”祝燕隐捧着茶杯，“先苦后甜。”
　　江胜临拍拍厉随的肩膀：“听到了吗，先苦后甜，是好意头。”
　　厉随垂下视线，又饮了一杯。
　　甜味很淡，但确实是有的，淡而悠长，长久地绕在唇齿间。
　　祝燕隐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于是趁机问：“今晚夜探尚儒山庄，是为了查命案的事吗？”
　　江胜临：连夜探的事情也告诉祝公子了吗？
　　蓝烟：什么夜探？夜探什么？夜什么探？
　　厉随看向他：“你想去？”
　　祝燕隐受宠若惊：“我也能去？”
　　厉随道：“你不能。”
　　祝燕隐顿时泄气：“那你为什么要问。”
　　厉随嘴角恶劣地一扬，像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孩，抓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漂亮大蝴蝶去逗别人，等到对方想要时，又一把撒手，惹得人哇哇大哭，自己却叉腰大笑那种。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调皮小孩有爹打，而厉宫主没有，所以还要更无法无天一点。
　　红枫茶喝完，这顿宴席也就散了。祝章带人进来收拾时，见祝燕隐独自一人坐在桌边，闷闷不乐的，立刻就心疼了，问他：“公子不高兴？”
　　“嗯。”祝燕隐道，“成天待在这里，闷得慌，我晚上想去快活林看看明传兄。”
　　祝章心说，哪里就“成天待在这里”了，不是三天两头往外跑，还跟着厉宫主去林子里查了回命案，那是咱们该管的事情吗？但他嘴上没说，依旧乐呵呵地哄：“行，那公子先坐一阵，我去差人准备马车。”
　　快活林的名字听起来很像单脚踩在椅子上撕扯烧鸡的土匪窝，但其实只是处普通客栈，距离陕南客栈仅一街之隔。祝府的马车气派停在门前，名剑门的弟子立刻迎出来，歉意道：“祝公子，我家少主今日染了风寒，有些发热咳嗽，已经睡下了。”
　　祝燕隐道：“那让明传兄好好休息，别打扰他，我去二楼喝杯茶就走，夜里风实在冷。”一边说，一边还咳嗽了两声，弱不禁风搞得很逼真。名剑门弟子也只好收拾出空房，供这位金贵公子歇脚。
　　祝燕隐站在窗前看了看，很满意这个位置，对面恰好是山南客栈黑漆漆的顶。
　　祝章看出端倪：“公子怕不是来找赵少主的吧？”
　　祝燕隐一脸淡定，只要假装没听到，就没人能拆穿我。
　　祝章：唉，江湖误人。
　　厉随也看到了祝燕隐进快活林，看到了二楼的灯烛亮起。
　　他并不讨厌这种明晃晃跟来看热闹的行为，甚至在祝燕隐出现在窗前时，还有心情扯下手旁一朵粉色小花，让它夹裹着风飘过长街。
　　恰好落在那人的雪白衣襟上。
　　这可能是厉宫主此生用内力，用得最温柔的一次。祝燕隐捡起小花，惊讶地抬头看向对面——依旧是寂静的三层楼笼在蒙蒙夜色里，没有人影，没有动静，只有第二朵被风送来的花，这回落在了领口处，带着沁人寒香。
　　第三朵，第四朵。
　　很快，祝燕隐的掌心就积攒了满满一捧花瓣，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飘飘洒洒落半空，如雪乱，香盈袖。
　　祝燕隐站在窗边笑。
　　厉随也笑，他靠在树上，一身黑袍几乎要融于夜色，眼底隐去冰冷的警惕与杀机，只有一丝被这秋夜浸透的闲散花香。
　　守夜人从街上打着更路过，整条街上的灯火都渐次熄灭了。
　　祝章也将蜡烛熄了一半，替自家公子铺好床——客栈自然是有床的，悄声道：“若是累了，就先歇一阵。”
　　“不累，我们等会就回去。”祝燕隐依旧坐在桌边，留心着对面的动静。
　　他何止是不困，简直精神得三天三夜都不必睡，满心紧张激动，宛若自己也正在山南客栈中。
　　厉随悄无声息落在院内。尚儒山庄此番只派出了一名管账的堂主，自然无需带太多弟子。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睡了，连值守的人都没有，就那么大喇喇敞着，看起来不像藏有秘密，也确实没藏什么秘密，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行李中那数十瓶红杏药坊的伤药，的确与密林中的瓶子一模一样。
　　厉随倒出一些药粉，将瓶子重新放回去。
　　沙沙，沙沙。
　　踩过楼梯的脚步比秋雨更轻。
　　祝燕隐仰头看着天色：“怎么下雨了。”
　　祝章替他裹了条披风：“晚秋可不就是雨水多，公子不愿回住处不要紧，至少在这里眯一阵，别熬坏了身子。”
　　祝燕隐又扭头看了眼对面，一下雨，更黑了，只有客栈前的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祝章看着他恋恋不舍的目光，实在忍不住：“公子是在等厉宫主？”
　　祝燕隐脱口而出：“不是！”
　　暗探这种事，怎么好说出来，是秘密。他清清嗓子，正准备找个别的借口，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是谁？”
　　嗓门那叫一个大，祝燕隐被吓得心跳都慢了三分，赶紧跑到窗边一看，山南客栈里已经亮起火把，闹哄哄的声音将寂静夜色击得粉碎，许多人都从床上爬了起来，嘴里喊着有魔教的探子，不多一会，整条街就都沸腾了。
　　江湖中人都在往外冲，百姓则是战战兢兢把自己捂进被窝。祝章吃惊道：“有魔教？”
　　祝燕隐：“……有魔教吗？”还是说与魔教无关，只是某人夜探尚儒山庄结果被人发现，才会搞出这惊动全城的一出，可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天下第一难道不是很厉害？
　　火把游过街。
　　“我看到他往南面跑了！”
　　“快追！”
　　“跟我来！”
　　祝府的家丁将快活林重重保护了起来，祝燕隐也只好干着急地等着，在这方面，连只鸡都抓不住的读书人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黑影飞速翻过树梢，像一只张开薄膜的巨大蝠类，本想要隐入小巷道，却被一枚银色飞镖打中小腿，整个人吃痛掉在地上。
　　“我打中他了！”
　　“快！”
　　黑影就地打了个滚，继续向着城外跑去，小腿上的伤口留下一路淋漓血痕，被雨水冲刷成细河。那飞镖似是有毒，没过多久，半边身体就都麻痹起来，逃命的姿势也越发僵硬，眼看就被人追上，一扇门里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染着通红的指甲，像民间传闻里吃人的女鬼一样，将他一把拖了进去。
　　门寂静无声地关上。
　　……
　　天将明未明。
　　几十上百人一起追魔教，又没有统一的指挥，最终结果就是谁都没追到，甚至找到最后，都已经辨不清前头的动静究竟是谁搞出来的了，往往追上去才发现彼此认识，说起来确实丢人。
　　不过祝燕隐倒是松了口气。他回到自己住的客栈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问蓝烟：“厉宫主回来了吗？”
　　“还没。”蓝烟打开门，“祝公子有事？”
　　祝燕隐看着她这明显刚睡醒的慵懒造型，委婉提醒：“外头都在传山南客栈昨晚混进去了魔教。”我觉得那八成是你家宫主，所以你看是不是要发动弟子去找找看？听说还被人打伤了腿。
　　蓝烟使劲伸了个懒腰：“刚闹起来时我去看了一眼，没意思，就回来了。”
　　祝燕隐一愣，没意思？
　　身后突然有人冷冷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厉随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很厉害的。祝燕隐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你总算回来了，我昨晚就听说他们打伤了人，还说什么毒镖的，伤口要紧吗？”
　　厉随皱起眉。
　　祝燕隐及时意识到大魔头可能很要面子，于是赶紧圆场：“那黑天半夜的乱扔飞镖，谁能躲得过。”
　　厉随看了他一会，突然勃然大怒：“你居然以为昨晚那个被追得满城跑的人是我？”
　　祝燕隐再度被吼得呼吸困难，怎么大声干什么，难道不是吗。
　　厉随咬牙切齿：“过来！”
　　祝燕隐躲在桌子后，一脸大义凛然，我不过来，说不过来就不过来。


第37章
　　厉随道：“我数到三。”
　　一般大魔头是不会这么有耐心的， 所以这个“我数到三”，在蓝烟眼里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中邪， 二是宫主对祝公子确实不一般。可惜祝公子本人目前并不这么想， 他的脸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所以握住桌沿试图做出反抗，但毫无用处， 反而让厉随的表情更加恶狠狠了一点。
　　蓝烟：宫主冷静！
　　祝燕隐：大事不妙！
　　他甚至撒丫子想跑， 结果未遂。厉随用两根手指就轻轻松松拎住他， 这手法祝燕隐熟悉，大哥在江南养了只长毛波斯猫， 经常到处乱跑， 偶尔会来自己院中， 章叔就是这么捏着后颈皮把它从书架上拎下来的。
　　厉随不可置信：“你竟然想跑？”
　　而更不可置信的是，你竟然以为这轻飘飘的跑法， 能顺利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祝燕隐心想， 你都要捏我的脸了，我还不能跑一下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人生总不能处处说真话做实事， 还是要适当地虚伪一下，于是他赶紧表示，我没有。
　　厉随被他这面不改色的谎言给逗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气笑了， 他本来想去捏对方的脸，手都已经抬起来却又改变主意， 一把揽住那细瘦腰肢，带着人破窗而出。
　　没有一点点预兆。
　　这谁能顶得住啊！
　　三不五时就要被迫体验寻死的感觉， 祝燕隐欲哭无泪，但比起上回在野林子里飞来飞去，这次似乎要更加平缓一……等等，并没有！
　　章叔救我！
　　耳畔风声呼啸，一颗心也忽高忽低，如同被抛进汹涌汪洋。祝燕隐完全不想睁开眼睛，就只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环过对方的腰，如同一只雪白的……说不好像什么，反正挺大一蓬挂在厉宫主身上，感觉扯都扯不下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
　　厉随拍拍他的后背：“到了。”
　　祝燕隐依旧闭着眼睛，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嗯”，到就到了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得再缓缓。
　　厉随问：“你又站不稳了？”
　　祝燕隐：“有一点。”
　　厉随果然又开始笑，靠在柱子上，花枝乱颤的。
　　祝燕隐：你们魔头真的好难懂。
　　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对方这诡异好心情可能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祝燕隐也没再理他，自己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里好像是一处废弃的三层茶楼，附近巷道纵横交错，不远处还有一栋挺阔气的楼。至于两人住的客栈，已经不知被抛在哪里，连个影子都看不着了。
　　厉随笑够之后，心情很好：“你在找什么？”
　　“我们住的客栈。”祝燕隐问，“这是哪里？”
　　“客栈在城西，这里是城北。”
　　“这么快的速度就能穿城，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厉害的轻功！”
　　祝公子竖起大拇指，展开积极吹捧，试图与魔头重新建立良好关系。
　　厉随问：“那你想不想见识更厉害的？”
　　祝燕隐稍稍一滞，这怎么还夸出了反效果，我的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你有多么的厉害，昨晚那个满城蹿的倒霉蛋绝不可能是我面前这位高手，所以现在是不是就能快乐地回客栈了？
　　于是他说：“不不不，这已经很厉害了，更厉害的我得稍微缓缓，不然可能受不了。”
　　厉随却道：“你要缓，有人却缓不了。”
　　祝燕隐不解：“谁？”
　　厉随道：“赵明传。”
　　祝燕隐：“……”
　　祝燕隐隐约反应过来：“难道昨晚那个倒霉鬼是明传兄？他是魔教的人？”
　　厉随眉梢一挑：“你脑子转得倒是快，没错，昨晚赵明传也去了山南客栈，结果被尚儒山庄的弟子发现，继而惊动了全城门派，被追得仓皇而逃。”
　　但他究竟是不是魔教的人，还要另说。祝燕隐急急道：“明传兄一早就同我说过，他怀疑武林盟中有内鬼，或许是同你一样查到了尚儒山庄有问题，才会冒险夜探，他真的被打伤了吗，现在人在哪儿？”
　　厉随看着前方：“那栋红色的房子，昨晚赵明传路过附近巷道时，被人拖入一处宅院打昏，紧接着就被送去了醉春楼。”
　　醉春楼，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祝燕隐越发着急了：“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昨晚是一直跟着明传兄吗，没救他？”
　　厉随答：“没有。”
　　祝燕隐：“……”
　　祝燕隐：行吧行吧，知道你不屑出手，那我找人去救。
　　“回来。”厉随扯住他的后领，“袭击赵明传的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与当初传你是魔教眼线、以及同崔巍几人一起出现的妇人，应当是同一个，她的功夫不低。”
　　祝燕隐脸色一白，居然是她，那明传兄岂不是更危险了，这杀人放火的。便转身想往楼下跑，却被残缺摇摆的楼梯惊得缩回了脚，感觉踩一下就能直接滚落一楼，只好求助现场唯一的观众：“你先带我下去。”
　　厉随皱眉：“你要去救人？”
　　祝燕隐道：“明传兄一路对我多有照顾，如今他被人抓了，我当然得救。”
　　厉随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你要去找谁帮你救？”
　　祝燕隐回答：“我的家丁。”
　　厉随依旧满是不悦地看着他。
　　祝燕隐也是担心赵明传，一时有些没辨过来，就道：“你不愿救人，难道也不让我去救吗，他既被凶徒打昏，就说明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退一步说，就算明传兄真的与魔教有关，留着活口审问难道不比遇害强？”
　　厉随很是不耐烦，他完全没有听到后面一堆话，只听到第一句：“谁说我不愿救的？”
　　祝燕隐：“……你刚才自己说的，没有。”
　　厉随纠正：“你只问了我昨晚救没救，却没问我现在愿不愿救。”
　　祝二公子被这种神逻辑给惊住了，难道你救人还分心情与时段？但不难搞也不能叫大魔头，阴晴不定得归于性格特色，对方愿意出手相助肯定是最好的，所以祝燕隐很上道地配合：“那你现在愿意救吗？”
　　厉宫主用行动表示了一下“我愿意”。
　　具体表现在祝燕隐还在等回答，人就已经被拎起来飞了。
　　一回生二回熟的，飞多也就习惯了。他熟门熟路地挂在厉随身上，手脚并用，若是让江南儒雅的父兄看到，定会当场落泪——这到底是什么江湖野人的姿势，有碍观瞻，有碍观瞻。
　　厉随带着他进到醉春楼，两人迅速闪进一处房间。
　　到处挂着桃红的帐子，胭脂水粉香而甜腻，一股子淫|靡浪荡。
　　赵明传就被关在隔壁。
　　祝燕隐悄声问：“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厉随道：“等。”
　　祝燕隐又问：“不能偷看？”
　　厉随将他领到墙角，用手指轻松按了个洞：“看吧。”
　　祝燕隐：“……”
　　你这是不是太不把反派放在眼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孔洞，刚好能看到隔壁房间的状况。
　　赵明传正昏迷着，被粗绳捆在椅上，小腿上草草缠着绷带，看起来被处理过伤口。而在他旁边，居然还捆着另一个人，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狼狈程度要更甚三分，头发蓬乱如鸡窝，脸上长满胡子，整个人像春日里的河堤，感觉到处都长着野草。
　　他倒是没昏迷，一双眼珠子还在滴溜乱转。祝燕隐从没见过这脏臭的模样，他转头小声询问：“还有一个人是谁，丐帮弟子吗？”
　　厉随答：“刘喜阳。”
　　祝燕隐倒吸一口凉气。
　　厉随很有兴趣地观察：“我发现你的表情很多。”
　　祝燕隐将吸进去的凉气又徐徐吐出来：“并没有，也就一般。”
　　我觉得我属于正常反应，你才是异于常人的没有表情。
　　但为了能保住脸，还是不说了吧。
　　厉随道：“对方应该是想从刘喜阳口中知道些什么。”
　　祝燕隐想凑回孔洞接着看，却被厉随警觉拉住：“有人。”
　　“……”
　　祝燕隐有些紧张，难不成是这里的姑娘要开工？可这还红日高悬的，有些事情是不是得等到晚上做才比较合适，不然总觉得有些白日宣|淫对吧，太浪荡，不应当。
　　厉随反问：“来这里的人，有谁是为了不浪荡？”
　　祝燕隐噎了一下，你说得也是，那不然我们换一间——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拎上了房梁。
　　“蹲好！”
　　祝燕隐摇晃两下，险些掉下去，幸好被厉随握住肩膀，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来人酒气冲天，一手搂着一个姑娘，连路都走不稳当。
　　祝燕隐果断闭上眼睛，顺便将耳朵也捂住了。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我们读书人都很正直！
　　厉随嘴角一扬，闲闲凑近：“你若不想看，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祝燕隐立刻制止，不要这么凶残，你又不是真的魔头。
　　厉随靠坐回去：“你能听见。”
　　祝燕隐：“……我已经尽量了，捂不严实也不是我的错，是手的错。”
　　厉随心情很好地说：“过来，我帮你。”
　　祝燕隐乖乖将头伸过去。
　　厉随的手要更大一些，覆在他的耳上，下头的莺声浪语果然就隐去不少。
　　祝燕隐虽然觉得这场景略显诡异，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正常，毕竟青楼里，不发生这档子事才奇怪。
　　过了一会，他蹲得有些腿麻，于是用嘴型问：“还要多久？”
　　厉随往下瞥了一眼，将手拿开：“结束了。”
　　结束了？
　　祝燕隐：时间好短！
　　于是厉随就又莫名其妙地开始笑。
　　笑到一半想起下头还有麻烦事要解决，又觉得很不痛快。
　　他拉过祝燕隐的手腕：“走，我们去杀人。”


第38章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上杀人了！祝燕隐单手抱着房梁：“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厉随道， 先杀后救。
　　祝燕隐疯狂摇头，我不去。
　　厉随看了他一会儿：“你若不想去，可以松手。”
　　祝燕隐依旧死死扯着他的衣袖， 我不松， 我要是松了， 你又跑去杀人怎么办，人不能随便乱杀。况且明传兄与刘喜阳还半死不活地被捆在椅子上， 按照正常流程， 我们难道不应该先偷听一阵他们的对话， 或许就能发现魔教与赤天的秘密。
　　厉随耐下性子：“赤天没有秘密，只有野心。”
　　祝燕隐却不同意这个观点， 这世间只要是人， 就一定会有秘密。
　　厉随问：“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祝燕隐被问住了， 我们真的要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时刻讨论这件事吗？
　　厉随被勾起了兴趣，又重复一遍， 你的秘密是什么？
　　祝燕隐看着他兴致勃勃的眼神， 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他比旁人少了许多年的记忆，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秘密。挖空心思绞尽脑汁， 也只能说出“我在江南的床底下藏了一箱子不正经的江湖话本”这种事，太丢人了，不如闭嘴。
　　厉随却像是一定要等到答案，甚至连人都顾不上杀了。
　　祝燕隐往后一缩：“为什么要我说， 你先。”
　　厉随不假思索：“江湖中人皆知赤天夺了我的内力，却不知他焚火殿的十六名护法， 也是靠我才有今日修为。”
　　祝燕隐：我听完之后当场就惊呆了。
　　他原本只想随便敷衍一下，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捏脸的准备，但什么叫“江湖中人皆知赤天夺了我的内力”？
　　厉随皱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祝燕隐艰难地干吞了一口，我都毫无防备地知道焚火殿十六名护法都是靠你才有今日修为了，我还不能五雷轰顶一下吗。
　　他想起当初在白头城时，厉随确实说过赤天练的功夫名叫噬月，专门吞人内力。两人既同是天门子的徒弟，又一起练功，那师兄暗算师弟的戏码其实不算稀奇。不过现在突然冒出来的十六名护法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也练了同样的噬月大法？十七个人同时吞噬同一人的内力？
　　祝燕隐不自觉就想出一群吸血虫叮在厉随身上这种惊悚画面，后背瞬间竖起汗毛，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秘密背后的分量——若赤天与他十六名护法的内力皆是来自厉随，那换句话说，现如今中原武林的血雨腥风，与万仞宫的确有脱不开的关系。
　　厉随催促：“轮到你了。”
　　祝燕隐的嘴皮子像是被胶黏住，越发沉默如鸡。一是因为他还在源源不断地震惊着，二是因为跟厉随的这个秘密比起来，自己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显得毫无诚意，就算当场躺下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也弱爆了。
　　他只好使劲憋道：“其实当初我想过要偷偷造一把与湘君剑一模一样的剑，挂在腰上抖威风。”
　　和“我以一己之力养出了十七个武林毒瘤”比起来，虽然还是显得不值一提，但身家清白过往如纸的江南阔少真的已经尽力了，再往下深挖，他只有“我前几日上吐下泻其实不是因为着凉，而是因为偷吃了外头卖的炸肉串”这种只能震惊到忠诚老管家一个人的所谓“秘密。”
　　不过厉随并没有嫌弃他，反而还莫名其妙又笑了一会儿，才又道：“这天下人人都怕湘君剑，却只有你一人喜欢。”
　　祝燕隐道：“嗯。”
　　虽然这份喜欢来得很肤浅，纯粹是以貌取剑，但肤浅的喜欢也算喜欢。
　　厉随将手伸过来，在黯淡光线中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将来等我死后，你便将这把剑拿走。”
　　祝燕隐：“？”
　　床上的三个人还在事后算银子，你要多一盒胭脂我要多一盒水粉，偏偏那男人又吝啬，支支吾吾半天硬是不说话，于是讨价还价声逐渐就变成了尖锐的嘲讽，粗鄙难听得很。这种见鬼的环境，实在不是一个交代后事的好地方，况且祝燕隐也并不觉得厉随会真的因赤天而死，便道：“那也是七八十年后的事情了。”
　　厉随神情若有所思，像是没考虑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七八十年算是极陌生的词汇。他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暗影里，烛火晃动，照得眸色也晃动，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软感。由此可见大魔头不仅笑点清奇，放松的时间点也很清奇，刚刚还在不耐烦地要杀人，现在却突然就慵懒了起来，祝燕隐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出声，可能用不了多久，这祖宗就会在房梁上优哉游哉地睡了。
　　于是赶紧提醒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去救明传兄？”
　　厉随衣袖一扫，底下那张廉价的雕花大床“嘎吱”一晃动，吵架声戛然而止。
　　祝燕隐：“你你你把他们杀了？”
　　厉随道：“你想让我杀了他们？”
　　祝燕隐松了口气，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厉随带着他落到地上
　　隔壁房中，赵明传已经醒了。他虽受伤又身陷险境，却并没有多狼狈惊慌，相反，看到同样被困的刘喜阳，他还有一丝找到真相的如释重负：“这半个月来，刘兄一直被关在这里？”
　　“是。”刘喜阳嗓音嘶哑，拼命往他跟前挪动了一下，“赵兄，你且试着替我解开绳子，咱们得自己想办法，那毒妇怕是早就逃了。”
　　厉随眉头一皱。
　　赵明传头昏脑涨的，没听明白：“逃？”
　　刘喜阳道：“那毒妇此番出门，似乎是想替魔教收买名门子弟，作为安插在武林盟中的内线。她昨晚看见有人被各门派追杀，还当又能拉拢一名无路可走的高手，谁知后来在灯下一看，才发现是赵兄你，名剑门与万仞宫的关系有谁不知，她又岂敢招惹，当时就变了脸色。”
　　厉随也跟着变了脸色：“来人！”
　　祝燕隐还屏气凝神搞偷听呢，被这一嗓子吓得不轻，什么来人，这里还有你的人？
　　万仞宫的弟子昨晚一直守在醉春楼周围，并未发现有人外逃，但检查过房间后才发现，这青楼居然修有地道，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是属下失职。”
　　“厉宫主！厉宫主！我们在这里！”隔壁的刘喜阳听到动静，扯开了嗓子在叫。
　　厉随被吵得心烦，反手打出一道掌风。
　　木隔墙应声碎裂，刘喜阳也跟着昏了过去。
　　一旁正准备跟着呼救的赵明传：“……”
　　祝燕隐小跑过去解绳子：“明传兄，你没——”
　　人就又被大魔头一把拖走了。
　　祝府护卫早已守在醉春楼四周，见到自家公子被带出来，立刻围上前。厉随看了眼怀里的人，问道：“你是要回客栈，还是要同我一起去杀人？”
　　大型雪白挂件祝二公子：“……”
　　厉随有些不悦他的沉默，但还是将人还给了祝章，自己翻身上马，向着城外追去。
　　“你也小心！”祝燕隐在后头大声喊。
　　厉随并未回头，却用衣袖裹起风，扫落了长街两侧满树的花。
　　乱红如雨，星点入怀。
　　……
　　武林盟的人听到消息，也匆匆赶到青楼。刘喜阳这几天遭了老罪，此时正虚弱地躺在床上，不过刘家帮的人看到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倒是高兴得很，跟迎接凯旋大将军似的纷纷围上前——人找到了，活着，而且还被虐待过，足以证明他也是受害者，与魔教无关，可不得高兴。
　　至于赵明传，众人是真没想到昨晚那满城跑的贼人竟会是他。今日一大早万渚云就召集众人开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只差一个称病的名剑门，但即便这样，也无一人提出怀疑，说病了就都相信他病了，可见赵少主的人缘是真的好。
　　另外十几个江湖门派听完事情始末，也纷纷率领弟子，出城去追那名妇人——就算有厉随在，但魔教既是武林公敌，现在又露出头角，大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至于万渚云，原本也要去的，但赵明传三更半夜突然鬼鬼祟祟地跑到山南客栈，明显是有内|幕，便留下来亲自处理后续事宜。
　　赵明传被弟子扶着下楼，开门见山道：“我怀疑尚儒山庄与魔教有来往。”
　　一语既出，现场其余门派都听得一惊，想起杜钱一天到晚昏昏欲睡、只掏钱不问事的老僧模样……与魔教有来往？
　　赵明传这段时间查到了不少东西，虽没有杜钱与焚火殿正面接触的证据，但却从尚儒山庄丢弃的垃圾里，翻找出了留有赶魂草残渣的药包，江胜临也说武林盟前阵子人人冲动易怒一点就炸，正是因为服用了过量赶魂草的缘故。再加上他还与许多门派聊过天，发现在几桩大矛盾里，总有尚儒山庄煽风点火的影子，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刘喜阳也反应过来了：“对，对，我们几个人之所以想离开队伍，正是因为听杜堂主提起，假如从临州坐船，沿途便会经过许多花花绿绿的酒色场所，要比昼夜赶路舒坦许多。”
　　“你还好意思说！”刘家帮的掌门面对这不争气的侄儿，也是气得头昏，抬手就掴了一巴掌。
　　两人都指认尚儒山庄有问题，万渚云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杜堂主呢？”
　　有人答：“咦，刚刚还说要同咱们一起过来，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万渚云意识到不妙，带人去寻时，山南客栈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杜钱的影子。
　　“追！”
　　……
　　城外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驾！”一名妇人正在林中疾驰。她穿一身青色粗布衣裳，姿色平平，怎么看都只是寻常农妇，只有指尖的鲜红蔻丹显出一丝与身份不符的异常，以及骑马的身姿，也是习武之人的模样。
　　厉随如一阵黑色的飓风，呼啸穿过林间。
　　妇人警觉地一闪，虽躲过夺命一掌，人却跌落马背。
　　厉随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赤天的人？”
　　妇人袖间滑落双刀：“我可从没见过赤天教主，厉宫主休要血口喷人。”
　　她自知绝非厉随的对手，因此并不想恋战，袖中的匕首只是幌子，随刀一起落入掌心的烟雾|弹才是唯一的生路。她趁厉随不备，用极快的速度向后飞撤两步，一片浓雾轰然炸开在林间，带着呛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妇人的身影随之消失无踪，轻似鬼魅。
　　踢雪乌骓受不了这刺目浓雾，向后小跑了一截，看起来并没有要去追人的意思。
　　厉随也没有，他神情阴冷，从鞘中抽出湘君剑，带着万钧之力凌空一扫——
　　轰！
　　整片林地都炸开了。
　　是真的炸开，如同数吨炸|药被同时引燃，尘土、碎石与落叶先是冲上半空，后又纷扬如雨地落下，砸得树梢折断，真真叫一个飞沙走石，巨大的气流掀起腐臭的气息，也吹散了迷雾，只见在树林深处，一个灰色身影正敏捷跃起，堪堪避过了身后如刀的内力。
　　妇人惊魂未定地落在地上，继续向着密林深处逃去。
　　另外十几个门派此时也已赶到林地，本是雄心勃勃要擒拿魔头的，谁知一来就见识了厉随的凌空一斩，那近乎于鬼神的强悍内力，将众人都震得哑口无言，继而生出一股“我为什么要来”的消极心态，愣了能有一阵，才想起来应该上去帮忙。
　　妇人“砰”一声落到地上，嘴角渗出鲜血。
　　其余门派：“……”
　　怎么这么快，刚刚不还在跑？
　　厉随收招落地，湘君剑回鞘的金属相撞声，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个寒颤。有机灵的，赶忙掏出绳索要去捆住妇人，却发现她瞳孔扩散，已经咽气。
　　“厉宫主，她指甲中嵌有毒囊，刚刚咬破自尽。”
　　厉随皱眉，他本想留个活口的。
　　众人牵来马匹，将妇人的尸体带回了城中。
　　不过另一头的万渚云却没能顺利找到杜钱一行人，山道上空空荡荡，鬼影子都没一个，只好暂时折返。
　　祝燕隐一直待在客栈里，坐立难安的，如同椅子上有钢钉。好不容易听到厉随回来的消息，“嗖”一下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端着茶杯的祝章：“……”
　　躺在床上的赵明传：“……”
　　厉随将马缰丢给弟子，顺手拎住了由于跑得太快，所以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脸着地的江南阔少。
　　祝燕隐问：“怎么样？”
　　厉随答：“死了。”
　　祝燕隐扫了一眼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尽量云淡风轻地问：“哪种死法？”
　　厉随凶残地回答，就是用你正在看的这只手，捏爆了她的头，脑浆沾了满手。
　　祝燕隐脸色一白：“快点松开！”
　　厉随很恶劣，松是松开了，但下一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捏上了他的脸。
　　祝燕隐：啊啊啊！
　　他浑身汗毛倒竖，哭着冲回去洗脸了。
　　厉随靠着树笑了半天。
　　蓝烟站在二楼，看着这诡异的画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胜临依然坚持：“没问题，这都是正常的！”
　　祝燕隐差不多洗了十八遍脸，管家才来说，厉宫主并没有捏爆别人的头，我已经问了与他同去的武林门派，大家都能作证。
　　祝二公子顶着一张洗到发红的脸，目光哀怨，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祝小穗趁机道：“公子以后还是离厉宫主远一些吧。”
　　祝燕隐含含糊糊，嗯呢，再议。
　　然后还没满一个时辰，就亲自用轮椅推着赵明传，跑去了武林盟的议事厅，兴致勃勃拉都拉不住。
　　祝小穗：“……”
　　生活不易，书童叹气。
　　各门派都在，刘喜阳见到人群里的谭疏秋后，目光不自觉就一闪，像是极为心虚。
　　“还不快些将事情说清楚！”刘家帮的掌门训斥，“此番算你命大，若再有隐瞒，我定不饶你！”
　　“是。”刘喜阳如霜打的茄子，“我们四人原本是没想过要走水路的，赶路再辛苦也就抱怨一两句，结果有一天被杜堂主听到了，他便提了一句，说走水路要舒服许多，就是开销大。”
　　刘喜阳四人平日里就喜好享乐，现在一听还能吃喝玩乐着赶路，心思难免活络，私底下一商量，便决定寻个拜访禅机大师的借口，去临州好好快活一番。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谭疏秋，纯粹是为了银子，沧浪帮虽无地位但有钱啊，谭家父子又都长了一副好骗的脸，于是崔巍便去邀了谭疏秋，果不其然，对方欣喜若狂，一口就答应下来。
　　谭山气得脸白：“既然只想骗银子，为何后来还要杀害我儿？”
　　“我们没想过杀人。”刘喜阳赶紧辩解，“原本是打算骗完钱后，就寻个法子将他赶回武林盟，但那晚崔兄却突然提到他新学了个旁门阵法，厉害极了，能困住绝世高手。我们三人都不信，嘲笑他又在吹牛，崔兄就在林中布下阵法，将谭兄和他的随从骗了进去。”
　　果然，足足过了一整晚，谭疏秋一行人还没能从林中出来。其余三人这才信了崔巍真会布阵，催促他快些破阵放人。
　　“结果崔兄只会布阵，却不知如何破阵，研究了半天，反倒将阵法弄得更加扑朔迷离。”
　　四人慌乱了一阵，本想折返求援，但后来又鬼迷心窍……刘喜阳避开谭疏秋的视线，道：“崔兄害怕他研究旁门左道术法的事被人知道，不赞成回武林盟，又说那阵法过三天就会自己解，我们就先走了。”
　　祝燕隐在旁边听得无语，就算崔巍说了阵法过三天就会解，剩下的三个人难道不能在林外守三天吗？居然就这么轻率地走了，究竟是真的相信了崔巍的说辞，还是只想给自己心里求个安慰，压根没把谭疏秋的死活放在心上，怕还是后者居多。
　　谭山心中也是怒火熊熊，眼看着就要上前打人，刘家帮的掌门不得不拉下脸求情，万渚云也出言安抚几句，这才继续问：“那名妇人又是谁，还有崔巍、赵鸿鹄、葛长野三人，又是怎么死的？”
　　“是魔教的人，所有人都是她亲手杀的。”刘喜阳回忆起那血腥一夜，依旧显得极为恐惧，“刚开始时，我们以为她只是普通农妇。”
　　第一次遇到是在小南村，四人正在茶棚里歇脚，商议要去临州花鸟市上买古玩的事，旁边桌上的妇人突然就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央求刘喜阳帮忙估价。
　　“我当时看那玉佩成色极好，便提出要买下来。”
　　可能是因为刚从谭疏秋手中骗了一大笔银子，刘喜阳出手极为阔绰，妇人一听能卖这么多银子，也显得大喜过望，连说家中还有一大堆这样的东西，都是她相公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卖。
　　刘喜阳最好古玩，其余三人都清楚这一点，自然不会拂他兴致，再加上妇人正好也是临州乡下人，顺路，便约定结伴同行。
　　祝燕隐听得很认真，因议事厅中人太多，他不想坐着，就一直站在赵明传身后帮忙扶轮椅。旁边的人也识趣，全部自觉退后几步，尽量让两人身边宽敞通风。
　　过了一会儿，蓝烟突然走了过来，道：“祝公子，我家宫主让我过来帮忙。”
　　祝燕隐不解，悄声问她：“帮什么忙？”
　　蓝烟答：“帮忙扶着赵少主。”
　　赵明传既疑惑又受宠若惊，为什么要帮忙扶着我，我坐得挺好的，不用扶。
　　蓝烟从祝燕隐手中接过轮椅，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承接这么一个活，但谁让自家宫主最近脑子不正常呢。
　　厉随坐在对面，见祝燕隐一路挤过人群向自己走来，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连带看刘喜阳都顺眼了许多。
　　若说祝燕隐身边没人敢挤，那厉随身边就更没人敢靠近了，也就这议事厅不够大吧，否则诸位江湖侠士当场就能给你表演一个方圆三里杳无人烟，现在也差不多保持了三尺的距离，刚好够站一个雪白蓬松的祝二公子。
　　厉随心情不错，余光一瞥，立刻有人端来一把大椅：“祝公子，请上坐！”
　　众目睽睽的，祝燕隐不好推辞，只好坐下。但椅子实在是太巨大，平时应当是用来午休小憩，人坐下后不自觉就会往后靠，气质一下就和现场所有人都不一样了，毕竟大家都是来商讨武林大事的，唯独仰靠在躺椅里的祝二公子，看着像是来午睡的。
　　而厉随也懒洋洋撑着额头，他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表情，只有在扭头看向身边时，才会“嗤”地笑一声。
　　整个人陷在软椅中的祝燕隐：“……”
　　很好笑吗？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100个红包=3=~


第39章
　　可能是因为祝府平常吃穿用度实在是太奢华了， 所以现场众人倒也不觉得祝燕隐这姿势有何不妥，别说是坐一把大一些的椅子了，即便是想横着躺在桌上， 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刘喜阳还在说着遇到妇人后发生的事情。
　　“她让我们叫她惠婶， 刚开始的时候， 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甚至还顺带着照顾起了四人的衣食起居， 殷勤周到极了。刘喜阳得了一块好玉， 平时难免会凑过去多聊几句， 想套一套看她家中还有什么好货，刚开始时倒还正常， 可后来聊着聊着， 话题却逐渐转向了别处。
　　万渚云细问：“哪些方面？”
　　刘喜阳答：“都与东北那头有关。”
　　妇人先是说自己丈夫是从北方墓里挖出的好东西， 后又说是东北，再细一些， 就提到了焚火殿所在的雪城。其余四人听到魔教的名头， 心中自然诧异，想那赤天平时杀戮成性，整片雪城早已是荒芜颓败， 快连只活的动物都看不到了，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往里闯？
　　祝燕隐想稍微坐起来一些，但椅子实在软，一挪还会“咯吱”响一声， 动静闹得太大，他也就不敢再动了， 继续以一种即将入眠的姿态半躺着，就差弄条毯子盖上腿。
　　厉随果不其然又在笑， 笑够之后，难得好心一把，将他稍微拽起来了一些。
　　椅子：咯吱——
　　祝燕隐立刻尴尬一僵，不过他四下瞄了瞄，倒是没人往这边看，毕竟刘喜阳已经说到了妇人与焚火殿的关系，情势听起来紧张极了。
　　“因她频频提起东北雪城，又说那里的地下埋着大批珍宝，富可敌国，我们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怀疑只是怀疑，要想证实妇人的身份，还是得找出实质证据。于是四人便商量出一个计谋，决定往后只要再提到魔教，就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好吃懒做贪慕钱财，无所谓正道邪道，满心只想投奔荣华富贵。
　　祝燕隐心想，那你们可能并不用演，毕竟连骗银子杀同伴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他扭头看了眼谭疏秋，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四目相接，谭少主咧嘴一笑，他这阵终于不怕了，因为身份已经从杀人嫌犯变成了受害者，所以连脊背都挺了起来，还真是无事时嚣张，一有事就立刻怂得筛糠。
　　嚣张的谭疏秋心思活络，又蠢蠢欲动地想挤去祝燕隐身边站。
　　厉随眼神冰冷。
　　谭疏秋迅速把伸出来的脚又缩了回去。
　　祝燕隐：“……”
　　刘喜阳还在说着：“因我们四人配合得好，所以她很快就暴露出真实的目的，其实是想拉拢我们加入焚火殿，成为赤天埋藏在武林盟中的眼线。”
　　“当时赵兄假称不相信，想诱哄出更多证据，她便拿出许多宝石与银票，光是一粒晴空冰珠就世间难寻，价值万金。”
　　祝燕隐虽说生在富贵之家，却从没听过晴空冰珠这种东西，心中难免好奇。
　　结果下一刻，一粒剔透泛金的宝石便递到他眼前，被切割成六棱形状，真如冰山在晴空暖阳下折射出的光。
　　“……”
　　厉随淡淡道：“这东西，万仞宫里多得是。”
　　焚火殿有，万仞宫也有，祝燕隐心想，那估计就是师父分给两个徒弟的了，他没推辞，乖乖接到手中：“多谢。”
　　周围一圈江湖门派看在眼里，羡慕，想要。
　　妇人在拿出大量的财物后，四人便信了她的身份。按照刘喜阳的说法，当时大家都高兴极了，觉得虽然还没有抓住赤天，但若能先擒获他的一名手下，也是威风凛凛的功劳一件，便商量着要用迷药迷晕妇人，带着她折返武林盟。
　　那一天，五人抵达了万井城。
　　刘喜阳说：“我们决定就在此地动手。”
　　崔巍好色的老毛病不改，进城还没半天，就相中了邱芳儿。他素来横行霸道，哪里会把一个毫无背景的卖艺女放在眼里，先是把人堵在巷子里调戏了一番，见到人跑了，又哈哈大笑，对刘喜阳道：“且看我今晚如何收拾她。”
　　刘喜阳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吃过晚饭后见崔巍不见了，也没找，继续和赵鸿鹄、葛长野商量第二天的行动计划——无非也就是下药迷晕，捆起来带走，三句话就能说完。
　　三人说完事后，正准备各自休息，惠婶却来敲门了，还端着宵夜与酒，说接连赶了几天路，也没吃到好东西，所以特意煮了些鸡鸭鱼肉。
　　刘喜阳道：“她之前也经常做饭，我们怕贸然拒绝会打草惊蛇，就坐下吃了。”
　　谁知吃完没多久，赵鸿鹄与葛长野就先后毒发，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神情痛苦。刘喜阳意识到事情有变，想要先发制人，只是剑都还没出鞘，胸口就已经挨了一掌，半天没能爬起来。
　　妇人撕下往日温和朴实的画皮，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她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讥笑嘲讽道：“就凭你们几个废物，也想给我下药？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放心，等那姓崔的回来，我也会尽快送他下黄泉。”
　　赵鸿鹄见计划已败露，心有不甘，便挣扎着说了一句：“呸，崔贤弟不会回来的，他早已看出你的阴谋，去武林盟求援了！”
　　刘喜阳道：“她听完之后就出了门，没多久，崔兄也被抓回来了，浑身都是血。”
　　赵鸿鹄与葛长野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没咽气，妇人嫌他二人碍事，便用一根绳索先后解决了两人。刘喜阳当时被点了穴道，崔巍则是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只重复着自己愿意加入魔教，别的什么都不会说，直到妇人问了三回，都没能答出本门的银库究竟隐匿在何地。
　　过了好半天，崔巍才如梦初醒地喊了一句：“在扬河！在河畔的白花谷中！”
　　刘喜阳道：“崔兄胡乱编了个地方，谁知那妇人早就已经探得了紫山的银库所在地，多此一问，只是想试探崔兄是否真的能为她所用。”
　　周围武林门派皆听得怒火熊熊，如此凶残冷血，可谓毫无人性。至于紫山派，则是在怒火之外又多了一层恐慌，这……为何要打探银库所在地，莫不是自家门派就是继金钱帮后，焚火殿的下一个目标？
　　刘喜阳嗓音嘶哑：“眼看着崔兄也被她杀害，我以为下一个就会轮到我，谁知她却没有动手，反而替我解开穴道，说只要我写出流云刀法的口诀，就能不死，当时我别无他法，便假装答应下来，这才保住性命，被带往了那处青楼。”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差不多交代清楚，三个门派虽说折了弟子，但崔巍三人宁死也不肯加入魔教，总算没有辱没正道大义，前头那些贪图享乐所犯下的错处，也就能一笔勾销，连谭山也说不再计较。
　　万渚云宽慰：“刘少侠，你先下去休息吧。”
　　刘喜阳被弟子扶着站起来，看着像是有话没说完，但犹豫再三之后，到底还是没张嘴。祝燕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好奇，不懂那藏了半截的话头是什么。
　　厉随收回视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本地县令马宝这些天来，就没有一个时辰不焦头烂额，生怕江湖人会搞事情。现在一听案子已经破了，简直欣喜若狂，当下就在城外选了块好坟地，请唢呐班子送三位侠客入土为安，然后又亲自前往山南客栈，几乎将“迫不及待想送走这群烦人精”直白写在了脸上。
　　不过武林盟原也没打算多待。第三天一大早，众人就离开万井城，继续北上。
　　祝府的车队这回走在最末，因为祝二公子早上多赖了一阵床，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下楼，城里只剩下了万仞宫的弟子还没走。
　　不错。
　　正好结伴。
　　而走在最前面的队伍，是紫山派与洪云帮，还有其余几个大一些的门派。绕过几个山弯后，其中一个人看着远处，疑惑道：“那是祝府的车队吗，我记得他们出城最晚，为何竟会跑到咱们前头去？”
　　“啧，看着像。”
　　“没注意，怕是什么时候超过去的吧。”
　　“是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几句，有人看出不对了：“那车队是在朝西走，与咱们不是同路。”
　　又走了一阵，双方的队伍离得越来越近。这下几个江湖门派就看得更加清楚，前方的车队只是像江南祝府的队伍，却并不一样。拉车的虽也是清一色的白马，可没有一匹是照夜玉狮子，全部换成了白刹雪影，要更加罕见一些。而随行家丁护卫的衣着打扮、马车的样式、甚至是飘散于空中的熏木香气，细节皆略有不同。若硬要找出相同点，可能就只有两支车队的华贵程度了，一样熠熠生辉，一样令人咂舌。
　　能与江南祝府的吃穿用度相提并论，这得是何等雄厚的家底？
　　众人暗自想着，目光忍不住就往旁边瞟。
　　那支车队正好也停了下来，家丁从马车中扶出来一个人，看着二十来岁，一身天青色的锦衣，手持玉扇倜傥风流，不知又是谁家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余光瞥见隔壁江湖人的队伍，立刻右移两步：啊，好嫌弃。
　　“驾！”祝燕隐骑着踢雪乌骓，一路跑到最前头，惊喜叫道：“堂兄！”
　　堂兄？
　　周围一群武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
　　搞了半天，能打败江南望族的，果然还是只有江南望族本身！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0章
　　锦衣男子名叫祝欣欣。在祝燕隐失忆初醒的时候， 他恰好在柳城附近，所以曾多番去家中探望过这位倒霉堂弟，也亲眼见证了炼丹炉爆开的历史性一幕， 据说被吓得不轻， 回去连做了三天噩梦。
　　江湖中人听到他的名字， 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祝府也有画风如此随意的时候吗， 难道不该搞得更高雅有内涵一些， 至少得让绝大多数人听不明白。
　　结果祝燕隐介绍完堂兄后， 又顺嘴提了一句家中还有个堂姐，叫祝菲菲， 两人的名字合起来， 便是灵偃蹇兮姣服， 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现场群众：“……”
　　好的好的。
　　祝欣欣原本在恒城访友， 听到消息说祝燕隐混在武林盟的队伍中， 就快到恒城一带了，便特意寻来，想看看他脑子好了没。
　　祝燕隐说：“快好了。”
　　祝欣欣看了眼他身边一大群的江湖野人……侠客吧， 侠客，又看了眼他胯|下那匹黑不溜秋的踢雪乌骓，觉得眼睛很辣：是吗，我不觉得呢。
　　祝燕隐翻身下马：“堂兄何时回江南？”
　　“就这几天。”祝欣欣扶住他， “你呢，可要与我一同回去？北方马上就要秋尽入冬了， 雪城只会更冷，你凑什么武林盟的热闹。”
　　“不是我要去雪城， 是江神医要去雪城。”祝燕隐面不改色地推卸责任，“我也想跟着堂兄一起回家，但是没有办法，真的。”
　　江胜临骑着马过来，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不去雪城了，我跟你们回江南！”
　　祝燕隐：“？”
　　家母常年风湿，祝欣欣也是见过不少大夫的，基本可分为两派，一是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神仙路线，一是睿智精干的中年大叔路线。他对江胜临这种年轻白净，又满身江湖气的野蛮品种比较陌生，尤其张口还跟吃了炸|药桶似的，于是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我堂弟的脑袋怕是没指望了”的消极悲观想法。
　　江胜临刚刚被厉随气得够呛，病患不配合，毒舌，自己还打不过，越想越胸闷，于是又直吼吼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江南当地主？”
　　祝欣欣微微侧过头，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弟，你确定他真是神医？”还有半句话没说，而不是江湖骗子吗，我看他和柳城街头卖大力丸的那些人气质很相近啊，都声如洪钟的，梦想也差不多一样，骗三年钱就回老家买地。
　　祝燕隐：“嗯。”
　　那好办。祝欣欣虽然还是很嫌弃江湖神医的嗓门，但既然真的能治病，那一并打包带回江南并不是问题。他向家丁小声吩咐两句，立刻就有一驾纯白高大的马车被驶来，帘子一掀：“江大夫，请！”
　　江胜临下马就要往里钻。
　　祝燕隐坚定地挡在马车前，不，你不想去江南。
　　“小隐！”祝欣欣在旁轻声斥责不懂事的弟弟，“神医想跟着咱们回家，你怎么挡在车前头不动，快些请神医进去休息，章叔呢？让他也将你的东西收拾……这位兄台，请问你有事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为什么骑着我弟的马？
　　厉随跨在照夜玉狮子上。这匹马是祝燕晖当初特意挑的，体型比较小，配雪白文雅的祝二公子正好，配漆黑的大魔头就显得有些过分精致了，尤其大魔头的脸色还不是很好，黑风煞气的，像是一拳就能打爆无辜马头。
　　祝燕隐及时解释：“这是我堂兄，堂兄，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朋友，万仞宫宫主厉随。”
　　祝欣欣对江湖事没有一文钱的兴趣，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见弟弟都特意介绍了，想来二人关系应该不错，便拱手行礼，又主动起了个话头：“万仞宫，这名字起得巍峨壮阔，不知是建在哪座险峰之上？”
　　厉随冷冷道：“金城，地下。”
　　祝欣欣表情一僵，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亲切地笑着说：“甚好。”
　　啊，好没有文化。
　　江胜临还坐在马车里，一派要去江南当纸醉金迷老地主的姿态，反正就是不下来。祝燕隐便道：“堂兄，不如把这辆车送给我？”
　　“没问题。”祝欣欣一口答应，又说，“但你我本来就要同回江南，马车归谁有什么区别。”
　　谁说我要回江南了。祝燕隐一手扯住照夜玉狮子的缰绳，一手扯住踢雪乌骓的缰绳，看样子是打算用两匹马给自己弄个夹心结界：“我不回去，我要去雪城。”
　　“你去雪城干什么？”祝欣欣苦口婆心，“若想玩雪，下回让兰晟他们带你去宁城，那才是真正的风卷雪漫万物皆白，正所谓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分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唉，我的弟弟，你要去哪里？”
　　厉随将祝燕隐拎到踢雪乌骓的背上，自己也跨在他身后，一甩马缰，潇洒地走了。
　　祝燕隐嘻嘻嘻地说：“你怎么不让我同堂兄把话说完？”
　　厉随眼底也挂着笑，语调却依旧没感没情，宛若真正的冷酷大魔头：“你现在不也高兴得很？”
　　祝燕隐否认：“我没有。”
　　厉随也没同他争这个，只问：“你何时回江南？”
　　“我不回去，去完雪城再说。”祝燕隐也握住马缰，“江神医是一时嘴硬，他又不会真的丢下你。”
　　厉随说：“我知道。”
　　“那你还总同他吵架。”
　　“他最近的方子总弄得我昏昏欲睡。”
　　说起来时，也无非来回那几句，要将身体底子调养好，所以要多休息云云。但离雪城越近，厉随就越要保持绝对的清醒，所以偶尔会将药倒掉，换来江胜临一番跳脚。
　　祝燕隐觉得这个病患是不怎么听话，自己得想个办法，帮帮江神医。
　　祝欣欣的队伍也混进了武林盟，他打定主意，要把祝燕隐带回柳城——倒不是怕招惹到东北的那个什么魔教教主，反正再魔也魔不到祝府头上。主要是为了让堂弟不再混迹江湖，可能是因为江胜临的缘故吧，这位阔少目前对所有江湖人，无论正邪哪派的印象，都是街边卖大力丸的。
　　看到有门派武器是长缨枪，啊，大力丸。
　　看到有人走路昂首阔步，啊，大力丸。
　　至于说话声过于洪亮的，那就更大力丸了，属于吆喝型人才。
　　而各位大力丸们……不是，大侠们目前尚不知道自己已经圆了，仍在感慨这支祝府新车队的奢华高雅，香气扑鼻，更绝的是居然还有一队乐师，这简直。
　　厉随问：“你堂兄打算一直跟着武林盟？”
　　“不会，他是正好在附近，顺道就来看看我。”祝燕隐说，“估计也就同行个两三天吧，再往前走，就是雷州官道了，他得往南，我们往北。”
　　厉随很满意这个“我们”。
　　堂兄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堂弟，越看越想唏嘘。一旁的管家及时解释：“许是二少爷喜欢那匹踢雪乌骓吧，看着是要更膘肥体壮一些，他既心心念念着江湖，自然什么都想要大而匪气的。”
　　“罢。”祝欣欣头疼，“你去问问他们，多少银子肯卖。”
　　“是！”管家一溜小跑地去询价。
　　万仞宫的弟子可能也没想过，这世间竟有人敢来买自家宫主的马，一时还真是愣住了，不懂对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而祝府的管家也纳闷呢，行还是不行，怎么也不说句话，这些江湖人到底怎么回事。
　　听完事情始末的祝欣欣：不行，还是要把堂弟带回家！
　　日头渐渐下山了。
　　这一晚，众人在一处村落歇脚。
　　祝燕隐在祝欣欣处混完饭，找了个借口早早溜了，还捎带顺走两块点心，拿去分给厉随。
　　厉宫主：“……”
　　祝燕隐道：“寒梅酥，点心师傅是堂兄特意从王城里请的，连配方都保密，据说千金不卖。”
　　厉随也咬了一口：“你喜欢？”
　　祝燕隐：“嗯。”
　　厉随点点头，又道：“方才万盟主来找过我。”
　　“说什么？”祝燕隐取了两个茶杯。
　　“那日刘喜阳在议事厅欲言又止，是因为另一件事。”厉随道，“那名妇人曾经同他说过，武林盟中已经混入了不少焚火殿的人。”
　　祝燕隐眉头微皱。
　　若说混进一个两个，那八成是在说尚儒山庄。在杜钱逃走之后，万盟主已经派了两大门派去追，再去尚儒山庄一探究竟。但混入了“不少焚火殿的人”，这个“不少”究竟是几个？
　　厉随道：“刘喜阳自称是怕引起武林盟内部互相猜忌，再者他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那名妇人信口胡诌只为拉拢，才没有当众说出。”
　　祝燕隐迟疑：“你觉得刘喜阳可信吗？”
　　厉随反问：“你怎么看？”
　　“不好说。”祝燕隐吃完最后一口点心，“我没同他打过交道，只能从谭疏秋一事上，看出刘喜阳人品确实不怎么样。”
　　两人又坐了一会，祝章便来提醒自家公子该回房休息。在祝燕隐离开后，厉随也起身出门：“去将对面的点心师傅叫来。”
　　蓝烟不解：“对面，那位新来的祝公子？”
　　好端端的，请人家的点心师傅做什么？
　　她带着满腔不解去了。
　　点心师傅长得喜庆，叫阿庆，见到漂亮的江湖侠女来请自己，非常配合地就来了：“厉宫主，找我有事？”
　　厉随抛过去一袋宝石：“够吗？”
　　阿庆：“……”
　　祝府是有钱，但在正常情况下，点心师傅的月钱并不会高得离谱，顶多就是同行的三五倍。
　　所以现在猛然有了三五十倍，还不是跟着江湖人，是跟着另一位祝公子，那哪里能不行？
　　祝欣欣还在充满花香的帐子里睡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心爱的厨子。
　　江湖，就是这么险恶。


第41章
　　翌日清晨， 祝燕隐刚一起床，就听说了“堂兄的点心师傅被万仞宫宫主截走”这件事，坐在床上感到十分诧异， 不懂这玄幻情节是从何而来， 于是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洗漱后便匆匆去找厉随，结果推门就见满桌都摆着糕点， 酥香扑鼻， 茶香也扑鼻。
　　“……”
　　厉随勾勾手：“过来。”
　　祝燕隐往前挪两步， 坐在他对面，小声道：“若是肯出几十倍的银子， 那寒梅酥的制法也未必不能卖， 你都没等章叔去谈， 怎么就先把堂哥的厨子挖过来了？”
　　厉随饶有兴致：“你在怪我？”
　　祝燕隐反应非常快，没有， 我在夸你。
　　厉随很慷慨：“无妨， 你可以偷偷骂我。”
　　祝燕隐对这种需求感到迷惑。
　　于是等祝欣欣怒冲冲地过来时，一眼就见自家弟弟正在和邪恶的江湖黑衣人一起吃着点心，还有说有笑的， 顿时更胸闷了，我的厨子，我的堂弟！
　　但没有办法，江湖魔头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因昨日祝燕隐显得与厉随尤其亲近， 所以祝欣欣特意询问了章叔关于万仞宫的种种事，忠诚的老管家在这种时候就发挥了十成十的作用， 他在尽量不脱离实际的基础上，将厉随描述得又强大又可靠， 抛弃了那些雨夜吃人的惊悚传闻，逮着最显而易见“天下第一”这个优点，来回吹了能有七八遍。
　　不吹不行。祝章多少年的人精，自然能看出江胜临虽然生气，却不可能当真回江南，而自家公子的病刚看到一半，也耽误不得，所以唯一的选择依然是混在武林盟的队伍里，继续北上雪城。
　　为能让堂少爷安心，也为能让自己少些麻烦，就必须得瞒着厉宫主让全江湖惧怕这件事，怎么忠勇怎么来，最好还能带有一丝丝淳朴的憨厚。
　　祝章甚至还用上了“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种虽然出现得莫名其妙，但胜在煽情的句子。
　　所以此时此刻的祝欣欣，生气归生气，倒也没往魔头十恶不赦的方面去想。尤其是在听祝燕隐强调过“厨子是我想要的”之后，更是基本放弃了反挖一锄头的想法，只是责怪：“你若喜欢吃点心，直接将阿庆领过来便是，怎么倒宁可去找外人帮忙？”
　　此时厉随已经出门了。祝燕隐脑子转得也是快，他凑在堂兄耳边，尽量压低声音搞出神秘气氛：“事情是这样的，我曾帮过厉宫主一个忙，他想找个机会还我人情，隔三差五总提起，这回我便顺水推舟让他帮请了点心师傅，大家两清。”
　　祝欣欣懂了，原来如此！
　　祝燕隐将堂兄哄好之后，又亲自将他送走，这才折返厉随的住处。进门就被扯住脸：“我欠了你什么人情？”
　　祝燕隐顽强不屈地回答，你吃我家老山参了，江神医说的。
　　厉随：“噗。”
　　祝燕隐将自己的脸抢救回来：“你怎么又偷听我说话？”
　　厉随回答，因为我武功好。
　　祝燕隐：看你这么理直气壮，我也不是很好反驳，行吧行吧。
　　厉随继续说：“方才我看谭疏秋在往这边走，或许又要来找你。”
　　“沧浪帮不就住在隔壁院落？”祝燕隐纳闷，“两步就能到。”
　　话是这么讲，但谭疏秋的步法别致，走两步退三步，走五步又退两步，跟扭东北秧歌差不多，问，这么一个谭少主，需要多久才能抵达祝二公子的住处？
　　答案是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
　　谭疏秋先将头探进来，见只有祝燕隐独自一人在屋内，方才松了口气。他是真的害怕厉随，别说是面对面说话了，就连面对面坐着都腿软。
　　“祝兄，我有件要紧事情要同你说。”
　　“何事？”
　　“是我与那四人结伴同行的时候……”谭疏秋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能看到他的嘴皮子动。
　　厉随坐在屋顶，听着下头二人的交谈，眼底藏有暗沉沉的风。
　　吃过午饭后，众人便再度踏上了征程。
　　祝府两拨人混在一起，雪白富贵的队伍便越发庞大——出现在武林盟中竟然完全不违和，也像极了要去匡扶正义、除魔卫道，只不过旁人都是以武力制敌，只有飘逸的江南望族，看起来是要走修仙飞升的路线，三花聚顶。
　　祝燕隐却不爱坐马车了，他骑着照夜玉狮子一路小跑，强行混进万仞宫的队伍。
　　厉随冷酷地好心情了一下，觉得这一切都是阿庆师傅的力量。
　　但其实和点心关系不大，祝燕隐之所以到处跑，是因为祝欣欣实在话太多了，还总试图拐带亲爱的堂弟回江南，车轱辘来来回回，吵得人耳朵都肿。
　　不过他并没有同厉随说，所以厉宫主也还是把这份功劳归结给了阿庆。
　　刚入职万仞宫半天的点心师傅从漂亮侠女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赏钱时，整个人都是漂浮的，我到底是掉进了什么纸醉金迷的江湖魔宫啊，请再来一点。
　　果然是学好蒸煎炸，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爹诚不我欺！
　　踢雪乌骓背上的鞍已经换成了银色缎面，忠叔换的，因为他见自家公子放着照夜玉狮子不骑，总是去蹭厉宫主的马，就礼貌询问了一下万仞宫，看能否将马鞍换个更大更舒服的。
　　万仞宫弟子疑惑之一，江南人怎么总是觊觎我家宫主的马？
　　万仞宫弟子疑惑之二，宫主居然答应了？
　　蓝烟看着身背银缎小垫的黑色大马：“……”
　　江胜临：正常的，都是正常的，祝府一向有钱没地方花！
　　所以到处给马发马鞍，并不奇怪。
　　蓝烟已经不想和他争执这些了，只是提醒，祝府是有钱有地方花，有钱没地方花的是你我，之前可能还要加个宫主，不过他现在已经脱离队伍，学会花钱了。
　　后头喜笑颜开的阿庆师傅就是铁证。
　　厉随带着祝燕隐，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向前疾驰。
　　祝欣欣远远看着两道飞影，比较痛心疾首，哦，我的弟弟，你这是什么野蛮的骑马姿势？
　　再看看周围正在高声交谈的诸位武林侠客。
　　江湖礼仪学习班的开展迫在眉睫，迫在眉睫。
　　几天之后，队伍顺利抵达雷州，这里是北上与南下的分界点。祝欣欣虽说想把堂弟带回家，但堂弟又不配合，神医也不配合，只好作罢。
　　分别之际，祝燕隐亲自将堂兄送出城。
　　祝欣欣不停叮嘱：“看完病后就早些回柳城，离江湖纷争越远越好，切莫插手旁人恩怨。”
　　“我知道。”祝燕隐依旧骑着踢雪乌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早上去了趟马厩，出来时就已经骑上了，很奇妙。
　　兄弟二人走过几个山弯。祝燕隐不舍分离：“我送堂兄到五凤村吧。”
　　祝欣欣正好也想同他多走一阵，便放慢了速度。说的话无非又是江湖险恶，独善其身。祝燕隐点头点得相当配合，又道：“堂兄放心，其实我同武林盟同行了这么长时间，觉得还是很安全的，并没有话本里那么多的血腥寻仇。”
　　话刚说完，身旁的祝府护卫就一皱眉，抬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下。
　　祝欣欣问：“怎么了？”
　　“对面半山腰的野林子里有人。”护卫道，“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祝燕隐猜测：“猎户？”
　　护卫摇头：“看身形不像，功夫不低。”
　　祝燕隐远远望去，并没发现什么异常，林子倒是在动，但也分不清是不是风。
　　走了一阵，祝欣欣见祝燕隐还在扭头看，便问：“怎么，你知道那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武林盟最近在抓叛徒，是一个叫尚儒山庄的，不知是不是他们。”
　　祝欣欣对武林盟的叛徒毫无兴趣，不过堂弟既然感兴趣，就问：“要去看看吗？”
　　“……”祝燕隐稍有犹豫，这事好像不该自己管。这时山中又起了风，送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尖叫，跟地府里的鬼婆子似的，将他吓了一大跳。
　　祝欣欣吩咐：“去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尚儒山庄，能抓就帮忙抓了，一并交给万盟主。”毕竟前往雪城的路漫漫，既然堂弟往后还要与他们朝夕相处，那顺手多做一份人情也行。
　　祝府护卫前往另一头看究竟。
　　风停了。
　　秋末深林一片安静，只有落叶被虫豸爬过的沙沙。
　　方才那奇怪而又诡异的叫声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按理来说野兽也好，人也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总该还留有一些活动的踪迹才对。
　　万物似乎都被瞬间凝结。
　　山道上，祝燕隐的心也悬在嗓子眼：“怎么没动静了？”
　　不会武功的仆役心里跟着犯嘀咕，这深山野林的，可别是闹鬼。
　　刷——
　　空气突然被一道极快的影子划破了！
　　祝燕隐稀里糊涂，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就已经跌下马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本能觉得自己八成要脸着地，却又被稳稳接在怀中。
　　祝欣欣惊呼：“小隐！”
　　留守山道的护卫反应迟了一步，这时才想起去保护两位少爷，祝燕隐却已经被轻轻放回人群最中央，绝对安全的领域。护卫后背渗出冷汗，齐声道：“多谢厉宫主！”
　　祝欣欣吓得够呛，赶紧上前检查了一下堂弟，见他并未受伤，这才问道：“刚刚那黑乎乎一坨是什么？”
　　“是人。”护卫答道，“他想偷袭二公子，幸好得厉宫主及时出手相助。”
　　祝欣欣震惊地想，那玩意是人？
　　那扁扁的一坨影子，居然是人？
　　啊，糟糕的武林土特产。
　　作者有话要说：
　　厉随：终于找到了消费的快乐，买！


第42章
　　突然袭来的那道影子速度很快， 在祝府护卫看来，真如鬼魂一般，眨眼飘来， 再一眨眼又飘走。而追着他的厉随速度更快， 快到风亦停止， 只有一身黑色衣袍扰乱林间寒凉薄雾。
　　祝燕隐刚开始时还能用视线一路跟随，后来就眼花了， 休息片刻再抬头， 哪里还能找到两人踪迹。
　　祝欣欣依旧心脏乱跳：“为何你只是跟着武林盟的队伍看个病， 都能惹来暗杀？”
　　祝燕隐纠正，或许不是暗杀呢， 可能只是看祝府有钱， 想绑了我讹一笔。
　　祝欣欣却不信， 有那诡异邪门的功夫，走到哪里不能正经营生， 再不济街头卖艺也行啊， 为何要招惹咱们家？
　　祝燕隐被堂兄这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给震住了！
　　但祝欣欣上句话的重点其实是“咱们家”，在他的认知里，主动跑来招惹江南祝府的， 无论贫富贵贱，一律可打为没脑子。上回伤了祝燕隐的那群山匪不算，上回祝二公子是自己甩掉护卫溜出去的，又将他自己搞得浑身脏兮兮， 不像阔少，像个猴。
　　“刷——”
　　“鬼影”再度出现在林地外。
　　厉随从刚一开始就发现了， 对方看似抱头鼠窜，但其实并不是逃跑， 而是在依靠本身的速度和体力不断绕圈，像一头饿到癫狂的狼，时刻找寻着能袭击猎物的时机。
　　正如祝欣欣诧异于居然还有人敢招惹江南祝府，厉随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带着自己绕圈，并且不断试图发起攻击——就算是赤天本人，怕也没有这份胆量。
　　祝欣欣见祝燕隐一脸紧张，脖子都快伸成了鹅，就问：“可要派护卫去帮帮忙？”
　　“应该不用吧。”祝燕隐对他的功夫还是很放心的，毕竟一剑十个头。
　　再一次路过山洼时，厉随有意放慢了速度。
　　鬼影果然中计，旱地拔葱一个猛跃，他花白的头发蓬乱如枯草，表情诡异而又亢奋，嘴里不断发出“呵呵”的喘息声，五官依稀熟悉，是当初在垂柳书院时，那浸在暗室毒缸中的老头，张参。
　　还真就被江胜临说中，五毒池子果然泡出了一个怪物。
　　厉随合剑回鞘，右手顺势卡住对方脖颈，将之重重推撞到树上。
　　“嘎巴”一声，也不知是张参骨头断裂，还是合抱粗的古木被震开，但无论哪种，寻常武夫被来这么一下，早就该浑身瘫软，但张参不是，他四肢不断抽搐挣扎着，似乎完全没有痛觉，尖尖的指甲想抠他的手背，却只能抠到厚厚的牛皮革套，两颗眼珠子瞪着，几乎快要脱框而出。
　　他并非想主动招惹厉随，而是早已失去理智，一具行走的尸体只需要杀人，不需要分辨对手。
　　一缕黑血流淌出嘴角，没多一阵，张参就彻底咽了气。
　　厉随将他的尸体丢给万仞宫弟子，吩咐带回去交给江胜临。自己折返山道，祝燕隐果然还眼巴巴等在那里，一见面就小跑过来问：“怎么样？”
　　“死了。”厉随道，“是垂柳书院的张参。”
　　“他？”祝燕隐惊讶极了，“不是个快病死的老头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
　　“江湖中多得是这种邪门路子，他或许并不是有意袭击你，只是同野兽一样，会在饥饿时随意寻找目标。”
　　祝欣欣听完之后，再度萌生了带着堂弟回江南的念头，并且试图大声说出来。
　　结果被堂弟本人无情打断，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堂弟目前根本就没空理堂兄，还在忙着打听武林事：“当初我们离开白头城时，你不是把他交给了天蛛堂的潘掌门吗？现在张参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那潘掌门会不会出事？”
　　祝欣欣：“啊！”
　　祝燕隐被吓了一跳，你啊什么，难道你也认识潘掌门？
　　祝欣欣双眼发直地盯着一棵树的高处，面无血色。
　　在干枯的树枝中，赫然挂着一张蜡黄人脸，而人脸下头还连着身体，穿着棕褐色的衣服，一动不动时，恰能与树木完美融为一体，所以就连祝府护卫也未察觉。而方才，他突然冲着祝欣欣一笑，嘴唇鲜红，再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画面之恐怖惊悚，让比弟弟还要更加金贵的哥哥当场就恶心吐了。
　　祝燕隐：“堂兄！”
　　厉随也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他眼皮猛地一跳，想上前去擒人，对方却已反手撒出一把淬毒暗器，密密麻麻似万千雷雨倾盆落。祝府护卫这回反应极快，纷纷拔剑出鞘，却还是晚了一步——比厉宫主晚了一步。
　　祝燕隐：“啊！”
　　——由此可见江南阔少的台词都差不太多。
　　厉随拎着祝燕隐，向后飞掠数丈，躲过了那场毒雨。他还顺便把祝欣欣也给拎上了，主要因为两人恰好站在一起，所以拎一拎也行。但堂兄并没有江湖梦，更没有草上飞的需求，所以并不觉得很爽很威风，相反，他坚信自己八成已经坠崖了，所以当场就晕了。
　　而蜡黄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
　　厉随扶起祝燕隐，道：“回城！”
　　……
　　江湖人都稀里糊涂，不懂怎么另一位祝公子又回来了，江胜临也跑来问：“什么情况？”
　　蓝烟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张参的尸体就在后院，不过另一个却跑了，我们的人没追到，稍后我会去向盟主禀明，看他是否要同当地官府通个气，以免鬼影伤及百姓。”
　　“是潘锦华。”
　　一语既出，屋里其他人都愣了，什么潘锦华？
　　厉随补充：“另一个鬼影。”
　　江胜临倒吸一口冷气：“那玩意是潘锦华？真的假的。”
　　“我不会看错。”厉随道，“的确是他。”
　　而且与张参不同，虽然两人都是同时拥有了超乎寻常的爆发力以及攻击性，但张参是完全失智的，只知横冲直撞，而潘锦华不同，他有表情，会笑，从最后抛撒飞镖的方向来看，也知道该对付谁，才能替他自己争取更多的逃命生路。
　　江胜临犹豫：“也不知潘掌门与天蛛堂有没有事，你可要回去看看？”
　　厉随道：“我今晚动身。”
　　蓝烟又问：“宫主，那潘锦华呢？”
　　“你带人去追，他走不远。”厉随道，“尽量留他一命，看看还有没有救。”
　　蓝烟点头：“是！”
　　祝燕隐此时过来敲门，说想请神医帮堂兄再看看。虽然祝府随行的大夫已经开了方子，说只是受惊过度，但由于祝欣欣实在晕得太尽职尽责了，脸色煞白煞白的，令人十分惊慌，就还是多看几个大夫比较安心。
　　江胜临去了隔壁院落。
　　几名万仞宫的弟子正在收拾东西。祝燕隐猜出厉随的安排，问他：“你是不放心潘掌门，所以要回去看看吗？”
　　“是。”
　　“嗯，那你路上要小心。”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厉随问：“你不同我一道？”
　　祝燕隐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现在既然对方提出来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考虑了一下，并且矜持地回答：“正好，我也有些舍不得你。”
　　厉随眼底微微一晃，然后说：“好。”
　　江胜临推门进来，为什么速度这么快呢，因为在他过去时，另一位祝公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呢，一听到江湖神医要给自己看诊，表情顿时一僵，满脸都写着高兴：“没事，不必，我好了。”
　　“于是我就自觉回来了。”
　　祝燕隐：堂兄的毛病好多！
　　不过江胜临倒没生气，还反过来安慰了祝燕隐两句，说你堂兄看起来满面红光的，肯定没事，不必担心，还是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祝燕隐不解：“快些收拾什么东西？”
　　江胜临答曰，那当然是行李。厉宫主要折返白头城，我要同行，你每隔三日就要针灸，自然也要与我同行，否则岂不耽搁了病情。
　　祝燕隐缓慢地扭头。
　　厉随眼底挂着促狭的笑。
　　祝二公子耳根一烫：告辞！
　　江胜临纳闷：“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跑了？”
　　厉随答，不知道。
　　江胜临明显不信，你就扯吧，一看你这莫名其妙的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祝章听到神医又要返回白头城，虽然颇为头疼，不懂这蹿来蹿去的都是什么毛病，但当初请诊时对方就已经明说过，往后行程未定，跑南跑北都有可能，现在也只有跟随。
　　夕阳西垂。
　　祝燕隐坐在屋顶上，雪白一蓬，很怒放，也很怒。
　　他这回是自己踩着梯子爬上房的，有出息极了，并没有被大魔头拎起来“嗖”。
　　厉随站在院中：“下来。”
　　祝燕隐：“不！”
　　祝章也说：“公子该用饭了。”
　　祝燕隐：“不饿！”
　　不饿也得吃。祝章刚打算苦口婆心地展开说教，厉随已经飞身踏上房顶，坐在祝燕隐身边：“生气了？”
　　祝二公子：“没有！”
　　厉随侧过头看着另一边，肩膀直抖。
　　祝燕隐更郁闷了，抬脚踢他：“你笑什么，下去！”
　　厉随道：“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你真不准备吃点东西？”
　　祝燕隐向后一靠，学他枕着手臂，但由于本身并没有四海为家的狂野气质，所以看起来有些喜感，像偷偷溜出学堂的白衣小公子，试图跟着街头恶霸搞事业，收保护费，但业务不熟练，只能双手抱胸拼命站直。
　　厉随捏捏他的脸，没说话。
　　祝燕隐本来也不想说话，但后来被捏得实在受不了，就问：“你干什么？”
　　厉随说：“我也舍不得与你分开。”
　　祝燕隐：“……”
　　厉随笑着看他。
　　祝燕隐淡定地坐起来，好的，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吃饭了。


第43章
　　大户人家都是讲究有来有往的， 既然我舍不得你，那么你也得舍不得我一下，这样才合礼数。
　　祝燕隐“咯吱咯吱”咬着笋， 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厉随， 问：“你在担心潘堂主吗？”
　　“潘锦华虽说无用， 却是他的命根子。”厉随道，“当初我只让他盯着张参， 谁知会将他自己也搭进去。”
　　“江神医一定能找到法子， 将潘锦华再救回来的。”祝燕隐替他夹了一筷子炒笋， “你先吃饭。”
　　江南与西北口味迥异，所以祝章特意叮嘱厨子做了两样菜。一面是祝燕隐喜欢的， 清炒笋头、蒸火腿、鸡汁煮干丝， 另一面是老管家觉得厉随会喜欢的， 红焖羊肉、辣炖牛筋，连炒的汤菜里都额外加了点猪头肉， 粗犷荤腥极了。
　　祝燕隐跟着尝了一筷子牛筋， 结果被辣得当场失语，泪流满面放下筷子，一口气喝了三四碗桂花糖水。
　　厉随看得好笑， 递过去一块糯米点心。
　　江南糕团接过江南小糕团：“你平常吃饭也这么辣吗？”
　　大魔王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我觉得你那一半更好吃。”
　　祝燕隐如释重负：“那往后吃饭，我便吩咐章叔都做成江南口味。”
　　厉随说：“好。”
　　对话之自然，宛若两人都没考虑过万仞宫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 为何连宫主都要顿顿在外头混这个问题。
　　蓝烟已经向武林盟说了潘锦华一事。万渚云率人去看过张参的可怖尸体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邪门诡异的路数，倘若真与杜雅凤有关， 那前几日被派去追捕杜钱，并前往尚儒山庄一探究竟的几个门派，岂不是大有危险？
　　“潘锦华现在何处？”
　　“宫主已命人去四处找寻了。”蓝烟道，“潘锦华由万仞宫负责，至于尚儒山庄那头，盟主不如先差人快马加鞭，送一封书信给几位掌门，也好让他们早做准备。”
　　万渚云点头：“此事我会尽快处理。那白头城与天蛛堂，就交给厉宫主了。”
　　亥时。
　　祝欣欣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门口看着院内来往忙碌的马车，惊奇道：“你又要回白头城？”
　　“是。”祝燕隐没有多解释，免得他又很没有见过世面地一惊一乍，只道，“你不是一直嫌弃江湖门派吗，现在正好，我同他们分开了，你在此地再多休息几天，待身体恢复后，就尽快回江南。”
　　把堂兄安排得明明白白。
　　祝欣欣强调：“你没有同江湖门派分开，你是跟着万仞宫跑了。”
　　祝燕隐虚伪地回答，唉，一样一样，没有办法，谁让我要找江大夫看病呢。你也别再想着用重金收买了，江湖人士都是很有风骨的，并不屑于我们的万贯家财。
　　恰好路过江胜临：实不相瞒，我屑。
　　但再屑也没有办法，厉随一身伤病未愈，赤天仍在东北兴风作浪，尚儒山庄局势不明，现在还又冒出来一个僵尸一样的潘锦华，感觉整个江湖都很风雨飘摇的样子。
　　祝欣欣眼睁睁看着亲爱的堂弟钻进了马车。
　　怎么感觉他完全没有一丝被迫不甘愿的迹象呢，简直整个人都要快乐得飞起来。
　　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祝章在路上算日子，按照江胜临所言，再有两个月，自家公子的脑疾就能痊愈，若一路快马加鞭，虽来不及赶回柳城迎春纳福，但应当能去王城过个除夕，亲戚多，一样热闹。
　　此时天气已经很凉了，祝燕隐双手捧着暖炉，靠在车窗上听外头的动静。万仞宫的弟子大多留在了城中，随蓝烟一道找寻潘锦华，厉随这次只带了十余名影卫，他们行进的声音极轻，很少交谈，真像黑夜中的影子。
　　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祝小穗见状，轻手轻脚替他铺好床，刚准备将人扶过来休息，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句撕裂的喊声，在寂静夜空中显得尤为凄厉。
　　祝燕隐瞬间坐起来：“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有人在叫厉宫主。”祝忠在外头道，“他已经过去看了。”
　　祝燕隐弯腰钻出马车，夜风吹得他头发凌乱，火把熊熊燃在官道两边，看不清前头，倒是又听到一声哭诉，内容含糊不清，不过光有前头“贤侄”两个字，就能猜出九成。
　　“贤侄！”潘仕候的模样狼狈极了，满脸胡子拉碴，后头的随从车队更像是从泥堆里刨出来的，不止风尘仆仆，简直是风尘仆仆仆仆仆仆。他哭道：“你可要一定救救锦华啊！”
　　白头城看来是不必再去了。
　　祝章已经习惯了江湖人的频频生变，指挥起车队来有条不紊，反正一样是赶路，只要能牢牢与神医捆绑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厉随扶着潘仕候，回头看了一眼。
　　祝燕隐坐在忠叔旁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这头没事，让他不必分心。
　　……
　　武林盟的人都没歇息，还在同万渚云商议尚儒山庄的事。一听到潘仕候居然自己找来了，都心里一惊，赶忙去一探究竟，却被万仞宫的弟子挡在门外。
　　屋内烛火被挑得很亮。
　　祝燕隐坐在厉随旁边，虽然他确实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但既然已经跟进来了，那听一听也成，反正不困。
　　潘仕候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锦华。若不是我一心想让他出人头地，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厉随靠坐在椅子上，一副漫不经心听故事的模样，眼底没什么情绪。
　　祝燕隐不懂这人，明明就是关心长辈的，为何这种时候连句宽慰的话也不说。眼看潘仕候已经哭成了趵突泉，一大把年纪的实在可怜，便道：“潘掌门，蓝姑娘已经带人去找你的儿子了，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厉随：“……”
　　潘仕候越发悲痛了：“是我将张参放出来的。”
　　厉随微微皱眉，祝燕隐也纳闷，你放出来的？
　　潘仕候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才将前因后果大致讲明白。原来他一心想让潘锦华在武林中闯出名头，又想知道张参究竟会在毒汤里泡出什么结果，便一直没有动手，只是暗中观察着，眼睁睁看着张参一天比一天邪门，逐渐从一个将死的普通老头，变成了步伐轻巧、身形诡异的怪物。
　　“而直到他快出关了，我依然没有动手，只叫锦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祝燕隐问：“盯着他，是想找出他背后的人吗？”
　　“是。”潘仕候道，“我低估了张参的功夫，总觉得靠着我与锦华，足以轻松将他制服，就这么一直拖到了最后，拖到他突然功成癫狂。锦华意识到不对，想要出手，却反被他咬住脖颈，生生拽出了城。”
　　江胜临：“咬住脖颈？”
　　古书中常有记载，月圆之夜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僵尸，就是靠着四处乱咬来拉人入伙，但那只是民间志怪，自己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实打实的病例，难不成潘锦华是因为被张参咬了，所以才变成一模一样的鬼样子？
　　祝燕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担忧道：“那潘少主会不会也……咬别人？”
　　潘仕侯脸色一白，连连摇头：“不会的，理应不会，我一路追着锦华到这里，只见他越来越狂躁失态，却从没见过他咬人。”
　　“根据当日的状况，他现在应该尚有神志。”江胜临道，“这病症是逐步加深的，只要能在潘少主完全失智前将他找到，就还能有救。”
　　潘仕侯一听这话，便又想哀求，却被厉随冷言制止：“我会处理，你先去休息吧。”
　　“是，是，我这回还带了几十个人，也能一起去找。”潘仕侯说完，又赶忙补一句，“绝不会打扰到蓝烟姑娘的行动。”
　　找自己的亲儿子，还要如此小心翼翼，有这么一个大侄子，也是没谁。
　　待潘仕侯离开后，祝燕隐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
　　厉随问：“你有话要说？”
　　祝燕隐：“没有没有。
　　厉随看着他。
　　祝燕隐妥协：“有一点点。”
　　厉随示意他继续。
　　祝燕隐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潘堂主已经够惨了，你又分明是关心他的，下回说话时就别再冷嘲热讽，多点耐心，哄哄长辈。”
　　厉随却不以为然：“你当他今天说的，十成十都是真？”
　　祝燕隐：“……不是吗？都这种时候了。”
　　“自然不是，他了解我，我亦了解他，说话真假掺半，并不影响万仞宫的人出手救他儿子。”厉随道，“至于长辈，我从未将他当成至亲，只因我爹生前与他是好友，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就习惯了那一句‘贤侄’。”
　　祝燕隐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及父母，一时间不是很适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厉随的气场实在太不羁了吧，所以他一直默认大魔头不需要父母亲朋，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就能迎风见长，顶多跟着师父学学武功这样子。
　　厉随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
　　祝燕隐回答，我不说，说了你又要扯我脸，我累了，要回去睡觉。
　　大魔头凶巴巴：“不许睡！”
　　你说不许睡我就不睡了吗，你又不是我的床褥，祝二公子后退一步，勇敢地试图跑路，结果未遂。
　　厉随拎住他的后领：“过来，我给你说我爹娘的事。”
　　祝燕隐：也行。
　　为了彰显一下大户人家的礼尚往来，他自觉补充一句，那你若想知道我爹娘的事情，我也能讲给你听。
　　厉随道：“那你先说。”
　　祝燕隐：“……”
　　祝燕隐绞尽脑汁搜刮了一下：“我爹只要一喝酒，我娘就能训得他不敢出门。”
　　厉随手下一顿，冷酷地把腰间酒囊又挂了回去。


第44章
　　没有酒的往事， 听起来有些干瘪。厉随道：“厉家世代经商，我爹在金城奉朝廷之命开采盐铁矿藏，那时是抽课二分， 官买五分， 自卖三分， 算是获利颇丰。现如今的万仞宫，还有地宫下的金矿， 都是那时他发现的。”
　　盐铁矿是大买卖， 与民生军备皆相关， 能从朝廷手里揽下这项活的，都不是一般人。祝燕隐觉得按照这个趋势， 厉家应该养出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才对， 怎么却突然变成人见人怕的江湖大魔头了？
　　厉随继续道：“在我五岁的时候， 城外一处矿场发生了塌方，当时我爹娘都在地下， 待人将他们挖出来时， 我爹已经走了，我娘也命悬一线，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 没能撑过十天。”
　　祝燕隐虽知道他的父母早逝，却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厉家一夜之间失去家主，又经营着让无数人眼红的矿场营生，往后怕也不得安宁。
　　“我爹有几个堂表兄弟， 他们倒没有不管我，还会记得给一口饭， 给一件衣，给几个仆役。不过剩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里， 都是在为分家的事吵架。”
　　再往后，官府派人收走了矿场，转为官营。厉家最值钱的金饽饽没了，那些你争我夺的人也就作鸟兽散，昔日热闹鼎沸的厉府门口，如今灰积了能有三寸厚。潘仕候就是在那时赶来的，他看到厉随病仄仄也没人管，连声叹气，冒雪抱着这五岁的侄儿去看大夫，又做主变卖了厉府所剩无几的家产，说要将孩子带回白头城亲自抚养。
　　祝燕隐道：“这么一听，倒是幸好有潘堂主在。”
　　“他不算坏，也不算好。”厉随垂着视线，“当年天蛛堂还未起势，日子也是捉襟见肘，他回到白头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变卖厉府的钱建了一座大宅。”
　　祝燕隐大致理清了这中间的关系。厉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潘仕候那时只有收养了厉随，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这匹瘦死的骆驼，当然了，其中一定也有想替故友照顾儿子的真心，说到底，不过都是既有私心、又有人性的凡夫俗子罢了。
　　厉随道：“我自幼便性格孤僻，脾气极差，亲戚没谁喜欢我，能名正言顺地丢出去，哪怕要赔上一座大宅也值，反正他们也看不上那点银子。”
　　祝燕隐心想，那确实，你现在脾气也挺差的。他继续乖巧地问：“所以你就去了天蛛堂？”
　　厉随点头：“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师父就找上天蛛堂，将我带走了。”
　　“我听说天门子前辈武功深不可测，是天下第一的世外高人。”祝燕隐道，“他怎么会亲自来找你？”
　　“刚开始时，我还以为是潘仕候想将我送走。后来才知道在我三岁时，师父已经在金城见过我，当时他大喜过望，说我天资过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
　　但那时厉府好好的，正是繁花似锦大富大贵时，厉氏夫妇怎会舍得将唯一的儿子送走，还一送就是千里之外？天门子纠缠三月也未能达成目的，后来只好留下书信，盼着将来还能有机会。
　　“我猜是我爹出事后，我娘知道家中亲戚皆不可靠，与其让我寄人篱下，不如送给看起来一片真心的师父，所以就在弥留之际，差人送了口信前往雪城。”
　　祝燕隐又试探着问：“刚开始时，你为什么会以为是潘堂主想送你走，他待你不好吗？”
　　“他待我不错，吃穿用度都与他唯一的儿子一样，就连习武也是同一个师父。”
　　但问题也出在什么都一样上。潘锦华本就有些天资愚钝，再被厉随一对比，简直更加没有眼看。潘仕候又偏偏望子成龙望过了头，每回监督两人习武时，都会被气得脸色煞白，手脚发颤，有一回甚至还气哭了。
　　祝燕隐：“……”
　　好惨的悲情老父亲！
　　厉随道：“师父将我接走后，潘仕候逢年过节都会差人来送礼，平时也经常会有书信，有两年还亲自来东北看我，说我若过得不好，就跟他回去。”
　　祝燕隐道：“那他也算是不错的长辈了。”
　　“或许吧。”厉随像是在说别人的往事，“我也没有别的长辈。”
　　祝燕隐看着他，想起了江南的那些亲戚。虽然因为脑子受伤，到现在也没记齐全谁是谁，但初醒时绵绵不绝的人群前来探望关切的“盛况”还是记得的，探望到后来，连自己都烦了，觉得亲戚怎么这么多。
　　两下一对比，他觉得厉随更可怜了——虽然厉宫主本人可能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但有一种可怜，叫江南阔少觉得你可怜。于是祝燕隐信誓旦旦道：“待将来东北的事情解决后，你可以来我家做客，我家长辈多，热闹。”
　　厉随笑笑，他没再说什么，只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祝二公子比较温和，并没有训得大魔头不敢出门，他问：“是什么酒？”
　　“没有名字，上回路过一处酒肆，觉得不错，就买了几坛。”厉随递过去，“喝吗？”
　　祝燕隐在杯中接了一点，酒是很浅的红色，闻起来很淡，喝起来回甘，齿间残余的花香，让人想起细雨敲出涟漪的西湖，也是这般朦胧不可辨。
　　祝燕隐一饮而尽，又要了第二杯。
　　厉随提醒：“你的管家就在门外。”
　　“我知道。”祝燕隐说，“这酒很好。”
　　“最后一杯，喝完就回去歇着。”厉随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祝燕隐答应一声，内心有些遗憾，因为他还是很想像书中的大侠那样，痛饮到人事不省一回的。
　　三杯之后，厉随把磨磨唧唧还不想走的祝二公子无情拎出了房。
　　管家如释重负，赶忙迎上来：“多谢厉宫主。”
　　祝燕隐：“……哼。”
　　生气地走了。
　　厉随笑着摇头，也转身回了房间。
　　站在窗前围观完全程的堂兄：我的傻弟弟终于对江湖感到厌烦了吗，好现象！
　　……
　　三杯酒的后劲不小，足以让江南阔少睡出蒙汗药的架势，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公子。”祝小穗将他扶起来，“头还昏吗？”
　　祝燕隐要了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后，又向后躺回被窝，懒洋洋地问：“潘锦华找到了吗？”
　　“还没，蓝姑娘仍在找，厉宫主与潘堂主也一大早就出去了。”祝小穗道，“江神医在研究张参的尸体，武林盟也乱哄哄的，咱们不如还是别出门了，就在屋里吃。”
　　祝燕隐问：“刘喜阳呢？”
　　“刘家庄的人一直说他病着，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祝小穗道，“一天到晚待在马车里，也就天气好时，才会出来晒晒太阳。”
　　祝燕隐往窗外一看：“今天算不算天气好？”
　　“挺好的，不冷不热。”祝小穗抱着衣服站在床边，“我伺候公子更衣。”
　　“去换一身。”祝燕隐打着呵欠，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嗡嗡道，“挑最贵的。”
　　祝小穗：“……哦。”
　　那就该是水绣绉纱，十余名江南绣娘才能绣出一匹料子，内里嵌了比头发还细的金蚕丝，在日头下会泛出若有似无的光，穿在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身上，轻柔舒展，富贵加倍。
　　正在院中散步的堂兄看到亲爱的堂弟，一愣：“你是要去谁家赴宴？”
　　祝燕隐回答，没有，不是，我要去刘家庄。
　　祝欣欣并没有对“刘家庄”三个字提出意见，因为在他的观念里，江湖门派就是这么乡土。他只对“你去趟刘家庄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搞得像要去宫中过中秋一样”有意见。
　　结果堂弟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身像一片云一样飘走了。
　　被忽视的堂兄：欲语泪先流。
　　城外，万仞宫的弟子从树上找到了一件外袍，与当日潘锦华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算是线索，却不算好消息。
　　毕竟正常人都是要穿衣服的，尤其是在这秋末冬初的深山里，把衣服脱下来扔了，很像是脑子正越来越不清楚的证据。
　　潘仕候：“这……”
　　蓝烟想了想潘锦华若是将衣服都脱光了，在野林子里乱跑的情形，也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鉴于自己还要继续找人，为了避免惨遭辣眼睛，她决定加快速度，将万仞宫弟子分为三拨，轮流休息。
　　潘仕候连连感激：“多谢，多谢蓝姑娘。”
　　厉随问：“这一路，你也是这么追过来的？”
　　“是，这一路我追得辛苦。”潘仕候道，“刚开始时，他的速度还没有这么快，一路上总会留下踪迹。谁知后头就越来越邪门，若不是在这里遇到了贤侄，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厉随点点头：“找了一天，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潘仕候心中虽说记挂儿子，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垮不得，便又向蓝烟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山林。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万渚云一直在等潘仕候，想问他关于张参和尚儒山庄的事。厉随独自回到住处，弟子禀道：“祝二公子像是去找刘喜阳了。”
　　厉随眉头一皱：“刘喜阳？”
　　弟子又补充，中午就去了，直到现在还没离开刘家庄。
　　厉随拿起湘君剑，转身出了门。
　　祝燕隐正坐在院中，同刘喜阳说着话。一身水绣绉纱在夕阳下泛出暖金色，衬得整个人气度不凡，墨发也用同材质的发带束着，低下头时，会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厉随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一大坨硬邦邦的冰。
　　于是刘喜阳当场就尿遁了，也有可能是真的想尿。
　　祝燕隐冷静地回头：“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吃晚饭，都快等得饿死了。”
　　他话尾特意带了些江南软语的调调，有些懒，又有些抱怨，像是真的等了很久。
　　厉随面无表情：“没用，一样要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跑来找刘喜阳。
　　祝燕隐：“……”
　　没意思，走了！


第45章
　　厉随将祝燕隐一路拎回卧房。
　　祝欣欣还站在院中， 一见这江湖魔头要吃人的架势，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叫护卫。但再一细看， 他亲爱的堂弟好像走得挺自觉， 并没有什么不甘愿的意思， 于是也跟了过去，想看看两人又在搞什么事情。
　　结果差点被迎面拍来的门砸了鼻子。
　　祝欣欣：“……”
　　糟糕的江湖待客之道。
　　此时夕阳已经落了大半， 屋内光线昏暗。祝燕隐端端正正坐着， 脊背挺直， 一副“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已经准备好了”的配合态度， 就差把手放上膝盖。
　　厉随扯住他的脸：“为什么要去找刘喜阳？”
　　“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祝燕隐唔唔唔地回答， “自从被救回来之后， 这人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吃饭睡觉，看起来像是已经要退隐江湖了。”
　　谭疏秋私下找过几回祝燕隐， 说他与崔巍等人同行南下时， 有一晚宿在农户小院中，半夜起来解手时，无意中听到隔壁刘喜阳房中有动静， 心中好奇，就躲在暗处等了一阵，果不其然看到一名黑衣人离去。
　　他本以为是武林盟有事，没多想。但后来直到万井城命案告破， 刘家庄的供述都一直是“自从刘喜阳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他联系过”， 谭疏秋心中生疑，便将事情告诉了祝燕隐， 祝燕隐又告诉了厉随。
　　厉随道：“我当时已经说过，会派人去盯。”
　　“但万一他已经被放弃了呢。”祝燕隐继续唔唔唔，“虽说刘喜阳只是一个小虾米，保不准也能钓出一条鱼，我多在众目睽睽下找他几次，消息传出去，若背后真的有鬼，定然会有所行动。”
　　厉随的计划原与这差不多，不过他是打算先留着刘喜阳，待将来有需要时，再派蓝烟去与之接触，谁知祝燕隐却不声不响自作主张，突然就跑去与人聊了一下午。想及此处，厉随手下的劲又多了半分，只有半分，毕竟江南阔少金尊玉贵，力气大了怕是会哭。
　　祝燕隐理直气壮：“既然都要众目睽睽了，我自然是穿得越隆重越好，这样才能多引出一些闲话讨论。”
　　听起来像是解释得清楚，厉随却依旧满脸阴霾，他其实是不介意计划提前的，甚至压根就不介意刘喜阳这个人——就算没有刘喜阳，他也多得是办法解决赤天与其爪牙。所以问题就来了，既然压根不介意刘喜阳，那此时此刻，厉宫主心里究竟在不痛快什么？
　　祝燕隐揉着自己通红的脸：“你生气了？”
　　厉随道：“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
　　“不去。”
　　不愧是超厉害的大魔头，果然一点都不幼稚，很成熟。
　　祝燕隐：“但是我饿了。”
　　厉随靠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烦躁：“自己去吃。”
　　祝燕隐“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厉随的眼皮不自觉地一抬，却没出声。
　　祝欣欣还焦急地在外面等着，见到他出来，总算松了口气：“聊什么，怎么这么久？”
　　“就说了三四句话，有什么好久的。”祝燕隐气定神闲，拍拍衣裳上的褶皱，然后往堂兄身上顺势一靠，大声道，“啊，我头晕。”
　　祝欣欣没有一点点防备，不懂这又是什么江湖操作，只能提醒堂弟，过于浮夸了。
　　祝燕隐毫无敬业表演精神：“没事，差不多就行。”
　　屋门果然被打开了。
　　祝燕隐继续靠在祝欣欣身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睁一只闭一只，明目张胆地碰瓷。
　　厉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单手拎起他一起骑马出城，而是独自离开了小院，像一阵又冷又快、黑色的风，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影子已经没了。
　　祝燕隐：“？”
　　祝欣欣提出疑问：“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演这一出的意义在哪？”
　　祝燕隐说：“我生气了。”
　　祝欣欣更加疑惑：“为什么要生气，你生气理由又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厉宫主出门没有带你吧，这难道不是很正常，我们和人家又没有关系。”
　　祝燕隐：“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
　　祝欣欣担心得很，我不说话哪里行，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不然再让家里的大夫看看吧，江神医虽好，到底是江湖人，我看他抓药的手法实在野蛮，切树皮像剥头皮。
　　祝燕隐：“……”
　　你可真会比喻。
　　厉随一路出了城。
　　他并不是去找潘锦华的，只是想自己散散心。夕阳的温度散去后，风也逐渐变冷，带着呼啸的声响打在耳畔，穿过某些扭曲的峡谷时，还会有类似呜咽的低诉。
　　踢雪乌骓像是能感知到主人的心情，始终在带着他往前跑，漫无目的的，哪里有风与光，就往哪里冲，如铁马蹄踏过落叶与水洼，动静之嚣张，惊得秋末虫豸都再度有了精神，纷纷鼓劲向四面八方爬去。
　　直到山的最深处才停下。
　　这里有一汪潭水，波光粼粼，比别处多几分灵动。厉随躺在厚厚的落叶堆上，枕着单只手臂，眼底也映出一样的月光。
　　在来路上，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并没寻常人情窦初开时忐忑欣喜，一丝一毫也没有，有的只是疲惫，从内心深处和四肢百骸涌出的疲惫，他想到了许多往事，也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与赤天的那场死战。
　　天门子武功独步天下，是各路绝学的集大成者，所以收徒弟时，也要挑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他三十岁已成武学至尊，余下的大把时光里，便一直在大瑜国的每一处村镇角落中挑选着合适的孩子，而直到五十岁时，他才终于找到了满意的两名徒弟，一个是厉随，另一个就是赤天。
　　年龄相当，天赋也相当。
　　厉随与潘锦华那笨手笨脚的东西对练了一年，心中早已烦腻，现在突然换成赤天，才终于有了一丝棋逢对手的感觉，对武学的钻研自然更加来劲，两人经常彻夜不眠地练功对战，日复一日，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就好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天门子在三十岁时才练成的功法，两人在十七岁时就已悟透八分。至于噬月邪功，原本是一本叫《释月神功》的古时秘笈，招式平平，厉随从旧书堆里翻出来，平时练它只当消遣，赤天却无意中发现了藏于其中的另一套内功心法——只有湿水时才会显现。
　　靠着吞噬他人来成就自己，莫说是向来推崇“大义为先”的中原武林，换成任何一个稍微正常些的成年人，不说大义凛然地拒绝，至少也该有所犹豫。但偏偏赤天不是正常人，而是比天门子还要更加向往巅峰的武痴。
　　厉随与赤天都渴望能打败对方，却始终也打不败对方，就好像一个人永远也无法打败自己的影子。
　　直到赤天暗中练了噬月邪功。
　　那时天门子重病缠身，已近弥留，赤天经常借口身体不舒服待在雪原深处，就连师父的丧仪，也是晚了足足三天才出现。
　　天门子病逝后，厉随将他的骨灰送回晋中老家，又在那里待了半年，再回雪原，等着他的就是最后一场师兄弟间的比武。
　　赤天早有预谋，在三百招时佯装受伤落地，趁厉随上前查看时，反手将他制服。子夜时分，满月正红，赤天的眼睛也红，他带着野兽捕食后的狰狞笑容，看着心口受到重创，动弹不得的师弟：“你输了。”
　　厉随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你疯了。”
　　“我没疯。”赤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赢了。”
　　厉随嘲讽：“靠偷袭？”
　　“靠这个。”赤天右掌按住他的命门，神情看似平淡，却压不住语调中兴奋的颤抖，“很快，我就能永远地赢你了。”
　　隆冬的雪原冷得刺骨，疼也刺骨。厉随在给祝燕隐描述噬月时，曾说过“全身似被重物碾过，筋骨寸断”，其实尚且算是温柔，换做那一夜的自己，只觉得连脑浆与骨髓都要生生抽离，每一根细小的脉络皆被无形的银针挑出，带着血的热度，再被寒风吹成脆裂僵硬。
　　赤天很快就停了手：“放心，我不算贪，只要你两成功力。”
　　厉随看着他，语调比冰刃更冷：“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将来定会杀了你。”
　　“我不会轻易杀你，却也不会放过你。”赤天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三年前我去了一趟南边，并不是去置办产业，而是找人，一共找了三十几个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比试，最后只剩下了这十七个，资质自然比不上你我，却也都算练武奇才。”
　　他蹲下来，试了试厉随的脉搏：“既然师弟想死，那在死之前，不如再做件好事，让他们分了你的功夫，也好得些长进，尽快为我所用。”
　　厉随半闭起眼睛，像是没有再听他说话。
　　那十七人中的十六个，就是现如今焚火殿的十六大护法。当时他们被赤天从四面八方寻来，共同修炼噬月邪功，又共同瓜分了厉随的内力。
　　因赤天已经先一步伤了厉随，众人自是肆无忌惮，其中一名妖女甚至还凑近端详了半天这难得一见的俊俏样貌，“咯咯”笑道：“死了可惜，教主不如赏了我，将来也好得些快活，不浪费了这——”
　　话未说完，脖颈就被一双冰冷的手卡住，伴随着清晰的“嘎巴”声，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溢出，脖子彻底断了。
　　这场变故来得突然，现场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厉随就已经把手中新鲜的尸体丢在地上，自己顺势往后飞掠，向着雪崖的方向而去。
　　赤天的咆哮似烙铁穿透雪夜，带着不可置信的撕裂惊怒：“师父教了你别的功夫！”
　　厉随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被风漫卷向前。
　　那其实不算功夫，而是平时玩闹的把戏，教高手如何藏住内力，将自己变成普通的粗鲁武夫。刚刚在生死关头，他突然想到了这套心法，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匿起一部分内力，又趁对方不备，用最后一丝体力跳下了雪崖。
　　也是命大，崖下就是正在栽培雪莲的江胜临，神医等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等到晶瓣舒展，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从天而降一个人。
　　“砰”！
　　花没了。
　　厉随还记得自己初醒时，面前那张惊愕的脸：“我还没治呢，你怎么自己就醒来了？”
　　可见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好大夫。
　　不过再不正经的大夫，也替自己看了这么些年，好歹将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又缝补了起来。鉴于病患实在不算听话，江胜临平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遵医嘱的人都要死”。
　　厉随并没有将生死放在心上。
　　赤天当初只拿走两成内力，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噬月邪功尚未完全练成，若是强行继续，只怕反而会伤及自身，便正好给新招的护法做了人情。但近几年，焚火殿的活动正越来越频繁，杀的人也越来越多，赤天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其余高手的内力，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功夫究竟高到了何种境界。
　　如地府恶鬼。
　　赤天并不想见厉随，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曾经受过多么重的伤，这些年又始终没有好好休息过，怕是早已油尽灯枯，本身也熬不了多久。而且他始终没有猜透当初厉随在雪崖逃走时，那奇怪的功夫究竟是什么，内心便越发憎恨天门子，分明说好一起练功，为何最后还是对自己有所隐瞒？
　　厉随却想见赤天，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他，只要能杀了赤天，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却不太想死了。
　　……
　　后半夜。
　　江胜临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就觉得后背冒出一股寒气，睁眼看到黑漆漆一个人，魂都散去一半。
　　“啊！”
　　“你鬼叫什么？”厉随不满。
　　江胜临裹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似八百标兵奔北坡：“你大半夜像鬼一样坐在我床边，还问我叫什么？”
　　厉随开门见山：“我还能活多久？”
　　江胜临：“……”
　　江胜临点亮床头灯烛：“怎么，现在觉得还是活着好了？”
　　厉随问：“几年？”
　　江胜临道：“我先前就说了，若好好遵医嘱，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有可能，不过你又不肯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罢了，我再试试别的法子，或许还是能有十年的指望。”
　　厉随又问：“那你觉得他能活几年？”
　　江胜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回答：“要是没有狂风暴雨地震，这木板墙少说也能活个两三百年吧，看着像是结实极了。”
　　厉随眉头一皱。
　　江胜临坐在椅子上，继续道：“若你是问隔壁住的人，祝二公子除了脑部旧伤，没什么其它毛病，少说还能再活五十多年。”
　　十年与五十年。
　　厉随道：“倘若我也想再活五十年呢？”
　　江胜临受惊，你还挺敢想。
　　同时他又非常不解，先前看你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现在怎么突然又开始和祝二公子比命长了，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估摸得个风寒都有十八个人跟着转。若硬要打比方，目前你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筛子，而人家是一只洁白无瑕的结实小瓷碗，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厉随道：“所以你没有办法？”
　　江胜临手一摊：“你现在问，我肯定没有，但你若肯遵医嘱，让我再慢慢想些法子，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呢，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厉随坚持：“五十。”
　　江胜临：“你想想你泡在冰水寒潭里的那些夜晚，你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丝丝心虚吗？”
　　厉随道：“没有。”
　　江胜临：“？”
　　脏话。
　　最后他还是只答应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前提，还得是病人配合，不再不吃药，不再乱吃药，不再气大夫。
　　厉随点头：“好。”
　　江胜临趁机问：“你为什么又突然不想死了？”
　　厉随答：“发现活着其实挺有趣。”
　　江胜临盘根问底：“那这里的‘有趣’具体是指什么？”
　　厉随：“许多。”
　　江胜临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你不说清楚，我很难替你开药的。”
　　厉随转身往外走：“滚。”
　　江胜临追出来扶住门框：“至少说一样吧！”我真的很好奇啊！
　　厉随道：“比如我刚捏碎了你的三盆叶银花，就很有趣。”
　　江胜临五雷轰顶：“信不信我扣你一年啊！”
　　厉随嘴角一弯，出了小院。
　　江胜临奔回后窗临时花圃，发现叶银花正开得好好的，并没有被魔头捏碎，这才松了一口气。
　　厉随没有再去祝燕隐的住处，他原想在房顶上吹着风过一夜，却又想起很久之前，江胜临医嘱中那句“晚上好好歇着”，便还是回了自己的卧房。
　　院中月色皎皎。
　　翌日清晨。
　　天刚一亮，祝燕隐就端端正正站在了神医门前，敲得很有礼数。
　　但再有礼数，也属于扰人清梦的行为。江胜临本就被厉随骚扰得后半夜没睡好，现在又被祝燕隐活活敲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硬是没下去。
　　不行，我是大夫，要儒雅随和，儒雅随和。
　　祝燕隐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厉随，他问：“昨晚厉宫主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江胜临看着他眼下一圈淡黑：“你也被他吵得没睡好？”
　　祝燕隐：“嗯嗯嗯。”
　　江胜临将人让进自己屋内，一边开窗户一边道：“其实算好事，你还记不记得这一路，我都不许他泡寒潭？”
　　祝燕隐道：“记得，你说过泡寒潭只有一时之利，却无益于长久。”
　　“但他还是经常泡。”江胜临道，“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为了能尽快杀了赤天，甚至愿意用命去换。但昨晚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吧，突然就想通了，竟然跑来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活得更久一些，甚至还想再活五十年。”
　　祝燕隐：“是吗？”
　　“是啊。”江胜临百思不得其解，“跟中邪似的。”
　　祝燕隐低下头，喝了两口隔夜凉茶，觉得味道还挺好：“除了想活得更久一些，厉宫主还说什么了？”
　　江胜临心想，他还试图和你比命长，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说了吧，听起来更像中邪了。
　　于是神医坚定地回答：“没了，没有了。”
　　“嗯。”祝燕隐放下茶杯，“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道：“我还想再问一件事。”
　　江胜临示意他尽管说。
　　祝燕隐道：“神医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江胜临一愣。
　　祝燕隐面不改色：“我家中有许多姐姐妹妹。”
　　江胜临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稍微有些晕眩：“这个……温柔体贴。”
　　祝燕隐快言快语：“那厉宫主呢？”
　　江胜临还在考虑温柔体贴之后的要求，怎么忽然就换人了，他想起厉随那张随时随地黑风煞气的脸，谁家姑娘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娇滴滴的江南小姐，于是斩钉截铁道：“他喜欢胸大的。”
　　祝燕隐：告辞！
　　……
　　厉随其实也没怎么睡好，但好歹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他用凉水草草擦了把脸，就听见有人敲门。
　　祝燕隐清清嗓子：“你起来了吗？”
　　厉随打开门。
　　祝燕隐换了一身透浅蓝的白衫，比昨日更清爽好看些：“你今日有空吗？”
　　厉随问：“何事？”
　　祝燕隐嘻嘻笑：“若闲得没事，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刘喜阳。”
　　看到他笑，厉随也笑：“好。”
　　两人谁都没提昨日的不愉快，心照不宣也好，各怀心思也好，总之心情很好。
　　只有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刘喜阳：“……”
　　也说不上原因吧，就是尿急，非常尿急。


第46章
　　此时刘家庄的人也已经起床， 他们先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昨日祝燕隐过来之事， 据说是在与自家少爷聊古玩字画， 聊得还挺高兴。
　　“只有祝二公子一个人高兴吧。”弟子甲道， “咱家少爷可不见得高兴。”
　　弟子乙赶忙问：“何以见得？”
　　“祝二公子走之后，少爷从昨晚到现在， 少说也跑了十几回茅房， 看着都虚了。”这能是高兴的表现吗？说成被厉宫主吓出毛病还差不多。
　　大家纷纷唏嘘， 这祝府与万仞宫的关系也着实不好攀。
　　然后唏嘘着唏嘘着，正主就又被唏嘘来了。
　　刘喜阳懒腰都来不及伸完， 大惊失色， 转身就想溜。
　　祝燕隐热情打招呼：“早啊！”
　　厉随站在他身边， 虽然不再似昨日那般黑风煞气你们都得死，但也没友好亲切到哪里去， 尤其是腰间那把湘君剑， 看得刘喜阳心都要僵，半天才强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祝公子，厉宫主。”
　　祝燕隐跨进院门：“刘兄吃过早饭了吗？”
　　刘喜阳立刻说， 没吃，正准备去吃。
　　祝燕隐一拍手：“我就说，正好能赶上。”
　　刘喜阳：赶上？
　　祝府家丁鱼贯而入，端来了八个碟子八个碗， 依次放在桌上，又摆好银筷银匙， 架势跟皇宫设宴差不多。
　　“……”
　　祝燕隐解释：“我就猜到刘兄没有吃，所以特意多备了一份。”
　　也好防止你饭遁。
　　刘喜阳硬起头皮问：“祝兄今日找我， 又是为了聊字画？”
　　“是。”祝燕隐道，“昨日与刘兄相谈甚欢，可谓一见如故，我家中还藏有半卷《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若有机会，盼着能与刘兄一道品鉴。”
　　刘喜阳其实是没什么心情聊字画的，但他昨日已试着再三拒绝——称病装晕装无知都用过了，祝燕隐却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有别的目的。他心乱如麻又别无他法，只能敷衍附和：“我先前也曾见过今人摹本，其中太白星神与箕星神脸部修长，秀骨清像，颇有魏晋遗韵。”
　　祝燕隐吩咐章叔泡来一壶茶，看架势又是要长谈。厉随对古玩字画毫无兴趣，也不想研究什么《笔阵图》的书法美学，他全程都在看着刘喜阳，眉目阴郁，沉沉裹着夏日雷雨，像是极度不耐烦——其实也确实不耐烦。
　　有这么一尊煞神坐在身边，刘喜阳膝盖难免发软。祝燕隐却完全没受影响，还在闲聊，充分发挥了一下自身的博学长处，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从顾恺之说到王羲之，强行待满两个时辰才离开。
　　临走时还要再恋恋不舍补充一句，我明天再继续拜访刘兄。
　　刘喜阳刚刚才站起来，一听这话，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
　　宛若一根霜打老茄子。
　　祝燕隐差不多笑了一路。
　　厉随问：“吓人好玩吗？”
　　“这怎么能算吓人。”祝燕隐纠正，“若他没做亏心事，自然不必害怕。江湖中不知有多少门派想攀附万仞宫，现如今连你都亲自去了，他难道不应该高兴？”
　　厉随摇头：“没人看到我会高兴。”
　　“谁说的。”祝燕隐强调，“我看到你就很高兴。”
　　他语调自然，又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在说一件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厉随嘴角扬了扬，问：“为何见到我会高兴？”
　　祝燕隐掰着手指数，因为你功夫高，打架厉害，一出手就搞得天地间飞沙走石的，非常凶。
　　厉随道：“江湖中|功夫高，打架厉害，飞沙走石，看起来凶的人有许多。”
　　“但他们都没你好看。”
　　比如三阳关那位功夫很高的大叔前辈，生得皮肤黝黑高大威猛，满脸络腮胡子，走起路来气势惊人，身旁还要时时刻刻跟一名弟子，替他扛那把神似青龙偃月刀的兵器，的确也是厉害又凶，但祝二公子就从不肯多看人家一眼，甚至连走在一起都不愿意，区别待遇极了。
　　厉随笑：“饿不饿，我送你回去？”
　　“我们出去吃吧。”祝燕隐道，“正好散散心。”
　　村子很小，不必骑马，走路就能到村口。中午的太阳很暖，晒得人骨头都酥了，祝燕隐使劲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声音更懒：“你说那些人，放着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为何一门心思非要成魔？”
　　“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厉随虚扶住他的腰，免得人掉下田埂，“有人求官，有人求财，有人求三餐温饱，自然也有人求所谓天下第一。”
　　“那你呢，你求什么，杀了赤天和他的十六名护法？”
　　“若没有我，也不会有今日的焚火殿，我自然要收拾干净。”
　　“这是从何说起，你又不是焚火殿的爹。”祝燕隐不赞同这种说法，“像赤天那种丧心病狂的人，就算没有内功心法，没有你的内力，也一定会找到别的法子为祸武林，说不定还要比现在更厉害些，所以你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厉随摇头：“没有我的内力，他不会比现在更厉害。”
　　祝燕隐被他这抓重点的能力震住了：“所以搞了半天，你是在拐弯抹角的自夸。”
　　厉随又笑，他很喜欢听他说话，叽叽喳喳的，像落进糖水碗里的冰。
　　祝燕隐继续问：“那等杀完赤天之后呢，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按照常规，大魔头就该接一句很冷酷的“杀完赤天后，我也会死”，这样才符合人设。但这回不一样，在从江胜临那里讹来二十年后，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想做，便道：“或许会去别的地方看看。”
　　“别的地方是哪里，大瑜那么大，你去过江南吗？”
　　“没有。”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祝燕隐诱拐得完全不心虚，“柳城又热闹又繁华，东边有一条大运河，夜晚画舫灯亮起时，会点亮半片天。西四街有魁星楼，里面每一道菜都做得好吃极了，城中还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我一直就想上去看看，可平时都锁着。”
　　厉随点头：“我带你上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祝燕隐看着他，“待雪城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家！”
　　厉随突然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祝燕隐毫无防备，心跳得很是狂野，这么快吗，我还没有准备好。
　　厉随皱眉：“你怎么也不看路，有水坑。”
　　祝燕隐回答，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张口就来，和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恶霸也没什么两样，真不愧是江南阔少。
　　被调戏的大魔头并没有哭着去告官，也没有放下怀里的人：“这段路不好走。”
　　祝燕隐脸皮很厚：“那就有劳。”
　　看起来很蓬的祝二公子，其实并不重，像西域进贡来的波斯长毛猫，看似毛量惊人，其实一进水就只剩下细细一条，抱着没什么分量。
　　祝燕隐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很无所事事地左看右看：“那儿有个面摊。”
　　厉随将人放到地上，雪白的贵公子就还是很雪白，身上一点灰都没有沾。
　　摊子上原本还有几名江湖人，一见厉随来了，便纷纷作鸟兽散，跑得比贼都快。这样一来，搞得老板也很紧张，他本来就上了年纪手哆嗦，这阵更哆嗦，一碗三鲜汤面煮得差点扑锅。
　　祝燕隐索性亲自去帮忙。他学老板将面捞好，又弄了些翠绿的小葱与浇头上去，酱油醋辣椒分别盛一勺，挽起衣袖端到厉随面前，理直气壮地开出黑心价：“付银子！三百两！”
　　面摊老板大惊失色：可不敢啊！
　　厉随丢过去一粒宝石：“够吗？”
　　“够，客人常来。”祝燕隐喜滋滋，“你尝尝，若不好吃的话，我就再去煮一碗。”
　　厉随低头喝了一口汤。
　　祝燕隐问：“如何？”
　　酸苦辣咸，比自己过往二十余年的滋味更加一言难尽，厉随答：“不错。”
　　祝燕隐来了兴趣：“真的假的，我就随手那么一放。”
　　他自己也取了个调羹，满满喝了一大口汤，表情顿时僵硬。
　　厉随戏谑地看他。
　　祝燕隐：“……”
　　不行，不能吐，读书人的面子不能丢。
　　“咕嘟。”
　　厉随又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他丢下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让祝燕隐怀疑下一刻就会有十个跛足的鲁青一起出现。
　　面摊老板：当时的画面诡异极了，要不是因为我太穷，可能早就已经扔下了摊子去亡命天涯。
　　但他很快就不穷了，一粒晶莹的小宝石落在案台上，滴溜溜打着转。
　　厉随道：“劳驾，再煮一碗。”
　　祝燕隐：“不不不，还是两碗吧。”我这厨艺确实不怎么样，你还是别吃了，万一吃出毛病，大家岂不是损失惨重。
　　面摊的板凳不大，得挤着坐。祝燕隐又要了壶热水，想冲一冲杯盘，却被厉随握住壶把：“小心烫，我来吧。”
　　两人的手覆在一起，气氛立刻就暧昧了起来。祝二公子虽然阅小话本无数，但他一般只看血雨腥风搞事情的部分，对大魔头和绝色妖姬的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没什么兴趣，所以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半天没想好下一步。
　　厉随握住他的手，将茶壶提起来，就那么冲水烫杯盘，表情极度自然。
　　祝燕隐：原来还能这样，受教了。
　　水很烫，手的温度也烫，祝燕隐侧头看着别处，尽量显得云淡风轻。小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保持住现在这种状态已经算不容易，至少没有面红耳赤，看起来就还是很白净。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刘喜阳。”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厉随松开手，将碗盘轻轻放好，“你明日还要去找他吗？”
　　“去。”祝燕隐道，“反正我闲得没事，他也好，他背后的人也好，能讹出一个算一个。”
　　厉随道：“能替你寻个乐子，也算他一件功劳。”
　　怎么能是寻乐子呢。祝燕隐叫屈，和他独处简直无聊，尤其是还要不断地找话题，几个时辰待下来，嘴皮子都要磨去一层。
　　厉随道：“那便不要聊。”
　　祝燕隐：“不要聊？”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盯上了刘喜阳。”
　　“那有什么必要说话？”
　　“……”
　　祝燕隐一想，有道理。
　　“嗯，我懂了。”
　　厉随笑笑，将筷子递给他。
　　两人挤在一起吃完了面，至于味道好不好，不知道。
　　回到住处时已近深夜，厉随看着祝燕隐进屋，自己却困意全无。在屋中坐了一阵，又起身出了门。
　　祝小穗替祝燕隐将湿发擦干，又换好睡觉时穿的软衫，嘟囔：“公子最近出门都不爱带我了。”
　　“不带你还不好吗？”祝燕隐趴在桌上，懒洋洋道，“正好休息。”
　　“我不想休息，我要跟着公子。”祝小穗担心，“外头那么乱，公子还总是乱跑。”
　　“我与厉宫主在一起。”祝燕隐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有他在，没人敢伤我。”
　　祝小穗实在不懂这结论是从何而来，在他眼里，厉宫主才是江湖中最危险的那个吧，怎么公子居然还待出了安全感。
　　“你也去睡吧。”祝燕隐坐在床边，“明日陪我去找刘喜阳。”
　　祝小穗答应一声，心想，先前公子只是买买宝剑看看话本，老爷与大少爷都头疼极了，若是知道现在还要日日厮混于江湖门派间，估计得仰天长叹三百声。
　　唉。
　　祝燕隐躺在被窝里，越躺越清醒，很有几分心乱如麻的调调，血也烫。
　　门外忽然传来护卫的声音：“厉宫主，我家公子已经睡了。”
　　祝燕隐：“我没睡！”
　　护卫：“……”
　　祝燕隐迅速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了根发带将头发束好，又整了整衣领，方才矜持地打开门：“找我有事？”
　　厉随点头：“有。”
　　祝燕隐侧身将他让进卧房，自己反手关上门：“什么事？”
　　厉随道：“没事。”
　　祝燕隐：“哦。”
　　那这三更半夜的。
　　他站在桌边，穿着奶白色的软衫，不再似白日里飘逸优雅，多了几分单薄的柔软温度，还没到点火盆的季节，房间里显得有些冷。刚打了一个喷嚏，人就已经被抱到了床上：“睡吧。”
　　祝燕隐问：“那你呢？”
　　厉随坐在床边：“我守着你。”
　　祝二公子警惕地想，那我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就算能睡着也不能睡，万一磨牙打呼噜踢被子呢，优雅端庄的富贵面子还要不要了。
　　于是道：“我说些柳城的事情给你听。”
　　厉随点头：“好。”
　　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祝燕隐缩在被子里，给他讲青石长街，讲西湖盛景，讲红烧狮子头与莼菜汤，还讲了花灯夜会，男男女女都会在那一晚出门，打扮得光鲜亮丽，期盼着能遇到心上人。
　　厉随问：“你去过吗？”
　　祝燕隐像是说困了，迷迷糊糊地答，我没去过，大哥不让我去，将来你陪我去。
　　厉随替他熄了床头的灯烛，又在黑夜中静静坐了一阵，方才起身离开。
　　祝燕隐：装睡好紧张，但幸好我一直保持住了优美的姿势！
　　翌日清晨，厉随又去了山中找潘锦华。祝燕隐则是带着祝小穗，再度轻车熟路地摸去刘家庄。
　　刘喜阳看起来已经差不多绝望了，走路都在飘飘打晃。
　　弟子趁机道：“祝公子，我家少爷确实身体不舒服。”
　　“那便快扶他去床上歇着。”祝燕隐很是关切，但关切归关切，就是完全没有走的意思。
　　刘喜阳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祝燕隐则是在他的卧房中，兴致勃勃练了一整天的字画，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直到吃晚饭时才离开，留下满桌字画，说是供刘兄赏玩。
　　于是消息就又传开了，其余门派都极为羡慕。一来祝府确实显赫，二来祝二公子的书画也确实难寻，盛传一字抵万金。
　　刘家庄的掌门也知道了这件事，特意去问侄儿，你什么时候与祝府有了交情？
　　“没有交情。”刘喜阳躺在床上，头疼欲裂，烦躁道，“许是……许是看我喜欢古玩吧，所以有空就过来多聊一聊。”
　　“若真如此，那你这烧银子的爱好也算是有了用处。”刘掌门又叮嘱几句，来回无非是让他借此机会，与祝府搞好关系，刘喜阳草草敷衍着答应，心里却是越发焦虑难安起来。
　　城外，万仞宫与天蛛堂的弟子仍在到处找人。
　　蓝烟问：“宫主，潘锦华会不会已经跑到了别处？”
　　“外袍上衣都在山里挂着，他现在顶多只穿了一条裤子，若往外跑，哪怕昼伏夜出速度再快，也必然会引起旁人注意，没消息就是还在山里。”厉随道，“去找吧，与先前一样，尽量不要伤他性命。”
　　“是。”蓝烟也挺想在对方还穿着裤子的时候结束任务的，于是带了十余名弟子往更高的地方找去。
　　阴暗不见光的角落里，潘锦华正瘫坐在地上，双目里的赤红消退些许，呼吸粗重。
　　而在他对面，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戴了一副银色面具，只挖出三条透光细缝，看起来有些诡异。
　　潘锦华艰难道：“你先前、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过，有人能成，有人不能。”面具人不紧不慢道，“你以为你能，但很明显，你与张参一样，都是那废物的‘不能’。”
　　“我不想练了。”潘锦华嘴唇干裂。
　　“事已至此，你怕是没法再全身而退。”面具人蹲在他对面，“与其回家当个全身残废的无用傻子，倒不如再博最后一把。”
　　潘锦华浑浊的眼底重新亮起光：“我还有希望能练成？”
　　“有，只要你听我的。”面具人用冰冷手指滑过他的脸颊，速度极慢，像是在欣赏一件不怎么成功的作品。潘锦华靠着一棵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毛骨悚然起来，无边的恐惧从四肢百骸涌出，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捏开了下巴。
　　药水腥甜滑下喉管。
　　“咳咳！”潘锦华扑倒在草丛中，拼命想抠出那些药，大脑却已经再度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
　　祝燕隐换好一身衣裳，站在月光下，展开双手问堂兄：“如何？”
　　祝欣欣实在疑惑：“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搔首弄姿的。”
　　祝燕隐惊呆了：“你穿成这样，居然还有资格说我？”
　　祝欣欣：“但我一整天都穿着这套，并没有在大晚上换衣服。”
　　祝燕隐心想，大家情况不一样。
　　我有人看，而你没有。
　　爱穿不穿。
　　作者有话要说：
　　单身堂兄：遭到嘲讽。


第47章
　　江胜临这几日一直在忙着研究张参身上的毒， 研究得整个人头晕眼花，夜半出门透气，看到院中雪白晶莹仙气一蓬， 差点以为自己已经飞升， 又一眨眼睛， 哦，原来是祝公子。
　　祝燕隐问：“神医怎么还没休息？”
　　“刚从后院出来。”江胜临坐在石凳上， “张参的尸体， 明日就能烧了。”
　　祝燕隐差人给他端来热花茶：“查清楚了？”
　　“是。”江胜临活动着脖颈， “万仞宫的人还没回来？”
　　“没呢。”祝燕隐抬头看了眼天色，黑云沉沉， 山中怕是又要落雨。
　　……
　　风凉得刺骨。
　　潘仕候担忧道：“不知蓝姑娘那头有没有消息。”
　　“没有信号弹， 就是没有消息。”厉随看了眼身边的小老头， “你先回去吧，我再带人去东面找找。”
　　“我与你一道。”潘仕候不肯回去， 哪怕已经被熬得眼眶凹陷面容蜡黄， 也放不下心回家睡觉。厉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另一头走去。
　　林木沙沙。
　　零星雨点飘落，打得火把只剩细细一条光， 半分热度也感觉不到。到陡峭湿滑时，厉随几乎是半拖着潘仕候在走，周围呼喊声此起彼伏，回音阵阵， 越发显得环境空旷寂寥。潘仕候被冻得牙齿打颤，想起儿子便越发担心，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滑下高坡。
　　厉随一把拉住他， 默不吭声将人背了起来。潘仕候心里五味杂陈，过了好一阵，方才哑声道：“这回幸亏有你，否则、否则……”
　　“这个季节山里还不算冷，又有野果可果腹。”厉随道，“你不必太担心。”
　　潘仕候颓然地叹了口气，大脑浑噩，不知在想什么。
　　雨下得越来越大。
　　万仞宫弟子拿了件雨披过来，想替潘仕候遮一遮。
　　厉随将人放在避风处：“在这里等着吧，我去看看蓝烟那头。”
　　潘仕候连连点头，知道自己腿脚慢，也没有说要跟。
　　山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被雨扑灭，天蛛堂弟子燃了个小火堆，才总算换来半分亮。连野兽都躲去了地底深处，除去万仞宫与天蛛堂弟子，漫山几乎见不到别的活物。
　　厉随突然警觉地停下脚步。
　　身旁的影卫不解：“宫主？”
　　一道黑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草丛，四肢轻巧极了，连以轻功见长的万仞宫影卫都毫无察觉，只有厉随一人发现异样，却还是稍迟半步。
　　“小心！”
　　潘仕候正坐在树下捶着肩膀，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听到厉随提醒自己小心，才凭借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跃起。黑影却已在同一时间穿破树丛，裹着风和杀意迎面朝他扑来！
　　狰狞扭曲的面目在篝火中被无限放大，潘仕候在仓皇之间看清来人，一时却连躲都忘了——虽然他原本也不可能躲得过，只震惊地站在原地：“锦华！”
　　潘锦华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视线都没往亲爹身上飘，整个人就如当初失智的张参一般，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杀人的“尸体”。潘仕候急急伸手想去抓他，潘锦华却已与他擦肩而过，双目发直地继续向前冲去。
　　厉随合剑回鞘，空手接了潘锦华一招。两人幼时曾比试过多场，潘锦华每回都是三招必败，前提还得是厉随愿意放水，否则怕是半招都接不住。但这次却不一样，潘锦华的内力似乎在一夜之间暴涨十倍不止，甚至连厉随也被他震得小臂发麻，后退半步。
　　潘仕候急得直跺脚：“锦华！你快回来！”
　　潘锦华的眼白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嘴里发出干哑的喘气声，脑子里燃起火，只烧着一句话，烧着那隐藏在银白面具背后的蛊惑——杀了厉随。
　　杀了厉随。
　　他再度姿势诡异地攻上去，像一具僵尸缠住了厉随。
　　潘仕候被弟子扶着，双腿站立不稳。他曾梦寐以求，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武学上取得突破，接住厉随十招、二十招，真有那日，怕是做梦都能笑醒。而现在，他亲眼目睹潘锦华与厉随过了将近百招，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巨大的恐惧——这种超出常人极限的暴发内力，往往会跟随着退潮般势不可挡的衰竭，就像被浇上油的干柴，要烧成灰烬，只是一瞬间的事。
　　“锦华！”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想要拦住儿子。
　　厉随也想尽快制服潘锦华，他想要打赢他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全须全尾地将人交回潘仕候手中。对方现在像疯子，琉璃烧成的脆弱疯子，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为了不伤他，厉随不得不侧身躲开一招，潘仕候却恰在此时跑了过来，潘锦华心中正焦躁，又见有人竟胆敢挡住厉随，心中兽化怒意陡然拔高，单手握成铁爪，径直向着亲爹的面门袭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潘锦华“呵呵”地干笑着，利爪几乎要穿透潘仕候的眼珠。厉随一把扯住潘仕候的后领，将他拖离原地，身后就是漆黑高崖，眼看潘锦华还在往前冲，厉随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潘锦华的左腕。
　　潘锦华再次被激怒，反手在空中重重一挥，砸得厉随肩头发出一声骨裂闷响，他咬牙将潘仕候丢回远离悬崖的树下，腾出手往潘锦华脖颈处斜里一击，终于将人打晕了过去。
　　“宫主！”蓝烟也在此时带着人赶到。
　　“锦华，锦华？”潘仕候一连声地叫着儿子，又高声命令，“快，快，你们都过来，快些扶少爷回城，回城去找江大夫！”
　　天蛛堂的弟子用外袍做了个简易担架，乱哄哄地将潘锦华抬出了山。
　　潘仕候也一路小跑地跟了过去。
　　蓝烟撇嘴：“可真是亲儿子，一找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都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厉随脸上有些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他将皮腕套丢在一旁，腕上赫然一排渗血齿痕。
　　蓝烟见状大惊失色：“潘锦华咬的？”
　　“是。”厉随道，“方才腾不出手，被他趁机咬了一口。”
　　蓝烟跺脚：“那宫主还站在这里！”潘锦华之所以变成疯子，不就是被张参活活咬出来的？想到这里，心中难免着急，拉住他的衣袖就要去找江胜临，这一拉一扯，厉大魔头毫无防备，疼得脸色一僵，险些被一波带走。
　　蓝烟：“……”
　　厉随指着自己的左肩，面无表情：“轻点，断了。”
　　蓝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抓区区一个潘锦华，宫主居然能将他自己弄得到处是伤——那天蛛堂的倒霉鬼就真那么金贵，半点伤都不能受？
　　厉随短暂调息片刻，站起来道：“走吧，回去。”
　　蓝烟跟在他身后，担心了整整一路，生怕自家宫主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变成悲情老僵尸。
　　祝燕隐也担心了大半夜。他先是左等右等不见人，等到月亮隐了天落雨了，管家催促了三四回，才不甘不愿地挪回房歇息。慢吞吞地沐浴洗漱完，还没来得及躺回被窝，院外又传来闹哄声。
　　“厉宫主回来了吗？”他从床上坐起来。
　　祝小穗答，不是厉宫主，是天蛛堂的人回来了，听说已经找到了潘锦华。
　　“是吗？”祝燕隐掀开被子，“我去看看。”
　　祝小穗一愣，这和我们又没有关系，和潘锦华完全没打过交道，也要跑去看热闹？
　　祝燕隐却已经自己裹着外袍出了门。
　　“公子，公子你等等我！”祝小穗一路跑。
　　武林盟里有听到动静的，也纷纷来一探究竟。江胜临坐在床边，轻轻翻开潘锦华的眼皮，被那几乎完全漆黑的瞳仁惊了一惊，潘仕候也看得胆战心惊：“这……神医，我儿还有救吗？”
　　“姑且一试吧。”江胜临叹气，吩咐药童将自己的箱子拿了过来。
　　祝燕隐悄悄溜进屋，见里头的人都一脸凝重，气氛压抑极了，江胜临正在替潘锦华施针，额头也挂着薄汗，一旁的药童时不时拿着手巾帮忙擦拭，大气都不出一声。
　　看这架势，潘锦华怕是病得不轻。祝燕隐识趣地没出声，退出房门后找了名天蛛堂的弟子，问：“厉宫主呢？”
　　“还在后头。”
　　“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祝燕隐还想问，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怎么就不知道了，对方却已经匆匆跑走，大呼小叫着要人替自家少爷烧热水。祝小穗小声嘀咕，这么大声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少爷要生了。
　　祝燕隐斥责：“事关生死，休要胡言乱语。”
　　“是，我知错了。”祝小穗扶住他，“现在潘少主还在昏着，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不如我先送公子回房歇着，咱们明早再来看。”
　　祝燕隐心想，我看什么潘少主，我和他又不熟。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还能再找个什么借口继续留在这里，院外却又传来一阵嘈杂：“厉宫主。”
　　祝燕隐心里一喜，跑出去接他。
　　“你怎么还没睡。”厉随扶住他的胳膊，“小心。”
　　“我睡了，听到外头闹，就起来看看。”祝燕隐答得比较注意，并没有暴露自己辗转反侧怀春不能寐的小心思，就还是很优雅端庄，又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蓝烟来不及同他打招呼，一路挤开人群去找江胜临。厉随将祝燕隐带回卧房，道：“没事，受了些小伤。”
　　“哪里？”祝燕隐被吓了一跳，“给我看看。”
　　厉随坐在椅子上，单手解开腰间皮扣，一边脱外袍一边问：“潘锦华怎么样了？”
　　“江神医还在看，大家都没说话，我就没问。”见他单手活动不方便，祝燕隐也上去帮忙，“看情况好像不大好……你肩膀伤了？”
　　“潘锦华的功夫比张参还要诡异，不过我这伤不要紧，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厉随道，“柜子里有伤药，替我取来。”
　　祝燕隐却不放心，他凑近观察了一下厉随淤肿的肩膀，一边吩咐祝小穗去请自家大夫，一边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疼吗？”
　　厉随扬扬嘴角：“不疼。”
　　又问：“你在等我？”
　　祝燕隐面不改色，没有没有，没等，我都说了，我睡了，是被吵醒的。
　　厉随又笑，这回大概笑出了半个鲁青吧，不再肩膀抖得停不下来，而是很好看的那种笑。
　　美人要在灯下观，大魔头也是一个效果。
　　反正就搞得江南贵公子很是心神旖旎，心乱如麻的，还要假装无事发生过。
　　隔壁房中。
　　蓝烟在江胜临耳边低语两句。
　　江胜临眉头一皱，停下手里的活：“没事吧？”
　　“现在看着倒是不严重，可就是那咬伤……”蓝烟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潘锦华，“这头什么时候能结束？”
　　“潘少主伤得不轻，怕是得到明早。”江胜临将银针放回托盘，擦擦手站起来，“我先去看看。”
　　潘仕候一见江胜临要走，登时就急了，挡在他面前问：“神医要去哪？”
　　“潘堂主，我家宫主也受了伤。”蓝烟耐下性子，“神医过去看一眼，若没事，立刻就会回来。”
　　“不行，我儿伤得重，片刻也离不得大夫。”潘仕候匆忙道，“厉宫主，厉宫主那头，我去给他请别的大夫，我现在就派人去。”
　　蓝烟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小老头，现在再见他如此自私，更是憋了一股火，全看在厉随的面子上，才强压住心头怒意，好声好气解释：“宫主是被潘少主打伤的，还咬得他满手是血。”夸张也就夸张了，反正你儿子咬人是事实。
　　按理来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正常人总该有些表示，潘仕候却像完全没听到一般，还是坚持不让江胜临走，一定要先替自己的亲儿子看完病。
　　蓝烟不说火冒三丈吧，也差不多两丈五了。你亲眼看见儿子被张参咬成了怪物，现在我家宫主也被你儿子咬了，你却连大夫都不肯让他看，这都谁惯出来的毛病？
　　江胜临夹在两人中间，反倒成了最不着急的那个，他对潘仕候道：“我去去就来，潘少主也不缺这一时片刻，先让他好好休息。”
　　潘仕候还想说什么，却被蓝烟挡在眼前。江胜临趁机去了隔壁，祝府的大夫正在替厉随包扎肩膀，说已经检查完了，虽有骨伤却不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厉随问：“潘锦华怎么样？”
　　“不大乐观，只能尽力一试。”江胜临拉过他的手腕检查，“只咬了这里？”
　　祝燕隐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有一处咬伤，想起张参咬潘锦华的事情，脸色顿时一白：“这要怎么办？”
　　“弄些清淤止血的药粉外敷。”江胜临叮嘱，“咬得不浅，伤口这几天别沾水。”
　　厉随点头：“好。”
　　祝燕隐听得不放心：“清淤止血不沾水就行了吗，是不是得弄些解毒的药，毕竟潘锦华……还是小心为妙。”
　　“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张参的尸体。”江胜临道，“他之所以会疯癫无状，是因为被药物侵蚀了脑子，又曾泡毒浴强行扭转体内筋脉，以求在短期内功力大增。这法子只是阴毒邪门，但说咬一口就能跟着疯，实在不大可能。”
　　祝燕隐听得将信将疑：“可潘锦华不是活生生的例子？”
　　“潘锦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再细细研究。”江胜临道，“不过这咬伤确实并无大碍，也就比被蚊子叮严重一点吧。”
　　正说着话，门又被敲得“咚咚”响，潘仕候听起来相当焦躁：“江神医，江神医！”
　　以及蓝烟的声音：“神医都说了潘少主不差这一时，潘掌门何必急成这样。”
　　厉随道：“去吧。”
　　江胜临拍拍他肩膀，转身打开门。
　　潘仕候如释重负，赶忙带着神医回到隔壁，自始至终也没看一眼屋里的厉随。
　　两个时辰前在城外寒林中，那句相互依靠的“幸亏有你”，所留下的温度短暂到只有一瞬。厉随单手握着茶杯，人懒懒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却低垂下来。
　　蓝烟关上门，“砰”一声。
　　厉随问：“谁又惹你生气了？”
　　“还能是谁。”蓝烟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天蛛堂简直欺人太甚，宫主何必对他们百般照顾，我看那老头心里压根就只有他儿子，哪里还有旁人。我方才去请大夫，都说了宫主被他儿子咬得流血，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亲儿子命在旦夕，他要担心就担心吧，人之常情。”厉随活动了一下筋骨，“我又没事，去弄些热水来。”
　　蓝烟答应一声，跑下去准备沐浴用具。
　　祝燕隐看着大夫替他包扎腕上伤口，虽说还是放心不下，但想起江胜临的医术，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可能真的没事。
　　厉随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祝燕隐回过神，“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好早些休息。”
　　祝府的厨子手脚麻利，蒸了蛋羹煮了汤面，还拌好三四个小菜，一并送了进来。祝燕隐也取了一副碗筷，陪他慢慢吃，外头还是很闹腾，各门派的人来了又走，不过门一关，也就不关两人的事了。
　　祝燕隐吃了一筷子面，抬眼看看他。
　　夹了一筷子凉菜，又抬眼看看他。
　　厉随凑近：“怎么了？”
　　祝燕隐心里有些不痛快，不对，是很不痛快。
　　厉随伸手过来，轻轻擦掉唇边一点汤汁：“谁惹了你，说出来，我去杀了他。”
　　祝燕隐气呼呼道：“潘仕候！”
　　厉随哑然失笑：“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他不顺眼了。”
　　祝燕隐放下筷子，带着那么一点赌气，那么一点心疼，道：“将来你随我回江南，我最不缺的就是长辈，胖瘦高矮都有，他们怎么疼我的，就怎么疼你。”也不稀罕那个潘仕候了，抱着他的儿子过年去吧，就很气，越想越气。
　　厉随这回没有笑，他的手还停在对方的唇上：“好。”
　　祝燕隐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把筷子递回给他：“那你多吃一点，我再找人重新收拾一下你的床铺。”
　　厉随不解：“为何要收拾床铺？”
　　“你受伤了，要睡得软和些，不要再躺那硬邦邦的木板了。”祝燕隐站起来，“好好吃饭，其余的事情别管。”
　　可能是针对潘仕候的火还没消，祝二公子的语调还是冲，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像是要找人吵架。
　　厉宫主：“……好的，你换。”
　　祝府家丁抱着锦缎铺盖棉花褥子，整齐地列队而入，又整齐地列队而出，有条不紊。
　　忙活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吧，还不见结束。
　　厉随不得不去江胜临房中沐浴洗漱，单手擦着湿发在院中站了一阵，见屋里终于消停了，才推门进去。
　　那叫一个香。
　　春日里的花田被雷雨打了满地残红，秦淮河上十八名舞姬同时起舞，宫里的娘娘焚香祝祷，熏出来的效果也没有此时厉宫主的卧房香。
　　床上的铺盖已经被全部换了一遍——因为出门没带多余的床具，所以就还是用了祝燕隐常用的云丝被与锦枕，白得似雪，摸起来更是溜光水滑轻若无物。纱帐上绣着浅绿兰草，用玉钩整齐分在两旁，床头悬挂着几个绣着花的安神香囊。踏凳上铺雪白皮毛软垫，还放有一双软鞋，灯烛换成了藏于暗匣中的南海明珠。床尾还架了一个铜制香炉，熏香袅袅，淡而清幽。
　　祝燕隐坐在床边，满意地拍拍枕头：“过来。”
　　一派江南恶霸即将搞洞房的大好样貌。
　　作者有话要说：
　　祝府诸位长辈：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天降一个大侄儿。


第48章
　　祝燕隐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 但是拥有大量被别人照顾的经验，此时照猫画虎，也能将病患安排得明明白白。先扯开被子一抖， 替厉随严严实实盖好， 再假模假样往他脸上抚两下， 将头发弄整齐：“好了，睡吧。”
　　被窝很软， 像一团被日光晒过温暖松散的云， 包裹住身体， 恰好阻隔了这个雨夜所带来的寒凉。厉随配合地躺在枕上，道：“我没事。”
　　“骨头都伤了， 还叫没事吗？”祝燕隐坐在床边， “当然了， 若你是在说潘仕候，那确实不关我们的事。”而自己先前居然觉得那小老头不算坏， 还劝厉随要对长辈多些耐心和关怀， 结果今晚就演了这么一出，算了，不能想， 一想又开始气。
　　便道：“你快睡！”
　　厉随问：“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凶神恶煞哄人睡觉的？”
　　祝燕隐放缓语调，不，也不是，那不然我给你吟一首诗，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这种， 还是你想听更温情脉脉一些的，这就来。
　　厉随笑：“都行。”
　　祝二公子的话多， 还很擅长滔滔不绝，他坐在踏凳上，往床边一趴，就能从二月黄鹂说到春城紫禁，声音很小，到最后更是索性变成了低低的呢喃——自己也说困了。
　　厉随闭着眼睛，一整天的疲倦都在同一刻涌出，压得眼皮沉沉，枕边的香气熟悉而又好闻，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祝燕隐打了个呵欠，心想，哄大魔头睡觉还是个体力活。
　　他离开卧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又命万仞宫弟子牢牢守着小院，无论是隔壁的潘仕候也好，武林盟主也好，或者其余要来拜访的武林门派，除非火已经烧到了屁股上，否则一律打发回去。
　　万仞宫弟子齐声领命：“是！”
　　倒也没觉得听祝二公子的吩咐有什么不妥，顺理成章极了。
　　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
　　祝燕隐没睡多久，中午就醒了。祝小穗一边替他更衣，一边道：“江神医忙碌一整夜，直到现在还在潘锦华房中待着。院里院外都是武林盟的人，不过倒是没谁吵闹，都在那站着等，赵少主也在。”
　　“厉宫主呢？”
　　“万仞宫的人没出小院，厉宫主像是还没起床。”
　　祝燕隐一听，立刻就来了兴趣，毕竟魔头常有，赖床的大魔头不常有，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我去看看。”
　　祝小穗再度人间迷惑，没起床为什么要去看？
　　然而祝二公子已经像风一样刮走了，连一片影子都没有留下。
　　厉随正靠在床上调息。
　　祝燕隐将门推开一个小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
　　厉随还穿着黑色寝衣，系带松散，露出大半胸膛，神情慵懒，就把他自己搞得很浪荡迷人，不像杀人如麻的魔头了，像魔头身边的妖姬。
　　祝燕隐很有礼数：“我能进来吗？”
　　厉随提醒：“你已经进来了。”
　　祝燕隐：“……没有，我只进来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就是端庄矜持有礼数的江南公子和迫不及待搞流氓的区别，所以还是要区分清楚的。
　　厉随笑着问：“怎么不多休息一阵？”
　　祝燕隐光明正大踏进屋，顺手关上门：“想着你的伤，也睡不着，怎么样了？”
　　“没事。”厉随靠回床头，衣裳往下滑得更多。
　　祝燕隐面不改色地替他拉好衣襟：“没事就好。”没事就把衣服穿好。
　　厉随看着自己腕上的绷带：“其余人知道我被咬伤的事吗？”
　　“不知道，我没让往外说。”祝燕隐道，“你我自然是相信江神医的，他既然说了咬伤无妨，就一定不会有事。但其余人却未必，再加上人多口杂，保不准会传成什么样，不如保密。”
　　厉随点头：“好。”
　　祝燕隐摸了摸床单，又问：“昨晚睡得好吗？你若觉得床还不够软，待路过下一处大城时，我再让章叔去买一些被褥棉絮。”
　　厉随其实是不怎么喜欢睡软床的，但此时靠在这雪白柔软的棉花窝中，竟然也靠出了几分舒适安逸，可见江南调调确实催人懒散，与那些诗一样，都能让人不想再过问世事，只愿沉溺温柔乡。
　　祝燕隐没有提潘仕候，厉随也没提，但架不住隔壁幺蛾子实在多，两人一顿午饭还没吃完，天蛛堂的弟子就又跑来，说自家少爷不行了。
　　祝燕隐打开门：“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江神医说醒不过来了。”天蛛堂弟子道，“就算醒来，也只能痴痴傻傻。”
　　祝燕隐回头看了一眼，见厉随仍坐在桌边，没有要过去看的意思，便对那弟子道：“知道了，厉宫主有伤在身，还在调息，你先回去吧。”
　　潘仕候的悲声几乎能穿透墙。
　　祝燕隐将门“咣”一声关严，坐回厉随身边：“昨晚我看江神医的表情，就猜到或许会是这么个结果，不过好歹命保住了。”
　　“你觉得潘锦华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
　　“江神医说了不是咬的，那就很有可能同张参一样，是毒水泡出来的。”祝燕隐道，“若潘锦华被人强迫绑去练功，潘仕候不可能不说，怕是早就哭着喊着来找你了。现在既然言辞闪烁，还编了个被张参咬住脖颈拖出城的谎言，那恰能说明潘锦华不是被绑走的。”
　　换言之，自愿的。
　　潘锦华摊上这么一个既溺爱又疯魔的倒霉爹，从小被打压教育，内心八成早已扭曲，不说打赢厉随，就算只为在江湖上闯出名头，估摸也会很愿意试一试邪门歪道。
　　每一个练邪功的人在被吞噬之前，都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住心神，就如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永远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至于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只有局外人才最清楚。
　　至于潘仕候是在儿子入魔之后才知情，还是根本就亲手促成了这一切，不好说。
　　“或许是前者吧。”厉随喝了一口燕窝粥，“潘仕候再望子成龙，也不至于放任他跟着张参的后路走。我猜他是在潘锦华即将入魔的边缘，才觉察出了异常，又不敢同我说真相，只好编出假装自己是受害者的谎言。”
　　祝燕隐问：“甜不甜？”
　　厉随看了眼调羹：“甜。”
　　祝燕隐也从他碗中分走一勺，嗯，是挺甜。
　　两人吃完午饭，又休息了一阵，方才准备去看看隔壁的状况。结果推门就见江胜临正靠在院中树下，一脸疲惫伸手揉着太阳穴。
　　“江神医。”祝燕隐上前扶住他，“你怎么还没歇着。”
　　“刚被放出来。”江胜临坐在石凳上，“我也算见过不少病人了，这潘仕候放在父母里也算奇葩，不问儿子能不能醒来，只问醒来之后还能不能习文习武，直到现在还在哭，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真醒不来了？”
　　“能将命保住就算不错，亏你昨晚及时将他抓回来，否则再多一个时辰，怕都只有死路。不过话说回来，根据潘仕候的反应，他估计觉得这半死不活的儿子，和死了的儿子并无太大区别。”
　　祝燕隐撇嘴，什么爹。
　　“那我先回去睡了。”江胜临打呵欠，“你们最好也别去触霉头，他现在疯疯癫癫的，正看谁都不顺眼。”
　　祝燕隐将江胜临送回房，没让药童守，也没让万仞宫的弟子守，而是叫来自家护卫将门团团围住，吩咐若无急事，不要再理会天蛛堂的一惊一乍，让神医好好休息。
　　厉随问：“你不想让他与万仞宫起冲突？”
　　“他不敢招惹祝府。”祝燕隐也坐在石凳上，“当然了，肯定也不敢招惹万仞宫，但保不准又会借着当年一丁点恩情，跑来哭着求你，不如直接用我的人，更省心些。”
　　厉随笑笑：“你很不喜欢他。”
　　那何止是很不喜欢。祝燕隐没忍住：“你不生气吗，昨晚的事。”
　　“我早就说过，我清楚他的为人。”厉随道，“昨晚的事，丝毫不意外。”
　　“可你把他当成长辈，费心费力找儿子，还受伤了，他却一点都……反正我在生气。”
　　“我把他当成长辈，却没有把他当成非有不可的长辈。”厉随捏捏祝燕隐的下巴，“懂吗？”
　　祝燕隐想了想：“嗯。”
　　“隔壁既然正乱，我们也不去凑热闹了。”厉随道，“昨晚没休息好，再回去睡会儿。”
　　祝二公子发出邀请，一起睡。
　　说完又觉得不大行，太暴露内心想法了，于是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主要是不想你趁着我睡着时又去找潘仕候，所以大家一起睡，不是，也不是一起睡，我房中还有个软塌，你睡那个，一样又大又舒服。
　　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
　　结果厉宫主在这种时候，突然就不魔头了，一点都不强势霸道冷酷邪魅，而是答应了睡软塌。
　　由此可见，话本里确实都是骗人的，与现实相差甚远。
　　祝燕隐躺在床上，打算将来回江南后，声讨一下无良书商，不要一有魔头就立刻被翻红浪三千字，简直误导读书人。
　　厉随半靠在软塌上，他并不困，所以视线一直落在床上。
　　祝燕隐闷声道：“你为什么要看我？”
　　厉随问：“那我该看谁？”
　　祝燕隐心想，我们午睡的时候，一般是闭起眼睛，什么都不看。
　　但你要是确实想看，也行。
　　于是祝二公子闭起眼睛，再度给自己摆出了一个非常优雅的睡姿，连搭在枕头旁的手指都特别留意了一下方向。
　　白衣墨发，身形单薄。
　　我见犹怜，我见犹怜。


第49章
　　外头的嘈杂声逐渐减弱， 直到彻底归于寂静。
　　祝燕隐差不多一整夜没休息好，此时陷在柔软的被窝里，看看暖阳透过窗棂照出朦胧光影， 再看看靠在软榻上的大魔头， 不知不觉就真困了起来。
　　还不是那种努力克服一下， 就能重新清醒过来的困，而是连眼皮子都没有力气再睁开， 闷不吭声就睡了。
　　还做梦了。
　　梦到什么不好说， 反正等他醒来时， 整个人正大咧咧趴在床上，被子滑落大半， 一条腿屈起， 另一条腿下垫着靠枕， 小腿裤管还要上卷，一派即将下田插秧的大好风姿。
　　祝二公子的第一反应， 这么狂野的睡相， 我一定还在做梦。
　　结果重新醒了半天，未遂。
　　隔壁软榻上空空荡荡，厉随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祝二公子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凝重思考了一下，或许在自己刚刚优美睡着的时候，某人就已经被弟子叫走了呢，毕竟万仞宫还挺大的， 理应有许多事情要忙。
　　“公子。”祝小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该准备用晚饭了。”
　　祝燕隐勾勾手指：“过来， 问你件事。”
　　祝小穗小跑凑近：“公子要问什么？”
　　“厉宫主是什么时候走的？”
　　“没走多久，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祝燕隐目光幽幽， 心情复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一个魔头为什么也能睡两个时辰的午觉，奔流到海不复回，这合理吗？
　　祝小穗不解：“公子这是什么表情？”
　　祝燕隐还不死心，强行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问道：“厉宫主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神色匆匆，根本顾不上看周围其余人？”
　　祝小穗无情回答，没有啊，我看厉宫主挺悠闲的，连天蛛堂都没去，直到现在还在院中坐着晒太阳呢。
　　祝燕隐长吁短叹，直挺挺向后躺平，算了，我还是回江南吧。
　　祝小穗很很很惊讶，公子这才刚起来，怎么又睡了？
　　“不想动。”祝燕隐自暴自弃，扯过被子捂住头，继续趴在床上，姿势扭曲。
　　祝小穗突然道：“厉宫主。”
　　祝燕隐闷声闷气，厉什么宫主，你去告诉厉宫主，我头晕不舒服，今天先不起床了，往后三五天的可能也起不来，看情况再议，读书人就是这么体虚。
　　结果祝小穗蹲在床边，很小声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公子，我是说厉宫主就在门口站着。
　　祝燕隐不那么虎的躯当场一震。
　　如果说刚才的姿势是插秧，那么现在的姿势就是奔月，没有最狂野，只有更狂野。
　　富贵优雅的读书人受不了这刺激，还得再用被子捂住头缓缓。
　　厉随吩咐：“你先出去吧。”
　　小书童忧心忡忡，真的要出去吗，我怎么觉得我家公子看起来不是很正常呢。
　　祝燕隐也不是很想独处，于是缓慢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祝小穗，结果反被厉随捏住一根手指：“睡醒了的话，我带你出去走走。”
　　“……”
　　躲是躲不过了，祝燕隐把被子往下扒拉了一点，气定神闲……表面气定神闲地转过身，端庄躺好：“去哪儿？”
　　厉随笑：“哪儿都行，这宅子里又闷又闹，外头要畅快些。”
　　也行。祝燕隐又道：“那我先换身衣服。”
　　厉随点点头，去了院中等他。
　　一炷香的时间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祝二公子身姿挺拔翩然出场，手执玉扇，蓬得愈发华贵晃眼，真是好一个倜傥风流、睡姿优美的江南读书人。
　　村子很小，不必骑马，也不必带书童。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阵，被暮时寒凉的风一吹，气氛总算稍微正常了些。祝燕隐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方才的“你去告诉厉宫主，我头晕不舒服”，便欲盖弥彰地抱怨了一句，你醒之后怎么也不叫我，睡得头都昏了。
　　厉随道：“下次叫你。”
　　祝燕隐跳过一条沟渠。
　　厉随握住他的胳膊：“小心滑。”
　　祝燕隐问道：“你问过江神医了吗，潘锦华当真没救了？”
　　“能保住性命，不算完全没救。”厉随把他放到平整的地方，“只是后续或许还会有一些麻烦。”
　　“谁的麻烦？”
　　“我的，江胜临的，还有潘仕候的。”
　　祝燕隐想了一会儿，道：“因为昨晚江神医不顾阻拦，过来帮你看了伤势，而现在潘锦华重伤昏迷，或许还会变成傻子，你觉得潘仕候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觉得是你与神医耽误了他儿子，从而找麻烦？”
　　厉随点头：“有这种可能。”
　　“那潘仕候自己的麻烦呢？”
　　“他还没有解释清楚，潘锦华的毒是从何而来。”厉随道，“江胜临说不可能是撕咬所致，那就一定不是。潘锦华在白头城时，已与魔教做过一次交易，我放他一次，不可能再放他第二次。”
　　“那潘仕候八成要恨死你了。”祝燕隐道，“其实你既已经放过他一次，再多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潘锦华已经成了废人，余生都要躺在床上过，你又不想与天蛛堂彻底闹翻，何不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我若不闻不问，魔教或许会第三次找上天蛛堂。潘锦华虽已成了废人，但天蛛堂并非只有潘锦华。”
　　祝燕隐皱眉：“你的意思是，魔教有可能利用潘仕候爱子心切，利用潘仕候对你与江神医多有不满，趁机挑拨离间，在这个节点拉拢天蛛堂入伙？”
　　厉随道：“是。”
　　祝燕隐听得头疼，天蛛堂里还能不能有个清醒人了，这样也行。
　　“说好出来散心，先不想这些了。”厉随拍拍他的脑袋，“说点高兴的。”
　　“比如？”
　　“比如你刚刚说梦话——”
　　“不可能！”
　　厉随很有耐心：“你说了。”
　　祝燕隐斩钉截铁，我没说，你聋了。
　　厉宫主：“？”
　　祝燕隐目不斜视，疾步向前。
　　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打打闹闹地从村东走到村西，走到夕阳都下山了，半空挂起星星，才坐在小摊上肩并肩吃了碗面。
　　祝燕隐一边在碗里挑挑拣拣，一边随口问，你想过老了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厉随还没有从江胜临处讹到五十年，其实并没想过老去之后的事，但现在既然有人问了，他便配合地答道，或许会找一处偏僻安静的村落，就像现在这样，过一过没人打扰的日子。
　　又问，你呢？
　　祝燕隐老老实实道：“我喜欢繁华富庶的地方，就好像柳城，或者王城。”再不济金城也行啊，好歹有车马有官道，四通八达想要出门也方便，他比较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江湖中人金盆洗手后，都喜欢往偏僻之地跑？”难道就不觉得生活四处受制吗？
　　厉随被问得一噎，但幸好他面瘫，所以看上去还是保持着淡定：“或许是担心有人寻仇。”
　　“连你也怕？”
　　“不怕。”
　　“那为什么还要去偏僻村落？”
　　“……住三五日，散心。”
　　祝燕隐如释重负，原来只住三五日，那还可以。他贴心建议，住十天半月也是没问题的，但太久就不行了，因为我，不是，因为你住惯了万仞宫的雄壮大殿，一定受不了苦村子里的茅草房，日子还是要富贵些才好。
　　厉随道：“听你的。”
　　祝燕隐面不改色，嗯呢。
　　厉随笑笑，继续陪着他吃面。白天睡得太多，两人谁也不困，于是一直在外面待到深夜才回住处。厉随将祝燕隐送回卧房，转身就见江胜临也打着呵欠出来了，一派头重脚轻没睡醒的模样，轰然往石桌上一趴：“去，给我弄点吃的。”
　　“天蛛堂的人下午找了神医三回。”蓝烟差人去替他弄饭，“不过都被祝府的人打发走了。”
　　“找我三十回也没用，潘锦华能保住命已属万幸。”江胜临揉着太阳穴，“潘仕候没来找你？”
　　“没有。”厉随道，“估计是顾不上，再或者，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害他儿子的罪魁祸首。”否则按照那老奸巨猾的性子，昨日爱子情切顾不得面具也就罢了，不可能今天还不来赔笑弥补。
　　蓝烟撇嘴：“他先前巴结万仞宫，本来也只是为了给他儿子铺路找方便，现在儿子都没了，自然不必再费心铺路，我们倒也省事。”
　　江胜临道：“我还有一件事，今晨没顾得上说。”
　　潘锦华除了被人下药练功之外，心神也明显受了蛊惑，满脑子都是要杀厉随，就连在看诊的时候，嘴里也半死不活地重复着，杀厉随，
　　蓝烟听得费解：“就算潘锦华的功夫暴涨十倍，也不是宫主的对手吧，幕后那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靠着这么一个玩意就想杀人？”
　　厉随道：“出来听。”
　　蓝烟没反应过来：“嗯？”
　　屋门“吱呀”被打开一条小缝，很有礼数的祝二公子这回是出来了一半，他及时表示，我没有偷听，是你们聊天的声音太大了，我又不困。
　　厉随笑笑：“你对刚才的事情怎么看？”
　　祝燕隐道：“幕后之人或许不是要让潘锦华杀你，而是要让你杀潘锦华。”
　　当晚的打斗凶险，厉随是留了情面，处处顾着潘锦华的性命，才能给他一个全须全尾。那倘若没留情面呢？毕竟按照厉宫主平时“我杀你全家”的冷酷气场，以及对潘仕候半冷不热的态度，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认定厉随即便愿意救潘锦华，也是一掌打晕了带回家，绝不会多半分的耐心护他周全。
　　江胜临道：“你若真杀了潘锦华，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天蛛堂。”虽然现在也算得罪吧，但那是因为潘仕候脑子不清醒，才会歪打正着，并不在计划范围内。
　　“费这么大力气，只为挑拨宫主与潘仕候之间的关系？”蓝烟皱眉，“那小老头有什么好挑拨的，天蛛堂又不是大门派。”
　　“不如我们先盯着潘仕候。”祝燕隐提议，“对方若想利用他，一定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厉随道：“好。”
　　“那我先去吃饭了。”江胜临站起来，打着呵欠往外走。
　　蓝烟也跟去帮忙，临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宫主正在和祝公子对视而笑，含情脉脉的，后背顿时就渗出一层白毛汗，什么情况！
　　“江神医，神医，你真的觉得这样还是正常的吗？”
　　“那当然，你为什么会觉得笑不正常？”
　　“因为我家宫主并不经常笑。”
　　“谁说的，下回你在他面前提鲁青试试。”
　　“……”
　　祝二公子其实是想过要继续邀请厉宫主同屋而眠的，甚至还准备了一段辞藻优美华丽的诗作为梦话吟诵，但同时又担心万一自己再次忍不住睡到癫狂了呢，毕竟最近确实累，漫漫长夜装睡不易，下次还是选一个短一些的时间吧。
　　“你回去之后早点睡。”
　　“好。”
　　依依惜别，千回百转。
　　把隔壁送出了十里长亭的架势。
　　……
　　潘仕候在房中一连待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下午，才脚步虚软地出了门。祝燕隐恰好正在院中闲逛，迎面撞个正着，还以为自己见了鬼——先前只在话本里读过印堂发黑，这回才算知道了什么才是真的黑。
　　祝小穗赶紧拉着自家公子闪到一边，小声道：“这是中邪了吧？”
　　祝燕隐一路目送潘仕候进了万仞宫的院落。
　　“走！”
　　祝小穗莫名其妙，我们要走去哪里？
　　祝燕隐随手抄起一盘瓜，假模假样地敲门：“我家新送来了一些西域蜜瓜，要尝尝吗？咦，潘掌门也在，那正好一起吃。”
　　厉随与他对视。
　　祝燕隐：我好奇又担心你所以就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妥当那我放下蜜瓜立刻走但你等会要告诉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厉随侧身：“进来。”
　　祝燕隐：好的好的！
　　他自己挪了张椅子坐下，姿态端正地吃瓜。
　　潘仕候面色似有不悦。
　　厉随却没有让祝燕隐离开的意思，只问：“找我有事？”
　　“是，锦华的事，你也听说了。”潘仕候嗓音嘶哑道，“那日我拦着江神医，也是一时心急，你莫放在心上。”
　　厉随道：“好。”
　　潘仕候站起来，颓然道：“那我先回去了。”
　　祝燕隐：“？”
　　你这就回去了？
　　厉随打开屋门，一路目送潘仕候离开。回头就见祝燕隐手里举着半块甜瓜，正满脸疑惑。
　　“怎么，瓜不好吃？”
　　“他就说这么一句话？”祝燕隐放下银叉，不可思议道，“来都来了，至少得假装关心一下你的咬伤吧。”
　　“那怎么办，不然我再叫他回来，给你演一场叔侄情深？”
　　祝燕隐：……那倒也不必。
　　“看他已是半个死人，估摸也想不了多周全。”厉随就着他的银叉，把剩下的半块甜瓜吃了，“你喜欢吃这个，往后我从金城替你送。”
　　好听的甜言蜜语总比烦心事更令人轻松快乐。于是祝燕隐也不想再讨论什么潘仕候了，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分完了一整盘甜瓜，把气氛搞得十分浓情蜜意。吃饱喝足，祝燕隐擦擦嘴上的蜜汁，溜溜达达去找堂兄，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回江南？”
　　“明日。”祝欣欣正在研究沿途买来的字画，“你当真不同我一起走？”
　　“不走。”祝燕隐装模作样，也陪他看了一阵画，然后很随意地说，将来我带厉宫主一起回柳城。
　　祝欣欣难以理解，有这个必要吗，不用了吧？
　　祝燕隐胳膊肘猛烈一拐：“我家又不是你家。”
　　祝欣欣：……算了，你脑子有病，我不与你计较。
　　祝燕隐继续道：“你回去之后，预备怎么样同我爹与大哥，还有诸位叔叔伯伯介绍厉宫主？”
　　祝欣欣更难以理解了，我为什么要向全家人介绍厉宫主，我和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祝燕隐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殷殷动情：“你好歹也算来了一趟江湖，难道不打算炫耀一下吗？”
　　祝欣欣：“确实没这个打算。”
　　祝燕隐表情凶残，手下狠狠一捏。
　　江南贵公子神情一凛：“……当然也可以稍微提一提，你先松手。”
　　祝燕隐道：“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祝欣欣没懂，你替我准备好什么了？
　　祝燕隐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纸，是真的很大，纸之大，一张桌子铺不下。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祝欣欣：我当场就觉得自己瞎了。
　　他差人点亮烛火，在堂弟的粗鲁江湖淫威下，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厉宫主义薄云天，家产丰厚，武功卓然，人品高洁，捐建学堂，拾金不昧……并且每一项优点下方都列举了详细事例，年月日人物地点一样不缺，可见一定是真的。
　　祝欣欣评价，我觉得稍微有些刻意，不然你再改改。
　　祝燕隐拍板：“你就按这个说。”
　　祝欣欣收起纸张，让我按照这个说倒是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祝燕隐摆出苦情的姿态来，单手扶住额头，叹气：“唉，我已经出门数月，爹娘与兄长一定担心极了，让他们早点知道厉宫主如此高尚稳妥靠得住，也好少为我操些心。”
　　祝欣欣道：“虽然你看起来还是很做作，但行吧，我替你说便是。”
　　祝燕隐不动声色地心花怒放：“嗯。”
　　又许诺：“若你都按照我纸上写的说了，将来我送你几幅好字画。”
　　祝欣欣不屑，你能有什么好字画，好字画都在你大哥房中。
　　祝燕隐豪气万丈：“我去替你抢来。”
　　祝欣欣摆出兄长的姿态，慈祥教育：“读书人怎可说抢？”
　　“那你要不要？”
　　“要。”
　　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完6000，送200个红包补偿一下=3=~


第50章
　　翌日清晨， 祝燕隐亲自将祝欣欣送出城，白色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盘旋在山道间， 远望像是一片轻盈云环， 仙气飘飘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看到之后， 便会感慨一句，这么富贵的人家， 也不知走在路上会聊些什么话题。肯定是与柴米油盐奔波生计无关的， 八成除了诗就是酒， 还得是千金一两的好酒。
　　祝燕隐问：“都记住了吗？”
　　祝欣欣回答，来来去去无非就是些花式吹捧的故事， 有何可记不住的。我不仅记住了， 还能在原有基础上重新进行完善加工， 比如说厉宫主兴建学堂，我觉得就不妥当， 咱们家与多地学堂书院皆有来往， 你这谎言岂不是一戳就破，不如改成善堂施粥。
　　祝燕隐一琢磨，也行， 那沿途再经过穷苦之地，我便说服万仞宫去发放粮食。
　　或者我自己发也行啊，这一路攒了不少银子，私房钱很够。
　　送出三道山弯之后， 祝燕隐收紧马缰，一路目送堂兄的队伍远去， 这回很是顺利，并没有再冒出青面獠牙的张参， 或者青面獠牙的潘锦华，或者青面獠牙的其他人。
　　祝小穗问：“公子在想什么？”
　　祝燕隐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堂兄。”
　　“咱们也马上就能回家了。”祝小穗宽慰，“上回江神医还在说，公子的恢复状况好得很，顶多再有两个月，就能完全想起先前的事情。”
　　祝燕隐应了一句，比起自己这不轻不重的脑疾，他倒是更想听到关于厉随旧伤的好消息。
　　祝小穗提醒：“堂少爷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公子，咱们也回去吧。”
　　祝燕隐收回飘到九天外的神思：“走，我们去找刘喜阳。”
　　祝小穗一愣，还要去？
　　这几天天蛛堂出了事，整个武林盟都人心惶惶，即便江胜临已保证过此毒并不会通过撕咬传播，大多数人依旧惴惴难安——毕竟神医可能会失手，但张参与潘锦华的病例却是真切存在的，实在不敢马虎。
　　刘家庄的人也在讨论潘锦华的毒，刘喜阳站在一旁听着，眼底看不明是什么情绪。
　　“祝二公子您来了。”
　　“……”
　　“刘兄！”祝燕隐跨进院门，照旧是一脸喜气洋洋，宛若要来刘府过年。
　　刘喜阳无声长叹，示意其余弟子都退下。
　　祝燕隐倒还不适应了，你今日怎么没有继续装晕，那我岂不是白准备了一路假惺惺的关怀之语。
　　刘喜阳坐在厅中，像是下定了决心，道：“祝兄连日找我，可是对我有所怀疑？”
　　祝燕隐：“没有没有。”
　　刘喜阳咬牙：“我确实与尚儒山庄有关系。”
　　祝燕隐：“咳咳！”
　　等等，你怎么张口就来，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捧着茶杯，惊讶地看着刘喜阳。
　　先前谭疏秋说曾有黑影夜半找过刘喜阳，而又恰恰只有刘喜阳一人从毒妇手中逃脱，祝燕隐的确在怀疑，但却从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爽快地主动承认——祝二公子原本的计划，其实是想在众目睽睽下多找他几次，让幕后之人坐立难安，从而有所行动的。
　　现在突破口既然从另一个方向打开了，那管它是真是假，听一听也无妨。
　　刘喜阳道：“全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那妇人名叫右慈姑，数月前主动找到我，说能助我夺下刘家庄掌门之位。”
　　故事听起来总算有了些话本江湖的调调，但祝燕隐依旧不解，现任掌门不是你亲叔父吗，我看他又健壮又彪悍，像是还能再活两百年，你怎么现在就惦记上掌门的位置了？
　　刘喜阳赶忙辩解：“我并不想伤害叔父的性命，甚至连养老的宅子都已经替他选好了。
　　祝燕隐很懂行情地问：“湖底水牢还是高塔密室？”
　　刘喜阳噎了一噎：“是蟠城一处依山傍水的大宅子。”
　　祝燕隐：“那你还挺有孝心。”
　　刘喜阳满面受辱。
　　祝燕隐也很无辜，我并没有嘲讽你，我是真心实意在夸奖的。毕竟话本里都是关进破水牢，你还能记得给安排个大宅子。
　　刘家庄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势力盘根错节，内斗多，年轻后辈更多，各个都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应当在家族中占有一席之地，刘喜阳自然也一样。但他的地位比较尴尬，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武学与为人处世都不算顶尖，这么一块料，当个分舵舵主倒也罢了，想要登上掌门之位，简直难于登天。
　　刘喜阳道：“右慈姑就是在那时找上了我，她在刚开始时，并未暴露魔教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尚儒山庄的人，而我又向来喜欢结交好友。”
　　结交来结交去，就被拉进了魔教的泥淖。刘喜阳自然知道正派名门与焚火殿扯上关系，会是怎样的下场，但他当时已经与右慈姑联手做了不少事——
　　“等一下！”祝燕隐打断，“你这个‘做了不少事’，具体是指什么？详细说一下。”
　　刘喜阳看似答得很挣扎：“都是些针对本门师兄弟动的手脚，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但一旦变成与魔教联手……那些事足以置我于死地。”
　　祝燕隐心想，你还真是不坑外人。
　　刘喜阳道：“当时的我已无路可退，只能答应继续与右慈姑联手。”
　　祝燕隐问道：“所以你早就与尚儒山庄的人有了联系，那逃走的杜钱，也同你是一伙的？”
　　刘喜阳默认。
　　祝燕隐继续问：“那崔巍、赵鸿鹄、葛长野三人的命案，也与你有关？”
　　提及此事，刘喜阳脸上懊悔与愤恨更甚，半天方才道：“右慈姑与杜钱当时只让我多拉拢一些人，我刚开始时不肯，后来却被他们威胁，我实在害怕，加上他们又向我许诺，绝不会伤人性命，我就配合杜钱一唱一和，用临州的好日子做诱饵，将崔兄三人骗离了队伍。”
　　“那谭疏秋呢，你们也想拉他入伙？”
　　“没有，没有，江湖中人人都知道谭兄与祝兄关系匪浅，我从未想过要招惹他。”
　　谭疏秋是自己贴上来的，其余三人一看来了个付银子的冤大头，哪里有放过的道理，于是不顾刘喜阳的劝阻，强行将谭疏秋也一起带上了。
　　祝燕隐问：“阵法也是你布的吧？”
　　“是……是右慈姑。”刘喜阳低着头，战败公鸡一样灰溜溜道，“她一来怕谭兄那头会捅出篓子，二来觉得沧浪帮虽有钱却无地位，不值得费心，便暗中布下阵法，让我将人骗了进去，又教我告诉崔兄三人，说谭兄是回去取更多的银子了。”
　　祝燕隐：你好缺德。
　　再往后就是万井城，崔巍三人虽说混账，却到底不糊涂，一觉察到右慈姑有可能是焚火殿的人，立刻就大喜过望，准备绑了人回去邀功请赏。刘喜阳将此事告知右慈姑，原本是想让她放弃拉拢，没想到对方杀人就像碾蚂蚁一般，顷刻便是三条人命。
　　刘喜阳长叹：“是我对不起他们。”
　　祝燕隐放下茶杯：“你苦心隐瞒了这么久，为何现在又愿意同我和盘托出了？”
　　刘喜阳苦笑：“祝兄连日来频频找我，我又不傻，如何能看不出来。再加上良心受了这许多日的煎熬，早已……倒不如一回吐个干净。”
　　祝燕隐看着他：“可你自己知道，这事一旦传出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刘喜阳面色灰白：“我再费心瞒着，就算暂时没被祝兄与厉宫主查到，将来也必然会受焚火殿胁迫做更多事，我实在不愿再沦为魔教爪牙了，那不还是一样死？而且还是受万人唾骂的死。”
　　祝燕隐又问：“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瞒着吗？”
　　刘喜阳道：“我愿将功折罪，借着这个身份，继续诱出更多魔教中人。还请祝兄先替我掩了此事，待将来一举铲除焚火殿后，我若能有功劳傍身，或许所受到的责罚也会轻一些，不至于被废去武功，再乱棍打出师门。”
　　他说得恳切，似乎也合情合理，祝燕隐站起来：“我先回去想想。”
　　刘喜阳猛烈地作揖：“还请祝兄与厉宫主高抬贵手！”
　　厉宫主正站在院外。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祝燕隐跑上前。
　　厉随道：“从你夸他有孝心开始。”
　　祝燕隐：那不就是刚开始？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要再复述一遍。
　　祝燕隐与他一道往回走：“你怎么看？”
　　厉随答：“人是你查出来的，要怎么处理，自然也是听你的。”
　　祝燕隐略略一僵，不太好吧，我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万一搞砸了呢。
　　厉随捏他的后脖颈：“你不是看了许多话本？先说说看，一般遇到这种被魔教拉拢的叛徒，书中都会怎么处理？”
　　祝燕隐如实回答，一般遇到这种血腥场景，我都是直接跳过去的，不然看完会怕得睡不着，总觉得床底下有个血淋淋的人。
　　厉随兴致勃勃，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刘喜阳的事，又问：“那你喜欢看什么？”
　　祝燕隐道：“主角一出手，便搅得江湖血雨腥风，动荡不安那种，武功越高强越好，最好所有人都怕他。”
　　“我？”
　　“嗯，差不多就是你。”
　　厉随很满意这个答案，拇指在他脖颈处的小骨节上轻轻按了按，按得祝燕隐又酸又爽，整个人都缩起来，躲着他道：“你还没说，要怎么处理刘喜阳？”
　　厉随松开手：“我说了，听你的。”
　　祝燕隐还是很犹豫，我连只鸡都没处理过，你确定要让我处理叛徒？
　　厉随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我在，你只管胡闹，怕什么？”
　　如果被远方的祝欣欣知道，一定会感慨一句，哦，弟弟，你快看这误入正途的魔头！


第51章
　　对于刘喜阳的话， 祝燕隐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他是当真毫无江湖经验，现在突然被厉随分配了这么一项任务， 整个人都生出几分使命感。虽然还没想好细节要怎么进行下去吧， 但已经构建好了基本流程， 肯定是得经过一系列精妙计谋，环环相扣险象环生地揪出幕后黑手， 最终完成绝地反杀。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不假思索：“刘喜阳。”
　　厉随捏住他后颈的手用了三分力。
　　祝燕隐惨叫：“啊！”
　　厉随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泪眼婆娑地和他探讨人性：“我要是立刻改口说想你， 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
　　厉随答：“不虚伪。”
　　祝燕隐斩钉截铁：“那我在想你！”
　　厉随果然就松了手， 还很好心地顺便揉了揉。
　　祝燕隐：你们大魔头都这么好哄的吗？！
　　他原本还想同厉随说一下刘喜阳，现在也不敢了， 免得再被捏。加上厉随对此事的态度， 似乎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祝燕隐分析了一下，要么他是觉得刘喜阳无足轻重， 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办事能力极其放心。
　　祝二公子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管怎么琢磨，自己好像也和“处理江湖叛徒的手段极佳，十分值得信赖”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 那就只能是前者了，厉随觉得刘喜阳无足轻重，所以丢给自己玩了也就玩了。
　　“……”
　　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还被对方觉得不重要， 祝燕隐侧过头，幽幽一瞥。
　　厉随还在舒服地摸他的头发， 问：“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饿。”祝燕隐好脾气地回答， “我修仙。”
　　厉随：“？”
　　祝燕隐目不斜视，仙气飘飘地往住处走。
　　结果被大魔头一把扯住了发带。
　　“哎呀！”
　　两人在院中打闹，祝小穗站在门口，痛心疾首地想，公子先前结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少爷就是博学鸿儒，大家每日吟诗作画赏花品茶，是何等斯文风雅，现在……唉，真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向老爷交代。
　　“还修仙吗？”厉随问。
　　“不修了。”祝二公子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受不了这揉扁搓圆的刺激，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仙可以明天再修，但脸再扯确实就要流口水。
　　厉随又轻轻拽了拽他的头发：“我还有件事。”
　　“什么？”
　　“借一借你家的厨子。”厉随道，“江胜临是蜀中人，喜欢麻辣重口的东西，这几天他被四方闹得精疲力竭，片刻不得安宁，至少得吃些好东西。”
　　“嗯，我去同章叔说。”祝燕隐站起来，“武林盟的人还在找江神医呐？不是都同他们说清楚了，这毒与撕不撕咬无关吗？”
　　“昨晚蓝烟去找过一趟万渚云，现在倒是差不多消停了。”厉随道，“不过消停也是表面消停，只要潘仕候那头不松口，继续咬定潘锦华是被张参咬出来的，就总会有人定不下心。”
　　“可他要是松口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潘锦华与魔教有关？”祝燕隐坐在回廊下，“按照潘仕候的为人处世，定是事事以他儿子为先的，还不得咬死了这个秘密。”
　　厉随也坐在他身边。
　　祝燕隐继续问：“那你要去找潘仕候吗？”
　　“不必等我去找。”厉随道，“自己来了。”
　　祝燕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潘仕候正在往这头走，看着比前几日更加枯瘦，像是连脸都没洗，满面病态愁容。
　　潘仕候进到院中，见厉随正与祝燕隐并肩坐在一起。两人一个桀骜狂妄，一个风流倜傥，都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再想想自己那半死不活的儿子，心中便越发浑噩懊悔，嘶哑道：“贤侄，我想同你说说锦华的事。”
　　祝燕隐其实也想听，但想到上次自己端着一盘瓜兴致勃勃去吃，结果一块还没下肚，潘仕候人就已经走了，这回便主动站起来：“那我先回房了。”
　　厉随伸手指了指身后。
　　祝燕隐不解，这不是你们万仞宫堆放行李的地方吗，为何要让我进去？
　　他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走进杂物间。
　　片刻后，厉随与潘仕候也进了隔壁，他随手一挥，一枚暗器“扑”一声穿过泥土墙。
　　祝燕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透光小孔，心花怒放。
　　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人在江湖飘，总得吃些苦头。祝二公子舒舒服服坐在包袱堆上，开始搞窃听。
　　依照潘仕候的功夫，自然能觉察出隔壁有人，但厉随已经摆明了态度，他又深知自己的话并无分量，便识趣地吞了话头。
　　厉随拉过一张椅子：“找我有事？”
　　潘仕候道：“我想与你一道去雪城。”
　　“武林盟共同北上，本就是为了铲除焚火殿，你要去，不必由我来答应。”
　　“旁人是为除魔卫道，我却是为了替锦华报仇。”潘仕候面色颓然，“他再也不能习武了。”
　　厉随抬起眼皮：“他落得今日田地，到底是因何所致，你当真丝毫也不知情？”
　　“我……刚开始时，我的确不知情。”潘仕候长叹，“我只让他盯着张参，却不料他在见到张参功力大增后，动了歪念头，竟重新找回上次刺杀你的那群人，将自己也……等我发现时，他已毒入骨髓，若被强行打断，只有死路一条。”
　　厉随问：“你不想让他练？”
　　潘仕候道：“自然，我怎会让他去练那种不三不四的功夫？”
　　祝燕隐心想，你要是真不想让他练，怎么不在一发现时就派人送信过来，求助一下你无所不能的“贤侄”和江神医。他发现这小老头还真是，哪怕已经火烧眉毛了，依然半句实话都没有，也挺厉害。
　　厉随显然和祝燕隐想的一样，不过他也懒得问，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潘仕候继续讪讪道：“所以那日，锦华虽咬了你，我却知道你一定没事，但锦华那头，有张参在前，我实在片刻也不敢马虎。”他说完之后，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并非不关心你，只是一时昏了头。”
　　厉随没接这茬，问道：“所以你要带着他一起北上？”
　　“锦华现在昏迷不醒，我打算先将他送回白头城。”潘仕候道，“他屡次与魔教勾结，的确罪无可赦，但那也是因为我太过望子成龙，平时又对他疏于关心。现在锦华已经得了教训，还请贤侄给他一份最后的体面，切莫将此事公之于众。”
　　厉随淡淡道：“你大可以继续瞒着，不必将实情告诉我。”
　　“我能瞒得住武林盟，却瞒不住江神医。这些日子，万盟主频频来问锦华究竟是如何中了这毒蛊，又说江神医断言与撕咬无关，只有长期泡在毒物池中，再配合内功心法才能练成，我实在是……唉。”
　　祝燕隐听得都快震惊了，可能是因为读书人的脸皮都薄，他反正是从来没有想过，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合着唠唠叨叨了半天，不是来道歉的，而是又想让厉随出面说服江胜临，将潘锦华自愿练毒功的事情遮掩过去？
　　这什么人啊！
　　祝二公子站起来：“咳！”
　　厉随道：“你先将人送回去吧。”
　　潘仕候试探：“那万盟主这头……”
　　厉随把玩着茶杯，没说话，依旧一脸的若有所思。
　　潘仕候熟悉他的脾气，这已经算是答应自己的表现了，再多问，怕是又会惹出麻烦，便匆匆起身离开。
　　厉随在屋中坐了半天，也没见祝燕隐过来，只好自己去隔壁找。
　　祝二公子坐在一堆麻袋草料上，一脸不悦。
　　厉随被逗笑了，也蹲在他对面：“怎么，听得不高兴？”
　　“你怎么又帮他。”祝燕隐道，“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每回找你都是为了他那草包儿子，还不明说，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就等你主动答应他，这算什么长辈。”
　　“他是我爹的朋友，自然算长辈。”厉随道，“但我也说了，他不是非有不可的长辈。你与蓝烟不了解他，才会因当日之事生气，但我了解他，所以我完全不生气，明白吗？”
　　“既然不是非有不可，你为何不拒绝？”
　　“总觉得里头还藏着事。”厉随道，“我想查清楚，现在就不能将他逼上绝路。”
　　还藏着事？祝燕隐听得皱眉：“潘仕候背后还有秘密？”
　　“焚火殿的人处心积虑想挑拨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总不能只因为一层长辈的身份，江湖中人人皆知，我为人素来冷漠寡情，哪怕是天蛛堂的人死绝，也——”
　　祝燕隐先是捂着他的嘴，后来觉得对方的呼吸抚得掌心发痒，就又将手收了回来。
　　速度很快，假装无事发生。
　　厉随问：“怎么，听到天蛛堂的人死绝，心软了还是害怕了？”
　　“没，都不是。”祝燕隐回答，“我是想捂前一句的，结果手慢了。”
　　厉随闷笑。
　　祝燕隐脸有些烫，但还是要说：“冷漠寡情又不是什么好帽子，你硬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好了，继续说天蛛堂。”
　　“我会派蓝烟带人盯着他。”厉随道，“走，我们去吃点东西。”
　　祝燕隐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与他并肩出门。
　　走了一阵，又问：“我答应将自己的长辈统统给你了，你还记得吧？”
　　“记得，你还说了，高矮胖瘦都有。”
　　“嗯。”
　　不仅高矮胖瘦都有，还不会利用你去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顶多唠叨一些，说话文绉绉听不懂一些，充耳不闻也就过去了。
　　两人这几天，已经快将这小小的村子踏了个遍，吃饭的地方也只有那小面摊。厉随心想，太荒僻了的确不行，将来是得找个繁华富庶的地方。
　　……
　　翌日清晨，潘仕候就带着潘锦华回了白头城，留下一地鸡毛与纷纷议论。
　　祝燕隐道：“江神医那头还有人在问呢，你预备怎么解决？”
　　厉随将湘君剑擦拭干净，铮鸣回鞘。
　　祝燕隐：“你是要杀人吗？”
　　厉随道：“如果你想让我杀，也行。”
　　祝燕隐火速后退，不我不想！
　　厉随带着祝燕隐一道去了武林盟。
　　万渚云最近也正因潘仕候的事情而焦头烂额，现在一见厉随亲自来了，自是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潘掌门今早不告而别，可关于潘少主的毒，他一口咬定是受张参撕咬所致，与江神医所言全然相悖——”
　　“他在撒谎。”
　　万渚云冷不丁被打断，噎了一噎。
　　祝燕隐在旁边也听得很是吃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好借口，原来这么直白？
　　厉随道：“我信江胜临，若他二人中一定有一个撒谎，只能是潘仕候。”
　　万渚云面色为难：“那这……”
　　“天蛛堂我会处理，至于该如何安抚其余门派，万盟主应该有办法。”厉随道，“不过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我不希望此事外泄。”
　　万渚云点头：“好，厉宫主放心，只要这毒确实不会通过撕咬传人，余下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
　　祝燕隐凳子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武林盟。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就不怕万盟主也与潘仕候、甚至与焚火殿有关吗？怎么连个借口都不编。”
　　厉随反问：“万渚云现在已是武林盟主，名利地位皆不缺，为何要与焚火殿私下勾结？”
　　祝燕隐分析：“但他功夫远不及你，或许魔教许他很厉害的武功秘籍呢。”
　　“绝大多数人练功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之后呢？”
　　“天下无敌之后，就可以横着走。我知道，万盟主现在已经能横着走了，但这不是还有你吗，在你面前，他并不能摆架子，反而处处受制，所以还是有可能被蛊惑的。不过等会儿，若他与焚火殿联手，那好像在赤天面前也得受制……好吧，你是对的，他确实不可能与魔教联手。”
　　厉随对他絮絮叨叨自我分析的模样很感兴趣：“接着说。”
　　“说什么，我渴了。”祝燕隐扯住他的衣袖，“走，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又该动身了。”
　　……
　　距离雪城越来越近，气氛也就越来越凝重。不过除了祝二公子，祝府其余人对江湖都毫无兴趣，相反还因为自家公子的病情越来越好，而喜气洋洋的。
　　这天晚上，祝小穗一边替祝燕隐擦头发，一边道：“下一座大的城池是鹤城，离王城就很近了，今日章叔还在说，几位舅老爷又差人送来了书信，邀请公子去王城过年呐。”
　　“再说吧，但愿能赶得上。”祝燕隐坐在床边，盘算着要怎么样把厉随也拐到王城。
　　祝小穗继续道，听说鹤城还有一座很高的古藏书楼，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上去看看。
　　“嗯？”祝燕隐来了兴趣，读书人嘛，自然对“古”和“藏书”都喜欢。鹤城是有名的状元乡，书院多，书生多，书更多，光是城北古楼里，据说就有万卷珍贵典籍。
　　另一头的江胜临也正在念叨：“隔了几十里地，我都能闻到城中书生的迂腐酸气，不如咱们绕条路走。”
　　厉随道：“不行。”
　　江胜临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不学无术的，他除了将医书吃得精透，其余之乎者也一听就头疼：“你不是也嫌弃读书人？”
　　厉随杀人一瞥。
　　江胜临：“？”
　　蓝烟此时已经被派去盯天蛛堂，所以并没有能及时出现，继续和神医探讨“我家宫主真的正常吗”这个充满争论的议题。
　　队伍抵达鹤城时，是个艳阳晴天。
　　城中百姓对武林盟没兴趣，但是对江南祝府的兴趣却无比高涨，书生文人们一大清早就聚集在城门口，准备迎接赫赫有名的祝二公子，有不少人手中都拿着厚厚一摞纸，是自己写的诗词文章。祝小穗远远看着，遗憾道：“唉，若换成公子失忆前，定然会很喜欢这场面的。”
　　可若换成失忆后，就……城门口的书生们肯定是等不到江南大才子了，因为才子一大早就跟江湖魔头骑着踢雪乌骓，率先进了城，说是要去藏书楼。
　　祝燕隐小心翼翼踩过台阶。
　　咯吱。
　　咯吱。
　　他有些紧张地停住脚步，问：“我们就这么闯进来，会不会被别人发现？”
　　厉随被他蹑手蹑脚的样子逗乐了，故意重重一踩。
　　咚！
　　祝燕隐：“……”
　　厉随道：“这里看守的人都没有，你即便是大呼小叫地跑上去，也无人能察觉。况且只不过是些旧书，灰尘积了一寸厚，除了你，还有谁会心心念念想着来这里？”
　　“那难说，城中这么多读书人呢。”祝燕隐走到一个书架前，“不过我翻了半天，这藏书楼只是名气大，比我家的小多了，书的种类也不全。”
　　“所以就更没人管了。”厉随道，“不想看的话，我就带你回去。”
　　“来都来了，找找看有没有好货。”祝燕隐抽出一本，“回去也无事可做，我又不饿。”
　　阳光从木楼的缝隙处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灰尘飞舞，街上不断有小贩吆喝穿过，声音嘈杂，倒越是衬出书楼安静。祝燕隐的衣裳已经沾了灰，管家又不在，便也不守规矩了，干脆坐在地上，捧起书看得认真。
　　厉随不解：“看地方州志也能津津有味？”
　　祝燕隐头也不抬：“嗯。”
　　厉随笑笑，也没再出声，靠在旁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祝燕隐抬起头看他，一脸欲言又止。
　　厉随道：“说。”
　　祝燕隐：“你偷看我！”
　　“我没有偷看你，不过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看我。”厉随睁开眼睛，“要问什么？”
　　祝燕隐将书放回去，还特意用手遮了一下书名：“没什么，我就是有些困了，所以想找你说说话。”
　　“金城不比江南繁华有趣，地方志就更枯燥无味，换谁看都会困。”
　　祝燕隐本来听到金城，还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是不是被发现了，但他很快又敏锐抓住新重点：“你还说你没有偷看我，书名总不能是感觉到的了吧？”
　　厉随：“……”
　　厉随勾勾手指。
　　祝燕隐毫无底气地抗议：“你不能每次理亏都捏我的脸。”
　　厉随问：“那我捏哪儿？”
　　祝燕隐：“……”
　　大魔头一脸“我很好说话的如果不让捏脸的话那随便换个地方也行”。
　　祝燕隐试图讲道理：“哪都不能捏，我又不是面团。”
　　厉随凶巴巴：“不行！”
　　祝燕隐立刻：“好的，那你捏吧。”
　　我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好说话。


第52章
　　脸不能白捏， 祝燕隐挑挑拣拣选了几本书，包好之后让厉随替自己拿回客栈。
　　“你偷书。”
　　“看完后会还回来的！”
　　祝燕隐将包袱丢进他怀里，催促：“快走！”
　　理直气壮得很。
　　下去的楼梯依旧陡峭， 光线又黯淡， 比上来时更难走。厉随道：“过来， 我背你。”
　　祝燕隐内心喜悦，但表面上还是要假惺惺地推脱一下， 这不太好吧。
　　厉随点头：“好， 那你自己慢慢走。”
　　祝燕隐：“？”
　　厉随独自往楼下走去。
　　祝燕隐站在楼梯口， 心情复杂，你们江湖人都是怎么回事， 欲拒还迎都看不懂吗，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我不想自己走路。
　　厉随懒洋洋地问：“还不来？”
　　祝燕隐迅速总结经验，觉得还是直白一点好， 于是一路跑下楼梯， 由于太着急了，中途甚至险些绊倒，整个人像一朵清纯无瑕的白莲花一样， 飞扑进了冷酷魔头的怀抱。
　　好柔弱啊。
　　厉随面不改色：“你胖了。”
　　祝燕隐：“闭嘴吧我自己走路。”
　　厉随笑着抱紧他，带着人一起下了藏书楼。
　　鹤城处处书香，客栈也比别处建得雅致，祝小穗已经生好了火盆， 又将软塌烘得暖暖的，等自家公子回来休息。
　　祝燕隐飞快地溜进门， 幸好，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没被章叔发现。
　　祝小穗替他换掉脏衣服：“公子若想去藏书楼， 不就是打声招呼的事，何必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不想搞得兴师动众。”祝燕隐将拿回来的书擦干净。祝小穗翻了翻：“都是金城的地方志，这书枯燥又乏味，有什么好看的？”
　　“想查些东西。”祝燕隐问，“祝府在工部可有自己人？”
　　“有，三舅老爷家的表少爷，就在工部任职，与咱们常有来往。公子受伤之后，他还曾托人送来补品与书信，很是关心。前阵子也传了口信，说想接公子到王城过年。”
　　“那我现在写一封信，你差人送给表兄，我有件事要请他帮忙。”祝燕隐道，“速度越快越好。”
　　他想查一些昔年旧事，不过现在一切都只是朦胧猜测，尚不好说。
　　夜间寒风骤起，刮得窗外一片鬼哭狼嚎，房间里也冷了三分。远处不知是谁在吹埙，断续不成调，难听更悲凉。
　　祝燕隐被吹清醒了，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后来索性披衣下床，桌上还放着厚厚一摞纸，都是章叔带回来的、白日里那些聚集在城门口的文人写的诗。平心而论，有许多都写得不错，辞藻华丽者有之，荡气回肠者亦有之，但就是提不起精神看，心神跟烛火一样忽高忽低，一直在想别的人、别的事，想得天快亮了，才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睡梦中，像是有谁往自己身上裹了件衣服，驱散了初冬寒意。
　　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祝燕隐陷在柔软暖和的云丝锦被里，一派不学无术的慵懒模样，哑着嗓子问：“是你将我扶上床的？”
　　祝小穗没听明白：“什么扶上床？”
　　祝燕隐坐起来：“我昨晚看那些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却在床上。”
　　祝小穗端给他一杯清茶润嗓：“我没有啊，是不是公子做梦了。”
　　祝燕隐：“……”
　　他不觉得自己能自己梦游回床上，那真相可能就只剩下了一个。祝二公子靠回软枕堆想了想，自己看诗看到睡着，一身单薄白衣伴孤灯，好像场景也还可以，像一卷初冬飘雪的画，十分优雅迷人。
　　祝小穗在他面前晃晃手：“公子在高兴什么？”
　　祝燕隐迅速收回表情，端庄回答，我没高兴，我再躺会儿。
　　祝小穗道：“那我去替公子准备午饭。”
　　祝燕隐应了一声，继续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还有什么能比穿着寝衣被大魔头抱上床更令人心乱如麻呢，没有了，幸亏昨晚我睡得熟，不然要是中途醒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他又掀开被子，想弄个铜镜自我欣赏一下，结果厉随恰好推门进来，四目相接，若放在话本里，此时是要从天上往下飘桃花的。
　　祝燕隐：“……早。”
　　“不早了。”厉随关上门，“外头挤满了等着见你一面的书生，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祝燕隐受惊，真的假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果然，到处是人，连官府都在帮忙维持秩序。
　　“要去吗？”
　　“不想去，也不急。”
　　祝燕隐依旧靠在床上：“那些诗我还没看完，看完之后若有喜欢的，再让章叔去安排宴饮，不过那也该是从雪城回来的事了。”
　　厉随不懂文人的规矩，就只点点头，道：“武林盟要在这里休整一天，我带你去城外走走？”
　　“好。”祝燕隐矜持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昨晚我趴在桌边睡着了，幸亏有你。”
　　厉随不解：“有我什么？”
　　祝燕隐：“？”
　　真相只有一个，忠诚的老管家干的。
　　祝燕隐：算了，当我没说。
　　桃花是暂时不用从天上往下飘了，大魔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善解风情。不过厉随却琢磨出了一点意思：“你想让我半夜来你房中？”
　　祝燕隐一边擦脸，一边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厉随又问：“那我今晚过来？”
　　祝燕隐将手巾丢回盆中，转头与他对视，这种事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你怎么还提前预约上了，又不是城中老流氓踩着歪脖子树与小寡妇私会，搞得一点美感都没有。
　　厉随伸手扯他的耳朵。
　　祝燕隐半天憋出一句：“你半夜不好好睡觉，为什么要跑来我房中，不行！”
　　厉随道：“你脸红了。”
　　祝燕隐不假思索，我没有。
　　厉随将人拎到铜镜前，自己也微微俯身，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自己看。”
　　祝燕隐索性闭上了眼睛，只要我不看，脸红的人就是你。
　　厉随又笑，头发与呼吸都拂过祝燕隐的耳侧，烫得他那一小块皮肤越发红起来，下一刻就燃烧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大家都正是冲动难耐的年纪，稍微丢个火星就能搞事情。
　　祝燕隐被他从身后抱着，脑子跟着乱，虽然两人之间原也没什么窗户纸，但有些事情毕竟还没说开，现在这样，搞得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心思旖旎，这怎么可以，读书人金贵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于是他侧过头，在厉随脸上飞速地亲了一口。
　　江南恶霸调戏起良家魔头，就是这么得心应手，不服不行。
　　厉随：“……”
　　屋内屋外像是在这一刻同时安静了，至少祝燕隐已经听不太到街上的闹哄声，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厉随，没说话，当然主要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
　　厉随将人更紧地抱进了怀里，抱了好一阵，才说：“我还没有从江胜临那里讹来五十年。”
　　祝燕隐问：“那你能活多久？”
　　“十年，或者五年。”
　　“嗯，确实不长。”
　　厉随在他脖颈处轻蹭。
　　祝燕隐继续道：“若真的只有五年，那你就得赶紧列一个单子出来，把心中未了心愿一一写下，再一一做完，免得徒留遗憾。”
　　厉随抬头：“你怎么也不安慰我一下，说不定能活二三十年呢？”
　　祝燕隐道：“嗯嗯，说不定你还能活二三十年。”
　　厉随双手扯住他的脸，威胁：“不够真诚，重来！”
　　祝燕隐唔唔唔：“我要流口水了！”
　　“不管！快点！”
　　“好好好，你等我准备一下。”
　　祝燕隐把自己的脸抢救回来，站着酝酿感情，酝酿了半天才开口：“你一定能——”
　　厉随打断他：“好。”
　　祝燕隐一噎：“……你好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厉随看着他，“我答应你，一定会活到白头。”
　　祝燕隐：“嗯。”
　　祝燕隐又笑道：“那我可记住了，你别耍赖。”
　　初冬的太阳暖暖的。
　　鹤城的才子们在城门口错过了江南才子第一次，在客栈门口又错过了江南才子第二次。
　　厉随带着祝燕隐，一路疾驰出城，这回连祝府的护卫都被远远甩在后头，沿途只有风声。
　　两人要去山顶看雪。
　　其实也不是看雪，主要客栈人实在太多了，城里也寻不到别的清静地，两人都想与对方独处，就只好挑又高又冷又苦寒的地方，人迹罕至，生生把你侬我侬花前月下谈出了结伴修仙的调调。
　　祝燕隐搓着手：“好冷。”
　　厉随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回去？”
　　“不回去，才刚来。”祝燕隐踩了踩地上的雪，“城里人多又闹，这里清静，我们等会再往高处走走。”
　　厉随顺手给他捏了个小雪人：“像不像——”
　　祝燕隐：“好丑。”
　　厉随话到嘴边迅速一转：“江胜临。”
　　祝燕隐发出灵魂拷问：“你为什么要捏一个江神医？”
　　厉随面不改色：“如果讹不到五十年，就弄个针天天扎他。”
　　祝燕隐：“有道理。”
　　客栈中的江神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觉得后背发凉，好像被谁算计了的样子。


第53章
　　这座山高， 却不陡峭，被薄薄一层积雪掩埋了石阶，沿途枯枝上绑着褪色的五彩飘带， 依稀能看出盛夏时节游人如织的热闹景象。山中流出的溪流已经冻成薄冰， 到地势略微平整处， 还能发现石头上挂着不少长柄勺。
　　祝燕隐笑：“你猜，这些勺子是做什么的？”
　　厉随道：“饮酒。”
　　祝燕隐吃惊：“这你也知道？”文人聚会时， 欢饮纵情， 常常会推选出一人坐于石上， 手持长瓢为四座分酒，玉杯清酒歌以散愁， 不醉不休， 难道武林中也有一样的盛会？
　　厉宫主其实是随口瞎猜的， 没想到一蒙就准，便维持着“我好厉害”的高冷表情， 淡淡应了一句。
　　祝燕隐又拿起一把小一些的：“那这个呢？”
　　厉随：“……”有区别？
　　祝燕隐笑道：“这是盛水的， 有人作画写字时喜欢用山巅积雪磨墨，取水的勺子做成这种形状，方便往水囊里头灌。”
　　厉随便问：“那你喜欢什么水？”
　　“我不挑， 不过也能试试积雪。”
　　厉随将腰间的空酒囊解下来，替他装了些半融的雪水。祝燕隐将取水勺放回原处，顺便看了看竹柄处的刻字，主人姓徐， 笔法龙飞凤舞，透出一股醉酒后的浪荡， 是好字。
　　厉随不屑地“嗤”了一句。
　　祝燕隐立刻补充，当然了， 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字，虽然潦草了一些，但江湖中人就是要如此不羁，威猛！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拿张纸画下来立刻就能放在任何店铺门口揽客，祝二公子用了都说好。
　　厉随将他单手抱起来：“下山！”
　　祝燕隐试图扭动，我还想再往高处走一阵。
　　“太冷了。”厉随道，“来年春暖花开时，我再带你回来。”
　　祝燕隐扯住他的头发：“春暖花开时，我们就该回江南了，谁还要来这荒山野岭。”
　　厉随嘴角一扬，将人抱得更紧。
　　祝燕隐心想，我说了江南，你没反驳，那就是默认了。
　　挺好。
　　两人没在山上待太久，回城时，街道两旁的店铺还热闹着。有伙计正大声揽客，店里新进了上好的胭脂香，送给你的心上人，保证她一眼就爱上。
　　厉随瞥了眼身边的人：“你笑什么？”
　　“没什么。”祝燕隐美滋滋道，“就是想起了你送给我的寒魄。”
　　厉随：“……”
　　祝燕隐从腰间的小香囊里掏出来：“看！”
　　江湖中排名第二的厉害暗器，当初江胜临为了能请祝燕隐帮忙破解天工结，便以厉随的名义当成了礼物。当然，送礼的人与冠名的人都是转头就忘，只有收礼的祝二公子，当成宝贝一样贴身收进香囊，还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盘，宝贝得不行。
　　厉随不动声色，摸摸他的头发：“嗯。”
　　其实按理来说，只要能找到天下排名第一的暗器，便能打败寒魄。但问题是天下排名第一的暗器不是东西，是个人，是个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不是很好抓，最近好像还去了南洋。
　　蓝烟不在，没有人能给出优秀好建议，只有一个半桶水的江胜临。
　　行吧，总比没有强。
　　神医：“你要送礼物给祝公子？”
　　厉随：“是。”
　　江胜临再度施展出“没有什么，这都是正常的”大法，道：“也对，我们这一路受了祝府不少照顾，你是应该给人家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并且还热心分析，送礼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投其所好。祝二公子喜欢的，无非就是剑与书。剑指江湖，江湖中的稀罕物件虽多，但都要费时费力去找，不如先从书上下手。
　　厉随不耻下问：“书？”
　　江胜临诲人不倦：“书的范围就大了，琴棋书画，文房四宝，一首好诗一手好字，文人喜欢的来来回回无非就那几样。正好鹤城是状元乡，城里一定藏着好东西！”
　　听起来像是有几分道理。厉随派出弟子一打听，都说城中最有名的才子住在城北，名叫徐云中，开着一家砚台铺子。
　　隔壁卧房，祝小穗恰好也在说，城北的砚台铺子像是名气不小，大少爷最喜欢砚台，不如咱们去瞧瞧稀罕，若有好的，就买了送回柳城。
　　“鹤城也产好砚？”
　　“鹤城不产，可徐老板的面子广，朋友多，所以天南地北的货都能找得到。”
　　“……也行。”祝燕隐站起来，“那我同厉宫主一起去看看。”
　　祝小穗心碎：“公子出门又不带我？”
　　祝燕隐和颜悦色，厉宫主也要买砚台。
　　祝小穗：不，我才不信，江湖大魔头只需要杀人，不需要砚台。
　　他正准备据理力争一下，厉随就来敲门了，邀他一起去城北的砚台铺。
　　祝燕隐感慨，这是何等的心有灵犀，你等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祝小穗一脸哀怨地趴在窗户上，目送自家公子和大魔头双双离开。
　　想回江南。
　　夕阳隐没，街道两旁华灯初上。
　　祝燕隐走路慢，厉随便陪他一起慢 ，两人路过小吃摊子时要买块糕，路过锦缎铺子也要进去看一眼，就这么晃悠悠到城北时，大半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黑漆漆的风吹着枯枝，还是问了街坊邻居才找对地方——一处不大不小的灰瓦屋宅，藏在七拐八拐的巷子最深处，店名起得寂寥，叫孤云高。
　　小伙计听到有人扣门环，伸出脑袋说，我们打烊啦，客人请明天再来。
　　祝燕隐道：“但是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小伙计打呵欠：“既然明天就要走了，那就下次再来吧。”
　　厉随掏出厚厚一摞银票。
　　小伙计立刻精神抖擞，简直就是精神小伙：“也别下次了，哪能让客人白跑一趟。”一边说，一边“咣咣”就卸了门板，又将所有灯烛都点亮，还主动提出要去后院拿老板私藏的好货，看起来恨不得将一年的赚头都挂在面前两人身上。
　　祝燕隐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手法给震住了！
　　厉随顺手拿起一方砚台：“喜欢吗？”
　　“你要是送我，我就喜欢。”祝燕隐答，“不过现在你还没付银子，所以我能说实话，这就是一方普通端砚，只不过做得花里胡哨了些，没什么稀罕的。”
　　厉随笑：“我是不懂，你自己去挑。”
　　“我自己不想要，不过却想找些好东西给大哥。”祝燕隐道，“伙计不是去后头拿好货了吗，这里的徐老板既然是鹤城第一才子，总该有些稀罕物。”
　　桌上还凌乱摆着几张纸，应该是供客人试笔用的。祝燕隐倒了一点壶中的水化墨，瞥见壶柄上的刻字，笑道：“原来我们看到长瓢上的‘徐’字，就是这里的徐老板，可惜他睡——”
　　话音未落，门就“嘎吱”一声，从里头出来一名穿着宽大长袍的男子，睡眼惺忪长发披散，丹凤眼，唇薄而红，面容白皙俊美，哪怕此时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穿得神似邋遢丐帮，也是一顶一的玉人。
　　玉人张口就骂人：“谁放你们进来的？”
　　祝燕隐迅速将厉随挡在自己身后，免得下一瞬间这位徐老板就会飞出店铺，要知道魔头可是很凶很不讲道理的啊！
　　“出去出去。”徐云中像赶苍蝇一样赶人。
　　厉随这回没有掏银票，他掏出了一把剑。
　　祝燕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有话好好说，不要杀人！”
　　厉随反问：“为何不能杀？”
　　祝燕隐面露难色，像是被问住了。
　　旁边的徐云中比较震惊，这种问题居然还需要思考吗？
　　他活得好好的，暂时不太想死，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大半夜遇到两个江湖野人，还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忍辱负重道：“你们想要什么砚台？”
　　正说着，小伙计已经抱了七八个匣子冲进来。徐云中一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小六子，你怎么把我的私货都拿出来了？”
　　小伙计振振有词，你这阵子买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了？每回进到好货都舍不得卖，眼看着账目都要入不敷出，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冤大……贵客，再不开张，你下个月还想不想吃肉喝酒啦？还是你要答应李员外，入赘去给人家当女婿？
　　这可比祝小穗凶多了，连珠似炮三两句，就训得老板不敢再叽叽歪歪，徐云中一屁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满脸哀怨。
　　私货全部是好东西，祝燕隐个个都想要，但又不愿夺人所爱。心中刚一犹豫，小伙计已经看出他的纠结，脆生生道：“客人尽管买，我家主人后头还有半仓库的货，他就是坐在那里装可怜，你不必理会。”
　　徐云中：骂骂咧咧。
　　祝燕隐觉得这一主一仆可太有意思了，他挑了几方好砚台——还是给徐云中留了一半，正想掏银子，厉随已经在案上压下几张银票：“多付的就当定金，将来有好货时，全给我留下。”
　　小伙计笑容满面：“是，是，我一定为客人留着。”
　　祝燕隐用胳膊肘推推他，小声道：“我是要送给大哥的，怎么好让你付钱？”
　　厉随道：“我送给你，便由你喜欢转送谁。”
　　“你送我的，我可舍不得送别人。”祝燕隐将砚台递给小伙计，“算了，将来找到别的好东西，再送给大哥。”
　　伙计还在忙着算银子，趁这段时间，祝燕隐又随手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徐云中还在心疼砚台，一直长吁短叹低着头没注意，厉随却看得清楚——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小伙计欢欢喜喜将两位贵客送出店门，说是明天一早就将砚台送往客栈。
　　祝府的车队已经停在巷道外了。
　　祝章这一路想了无数种方法，究竟怎么样才能让自家公子远离万仞宫，坐回家中安全的豪华马车，但每次都失败，这次也一样。就算厉随没有骑踢雪乌骓，不能将人潇洒地拎走，“远离万仞宫”这个目的依旧没有达到，因为祝燕隐扯住厉随的衣袖，直接将人拽进了马车。
　　忠诚的老管家：“……”
　　厉随靠坐在宽敞的座椅上，冲他张开手。
　　祝二公子稍微自持了一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显得我好像投怀送抱很积极。
　　厉随道：“看你方才就累了，过来睡会。”
　　祝燕隐：“好的好的。”
　　一旦有了正当理由，那就不叫投怀送抱了，叫合理需求。祝燕隐舒舒服服靠在厉随胸前，觉得十分有安全感——超凶大魔头的胸膛，想没有安全感也难。
　　马车颠簸，颠着颠着，人就睡着了。
　　厉随用指背抚开他的碎发，在额上温柔落下一个吻。
　　砚台铺子里，徐云中还在不停地发表意见，重复自己究竟是多不容易才得了那几方砚，小伙计听得头都要疼，便一边收拾一边敷衍打发：“老板，你若实在不想卖宝贝，那就去写两个字，咱们也能卖钱。”
　　徐云中又不想写字，因为他觉得写多了自己会不值钱。由此可见祝二公子其实已经算是读书人里毛病少的了，有衣就穿有饭就吃很皮实，倘若被亲爱的大哥克扣了月钱，别说写几幅字，写几百幅都不成问题。
　　小伙计包好砚台后，又去上门板。
　　徐云中无所事事地站在柜台前，余光瞥见纸上写的两行诗，明显一愣——倒不是在愣诗，李颀的七言恰好应了“孤云高”的店名，是个客人都会吟两句，不稀奇。他愣的是字，笔法飘逸洒脱，秀中带骨，铁画银钩。
　　“最近鹤城有什么人来吗？”
　　“有啊，有许多江湖人，听说要去东北雪城，还有江南祝府的二公子，许多人排队等着见他呢。大家茶余饭后都在说，也就老板你，醉了一个多月，都快与世隔绝了。”
　　徐云中恍然：“原来是他，怪不得，我说哪里来的这一手惊绝好字。”
　　这么看来，倒是可惜了，方才没有多聊几句。
　　小伙计搬过最后一块门板，刚想搭上去，却又有另一位客人来了。
　　“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来人是名二三十岁的男子，面容平平无奇，眼睛稍稍耷拉着：“我有事要找这里的老板。”
　　徐云中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兴趣：“你也是江湖中人？”
　　男子跨进门：“算是。”
　　小伙计着急：“哎哎，我还没让你进来。”
　　伸手想拦，却没拦住。男子径直走到徐云中面前，他腰间挂着一个奇怪的银色面具，不断折射出跳动的烛光，上头开了三条细缝，看着滑稽。
　　……
　　祝府的马车停在客栈前。
　　祝章掀开厚厚的帘子，想将祝燕隐搀扶下车，却看见自家公子正靠在厉宫主怀中，睡得一脸香甜，可能是觉得有些冷，手还伸进了人家的衣襟里。
　　老管家惊呆：这实在太失礼了！
　　厉随冲祝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握住祝燕隐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放好，随后将人打横抱起，带出了马车。
　　被外头的凉风一吹，祝燕隐醒了，哑着嗓子问：“客栈？”
　　“嗯。”厉随道，“你继续睡。”
　　“不睡了，我还没洗漱。”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这么精致讲究。
　　厉随被他稀里糊涂的样子逗笑了：“那我送你回房。”
　　祝小穗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祝燕隐坐在床边，一边烫脚一边问：“我们的行李里，还有什么能送人的东西吗？”
　　“有，多得是。”祝小穗把漱口青盐递给他，“公子要送谁，我来安排。”
　　“就城北砚台铺的徐老板，我今晚买走他不少好东西，你也挑一点稀罕的，明早回给他。”
　　祝小穗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
　　隔壁，江胜临也在问厉随，我听说那徐老板生得一副好样貌，因为来往说媒的人太多，连家里的门槛都是包上了铁，免得被踏平，真的假的？
　　厉随将擦脸用的帕子丢回架上，冷冷发问：“你怎么不早说？”
　　江胜临不解，你是去买砚台，我有什么必要提前向你详细描述店铺老板的外貌？
　　厉随推门出去，刚好碰上祝小穗在吩咐下人，说是要准备许多样好礼物，明天送给孤云高的徐老板。
　　“……”
　　祝燕隐泡完脚，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打算好好睡一觉，结果转身就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这次没“啊”出来，因为嘴被及时捂住了。
　　祝二公子惊魂未定，从他的指缝里唔唔唔地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厉随指了指窗户。
　　祝燕隐：好的，你们江湖高手来无影去无踪，不需要理由。
　　他非常诚恳地提出需求，下次能不能走门，这样很吓人的，我家护卫又不会拦着你。
　　厉随道：“我方才看到你的书童在给徐云中准备礼物。”
　　祝燕隐拉着他一起坐在床边：“嗯，我吩咐的。”
　　厉随不悦：“为什么？”
　　祝燕隐被问住了，为什么，因为我抢了人家不少好东西，于心有愧。
　　“你还给他留了两句诗。”
　　“……那是他的店名，想起来就顺手写了。不过刚开始时，我看他写在竹柄上的字，还以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没想到竟然那么年轻潇洒。”
　　“你觉得他好看？”
　　“嗯。”
　　厉随凶神恶煞扯住他的脸。
　　祝燕隐后知后觉：“等会儿，我申请一个重新回答的机会！”
　　厉随的手指稍微松了松。
　　祝燕隐立刻抓紧机会：“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厉随的表情僵了僵。
　　祝燕隐顺势靠在他身上，笑着问：“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
　　“你有，你耳朵红了。”
　　厉随本能地抬手想去摸，却又停在半路。祝燕隐还没来得及再诓骗，人就已经被压在了枕被间。
　　祝小穗与章叔都已经休息，不会再有人进来打扰。床头灯烛跳动，两人眼底的光也跟着跳动。祝燕隐仰面横躺在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床下，觉得自己姿势好像不甚优美，刚想磨磨蹭蹭换一个，就已经被他抬起了下巴。
　　“等——”
　　等是等不住了。厉随扣住他的手指，低头将余下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这个吻来的温柔缱绻，半分也不似话本里一般惊心动魄，刀光剑影与漫天大雪是没有了，有的只是交缠的呼吸和落在耳畔的烫意，以及祝二公子明显不怎么好的技术，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时有时忘，最后若不是被厉随拍了拍，估计会将自己活活憋出毛病。
　　厉随用指尖覆上他的唇，轻轻笑了笑。
　　祝燕隐被他笑得越发心乱如麻，你长得这么勾魂夺魄，就不要随便乱笑，我们文人都没什么定力的，连看个书都在想颜如玉。
　　厉随在耳边问：“今晚我留下陪你？”
　　祝燕隐理智尚存，现在一起睡，速度是不是过于快了。
　　“好不好？”
　　“那你不要让章叔发现。”


第54章
　　床帐挡住外头一大半的光， 更显气氛暧昧旖旎。两人都是没什么困意的，祝燕隐躺在靠墙一侧，想起上回自己登月插秧的不羁睡姿， 觉得不行， 这一晚我一定要坚持住， 我不睡了！这就是端庄优雅的力量，反正明天又要在马车上过一天， 那时候补觉也不迟。
　　主意打定， 祝二公子侧身一靠， 让几缕头发凌乱垂下肩头，显得自己十分随意但又十分迷人。厉随用指背蹭他的脸：“怎么不睡？”
　　“不困。”祝燕隐握住他的手指， “你休息吧， 明日还要赶路呢。”
　　厉随笑笑， 将人顺势拉进自己怀里。两人的寝衣都松散单薄，祝燕隐稍微往后挪了挪， 避免过快的心跳暴露想法。章叔说得果然没错， 江湖就是如此险恶，随时随地都要谨慎防备。
　　厉随又亲他的额头，亲得没什么情|欲， 更像是全身心放松之后，与喜欢的人相互磨蹭亲近。祝燕隐手臂环过他的脖颈，仔细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从哪一个瞬间、是从哪一件事情开始， 两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好像是有些快，但又似乎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你在想什么？”厉随问。
　　“什么？”祝燕隐回过神， “我是在想，你先前总是冷冰冰的， 怎么突然就不嫌弃我了？”
　　“不算突然。”厉随看着他，“况且在刚开始时，也不算嫌弃。”只是习惯性的疏远和冷漠，不想与杀赤天之外的人与事扯上任何关系。
　　“不算突然，那算日久生情吗？”
　　“嗯。”
　　话本故事里多写一见钟情，似乎只有那样才够命中注定，但换进现实里，这么两个天差地别的人，一个冷冰冰满心只想报仇，一个又失忆稀里糊涂，能循序渐进地走到一起，已经很不容易啦，不好苛求太多的。
　　祝燕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一边想着，还挺得意，因为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能将天下第一哄到手。他已经将两人将来的生活都安排好了，先去江南，再去西北，再将大瑜国的名川大山都走上一遍——至于究竟是五年，十年，还是五十年，祝二公子向来就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即便前路迷雾未明，他也愿意与厉随一起试试，看最后是不是真能一路白头。
　　厉随挥手扫灭一盏灯：“睡吧。”
　　祝燕隐及时在自己的腰上掐了一把，不行，不能睡，睡着不优美。
　　但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实在累，而且夜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只靠胡思乱想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是绝对坚持不到天亮的。祝燕隐迷迷糊糊地打着呵欠，算了，放弃吧，我去插秧了，不是，我睡了。
　　厉随低头：“你说什么？”
　　祝燕隐睡得香甜，呼吸绵长。
　　其实雪白的江南贵公子，睡姿并没有那么狂野，不打呼噜不磨牙，安安静静像是一只蓬松柔软的猫，顶多就是爱踢被子不老实，但在被厉随抱进怀里拍了两下后，也就消停了。
　　外头山巅的雪落了一整夜，翌日清晨，天气阴沉沉的。
　　祝小穗敲门：“公子，该起床了。”
　　祝燕隐懒洋洋应了一声，趴在被子里使劲伸了个懒腰，还想再睡个回笼觉，身边却传来一声熟悉的低笑。
　　“！”
　　祝燕隐迅速睁开眼睛。
　　厉随正懒洋洋靠在床头，单手揉着太阳穴，寝衣领口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把他自己搞得很像话本里的绝世妖……反正一般人睡醒时，肯定是保持不住这种骚包形象的，可见大魔头一定是趁自己睡着时，精心准备了半天，现在还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我平时就是这么完美的样子，真是好虚伪啊。
　　“公子？”祝小穗还在门外试探。
　　祝燕隐一个鲤鱼打挺，没挺成功，只好手脚并用爬起来，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怎么还在？”
　　厉随捏住他的脸：“我为什么不能在？”
　　你看你这话问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理解，你现在都不应该出现在我床上吧！祝燕隐推他：“快点翻窗出去。”
　　厉随揽住他的腰：“再睡会儿。”
　　“不睡了。”祝燕隐双手推开他的脸，结果力气用得大了些，厉随的头磕到床柱上，“咚”一声。
　　祝燕隐：“……”
　　祝小穗听到动静，自己推开门：“公子，我伺候你洗漱。”
　　祝燕隐火速用被子罩住厉随，自己双手握紧床帐，只将脑袋伸出来，很镇定：“大家都准备好了？”
　　“像是还没有，外头依旧乱哄哄的呢。”祝小穗走过来，想扶祝燕隐下床。
　　“等等！”祝二公子神情一凛。
　　祝小穗受惊：“怎么了？”
　　祝燕隐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强行转移话题：“我还想再坐会儿，城北徐老板的砚台送来了吗？”
　　“还没，不过还没到动身的时候，等等若是再不来，咱们的人就自己过去取。”祝小穗道，“公子吩咐的礼物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幅《青空牧人图》，一套白山围棋，都是好东西。”
　　祝燕隐：“嗯。”
　　祝小穗吩咐下人往屋里送洗漱用具，又道：“我还买了一本徐老板的诗集，给公子放进马车里了，路上看着解闷。我听客栈的伙计说，他只要一写诗，鹤城中的纸都会跟着涨价，可就是太懒了，又爱喝酒，所以整日里浑浑噩噩的，白白浪费一身好才情。”
　　“才情不就是用来肆意挥霍的吗？”祝燕隐在被窝里踢了一下，将不老实的某人踹走，又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收拾。”
　　祝小穗撇起嘴：“公子自从与厉宫主走得越来越近之后，就不怎么理我了。”
　　祝燕隐欲盖弥彰，没有的事，况且我与厉宫主也并没有走得多近，不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厉随在床帐里捏他。
　　祝燕隐：走开！
　　祝小穗振振有词：“以前公子都是一见厉宫主就吐的，现在都不吐了。”
　　厉随手下一使力。
　　祝燕隐立刻神情严肃，什么叫我一见厉宫主就吐，那是我肠胃不舒服，与厉宫主没有任何关系。厉宫主为人光明磊落，武功高强，相貌英俊，风姿卓然，令我一见倾心，由衷倾慕，什么吐不吐的，以后不要乱讲。
　　祝小穗：完了，我家公子又发烧了，听听这胡言乱语。
　　于是哭着去找江神医。
　　祝燕隐好不容易打发走书童，连头也不回，迅速就想溜下床，结果却被一把拎了回去。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更无缚魔头之力，于是只好捂住嘴，唔唔唔地说，我还没洗漱，不要亲！
　　厉随捏住他的耳朵：“谁说我要亲你了？”
　　祝燕隐继续唔唔唔，那不亲就不亲，你放我下床。
　　厉随不放，不仅不放，还在他脖颈处咬出一个齿痕，冷酷极了。
　　祝燕隐仰面躺在床上，衣服被他蹂|躏得卷起来，毫无美感，宛若缸里的老咸菜。
　　唉，真是没有办法。
　　现实和话本的差距颇大。至少话本里的魔头在事后……不算事后的清晨，都是要霸道邪佞地躺在巨大黑色石床上，给怀里的心上人喂葡萄的，但厉大魔头只是将江南糕团揉得皱皱巴巴，然后就心满意足地披着衣服走了，很没有品德。
　　祝燕隐有气无力地想，这怕是个假的魔头。
　　祝小穗手脚麻利地伺候自家公子洗漱完，便下去看徐老板的人到底来了没。祝燕隐不想一个人吃早饭，厉随又一直在同万仞宫的人说事，他便溜达到江胜临房中，问：“一起？”
　　“我正准备去找你。”江胜临将药包放好，“方才小穗来找我，说你大清早发烧说胡话，怎么回事？”
　　祝燕隐解释：“我没发烧，我就是夸了两句厉宫主。”
　　江胜临本来想继续问，你为什么要突然夸厉宫主。但转念一想，昨晚两人刚去过砚台铺子，收了礼物嘛，自然要夸一夸，这都是正常的。
　　祝燕隐吩咐下人将早饭送到了屋内：“我还有件事想问神医。”
　　江胜临点头：“你说。”
　　祝燕隐想问的事情与厉随的过往有关。
　　“厉宫主与赤天既是师兄弟，两人最开始的功夫又都差不多，那赤天在用噬月邪功伤了厉宫主后，二人现如今的功力岂不是相差悬殊？”更别提还有十六名跟着占便宜的护法，不管怎么想，双方都不像势均力敌的样子。
　　“我在雪崖下捡到他时，人只剩了一口气，内力也虚。”江胜临道，“不过他现在已经练回来了。”
　　祝燕隐听得吃惊：“练回来？”
　　江胜临道：“他天赋惊人，只用半年时间就捡回了命，从头开始练功，反倒更加得心应手，刚开始时我还能看清他的内力走向，到后来，就越来越高得邪门，像一潭最深的湖水，旁人再也看不见底。”
　　祝燕隐崇拜地想，好厉害。
　　“这么多年，他一心只想杀了赤天，每日除了练功还是练功。”江胜临道，“不过赤天也没闲着，他不断利用噬月邪功吞噬其余高手，十六名爪牙亦不断兴风作浪，没有人能猜到他们的动向，只知道被焚火殿盯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祝燕隐道：“嗯。”
　　江胜临见他面色忧虑，又安慰道：“不过赤天也一直避着厉宫主，不愿与他正面交锋。我猜依旧是心存忌惮，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多拖一日是一日。”
　　厉随在雪崖受过重创，后来虽说功夫练了回来，却落了一身治不好的旧伤。这些年只顾练功，对江胜临的要求也只是能将命吊住，并未认认真真休息过一天，再加上脾气又烂，经常让神医一股热血冲脑门，气得整个人都要昏。
　　祝燕隐知道这个“多拖一日是一日”的意思，赤天清楚厉随的伤势，断定对方活不了多久，所以才一直避而不见，只等着那些昔年旧伤一起发作，他便成了真正的天下无敌。
　　想得还挺美。
　　江南望族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拖垮的吗？
　　开玩笑，不可能的。
　　祝二公子已经很自觉地把厉随“望”了进来，并且雄心勃勃地想着，区区一个雪原魔教，能成什么气候，看看我那些叔父兄长，哪个不是搞事情的高手——谁还不会兴风作浪了？
　　他仙气飘飘地下楼，准备去找厉随共商大事，结果恰好看到一辆马车驶过来，从里头钻出来一个美人，宽袍广袖，八尺有余，形貌昳丽，至少能顶个“鹤城之美丽者也”的名头。
　　周围路过的少女们：“哇！”
　　祝燕隐热情打招呼：“徐老板，你怎么亲自送过来了，快请进喝杯茶。”
　　徐云中却道：“我与你一道北上。”
　　祝燕隐一愣：“啊？”


第55章
　　客栈门口正有不少人， 来来往往的，都听到了徐云中说的话。有知道他是谁的，心中难免诧异， 因为这位鹤城才子实在是懒惰嗜酒出了名， 一年里能醉个两百天， 清醒时也大半都躺在院中软塌上，闲闲守着头顶一方天， 嘴里除了吟诗就是吟诗， 想让他挪动贵步吃一顿亲戚席面都困难， 还要北上？
　　祝燕隐道：“我们是要去讨伐焚火殿的，时常会遇到危险， 怕是不大方便。”
　　徐云中的理由也简单， 他说自己有一位故交叫宋玉， 住在霜皮城中，已经病了许多年。原本早就想去探望， 但过了王城的那一截路不安稳， 所以一直未能成行。这回好不容易赶上了武林盟的队伍，想要结伴同行，算是合情合理。
　　霜皮城也在东北， 据说城中有几百棵枝干雪白的树，远望如树皮上也结了霜，因而得名，确实离雪城很近。
　　祝府家大业大， 车队再来十个人也能装下，而且才子之间多少有那么一些惺惺相惜， 祝燕隐便吩咐管家暂且将徐云中带去厅里喝茶，自己找到厉随， 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问：“你怎么想？”
　　厉随道：“若真是要投奔亲友，你想收留十个二十个也无妨。”
　　祝燕隐不放心：“我不是怕他居心不良吗。”
　　虽然暂时说不上哪里不良，但祝二公子的江湖话本可不是白看的，对各式套路熟悉得很，尤其是这种非亲非故，却突然要求加入队伍的人，怎么想怎么不能掉以轻心。
　　厉随派人去城北看了一眼，砚台铺子还好端端开着，小伙计独自一人守着店铺，对上门拜访徐大才子的众位客人挨个解释，我家老板跟着武林盟一起去东北了，到霜皮城探望宋先生，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似乎并无异常。
　　厉随道：“想不想带着他，都随你喜欢。”
　　祝燕隐心想，那我还是带着吧。没问题最好，若是有问题，放在身边盯着，总比暗暗躲在角落里要强。
　　于是他就在自家的豪华车队里给徐云中安排了一个位置，又抽调了五名护卫——看似妥帖周到，但多少有那么一点监视的意思在里头。
　　下午的时候，武林盟的队伍又出发了。天上飘着若有似无的小雪，祝燕隐让祝小穗将厉随请进自己的马车，说是要听故事，但其实是不想让他继续在寒风中骑马，有一种冷，叫抱着暖手炉的江南贵公子觉得你冷。
　　其余江湖人：很吃惊，现在连厉宫主都开始拓展讲故事的生意了吗！
　　祝燕隐放下车帘，神秘兮兮：“方才家丁来报，说徐云中一直在马车里睡大觉，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厉随捏住他的鼻尖：“他才刚刚混进你的车队里，就算有问题，也不可能立刻就行动。”
　　“反正我会一直派人盯着他。”祝燕隐道，“我已经想好了，这一路我都不会主动去找他，先晾着，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厉随扬起嘴角：“好。”
　　结果一晾就是三天。
　　徐云中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和喝酒，他倒是不挑，自己带的酒喝完了，路过村镇街巷弄一些便宜散酒，也能喝得有滋有味，吃饭就跟着祝府一起——交伙食费的那种，而且一次就交了两个月。
　　祝府的吃穿用度讲究气派，两个月的伙食费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祝燕隐听说之后，问厉随：“可我们那晚去买砚台的时候，小伙计明明说账上已经没银子了，徐云中那么宝贝稀罕的砚台，最后还是乖乖拿出来卖，怎么现在出手又如此阔绰，他哪里来的银子？”
　　厉随道：“许是其余门派的弟子。”
　　祝燕隐：“啊？”
　　厉随掀开马车车窗的布帘，示意他往前看。
　　一名锦衣青年正在笑容满面地往徐云中的马车里钻，身后还跟着小弟子，手里捧满了礼盒补品。
　　祝燕隐：“……”
　　果然，美人在哪里都好说话。
　　祝燕隐虽然也是容貌不凡的读书人，但背后的家世实在太显赫了，显赫到其余人只能感慨仰望，并没有信心能勾搭到仙气飘飘的祝府二公子。但徐云中不同，他虽才华横溢，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开毛笔铺子的小老板……还是砚台铺子来着，这都不重要，反正同声名赫赫的各大门派来说，差距还是颇大的，所以各位存在着强烈爱美之心的少侠们就都信心满满地来了。
　　“这不行吧。”祝燕隐坐直，担忧道，“我们还没有摸清徐云中到底是敌是友，怎么能放任他接触武林门派？”
　　厉随靠在软塌上，给他喂梅子吃：“你可以让赵明传去查查看。”
　　祝燕隐咬了两口蜜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担心？”
　　厉随将手指擦干净，有一下没一下捏他的后颈：“有你在，我为何要担心？”
　　祝燕隐被他这一副全然信赖的慵懒放松搞得压力很大。他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是相信我，还是懒得管？”
　　厉随答：“懒得管。”
　　祝燕隐：我就知道，你不许吃了，放下我的梅！
　　厉随笑着抱过他，低头在脖颈处亲，几缕头发垂下侧脸，搞得很不务正业，很纵情享乐。
　　祝燕隐没什么脾气，他算是发现了，厉随虽然想杀了赤天，但却从未真正想过要与武林盟合作，即便是与众人一道北上，也仅仅是“同行”而已，有时候不羁起来，甚至有一种“即便赤天已经将全武林都拉入魔教，我也能一个杀一千”的无所谓气质。
　　虽然你功夫很高，但这样不至于，真不至于。
　　祝燕隐一边被他搓扁搓圆，一边想着要怎么解决一下这个问题。虽然他也不怎么喜欢武林盟，但能多几十上百个帮手总是好的。
　　不远处，徐云中的马车里，先前那名锦衣少侠已经出来了，他并没有送出去礼物，不过看起来心情倒是很不错，一路仗剑策马，好不风流。
　　祝燕隐稍稍皱起眉头，若徐大才子不收礼，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为了尽快摸清真相，当天晚上，他便找到了赵明传，同他说了心中疑虑。
　　赵明传道：“我也听说了。”
　　祝燕隐催促：“详细说说。”
　　赵明传人缘好，打听消息的门路自然广。据他所说，这几天所有去拜会徐云中的人，都与之相谈甚欢，谈天的话题也是五花八门，比如说滇城的门派，徐云中就与他聊四季如春的盛景与过桥米线，晋地的门派，就聊竹叶青酒，西北聊沙漠，东南聊出海，反正总能找到共同语言。
　　祝燕隐心情复杂：“他还挺博学，那聊完之后呢，真的没有收礼吗？”
　　“没有，非但不收礼，好像还会送礼。”赵明传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些玉佩啊扇坠啊，不过价格不便宜。”
　　祝燕隐更迷惑了，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赵明传压低声音：“贤弟觉得他有问题？”
　　“没证据，不过总觉得有些奇怪。”祝燕隐将那夜去砚台铺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明传道：“不如我先去探探。”
　　“我也是这个意思。”祝燕隐道，“至少先摸清楚，他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赵明传又问：“厉宫主怎么看？”
　　祝燕隐险些被茶水呛到，做贼心虚，什么厉宫主怎么看？
　　赵明传进一步解释，哦，我看最近厉宫主经常留在贤弟的马车里，像是关系极为亲近，关于对徐云中的疑虑，贤弟难道没有同厉宫主说过吗？
　　祝燕隐：“没有，没提过，他好像也并不是很关心。”
　　赵明传叹道：“也对，厉宫主一向对江湖人、江湖事都没兴趣，这回若不是看在贤弟的面子上，只怕也不愿与我们共同北上。”
　　祝燕隐面不改色：“嗯。”
　　这就是脸臭脾气烂的好处了，虽然全江湖都知道厉随要杀赤天，也知道厉随身负重伤，但就硬是没有一个人觉得厉随其实很需要武林盟帮忙，都还战战兢兢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这基本得归功于厉宫主那张“你们都得死”的冷酷脸，好吓人的。
　　祝燕隐又问：“赤天长什么样？”
　　赵明传：“你没问过厉宫主？”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去问厉宫主？”
　　“……”因为你们分明就时时都待在一起，前阵子还好，这阵子简直形影不离。
　　祝燕隐还真没问过，倒不是不敢，而是觉得两人独处的时光实在美妙，不想破坏气氛。
　　赵明传道：“近些年所有见过赤天的人都死了，据早年与他打过交道的人说，赤天面容平平无奇，鹰钩鼻，三角眼，皮肤蜡黄，身材也瘦小。”
　　祝燕隐如实评价：“这副尊容，怎么好意思在江湖中兴风作浪的，我家门口卖汤包的大爷都比他更像魔教教主。”
　　赵明传苦口婆心，人不可貌相。
　　数里地外，那夜的面具人正站在矮坡上，月色惨淡，他的面容也惨淡，真应了一个平平无奇，三角眼，鹰钩鼻。
　　身旁还伴着一名青衫女子，她面色犹豫，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教主为何要突然拉拢徐云中？”
　　赤天道：“不是拉拢，是利用。”
　　“但徐云中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所以他比高手更好用。”
　　青衫女子低头：“属下不懂。”
　　赤天语调平缓，继续不紧不慢地问：“你能打得过蓝烟吗？”
　　“能。”
　　“你们十六个加在一起，能打得过厉随吗？或者再退一步，能打得过他一只手吗？”
　　“……不能。”
　　“你们十六个，再加上我呢？”
　　“教主神功盖世——”
　　“我不知道！”
　　“……”
　　青衫女子噤声，惴惴不安道：“是属下多嘴。”
　　“这么多年，厉随一直隐在西北地宫中，没人知道他的功夫究竟练到了何种地步。”赤天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的天赋，我不想与他正面交锋，哪怕让我在雪原中多待一年、五年，只要熬到让老天爷将他带走，我也愿意。”
　　青衫女子是焚火殿十六名护法之一，名叫原野月，她只在那个雪夜与厉随短暂地打过照面，但当时对方已是奄奄一息，所以她实在不懂，这些年教主究竟在躲什么。
　　“但偏偏，他不愿好好待在西北等死。”赤天问，“都准备好了吗？”
　　“是。”原野月道，“已经按教主的吩咐，全部准备好了。”
　　赤天转身，枯瘦的身影如幽灵一般，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
　　厉随也正在与祝燕隐冬夜赏月，共骑一匹马的那种。
　　其实这种寒风咻咻的天气，是应该待在马车里抱着手炉取暖的。但就是祝燕隐闲聊时提了一句，说自己在未失忆前，好像经常与诸多知交好友冬夜饮酒赏月，再顺便写写诗，猜猜迷，十分逍遥，于是厉宫主就带着他来重温旧梦，赏月了。
　　祝燕隐问：“猜谜吗？”
　　厉随答：“不猜。”
　　祝燕隐笑着回头看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问你很难的，保管一猜就中。”
　　“不猜。”大魔头就是这么有原则。
　　祝燕隐清清嗓子，我开始说了啊。
　　厉随单手捂住他的嘴。
　　祝燕隐笑得越发开心了，双手握着他的手腕非要说，厉随却收紧手臂：“别闹，有人。”
　　“……”
　　还真有人。鹤城美丽的大才子正独自站在一块石头上，背起双手，长袍被风漫卷，迷人倒是很迷人，月下仙人似的，但就是看着有点冷。
　　厉随低声问：“去吗？”
　　“不去。”祝燕隐打定主意要晾着徐云中，“我们回营地。”
　　厉随调转马头。
　　已经站了半天的徐云中：“？”
　　等会儿，你们这就走了？


第56章
　　踢雪乌骓一路跑得欢快， 四蹄迈开，很快就将徐云中远远抛在了身后。
　　天怪冷的，祝燕隐即便被厉随抱在怀中， 也依旧被冻得鼻头冰凉。这种冬夜， 热恋期的小情侣共同骑马赏月， 尚且还能说通几分浪漫情调，但孤零零没人陪的徐云中不好好待在马车里， 反倒要负手站在月光下望天， 就显得很奇怪了。
　　祝燕隐问：“他是在故意等我们？”
　　厉随调侃：“你在江南时喜欢冬夜结伴赏月， 或许他也一样。”
　　“那不一样。”祝燕隐虽说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但对规矩与流程还是很清楚的， 贵公子们结伴出游， 马车暖炉自不必说， 连赏月的亭子里都要挂上厚帘，再点几个银炭火盆， 煮上酒与羊肉锅子——本来也是， 不收拾暖和一点，一个两个都冻得涕泪横流，还写什么浪漫的诗。
　　厉随手臂环在他腰间， 闲闲问：“哪里不一样？”
　　祝燕隐道：“将来你随我一起回江南，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他现在不想说吃喝玩乐，只好奇徐云中究竟是为何而来。厉随却不满这敷衍，又在他脖颈处亲出一串红痕， 这才将人送回了祝府的马车。
　　祝二公子：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肩负重任的江湖中人，心累， 就是心累。
　　徐云中白白在深山里吹了半天冷风，还被迫见证了厉随与祝燕隐同骑一匹马的亲密画面， 心也挺累。第二天还发起低烧，他浑浑噩噩躺在前进的马车里，吟了半天的天长路远魂飞苦，唉，摧心肝，好悲凉。
　　祝燕隐：“这人还挺有意思。”
　　祝小穗问：“徐老板可是鹤城第一才子，公子怎么也不与他聊聊？”
　　“来路不明，得先查清底细。”祝燕隐将手里的徐公诗集放下，正准备小睡一会儿，家丁却来报，说那位徐老板提出想见二公子，环境越隐秘越好。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祝小穗还想呢，公子既然觉得徐云中来路不明，那肯定不会去见，结果祝燕隐一口就答应下来，精神抖擞地吩咐：“今晚歇下后，让他来我的住处。”
　　家丁领命退下，祝小穗小声问：“可公子刚刚还说不愿见他。
　　“不是不愿见他，是不愿主动去找他。”祝燕隐用卷起的书敲敲书童的肩膀，一脸老谋深算，“这是我们江湖中的事，你不懂。”
　　祝小穗：不想说话。
　　这一晚，祝府的队伍停在了一个小村落。徐云中左等右等，第一次问时说祝公子在吃补品，第二次问又说在沐浴，中间好像还小睡了一会儿，总之等鹤城第一美终于被领到祝公子的住处时，已经连院里的鸡都睡了。
　　徐云中一进门就吃惊。
　　一来吃惊祝府的派头，虽然他也已经混在队伍里吃了几天的饭，还坐了人家的马车，但同祝燕隐的吃穿用度比起来，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比如说这间农户土屋，此时就被铺满了雪白的地毯，香炉里青烟袅袅，搞得和皇宫差不多。
　　二来吃惊，为什么房中除了祝燕隐，还有八个彪形大汉，真的好彪啊，不是说好了要隐秘一些吗？
　　祝燕隐亲切和蔼，手中捧着暖炉：“徐老板，请坐。”
　　徐云中发自内心地：不，我不想坐。
　　但来都来了，不坐好像也不行。
　　房间里的气氛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丢丢诡异，安安静静的。
　　祝燕隐问：“徐老板找我有事？”
　　徐云中看着他身后八个大汉，由衷回答，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想同祝公子聊聊诗词，聊聊书画，再聊聊风花雪月。
　　一听就好文人雅士！
　　祝燕隐欣然允诺。
　　于是两个人就从顾恺之聊到张僧繇，从《燕歌行》谈到《洛神赋》，说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才看起来很宾主尽欢的各自散去。
　　八名彪悍的祝府家丁也跟着一起散去，祝小穗一边伺候祝燕隐洗漱，一边道：“说的都是些皮毛上的东西，这样也能叫第一才子吗？”
　　“看他的诗，可不像这么肤浅的人。”祝燕隐将脸擦干净：“与平日格格不入得过于明显，反倒看不清此人究竟是真是假，是敌是友。”
　　他原本想去找找厉随的，但夜已经很深了，便躺回床上，明日再说也不迟。
　　万仞宫的住处就在祝府隔壁。
　　半夜三更时，一扇门“吱呀”被推开了，音效和闹鬼差不多。
　　负责“保护”鹤城才子的几名家丁立刻围上前：“徐老板，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云中道：“我有事要去找厉宫主。”
　　祝府的家丁还是很好心的，立刻就展开了劝阻，毕竟我们都是见过一剑十个头的人，实在不忍见你成为第十一个。
　　但怎么说呢，好言劝不住该那啥的鬼。
　　于是徐云中还是一路被东北风卷着衣摆，去了隔壁。而隔壁万仞宫的弟子也很吃惊啊，吃惊程度不亚于看到自家宫主在月夜起舞，为什么一个两个读书人都这么狂放不羁，我们好不容易适应了祝公子，居然又来一个？
　　徐云中：“你们宫主住在哪一间？”
　　万仞宫弟子迅速挡在他面前。虽说读书人没什么杀伤力，但这寒冷冬夜浑身乱飘白纱的造型还是太惊人了，不得不防。
　　徐云中清清嗓子：“厉宫主！”
　　万仞宫弟子目光同情，完了，你死了。
　　徐云中继续道：“厉宫主，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嗓音又高又颤，也不知是矫揉造作没作好，还是被冻的，反正听得周围一圈弟子牙根子疼。
　　从屋里传出一个冷冷的“滚”字。
　　徐云中只好祭出杀手锏：“与祝公子有关！”
　　厉随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的湘君剑。
　　他自然知道这句“有关”可能是假的，但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
　　“进来。”
　　徐云中关上门，先极快地在屋内环视一圈，确定只有厉随一人，并无附带八个大汉，这才松了口气。
　　厉随坐在桌边，一身黑衣，目光寒凉。
　　徐云中及时道：“我被一个挂着面具丑黄丑黄的男人喂了毒药。”
　　厉随：“……”
　　徐云中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用极快的速度说了一遍，不快不行，因为他也不想和这“你说完立刻就要死”的凶残目光多接触半刻。
　　其实事情很简单，那一晚赤天找上砚台铺子，给鹤城第一才子强塞了一粒毒药，威胁他混入祝府的队伍，先与祝燕隐混熟，再伺机下药。
　　“就是这个。”徐云中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
　　厉随自然清楚面具人是谁，他收下药瓶，又问：“你为何要说出来？”
　　徐云中突然被戳中了怒点，恶狠狠道：“因为我此生最厌恶受人威胁。”
　　清冷孤傲的大才子，早已被人追捧奉承习惯了，心气多高啊，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更别提还要给人投毒，手法之下三滥，光是想想就头晕目眩。
　　徐云中握住拳头：“我就算中毒不治，也绝不干这种龌龊之事！”
　　虽然他确实还没活够，但一旦关系到文人的尊严与面子，大才子心中就又油然升起了一股与天地同悲的壮阔，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死之间，反正我肯定不能和反派油腻蜡黄丑男为伍，呕。
　　他还是个颜控来着。
　　厉随道：“这件事，你似乎应该去找祝府。”
　　我倒是想找。徐云中苦恼：“但祝二公子身边始终有人。”
　　赤天在砚台铺子时，曾说过在祝燕隐身边也有他的眼线，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空口威胁，好让徐云中断了耍心机的念头。而徐老板虽说被毒药惹出了慷慨激昂的悲壮，但他并不是我宁愿现在立刻就死的瞎悲壮——即便是死，他也要看着丑男人先死。
　　读书人，就是这么斤斤计较，有仇必报。
　　徐云中继续道：“我分不清祝二公子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便没有同他说，才会夜半来找厉宫主。”
　　厉随点头：“我会处理。”
　　徐老板裹着他美丽飘逸的大袍子走了。
　　没过一阵，雪白蓬松的祝府二公子就来了。
　　院中的万仞宫弟子：我家宫主好招读书人喜欢！
　　祝燕隐“咣当”关上门：“怎么回事，我听说徐云中刚刚来找你了？”
　　厉随双手扯住他的披风领：“你派人盯着我。”
　　“我盯你做什么，我盯的是徐云中。”祝燕隐催促，“说。”
　　厉随见他厚厚的披风下裹着单薄寝衣，显然是刚一听说就急匆匆来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将人抱到火盆边坐着：“急什么，他就是来说了说被赤天胁迫的事。”
　　祝燕隐：“啊？”
　　厉随将前因后果大致复述了一遍。
　　祝燕隐听得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我连累了人家？”
　　“魔教的错，与你何干。”厉随道，“明日我让江胜临替他看看，若不行，至少赤天那里有解药。”
　　“可我们要是没去买砚台，徐老板现在还躺在他的院子里喝酒呢。”祝燕隐道，“头疼。”
　　厉随替他按揉太阳穴：“文人都这么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是傲骨与气节比命更要紧。”祝燕隐认真道，“赤天不懂的。”
　　因为不懂，才会以为区区一粒药丸，就能以生死威胁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其实这天底下最不好惹的，也正是人美嘴毒、才华横溢、自视甚高、受不得半分委屈与轻蔑、心眼还很小的读书人，他们比武夫可难对付多了。
　　祝燕隐道：“若此事是真的，那我们便与徐老板联手吧，先坑赤天一把，拿到解药再说。”
　　厉随依旧是那句万年不变只要你喜欢的霸道魔头式宠爱：“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请看一下作话：这一周都晚上十点更，年中各种开会，下周会闲一点，谢谢大家。
　　——————
　　赤天：这就是读书人的世界吗，好陌生。


第57章
　　火盆烧得很热， 祝燕隐将披风解开，露出里头单薄柔软的寝衣。他其实是很心无旁骛的，就是想凉快一下， 但却意外搞出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效果， 而大魔头都很吃这一套， 因为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做作，好清纯哦。
　　祝燕隐后知后觉：“你稍微等会儿！”
　　厉随将他打横抱起来：“今晚就留在这。”
　　“我们不是在说正事吗？”
　　“你可以在床上慢慢说。”
　　“……”
　　“我去让人给祝府传话。”
　　祝燕隐：嗯， 那我要睡在靠里面。
　　善变的读书人。
　　万仞宫都是武夫， 对床铺自然没什么高要求， 不过是硬木板上铺上被褥，没有床帐， 枕头也没有熏香， 但所谓爱屋及乌， 祝二公子躺得挺舒服自在，他扭头看看身侧的人， 问：“我们还要接着聊徐云中吗？”
　　厉随道：“明日我与你一起去见他。”
　　既然都说了明日要见， 今夜也就不必再浪费你侬我侬的时间在其余人身上。祝燕隐趴在厉随怀中，一只手伸进人家的衣襟里，吃豆腐吃得很光明正大， 谁让这房中火盆不够多的？
　　厉随握住他的手腕，凑在嘴边亲了亲：“不想睡？”
　　祝燕隐：“……”在一瞬间脑内了八百种话本情节，不穿衣服的那种。
　　不行，小祝你要矜持一点， 读书人不可以这么不斯——
　　祝燕隐睁着眼睛，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厉随， 对方长长的睫毛正垂覆下来，遮住了那双墨黑的眼眸， 尖梢还挑着一点微亮烛火，似乎抖一抖就会落下金。怎么说呢，简直好看得惊心动魄，反正对祝燕隐来说，是没有比这更颜如玉的了，哪怕翻完万卷书也找不到第二个。
　　他假装不紧张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厉随答：“好看。”
　　祝燕隐心想，我是好看，但你更好看。
　　厉随笑着低下头，继续亲他，亲得又轻又缠绵，撩得心里跟着痒。方才祝二公子摸了半天魔头的胸膛，这阵全部还了回去，由此可见寝衣料子太软也不好，若换成糙到能扎出血的粗布麻衣，肯定就不会有这么捏来揉去的兴致……嗯。
　　厉随手停在他单薄的胸前，暧昧低语了一句。
　　祝燕隐耳根又烫了三分：非礼勿听，我聋了。
　　忠诚的老管家只接到通传，说自家公子要与厉宫主彻夜相谈，但并不知道是这么个谈法，还在给远在江南的老爷与大少爷写信，汇报二公子与厉宫主越来越和谐融洽的关系。
　　桌上烛火跳得欢快，冬夜也不显寂寥。
　　祝燕隐躺在枕被堆中，脸红心跳衣衫凌乱，总算找到了一点点与大魔头气质很相配的，纵情享乐的调调。
　　第二日一早，徐云中就被请到祝燕隐房中，这回没有附赠八个彪形大汉了，只有厉随与江胜临。
　　江胜临先替徐云中试了试脉象，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详细询问了那一粒药丸的形状与味道，也没什么特殊的，白色甜腻，江湖中的毒药十之八九都长成这样。
　　祝燕隐猜测：“若连江神医都看不出来，会不会是赤天故意使诈，其实就是一粒普通糖丸？”
　　“也有可能，不过还是大意不得。”江胜临道，“至于赤天想给你下毒的那瓶药，其实是蛊虫，在体内养个二三十日，就能使人浑噩失智，产生幻觉。”
　　“产生什么幻觉？”
　　“多是看到荣华富贵，也有看到神佛满天的，不好说。”
　　祝燕隐不解：“赤天为何要给我下这种毒？”
　　江胜临解释，幻觉只是前期，若一直不将蛊虫取出来，人就会越来越烦躁暴力，甚至想要提刀杀人。而这种蛊虫比发丝还要细，盘于脑中，想取出来难于登天。
　　厉随叩叩桌面，提醒：“至少能将你逼回江南。”
　　天下皆知江南祝府对祝燕隐的重视程度，出一趟门恨不得派成千上万个随从跟着，若照顾成这样还是中了毒，在一夜间变得疯癫暴力，那不说别的，祝府对整个江湖的观感可想而知。
　　祝燕隐皱眉：“他怕祝府的势力，所以不想让我加入这场讨伐里。”
　　“赤天当惯了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江胜临将那瓶药丢进火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躲在幕后下黑手，早就忘了要怎么样才能站上台面，不过手段倒是一如既往又怂又毒。”
　　徐云中正在旁边疯狂擦手，因为他一想到自己居然一直将蛊虫装进袖子里，就觉得好恶心啊。
　　祝燕隐道：“还不知赤天的那一粒白丸究竟是什么，我们还是先将计就计，把戏演足吧。”
　　江胜临问：“怎么演？”
　　祝燕隐看了眼徐云中：“所以前几日徐老板散出去的那些银子，也是赤天给的？”
　　“是。”总要做做样子，表明自己真的在与全江湖拉近关系。
　　“一共多少？”
　　“一千两。”
　　其实不是小数目，但祝燕隐道：“要与我搭上关系，与全江湖搭上关系，一千两哪里够？扔进水中也就听个响。”
　　徐云中很快就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那丑男还说，过几天队伍路过端城时，让我有事就去城北陶然亭。”
　　一听还能要到银子，祝燕隐当即拍板：“我教你怎么办！”
　　读书人一旦纵情享乐起来，别说一千两，十个一千两也打不住。
　　徐云中在这方面天赋惊人，只要稍加点拨，立刻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他先花大价钱请来祝府的厨师，硬是在荒郊野外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席面，邀请许多年轻英俊、或者年轻漂亮的少侠与侠女们来赴宴，其间醉卧高谈，抚琴吟诗，火堆熊熊燃烧着，鹤城美丽的才子衣袂飘飘，握着酒杯来回穿梭，好一派热闹景象。
　　然后又雇了祝府的家丁，让他们快马加鞭去端城购置了一批礼物，又快马加鞭带回来，当天就送给了“江湖好朋友”们。至于为什么要一来一回，不能在端城等着，那当然是为了烧银子更快。
　　试问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拒绝这么一个说话有趣、又好看、又文采斐然、又出手阔绰的大才子呢？绝大多人都不能的，所以在武林盟抵达端城时，徐云中已经成了整支队伍里最受欢迎的人。
　　当然了，他看起来还没能成功勾搭到祝府，因为一千两确实不太够。
　　合情合理。
　　陶然亭位于端城最北，周围就是学堂和书院，还有许多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赤天将接头地点选在这里，显然也是经过考量的。
　　徐云中独自乘着马车前去赴约。
　　那里果然有一个人在等。穿着黑灰色的长衫，面容枯瘦，留两撇小胡子。
　　徐才子心想，长成这老鼠打洞的模样，不当反派也确实说不过去。
　　胡子男问：“有事？”
　　徐云中开门见山：“我银子不够了。”
　　说罢不等对方质疑，就先从袖中掏出一张很大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各项开销。
　　胡子男并没有看，只将账单漠然地捏进手里，再展开时，已是一片纷扬碎片。
　　徐云中：“……”力气再大，你也丑。
　　“这是两万两。”胡子男丢过来一个信封，“你这几日所做的事情，教主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还愿意继续给银子，说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觉得挺满意？徐云中再度对魔教的脑子有了全新认识，既然如此，他便说道：“或许不太够。”
　　胡子男不悦：“两万两还不够？”
　　徐云中一瞥：“我打算买几幅前人字画与古董，送去祝府，光这一项怕是至少就得五六万两，再加上与其余江湖门派维持关系，十万两也不嫌多。”
　　他面容美丽，气质又冷傲，说出来时不像在胡编乱造讨银子，像是在背着手训儿子。胡子男倒是没有多问，很爽快就付了十万两。
　　讹银子讹得这么顺利，徐云中心中反而不甘，因为焚火殿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丑陋的反派怎么配过富余的生活？但再想讹更多也不行了，总不能说一幅顾恺之要千万两银子，便只好冷哼一声，暂时卷着十万两很生气地回客栈了。
　　祝燕隐安慰他：“焚火殿杀了那么多人，自然不可能为了这点银子就勒紧裤腰带。”
　　徐云中将银票一扔，怒道：“没意思。”
　　“这事得循序渐进。”祝燕隐倒茶，“现在既有了新的银票，你就能做新的事情。这城中有寒月放灯的习俗，恰好就在今晚，听说热闹极了。”
　　徐云中眼底光芒一闪，坐起来问：“你的意思是，我去弄一些鎏金镶宝石的挂件，制作出一批昂贵的孔明灯送给各大门派，邀请他们一起去放？”
　　祝燕隐被这种奇妙的思维方式惊呆了，他说：“没有，不是的，我是说今晚你可以和大家出去散散心，和鎏不鎏金没关系。”
　　徐云中兴趣索然地靠在椅背上，又问：“今日与我接头的那个男人是谁？”
　　“焚火殿的护法之一。”祝燕隐想了一会儿，“名字有些拗口，我忘了。”
　　徐云中接话，你忘了是对的，因为油腻歹毒的丑男人不配拥有姓名。


第58章
　　油腻的丑男人在美丽才子面前不配拥有姓名， 但在祝府二公子面前还是可以有一有的，因为那毕竟是赤天的同伙、厉随的对手，于是祝燕隐专门又跑去问了万仞宫的影卫一回， 究竟叫什么来着？
　　影卫答：“古撒蛮迈。”
　　你们看， 真的很难记。此人是赤天从南边某个山寨里找出来的“奇士”， 擅长巫蛊术法，交给徐云中的那瓶蛊虫， 八成也是出自这位古撒蛮迈之手。
　　祝燕隐又问：“剩下十五名护法的名字， 也这么难记吗？”
　　影卫们道：“没有， 难记的只有这一个，名字最容易记的是兄弟七人， 就叫关山大， 关山二， 一直排到关山七。”
　　祝燕隐：“……这个确实好记。”
　　而地位最高的护法名叫原野月，一直贴身跟随赤天。
　　还有黄氏四姐妹， 黄莺、黄鹂、黄雀、黄眉。
　　银笔书生， 名字起得斯文潇洒，但其实是个喜欢迷药与毒镖的下三滥，上不得大台面。
　　他还有个好朋友名叫金蟆， 也不知是练了什么邪门功夫，最近一年比一年身形佝偻，驼背加上怀胎八月一般的大肚子，若是被徐云中看到， 估摸又会怒发冲冠地跑去河边洗眼睛。
　　最后一名护法叫暗，没人见过他的模样， 更没人知道其具体来路，只知道他活得就像一寸暗影， 始终隐匿在夜色中。
　　其实这种名字只取一个字，又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在话本爱好者里应该很吃香的。但可惜，现实生活中居然和魔教扯上了关系，于是祝燕隐便将他和古撒蛮迈划归到了一类，很笃定地想，一定是丑得见不得人。
　　另一头，厉随正在屋内喝茶。
　　江胜临推门进来：“今晚——”
　　厉随：“没空。”
　　江胜临胸口发闷：“我话还没有说完。”
　　厉随道：“我要去放孔明灯。”
　　江胜临眼底写满疑惑，他能接受厉随毫无理由的“没空”，但却不太能接受对方因为要放孔明灯而没空。那不是酸唧唧的秀才书生、或者情窦初开的姑娘才喜欢做的事情吗，你这黑风煞气的一个江湖人，去凑什么热闹？
　　厉宫主看着他明晃晃灯烛一般的视线，在冷酷无情的“你眼没了”和极具儒士风格的“与人为善”之间，选择了后者，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句，祝府要去。
　　“哦，原来是祝二公子要去啊。”江神医再度完成自我说服，那就很正常了。
　　然后又充满爱地叮咛：“你记得替自己多放几盏灯，许个百病全消。”
　　结果厉随放下茶杯：“街头骗子都知道看病要制一锅黑膏药，你倒连锅都省了，让病人自己点灯。”
　　“……”
　　江胜临，神医，青年才俊，全大瑜国倒背如流《莫生气》第一人。
　　算了，肝疼，回去泡茶清火。
　　徐云中也不打算去寒夜灯会，因为又不能弄些金子挂上天，没意思，所以他吃过饭早早就睡了。祝小穗遗憾地说：“可惜了，若徐老板愿意去，还能与公子一起写写诗。”
　　祝燕隐敷衍：“嗯嗯嗯。”
　　转头就开始琢磨等会要穿什么衣服，才能显得更加风流倜傥，好大一个美男子。若祝小穗再警觉一点，估计是能从自家公子日益增长的搔首弄姿中发现端倪的，但可惜，孩子暂时还没往这方面想，所以只十分配合地从柜中取出几套衣服让祝燕隐挑选，又替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腰间挂饰，我们江南公子，连头发丝也要很精致。
　　祝燕隐的生活态度一直很积极向上，病要治，魔教要铲除，该有的花前月下也不能缺。端城的寒夜灯会算是小有名气，比起正月十五花灯游亦不逊色，才子佳人的……不是，才子魔头的，还有比这更般配的吗，没有了。
　　祝小穗问：“咱们何时出发？”
　　祝燕隐在掌心敲敲扇柄，很正经地回答，难得遇到一个节庆，你与章叔他们去逛吧，好好放松一下，不必管我。
　　祝小穗撇嘴：“公子又要跟着厉宫主一起出门？”
　　祝燕隐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可厉宫主又不会写诗。”
　　“我会写就可以了。”
　　写一盏灯算什么，将城中所有的孔明灯都买下来，写满也没问题。放在话本里，这种才子为博心上人一笑，就将整片天都用情诗点燃的场面，是要额外算银子的，因为实在太浪漫了，男女老少都爱看。
　　天色渐渐变暗。
　　华灯初上时，厉随准时来敲门，他一身黑衣佩长剑，看起来的确不大像要去游玩。祝燕隐笑着说：“你带一把这么凶的剑，是会把百姓吓跑的。”
　　“带着剑，我才能更万无一失地保护你。”厉随道，“至于百姓跑不跑，与我何干。”
　　冷酷大魔头的情话，真是霸道而又不讲道理。
　　祝二公子矜持地说：“嗯，那就带上吧。”
　　外头已经很热闹了，不过大多是本地百姓和外来客商，没几个江湖人。毕竟大家此番出门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还是要表现得殚精竭虑、时刻不忘武林大事一些的。
　　端城离王城很近，繁华程度与西北自不可同日而语。城中一座玲珑高塔被烛火照得通明，风吹钟鸣四野。街巷井字纵横，东西南北中五处集市，平时都是错着日子开放的，这一晚全开了，里头不仅有大瑜各地的商品，还有南洋远海运来的小玩意。各种吃食摊子热火朝天，茶铺酒肆里也锣鼓声不断，变着花样揽客。一个二八年华的富家小姐，此时正相隔烟火鼎沸一条街，含羞看着对面街上的青衣男子，怎么说呢，连绣花帕子都透着相思情。
　　祝燕隐催促：“你还愣着做什么，怎么不快些陪人家去说说话？”
　　青衣男子这才回神，道谢之后，急忙向着心上人跑了过去。
　　厉随问：“这事也要管？”
　　“看他实在太木了。”祝燕隐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再发一阵呆，人家就要回去了。”
　　厉随点头：“有道理。”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多管闲事，差不多促成了三四对有情人吧，跟媒人似的。卖孔明灯的摊子在河对岸，要过桥才成，可桥上早就被人挤满了，黑压压一片脑袋，像一幅静止不动的画。
　　厉随单手抱起祝燕隐，干脆利落地从河面上踏了过去。按理来说他一身漆黑，轻功又好，是不容易被人察觉的，但架不住祝二公子今晚实在太蓬了，尤其是风吹动衣摆时，看起来好白好怒放啊，于是百姓就大声喝起了彩，还噼里啪啦地鼓掌，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祝燕隐不太好意思：“你快放我下来。”
　　厉随道：“前头更挤。”
　　“那你也别抱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
　　看着是不如何，你这么凶，别人也不敢如何，但总归还是不太好的。于是祝燕隐找了个很正义的借口：“这里客商儒士那么多，万一被我爹娘的朋友看见了呢。”
　　厉随果然就把他放下来了，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祝燕隐笑嘻嘻扯着他的衣袖，挤到前头买了两个最贵的孔明灯，又取了一支笔，到清静处将自己心中所愿密密麻麻写了上去。祝二公子的心愿可真多啊，父母顺遂平安，大哥早点成亲，三弟金榜题名，四弟……五弟……姐姐妹妹……各路亲戚，这么说吧，若这盏灯被人捡去裁开卖字，估计都能躺着吃上好几年。
　　最后还剩下一面，祝燕隐命令：“你转过去。”
　　厉随问：“为何？”
　　“与你有关，不能给你看。”
　　理由充分，厉宫主配合地转过身。
　　祝燕隐迅速写了两行字，偷偷摸摸跟做贼有一比，等厉随转过来时，那盏写满了字的灯已经飘飘忽忽地在飞了。
　　“你不要看！”
　　“我没看。”
　　“你看了！”
　　“没看清。”
　　祝燕隐一手捂住他的眼睛，自己抬头找自己的孔明灯。心愿或许真的是有重量的，别人要么许升官发财，要么许早日成亲，要么许阖家安康，都是短短一行小字，飞起来很轻快，星星点点浮于半空，橙红的光、墨蓝的天，飘飘洒洒如星辰，漂亮极了。
　　而字最多的那盏灯，因为心愿太多太沉，飞得就很慢，半天才升到树梢的位置，好巧不巧还又刮来一阵斜风，这下干脆挂在树上，不动了。
　　祝燕隐：“……”
　　厉随：“噗。”
　　“你笑什么！”
　　厉随将另一盏没写的灯塞进他怀中：“拿好。”
　　“嗯？”
　　祝燕隐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就离开了地面，风从耳畔呼啸刮过，四周景象一闪即逝，满街的灯与树被连成银花，虚幻如梦境，再回神时，人已经站在了一处很高很高的楼上——是那座塔。
　　厉随将祝燕隐放下来，另一只手正拿着那盏写满了字的灯，高处的风势更大，一松开，孔明灯立刻就“嗖嗖”地飞了，气势汹汹，比满城所有的灯都要飞得高，燃得亮。
　　“现在高兴了？”
　　“嗯。”
　　厉随笑笑，靠在围栏上继续看那盏灯。
　　祝燕隐提醒：“你的还没写呢。”
　　厉随接过孔明灯与笔，见他没有转过身的意思，便道：“你一直盯着看，就不怕不灵验？”
　　“谁说盯着看会不灵验的。”祝燕隐振振有词，“我方才不让你看，是因为我不好意思。”我们读书人一向脸皮薄，但你不一样，你是江湖人，所以我可以看。
　　厉随捏捏他的脸：“有情人终成眷属，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祝燕隐闻言怒道：“你还说你没有偷看！”
　　你们魔头都是这么言而无信的吗！
　　为了不吃亏，祝燕隐也盯着他的笔尖看，眨一下眼睛就算我亏！厉随的字其实不像他的人那么狂放不羁，还是很工整金瘦的，只写了一小行字，白首不相离。
　　白首不相离。
　　祝燕隐与他一起放了这盏孔明灯，并且很虔诚地默念了七八遍“心想事成”。
　　盛世康乐，漫天烁烁。
　　厉随与他一道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下头的百姓，问：“那是你家的护卫吗？”
　　“嗯。”祝燕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过我一般都找不到他们藏在哪里。”
　　厉随说：“一共有十八个。”
　　祝燕隐竖起拇指，你厉害。
　　厉随捏住他的手指：“除了你家的护卫，还有七个人也盯着你。”
　　祝燕隐没觉得意外：“还是那些魔教的探子？”
　　“是焚火殿的人，不过换了一批。”厉随视线看着前方，单手继续捏他的后颈，“是关山七鬼。”
　　祝燕隐吃惊：“那不是焚火殿的护法吗？”
　　“今晚刚换的，你家的护卫应该还没发觉。”厉随道，“不用找，你找不到。”
　　“那我们要做什么？”祝燕隐压低声音，“不必管他们？”
　　“他们七兄弟鲜少一起出现。”厉随扭头看着他，突然问，“你现在敢不敢出城？”
　　祝燕隐不假思索：“敢。”
　　“你还没问我，要你现在出城做什么。”
　　祝燕隐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厉随大笑：“好，就按你说的做，只管放心，有我在，绝对没人能伤你分毫。”
　　于是祝燕隐便独自下了高塔，祝府的护卫见只剩他一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公子，咱们回去吗？”
　　“先不回去，你们几个随我出一趟城。”祝燕隐匆匆吩咐，“速度越快越好。”
　　护卫惊讶：“公子现在出城做什么？”
　　“去替厉宫主接个人。”祝燕隐又催促，“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挤过人群就往外跑。祝府护卫来不及多问，赶忙跟上去，马车就停在两条街外，祝燕隐钻进去坐好，掀开车帘往外看。
　　自然是看不到魔教护法的，四周是一排排寂静的房屋，寒夜灯会的热闹正在被抛得越来越远，出城门后，更是只剩下了漫天的星星和孔明灯。
　　白玉色的高头大马行进在官道上，威风凛凛。一尺多高的枯草，在月光下会变成银白色，它们一蓬一蓬地摇晃着，一直绵延到原野尽头。
　　护卫们燃起火把，护在马车两侧，迎着风大声问道：“公子，咱们要去哪里接人？”
　　“一直往前。”祝燕隐道，“去郊外。”
　　“是！”护卫一甩马缰，向着更远处驶去。
　　祝燕隐双手抓着靠垫，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他不知道那七个人会不会真的追上来，不知道厉随现在人在哪里，也不知道马车会在哪个瞬间突然停下，想七想八，想得连路遇石子颠一下，呼吸都会跟着停一停。
　　祝府的护卫此时仍未察觉发生了什么，他们其实已经算是顶尖的高手了，拥有绝高的警惕性，但比起焚火殿的护法来，还是略逊一筹。隐匿在暗处的七条黑影，像七条来自地府的恶狼，死死咬着前头的车队。
　　“公子，前头有岔路。”
　　“左边！”
　　他其实并不知道左边会通向哪里，只是凭直觉猜测，或许厉随就快来了。
　　田野与村屋都已远去，剩下一片银白月光照银草，杳无人烟。
　　关山七鬼也摸不准这拨人要去做什么，就如厉随所说的，他们昨日才抵达端城，奉赤天的命令盯着祝燕隐。这兄弟七人生于寒冷山巅，行进时能踏雪无痕，自以为轻功卓著，并没有把厉随放在眼中——就连赤天本人，可能也被他们的盲目自信给唬住了，否则至少应该多叮嘱两句，避免现在这种主动赴死的尴尬情况发生。
　　祝府的车队还在粼粼前行着，路越来越偏。
　　七人中总算有一个觉察出异常，举手想示意其余人停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铮鸣出鞘的湘君剑卷起万重冻土与残雪，裹挟着巨大狂妄的风，猛然炸开在荒原间！
　　祝府的马队受了惊，马车猛得一颠簸，祝燕隐惊呼一声，险些滚了出来。祝府护卫拔刀出鞘，迅速将自家公子护在最中心，却半天没等来对手。
　　祝燕隐自己跑出马车，急忙看向远处。
　　那里正是一片飞沙走石。
　　关山七鬼自知中计，更清楚这趟若不拼命便会没命，他们握紧武器，在弥漫的沙尘里，警惕万分地看着月光下的冷面修罗，看着他手中那把令无数人胆寒的湘君剑。
　　厉随目光冰冷，一身黑袍漫卷。
　　祝燕隐看得紧张极了。
　　祝府护卫低声道：“公子，江湖恩怨咱们不宜插手，还是走吧。”
　　祝燕隐其实不想走，但又怕自己留在这里，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便不甘不愿地往马车里钻。然而还没等他完全钻进去，另一头的人就已经打了起来，关山七鬼即便不是厉随的对手，到底也不是泛泛无名之辈，毕竟练了这么多年的噬月邪功……其实不练还好，因为他们才刚使出一招噬月，厉随眼底就越发杀意浓厚，像是想起了那夜雪原，反手一剑，其中两人的双腿便如柴火棍般折在枯草堆中。
　　惨叫划破夜空。
　　祝燕隐一把捂住耳朵，心都在颤。
　　其余几人也被厉随的剑法所惊，意识到双方巨大的实力悬殊，后背这才后知后觉渗出一层冷汗，再想逃走，却哪里还有机会。跑得最快的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头就已经飞到了半空中。
　　关山五见势不妙，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的祝燕隐冲去，试图挟持人质。他想着，虽然祝府护卫众多，但比起厉随——
　　耳根传来一阵寒意。
　　其实并不痛，但……关山五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稀里糊涂栽倒在地上，一直到咽气，他都没发现自己其实只剩下了一半脑袋。
　　祝燕隐脸色发白，胃也翻涌作痛。
　　厉随最后一招，干脆利落地结果了最后一个人。
　　焚火殿四处作恶的十六护法，就这么只剩下了九个，不到一百招，不到半柱香。
　　怪不得赤天要想尽一切办法东躲西藏，甚至不惜长久地待在冰原里，面对这么一个敌人，除了比命长，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鲁莽自大的关山七鬼，算是用自己血淋淋的命，给其余护法好好上了一课。
　　但厉随却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些懊恼，方才关山五毫无征兆地冲向祝燕隐，他一时没有多想，便杀人杀得过于凶残了些，忘了要尽量不见血。
　　目睹完全程的祝府护卫心有余悸：“公子，你没事吧？”
　　“没。”祝燕隐定了定心神，看向厉随。
　　厉随本来想去马车里陪着他，但想起自己刚杀完人，一身血腥气，便放缓了声音哄他：“先回马车，我坐在外头陪着你。”
　　祝燕隐点头：“嗯。”
　　祝府护卫将马车赶得飞快，如一道离弦的箭，回到城中，寒夜灯会才刚散。
　　百姓们还在三五成群地说说笑笑，议论着精彩戏文与灯火，并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事。厉随将祝燕隐送回房时，徐云中刚刚睡醒，他衣衫不整打着呵欠出门，懒洋洋地问：“灯会散了？”
　　结果并没有人理他，门还被“咣当”一声关上了。
　　鹤城才子：“？”
　　这是什么糟糕的交友之道？


第59章
　　祝章听护卫讲完事情的前因后果， 匆匆赶来时，祝燕隐已经沐浴完躺在床上了，一副“我累了想睡觉所以不想说话”的虚弱姿态。祝府的大夫也在， 小声道：“公子没事， 就是受了些惊吓。”
　　祝燕隐配合地“嗯”了一句。今晚的事情， 他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向家人解释，所以只能祭出装病大法。幸好老管家向来疼他， 安慰两句之后就放下床帐， 叮嘱要好好休息， 自己则是出门想问问厉随，结果却被万仞宫弟子告知， 自家宫主有事出去了， 不在客栈。
　　祝章恭敬道：“那等厉宫主回来之后， 还请通传一声。”
　　厉随坐在屋内，听着外头的对话， 后知后觉有些头疼。他向来我行我素， 从不顾忌他人的想法，更别提是给谁一个解释，所以这方面的业务生疏得很， 直到祝章都已经回房了，也还是没考虑好，明日要怎么向这忠诚老管家解释自己与祝燕隐合谋杀人的事。
　　合谋杀人。
　　光是想想这四个字，就觉得祝府八成要哭着去府衙告官了。
　　……
　　祝燕隐裹在被子里， 没睡着，也不想睡。关山五在死的时候， 距离自己实在太近，近得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骤然喷出的热气， 画面一次次在脑海里重演，挥之不去的，胃便再度跟着抽疼起来。
　　然后突然就被拉进了一个微寒的怀抱。
　　“……”
　　厉随把他抱得很紧，过了好一会，才在他耳边问：“我今晚又吓到你了？”
　　祝燕隐回答：“一点点。”
　　他确实还没有强悍到能面不改色地面对杀戮，不过已经算是有进步了，毕竟之前是吓吐，这回只是头疼胃疼浑身疼。厉随靠在床上，替他揉肚子，隔着一层里衣，动作轻到像是在揉豆腐。
　　对疼痛是没什么缓解作用的，反而还多了一层紧绷的痒痒，正所谓雪上加霜。这种破烂手法的按摩师，也就和熬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勉强打成平手吧。祝燕隐不得不主动提出需求：“你用力一点。”
　　厉随手下微微一顿：“我怕弄疼你。”
　　祝燕隐不假思索地说，放心不疼，你用力一点我才舒服。说完紧接着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糟糕的对话，太下流了，哎呀有辱斯文。于是做贼心虚地瞄了一眼厉随，结果厉宫主脸上那叫一个无风无浪啊，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出别的意思，反而还问了一句：“你看我干什么？”
　　祝二公子立刻说：“没什么。”
　　“这么用力行吗？”
　　“行。”
　　厉随继续替他揉肚子：“疼就告诉我。”
　　祝燕隐闭上眼睛，尽量心无旁骛地享受了一下这老师傅的按摩，好不容易才把脑海里奇奇怪怪的想法赶出去，重新变回了非常纯洁的读书人，于是他懒洋洋翻了个身，扯住被子想拉高一点：“今晚——”
　　说话声戛然而止。
　　等一下，刚才我在被窝里摸到了什么来着。
　　厉随和他对视，依旧是方才那副无风无浪的慵懒表情。
　　祝燕隐都看呆了，甚至有点佩服，你是怎么做到能把身体和表情分这么开的，你难道就不觉得这个很厉害很寡欲的表情和你此时此刻的状态不太相符吗，我还以为胡思乱想的只有我一个。
　　厉随问：“怎么了？”
　　祝燕隐答：“没事，你好厉害，你继续。”
　　厉随道：“若你想试试别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祝燕隐警惕地想，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厉随继续帮他揉肚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祝燕隐立刻从这个笑里，敏锐推断出刚才此人肯定也听懂了疼不疼的隐藏含义，并且想的事情一定不比自己少，都硬了，居然还装单纯，你一个魔头装单纯，这是什么恶趣味，我简直不能理解。
　　可能是因为祝二公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很难被忽略，厉宫主很快就从若有似无的笑，变成了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目测十个鲁青左右。祝燕隐刚开始还能保持淡定地躺在床上，你爱笑就笑，反正你笑我不笑，但后来见他居然没完没了了，就又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恼羞成怒，拖过旁边的靠枕丢到他身上。
　　厉随俯身压住他，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你在想什么？”
　　祝燕隐侧过头：“什么都没想。”
　　厉随继续低笑：“我说了，若你想试试别的，可以随时告诉我。”
　　祝燕隐嘴硬：“我现在不想——”
　　也可以稍微想一下，毕竟美色当前。
　　厉随习惯用指背捏他的脸，因为习武之人掌心都有一层硬茧，但在这种时候，就不太能用指背。祝燕隐没多久就想反悔，连滚带踢地躲到床角，觉得够了够了，我们清白的读书人受不了这种刺激，不如大家穿好衣服，一起看看月亮喝喝茶。
　　厉随衣衫敞着，露出胸膛，靠在床头：“过来。”
　　“不过来。”
　　“不碰你了。”
　　“不信。”
　　“你帮我。”
　　“……”
　　祝燕隐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江南贵公子握惯了笔的手，白净修长，半寸茧都找不到。
　　厉随依旧侧靠着，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指腹一寸一寸按过那细细的手腕，像是在把玩一件最好的细腻玉器，神情慵懒，迷人倒是十分迷人，可就是……祝燕隐发自内心地觉得，就这表情，拾掇拾掇立刻拉去开武林大会也不是不行。
　　按理说做这种事情，多少也该面红耳赤一些，但可能是因为大魔头实在太冷静了，冷静到祝二公子的求知欲已经压过了情|欲——你们说厉不厉害，总之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厉随，一边暗暗多用了几分力。
　　厉宫主还是在捏他的手玩，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祝燕隐：“？”
　　他回忆了一下，觉得上回两人在床上打闹时，虽未如此亲近，但该有的表情还是都有的，不至于这么冷漠啊。江南才子是很聪明的，他稍加分析，很快就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于是凑到厉随面前，非常不可思议地问：“你该不会是因为刚开始时我说了一句好厉害，就准备全程都保持面无表情，好显得自己的确很厉害吧？”
　　厉随的眉心果然稍微跳了跳。
　　祝燕隐被此人的幼稚程度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厉随冷冷道：“我没有。”
　　祝燕隐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是是，你没有。
　　过了一会儿，厉随突然凶巴巴地转身，将他整个压在了被子里。
　　祝燕隐唔唔唔：“我都说了你没有！”
　　但魔头是不会讲道理的，于是江南糕团再度被搓扁搓圆，搓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才被皱巴巴地拉起来，重新裹回了被子里。
　　祝燕隐：生无可恋。
　　这么一折腾，他倒是把城外血腥的画面给忘了，睡得还挺好，半个梦没做，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祝小穗道：“公子。”
　　祝燕隐推开被子坐起来，打着呵欠问：“什么时辰了？”
　　“太阳都快落山了。”祝小穗扶着他下床，“早上的时候，章叔去找了趟厉宫主。”
　　祝燕隐困意顿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应该同厉随商量一下要如何圆场。虽说焚火殿的七个护法死得干脆利落，祝府也没什么损失，但自己在整件事情中，毕竟是充当了诱饵的角色，若被章叔知道，肯定又会絮絮叨叨，再将整件事写信传回江南。
　　头疼。
　　“章叔的心情好吗？”
　　“我看着还成，不像生气的样子。”
　　“厉宫主还在客栈？”
　　“不在，应当去了武林盟。”
　　祝燕隐自己束好头发：“我们也去看看。”
　　……
　　万渚云已经派人从城外找回了焚火殿七大护法的尸体。
　　其余门派听说之后，也纷纷赶到武林盟。他们只知道厉随昨晚陪着祝燕隐出去参加寒夜灯会了，有心眼小爱泛酸的，早上还在背后嘀咕呢，嘀咕眼看离雪城越来越近，厉随竟然还有心情吃游玩赏乐，难道功夫高就能不顾大局？
　　结果现在看着关山七兄弟的尸体……也对，功夫高到一定程度，的确可以不顾大局。
　　万渚云对此自是大喜过望，做梦也没想过，事情竟会如此顺利。他亲眼去看过那些尸体，没有多余的伤口，所有都是被一刀毙命，可见厉随的功夫已经恐怖到了何种程度，真是堪称鬼神了。
　　祝燕隐带着祝小穗，匆匆跑了过来。
　　满院子的江湖门派一见到他，立刻就齐刷刷围上前，这回不再是为了攀附江南祝府，而是为打探昨晚的事，我们听说厉宫主只一招就杀了魔教七名护法，真的假的？
　　祝燕隐学习了一下某人的波澜不惊，尽量轻描淡写：“真的。”
　　众人一片惊叹。
　　祝燕隐心里很是得意。
　　“祝公子，再给我们详细讲一下昨晚的情形吧。”
　　祝燕隐摇头：“没法讲。”
　　众人：“为何？”
　　祝燕隐仙气飘飘地回答，因为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我才刚眨了一下眼睛，那些人就死了，这要怎么讲？没法讲。
　　所以你们也不必细问，崇拜就好了。


第60章
　　在祝二公子情真意切的吹捧下， “厉宫主只一招便斩杀了焚火殿七大护法”这件事很快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不单是武林各门派，就连城中百姓也在说， 端着碗眉飞色舞， 情节越传越详细生动， 甚至还出现了“厉宫主当时其实并未拔剑，而是手持乾坤圈踏浪而来”这种哪吒版本。
　　至于东北荒野上哪里来的浪， 不重要， 反正就要踏。
　　祝燕隐慢条斯理斟茶：“今日我在武林盟外头等你时， 人人都来问昨晚的事，原来他们只知道你功夫高， 却不知道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厉随问：“你呢？”
　　祝燕隐将茶杯递给他：“我一直就知道你厉害。”
　　“哪种厉害？”
　　“……”
　　可能是因为昨晚刚非礼偏要动过， 祝燕隐总觉得这个问句充满了不良含义， 掌心也跟着一起烫了起来。不行，读书人要清新而又寡欲， 于是他继续维持着端庄仙气， 回答道：“比如说你居然将章叔安抚好了，没有让他来训我，就很厉害。”
　　厉随问：“你为什么要突然把手攥起来？”
　　祝燕隐：“……”
　　我为什么要突然把手攥起来， 那当然是因为昨晚的种种画面突然涌现脑海，但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说？祝二公子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是怎么跟章叔说的？”
　　厉随道：“忘了。”
　　祝燕隐完全不相信这种鬼话，但他又不想去问章叔， 以免被逮住唠叨一回。在强烈的好奇心驱动下，适度屈服并不是不行， 反正做都做了，还害怕承认吗？于是他速度极快地说：“好吧， 我把手攥起来，是因为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现在轮到你了。”
　　厉随：“忘了。”
　　祝燕隐：“？”
　　江湖果然险恶。
　　不过最后在祝二公子充满三岁智慧的“你不说我就要离家出走”这种威胁下，厉宫主还是选择了妥协，他把已经装模作样走到门口的江南糕团拎回来，道：“我告诉你的管家，我也是为人所骗。”
　　祝燕隐催促：“详细展开一下。”
　　厉随其实并没有编多么高明的故事，他只是告诉祝章，祝燕隐的确是替自己去接朋友的，只是没想到那个朋友已经被魔教收买，幸好自己及时接到消息，所以追了过去。
　　祝章拥有几十年高明的人生智慧，却没有多少江湖智慧，在这一方面，甚至还比不上自家公子。他听说厉随是遭友人背叛，自然也不好多说，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祝燕隐惊奇极了，这样也行吗？章叔不像这么好骗的人啊，除非……
　　厉随问：“除非什么？”
　　祝燕隐道：“除非你当时演得极为逼真，涕泪横流心碎欲裂的那种。”
　　“我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我要去问章叔。”
　　厉随凶相毕露，用力捏住他的脸。
　　祝燕隐：你又捏我了，所以我猜对了！
　　连在做那种事时都要假装没表情，以表示他自己很厉害很冷酷的大魔头，却愿意在章叔面前上演被朋友背叛的心碎江湖人，虽然好像有点分裂，但想到这一切全是为了让自己不挨训，就又有那么一点点感人。
　　祝燕隐凑近，亲了他一口。
　　厉随果然立刻就被哄好了，用指背蹭了蹭他微红的脸颊：“饿不饿？”
　　“我们去看看徐云中那头吧，他——”
　　还没“他”出下文，万仞宫的弟子就匆匆来报，说徐老板身体不舒服，发烧胃疼，一层层地冒冷汗，止都止不住。
　　祝燕隐听得一惊：“该不会是赤天见他这么久都没与我搭上关系，所以在毒药里动了手脚，以作警告吧？”
　　厉随拿起湘君剑：“你先别着急，过去看看。”
　　江胜临也在徐云中房中。
　　鹤城才子穿着一身白衣，黑发披散，面色苍白地半撑在床上，单手捂着胸口，咬牙切齿道：“只可惜……可惜我还没有亲眼看着那丑男人先死！”
　　江胜临道：“你先躺回去。”
　　徐云中并没有听他的，仍然维持着虚弱而又美丽的姿态，嘴里恶毒尖酸地骂着赤天，一个脏字都没有，但杀伤力惊人，还很持久。江胜临被他吵得头都大了，劝又劝不住，只好出门躲清静。
　　祝燕隐急匆匆跑过来：“徐老板怎么样了？”
　　江胜临道：“自己以为剧毒发作，命不久矣，刚写了一封遗书，现在正在骂人。”
　　祝燕隐敏锐捕捉到了重点：“自己以为？”
　　江胜临答：“他就是昨晚吃多了荤腥，又喝了烈酒，吹了寒风，吐完烧退就会痊愈，和体内的毒丸没关系。”
　　屋内传来怒发冲冠的一声“狗贼，我与你不共戴天”！
　　既然没事，厉随拉着祝燕隐的手腕就要走，不管这闲事。
　　“你先等一下，我没问完呢。”祝燕隐反手拖住厉随，继续问江胜临，“那神医怎么不快些告诉徐老板实情，还任由他在屋里骂骂咧咧？”
　　“病好治，心病难治。”江胜临道，“我这一路观察，徐云中恃才傲物，为人极为自负，又多疑。他现在深信不疑自己是毒药发作，正骂赤天骂得痛快上瘾，我若告诉他只是风寒胃胀，怕也不会信。”
　　“那怎么办？”
　　“顺着他。”
　　对付这种神叨叨脑子不太清楚……不是，暴躁而又不听劝的病患，江胜临很有一套，既然你觉得自己中毒了，那我就把胃药搓成丸，再装进充满异域风情的金丝盒子里。小药童双手呈给徐云中，现场编了一个故事：“这是我师父在八年前的一个雨夜，偶从南疆得来的解毒药，虽不能完全祛除徐老板的毒，却能缓解种种中毒引发的不适，一粒见效，包治包好。”
　　他年纪尚小，扎着双发髻，模样天真无邪，不像会撒谎的人。徐云中正好也骂渴了，便就着水“咣咣”将丸药吞下去，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打算酝酿一阵再继续骂。
　　结果药效上来，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身上果然清爽舒服许多，看来死是暂时不用死了，但也有后遗症——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徐云中是着凉了，吃多了，或者单纯只是心情不好胸口发闷了，他都会坚定不移地把锅甩到焚火殿的丑男人身上，觉得自己正在毒发，就这么着，怒火越攒越多，越攒越多，只等将来彻底爆发那一日。
　　读书人，不好惹。
　　……
　　再往北，更是大雪纷扬。
　　祝燕隐已经彻底不骑马了，因为实在是冷，他大多数时间都坐在马车里，裹着披风，踩着软垫，捧着暖炉，从雪白一蓬变成了雪白柔软的一蓬，不再罩着夏秋纱衣，脖子上毛茸茸围了一圈，可爱得很。
　　江胜临道：“你将来就不必随我们一起去雪城了，在霜皮城待着吧。”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记忆，自然要寸步不离跟着神医。”祝燕隐一口拒绝，“而且我带了许多护卫，不会给武林盟添麻烦，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我不是嫌你麻烦。虽说厉宫主一夜杀了魔教七大护法，人人精神振奋，但毕竟还剩了九个，更别提赤天。”江胜临叹气，苦口婆心道，“你之所以不远千里颠簸来东北，全是因为我，现在大战在即，我实在不愿让你再多几分危险。”
　　祝燕隐心情也比较复杂。这一路，在江胜临面前，他基本没怎么遮掩过与厉随的亲密关系，吃饭也好，平时闲聊也好，眉来眼去是常事，甚至还上演过“这个鸭腿我咬了一口不好吃给你”这种亲密画面，但神医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没有往别的方面想，甚至偶尔看两人打打闹闹时，眼底还有几分老母亲的欣慰，揣着手站在门边，在慈祥之中，隐隐透露出一份顶天立地的直……正直！
　　祝燕隐只好说：“那我的记忆何时才能恢复？”
　　“再有半月，算算日子，刚好抵达霜皮城，所以我才让你在那里休息。”江胜临道，“现在应该已经能隐约记起更多事情了吧？”
　　“嗯。”祝燕隐道，“会有许多模糊的片段。”
　　不算很完整，往往只是一闪即逝，江南的花月小桥，祝府的繁华鼎沸，亲戚、朋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正在被一点一点找回来。祝燕隐继续笑着说：“当初我爹娘与大哥找了许多大夫，连御医都请了，全部都说我这脑子看不好，幸亏有明传兄作介绍。”
　　“那些大夫的医术未必不如我，只是你身世过于显赫，他们怕失手惹出麻烦，所以干脆不治。”江胜临收拾好药箱，“也是你配合，若换作厉宫主……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也颇为配合。”
　　祝燕隐明知故问：“哦，是吗？”
　　江胜临感慨：“配合得都像中邪了，刚开始时吓我一跳。”
　　不再跑去泡寒潭，比一日三餐都更准时地吃药，还三不五时跑来问自己要怎么养生，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再问老天讹走五十年，甚至是五百年——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功夫那么高，神鬼莫辨的。
　　祝燕隐：“嗯。”
　　江湖中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厉宫主腰间挂着的酒囊，里头装的其实早就已经不是烈酒了。
　　祝燕隐有一回走渴了，祝府的车队又在后头，于是随手要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半天，看得周围一圈人当场惊呆，纷纷竖起拇指，盛赞祝二公子好酒量！
　　厉随面不改色地把酒囊扣回腰带。
　　祝燕隐回味着嘴里枸杞红枣水甜滋滋的味道，也跟着有样学样，云淡风轻地表示，哎，我的酒量也就一般吧。
　　大家过奖过奖。


第61章
　　这天晚上， 江胜临又在灯下研药，他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倒进托盘，刚准备分装入瓶， 屋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寒风裹着雪片“呼呼”倒灌进来， 江胜临忙不赢地将桌上的东西护进怀里：“你怎么还没睡？”
　　“刚练完功。”厉随随手拖过一把椅子。
　　江胜临皱眉：“不会是练功时又旧伤发作了吧？”
　　“最近没什么事。”厉随道， “今日我听祝府管家在吩咐家丁，说要提前去霜皮城准备大宅。”
　　“是啊， 他前阵子来找我商量过。”江胜临道， “祝公子恢复得不错， 后续主要是得按时吃药，静心休养。祝府的队伍应当是要留在霜皮城， 不会再同我们一道北上了。”
　　“他的病情， 能离得开你？”
　　“我方才不是都说了， 按时吃药，静心休养。况且祝府自己也带着一群大夫， 余下的事情， 他们处理起来绰绰有余，不必事事靠我。”
　　厉随点头：“那就好。”
　　江胜临也替他试了试脉象，继续道：“不过我听章叔的意思， 是还没同祝公子说过要留在霜皮城的事，所以最近忧心忡忡的，怕他最后不同意。”
　　毕竟这一路过来，祝燕隐与各武林门派的关系是越来越好， 对江湖的兴趣也是日益浓烈，他又从小就爱看各种血雨腥风的大侠话本， 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混进武林盟的队伍中一起除魔，不管怎么想都应该万分期待才是， 没道理会愿意留在霜皮城中。
　　江胜临又提出建议：“不如你去劝劝。他一个读书人，看惯了话本里那些正道必胜的江湖故事，不会知道此战有多凶险，你们关系亲近，他又极为崇拜你，应该会听几句劝。”
　　厉随不动声色地问：“你从哪里看出的他崇拜我？”
　　江胜临回答，很多方面啊，比如说他经常往你跟前跑，哪怕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视线也总是往你身上飘，还一见你就会笑，再比如听到万仞宫的事情时，他总是格外上心，而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现在从蓝烟，到踢雪乌骓，再到其余弟子，已经全部都过上了有祝府照应的生活。
　　厉随看着他：“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崇拜我？”
　　江胜临反问：“对啊，不然呢？”
　　厉随拍拍他的肩膀。
　　江神医没能正确领会这一拍的真实含义，还在催促：“那你这是答应我，会帮忙劝说祝公子了？”
　　厉随却道：“留在霜皮城，谁保护他？”
　　江胜临先是被问得一愣，谁保护，难道不是祝府的护卫保护？不过又很快就反应过来厉随的意思：“你是说赤天会对祝公子动手？不至于吧，他犯不着主动得罪祝家。”
　　“若他被逼到穷途末路，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厉随道，“祝府的护卫虽多，但顶多扛住焚火殿的护法，不会是赤天的对手，我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你打算一直将祝公子带在身边？”江胜临明显不赞成，“祝府家大业大，你若觉得随行护卫不够，让他们再多调拨一批便是，哪里用得着旁人操心？此事草率不得。”
　　厉随问：“你见识过赤天现如今的功夫吗？”
　　江胜临诚心回答：“我要是见识过，怕也活不到现在，好端端的，能不能不要咒我。”
　　“祝府哪怕再多调两倍的护卫，也挡不住赤天。”厉随站起来，“此事我有分寸，你不必插手了。”
　　江胜临心想，你什么时候有过分寸，你那叫仗着自己天赋强功夫高，所以随心所欲惯了。
　　厉随却并不打算接受他的意见。赤天的手段向来阴毒，又始终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上不得台面。即便江南祝府家世显赫，赤天不会明里下手，但徐云中一事已经足以说明焚火殿盯上了祝燕隐，与其把心上人交给旁人保护，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看着还更安全些。
　　江胜临还是不赞成，又提出，那人家也可以求助朝廷。
　　结果厉随已经走了，并没有闲情逸致听他继续唠唠叨叨。
　　就是这么重色轻友。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证明了江神医在某些方面，嘴是真的灵。
　　翌日清晨，雪纷纷扬扬地往下飘着。祝燕隐没怎么睡醒，他打着呵欠趴在车窗上，伸出手想要接一点晶莹剔透雪花，结果很快就被冻了回去。
　　没多久，厉随就掀开车帘进来，手里还攥了个雪球：“想要？”
　　祝燕隐接过来，那叫一个沉甸甸，也不知道捏得多用力，都快要把蓬松的雪捏成坚硬的冰——天下第一的浪漫，就是这么蛮横且有分量。
　　但祝二公子依旧很喜欢，捧在手里玩了半天，直到雪球……冰球淅淅沥沥开始化水了，才使劲抛回雪地里，又把冻红的手一伸：“冷。”
　　厉随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虽然暖炉就在旁边摆着，但小情侣的乐趣你们不懂。祝燕隐将大半身体都靠过去，舒服得动也不想动一下，他很喜欢挤在厉随身边，说话也好，一起看书也好，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发着呆打盹，也是人间惬意事。
　　厉随圈住他的肩膀，好让人睡得更踏实一些。
　　地上积雪很厚，所以武林盟的队伍前行速度也缓慢，马车轮在雪里轧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适合抱着暖炉入眠。
　　万渚云骑一匹黑色大马，率众走在队伍最前方。距雪城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不敢松懈，此时看到派出去探路的弟子正从前方一路疾驰赶来，像是神情惶急，立刻举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下，大声询问：“出了何事？”
　　“盟主。”弟子禀道，“前面有一支军队，正在朝咱们这个方向走。”
　　万渚云闻言松了口气，原来是朝廷的人。他刚准备吩咐武林盟的队伍靠左避让，让军队先过，弟子却又道：“似乎是来接祝公子去霜皮城的。”
　　“……”
　　祝燕隐被马车颠了颠，半睡半醒地嘟囔了一句。
　　厉随笑着将手伸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蹭，像是在逗小动物。
　　外头有人正在往这边走，不过厉宫主并没有把脚步声当一回事，因为祝府家丁训练有素，是绝对不会在未经允许前掀车帘的，两人才能经常在马车里亲昵。
　　结果凡事有例外，这回来的不是祝府家丁，而是——
　　“小隐啊！”
　　车帘被“哗”一把掀开，大风呼啸。
　　一名中年男子笑容满面，一脚登上车：“快让舅舅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这都多久没见了。”
　　厉随抱着祝燕隐：“……”
　　中年男子显然也没料到，马车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不过他混迹官场，反应速度向来极快，立刻就关切道：“怎么，小隐又身体不舒服？”
　　祝二公子稀里糊涂被吵醒，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名叫兰西山，是祝燕隐的亲舅舅，朝中三品大员。这回是收到了自家姐姐的书信，所以特意向皇上讨得一支军队，浩浩荡荡北上来接大外甥了。
　　他客客气气地对厉随说：“这位侠士，我还有些话想要同小隐说，不知你可否暂避一下？”
　　祝燕隐也没料到，事情居然还会有这种发展，只好拍拍厉随胳膊，小声道：“你先去吧。”
　　厉随点头：“有事找我。”
　　舅舅还是笑容满面的，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和一个怎样可怕的魔头对话。
　　祝燕隐：“我不走。”
　　“没说让你现在回江南。”兰西山握住他的手，喜气洋洋劝道，“但武林盟要去讨伐魔教，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皇上允了我两个月的假，舅舅先陪你在霜皮城住着，过一阵子，咱们再同往王城过年。”
　　祝燕隐：“……”
　　我自闭了。
　　一直自闭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菜也没动几筷子。不过兰西山以为大外甥的兴致不高是因为脑疾，想不起自己感到陌生，所以才不愿意说话，倒是并没觉得哪里不妥，还很怜惜。
　　夜深人静，祝燕隐没有困意，于是坐在堂屋里心不在焉地看书。这里是一处不大的村屋，徐云中酒瘾发作，去别的江湖门派处讨了一坛女儿红，回来见祝燕隐房中灯还亮着，就主动敲门，问他：“喝吗？”
　　祝二公子：“不喝。”
　　徐云中自己坐在桌边：“古人云，一醉解千愁。”
　　祝燕隐兴致缺缺：“今晚醉了，明朝该有的千愁还是在，又不会因此少一两分。”
　　徐云中打着呵欠揭开封口：“你若不愿与厉宫主分开，告诉你舅舅一声便是。”
　　祝燕隐：等等？
　　人人都说祝二公子不愿留在霜皮城，是因为喜欢江湖，向往话本里刀光剑影的生活。
　　但徐云中说，你若不愿与厉宫主分开。
　　祝燕隐立刻警觉地看着他。
　　徐云中被盯得比较惊恐：“你中邪了？”
　　祝燕隐冷静地问：“什么叫我不愿与厉宫主分开？”
　　徐云中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已经快将爱慕写在了脸上。”
　　祝燕隐：“！”
　　徐云中也纳闷了，你说你们都这样了，江湖中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察，就连江大夫也是一派正直，是怎么做到的，武林中人，真的好厉害啊。
　　过了一会儿，徐云中又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你与厉宫主看起来真是般配，可谓天造地设，世间难寻。”
　　祝燕隐：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可以考虑一下不杀你灭口。
　　徐云中还在自顾自喝酒。
　　既然都被看出来了，祝燕隐索性单手捂住他的酒坛，强行求助鹤城才子：“那你想个办法，让我能一直留在武林盟。”


第62章
　　徐云中本是来找人一起喝酒的， 没想到却给自己找了个活。不过他最近本来也无事可做，便一边斟酒，一边懒散道：“这还不简单， 你只要继续称病， 说片刻离不开大夫不就成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祝燕隐双手撑着腮帮子， 愁眉苦脸，“可江神医刚刚来找过我一趟， 说他前几天就跟章叔聊过了， 我往后只需静养， 有没有大夫都成。”
　　“病情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你可以再假装病来如山倒一下。”
　　“万一舅舅见势不妙， 大张旗鼓从宫里请御医怎么办？再说了， 他看起来就一脸精明，不大好骗。”
　　“那你就说赤天功夫极高， 并且已经盯上了祝府， 全天下只有厉宫主才能保护你。”
　　“那舅舅只会从东北驻地调拨更多的军队。”
　　徐云中一时无语，原来权势滔天亦有权势滔天的烦恼，那就是日子过得实在太无忧无虑， 想人为制造一点假模假样的波折都很难。
　　祝燕隐蔫叽叽趴在桌上：“唉。”
　　徐云中又提议：“那你便说实话。”
　　祝燕隐抬起眼皮看他，什么意思？
　　“你就说放心不下厉宫主，想一直跟着他，这又怎么了？”徐云中坦荡答曰， “就算暂时不便坦白心中倾慕，但人在江湖行走， 能遇到一共赴生死的知己好友，也同样是一桩美事， 何必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反而无趣。”
　　祝燕隐坐起来仔细想了想，也对，哪怕没有任何能说服舅舅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要自己坚持想去雪城，应当也是可以成行的——就像当初无理取闹，非要在家中修一座炼丹炉，虽然全家都被愁得头大如斗，最后不也一样修了吗？
　　虽说仗着家人对自己的纵容就要风要雨，其实不太合适，但如今情况特殊，也顾不上太多了，将来再好好向舅舅赔礼道歉便是。
　　徐云中问：“如何？”
　　祝燕隐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他原本想立刻就去找舅舅，但此时夜已深，村子里一片漆黑静谧，军队驻地也是戒备森严。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祝燕隐被吓了一大跳，他心脏砰砰跳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猜到你也没睡。”厉随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外头雪大，别着凉。”
　　披风上还有对方的体温，祝燕隐被这么暖融融地一包，立刻就又涌出几分软绵绵的情意来，心头又甜又酸，越发不想走了。
　　结果下一刻，厉随就问：“说说看，同徐云中商量出了什么借口，好继续留在我身边？”
　　祝燕隐：“……”
　　我走了！
　　厉随笑着拉住他的衣袖，月黑风高的，四周也是一片漆黑，祝燕隐便偷偷将手往上蹭，与他变成了十指相扣，又嘴硬：“谁说我要跟着你了。”
　　“那你要住在霜皮城？”
　　“你想让我住吗？”
　　“我不想。”厉随道，“先前我觉得仅靠祝府护卫，无法护你周全，倒不如留在我身边，还更放心一些。”
　　“那现在呢，现在有军队保护我，你就放心了吗？”
　　“放心，却舍不得。”厉随将手指收紧，“其实我应该将你留在霜皮城中的。”
　　“我是我，又不是你的物件，你说留就留了？”祝燕隐揉揉鼻子，很有自己的主意，“我已经想好了，反正舅舅已经借来了朝廷的军队，我便带着军队一起去雪城，这样既有人保护我，不让你分心，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上忙。”
　　厉随笑笑：“好，你决定。”
　　积雪蓬松而厚，踩起来嘎吱嘎吱，静谧安宁。
　　两人便没有回住处，而是继续肩并肩漫无目的地往远处走，偶尔说两句没什么意义、却很有意思的话，掌心里的温度相互传递，隆冬寒夜也不觉得冷。
　　……
　　翌日清晨，舅舅刚起床，雪白的大外甥就找上门了。
　　“小隐这么早就起床了。”兰西山笑着招呼，“用过早饭了吗？”
　　祝燕隐乖巧：“嗯，用过了。”不仅用过了，还已经在院子里背着手来回转了七八圈，好不容易才等到屋里有动静，你们中年人可真能睡啊，就不怕早朝起晚了吗。
　　兰西山拉着他的手，又仔细看了半天，连连感慨这幸好没饿瘦，脸上也没见多少旅途颠簸的辛苦憔悴，否则你娘还不知要如何心疼。
　　祝燕隐道：“章叔和小穗将我照顾得很好。”说完又及时补充一句，厉宫主也将我照顾得很好，我与他待在一起，每天都高兴极了，片刻都不愿分开。
　　兰西山对大外甥很溺爱，慷慨道：“这事容易，等武林盟了结了与雪城魔教的恩怨，舅舅便将你喜欢的江湖人都邀请到王城，天天陪你吃喝玩乐，纵情游玩，如何？”
　　祝二公子：“……”
　　长辈如此善解人意，自己却恃宠而骄无理取闹……但不闹又去不了雪城，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兰西山已经吩咐下人，又“吭哧吭哧”搬出来一个金丝楠木的大箱子：“这是你表兄让我带给你的，因当年各类卷宗数量庞大，又不能外借，他只能重新找了十余人誊抄，差不多就这些。”
　　于是祝燕隐暂时就又顾不上无理取闹了，赶忙跑过去看。他先前在鹤城藏书楼时，曾特别留意过金城的地方州志，不过那些书里多描述田地水利，对开矿冶金的记载少之又少，所以才会想到写信给在工部任职的表兄，想托他找找数年前的相关记载。
　　兰西山问：“是厉宫主托你找的？”
　　祝燕隐立刻心虚：“什么厉宫主？”
　　“你与金城又没关系，而在你的江湖朋友里，只有厉宫主是金城人。”
　　“……嗯，不过不是他托我，是我自己想查一些当年的事。”
　　祝燕隐坐回桌边：“厉家在西北曾显赫一时，他们奉朝廷的命令开采盐铁矿藏，后来因为一场矿难，整个家就倒了。”
　　兰西山猜出他的意思：“你怀疑那场矿难另有隐情？”
　　祝燕隐道：“当时金城的地方官名叫庞大海，后来因贪腐受贿下狱，没多久就病死了，舅舅对这人有印象吗？”
　　“有一些，不过行贿受贿历朝都有，他也不是惊天大贪，印象不深。”
　　“厉府因矿难败落，庞大海倒是因矿难而大发了一笔，没过多久，更是彻底将矿场收为官用，连写书的人都在感慨，说他在此事上雷厉风行的程度，与平时的懒散拖沓判若两人。”
　　兰西山倒茶：“的确算疑点，但远不足作为证据，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书中还记载了，在官府接手矿场后，金城里陆续开起不少海产铺子、红樱酒肆、还有鱼虾粥粉店，这些原本只属于东南沿海的店铺曾一度生意红火，后来又随着朝廷‘暂关矿场’的命令而销声匿迹。”
　　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些酒肆面馆都与矿场有关，要么是为了照顾工人们的口味，要么压根就是被工人带过来的家眷在经营。
　　祝燕隐继续道：“东南距离西北路途迢迢，就算庞大海在矿难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立刻就派人去沿海招募，时间上也来不及。所以我怀疑他在矿难之前，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接手矿场的准备。”
　　当然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批东南人当时恰好携家带口地出现在了金城附近，又恰好被庞大海相中。所以祝燕隐才想找到更多更详细的记载，好尽快查明真相。
　　兰西山点头：“那你与这位厉宫主的关系，看来是真的不错。”
　　何止是不错，将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怕是会惊飞您老人家的胡子。祝燕隐抓紧机会，懂事而又无辜地问：“那我能陪他一起去雪城吗？”
　　兰西山一口拒绝：“想什么呢，当然不行。”
　　“舅舅——”祝燕隐拖长语调，“我不放心他。”
　　“厉宫主的功夫天下第一，你有什么可不放心人家的。”兰西山拍拍大外甥的脑袋，“你爱看人舞刀弄枪，我让阿颜天天给你耍刀法，他是皇上的御前侍卫，这回也一起来了，功夫高得很。”
　　“我不想看什么阿颜。”祝燕隐坐在椅子上，“我就要厉宫主。”
　　兰西山慈祥而又耐心：“你想要厉宫主，人家厉宫主又未必愿意要你，武林盟是去除魔的，你一个只会念书的文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谁说的！”祝燕隐义正辞严，“厉宫主可愿意要我了，他喜欢我喜欢得不行。”
　　兰西山并没有及时听出来外甥夹带的私货：“那舅舅也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小时候还给你喂过饭把过尿，现在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了？”
　　“……”
　　祝燕隐：“反正我就要去雪城，你和章叔要是不答应，我就去万仞宫的队伍！”
　　兰西山：“那你便去试两天。”
　　祝燕隐：“？”
　　这么爽快？
　　舅舅的算盘其实打得很好，他笃定养尊处优的大外甥一定受不了江湖的苦，现在之所以吵闹任性，完全是因为还没尝过独自生活的艰辛，一旦真的要事事亲力亲为了，肯定用不了两天就会哭着回来。
　　祝燕隐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天降礼包，又问了一遍：“真的吗？不反悔？”
　　兰西山：“不反悔。”
　　“你写下来！”
　　“……我还能赖你这小崽子的账？”
　　不管，祝燕隐找来纸笔，强行让他写了个保证书，然后就兴高采烈地跑去找厉随了。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谢谢舅舅！舅舅再见！
　　兰西山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自以为很老谋深算地摸了摸胡子。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啊……


第63章
　　按照兰西山的想法， 两天，顶多两天，大外甥就会因为受不了江湖的苦而回到自己身边。他甚至连霜皮城的大宅要怎么布置都想好了， 厨子与仆役更是早早就打发过去， 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祝章忧心忡忡：“舅老爷， 这样怕是不行啊。”
　　祝小穗也哭道：“舅老爷，你还是快些将公子接回来吧。”
　　“急什么。”兰西山不紧不慢地捋着自己的小胡子， “那万仞宫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吃穿住行都简陋粗糙得很， 你们仔细想一想，江湖人能有什么讲究， 小隐自幼娇生惯养， 连衣裳都没有自己穿过， 如今突然没了人伺候，怎么可能受得了？”
　　祝小穗道：“可是我听说万仞宫今天已经派出弟子， 去附近的城里购置生活用品了。”
　　但兰西山依旧不以为意， 附近的城里能买到什么好东西，稳住，我们能赢。
　　舅老爷如此固执， 祝章和祝小穗无计可施，只好继续留意着万仞宫的动静。
　　很是提心吊胆。
　　队伍继续向北前行着。
　　一架不大不小的黑色马车里，祝燕隐正靠在裘皮软垫上，懒洋洋地打着呵欠， 手中握一卷表兄送来的地方志，整个人将睡未睡。厉随陪在旁边， 用匕首给他削清甜的果子吃：“最近怎么总看这种书？”
　　“江湖话本看腻了，换换脑子。”祝燕隐放下手里的书， 愁眉苦脸，“不吃了，撑。”
　　厉随将手擦干净：“那过来，我抱着你睡会儿。”
　　祝燕隐将披风脱在一旁，整个人钻进厉随怀中。
　　轻便，暖和，好舒服！
　　没有同江湖人谈过情说过爱的中年舅舅，是不会明白这种快乐的。
　　又过两天，万仞宫派出去购置行李的弟子也陆陆续续折返，他们每个人都扛着大包小包，看起来收获颇丰，为了装这些东西，甚至还多买了五驾空马车。至于伙食方面，新的厨子也已经被请来了，一名胖墩墩的江南人，看起来十分权威喜庆，听说当晚就给祝公子炸了一条花篮形状的鱼。
　　兰西山：“……”
　　他终于觉察出了一些不太妙的调调，胡子一吹：“小隐是带着银票走的？”
　　“没有，公子的钱都放在我这里。”祝小穗道，“他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还是我后来送过去的。”
　　兰西山想了想，继续自以为很老谋深算地说：“或许是万仞宫想攀附祝府，所以有意讨好小隐，这种情况很好解决，不算棘手，待我今晚抽空，亲自同厉宫主聊一聊。”
　　祝小穗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章叔，心里还是没底，怎么觉得这位当大官的舅老爷也不是很靠谱。
　　傍晚时分，江胜临站在火堆旁，欣赏了半天江南厨子煎炒烹炸的手艺，感到颇为欣慰，因为他觉得厉随总算活得有人味了，惜命，会笑，也开始关心身边的朋友，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冰冷固执性格暴戾，似乎对杀赤天之外的所有事情都不在意，像一把冰雕成的夺命剑。
　　这时从远处走来一群人。
　　“兰大人。”江胜临拱手行礼，“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过来了。”
　　“我有事要见厉宫主。”兰西山看了眼刚出锅的火腿烩菜，还挺正宗，不行，要是大外甥天天吃这手艺，怕是会乐不思舅，必须从源头上制止！
　　“厉宫主与祝公子正在帐篷里用饭。”江胜临道，“兰大人若是没吃，正好一起。”
　　兰西山对吃饭没兴趣，但对检查祝燕隐在离开祝府后的衣食住行还是相当有兴趣的，于是当下就率人去一探究竟。
　　祝燕隐道：“有点辣。”
　　“特意叮嘱了厨子要淡，怎么还会辣。”厉随尝了一口他剩下的羊肉炒饭，“这算什么辣，最近天气冷，吃些辣的能驱寒。”
　　祝燕隐吐出舌头：“都红了。”
　　厉随放下勺子：“那不吃了，我给你弄些甜汤。”
　　祝二公子很满意这种不想吃什么就可以不吃的自由快乐，没有章叔在旁边管着，连礼仪规矩都不必再遵守。他挪着板凳坐到厉随旁边，没形没状地往他身上一靠：“我困了。”
　　厉随侧头亲他：“还困吗？”
　　祝燕隐得了便宜还卖乖，懒洋洋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厉随笑：“那你是什么意思？”
　　祝燕隐伸手拽住他的耳垂，刚想凑近继续亲一下，却突然被厉随一把拎起后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板凳上！
　　“坐好！”
　　兰西山掀开门帘：“厉宫主。”
　　祝燕隐正襟危坐，一派纯洁正直青年的大好景象。
　　兰西山明显吃了一惊，不过不是吃惊别的，而是吃惊帐篷里的布置，地上点着银炭火盆，四处都铺挂着厚毛皮，驱寒防风效果上佳，与外头的酷冷天气形成鲜明对比。而金贵的大外甥已经热得连棉袄都脱了，脸颊红润有光泽，只穿一身单薄夹衣，面前摆了七八个碟子和碗，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看起来过得快活似神仙。
　　舅舅：危机感！
　　祝燕隐也很有危机感，千万别说你突然反悔，又想将我带回去。
　　厉随站起来：“兰大人找我有事？”
　　“是。”兰西山看了眼祝燕隐，“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祝燕隐：“我也要去。”
　　兰西山：“好好吃你的饭！”
　　“……”
　　厉随与兰西山去了隔壁帐篷。
　　祝燕隐立刻丢下筷子，跟过去专心致志搞窃听。
　　兰西山看着帐篷上的影子：“……”
　　厉随先发制人：“小隐在我这里过得很好，兰大人不必担心。”
　　兰西山不同意：“厉宫主虽说能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但武林盟此行是为了讨伐魔教，实在不宜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又帮不上什么忙，还娇贵惯了，吃不得半分苦，带着不过平添累赘。”
　　祝燕隐听得胸闷，还是不是亲舅舅了，于是抗议地咳嗽了一下。
　　结果兰西山立刻高声吩咐：“来人，带二公子回去休息。”
　　祝燕隐：“……”
　　眼看御林军已经到了眼前，祝燕隐索性钻进帐篷：“我不走，你都答应让我留在万仞宫了，还立了字据！”
　　“讨伐魔教何其凶险，你留在万仞宫，对厉宫主而言没有丝毫好处。”兰西山没有理会那张哄小孩的字据，反正老油条都很擅长出尔反尔，便继续道，“相反，若你愿意乖乖留在霜皮城，那厉宫主不管遇到什么麻烦，舅舅都能腾出手帮他一把。”
　　这就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若万仞宫想攀附祝府，就只有与自己站在同一边这一条路可以选——拉拢骄纵任性的大外甥，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所以还不快些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官场里如鱼得水的老狐狸，说话办事就是这么有水平，不服不行。
　　但大家都知道，厉宫主对祝府没有半文钱的兴趣，于是他说：“多谢兰大人美意，不过万仞宫暂时还没遇到麻烦，我也会保护好小隐。”
　　兰西山胡子一翘，你再想想呢。
　　祝燕隐躲在厉随身后，防贼一样防着舅舅——主要是害怕他又派御林军将自己抢走，当年的王母娘娘什么样，还是小心一点好！
　　兰西山被大外甥气得不轻。
　　祝燕隐趁机叫来万仞宫弟子，把舅舅送回了住处。掀开门帘时见远处闹哄哄的，像是又出了事，于是和厉随一起去看究竟。
　　赵明传也在万渚云的帐篷外站着，见两人过来，便道：“是三庆回来了。”
　　祝燕隐纳闷：“三庆是谁？”
　　“雁儿帮的大弟子，先前万盟主就是派了雁儿帮与粟山派南下奉城，前往尚儒山庄一探究竟。”
　　而现在只有三庆一人回来了，还回来得仓皇狼狈，连腿都断了半条，昏倒在寒冬雪天里，幸好被丐帮弟子捡了回来。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门派都聚集过来，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虽说嘴上没人说，但心里都依稀能猜到，怕是又出事了。
　　江胜临用一碗药灌醒了三庆。
　　祝燕隐站在人群最外面，只能模糊听到一些断续的话，但已足以拼凑出事件经过——魔教派人偷袭了两大门派，雁儿帮与粟山派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奉城，在半路就被人悉数绑走，三庆是因为躲在草丛中，才逃过一劫。
　　这两个门派都是江湖大帮，掌门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却也如此轻易就折在了半路。而且还有更加严重的，这么两群高手被带回焚火殿，如同“肥料”一般，那赤天与剩余九名护法的功夫，又会被浇灌得高出几分？
　　万渚云脸上阴云密布，其余人亦是。前段时间因为厉随斩杀七大护法所带来的振奋士气，因为这新的变故，又再度荡然无存了。
　　“魔教派出的人是谁？”
　　“黄家四姐妹，还有银笔书生与金蛤，但金蛤也在打斗中受了重伤，被砍断了一条胳膊。”
　　祝燕隐算了算，两个大门派，少说也有上百人，那内力加在一起……
　　他转过头，担忧地看了眼厉随。
　　厉随揽过他的肩膀，轻声道：“没事。”


第64章
　　兰西山也听说了两大门派皆被赤天掳走之事， 顿时更想把祝燕隐接到自己身边了，但又讨不回那张一时手欠写下的保证书，理亏心里苦， 只能继续率领军队浩浩荡荡， 跟在大外甥身后到处跑。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事， 那就是在江胜临的悉心治疗下，祝燕隐的脑疾看起来已经恢复大半， 他甚至还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是怎么骑在亲爱的舅舅脖子上举高高的， 要知道那可是非常斯文的大才子啊， 能被外甥扯着头发当成大马骑，亲情可谓感天动地。
　　厉随靠在床上， 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枕边人的头发：“那要回到你舅舅身边吗？”
　　“不去， 我想陪着你。”祝燕隐侧身搂住他的腰， 本来想再问几句雁儿帮与粟山派的事，却又不想在睡前多添烦心事， 便索性闭起眼睛装睡。
　　床上此时已经铺满了柔软的缎被， 熏香很淡，像泡开了一壶花茶。厉随并不想睡，就只用两根手指懒洋洋捏着他，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细细的腰，还要再往下时，假寐的读书人不得不睁开眼睛， 把他的手用力拍掉。
　　厉随看着他笑，衣襟半敞春色撩人， 这一点倒是和话本里的魔头高度一致，就是不管形势多危急， 睡袍是不可能规规矩矩穿好的，一定要半隐半露，真的好处心积虑啊，普通人根本难以招架。
　　祝燕隐伸手，在他胸前轻佻捏了一把，正所谓美色当前，便宜不占白不占。
　　厉随问：“然后呢？”
　　祝燕隐谦虚表示，然后我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如你先躺下，我抱着你一起睡。
　　厉随这次倒是很配合，不仅躺下了，还把头抵在对方的胸前，手臂闲闲搭过他的腰：“熄灯。”
　　祝燕隐推上床头暗匣，明珠就只剩了浅浅一层光，照在被间朦如月色。屋内静悄悄的，他把视线悄悄往下移了移，看着有模有样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觉得有点想笑，手指在对方的发梢绕了绕，又一路蹭到脖颈处，也有样学样地捏了半天，不过没什么力度，更像是在逗着玩。
　　厉随嘴角扬了扬，将他搂得更紧。
　　窗外一夜大雪。
　　翌日清晨，祝燕隐惦记着要陪舅舅吃早饭，就先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厉随散着一头长发趴在床上，眼尾泛红，随手勾住他的衣带，哑着嗓子懒洋洋道：“不许走。”
　　祝燕隐：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祸国啊！
　　于是他不得不对魔头进行了一番不可描述的安抚，将他哄到重新睡着之后，才跑去军队里找舅舅。
　　“公子！”祝小穗正在院中等着接他，“你怎么连披风也不穿。”
　　“不太冷。”祝燕隐惊讶地看着远处，“怎么那么多人？”
　　“万盟主召集了所有门派，像是正在说什么要紧事。”
　　说要紧事，那怎么不叫万仞宫？祝燕隐心里好奇，于是带着祝小穗过去一探究竟。
　　雪地里黑压压地站了数百上千人，所有门派，上至掌门下至最微末的弟子，此时全部一脸凝重，他们顾不上寒风与暴雪，手里紧紧握着冰冷的武器，正在齐刷刷看着站在高处的万渚云。
　　天地昏暗萧瑟。
　　祝燕隐也悄悄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万渚云说的其实并不是“要紧事”，更类似于两军作战时的站前宣言，用来振奋士气。他本就德高望重，此时慷慨激昂起来，整个人更是多了几分舍生取义的悲壮。其余门派受此鼓舞，又想起魔教素日里的种种恶行，想起凶多吉少的雁儿帮与粟山派，亦是群情激愤，誓要不顾生死，荡平焚火殿！
　　现场一片吵闹，祝小穗小声道：“公子，咱们回去吧。”
　　祝燕隐“嗯”了一声，带着祝小穗继续往军队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群依然热血沸腾的江湖客，看着他们站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为一个目标彼此放下成见，紧密拧成一股绳的样子，心里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同样的慨然悲壮来。
　　并且这份悲壮持续的时间还挺长，一直到陪舅舅吃完早饭，又回到万仞宫，看到刚刚起床的厉随，也还没失效。
　　“怎么了？”
　　“……没什么。”
　　厉随将人拎到桌上坐好：“分明就是有事。”
　　“真没什么。”祝燕隐道，“只不过我刚才出门时，遇到万盟主在说抵达雪城之后的事，所有门派都在，大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雪里……你是不是又觉要觉得他们功夫不高，花样不少了？”
　　厉随敲了敲他的鼻头：“我没有看不起他们。”
　　祝燕隐很懂：“嗯，你只是懒得管。”
　　不过这样冷漠高傲也很好，哪一天，你若是突然变得热情主动乐于助人，积极要求参与武林盟各项事务，只怕万盟主也受不了，可能还会当场请来十八个道士驱魔。
　　……
　　为了尽快营救出雁儿帮与粟山派，万渚云下令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再过几日，就要抵达霜皮城了。
　　祝燕隐问：“你有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徐云中狠毒地说：“在我死之前，一定要亲手将那些丑人的恶行一一写下，让他们遗臭万年！”
　　祝燕隐一边吃着厉随给自己买的蜜饯，一边道：“赤天兴风作浪，视人命如草芥，只怕要的就是遗臭万年，成为百姓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大恶人，你还在这里写书，仔细想想，是不是属于给他的梦想添砖加瓦？”
　　徐云中：“……”
　　徐云中举一反三，触类旁通：“那我就把他写成一个面容歪斜，佝偻牙黄，不爱干净，目不识丁，好色淫|荡，阳痿不举，成日里幻想自己功夫很高，但其实只会装神弄鬼的绝世丑男！”
　　祝燕隐竖起拇指，这个好，杀人诛心！
　　但除了这个，你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毒，不要总想着在漫天大雪中慨然赴死，虽然画面的确很催泪，但到底还是活着好。
　　徐云中也拿了一枚蜜饯：“你有什么想法？”
　　祝燕隐道：“赤天不是说了吗，只要给我下毒，就给你解药，那你就假装给我下毒成功了，我可以配合一下，假装已经出现了蛊毒癔症。”
　　徐云中皱眉：“赤天有这么好骗？”
　　“试一下又没损失，况且你已经成功从他手中讹了十余万两银子，这么看来，魔教的人也并没有多聪明。”
　　徐云中点点头：“也行。”
　　江胜临当初说过，中了瓶中蛊毒的人，会逐渐产生幻觉，并且每个人看到的东西还不一样，有荣华富贵，也有满天神佛。
　　徐云中问：“你准备看到什么？”
　　祝燕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于是道：“有没有什么建议？”
　　徐云中立刻滔滔不绝地展开：“你向来喜欢江湖，不如就看到自己变成了天下第一的高手，穿着漆黑披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想将动静闹得更大，你还能与万盟主争夺一番盟主之位，哭着喊着让厉宫主替你出头，举着湘君剑碾得万盟主满山乱跑，这样不出三日，消息定会传入赤天耳中。”
　　祝燕隐将蜜饯盘子一盖，冷酷无情地说：“算了，你还是穿着那身大白袍子，在雪地中凄美地死去吧，我若想起来了，明年就给你烧点纸钱。”
　　徐云中：“故事还能再商量！”
　　祝燕隐命令：“要文雅一点的。”
　　徐云中打包票：“没问题。”
　　他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美人，自然知道美人最需要的面子是什么。稍加思索，就重新搞出了一个很符合斯文读书人的癔症。
　　祝二公子自称曾神游幻境，两袖清风揽月，飘飘白衣似雪，更于桃花林中偶遇贤者畅谈古今，耳畔丝竹袅袅管弦不绝，众人以琥珀玉杯盛西域美酒，曲水流觞纵叙幽情，夜夜不醉不归，可谓人间极乐事。
　　好优雅啊！
　　队伍中烧饭的大婶没听明白：“什么乐？”
　　旁边的人解释，就是说祝二公子最近只要一睡着，神魂就会被仙人接往桃花源，一起喝酒赋诗作画写字，天亮时再送回来。
　　大婶说：“哇！”
　　若没有赤天的事，估计其余门派也很乐意“哇”一下，但现在他们都没有闲聊取乐的心情，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多问。只有万渚云站在武林盟主的立场上，抽空亲自前去探望，结果在院中遇到了刚吃完闭门羹的赵明传——说是祝燕隐最近不舒服，所以谁也不见。
　　“别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我看不像。”赵明传道，“估计还是脑疾所致，盟主不必担忧。”
　　屋内，祝燕隐正坐在床上翻着表兄送来的州志，已经快看完了。
　　徐云中问：“找出什么线索了吗？”
　　“有几个关键的人，或许能知道当年真相，我已经托舅舅去查了。”祝燕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给我个梅子。”
　　徐云中拈起一粒，喂向他嘴中。
　　厉随恰好推开门。
　　徐大才子手一抖，险些把梅杵进了祝二公子的鼻孔里。
　　祝燕隐比较难以理解，我们好好待在屋中说着正事，你这一脸偷情未遂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徐云中：因为并不是每个读书人都像你一样口味独特另辟蹊径艺高人胆大富贵险中求的，大家都很斯文，骤然看到这么黑漆漆冷冰冰的一尊煞神，会抖很正常吧！
　　祝燕隐重色轻友：“你先出去一下。”
　　徐云中端起梅子，穿着美丽的大袍子飘走了。
　　厉随坐在床边：“想不想出去走走？”
　　“不走，装病呢。”祝燕隐裹着被子，“消息都传开了吧？”
　　“是。”厉随道，“不过没人觉得你是在发癔症，大家都当真了。”
　　尤其是做饭的大婶啊，烧火的伙夫啊 ，简直坚信不疑。
　　谁让祝二公子平时就仙气袅袅的呢。
　　会飞升，很正常。


第65章
　　祝燕隐坐在床上简短反思了一下， 得出一个结论，原计划依然是完美可行的，问题主要出在自己平时太优雅端庄了， 还很蓬， 所以才会让大家觉得原地飞升很正常。正所谓隔行如隔山， 就像读书人先前一直以为江湖中无时无刻不在烟波浩渺、血雨腥风、快意恩仇一样，江湖人八成也觉得江南阔少读着读着书就会突然悟透终极， 抛下红尘， 翩然化为天地一只蝶。
　　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对吧。
　　“唉。”
　　厉随被他逗笑了：“这么烦心？”
　　“连江神医也查不出徐老板中了什么蛊， 我觉得八成就是赤天在胡乱蒙骗了。”祝燕隐道， “但这种事又不好打包票，还是得演一演， 试探一下对手的虚实最好。”
　　“那你便换个说法。”
　　“换什么， 换我天天做梦成了武林盟主，还哭着喊着要与万盟主一决生死？”
　　光是用脑子想一想这画面，斯文惯了的江南阔少就开始心口疼， 双手一捧眉心一蹙，好一个柔弱的美人儿，西施似的。
　　厉随道：“这不是演得挺好？”
　　祝燕隐放下双手，兴趣缺缺地坐直：“又不能演给焚火殿的人看。”
　　厉随捏他的脖子：“我倒是有个主意。”
　　祝燕隐道：“说说看。”
　　厉随勾勾手指。
　　祝燕隐主动把耳朵凑近， 聚精会神。
　　然后耳垂就被咬了一口，咬得还不轻， 疼得一抖。
　　“……”
　　厉随顺势将下巴架在他的肩头闷笑。
　　祝燕隐有些无语，为什么在讨论江湖大事的时候， 你还能保持这副漠不关心沉迷酒色的反派模样，快醒醒！
　　厉随又揽过他的腰，整个人更舒服地靠过去：“就说你要与我成亲。”
　　祝燕隐双手撑着这轰然压来的妖孽猛男，内心也比较震撼：“话说清楚，什么叫我要与你成亲？”
　　“不是要传癔症吗？”厉随道，“我听江胜临说，中了这种蛊毒的人，还有看到亲爹在房梁上与家里的鹅拜堂的，所以你尽管朝着匪夷所思的路子去想，再荒诞也比不过这个了。”
　　祝燕隐：那你确实比鹅强一点。
　　他又扯住厉随的头发：“但我怎么觉得你动机相当不纯？”
　　“是。”承认得还挺爽快。
　　祝燕隐将他使劲推起来。
　　厉随收了调笑，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搂着：“难得有个好机会，提前让你舅舅适应一下，哪怕要告诉他在演戏，至少也提前听过了一轮。”剩下的半句话没说，若自己同阎王手里要不到五十年、二十年、甚至连五年都没有，那这轮谣言被风吹散后，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影响到他的将来。
　　祝燕隐道：“嗯。”
　　他又抬头看着厉随：“那就按你说的办，反正我也想与你成亲。”
　　他在这种事上从不会扭捏，顶多意思意思矜持一下，以免让对方太得意。厉随笑着凑近，在他唇上又亲了亲。
　　一直站在门外吃梅的单身徐才子：那你们说完了没有，怎么还不让我进去，这里好冷啊！
　　下午的时候，兰西山就收到了祝燕隐的汇报，知道了这见鬼而又匪夷所思的“祝府二公子一定要同万仞宫的厉宫主成亲”计划。
　　不行，不可以，舅舅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架不住大外甥实在太能无理取闹了，吵起来滋儿哇滋儿哇的，站在屋中间滔滔不绝，慷慨的大道理不断，甚至还上升到了“舅舅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为一己之私不顾天下安危，若不及时铲除焚火殿，万一他们将来把魔爪伸向无辜百姓呢”这种高度。
　　兰西山对付朝中的老油条可以，对付这种小崽子不太行，主要因为打不得骂不得威胁不得，没地方下手。
　　祝燕隐：“就这么定了！”
　　兰西山：“你给我回来！”
　　我才不回去。祝二公子在大雪里怒放狂奔，生怕晚了会被逮回去关起来。
　　兰西山：气到头秃。
　　万仞宫传谣言的速度向来很快。
　　差不多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各门派就都听说了，原来祝二公子在每晚入睡时，不仅会看到诸位上古大贤，还会看到厉宫主，身穿大红喜服的厉宫主，他站在翠绿翠绿的竹林里，手猛烈一挥，漫天就都会往下飘花瓣。
　　在刚听到这个故事时，大家惊讶的点主要停留在居然还有人愿意主动梦到厉宫主，不愧是你，祝二公子！并不会有人往更深处想——比如想一想厉宫主为什么要穿着大红喜服，出现在贤者的聚会上。
　　负责传话的万仞宫弟子只好又尽职尽责地把故事进行深化，点明了是要与祝二公子成亲。
　　江湖各门派：“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反馈的祝燕隐胸闷：“他们笑什么？”
　　万仞宫弟子此时尚不知自家宫主背地里搞出的这段浪漫恋情，于是耿直地回答，因为确实有些好笑，我们也笑了。
　　祝二公子：你们江湖人真的好没意思！
　　但没意思归没意思，这个故事好歹是传开了，而且还隐约有了癔症的传闻。
　　传到赵明传耳朵里，他又担心地来探望了一次，毕竟人是自己从江南领出来的，按理来说应该寸步不离地照顾才是，可别真的出事。
　　祝小穗站在院中，恭恭敬敬道：“赵少主，我家公子没事，您请回吧。”
　　“我都来了三四回了，这……至少让我看看祝贤弟。”赵明传压低声音，“外头都说他突发癔症，要与厉宫主应了什么见鬼的三世情缘成亲，我实在放心不下。”
　　“没，没呢。”祝小穗的演技也不错，毕竟是高门大宅里出来的，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他眉心一皱，将“明明出了事还要强装没事的小厮”表演得十分活灵活现，“我家公子有舅老爷与江神医照顾，不会出事的，等他身体好一些了，再请赵少主过来探望。”
　　赵明传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深深叹了口气。
　　其余门派也随着癔症传闻的愈演愈烈，逐渐琢磨出了不对，纷纷跑来问赵少主，但赵明传确实也什么都不知道，又没与祝府商量过不好乱说，只能敷衍应付几句——更像出事了。
　　于是整个武林盟都被紧张的气氛笼住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与祝府的交情有多深，主要是大家平时全仰靠斯文好说话的祝二公子，才能与厉宫主搭上几句话，倘若他真的出了事，那厉宫主岂不是更阴风侧侧没人管了？
　　这谁能顶得住啊！
　　提心吊胆，还腿软。
　　万渚云是武林盟中唯一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他也想在终战之前，就先将赤天的羽翼斩去七七八八，自然是全力配合。
　　队伍继续向前行着，并且在一个黄昏日暮时，抵达了霜皮城。
　　祝燕隐将车帘掀起一点，寒冷的北风立刻就嗖嗖刮了进来，冻得他一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徐云中坐在他身边，大袍子也被吹了起来，立刻就嫌弃地说：“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昏昏沉沉日月无光的。”
　　“你的好朋友不是住在这里吗，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祝燕隐抱着暖炉，“估计赤天的人也很快就会找上你了。”
　　一想到又要面对蜡黄色的丑男人，大才子就觉得头疼欲裂，辣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
　　这座城算东北大城，夏时常有南方的富户拖家带口前来避暑，所以客栈不少，还都很阔气。祝府依旧与万仞宫住在一起，祝燕隐使劲伸了个懒腰，趴在窗口看着对面：“巧了，那座楼叫蓝烟楼。”
　　“算算日子，她应该快回来了。”厉随关上窗户，“累不累，去歇会儿。”
　　“不累。”祝燕隐靠在他怀中，想到蓝烟能来，心里自然高兴，但一想到后面还得挂一个潘仕候，就又不那么高兴了。
　　……
　　徐云中没有耽搁，当晚就去了城南好友家中。
　　一座四四方方的清雅小院，墙角长着寒梅，积雪盖了黑瓦，扑扑簌簌，鸦雀无声。
　　“宋兄。”
　　无人应答。
　　“宋兄，我来探望你了。”
　　依旧没动静。
　　徐云中索性自己推开门：“宋——”
　　屋内烛火跳动，火盆烧得很暖。床上躺着的白衣男子身形清瘦，黑发散乱，一双丹凤眼含着泪……活活疼出来的，因为他刚被莫名其妙点了穴，动不了，嘴里还塞着帕子，看起来更可怜美丽了，和他的好朋友城北徐公不一样的美丽，后者是狂放不羁，他则是缠绵病榻，属于病弱款。
　　桌边坐着的，自然就是上回陶然亭中给银子的那个丑男人，焚火殿的护法之一，擅长蛊毒名字难记的古撒蛮迈。
　　徐云中惊怒交加：“你竟找到了我朋友的家中？快些将他放了！”
　　古撒蛮迈道：“这里最安全。”
　　宋玉：“唔！”
　　徐云中眉毛竖着：“你想干什么！”
　　古撒蛮迈不紧不慢道：“徐老板事情做得干净，教主很满意。”
　　宋玉此时经过一番挣扎，把嘴里的布团吐了出来，震惊地说：“多年不见，你竟已沦落到要与这种下三滥的人为伍？”
　　徐云中：“你能不能闭嘴！”
　　徐云中又向古撒蛮迈伸出手：“事情我已经做完了，解药呢？”
　　宋玉还在床上不停地说：“要什么解药，你中毒了吗，可就算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也不该为虎作伥，这……徐兄，不，徐云中，我对你甚是，咳咳咳，甚是失望！我宋某人没有你这种朋友！”
　　徐云中实在受不了了，第一次觉得文人真是烦啊，于是走到床边，随手抄起那团破布，又给塞回去了。
　　宋玉：“！”
　　古撒蛮迈还在一边看着戏，一边给他自己倒茶，倒宋大才子睡前刚泡好的珍贵白茶，再“咣咣”一番痛快牛饮，那叫一个粗鲁。
　　宋玉：野人，呼吸困难。


第66章
　　宋大才子自幼体虚， 长年累月缠绵病榻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风一吹就要飘走，徐云中也怕捂嘴太久给他捂出毛病， 于是又冷冷催促了一回古撒蛮迈：“现在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给我解药。”
　　“急什么。”对方放下茶杯， 继续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道，“既然徐老板能顺利给祝二公子下蛊， 那应当已经同祝府混得很熟了， 我这里还有一瓶药， 你再想办法混入万仞宫的饮食中。”
　　徐云中对此倒是没觉得意外，因为丑陋的黄色男人就应该这么出尔反尔、卑鄙无耻， 太遵守承诺了反而与外形不符， 他尖酸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万仞宫的人功夫何其高，你竟让我一个文人去给他们下毒？”
　　古撒蛮迈道：“徐老板已经做了初一， 还怕再做十五吗？可别辜负了教主对你的信任。”
　　徐云中又想起了那个带着三条缝面具的丑男一号：呕。
　　宋玉半伏在床上， 呼吸粗重，可能是受到“多年好友品德竟然如此低劣”和“凶残的匪徒实在太野蛮了”双重打击，看起来已经快要昏迷。
　　徐云中又问：“若我不答应， 你便不会给我解药了？”
　　古撒蛮迈点头。
　　徐云中：“卑鄙！”
　　古撒蛮迈看着他，啧啧摇头：“真是可惜，徐老板长了一副好样貌，却要在今晚去见阎王。”
　　宋玉在床上震惊地瞪大眼睛， 艰难地咬住布团发出声音，大致是在说“你不是都与他们同流合污了吗， 为何到最后居然连条命都留不住？啊，你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徐云中：“……”
　　他觉得宋玉若是再在床上咳嗽挣扎一番， 可能就要将他自己给活活憋死。
　　于是徐老板没好气地对桌边人说：“那你还不快些动手！”
　　古撒蛮迈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人，倒愣了一下。徐云中见他依旧坐在桌边，像是脑子不是很清醒的样子，索性挽起袖子上前，“啪”，一记好清脆的耳光啊！
　　宋玉：“！”
　　古撒蛮迈果然就被激怒了，他凶相毕露地拍桌而起，刚想对徐云中下手，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呼啸绞痛，人也凌空向后飞去，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绞住了脖子。
　　众所周知，厉随只有在拎祝二公子的后颈时，才会记得轻拿轻放，别人是决计不会有这种温柔待遇的。比如此时此刻的古撒蛮迈，在被一招“龙吸水”带得重重撞在墙上后，他脑中嗡鸣，嘴里也“哇”地咳出一口血来。
　　宋玉看到这残暴画面，当场就晕了。
　　徐云中：“喂！”
　　古撒蛮迈心知中计，他顾不得自己身受重伤，拼命向着窗户外撞去，试图逃出生天。但他的对手是厉随，数年前在雪崖上，他曾侥幸分得对方不到一成的内力，便已受用许久，现在骤然撞上正主，怕是再多八条腿也跑不过。
　　不出二十招，古撒蛮迈便已重重倒在雪中，只剩下半口气。
　　厉随合剑回鞘，转身向院外走去：“带走。”
　　“是！”
　　徐云中急匆匆推开门时，厉随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只好求助院中的万仞宫影卫，你们能不能帮忙把我昏迷不醒的朋友扛到马车上，他虽然看起来瘦弱，但真的好重啊！
　　……
　　祝燕隐正在客栈里等。
　　厉宫主的习惯很好，进门先洗三遍手，洗干净才去捏脸。
　　祝二公子一巴掌拍掉：“说正事。”
　　“古撒蛮迈打算杀了徐云中，我已经将他带回来了。”厉随道，“就在后院关着。”
　　“徐老板和他的朋友没事吧？”
　　“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事？”
　　你说得对，祝燕隐知错就改：“那你有没有事？”
　　厉随：“没事。”
　　祝燕隐：“……”
　　一般像这种情况，大家都是要装病示弱演一演的有事的，叫情趣。
　　但上来就硬邦邦地来一句“没事”，好像也颇有几分轻蔑的狂妄，看起来好迷人好霸道啊，简直就是霸道宫主，令读书人难以招架。
　　祝燕隐：“嗯嗯嗯！”
　　厉随又捏了一会儿他的脸，才比较满意地说：“徐云中似乎将他那位朋友带回来了，应当是想求助江胜临，古撒蛮迈至少要明早才能醒。”
　　祝燕隐坐在床边：“也不知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解药。”
　　“你可以去试试看。”厉随道，“不过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身黝黑土味，只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二公子心想，徐老板说蜡黄，你说黝黑，加起来岂不是又黑又黄。
　　确实有碍观瞻。
　　他原本还想去徐云中房中看看他的那位宋姓朋友，却被厉随强行扯到床上，读书人假模假样地搞了一下欲拒还迎，然后就抱着大魔头舒舒服服地睡了。
　　翌日，伺候他起床的是祝小穗，因为机智的书童在意识到“公子在万仞宫好像过得很快乐，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祝府”之后，就有了职业危机感，经常瞒着舅老爷偷偷溜过来。祝燕隐趴在床上，打着呵欠问：“那位宋公子怎么样了？”
　　“早就醒来了。”祝小穗替他准备衣裳，“我就知道公子要问，特意去看了一眼，当时宋先生正抱着徐老板大哭呢，两人看起来是真的关系很好。”
　　祝燕隐也去凑热闹。
　　宋玉此时已经与徐云中解开了误会，身为名震东北……或者说至少也是名震东北偏南一带的知名美少年，他对美丽的追求程度比起徐云中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也对同样美如皎月的祝二公子一见如故。三位白衣飘飘的读书人坐在一起，若被江湖人看到，飞升的传闻怕就再也洗不清了。
　　徐云中感慨：“能与宋兄再度相逢，徐某真是死而无憾。”
　　祝燕隐只好再度提醒：“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要去死，下蛊的罪魁祸首不是已经被带回来了吗？”
　　古撒蛮迈虽然也身受重伤，但他没有江神医，只有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透心凉。
　　“咳咳。”他浑身乏力地靠坐在墙角，艰难地喘息着。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了三个人，祝燕隐，徐云中，还有坚持一定要一起过来，所以祝燕隐不得不给他弄了把轮椅的宋玉。
　　古撒蛮迈眼珠转动：“你们是来要解药的？”
　　祝燕隐盯着他看了很久。
　　在一片寂静的屋中，被人这么直勾勾盯着，光线昏暗，外面雪化滴答，还是有些毛骨悚然的。古撒蛮迈不得不先出声：“你们又想玩什么花样？”
　　祝燕隐端过一把椅子坐下：“没什么，想与你聊一聊。”
　　古撒蛮迈看了眼徐云中，威胁道：“除非你们将我放了，否则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美丽的徐才子勃然大怒，谁允许你直视我的？！
　　祝燕隐摇头：“我不是想问你解药的事，也不想问你焚火殿接下来的计划。”
　　古撒蛮迈警惕：“那你想问什么？”
　　祝燕隐看着他：“我想问，你是为了什么活着。”
　　古撒蛮迈：“狗屁！”
　　宋玉立刻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真的？”
　　古撒蛮迈恼羞成怒：“我是说你这问题算狗屁！”
　　“你不说，我帮你说。”祝燕隐慢悠悠道，“你被赤天从西南请到东北，千里迢迢，后又助纣为虐，不惜落得天下满骂名，肯定不是因为你喜欢被人骂，而是因为赤天许你名利，你才会心甘情愿替他做事。”
　　古撒蛮迈：“狗屁！”
　　他学大瑜国的语言没几年，在骂人方面确实词汇贫乏。
　　祝燕隐道：“所以假设你活着是为了名利。”
　　古撒蛮迈虽说嘴上在骂，心里却觉得他这问题纯属废话，世间有谁会拒绝名利？
　　“现在你落入万仞宫手中，身受重伤，没有任何可能逃脱，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在牢狱中度过余生，既然名没了，利也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
　　祝燕隐断言：“你不想死。”
　　古撒蛮迈不想再听他念咒：“你为何不问我解药？”
　　祝燕隐皱眉：“你为何总是惦记着解药？”
　　古撒蛮迈嘲讽：“你别以为装神弄鬼，我就会中计。”
　　“你生而为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居然不替自己可悲，还总是在惦记别人的生死。”祝燕隐摇头，“何其可怜。”
　　徐云中与宋玉也冷眼看他。
　　被三个雪白的读书人这么轻蔑盯着，是个人都受不了，古撒蛮迈看着徐云中，恶毒地问：“你身中剧毒，也快死了，名利一场空，那为什么还不去死？”
　　徐云中反问：“谁说我是为名利而活？”
　　古撒蛮迈冷笑：“无论你是为什么活着，也马上就要失去了！”
　　结果徐公淡然道：“我是为天地而活。”
　　古撒蛮迈：“……”
　　徐云中负手而立，姿态美丽，用俯视的怜悯姿态看着丑男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既然天地尚在，万物缤纷，那我自然应当好好活着。而你，现在名与利都没有了，又是为什么而活？”
　　古撒蛮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就这么被带跑偏了。


第67章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古撒蛮迈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深奥的问题。
　　他之所以愿意从西南来到东北， 是因为赤天许下的名利，而后来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包括练噬月、屠正道、掠金银，也都是想要焚火殿尽早一统江湖， 这么看来， 自己的确像是在为名利而活。
　　但现在人已经落入了厉随手中， 别说名利，就连自由都已彻底失去， 是不是就应该去死？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古撒蛮迈不想死。
　　那么问题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他并不认同徐云中的活法，天地关我屁事。
　　祝燕隐洗脑点拨：“你有没有想过， 你自己就是天地？”
　　古撒蛮迈眼底再度露出迷惑而又隐隐震惊的神情。
　　我是天地？
　　“你即是天， 天即是你。”祝燕隐突然伸手指向徐云中， “知道他为什么身中剧毒，却不会死吗？”
　　古撒蛮迈不自觉就干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有解药。”
　　祝燕隐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这西南人：“你怎么直到现在还想着解药？”
　　古撒蛮迈：“……”
　　祝燕隐谆谆善诱：“人既生于天地间， 百年后也要归于天地， 那天地与你又有何分别？”
　　连大瑜官话都没有好好学习过的古撒蛮迈更晕了：“没、没区别。”
　　“那么现在你已经明白了，你就是天地，既然天地不灭， 你就不会死。”祝燕隐道，“至于这具躯壳，无非是行走的皮囊而已，就算不长成这副容貌， 你也还是你。”
　　古撒蛮迈完全跟不上这个节奏：“对，是我。”
　　“无论天晴下雨、花开花落， 天地都是不会变的，虽然冬日万物萧瑟， 春天百花盛开，但天地始终是天地，本质没有任何改变，变的只是在别人眼中的表象。”
　　“而你也是天地，那么同样的道理，你的本质一样是不会变的。无论你是为焚火殿杀人，还是在西南织布，或者是加入我们武林盟，你都始终是你，既然如此，那你待在哪里，选择做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古撒蛮迈：“……”
　　祝燕隐站在屋中，姿态凛然，纯白如万丈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而你既生为天地，就该追求与天地同生，所谓功名利禄在亿万万年的洪流中，简直轻不可言。真正的天人合一，是超脱肉|体的禁锢，向着至真至善至美，追寻宇宙的永恒。”
　　古撒蛮迈仰头看着他，吃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更不知道，原来在自己苦苦追名逐利的时候，这些白衣服的读书人居然已经开始追求宇宙间的永恒——他原本以为初入焚火殿时，那满殿的金银和满桌的佳肴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三个美丽高傲的读书人站在一起，连房间都会发光。
　　古撒蛮迈看着这刺眼的飞升画面，胸口一阵钝痛。
　　祝燕隐又道：“现在你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你是谁？”
　　古撒蛮迈完全不想再经历一次刚才的内心洗涤，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前三十年都在渺小卑微地白活了，就像天地间的一只愚蠢蝼蚁，完全不像赤天所描绘的那般显赫华贵，于是惊慌地说：“我不知道！”
　　祝燕隐掷地有声：“你不是古撒蛮迈！”
　　古撒蛮迈心都在颤：“我不想听！”
　　祝燕隐震惊极了：“为什么不想听，你竟不愿知道自己是谁？！”
　　古撒蛮迈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想活。
　　因为现在死了，好歹还是以魔教护法的身份死去。但若再被迫听完自己为什么不是古撒蛮迈，那可能连自杀时都会觉得只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在消失，不重要的，不值一提。
　　他当场就吐出一口血来。
　　祝燕隐却并不打算停止，又端来一大壶茶，看上去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起步。
　　古撒蛮迈崩溃地求助徐云中——他实在是无人可求，因为另一个轮椅上的读书人一直在横眉冷对，看起来完全没指望。
　　徐云中冷道：“我虽精神不死，但你的那粒毒药，却阻碍了我对世间至美的继续追求，我为何要帮你？”
　　古撒蛮迈赶忙道：“那不是毒药！”
　　祝燕隐“啪”一声合上玉扇：“你不是古撒蛮迈，是因为没有这个名字，你还是你！”
　　古撒蛮迈声嘶力竭：“真的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是因为厉随身边有个江胜临，天下第一的神医，也是用毒高手。在赤天提出要求时，古撒蛮迈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研制出足以瞒过江胜临的蛊毒，所以赤天便用一粒糖丸假称蛊毒——只有完全查不出，才是真正的无药可解。
　　祝燕隐安慰奄奄一息的西南人：“好啦好啦，你是古撒蛮迈。”
　　“……”
　　厉随一直在院中站着。
　　徐云中施施然将轮椅上的宋玉推了回去，打算一起饮酒庆祝。
　　祝燕隐笑嘻嘻地搂住厉随：“好了，你派人去审他吧。”
　　“方才那番话，跟谁学的？”
　　“庄子，还有自己的信口胡扯。”
　　厉随单手抱起他，踩着积雪向外走。
　　祝燕隐假模假样：“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要被舅舅看见了。”
　　“看见就说你不想走路。”
　　“我哪有这么懒？”
　　“那你自己走。”
　　“……算了，这么大的雪，舅舅应该不会出来。”
　　好善变的读书人。
　　晚些时候，武林盟与万仞宫的人一起审完了古撒蛮迈。
　　武林盟的弟子奇怪地说：“他是不是中邪了，怎么一直哆哆嗦嗦，神思恍惚的？”
　　万仞宫弟子回答：“不知道呀，可能是在怀疑人生吧。”
　　古撒蛮迈的供词很厚，或许是担心不厚会再被洗一次脑，重新变回一粒尘。
　　万渚云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阅，发现赤天也下达了与自己一样的命令，命所有重要的护法与弟子若无必要，必须时刻待在一起，不可单独行动。主要是因为落单的护法对厉随而言，实在是太没有难度了，他不愿辛苦培养出的手下就这么被捏死。
　　噬月大法必须在极寒之地练就，而雪原上唯一符合要求的地方，就只有焚火殿的冰宫。冰宫四周遍布凶险机关，赤天在大多数时间都与护法一起待在那里。
　　至于被魔教掳走的雁儿帮与粟山派，也是被关在焚火殿中。古撒蛮迈曾听赤天说起过，那时众人的内力还没有被摄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
　　祝燕隐道：“可惜古撒蛮迈在诸多护法中，也只是个制毒的小角色，并不知道太多焚火殿的秘密，若能抓到原野月与银笔书生就好了。”
　　两人是赤天的左膀右臂，也是除赤天之外，分得最多内力的护法。
　　万渚云道：“赤天贪生怕死狡诈成性，只怕除了冰宫，还会替自己找新的极寒宫殿，用来练功藏匿。”
　　“先去雪城吧。”厉随道，“速战速决。”
　　他仍记得祝燕隐说过要回王城过年，所以并不想在东北多加逗留。
　　祝燕隐又去找了舅舅，主要是装可怜加滋儿哇，甚至还用上了激将法，包括但不限于“舅舅带了这么多军队，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听话懂事的我吗”？
　　兰西山：“你哪里听话懂事了。”
　　“舅舅先前说的，我想起来了。”祝燕隐迅速回答，“舅舅在骂堂兄的时候，曾说我是祝家最听话懂事的后辈。”
　　兰西山唏嘘不已，是啊，回想当年，大外甥白白胖胖，拖着奶音眨着眼睛，长辈说什么听什么，是何等可爱，哪里像现在，杵在房间当中，吵得心脏都开始收缩。
　　祝燕隐：“舅舅——”
　　兰西山心力交瘁。
　　临出发前一天，祝燕隐摆了一桌酒，邀请徐云中和宋玉做客。这两人自然是不会跟去雪城的，而为了避免赤天又跑来找麻烦，祝二公子打算派人将他们暂时送去东北的驻军城，等焚火殿的麻烦解决之后，再接出来。
　　离别的酒，自然要多喝一阵，虽说不是什么烈酒，祝燕隐在宴罢时也有些头晕，祝小穗扶着他，本来想耍个心眼，直接带回祝府，结果祝二公子醉归醉，倒是完全不会犯方向上的错误，他稍微分辨了一下，立刻就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往南边的小楼里走。
　　小书童泪奔：“公子等我！”
　　厉随听到动静后出门，刚好准确无误接住左脚踩了右脚的雪白一蓬。
　　像这种一看就好刻意的投怀送抱，现在基本已经成了优美斯文读书人的传统艺能。
　　都是常规操作。
　　祝小穗恭敬道：“厉宫主，让我先伺候我家公子沐浴吧。”
　　厉随总不好说“放着我来”，虽然他确实很想自己来，但十分凶残的厉宫主并不能同祝府硬抢。
　　于是只好将人还给祝小穗，自己在隔壁屋中等了一个多时辰——江南祝府的沐浴流程，就是这么隆重繁琐。待到一切动静都消停时，已经连院子里的鸡都睡了。
　　厉随照样熟门熟路地从窗户里翻进去。
　　从床帐中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将大魔头拉进了自己怀中。
　　好妖姬哦。


第68章
　　窗外呼啸狂风漫卷雪， 越发显得室内微暖静谧。祝燕隐其实没喝太多，没怎么醉，但就是这种将醉未醉的状态， 才最适合心无旁骛地调戏心上人， 否则烂成一滩软泥， 还有什么意思。
　　厉随身上依旧带着外头的寒意，和沐浴后的清爽淡香——那是祝二公子亲自替他挑选的花油。江胜临刚开始看到的时候随口感慨， 怎么连瓶子都是烟粉色的， 好娘啊， 然后就被厉宫主给揍了一顿，血泪史不提也罢。
　　祝燕隐并没想好要做什么， 毕竟大战在即， 不好太沉迷美色， 于是只低头亲他，和话本里一上来就被翻红浪的魔头妖姬不一样， 一点都不急不可待， 是很斯文的那种亲，还有些困。
　　厉随用手指戳他的脸颊：“要睡着了？”
　　祝燕隐强行：“没有没有。”
　　厉随将左臂垫在脑后，另一手扶着他的腰， 免得人掉下去。祝燕隐在他的额头上蹭了蹭，又在鼻尖上蹭了蹭，最后蹭到脖颈，觉得很上头， 但不是不可描述的上头，是酒意上头， 比较晕，于是对着他的耳朵打了个呵欠， 昏昏沉沉就想睡了。
　　潮湿的热气落在耳畔，厉随眼底明显被烫得一晃，偏偏祝燕隐还在不停地嘟囔，也不知是醉话还是情话，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下一刻，还没来得及睡着的贵公子就被丢在了床上。
　　“唉？”
　　“等会儿？”
　　“我还没有——”
　　祝燕隐仓惶拉住自己的衣带，但是没什么用，因为他连只老母鸡都缚不住，更何况是被燎出火的厉宫主。
　　上回没有来得及进行完的“论习武之人手上的茧能有多粗糙”，这回差不多可以体验收尾了，祝燕隐趴在一片凌乱的床被中“啊啊啊”地抗议着，试图控诉这种以武力压人的行为，但很快就被漂浮激荡的全新体验冲昏了头，趴在枕头里想，唔，飘飘欲仙。
　　厉随拿过床头的丝帕，在自己手上擦了擦。
　　祝燕隐觉得生命真是好快乐。
　　厉随靠在床头：“手给我。”
　　祝燕隐象征性地矜持了一下：“不要。”
　　厉随道：“有来有往。”
　　祝燕隐：好的好的，你说得对。
　　于是生命的快乐就又多延续了一会儿，床帐里春情漫|漫，两人额头亲昵地顶在一起，距离近得眼中只有彼此。呼吸纠缠，手也纠缠，祝燕隐一边心醉神迷，一边又还稍微有一点点理智，觉得自己并不想在这破客栈里太过放纵，于是一把握住厉随的手：“好了！”
　　厉随咬着他的唇瓣笑：“这种事情还能中途喊停？”
　　也没有中途啊，这不是收拾收拾就能睡了吗。祝燕隐勾着他的脖子，像一只猴子一样挂着……猴子好像没什么美感，反正他就是手脚并用地缠着厉随，免得接下来的事情如黄河泛滥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厉随拍他的背，提醒：“你这看起来更像是对我心存不轨了。”
　　祝燕隐手脚并用地钻进被子里，一口否认：“说什么呢，我这么斯文。”
　　厉随又开始笑，他本来就不肯好好穿衣服，又刚刚做过一番不可与外人道的快乐之举，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不务正业的大反派了，纸醉金迷的，祝燕隐索性将脸也一起捂住，只留了个读书人颇有风骨的后脑勺给他。
　　半晌之后，厉随俯身亲亲他的头发，将人整个搂进自己怀中，一并睡了。
　　祝燕隐借着酒劲，做了整整一夜的梦，梦到雪原之战后自己要回祝府，本来绞尽脑汁地搞了个盛大的欢迎盛会，要将厉随介绍给父母兄长，结果漫天粉红色的花瓣虽然飞得很到位，但就是死活找不到厉随人了。祝二公子急得到处乱跑，最后在柳城外的河边发现了他，大魔头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和大婶们一起说说笑笑洗着衣裳，棒槌抡得很熟练，说不小心在衣襟上洒了酒，不好见长辈，所以抓紧时间来洗一洗。
　　祝燕隐看着他湿漉漉的的外袍，很胸闷，大声质问：“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正是黄梅天，衣裳洗了很难干？”
　　厉随答，不知道，我是北方人。
　　于是祝二公子就被活活气醒了，心脏狂跳。
　　厉随比他醒得更早一点，正靠在旁边想事情，他伸手摸着枕边人细软丝滑的黑发：“还早，再睡会儿。”
　　祝燕隐看着他，问：“你知道江南的黄梅天吗？”
　　厉随不解：“知道，怎么了？”
　　祝燕隐：“没什么，没事了。”
　　噩梦可真可怕啊。
　　……
　　徐云中与宋玉被官府一路护送，去了东北军的驻地，三人约好待来年春暖花开时，再去江南相聚。江胜临还给宋玉开了张药方，叮嘱他这一路先吃着，待抵达驻地后，再请那里的军医张长薄重新看诊，看是否需要调整剂量，可谓细心周到。
　　宋才子对江湖人的观感一下就提升了，甚至还想再跟着武林盟走一阵，好绘制一卷千人踏雪图，细细记录这正道伐魔的壮举，结果被徐云中一脚踢进马车，在飘飘大雪中带走了。
　　祝燕隐看得直乐。
　　兰西山没好气：“就知道笑。”
　　祝燕隐面不改色：“看到舅舅，心中欢喜，当然要笑。”
　　兰西山抬手作势要打他。
　　祝燕隐在雪原中跑得飞快，一溜烟地奔向万仞宫。
　　这种有靠山的快乐，朝廷里的中年人根本就无法想象。
　　往后的几天，老天爷都没有再下雪，武林盟赶路的速度也就更快几分。沿途百姓已经隐约听说了正道要讨伐焚火殿的事，大家茶余饭后全在议论，虽说这不像打仗，不会生灵涂炭无家可归，但万一魔教弟子被打得到处乱窜往普通人家里躲，也有点吓人啊！
　　于是大家就都很害怕，连饭都吃得不香了。
　　这天下午，村民李三狗正背着大筐，准备去村头的地窖里挖一点地瓜，行至途中一抬头，忽然就看见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
　　身穿巨大的黑袍，披风正与长发一起被风吹得漫天乱舞，腰里挂着好长一把大宝剑，神情冷漠，和民间故事里的杀人狂一模一样。
　　于是李三狗当场就白眼一翻，晕了。
　　祝燕隐捧着从村民处买来的两个烤地瓜，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刚好有热的，你快——咦，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躺在你面前？”
　　一直站在树下乖乖等祝二公子去觅食的厉宫主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他走着走着就晕了，可能有什么疾病吧。”
　　祝燕隐：“……”
　　最后还是祝府的大夫救醒了李三狗，又给了他一些压惊费。
　　祝燕隐看着厉随，托着腮帮子叹气。
　　唉，没有办法，你长得真的好像坏人哦，以后还是少出门。
　　厉随：“？”
　　祝燕隐道：“东北的百姓已经够害怕了，再让他们看到你，魔教的传闻会愈演愈烈的。”
　　于是厉宫主就这么被藏了起来。
　　古有金屋藏娇，今有马车藏宫主。江胜临听闻之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很久，并且在再度被厉随虐待之前及时转移话题：“这都快到雪城了，蓝烟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天蛛堂那头也没有动静。”
　　“我当初吩咐过蓝烟，若潘锦华一路上又出了幺蛾子，就让她与潘仕候好好待在白头城，照顾他的宝贝儿子，最好整个潘府都少来凑热闹。”
　　江胜临费解：“你怎么还是这么照顾他？”
　　“不是照顾，是眼不见为净。”厉随替自己斟茶，“潘仕候武功稀松平常，来了也帮不了忙，只能混在武林盟的队伍里摇旗呐喊，或许还会因为过于想给儿子报仇而误事，不如不来。”
　　江胜临点头：“也对。”
　　神医又拍拍马车，习惯性调侃：“祝二公子给你弄了这辆马车还不错，很有那么一些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调调。”
　　说完立刻就跑，结果没跑掉。
　　这一带村落不少，厉随天天待在马车里，已经快长出了蘑菇，正无聊呢，刚好借他解闷。
　　“这辆马车很不错？”
　　“值钱啊，听祝府的下人说，能顶临城一栋楼。”
　　“祝府为什么要给我一辆这么好的马车？”
　　“那当然你因为你看起来儒雅随和，祝二公子就喜欢这种卓然不凡的大英雄。”
　　好正确的一个答案！
　　厉随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你喜欢蓝烟？”
　　江胜临白净的脸霎时一红，先是做贼一样左右看看，紧接着又压低声音：“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下手，先别走漏风声。”
　　厉随道：“你不用想。”
　　江胜临喜上眉梢：“你有办法帮我？”
　　厉随泼水：“我的意思是，靠你这脑子，这辈子也没指望，不如不想。”
　　江胜临不服气，叽叽歪歪地抱怨，我怎么就没指望了，她又没有心上人。
　　厉随拎起他的衣领，把人丢出马车。
　　江胜临在寒风中愤怒地咆哮，你干什么，我觉得我的脑子很优秀啊！
　　风吹得声音袅袅散去。
　　而远处，雪城那终年被冰凌挂满的黑色城门，已经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100个红包~之前的古耽好像一直都很长，这篇不会长，大概就30W+字~=3=~


第69章
　　雪城位于大瑜国境北端。
　　隆冬时节， 飘飘洒洒的大雪几乎要掩住整座城，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所以本地百姓不多， 城中许多建筑都是空的， 只有在盛夏才会有出关做生意的商队暂住。
　　祝燕隐坐在暖和的马车里， 抱着手炉往外看：“这里原来还挺有秩序，同我想得不太一样。”
　　兰西山问：“你想的雪城是什么样？”
　　祝燕隐滔滔不绝地展开描述， 魔教为非作歹滥杀无辜， 百姓不得不仓皇举家逃离， 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城池，门窗被风吹得斑驳脱落， 积雪压塌了屋顶， 到处都是被火烧焦的断壁残垣， 晚上还闹鬼。
　　兰西山胡子一翘：“你还说你没有偷偷摸摸看那些杂书，今晚全部给我交过来！”
　　祝燕隐：……对不起， 大意了。
　　兰西山继续教育大外甥：“有工夫写那些闲书的， 能是什么正经人，无非是些落第秀才罢了。这些人对朝廷一肚子怨气，书里便也只写魔头四处为祸， 想杀谁就杀谁，他们是拿官府与军队当摆设吗？”
　　祝燕隐往后一缩，继续嘴硬：“可朝廷确实没管过魔教，他们杀的那些江湖人， 难道不是大瑜百姓？”
　　兰西山这回倒没有继续吹胡子，只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润喉， 而后便维持着一种“你这小崽子知道什么”的高人表情，问他：“朝廷要是真不想管， 武林盟这一路如何能畅通无阻，处处都有地方官员照拂？若你说的‘管’，是指调拨军队前往雪原围堵，那的确没有，但大瑜近些年时有外患，军队大多驻扎在西北与沿海一带，东北布控本就薄弱，倘若他们再被南调，空出来的国境线，是你守还是我守？”
　　祝燕隐：“是吗？”
　　兰西山道：“焚火殿的所作所为，早已吸引了朝廷的注意，此番各门派北上，官府事先也是找过万盟主许多回的。既然朝廷允许武林盟的存在，那他们就必须得做好分内的事情，可不是像你那样只在腰里挂一把宝剑耀武扬威，就能自称江湖大侠。”
　　祝燕隐：“我现在已经不挂了。”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没错，江湖人也是大瑜百姓，所以管束江湖人的武林盟，其实也算朝廷的一部分，这些人虽不在明面上拿俸禄，但只要能护一方安稳，助百姓安居，地方官府自会给他们许多便利。各人做各事，你想让朝廷的军队去围剿焚火殿，便如同想让户部的官员去管河道水利，虽然他们也能做，但那样还留着工部做什么？”
　　祝燕隐乖乖道：“我懂了。”
　　所以舅舅并不是一个只会被大外甥忽悠的山羊胡子中年人，还是很有智慧的！
　　打头的队伍已经提前准备好住处，为了防止又被赤天各个击破，这回所有人都住在同一片。祝燕隐依旧淡定地混在万仞宫里——即便智慧的舅舅已经一路奔波跟来雪城，也还是没有完全获得叛逆的大外甥。
　　房间里有些冷，祝燕隐舒舒服服缩在厉随怀中，双手捧着一张焚火殿的地形图看。厉随曾在那里生活过许多年，他绘制了第一版的详细地图，后来又根据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古撒蛮迈还是尘埃的古撒蛮迈的修改，出了第二版。
　　两张地图相差甚多，看得出来赤天这么多年也没白闲着。
　　祝燕隐有些不解：“你在雪城里生活了许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去过焚火殿的地底暗室？”
　　厉随皱眉：“我为什么要去地底暗室？”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祝燕隐：“……”
　　祝燕隐道：“我发现你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厉随想了想：“在认识你之前，的确是。”
　　对所处的环境没兴趣，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甚至对喜怒悲欢都没什么兴趣，每天除了练武，就是抱着剑靠在回廊下，闭眼听雨和风雪的声音。
　　但现在已经有了些改变，至少他开始对江南感兴趣了，还有那据说亲戚很多很热情的祝府，以及王城里的元宵花灯游。
　　祝燕隐摸了摸厉随的脸，心想，那你这二十多年可过得太寡淡了。
　　就像一个黑漆漆的小可怜。
　　厉随握过他的手腕，刚打算亲一口，门外就传来影卫的声音。
　　“宫主，潘掌门也赶来东北了。”
　　祝燕隐仰天长叹，他是真的很讨厌那个小老头。
　　厉随捏了一下他的脖颈。
　　祝燕隐立刻缩成一团：“他会不会又对你提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比如“我的宝贝儿子实在太惨了，需要你的五成内力救命”之内。
　　“不知道。”
　　“不知道哪里行，我和你一起去。”祝燕隐站起来，打算看看对方是不是还心碎欲裂地失智着，甚至连关心大侄子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张口就是神奇要求。
　　结果潘仕候还挺正常，顶多有些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江胜临听到消息之后，也赶了过来，一是医者的本分，毕竟潘锦华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二来也是和祝燕隐一样，担心潘仕候又疯癫一回，还有第三点，他特意换了身新衣，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的，准备迎接暗恋的姑娘。
　　谁知姑娘没来。
　　江神医：“……”
　　潘仕候解释：“锦华的情况总不见好，途中又染了风寒，险些没留住命，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请蓝姑娘暂时留在白头城替我照顾了。”
　　祝燕隐心想，你儿子都这么危急了，你怎么还要带着人来东北，好好留在天蛛堂不行吗？
　　当然了，他问出口的话并没有这么直接，听起来充满关切很委婉。
　　潘仕候答道：“若能生擒赤天，或许锦华还有救，我必须过来。”
　　江胜临是最清楚潘锦华伤势的，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好，虽说昏迷不醒的也闯不了什么祸，但确实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这么一个脆弱的病秧子交给蓝烟照顾，倘若真死了，那潘仕候不得记恨她一辈子？
　　江胜临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多叮嘱几句，提醒她千万不要搅和进潘锦华的事情里，这可好，人都没回来。
　　潘仕候又问：“武林盟可有什么计划？”
　　“大家也是刚刚抵达雪城，稍后万盟主会与各大掌门在前厅议事。”祝燕隐道，“潘堂主若有兴趣，也一起来吧。”
　　潘仕候点头，接着试探：“我看外头有不少军队……”
　　祝燕隐：“都是保护我的。”
　　潘仕候明显一噎：“是。”
　　大家没什么深厚亲情，也不必多聊，做完表面功夫之后，厉随便差人将他送回住处。而江胜临依旧在靠着椅子唉声叹气，唉的时间还很长，直到厉随与影卫说完话，他仍然维持着惨遭心上人抛弃的颓废姿态，双目迷离。
　　厉随言简意赅：“恶心。”
　　江胜临：“你还有没有良心啦！”
　　祝燕隐在旁安慰，没关系，我们速战速决。
　　但速战速决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着实不容易。武林盟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赤天目前明显没有正面迎战的意思，焚火殿周围又都是雪野，不知道里头藏有什么机关，稍有不慎，己方就会吃亏。
　　万渚云看着下方：“诸位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有一人道：“我听说朝廷驻扎在北境的军队里，有几门轰天火炮，不知可否能商量着借过来？”
　　其余门派听完这提议，面上没说，心里都嘀咕。借银子借大米都好说，借轰天火炮，轰天火炮，那是能随便外借的吗？倘若借了，消息传出去，北方敌国趁机来犯，那这责任谁担？
　　提议的人或许也知道这法子有些不切实际，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随口一说，实在想不出别的妙计了，各位掌门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也尽管提出来。”
　　现场鸦雀无声，并非不想说，而是大家其实已经思考了一路，但赤天跟个老乌龟似的，缩着不出来谁也没办法。冲吧，大不了就靠着这一身血肉和功夫往前冲，哪怕运气不好死在半路，也算为后头的人铺了路。
　　在卫道除魔这件事上，诸位掌门基本上还是很有侠者风范的——虽然他们平时勾心斗角，互相看不顺眼的拆台并不少，但总有那么一件事，能让所有人都团结起来。
　　又有人大声问：“李师兄，你为何要一直偷眼看厉宫主？”
　　祝燕隐：“……”
　　靠在椅背上的厉随一直在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这已经足以让那位倒霉的“李师兄”暗暗叫苦了，他忙不赢地解释：“我没看，我看厉宫主做什么，我最近眼睛斜。”
　　祝燕隐再度：“……”
　　底下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很快就憋了回去。
　　一直看着厉宫主，不就是图他深不可测的功夫，寄希望于对方能打头阵吗，最好能一掌掀翻所有机关，让大家能一路往前冲。这心思谁猜不出来。但又没人敢说，就只能暗暗地希望能有不怕死的傻子吼出来。
　　在生与死的选择上，武林盟的大家都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既不怕死，比如说随时都能与赤天决一死战，又很怕死，比如说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直视超冷酷的厉宫主，还是时刻保持着躲多远是多远的状态，就很迷。
　　祝燕隐也能猜出为何大家都在看厉随。
　　但他一点都不愿意让他第一个往上冲，这算什么见鬼的计谋？况且就算能一掌掀翻机关，那也势必要耗费大量的体力，还有后来的赤天呢？你们能打得赢吗？
　　于是在一片沉默中，祝二公子勇敢地站了起来，说：“我或许有个办法。”


第70章
　　江湖众人先前已经见识过了祝燕隐对付古撒蛮迈的手段， 当时大家都有一种“原来还能这样”的恍然大悟感，觉得新世界的大门一下就被打开了。现在又听到他说有办法对付赤天，自是精神振奋， 个个聚精会神等着听接下来的孔明妙计， 读书人， 了不得。
　　结果祝燕隐掷地有声地说：“我去问舅舅要轰天火炮。”
　　江湖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从读书人了不得变成了江南望族了不得。
　　虽说不算什么高妙的计谋， 但只要能从朝廷借来轰天火炮， 还要哪门子的计谋？对于缩头乌龟来说， 直接架起大炮轰他娘的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万渚云却并不赞成：“借轰天火炮可不是小事，即便兰大人答应， 他怕也……况且还有北境国防， 万万不能儿戏， 不如大家还是重新商议一个法子吧。”
　　“轰天火炮在北境共有八座，我们只借一座， 不算什么大问题。”祝燕隐坚持道， “这是最省事快速的法子了，我还想着要去王城过年呢，不想在东北耽误， 那就这么定了。”
　　万渚云欲言又止。他看着面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觉得与他是没什么现实疾苦可言的，说了对方也不会明白调动一座轰天火炮，需要耗费多么巨大的人力与物力， 说不定其余七座火炮的位置都要跟着改变，便没再同他起争执， 想着等会亲自去兰西山处说明，这借轰天火炮的主意可与武林盟没关系。
　　其余门派只是站着， 并未出声，在轰天火炮的事情上，他们确实没有发言权。
　　潘仕候混在人群中，几次三番地看向厉随，像是指着他能主动说句话，但厉宫主的懒散与漫不经心，在全江湖都是出了名的，所以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也依旧保持着刚坐下时的冷酷造型，连头发丝也没乱半根。
　　潘仕候：“……”
　　祝燕隐叮嘱：“那我现在去找舅舅，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点心应该快烤好了，吃之前要先洗手，记住了吗？”
　　厉随：“嗯。”
　　潘仕候：“？”
　　祝燕隐雪白雪白地去找兰西山了，仙气逼人。
　　亲爱的舅舅一听，当场就惊呆了，你还要借轰天火炮，你怎么不将军队也一并借了，去替皇上南征北战拓展疆域，看给你厉害的。
　　祝燕隐清清嗓子，看架势是要展开新一轮的滋儿哇。
　　兰西山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
　　屋外风吼吼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来回跳动，拉得墙上影子也斑驳。
　　祝燕隐同兰西山聊了许久，直到深夜才散，万渚云一直等在屋外，却被祝府家丁告知，舅老爷身体不适，刚刚已经睡下了。
　　万渚云赶忙小声问：“是被祝二公子气得身体不适吗？”
　　祝府家丁道：“咱们也不清楚，舅老爷与公子议事时，没让人伺候。”
　　万渚云暗自叹了口气，只有暂时回去休息。他本打算第二天中午再来，谁知一夜过后，天才麻麻亮，弟子就急急忙忙来报，说兰大人答应了替武林盟借轰天火炮，人马此时已经出了雪城，若路途顺利，二十天后就能从北境运来。
　　“什么？！”
　　“千真万确。”
　　消息也在各门派里传开了。虽然绝大多数人都隐约觉得轰天火炮不应外借，但又转念一想，兰西山是朝廷重臣，祝府是大瑜望族，连他们都觉得没问题，那其余人还怕什么，或许朝廷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隐藏兵力呢，边境没问题的。
　　在外头沸沸扬扬的讨论里，祝燕隐正裹着毯子，坐在软塌上喝茶，造型喜感。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借轰天火炮？”
　　厉随：“你为什么要借轰天火炮？”
　　祝燕隐：“……”
　　算了，我不想说了，你走吧。
　　厉随两根手指拈着茶杯，手肘撑在桌上，笑得水面乱晃。
　　祝燕隐将毯子扯高，连头一起包了进去。
　　就很气。
　　……
　　距离雪城最近的轰天火炮在暴风岭，那是大瑜最酷寒的疆域，不会有百姓愿意住在这种地方，只有驻扎卫国的北原将士们，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升与雪落。北原军的大元帅与祝府也算有交情，在接到兰西山的密函后，他很爽快就借出了轰天火炮。
　　要把这么一个大家伙运到雪城，可不是轻松的事情，需要用数百壮汉加上滚木车与绳索，才能一点一点往前拖拽。此时若有人站在高处往下望，就能看见在纯白千里的雪原上，许多小小的影子正在蹒跚前行，他们肩头扛着粗绳，身后是一座缓缓移动的漆黑“小山”，山上还捆扎着棉被与防潮的油毡布。
　　雪城中，万渚云去找过三四回兰西山，表达了武林盟不愿向朝廷借轰天火炮的意思，他实在担不起国境安全的责任，论起重要程度，八十个焚火殿加起来也比不过。但兰西山只顶着一块帕子躺在床上，唉声叹气道：“罢了，那头都已经动身了，与其来回折腾，不如抓紧时间将这头的事情解决，趁早还回去。”
　　万渚云：“可——”
　　兰西山捂着心口，好一番咳嗽。
　　万渚云也便不好再说什么了，怕把这老大人气出毛病。
　　轰天火炮的外借，看来是势在必行。各大门派再度深刻体会到了跟着江南望族混的好处，怪不得读书人在赶考时，都要拜个大官做其门生，有朝廷的背景确实好办事。在这方面，就不得不佩服厉宫主了——要说与祝府关系亲近，全武林谁能比得过万仞宫？
　　不说别的，就连祝公子都日日待在厉宫主房中，除了偶尔出来透气，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也不知两个人在做什么。
　　这日午后，潘仕候又从远处走来。
　　祝燕隐放下手里的点心，迎面走上前，雪白蓬松地挡在门口，气势搞得很足。
　　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
　　潘仕候：“祝公子。”
　　祝燕隐：“潘掌门怎么又来了？”
　　“我有事想找厉宫主。”
　　“他在休息。”祝燕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老头，很直白，“我不想让你见他。”
　　潘仕候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祝二公子才不会给这种小老头面子，于是他继续道：“你每回找厉宫主，不是为了天蛛堂，就是为了你的儿子，哪有一次是真的关心他了？”
　　潘仕候脸色明显有些僵，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不会跟祝燕隐争这无谓高低，便只强辩道：“当年厉宫主住在天蛛堂时，我也曾对他悉心照料，衣食住行不敢有丝毫马虎，但他的态度都极为冷淡，像是不喜欢别人对他关怀备至。”
　　祝燕隐被他这神奇言论给震住了，你的大侄子性格冷淡惹你讨厌，那你顶多不关心他就是了，怎么还理直气壮地啃了起来，这种脸皮厚度？于是他手一挥：“往后若没什么要紧事，潘掌门就不必再来了。”
　　潘仕候：“你——”
　　“我怎么啦？”祝燕隐单手叉腰，“想要攀附我家的各路所谓亲戚，吃相也同潘掌门差不多，但人家至少还能做做表面功夫，哪有上来就要东要西的？”
　　祝小穗站在后面，适当地眼神鄙夷了一下。
　　面对这骄纵无礼的主仆二人，潘仕候脸色青青红红，最终还是甩袖走了。
　　并没有见到他心心念念的“贤侄”，想问更多关于轰天火炮的事情，只有去找万渚云。
　　……
　　雪野中矗立着无数晶莹的冰柱，保持着浪的形状。
　　有新兵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老兵乐呵呵地告诉他，这里时常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湖里的水被风卷起，又被瞬间冻住，就成了这冰浪。行了，休息好就赶紧走吧，快些将这玩意运送到雪城，那里暖和。
　　大家吃饱喝足，纷纷扛起绳子，掏出指南针想分辨方向，迎面却射来十几支带着火光的穿云箭。
　　“小心！”
　　将士们纷纷俯卧在地，燃烧的利箭插入厚厚的棉被与油毡，在狂风的驱动下，很快就引出一片熊熊烈火。
　　百余名纯白色的身影像鬼魅幽灵一般，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跃了起来，他们连头上也包着白色的布巾，乍一看，整个人几乎融化进了雪原里。这种诡异的打扮，加上万物纯白所带来的晕眩效果，将士们都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也不需要他们招架。
　　厉随凌空一剑，纯白的雪中立刻开出道道鲜红的血花。
　　打头的白衣人见大瑜将士们压根不去管那燃烧着的轰天火炮，也不迎战，反而秩序井然地向后方撤去，立刻就意识到了其中有诈。转身欲逃，但就如赤天所言，没有人能从厉随的剑下逃脱，只是挣扎的时间长与短的问题。
　　原野月比古撒蛮迈要强得多，她挣扎了数百招，最后被对方一剑刺穿肩头——下移几寸便是心脏。
　　血很快就被冻住了。
　　厉随合剑回鞘，大瑜将士们这才上前，替他将原野月与其余活着的焚火殿弟子捆了起来。
　　捆扎着轰天火炮的棉被已经燃烧成灰，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一座大炮，看起来已经有了近百年的历史，残破不堪，还有个大洞，根本就不能用。
　　至于崭新的那一座，此时还好好在北境乌黑发亮地蹲着呢，就像兰西山说的，轰天火炮，那是能随便外借的吗，为什么连这种事也有人相信？
　　同样的，祝二公子也不想要什么大炮，只想要一个熟悉焚火殿内外布局的人。他赌赤天虽不会轻易放弟子出焚火殿，但一旦知道了轰天火炮的消息，一定会派人中途阻拦，不会乖乖等着挨轰。
　　果然，原野月就来了。
　　赤天的头号心腹，这波不亏。


第71章
　　那座残旧的大炮被遗弃在了雪原中， 因为实在太沉了，又好破啊，确实没什么用， 不值当将士们费时费力地再扛回去。过不了多久， 它就会被风雪彻底盖住， 而到了盛夏雪融时，来往的客商或许还会把这里当成一个参观景点——毕竟是镇国重器， 就算烂得不能用， 多摸几把回乡后也能吹嘘。
　　比如说“我亲眼看到了一尊大炮”， 然后妻儿就“哇，你真厉害”这样子。
　　虚荣心好满足的。
　　……
　　原野月被官兵扛到了马车上， 她全身都被寒气所封， 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只有一双眼睛能动。她死死地盯着厉随，死死地盯着， 还记得当初在那个雪崖上， 自己是如何吞噬着对方的内力，感受着生命从他身上一点点流逝。原本所有事情都很顺利，但有一个瞬间， 掩住月光的乌云却被风吹散了，皎洁的银光洒落下来，照得四野晶莹洁白。
　　原野月就是在那时看清了厉随的脸，遍布血污， 却并没有多狼狈，相反， 他漆黑的眼里满是漠然，像是所有情绪都被无边寒夜封存了， 冰冷的人躺在同样冰冷的雪地里，让她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原野星。
　　然后下一刻，厉随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恍惚，纵身跃起，又似一只黑色风筝被狂风裹向雪崖，飘落无踪。
　　你这条命是阿星给的。
　　原野月咬牙切齿地想。
　　厉随却对这段往事没有丝毫兴趣，对他来说，人抓住了，没死，就算结束任务。
　　官兵们跟在万仞宫的影卫后头，一起回了雪城。
　　而直到原野月被带至万渚云面前，全武林盟才再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于是又从江南望族了不得回到了读书人了不得。
　　祝燕隐及时解释，并非我有意隐瞒，主要是因为在整个计划里，还需要盟主焦急地找我舅舅几回，才能让借轰天火炮一事更加可信。而像万盟主这么光明磊落的人，九成九是不会虚假演戏的，所以为免被人看出端倪，我就没有提前说。
　　万渚云摆摆手：“我还得感谢祝公子，说这话就见外了，只要能剿灭焚火殿，其余都是小事。”
　　况且这回消息能这么快传进赤天耳中……武林盟浩浩荡荡数百人，而人心是看不透的。连成日里布设善堂的尚儒山庄都能投靠赤天，还有谁能信得过？
　　厉随正在小院屋中喝茶，他刚刚沐浴完，比较香。
　　祝燕隐推门进来，一派纨绔恶少要调戏良家魔头的流氓姿态。
　　结果被厉随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拎了起来，还被戳了下腰，又酸又麻的不得不挣扎求饶，很没有面子。
　　厉随笑着抱住他。
　　“原野月还昏迷着，江神医已经去看了。”祝燕隐道，“我听说她是焚火殿里功夫最高的护法，看来赤天是真的很关心轰天火炮。”
　　“除了赤天，焚火殿的第二高手应该是暗，原野月排第三。”厉随把他放到地上，“她多年来一直陪在赤天左右，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不会像古撒蛮迈那么好骗，更不会轻易被套话。”
　　“但她是赤天的左膀右臂，肯定知道许多秘密。”祝燕隐问，“你了解她吗？”
　　厉随点头：“焚火殿的每一名护法，我都查过底细。”
　　原野月生于东海渔村，父母早逝家境贫困，自幼与弟弟原野星相依为命。后来一场海啸吞噬了渔船与大半村落，姐弟二人便投靠了臭名昭著的孤魂岛——那是一处混着邪|教与海匪的黑窝，靠打家劫舍吸渔民骨髓过日子，后来才被赤天带往中原。
　　祝燕隐问：“那他弟弟呢，还留在孤魂岛上吗？”
　　“不在。”厉随道，“在原野月离开孤魂岛后，原野星也随之消失无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姐弟二人似乎产生了一些矛盾，这些年来，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原野星，都会丧命。”
　　祝燕隐受惊，这么凶残，提一下也不行？
　　厉随问：“晚上与我一道吃饭？”
　　“怕是来不及。”祝燕隐为难道，“舅舅要设宴招待北境来的将士们，也叫我一起作陪。”
　　厉随凶巴巴捏住他的脸蛋。
　　祝燕隐唔唔唔：“我们可以一起去！”
　　于是兰西山就又心塞了一次，为什么连吃饭也要形影不离，关系有没有这么好，千万别说将来打那个赤天时你也要挂在人家身上。
　　官兵们与万仞宫一路同行这些天，虽然并不觉得厉宫主亲切和蔼，毕竟他还是一天到晚冷冰冰的，但也没像江湖人一样，认为这黑衣煞神有多可怕，所以席间他们还是有说有笑，军营里练出来的大嗓门透出墙，那个欢声笑语啊，听得外头路过的各门派都惊了，主要是惊居然还有人能在与厉宫主同桌吃饭的时候高兴成这样，胃真的不疼吗？
　　饭桌上基本分为两拨，官兵们粗狂，祝府的人斯文，至于厉宫主，也归属于斯文一拨——要不是因为整个人的气质实在太凶残了，单论用餐礼仪，说是祝府的人也完全没问题。
　　最后一道点心还没撤，万仞宫的弟子就匆匆来禀，说原野月已经醒了，万盟主正在审问，不过对方嘴很紧，像是一个字都不打算吐。
　　祝燕隐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要是一问就招，那这魔教护法未免也太菜了些。
　　厉随放下酒杯：“我去看看。”
　　祝燕隐立刻擦嘴，我也去！
　　舅舅：心塞。
　　……
　　另一头，雪原深处。
　　一座暗红色的大殿正耸在无边纯白中，其实不像跳动的火，更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浓稠岩浆，它们吞噬了沿途花草与山石，最终变成了一种诡异阴沉的颜色。
　　赤天腰间依旧挂着那个银色面具，他站在台阶高处，看着下头的人。
　　气氛阴森压抑。
　　其余剩下的几名护法，黄家四姐妹与银笔书生都在，连被雁儿帮废去一臂的金蛤也在，他平日里话最多，但此时也将所有声音都吞了回去，默不敢言。
　　赤天突然狠狠道：“废物！”
　　金蛤惊奇地想，大护法是你派出去的，这也能骂？
　　他的好朋友银笔书生却稍微攥了攥拳头，人虽是赤天派出去的，但消息却是自己带回来的，教主若真要追究，只怕……
　　为了将功折罪，让自己能活得久一些，银笔书生不得不上前道：“教主，或许可以让小暗去救大护法。”
　　赤天抬眼看着他，眼底是病态的急躁情绪，声音却凉薄的毫无波澜：“你凭什么觉得，暗不会落入厉随手中？”
　　银笔书生没有说话，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啊，在座的所有护法中，唯有轻功卓著的暗，才有一线希望能在厉随手中带走原野月，打不过，至少跑得过。当然了，最有可能打败厉随的，其实是赤天本人，不过这当口，傻子才会触霉头地去提。
　　江湖人都知道，暗是所有焚火殿护法中，最神秘莫测的一个。他身形看起来像十几岁的少年，功夫却狠辣老练，冷血残酷，向来视人命如草芥，每回出现时都戴一副黑色面具，连眼睛都遮得只剩一条细缝，做完任务就走，绝不多留，也没开口说过话，有人甚至猜测这人是个哑巴。
　　而这份神秘同样也存在于焚火殿中。暗从来不会与其他护法打交道，一直只听命于赤天一人，住在地底深处，行踪真像鬼魅一样，倏忽出现，倏忽消失。有一回银笔书生特意封了所有出入口，照样没能拦住他，锁是完好无损的，人却已经离开了，负责看守的弟子更是稀里糊涂，说什么都没看到。
　　赤天道：“他不会去救她的。”
　　银笔书生讪讪道：“是。”
　　赤天继续道：“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阿月即便落入武林盟手中，受尽酷刑，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
　　黄家四姐妹中，黄鹂与黄莺擅长布置机关，通往焚火殿的所有通道，都已经被她们设下了迷阵，而原野月身为大护法，对所有阵门都了如指掌。黄鹂禀道：“教主，不如让我与莺儿再将阵法略作调整，以防万一。”
　　赤天不悦地看向四姐妹：“你们上回不是说，现在的阵法已经是最好了吗？”
　　黄鹂解释：“现在的确是最好，但假如稍作调整，即便阵型会多三两处漏洞，却能更稳妥——”
　　“我已经说了，阿月就算是死，也不会吐半个字，你是聋了吗！”
　　“……是。”
　　黄鹂低头不敢再言。对外，她是令无数人胆战心惊的夺命魔女，但在面对赤天时，所有护法与弟子的命都一样，一样脆如蝼蚁。他们就像江湖人畏惧深不可测的厉随那般，也畏惧着同样深不可测的赤天。
　　“都下去吧。”赤天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
　　他有许多习惯性的小动作，其实都与厉随如出一辙，甚至连神情也相似，最大的差距可能就在颜值了——比如说厉大帅哥，捏鼻梁时微微垂着头，完全就是一只优美慵懒的黑天鹅，正穿过濛濛细雨中的静谧湖面，我见犹怜赏心悦目，而蜡黄蜡黄毫无气质的丑男人捏起来，就是一边打瞌睡一边脑残一样地抠着眼珠子，属于令人难以理解的迷惑行为，好辣眼睛啊。
　　东施效颦。
　　已经抵达军营的徐大才子莫名其妙就：呕。
　　银笔书生推着金蛤离开大殿。
　　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金蛤才压低声音道：“你刚刚怎么突然提起小暗，他素来不喜欢大护法，教主又一直对他多有纵容，言听计从的，这不是明摆着不可能吗。你哪怕说是用地牢里的那个去武林盟换人呢，也比小暗来得利索。”
　　“你懂什么。”银笔书生颠了一下轮椅，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心烦，于是狠狠道，“闭嘴！”
　　差点滚下轮椅的金蛤：“……”
　　黄家四姐妹平时就不怎么看得惯原野月，总觉得自己本事并不比谁差，怎么就要听人差遣了，现在见赤天毫无理由就对她如此信赖，怕还是靠着床上那点功夫，心中更是不忿，四人一道怒冲冲地拂袖走过，回廊狭窄，撞上轮椅，金蛤又第二次差点滚到了地上。
　　“……”
　　武林盟中。
　　原野月在被江胜临灌了一碗药后，已经有力气说话了，不过就像赤天所预料的，无论万渚云如何审问，她都咬死了不肯说一个字，只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吱呀”一声，祝燕隐推门进来，依旧雪白高雅。
　　身后跟着漆黑的厉宫主，原野月不比古撒蛮迈，即便已经暂时废了功夫，他仍不放心祝燕隐与她独处。
　　祝二公子拖过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对面。
　　身为一个江湖话本爱好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魔教妖女，其实并不难看啦，至少和古撒蛮迈比起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过也没多少血雨腥风的气质就对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渔女。
　　厉随站在旁边，不悦地屈起手指，在他脑后敲了一下。
　　祝燕隐一惊：这醋也吃？
　　原野月却对祝燕隐没有丝毫兴趣，她只抬头看着厉随，两道视线几乎要牢牢钉在他身上。这也是她自雪崖那夜之后，第一次仔细看他的容貌——其实并不像自己的弟弟，两人的眼神虽然一样冷漠，但眼睛的形状完全不同。
　　她因为这份“不像”而愈发愤恨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因为一双不像阿星的眼睛，就能从自己手中逃脱？
　　然后这回就换成祝二公子不是很高兴，大姐姐你差不多意思意思看一下就可以了，直勾勾盯着是要做什么？我允许你盯了吗？
　　于是他清清嗓子，和蔼地展开宇宙大探讨：“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原野月：“滚。”
　　祝燕隐：好的好的，我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们换个方式。
　　厉随摸摸鼻子，像是在忍笑，他并不想说话，只想听他叽叽喳喳说话。
　　祝燕隐道：“江神医说你的许多指甲都损坏了。”
　　原野月的手垂在身侧，不像普通姑娘的手指那么莹润，指甲都是凹凸不平的，像是曾经无数次受伤，又无数次长好。
　　“江神医还说，你的指甲不是被别人弄伤的，是被自己抠断的。所以我就好奇，好奇你究竟在练什么功夫，居然需要忍受这么大的痛苦。”
　　原野月：“滚。”
　　祝二公子并没有被这对方取之不竭的“滚”字打击到，因为古撒蛮迈刚开始时也一口一个“狗屁”的，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日日在地牢里，痛哭流涕地反思为何别人都活得如闪烁星辰，而他自己却活得像卑微尘埃了。
　　祝燕隐从袖中掏出写得密密麻麻一大张纸：“然后我就稍微分析了一下。”
　　原野月：“……”
　　祝燕隐将纸铺平，当然不是他分析出来的，是厉随分析出来的，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和我，对吧，于是他将功劳抢了过来，装模作样侃侃而谈：“噬月大法虽然能吞噬他人的内力，但每个人的内力都不大相同，按理来说，赤天在拿走任何一个人的内力后，都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他并没有。”
　　不但没有，有一阵还隔三差五就冒头，活跃得跟个饿死鬼似的，各种急头白脸。
　　祝燕隐道：“然后我就猜测，第一个拿走别人内力的并不是他，而是你，你与赤天练的都是噬月，待你将这些内力完全融合，汇至大天后，再由他从你身上取走。”
　　就像厉随所描述，那种剧痛是肝肠寸断、筋骨碎裂，赤天虽然不会真对她下死手，或许还会留下一小半内力作为奖励，但在整个过程中，所遭受的痛苦也可想而知。
　　祝燕隐一口气分析完，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厉害大侠。
　　结果被原野月讥讽：“你知道什么叫汇至大天？”
　　“……”
　　装大侠失败的祝二公子一把握住大魔头的手腕。
　　你看她！


第72章
　　厉随干脆了当地问：“杀了她？”
　　祝燕隐：“……”
　　好不容易才弄回来， 这就要杀，是不是过于简单粗暴了。
　　不过他倒是有一个意外的发现，那就是在听到“杀”字时， 原野月的眼神稍微闪了一瞬， 像是有些惊慌。
　　她怕死！
　　居然怕死？
　　古撒蛮迈怕死也就罢了， 因为那个人的脑子确实不太好用，长得也很猥琐贪生。但原野月身为焚火殿大护法， 地位仅次于赤天的存在， 也会怕死？这好像与身份不太匹配啊， 难道不该“誓与圣教共存亡”之类？
　　原野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情很快就恢复如常。
　　但再如常也没用， 凭祝二公子的脑袋， 顺着一根蛛丝也能掏出一窝……呃， 大蜘蛛，比喻可能不太恰当， 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既然怕死， 还很疼爱她自己的弟弟，那么就等于有两个弱点，事情一下就好办多了。
　　原野月干脆闭起眼睛， 看起来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也不想再泄露半分情绪。
　　祝燕隐想了一会，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弟弟，他还活着吧？”
　　直白程度与厉宫主的“杀了她”有一比。
　　原野月的眼皮果然又颤了一颤， 微不可见的，甚至连一直盯着她的祝燕隐也未发现， 只有厉随一人觉察出来。
　　祝燕隐继续尖酸：“看你不说话，那八成是死了。”
　　原野月这回睁开了眼睛， 嘲讽：“这就是你的本事？”
　　祝燕隐毫不示弱地嘲讽回去：“看你这般冷静，那你弟弟八成还活着，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要死了。”
　　因为这句话，原野月的怒火“轰”一声被引燃，她不顾自己周身为寒气所伤，拖着椅子便踉跄着向前扑来，一口牙白森森的，脸也白森森的。头发散乱五官狰狞，活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女鬼。
　　于是斯文的读书人就被吓到了，不是装的，是真被吓到了，这“咣当”一下突然变身，谁能顶得住。
　　厉随飞起一掌，将原野月扫至墙角：“找死。”
　　原野月嘴角渗血，眼珠子瞪着，看起来更吓人了，祝燕隐觉得自己今晚八成会做噩梦。他原本还想再壮着胆子激几句，毕竟对方现在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而暴怒的人往往最容易丧失理智，但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人就已经被厉随拎到了小院中。
　　“等等，你干嘛拉我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你难道不想吐吗？”
　　祝燕隐莫名其妙，我不想吐啊，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吐？
　　厉随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恶狠狠地伸手掐脸：“那你当初为什么会被我吓吐？”
　　大魔头也是有审美的，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好冷漠好随意，但其实非常在意自己在江南阔少面前的形象。先前祝燕隐时不时“呕”一下，他理解成读书人不经吓，但现在看看，好像也不是不经吓，毕竟里面那个都那么张牙舞爪了，他还在面不改色地巴拉巴拉说话——所以自己居然比失心疯的妖女还要更恐怖？
　　祝燕隐不假思索，立刻给出正确答案，主要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充满安全感。
　　厉随还在继续扯他的脸。
　　祝燕隐：这么标准的回答也不行吗，我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是在绞尽脑汁地无理取闹，好随便把我捏扁搓圆。
　　他拍掉厉随的手：“走，我们去找古撒蛮迈。”
　　“不再继续用原野星激她了？”
　　“这种事讲究一鼓作气，中途被打断，回去我们会没气势。”祝燕隐有理有据，“不过不打紧，我们先去问问古撒蛮迈，再定下一步要怎么做，现在至少能确定原野星没死了，不算一无所获。”
　　古撒蛮迈被关押在另一处空房里，他的待遇其实还不错——虽然作恶多端理应偿命，但不用现在偿，至少得等到焚火殿被彻底踏平后，才能秋后算账。
　　古撒蛮迈一看到祝燕隐就头疼，就开始脑内无休止地循环“你是谁，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有时候还带着山谷回音，简直痛不欲生。
　　这回也是一样。
　　祝二公子可能也知道自己杀伤力惊人，于是在古撒蛮迈抱头痛哭之前，抢先一步解释：“这回我不与你谈人生了！”
　　古撒蛮迈双目含泪，嘤。
　　祝燕隐道：“我想问关于原野月的事，你们是一起加入焚火殿的，她一直留在赤天身边吗？”
　　“是。”古撒蛮迈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要我背叛旧主供述情报啊，好说好说，还以为又要聊宇宙的尽头。
　　根据他的说法，原野月与赤天的关系极为亲近，比其余所有护法加起来都亲近，两人甚至还经常同宿一屋，原野月十天八天下不了床，是常有的事。
　　祝燕隐细问：“他们在房中干些什么？”
　　古撒蛮迈答：“那还能是什么。”
　　祝燕隐：“说清楚。”
　　古撒蛮迈想，你们搞宇宙的读书人，怎么也对这种事感兴趣，于是说了一句非常直白的、关于男女那档子事情的描述，确实很清楚。
　　祝燕隐没有一点点防备，惊呆了，当场后退一步以示纯洁，听听这是什么粗鄙之语，啊，耳朵疼。
　　厉随替他继续问：“只有这一件事？”
　　古撒蛮迈越发不解，对啊，不然一男一女同处室内，难道是在看着武林秘籍练功？
　　其实还真是在练功，但很明显，焚火殿其余护法并不知情，都只当两人是情人关系。根据古撒蛮迈所说，原野月极受赤天宠爱，这么多年来，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从未分开超过三天，尤其在每次行动时，更是必须带着原野月。
　　“从未分开超过三天？”
　　“对。”
　　祝燕隐道：“再说说她的弟弟。”
　　古撒蛮迈比较为难，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多少，而且你们在前几天不是已经来问过一次了？再问也一样是那几句陈芝麻烂谷子，姐姐关心弟弟，弟弟不愿意见姐姐之类——是真的不愿意见，这么多年，原野星甚至从未来过焚火殿一次。
　　“你们都没见过？”
　　“没有，或许只有教主一个人见过吧，我曾无意中听到他们聊天，那时教主在劝大护法，说这种事情得慢慢来，否则只会将阿星越逼越远，不过在看到我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说了。”
　　黄家四姐妹一直瞧不起原野月，觉得她是靠着皮肉才博得赤天宠爱，成为了大护法。四姐妹仗着己方人多，平时总喜欢闲言碎语讥讽几句，原野月极少理会她们，唯一的一次震怒，也是因为黄鹂不知死活，提到了原野星。
　　“黄家四姐妹险些被活活掐死，后来还是教主出面，这件事才算翻篇。在那之后，她们就不太敢在明面上继续嘲笑了，原野星三个字更是成了焚火殿的禁忌。”
　　……
　　祝燕隐和厉随一起回到住处。
　　祝小穗快手快脚地替两人泡好茶，他已经混进万仞宫的队伍里很久了，自在得很，丝毫没觉得泡人家的好茶有什么不妥当。
　　祝燕隐问：“你怎么想？”
　　厉随道：“原野星就在原野月身边。”
　　祝燕隐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否则按照原野月的疯魔程度，绝对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去找原野星，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并不需要找。
　　祝燕隐猜测：“会是暗吗？他也与原野星一样，从来没有人见过其真面貌。”
　　厉随替他斟茶：“有可能。”
　　此时祝小穗已经出去了，祝燕隐又问：“那一夜在雪崖，如果焚火殿所有护法都在的话，你应该见过暗？”
　　“不记得了。”厉随摇头，“那时我神志模糊，完全分不清眼前谁是谁，只是靠着赤天当时说的话，以及后来焚火殿弟子杀人的手法，才推断出十六护法都是吞噬了我的内力。”
　　祝燕隐道：“也对。”
　　黑漆漆的小可怜。
　　倘若暗就是原野星，那么原野月的种种行为就都能解释得通了。假如能将这姐弟二人一起抓住……不过不管是原野星还是暗，似乎都对原野月没有丝毫感情，救是不可能救的，喝一杯庆祝还差不多。
　　阅小话本无数的祝二公子勇于尝试新思路，提出会不会这姐弟二人只是表面上关系不好，但其实弟弟还是很关心姐姐的，血浓于水相爱相杀那种，说不定近几天就会来搞营救，我们得提高警惕。你看要不要再放出一些流言？就说原野月正在被武林盟严刑拷打，非常残酷的那种。
　　厉随：“……好。”
　　祝燕隐：“你刚刚的停顿代表了什么？”
　　“代表你指手画脚时，像一蓬要飞起来的蒲公英。”
　　祝二公子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继续走正事路线：“那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厉随问：“什么提议？”
　　祝燕隐：心塞得说不出话。
　　厉随将他拉进怀中，笑着亲了一口：“逗你的，听到了。虽说我不觉得原野星会来救原野月，暗也同样不会来，但试试你的法子倒无妨，晚些时候我便差人去做。”
　　祝燕隐这才舒服一些，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将下巴往肩头一架，懒洋洋地说：“困了。”
　　“昨晚踢了一夜被子，闹腾得没睡好，今晚让他们撤两个火盆出去。”厉随在他背上轻拍，“我陪你去歇一阵？”
　　“不睡，不然晚上又不困了，我还要再想想原野月的事情。”祝燕隐打了个呵欠，哑着嗓子说，“我就这么坐着。”
　　厉随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好让人趴得更舒服些。
　　时光静谧。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江神医拎着他沉甸甸的小药箱子，几步登上台阶，也不敲一下，就这么喜气洋洋地推开了门。


第73章
　　祝燕隐趴在厉随怀中， 嘴上说着要想原野月的事，但其实已经偷懒睡着了，还睡得很香甜， 并没有被推门声吵醒。
　　于是江胜临刚进来时所看到的画面， 就是厉随正坐在椅子上， 怀中抱着雪白一蓬的祝二公子，一只手还按在人家的后脑上。
　　听到门响， 厉随懒懒抬起眼皮， 与他对视。
　　而面对两人摞在一起的奇妙场景， 江胜临只纳闷了一瞬间，便以十分惊人的领悟能力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一个箭步冲到桌边， 关切询问：“祝二公子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嗓门还挺大。
　　厉随无话可说， 这辈子难得对某人产生了一点类似于同情的心理，就很佛。
　　祝燕隐也被这一嗓子惊碎梦境， 他心脏砰砰跳着坐起来。
　　江胜临二话不说， 握过他的手腕就开始试脉。
　　祝燕隐这才发现屋内还有第三个人，而自己仍亲密地靠在厉随怀中，顿时浑身一僵。
　　厉宫主依旧坐在椅子上， 单手环着祝燕隐的腰，表情漫不经心，就好像被撞破地下恋情的不是自己一样，好淡定的。
　　祝二公子缓慢而又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厉随内心不悦， 在他后腰穴位处不轻不重地一按。
　　祝燕隐泪眼婆娑：“嘶！”
　　江胜临问道：“哪里不舒服？”
　　祝燕隐心想，你来了我才不舒服， 你不来我睡得非常舒服，还做美梦了。
　　读书人虚伪回答：“嗯， 稍微有些头晕，可能是被原野月吓到了。”好符合江南贵公子的文弱设定啊。
　　“那魔教妖女杀人如麻，你去看她做什么。”江胜临批评，“等会我替你开一副安神的药，以后别去了，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祝燕隐相当配合，好的好的。
　　厉随冲江胜临扬扬下巴：“你刚进门时，在傻笑什么？”
　　神医迟疑一瞬：“我笑了吗？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冷静。”
　　“你笑了。”
　　笑就笑吧。江胜临挪着椅子坐在厉随身边，比较按捺不住内心喜悦地抬高左手：“你看看。”
　　厉随随意一瞥。
　　祝燕隐凑过去认真看了半天：“怎么了？”
　　江胜临滔滔不绝：“先前在金城时，有一天蓝姑娘觉得冷，我就让她穿着这件外袍回去了，她吩咐弟子还回来时，我并未在意，刚刚取出来要换，才发现袖口被绣上了一朵花，这说明什么？”
　　祝燕隐很给面子地回答：“说明蓝姑娘对你有意思？”
　　江胜临心花怒放：“差不多。”
　　厉宫主辣手摧花：“你何时见过蓝烟拿针线？”
　　江胜临自我幻想：“但她可以为了我拿一下，否则这朵花是谁绣的？”
　　厉随问：“衣服还你的时候，洗了吗？”
　　“自然。”江胜临猛烈一闻，“还是香的。”
　　厉随：“你高兴就好。”
　　江胜临：你这是什么嘲讽的语调？
　　他还想据理力争，却紧接着反应过来，万仞宫里负责浆洗的丫头叫小黄，而小黄姑娘一直就很仰慕自己，芳心各种明里暗里许，别说是绣一朵小花，就是绣出一整个衣襟的牡丹芙蓉斗春图，那也不是不可能。
　　“……”
　　江神医顿时泄气，抓过桌上凉茶一通猛灌，失恋了，好难过。
　　祝燕隐摸头安慰他，你这其实也不算失恋啦，因为根本就还没有开始啊。等蓝姑娘从白头城回来了，我们再帮你想办法。
　　厉随坐在旁边，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江胜临自尊心受到践踏，非常不忿地坐起来，你“嗤”什么，你漏气了吗，你这种毫无感情的冷酷老光棍怎么会理解我这种情感细腻单身美男子内心深处的绵绵相思？
　　祝燕隐：“咳！”
　　他扯了扯厉随的衣袖：“我们就帮帮江神医吧，我觉得他和蓝姑娘还挺般配的。”
　　厉随道：“过来。”
　　江胜临警惕：“你要干什么？”
　　厉随不耐烦：“我不打你，问几个问题。”
　　江胜临依旧很小心，挪着椅子往前挪一寸：“说好不打的啊，问什么？”
　　“上次蓝烟在清城染了风寒，你是怎么看诊的？”
　　“让她多喝热水。”
　　祝燕隐：“……”
　　“蓝烟问你为何要拒绝连阳帮的求亲，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连阳帮帮主的女儿虽然漂亮，但文武皆不通，实在无趣。”
　　祝燕隐灵魂拷问：“你居然还关心连阳帮帮主的女儿漂不漂亮？”
　　“蓝烟还曾经问过你她穿哪件衣服好看。”
　　“我说了，穿绿的好看。”
　　祝燕隐托着腮帮子打呵欠：“你该回答她穿什么都好看。”
　　江胜临惊呆了：“不是，等会儿，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光棍，但你们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厉随眼皮一掀：“你想知道？”
　　江胜临的思维此时还停留在“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补课了”的纯洁阶段，于是点头，并且压低声音提出需求：“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书，我也看看。”
　　厉随一勾手指。
　　祝燕隐：这就要公开了吗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一边想，一边雪白轻盈地跑过去，好大一蓬。
　　由此可见江南阔少其实也很想对外炫耀一下谈恋爱的快乐，但苦于人在武林盟，一共没几个朋友，而且大家都在忙着除魔卫道，自己不好太不务正业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那肯定不能拒绝，于是站在厉随身边，与他亲密地十指相扣。
　　江胜临很耿直，很费解：“你们干嘛？”
　　祝燕隐：“？”
　　厉随反手一带，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祝燕隐没什么防备，为了保持住平衡，不得不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妖姬的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
　　漆黑的木椅，冷酷的魔头，欲拒还迎斜靠在魔头怀里的美艳……不是，不怎么美艳，但半依半靠的姿势也搞得很标准的读书人。
　　江胜临隐隐约约地想，等会儿，这画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干吞了一下口水，脑海中涌现出了不少小话本，基本上都和霸道魔头以及他的绝世宠妃有关。
　　祝燕隐趴在耳朵边，对厉随嘀嘀咕咕，我觉得江神医好像真的看不出来，我们还是不要勉强他了吧！
　　江胜临手中的茶盏“哗啦”摔在地上。
　　祝燕隐双手依旧搂着厉随，回头看他。
　　江胜临伸手一指，哆哆嗦嗦：“你你你你们？”
　　祝燕隐很有耐心地听他说完，因为这可是多喝热水的江神医，很难给出正确答案的，万一接一句“你你你你们抱在一起是不是背着我在练什么独门秘笈”呢，所以一定要让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但幸好，江胜临这回终于蒙对了一次，可能是老天垂怜。
　　他站在原地，沉浸在绵绵不断的震惊以及“我看到了什么”之中，觉得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自己眼前发生了！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看出来？这种事情也可以？
　　祝燕隐继续安慰他，你这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可见在感情方面还是比较敏锐的。
　　江胜临想了一会儿，又如梦初醒地看着厉随：“所以你突然想多活五十年，就是为了祝公子？”
　　厉随嘲讽，这都能被你联系到一起，真是太睿智了。
　　江胜临：“……”
　　单纯的神医在这个下午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刺激，新世界的大门打开得过于猛烈，他心中呼啦啦涌上万语千言，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晃得祝燕隐眼都要晕了。
　　于是厉随挥手将障碍物扫到墙角，带着心上人嚣张出门。
　　江胜临把自己从墙上抠下来，悲悲切切地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没看出来吗？不可能的，等蓝姑娘从白头城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让她也大吃一惊。
　　被这么一折腾，祝燕隐也不困了。厉随回万仞宫处理事务，他便在附近晒太阳顺便散心，结果好巧不巧的，又迎面撞上了潘仕候。
　　有了上回的不愉快经历，两人之间自然不会有什么轻松愉快好气愤。祝燕隐带着浩浩荡荡的家丁侍卫，往路中间叉腰一堵，一派有钱恶霸横行乡里的架势。
　　潘仕候：“……”
　　他已经有多日没有见过厉随了，不是不想见，是祝府的队伍几乎将万仞宫围得密不透风，不管是谁想求见，都得先过祝燕隐这一关。
　　何其荒谬？
　　他内心愤恨，转身拂袖而去。
　　祝燕隐看着潘仕候的背影，问道：“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按照公子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天蛛堂。”家丁道，“潘掌门除了每日正常去一趟武林盟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好像是在念经。”
　　祝燕隐不解：“念经？”
　　家丁答道：“念着念着就哭，嘴里时常喊着他儿子的名字，或许是在向老天爷求命吧。他还在屋里弄了个神龛，也不知供了哪位菩萨，画符烧纸，虔诚得很。”
　　祝燕隐撇嘴：“若他只一心替儿子念佛，不到处捣乱，倒也算是给我们省心。”
　　家丁应了一句，又笑道：“公子最近说话做事，看着越来越像厉宫主了。”
　　祝燕隐单薄的身板默默一震，假装不心虚，是吗，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觉得我还可以吧，你不要乱说话。
　　家丁以为自家公子不高兴，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老老实实低头：“是。”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得了好大一笔赏钱，也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就说公子心情好，亲自吩咐账房送来的。
　　是真的茫然。


第74章
　　在遇到祝府之前， 万仞宫的弟子一直就活得很随意不羁，与所有武林中人一样，闲时习武， 一有任务便四处奔波， 餐风宿露是常事。
　　而现在有了祝府， 不仅大家的伙食水平有了显著提高，还变得悠闲了起来， 因为祝二公子凭借“有钱”这个强大的优势， 也不知从哪里调来了许多的家丁护卫， 几乎将万仞宫严严实实围了起来，铜墙铁壁似的， 水都泼不进。
　　打着呵欠的万仞宫弟子：实在是没有事情做， 而且我们宫主去了哪里， 为什么一天到晚连个影子都不见。
　　大家无聊猜测，既然连我们都有八个盘子的席面吃， 那宫主现在可能正躺在孔雀毛的毯子上用燕窝漱着口， 因为话本里的皇后都这样，骄奢淫逸，令人羡慕。
　　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冷冷一声：“过来。”
　　“宫主！”众人迅速整理好表情。
　　厉随一身黑衣， 寒冰一样往那一站，当场就能让围观群众产生自己正在反复去世的错觉。于是万仞宫弟子又齐刷刷收回了刚才的想法，像宫主这个凶残的样子，八成是混不成皇后的。
　　厉随随手一划：“你们几个， 严刑拷打会吗？”
　　“会！”
　　虽然业务并不是很熟练，因为万仞宫实在没有多少需要逼供的任务， 但也可以学，总比蹲在回廊里数瓦片要强。
　　“宫主是要审问原野月？”
　　“是她。”
　　厉随转身向后院走去：“随我来。”
　　北风将他的漆黑大氅扬起， 令万仞宫弟子一阵晕眩，实不相瞒，他们其实也经常会因为自家宫主实在太魔头了，从而产生一种究竟谁才是正道的短暂错觉，何为正，何为邪，如果我是正，那什么才是邪，将日子过得充满了哲学。
　　另一处小院，祝燕隐坐在椅子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他也想一起跟着审问原野月的，但是却被厉随一早就送回了舅舅的住处，吩咐哪儿都不能去。
　　兰西山苦口婆心搞教育，那现场血糊刺啦的，你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还对刑讯逼问有兴趣了？快些坐过来，舅舅给你泡好茶。
　　“我不想喝茶。”祝燕隐嘟囔，“这主意还是我想的呢。”
　　兰西山不以为然：“刑讯逼供算什么好主意。”
　　祝燕隐：“舅舅！”
　　兰西山：“好好好，你厉害。”
　　敷衍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祝燕隐最初的意思，只要放出原野月正在遭受酷刑的消息，看会不会有焚火殿的人来救，倒也不用真的打。但厉随却没耐心白白养着魔教妖女，影卫一鞭子抽下去，原野月身上霎时就翻卷出一道血痕——可见读书人和江湖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很大区别。
　　原野月脸色惨白，语调愤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但你也不会主动寻死。”厉随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冰凉冷漠，“那便试试，你能熬过多久。”
　　原野月目光像一把阴森的刀，就像祝燕隐的推断，她确实怕死，但却不是因为贪生，而是因为原野星。自从来到中原，她还没有好好地同弟弟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面也只见过一次，许多心愿未了，自然不想死。
　　可现在，自己居然落入了万仞宫手中。她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杀了自己，但就算能苟延残喘地活着，只怕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弟弟了。想到这一点，她便恨不得将厉随生吞活剥，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往前爬，想要抓住他的脚腕，整个人却被影卫凌空一鞭卷至半空，像个面袋子一样“砰”地落在地上。
　　刚刚推开门的江胜临被吓了一跳。
　　他是来送药的，续命的药，据说能使人在遭受酷刑时依旧保持清醒。
　　酸涩的药水入喉，原野月一边抠着嗓子，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自称侠义正道，却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江胜临将空药瓶丢到一边，鄙夷道：“你多年追随赤天四处作恶，残害了多少老弱妇孺，现在倒想起自己也是个女人了。只可惜，像你这种滥杀无辜的玩意，在我这里连人都不配做，自然也不必讲什么道理与人性。”
　　原野月身上已经遍布血痕，没有了呼喊的力气。
　　厉随又伸手一指：“你。”
　　被命运选中的影卫站了出来，哭丧着脸。他面容白净，五官清秀，声音更是细弱，嗲声嗲气的，因为这一点，没少被师兄弟嘲笑。
　　旁边的影卫师兄又是一鞭子。
　　小白脸师弟立刻捏着嗓子学女人尖叫：“啊！”
　　江胜临：这场景太辣眼睛了，我要先走一步。
　　原野月瞪大眼睛看着厉随。
　　小白脸师弟继续跟着鞭子的抽落搞配音，刚开始还有些别扭，不好意思，后来也就放开了，一嗓子比一嗓子叫得洪亮凄厉，散开在寂静的夜色里，估摸连武林盟都能听得到。
　　原野月胸口剧烈起伏：“你！”
　　厉随难得有兴趣解释：“武林盟内八成有叛徒，你猜被他们听到之后，这消息会不会传出去，原野星又会不会来救你？”
　　原野月几乎是拼尽了力气在嘶吼：“阿星不会来的！”
　　小白脸师弟双手捧心：“啊呀！”
　　厉随冷冷一眼扫过去。
　　小白脸师弟迅速站直，宫主我错了。
　　“再打她半个时辰。”厉随站起来，“明天一早，堵住嘴把人捆到高处，让所有门派都看看。”
　　“是！”
　　原野月的手指几乎要将地板抠出血洞。
　　外头还在落雪。
　　厉随去兰西山处接人。
　　祝燕隐在生气，于是他说：“我今晚要留在这里睡。”
　　厉随站在门口：“真的？”
　　祝燕隐后背对着他，语调铿锵：“真的！”
　　兰西山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他对突然转性的大外甥十分满意，于是也摆出祝家长辈的和蔼姿态来，对厉随说：“这些日子小隐一直住在万仞宫，实在添了不少麻烦，现在他既然想回来，那我明日便差人过去收拾行李，往后就不必再叨扰厉宫主。”
　　祝燕隐听得目瞪口呆，等会儿，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点都不想从万仞宫搬回舅舅身边住，谁要回家啊无聊死了，谈恋爱的快乐你们中年人根本就想象不到，但他又不好意思立刻就转身强烈要求大魔头带着自己走，毕竟刚才还是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所以只好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后脑勺写满“你快给我一个台阶下呀你快给我一个台阶下呀”！
　　厉随很配合：“我还几件事想要请教祝公子。”
　　祝燕隐：“好的好的。”
　　兰西山：“？”
　　江南阔少扯住大魔头的衣袖，快快乐乐地走了，留下老舅舅独自一人心塞。
　　路上积雪很厚，厉随背起了祝燕隐，一起慢悠悠往卧房里晃，脚下踩得“咯吱咯吱”。
　　“今天问得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有说。”
　　“嗯，我们也不需要她说。”
　　过了一会儿，祝燕隐又问：“你明天也不准我去看吗？”
　　“看完会做噩梦。”
　　“不会。”
　　“不许去。”
　　“唔。”
　　祝燕隐有些不甘心，在他耳朵上使劲咬了一口。
　　结果把厉宫主咬出了感觉。
　　所以这个夜晚，两人就又在床帐中快乐了一下。子夜时分，厉随将软成一团的祝燕隐抱在怀中，右手顺着他的光|裸脊背往下按揉，指尖硬茧在白嫩的皮肤上落下一串红痕，滑过腰窝时，祝燕隐只是象征性地从嗓子里挤出一点抗议，然后就自暴自弃地继续睡了，随便你怎么摸吧，我真的好累啊。
　　于是厉宫主就很坦然地这里捏一捏，那里又捏一捏，最后发现确实越软的地方手感就越好，白白嫩嫩的，比起捏脸蛋来的乐趣可谓翻倍长。
　　这直接导致祝二公子做了整整一夜的梦，他梦到自己不小心掉进鱼塘里，然后一群锦鲤就游过来咬屁股，赶都赶不走，好惊悚啊，又很猥琐，惊醒时满身都是冷汗，身边空荡荡的，而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万仞宫的弟子把原野月挂在了城门口，引得许多武林门派都去看。祝燕隐心中好奇，趁着兰西山不注意，也带着祝小穗偷偷溜了出去。他先前虽然也经常在话本里看到城门楼上挂首级这种操作，但那顶多就一段描写一张图，脑补不出多狂暴的画面，所以当这回亲眼看到一个血糊糊的人正悬挂在半空时，读书人当场就被吓吐了，真是好有出息。
　　“呕——”
　　在周围人的一片惊呼中，冷酷大魔头从天而降，黑着脸把娇弱的江南阔少拎回了住处。
　　祝二公子顶起一块手巾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彻底老实了。
　　血雨腥风的江湖，比较可怕。
　　……
　　原野月只在城门上挂了一个时辰，就被解了下来，毕竟武林盟绝大多数人都不想让她死，只想从她嘴里问出更多有关于焚火殿的秘密。不过对方的嘴却咬得死紧，看架势是宁可被酷刑活活折磨死，也不愿吐露有关于赤天的半个字。
　　“无妨。”影卫一甩手中的鞭子，“即便你什么都不愿说，只要能将原野星引来救人，也不枉小爷我费这许多工夫。”
　　小白脸师弟搬着椅子坐在旁边，一边喝胖大海润喉茶，一边熟练地“啊”声不绝，那叫一个轻车熟路，跟戏班子吊嗓似的。
　　就这么着，原野月早上被悬城门，中午拖回去受刑，惨叫了整整五天，声音越来越洪亮。
　　祝燕隐也在床上乖乖躺了五天。兰西山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白玉棋盘，架在小床桌上，天天陪大外甥无所事事地消遣，他一边捋山羊胡子，一边随口问：“这两天怎么不见厉宫主过来了？”
　　“他有事要忙。”祝燕隐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一直同万盟主在一起，商议原野月姐弟的事。”
　　兰西山“哦”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纳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祝燕隐面不改色：“因为我喜欢江湖事，所以三不五时就要派人出去打听，我还知道许多关于厉宫主的事情，舅舅要听一听吗？”
　　兰西山正好下棋也下困了，便爽快道：“你且说说看。”
　　祝燕隐心花怒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初堂兄是怎么被我洗脑的，等着，我这就来！
　　江南才子阅话本无数所积累的庞大素材库，在此时得以灵魂起舞，他充分糅合了江湖恩怨、推理悬疑、倾盆狗血、生死大义等中年文官喜闻乐见的桥段，以“厉宫主好厉害他武功天下第一”为核心，塑造出了一个美强惨的正面形象，并且还要追问舅舅，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应该请他一起回家过年？
　　兰西山当然不觉得厉随是黑漆漆的小可怜，但也懒得和大外甥计较，便道：“关于请厉宫主一起过年的事，我不是早就答应你了吗？”
　　祝燕隐强调：“我是说以后的每一个年。”
　　兰西山敷衍：“好好好。”
　　祝燕隐拍床：“你立个字据。”
　　兰西山：“？”
　　另一头，厉随也离开了武林盟。
　　潘仕候正站在院中等——他也是难得有个机会，能躲开祝燕隐的严防死守。
　　“贤侄！”
　　厉随停下脚步：“有事？”
　　“我是想问武林盟下一步的计划。”潘仕候叹气，“万盟主每每说起总是犹豫，似乎直到现在都没有定下来，有时我若催问得急了，他言语间反而夹枪带棒怀疑起我来，这……最近我吃斋念佛为锦华祈福，却时常梦见他命悬一线，实在是心急如焚，还请贤侄再帮我一把。”
　　厉随问：“怎么帮？”
　　“自然是尽快攻破焚火殿。”潘仕候说完之后，又紧接着跟了一句，“或者至少同万盟主说一声，我儿被焚火殿所害，我怎么可能再与赤天为伍？倘若武林盟现在就开始互相怀疑，怕是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得不偿失啊。”
　　厉随向外走去：“你觉得武林盟的内奸是谁？”
　　潘仕候跟在他身侧小跑：“除非有实打实的证据，否则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对付赤天，却被无端说成魔教中人，未免令人寒心。”
　　厉随点头：“也有道理。”
　　潘仕候试探问道：“贤侄可是在怀疑谁？”
　　“我同样没有证据。”厉随看着他，“不过原野月这几天受尽酷刑，或许会吐出一点东西，你等着便是。”
　　潘仕候还想问什么，对面已经出现了雪白一大蓬，依旧带着几十个护卫，浩浩荡荡，气势汹汹。于是他只好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假称有事，从另一头先走了。
　　祝燕隐一路小跑过来：“他怎么又找你了？”
　　厉随顺手捏住他的脸：“你又派人监视我。”
　　“嗯，我说的，只要那小老头找你，无论是谁看见了，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祝燕隐理直气壮，“不行吗？”
　　身后一众家丁：我家公子好霸道，简直就是霸道书生！
　　厉随笑着扯住他的发带：“走，回去说。”
　　两人这几天都没睡在一起，根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也能勉强够得上小别了，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于是祝二公子反手关上门，双手捧着他的脸黏黏糊糊地亲了半天，比较满意地放开：“好了，你走吧。”
　　厉随不满：“用完就赶我走？”
　　祝燕隐义正辞严地回答，我们这叫互相用。
　　厉随笑出声，又将他拉进怀里抱了一阵，方才将人送回了兰西山处。
　　舅舅：“你的嘴怎么这么红？”
　　大外甥：“因为我风华正茂，所以唇红齿白。”
　　舅舅：这是什么贫嘴外甥，心塞。
　　天边黑云压境，看着又要来一场滚滚暴雪。
　　原野月连续受了许多天酷刑——虽说影卫手下留了分寸，并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血淋淋的看起来渗人，但绵延不绝的疼痛还是令她头晕眼花，干涸的嘴唇也起了一层爆皮，躺在床上时，像一具干枯的骷髅。
　　狂风将屋檐上的积雪吹落，白色的寒雾在四野漫开。
　　雪城是没有更夫的，只能凭借经验和感觉来判断时间，房中间的火盆烧得有气无力，几块浅红色的炭看着也快要燃尽，屋内比屋外更冷。
　　要是没有江胜临的那几瓶药，原野月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她蜷缩着，双目无神看着床柱，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原野星，曾经事事都依赖自己的弟弟，和睦亲善的父母，记忆中的家正在越来越模糊，而逐渐清晰起来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自己过生日时，哭闹着要一件新衣，父母便出海去打鱼，想用鱼获去集市上换一块布。结果当晚海上却刮起飓风，掀翻了大洋深处所有的渔船，连村子里的百岁老人也说，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浪。
　　自己害死了父母，弟弟恨自己是对的。
　　原野月嘴唇颤抖，想记起更多关于渔村的回忆，却觉得混沌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自己的大脑，胸口沉闷，如溺水之人无法呼吸，只能惊恐又徒劳地在梦魇中挣扎着。
　　“谁！”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原野月从沉睡中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听到耳畔的刀剑声，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就踉跄着向门外冲去。
　　守在院中的影卫正和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对方身形纤细，戴着一副黑色面具，手中并无任何兵器，出招看似软弱无力，却能以一抵几十，将所有影卫都打得毫无还手余地。
　　原野月靠在门上，屋檐上的一只灯笼照出朦胧幻境，她几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星……”
　　其余影卫上前，想要将她拖进去，原野月却拼命挣扎起来，嗓音凄厉嘶哑：“小星！你来救我！”
　　黑衣人扭头看向这边，有了片刻分神。
　　一柄长刀“哧”一声穿透他的肋骨。
　　“小星！”原野月疯了一般瞪大眼睛。
　　万渚云拔出长刀，带落一片暗红色的血，还欲再进攻，黑衣人却抬手扬出一片烟雾，闪身后退几步，像一抹幽魂被风吹动，鬼影般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快，快到万渚云已经合刀回鞘，其余门派才举着火把匆匆赶来：“盟主，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想要劫她走。”万渚云看了眼原野月，“那是你的弟弟吗？”
　　而原野月还在直直地盯着雪地，现在火把多了，照得四野亮如白昼，她才发现，雪地上的斑斑血迹上，正在流淌着一层蓝色荧光——那是剧毒，方才伤了自己弟弟的那把刀上淬有剧毒。
　　“我杀了你！”她发出野兽的绝望嘶吼。
　　影卫七手八脚地将她拖了回去，又捂住了嘴。
　　“盟主。”其余门派问道，“对方像是受了重伤，可要去追？”
　　“不必了。”万渚云将长刀递给弟子，“你们追不上的。”
　　黑衣人并未走远，甚至都没有离开大院。
　　他径直进到万仞宫的住处，将面具与血衣往墙角一丢，换了身厉随的衣服，便又嚣张地向外走去，一边走，缩在一起的骨骼一边“嘎巴”延伸，很快就恢复成高大的男子身形。再熟练翻过窗户，进屋还没站稳，雪白的祝二公子便迎面扑来，手脚并用这么一挂——
　　“方才原野月的惨叫，吓死我了。”
　　厉随稳稳托住他：“不是跟你说了，捂住耳朵好好睡？”
　　“我想等你回来。”祝燕隐双手捧着他的脸，“怎么样，原野月相信你是他的弟弟了吗？”
　　“根据反应来看，应该是信了。”厉随道，“这回为了假扮他，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嗯。”祝燕隐扯住他的头发，“我先叫水进来给你沐浴，我们到床上再说。”


第75章
　　仆役很快就准备好了沐浴用水。
　　虽然雪城条件艰苦， 但祝二公子还是在房间里搞了一个屏风，为了能更雅观些。厉随此时就站在屏风后脱着衣服，姿态那叫一个随意优美， 祝燕隐坐在床边， 透过薄薄一层纱屏看得十分认真， 并且单方面觉得真是好撩人啊，他一定是故意的。
　　于是立刻就站起来去看了。
　　厉随靠坐在浴桶里， 往他脸上弹了一串细小的水珠：“你这种行为放在书中叫什么？”
　　祝燕隐回答， 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下|流，很风雅。
　　厉随笑着伸出手：“过来。”
　　祝燕隐端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帮他把一头湿发挽起来：“什么味道， 腥气这么重。”
　　“血包。”厉随道， “嫌难闻就去床上等我。”
　　祝燕隐舍不得放弃这美人沐浴图，便从柜中取出一瓶花油， “哗啦”倒进浴桶里：“香了。”
　　厉随在这满院子的春日花田里憋气：“嗯。”
　　祝燕隐催促：“说说看， 今晚的情形。”
　　厉随道：“万渚云演得不错。”
　　他那把长刀也是假的，跟杂耍班子的吞剑一个原理，只为让原野月更加相信， 前来救他的人已经身受重伤。
　　这计划厉随与祝燕隐只告诉了万渚云一人，先前祝燕隐还担心呢，担心那一脸正气的中年大叔能不能演得天衣无缝，不过现在听起来像是也还好， 不愧是武林盟主。
　　现在至少确定了先前的推断没错，原野星和暗的确是同一个人。厉随在北上之前， 就已经将焚火殿诸多护法的武功套路查了个七七八八，暗的武功路数与赤天极为相似， 而厉随与赤天师出同门，想要模仿出八成，并不算难。
　　万渚云在初听两人的计划时，有些不解：“不等着暗来，却要假扮成暗？”
　　厉随道：“暗不会来的，赤天应当也不会来，这两个人冷漠至极，对原野月并无任何怜悯。”
　　祝燕隐在旁边帮忙解释，我们之所以要对原野月严刑拷打，又说要传消息出去，并不是想让暗或者任何一个人来救她，而是想让原野月觉得我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让暗来救她。
　　这说法有些绕，万渚云稍微想了片刻：“所以你们要对付的，其实一直就是原野月。”
　　祝燕隐点头：“是。”
　　万渚云又提出疑问：“原野月身为焚火殿的大护法，如果能从她身上打开缺口，自然事半功倍。但厉宫主方才又说暗对她冷漠至极，那她凭什么觉得对方会来救自己？”
　　祝燕隐答，凭她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的弟弟，一个人如果心存幻想，就会使尽浑身解数，说服自己接受所有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为能距离那份美好的想象更近一点。所以只要暗是原野星，那么我们的计划就能成功。
　　万渚云很快就答应了这个计划。
　　事实也证明，读书人的脑子果然还是很好用的，而大魔头的功夫一样很了得，黑漆漆的面具一扣，借着院内昏暗虚幻的光，硬是将原野月唬成了癫狂的疯子。
　　一整瓶花油的效果比较惊人，厉随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可能一个月内都会嗅觉失灵。祝燕隐却很喜欢这种味道，他趴在对方怀里，时不时就凑过去闻一闻，好香啊，你这个诱人的英俊大魔头。
　　厉随捏住他的后脖颈：“明早还想不想同我去审问原野月了？”
　　祝燕隐立刻点头，想的想的。
　　“那还不睡？”
　　舍不得睡，你太香了。祝燕隐继续乱摸，试图搞一点事情出来，结果被厉随用被子牢牢卷住：“睡觉！”
　　祝燕隐：“……”
　　被迫入睡，一整晚都没怎么休息好，总觉得有人又在摸自己的屁股。于是翌日清晨，祝二公子一直在用非常狐疑的眼神盯着厉随，你这人真的好虚伪，一直让我睡觉，背地里却偷偷地摸来摸去，大家一起醒着一起快乐难道不好吗？
　　厉随在他面前晃晃手：“你怎么了？”
　　祝燕隐吃着包子，十分冷傲地“嗤”了一声。
　　厉随：“？”
　　而另一头的原野月，已经被影卫用锁链牢牢捆了起来，她几乎歇斯底里地挣扎了整整一夜。此时正满头脏污，面目狼狈地瘫坐在椅子上，双眼像是市场上死了许久的鱼。
　　厉随推开门。
　　祝燕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房间里的原野月吓了一跳。
　　听到动静，原野月浑浊的眼睛里再度有了光，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比最粗粝的砂纸还不如：“阿星，你们杀了阿星！”
　　厉随轻描淡写：“是，你的弟弟已经死了。”
　　“不可能！”原野月恶狠狠地打断，“他不会死的！他逃了！”
　　“你该庆幸昨晚来的人不是我。”厉随道，“不过逃了也无妨，中了七蝶散，他哪怕回到焚火殿，也无人能救，撑不过半月。”
　　“不可能！”
　　原野月盯着厉随，脸上情绪剧烈起伏，有愤怒，有几乎要咆出胸腔的杀机，有恐惧，有自责，还有担心与焦虑，如此种种混杂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要疯了，一把裹着剧毒的火腐蚀了所有理智，也焚尽了眼底的光。
　　“求你。”她终于认输，血迹斑斑的嘴唇颤动着。
　　厉随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原野月浑身瘫软：“你们给他解药，他不会回焚火殿的，你们救他，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让我看到活着的阿星，我什么都说。”
　　厉随问：“他人在哪里？”
　　原野月声音陡然拔高：“你先发誓，发誓不会杀他！”
　　厉随道：“他的死活不在于我，在于你，多拖一刻，你的弟弟便多受一刻剧毒噬心之苦，昨晚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六个时辰。”
　　原野月将椅子捏出道道血痕。
　　厉随站起来，带着祝燕隐向外走去。
　　“在林雪峰！”
　　原野月盯着两人的背影，又尖锐地重复了一遍：“他在林雪峰顶，你们若不救他，我便杀了你们！”
　　……
　　林雪峰。
　　万渚云看着地图：“位于焚火殿以北，地势不低。”
　　“是整片雪原最高的险峰。”厉随道，“在我小时候，曾经跟随师父上去过一两回，即便是盛夏时节，峰顶也是冰雪缭绕，酷寒入骨。”
　　祝燕隐光是听一听就觉得冷，这种鬼地方怎么也有人愿意住，不过转念一想，话本里的杀手与隐世高手也很喜欢挑奇怪的地方去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得他们与众不同，属于虚荣心作祟下的咬牙受苦，真是何必来着。
　　厉随道：“我上去看看。”
　　祝燕隐立刻：“你一个人吗？”并且用眼神疯狂暗示万渚云。
　　万盟主：“……”
　　他倒是愿意亲自去，但有武林盟的担子在身上，万一焚火殿趁自己与厉随都不在，突然发难，岂不是失职，便道：“不如让名剑门的赵少主率人与厉宫主一道，前往林雪峰。”
　　祝燕隐对赵明传还是很信得过的，便问厉随：“行吗？”
　　厉随点头：“随你。”
　　他其实是不需要帮手的，但架不住江南阔少觉得你需要，所以就还是强行带了一个大型挂件。
　　赵明传受宠若惊：“我？”
　　祝燕隐拍拍他的肩膀，摆出兰西山式的语重心长：“这件事只有极少几人知道，明传兄，你可不能拖后腿啊。”
　　赵明传双手抱拳：“义不容辞！”
　　……
　　当晚，厉随与赵明传一前一后，抵达了林雪峰所在的山群中。
　　比起城里，这里还要再冷上数倍。赵明传解下披风，刚想转身说几句话，冷酷的厉宫主就已经消失了，此等轻功，半夜去皇宫里扮鬼也是可行的。赵少主赶紧跟上，他的功夫其实不算低，但比起厉随来，显然要差了不止数倍，就算已经拼尽全力，等好不容易攀到峰顶时，也已经累得眼冒金星。
　　厉随站在雪中，肩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赵明传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达成“被万仞宫宫主在雪中等待”这一成就，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半天憋出一句：“厉宫主，我……实在丢人。”
　　厉随已经很不耐烦了，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兴趣，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之所以愿意站着等，完全是因为祝燕隐一句“你要照顾一下明传兄”，于是也只是冷冰冰地“嗤”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去。
　　赵明传不敢大意，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握着剑柄。
　　在避风处，的确搭建着一座石头小屋，屋顶上压了厚厚一层雪，门窗也被冰刃封死。
　　厉随在屋外站了片刻。
　　赵明传也竖起耳朵听，四野一片寂静，只有风哮深林。
　　“似乎……没人？”他试探着问。
　　厉随道：“是。”
　　于是赵少主就又达成了“和厉宫主展开交谈”这一成就，好巅峰啊。
　　既然屋内没人，那也就不必再小心翼翼。赵明传将匕首插进门缝旋转一圈，轻松就撬开了生锈的锁，又从怀中掏出火匣，短暂地照亮了四周。
　　有床，有桌，或许在隔壁的厨房里还有锅碗瓢盆，但都残破陈旧，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厉随微微皱眉，指尖擦过桌上灰尘。根据原野月的说法，原野星在不执行任务时，便会来此避世居住，谁也不愿意见，但现在看来，很显然，房屋的主人已经至少两三年没有回来过了。
　　赵明传又翻了翻床褥，摇头道：“被子都是破洞，估计是被春日里的野兽咬的，墙角还有个耗子窝，谁能住在这种地方？”
　　“把这里照亮一些。”厉随吩咐，“或许能找到一些东西。”


第76章
　　火匣点燃油灯， 将房屋照得明暗晃动。
　　木窗与桌椅都摇摇欲坠，靠近风口处的，更是轻轻一按就掉渣。屋子里唯一保存完好的家具， 就只剩下了墙角的一个木柜， 因为摆放的位置避风， 所以勉强还能看。
　　赵明传戴好天丝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 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涩响， 空气里泛起细小灰尘。柜子里头并没有什么辣眼睛的脏东西， 只整齐叠着薄薄几件衣服，下头还放着一个黑色包袱， 一个暗红色的紫砂茶壶。
　　厉随将茶壶拿起来， 轻飘飘的， 不算什么值钱物件。不过能看得出来，茶壶的主人曾经对它极为珍惜， 半点磕碰没有， 手柄与壶嘴都被用得油而发亮，颇有些年岁。
　　赵明传将其余东西也一一取出，放在灯下铺平， 道：“似乎都是少年的衣物，看着身量纤瘦，顶多十六七岁。”
　　至于包袱里，则是裹了个木头匣子， 里头装着针线包、手帕、酒囊、鱼钩，还有一张残破的渔网碎片， 加起来一共有二三十样，容易磕碰的东西都用布巾包裹着。
　　如此种种加在一起， 倒是与原野星的特征极为符合。少年，瘦小，来自东海渔村，原本家庭和睦，父母却因一场海难而死，所以他便将所有属于家的回忆都装进了这个木匣里，从故乡千里迢迢带到了雪原。
　　赵明传不解：“若这样，那他应该对这些家当极为珍视才对，为何会留在石屋中，又多年不回来看？”
　　厉随并未回答，只拿起桌上的油灯，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最后在南北角停住脚步。
　　赵明传也跟了过去，这一看，顿时就倒吸一口冷气。
　　搭建这间石屋的石材是坚硬的玄岩，打磨起来颇费工夫，往往得三五壮汉同时开工，一点一点耐心磋磨才能成型，按理来说应该是刀劈不开，火烧不裂才对。但此时被灯火照亮的墙壁上，却有着一道又一道的指痕，深浅不一，斑驳不平，有些地方颜色还要格外深些，看起来像是干涸的人血。
　　赵明传心中骇然，赶忙打燃火匣，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其余石壁，果然又发现了更多的抓痕，以及许多诡异的浅坑，坑里往往也伴随着血迹，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因为玄岩的颜色很深，所以并不易察觉，若换成浅白色的墙壁，只怕这遍布各处的斑斑血迹，早已吓晕一票人。
　　厉随用剑扫开床上的破旧棉絮，又从角落处找到了一根生锈的钢索，一头断裂，另一头拴在深埋于地底的铁桩上。
　　赵明传看出端倪：“这里是一座牢狱。”
　　而且被囚于此的人，必然整日遭受着极大的痛苦，才会留下这许多触目惊心的痕迹。既然原野月一口咬定这里是他弟弟的住处，柜子里的包袱衣服也的确像是原野星的，那……
　　厉随道：“他已经死了。”
　　赵明传一愣：“原野星？”
　　厉随瞥了他一眼。
　　赵明传可能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蠢，赶忙又补了一句：“可他要是死了，暗又是谁？”
　　“赤天。”
　　江湖都传赤天对暗的重视程度远超其它护法，甚至亲自教他功夫，而两人的杀人手法也的确极为相似，有时甚至称得上一模一样。
　　赵明传更加吃惊，他短暂地捋了捋这其中的关系，原野星已经死了很久，而那个活跃在江湖中的高手“暗”，其实是赤天易容假扮？
　　所以焚火殿其实只有十五名护法，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暗”。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很显然，命不长。
　　两人将柜子里的东西带下了山。
　　祝燕隐还没睡，他听到门响，立刻就掀开被子跑下床，连披风也没来得及裹。
　　厉随命令：“站住别动。”
　　祝二公子热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厉随道：“我刚摸过死人的东西。”
　　祝燕隐迅速后退三步，好的呢，没洗完澡不许上床。
　　变脸就是这么快。
　　爱干净的江南贵公子又在被窝里躺了好一会儿，厉随才从屏风后出来，他单手擦着头发，嘴唇被热气蒸熏得那叫一个……啊，不好描述，还敞着衣襟，裤子也松松垮垮，此等充满心机的诱人造型，一看就知道又是故意的。于是祝燕隐清清嗓子提出，不如你先将衣带系好。
　　厉随靠在他身边：“懒得系。”
　　祝燕隐：“好吧那就不系了，说正事，山上石屋里有什么，死人又是谁？”
　　厉随：“懒得说。”
　　祝燕隐：“？”
　　厉随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像捏小动物一样慢悠悠捏着他的脖子，声音慵懒：“自己猜，猜对的话，过两天给你看个好东西。”
　　祝燕隐：好恶趣味啊，大魔头。
　　厉随饶有兴致地看他。
　　祝燕隐：“猜就猜！”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你是去找原野星的，现在并没有把人带回来，还说山上有死人，所以原野星已经死了。”
　　厉随点头：“是。”
　　“原野月却坚持她的弟弟还活着，而且就是焚火殿的护法暗，那她要么脑子不清醒，要么被骗，我猜是后者。”
　　“继续。”
　　“能骗她的人只有赤天。而赤天之所以要骗原野月，是因为原野月还有价值，帮他杀人也好，帮他练功也好，总归是要让她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差不多。”厉随道，“我在山上找到了原野星的东西，都是东海渔村的家当。墙壁上还有许多血印与撞击的痕迹，他似乎死得并不安稳，根据石屋的破损状况来看，那里至少已经空置了两三年。”
　　“那尸体呢？”
　　“没找到。”
　　石屋后就是万丈悬崖，峰顶又常年风雪浩浩，假如当初赤天将人丢下了山，那现在估计早已被厚雪冰封，不大可能还找得到。
　　“所以原野星已死，只是你的推测。”祝燕隐回到厉随身边躺好，“不过听那石屋中的状况，我也觉得他八成已经死了，否则不会将父母的遗物丢在山上，这么久都不回去看。”
　　厉随继续时轻时重地捏他的脖子玩：“嗯。”
　　“可是不对啊。”祝燕隐又趴起来一些，“林雪峰虽然陡峭险峻，但原野月也是高手，她那么疼爱弟弟，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从没上去看过？”
　　厉随道：“或许她想，但是不敢。”
　　祝燕隐想了想：“你是说赤天不准她上去？”
　　“其实不用明令禁止，只要说一句原野星不想见她，否则便会离开林雪峰，从此再也不回来，就足够让原野月乖乖待在山下了。”
　　“那她还真是挺喜欢这个弟弟。”祝燕隐将下巴抵在他胸口，“要是原野星真的已经死了，她必然要替他报仇，那就不会再帮着赤天了。我们明日先将那些旧物都带去，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好。”
　　祝燕隐还想再分析一下局面，厉随却已经整个人压过来，将脑袋往他胸前一抵，哑着嗓子说：“累了。”
　　竟然还有那么一点撒娇的调调在里头。
　　面对这魔头依人的架势，一般读书人估计顶不住，会膝盖发软，但幸好祝二公子不是一般读书人，所以他扯住对方的头发强调：“你累了就老老实实睡，不要趁机咬我。”
　　厉随牙齿轻轻咬着那一寸衣带，抬头懒洋洋看着他笑，话本里的妖姬什么样，唇红齿白勾魂夺魄，眼里融着一场春日里的濛濛细雨，眨一下就会在心尖泛起潮。
　　不行，要出事。
　　祝燕隐干脆利落地扯过被子，将他的脑袋给捂住了。
　　厉随又开始笑，顶着被子笑，花枝乱颤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超冷酷大魔头的形象。祝燕隐被笑得有些面红耳赤，索性背对他想睡觉，不再管这个笑点清奇的奇葩，结果却被一把连人带被子捞了过去，这回就不是咬衣带了，是咬鼻尖，咬耳朵，咬住下巴和喉结，再往下时，祝二公子就开始捂着衣襟到处乱跑，但厉宫主的战斗力，就是用一根手指也能摁住十个读书人。
　　所以江南阔少就被摁住了。
　　心尖的细细的潮湿涌成浪，冲得四肢百骸都是软的。他咬着手背，另一只手想去推他，却反而被牢牢握住，攥得又酸又麻。
　　过了一阵，他终于受不了地去踢他。
　　厉随松开手，整个人覆上来，捏起他的下巴亲得缠绵。祝燕隐急急忙忙侧过头：“你先去漱——”
　　更多的声音被卷入了舌尖。
　　厉随抱着他，亲得又疯又宠，带着那么一点强势的压迫，让对方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只能迎合，直到最后祝燕隐开始呼吸困难地咳嗽了，才松开手，又在他泛红的鼻头咬了一下。
　　雪城冬夜，潮湿得像梅雨江南。
　　第二天早上，祝燕隐漱了差不多三遍口，祝小穗实在不理解：“公子吃什么了？”
　　祝燕隐身躯一震，把刚放下的杯子端起来，又刷了第四遍。
　　祝小穗：“……”
　　原野月盼了一整夜，一直在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在说话声终于传来时，她本欲扑向门口，却又突然停住脚步，用脏污的衣袖匆匆擦了两把更脏污的脸，还将乱蓬蓬的头发重新束好，浑浊黯淡了好几日的眼珠子里，难得生出了几分期待。
　　结果屋门被打开时，依旧只有厉随与祝燕隐两人。
　　原野月脸上光华顿失，惶急而又尖锐地问：“阿星呢！”
　　“他不在林雪峰巅。”
　　“不可能！”
　　“石屋里是空的。”祝燕隐道，“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应该是你弟弟留在那里的。”
　　影卫将包袱拿进来，取出东西一一摊开，茶壶、酒囊、渔具、手帕……原野月先是呆呆地看着，突然就又焦虑起来，冲上前将那些熟悉的旧物拼命往包袱中收，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你们快些将这些东西放回去，否则阿星回去之后看不到，他会生气，会生气，快啊！”
　　“他不会回去了。”
　　原野月的动作停下来，猛然回头：“你什么意思？”
　　“石屋已经空置了许久，所有东西都风化腐朽了。”祝燕隐道，“那里根本就没有人住，我们只找到了这个包袱。”
　　“那阿星人在哪里？”
　　“是谁告诉你原野星住在林雪峰的，赤天？”
　　“……阿星就是住在那里，你们在骗我，对，他受伤了，所以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原野月狠狠地看着厉随，“你没有把他带回来。”
　　“石屋中到处都是挣扎留下的血痕，若你的弟弟真住在那里，他的日子可不怎么样。”厉随冷冷提醒。
　　原野月的瞳孔在听到“血痕”二字时，猛然收缩了一下。
　　祝燕隐试探：“这么多年，你就从未上去看过一次？那些血迹已经很陈旧了，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不像近期留下的。”
　　原野月喃喃道：“不，不可能，阿星就是住在那里的。”
　　“你的弟弟的确曾经住在那里，否则我们也找不到这些包袱。”祝燕隐道，“但他住进石屋后发生的事情，可能与赤天告诉你的并不相同，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原野月看着怀中的旧物，这些都是弟弟所珍惜的、绝不准自己多碰的东西。
　　姐弟两人虽答应追随赤天北上，但彼此间紧张的关系却没有因此缓和。从东海渔村到雪城，原野星一直待在赤天身边，并不愿多看姐姐一眼，而赤天也明显更欣赏原野星，不但亲自教他噬月大法，还与他一道练功。
　　原野星才是最初被赤天选定的那个“工具”，用来化解旁人内力，但后来或许是练功不得法，他在途中走火入魔过一次，后来就一直体寒发热，缓了两个月也没见好。
　　在大家共同瓜分厉随内力的那个夜晚，原野星也是最先被赤天推上前的，不过他并没有分走多少内力，很快就踉跄离开了雪地，说要回去休息。
　　然后原野月就再也没有近距离见过他，所有关于弟弟的消息，都是出自赤天口中——说他住在了林雪峰，说他不愿见自己，甚至都不愿意一起出任务，还说他的功力正在突飞猛进，很快就能成为名震武林的高手。
　　而事实也证明，赤天并没有说谎。戴着黑色面具的少年很快就成为了江湖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亲手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灭门惨案，轻松而又不费吹灰之力。
　　原野月对赤天是充满感激的。
　　感激到在四年前，当赤天突然问她是否愿意同练噬月时，原野月第一想到的不是作为工具的痛苦，而是惶恐地问：“那阿星呢？”
　　“他的功夫已经很好了，不需要我再分他内力。”赤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你资质有限，只靠自己蒙头苦练，怕是会离他越来越远。”
　　四年前。
　　四年。
　　原野月焦急地回忆着，这四年间自己曾经见过弟弟的证据，但很快她就近乎于绝望地发现，没有，一次都没有。每次自己所看到的，都只是远处戴着面具的黑色身影，快得像是一阵风，她并不敢靠近，只是模糊地觉得弟弟长大了，长大到连自己都开始觉得陌生，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阿星……”
　　“你若不信那满屋血痕，我们可以带你上去看。”祝燕隐道，“不过若我是你，就会想想他还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尤其是赤天会带他去的地方。”
　　原野月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茶壶，攥得手指都麻痹了，她心中慌乱至极，却又依旧残存着一丝希望。练噬月需要极寒的冰室，赤天当初之所以带原野星上林雪峰，也是因为那里至高至寒。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颤声道：“我曾听教主说过，林雪峰顶有许多天然冰洞，可以令练功事半功倍，阿星或许因为受伤去了那里。”
　　……
　　这回再上雪山之巅，就多了许多万仞宫与名剑门的弟子，祝府的护卫也跟上来了一拨。赵明传依旧寸步不离跟在厉随身后，因为内心深处实在仰慕——谁能不仰慕天下第一？而且对方居然没有无情冷漠地赶自己走，这不就是默认了吗？那哪里还有不跟的道理？
　　很冷酷的大魔头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情世故的压力。
　　赵少主并不知道，要不是因为祝二公子爱的叮嘱，现在自己很有可能已经风雨飘摇地挂在了半山腰。
　　厉随挥手扫开一片乱石。
　　赵明传也跟着一剑斩落冰雪。
　　厉随：“……”
　　林雪峰高耸，地方却并不大，孤零零像一根石笋插在雪中，因为风势的关系，冰洞大都形成在南侧，倒也好找。
　　影卫们一处一处地挨个翻过去，最后果然在最底处的冰洞内找到了一具尸体，因为被冰层层覆盖包裹着，看起来还很完整，穿着一身黑衣，蜷缩岣嵝，只有暴露在外的手风化为白骨，脆得像玻璃，一碰就掉。
　　赵明传惊疑：“这是原野星？”
　　“不知道。”厉随看着冰块，“怕是得由他的姐姐亲自来认。”


第77章
　　原野月被秘密带上了山。
　　她远远看着围在冰洞前的人， 已经隐约猜出了自己会见到什么。周围如雷的风啸似乎已经完全消失，打在脸上的雪砾丝毫不疼，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只一步一步， 在及膝厚的雪里蹒跚前行着。
　　那块冰已经被完整地凿了下来， 正放在一块巨石上。长久被冷冻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骨骼紧紧蜷缩在一起， 干枯瘦小， 不像人， 像儿时见过的、那些走街串巷的杂耍者们带着的猴子。
　　原野月颤抖着将手放上冰块，想要将里头的人挖出来， 掌心却顷刻就被寒气牢牢冻住， 又随着她逐渐疯狂的动作， 撕裂皮开肉绽，拖出一道又一道的恐怖血痕。
　　“阿星。”
　　她的声音并没有那么歇斯底里， 反倒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脸上的谨慎惶恐和双手不要命的挖凿形成鲜明对比。坚硬的冰块在她指下迅速化为浅红色的水流，裹着鲜血淋淋漓漓地落在地，而在手指触碰到那坚硬冰冷的衣物时， 原野月心中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她俯身下去，紧紧抱住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尖锐而又嘶哑地哭出声来——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雪岭，又被风吹散回音。
　　过了一阵， 厉随示意手下将人拉到一边。
　　原野月浑身瘫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只烂泥一样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看着。
　　江胜临也跟着一道来了林雪峰，他吩咐影卫将原野星的尸体从冰块中搬出来，粗略检查过后道：“至少已经死了三到四年。”
　　三年，四年。
　　原野月想，当初赤天来找自己说练功的事，就是在四年前。
　　所以弟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或许是因为走火入魔最终不治，又或者是因为在练功时出了别的错漏，总之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而赤天，却在弟弟离世后的第一时间，不，也有可能是在他生命垂危，还在雪顶独自挣扎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放弃，转而找到自己，做他新的工具。
　　“我要杀了他。”
　　原野月又失魂落魄地重复了一遍。
　　厉随道：“你杀不了他。”
　　“是，我不能。”原野月猛地抬起头，“但是你能，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杀了他，你杀了赤天，替阿星报仇！”
　　……
　　除了万渚云，雪城中的其余门派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包括天蛛堂在内。潘仕候看到祝燕隐一大早就带着家丁护卫，在宅子里到处溜达，一遇到自己就立刻横眉冷对，便也识趣地转头回了住处。
　　“他最近还正常吗？”祝燕隐问。
　　“同以前一样，除了去武林盟，就是躲在房间里念经烧符。”
　　怎么还烧得没完没了了，祝燕隐端了个小椅子坐着晒太阳：“说说他烧纸的场景。”
　　场景？家丁想了一下，尽可能地还原，就是先掏出几张符点燃，嘴里喃喃念着潘锦华的名字，说一些长命百岁之类的话，再哭上一场，神叨叨的，知道的是说他儿子病了，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儿子已经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祝燕隐被这个“死”字戳了一下，抬头看他。
　　家丁以为是自己说这生生死死的，公子不喜欢，赶忙道：“我——”
　　“有人给他送过信吗？”祝燕隐一口打断。
　　家丁摇头：“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咱们的人一直寸步不离地盯着天蛛堂，绝对没有外头的书信进来。公子这么问，莫非是担心他与焚火殿私下来往？”
　　“不是。”祝燕隐站起来，“他要是当真关心儿子的病情，会只在东北念经烧符，却从不让家中送一封书信过来吗，难道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守着家里的动静？”天蛛堂也是有些财力的，别说隔三差五，就是一天一封书信，也绝对有能力做到。
　　家丁迟疑：“那……他不关心儿子？也不对啊，那念经时嘴里重复的，明明就是潘锦华的名字，而且他也没让外人看，都只自己待在屋中疯癫。”
　　祝燕隐的声音又轻又快：“念经就一定是在祈福吗，万一是在超度呢？”
　　家丁倒抽一口冷气：“死了？”
　　“糟了！”祝燕隐突然想起一件事，头皮瞬间发麻，转身就想跑去找万仞宫，却恰好被进门的厉随接进怀中：“跑什么？”
　　“蓝姑娘——”
　　“在焚火殿。”
　　祝燕隐懊恼不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就知道，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件事的，原野月已经发现赤天在利用她了，所以答应与我们合作，是不是？那她怎么同你说蓝姑娘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潘仕候？”
　　“她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也不知道背后还有谁。”
　　“不知道？”
　　堂堂焚火殿的第一护法，会不知道？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原野月似乎真的不知道。等她见到蓝烟与其余十几名万仞宫弟子时，就已经是在焚火殿的地牢中，这群人被关押在雁儿帮与粟山派的隔壁，赤天只吩咐弟子严加看管，却并未解释人是从何处抓来的。
　　祝燕隐追问：“所以蓝姑娘他们只是被关押着，并没有被用来练习噬月邪功，对吗？”
　　“万仞宫的内力心法与别派不同，是逆筋脉而行。”厉随道，“雪崖之后，为了不再次被噬月所伤，我便试着将原先师父教的心法统统反过来练，慢慢发现只要悟性够高，反应够快，其实是完全可行的。”
　　这套反其道而行之的内功，倘若强行被赤天拿走，他也会失控入魔。原野月垂涎万仞宫的功夫，曾经想过要用蓝烟提升修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作罢。
　　厉随又问：“你方才为什么觉得潘仕候有问题？”
　　“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来自白头城的信。”祝燕隐道，“所以我猜潘锦华其实已经死了，所以他才不需要了解近况，才可以毫无牵挂地待在武林盟。”
　　厉随皱起眉，伸手想要揉太阳穴。
　　祝燕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为这种人头疼，不值。”
　　“这么多年，习惯了，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要有事。”厉随点头，“好，听你的，以后我改。”
　　祝燕隐拉着人坐下：“你先告诉我，原野月那头是怎么回事？”
　　“她听起来只是名义上的大护法。”
　　平时负责一些琐事，管理着焚火殿的账目，能调遣其余所有护法，看起来地位不低，赤天对她似乎也极为信任，但也仅限于此了。更多关于焚火殿的重要秘密，比如说焚火殿布在江湖中的眼线究竟是谁，则是一无所知，顶多只能说出尚儒山庄的杜雅凤与赤天有来往——这算什么秘密？全江湖都知道。
　　祝燕隐道：“那岂不是又白抓了？”
　　厉随摇头：“不会，她比古撒蛮迈有用得多，至少熟悉焚火殿的地形与所有的机关阵门。原野星的尸体已经在山上找到了，她现在对赤天恨之入骨，满心只想替弟弟报仇。”
　　“那潘仕候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你怎么看？”
　　祝燕隐心想，我还用看吗，这不是很明显的事，那个小老头为了救儿子，不惜勾结魔教出卖蓝姑娘，但结果儿子直到最后也没能活。所以才会强忍着悲痛，隐瞒了一切事实跑到东北来，估计还是铁了心要替儿子报仇，让你帮忙杀赤天。
　　至于杀了赤天之后，蓝烟的事情会不会暴露，祝燕隐觉得根据潘仕候的疯癫程度，估计压根没想过以后，只要赤天死了，让他当场跟着死应该也行。
　　“那要去问问潘仕候吗？”
　　“你先继续派人盯着他。”厉随道，“至于蓝烟，她能进到焚火殿中，其实未必全是坏事。”
　　祝燕隐：“？”
　　被关进焚火殿的地牢中，暗无天日的，还要面对赤天那个油腻的丑男人，不完全是坏事，难道还有那么一点点好事会发生？
　　……
　　焚火殿的地牢中。
　　蓝烟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看着隔壁：“柳掌门，你今天怎么不打坐了？”
　　雁儿帮的帮主柳浏阳：“……”
　　蓝烟又转头：“王堂主，往常这阵你已经在午睡了，今天是失眠了吗？”
　　粟山派王金：“……”
　　蓝烟又又转头：“这位小哥，一连三天都是你在这里守，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猛男不来了？”
　　焚火殿看守：“……”
　　蓝烟将视线内所能及的男人都搭讪了个遍，但大家的聊天兴致都肉眼可见的不是很高，只有自家弟子凑上前，小声道：“蓝姑娘，你这么一天到晚找人说话，是不是想打听什么？”
　　蓝烟问：“否则呢，我还能是看上他们了？”
　　这回轮到万仞宫弟子：“……”
　　远处的江胜临：“阿嚏！”
　　祝燕隐安慰他：“先不必担心，蓝姑娘那么聪明，对赤天来说又有利用的价值，不会出事的。”
　　江胜临听而不闻，依然心急如焚地在屋里来回晃动，千算万算没算到啊，还会有这一茬，心爱的姑娘居然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卖进了焚火殿。一想到自己前段时间还替潘仕候看过诊开过药，神医就恨不得当场剁手以示愤怒——后来又一想，凭什么，要剁也是剁老贼的手！
　　他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厉随答：“待阵门破解之后，你进去焚火殿，亲自将人接出来。”
　　祝燕隐补充：“抱出来也行。”
　　江胜临连连点头，好的，就这么干，我孔武有力的双臂已经准备好了！


第78章
　　原野月供出了她所知道的、关于焚火殿的一切， 包括黄家四姐妹所布下的迷阵，以及每个出入口的机关暗道。祝燕隐一边听一边画，他博览群书又喜欢研究机关， 所以很轻松就能理解原野月的意思， 极少出错， 但即便如此，也是画了整整三天才结束， 胳膊酸痛极了， 端起茶杯时， 手都在颤。
　　江胜临粗粗翻了翻这一大摞图纸，虽然他看不太明白， 但还是能感受到复杂程度的——敢情赤天这么多年烧杀抢掠， 得来的银子没干别的， 全部用来挖了焚火殿的地宫？他怎么不怕把房挖塌呢，这么小心谨慎， 直接去雪窝里刨个洞把他自己埋了不是更安全。
　　祝燕隐问：“他是为了防你吗？”
　　厉随道：“是。”
　　机关是死的， 阵法却是活的。尤其是焚火殿四周的迷阵，只要稍微动上一动，破阵之法就完全不同了。原野月却道：“他不会改的。”
　　祝燕隐问：“为何？”
　　“黄莺在最初布下这个迷阵时， 曾有许多破绽，她们苦心钻研了许久，才最终得出现在的阵法。”原野月道，“赤天对这个阵法极其满意， 他曾说过，哪怕改动小小一寸， 威力都会大减。”
　　而现在武林盟的队伍就虎视眈眈地守在雪原之外，除非他有更完美的阵法， 否则是不会轻易更改，留一个处处破绽的迷阵等着被对手攻破的。
　　祝燕隐道：“但现在你在武林盟。”
　　“他知道，他知道只要阿星还在焚火殿，我就宁死都不会说。”原野月的眼底又浮上一层绝望的怨毒，“他无数次地利用阿星骗我做事，还说要将焚火殿交给阿星，只因为他对阿星好，我便陪他练了整整四年的功夫。”
　　祝燕隐看了眼厉随。
　　厉随道：“先试试看。”
　　祝燕隐还记得在前往雪城的路途中，厉随那石破天惊的一剑破阵。虽然按照他的功夫，想要一剑砍了黄莺布在焚火殿外的迷阵也不是不行，但后头还要对付赤天呢，太损耗内力总归不好。
　　可能是和厉随在一起待得时间太久，祝二公子也开始不把武林盟当人了……不是，也不能说不当人，而是在制定各种计划时，他已经习惯性地将厉随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不会想着先由厉随破阵，再由武林盟数百人一起斩杀赤天之类。但不行啊，这样不好，还是要联合一下各路帮手的，有一位圣人曾经说过，能打群架就绝不单挑。
　　厉宫主则是万年如一日道：“什么计划都随你。”
　　祝燕隐提意见：“什么叫随我，压力很大的。”
　　厉随笑笑，示意影卫将原野月先带了下去。江胜临也回房去研究毒药了，最好能一洒下去，焚火殿就立刻倒一片，他是见识过蓝烟有多厉害的，也认同现在的她对于贪生怕死的赤天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人质，所以短期内并不会有危险——但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骂娘，觉得潘仕候可真是个狗贼。
　　祝燕隐将机关与迷阵图分为两叠，一是不会变的，一是会变的，打算再仔细研究一下。
　　厉随问：“怎么又在发呆？”
　　“在想赤天。”祝燕隐道，“原野月做了这么多年的大护法，竟完全不知道焚火殿的眼线都有谁，我先前还想着一旦攻破她，我们就能揪出一大串了呢。”
　　厉随替他捏酸痛的肩膀：“你这话若是让万渚云知道，估计会气到心口疼，如此辛辛苦苦管理的武林盟，有一两个内奸已经足以令他颜面扫地了，你还张口就是一大串。”
　　祝燕隐：“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照目前的局势看，万盟主的管理还是挺有成效的，大家正同仇敌忾地要讨伐魔教，个个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论起内奸叛徒，目前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吧——
　　一是尚儒山庄的杜雅凤，在被戳破大善人的伪装后，他已经公开投奔了赤天，此时正在焚火殿中。
　　一是天蛛堂的潘仕候，他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潘锦华与魔教勾结，练那些乌七八糟的功夫，后来练功练岔了，他又不顾江胜临的医嘱，固执地认定焚火殿中一定有解药，还不惜出卖蓝烟，结果儿子依然死了。
　　再有一个，就是曾经被尚儒山庄收买的刘喜阳了，不过他这一路都十分消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已经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大圈。
　　祝燕隐道：“照这么来看，赤天也并没有拉拢到多厉害的眼线。”
　　厉随倒茶：“我也觉得武林盟中不会有太多叛徒。”
　　祝燕隐想了一会儿：“因为正道有你吗？”
　　厉随点头：“是。”
　　祝燕隐：我就知道，你一定又在拐弯抹角地表现出自己真的好厉害！
　　厉随道：“他们知道，我就算拼死也会杀了赤天，所以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投奔魔教，他赢不了的。”
　　祝燕隐：“呸呸呸。”他死你不死，还想不想一起去江南过年了。
　　厉随笑着将茶杯递给他：“你先睡一会，等会随我去找万盟主。”
　　祝燕隐：“好。”
　　他最近真的好忙啊，比正儿八经的武林人士还要更忙，为了除魔大业鞠躬尽瘁，就好像是一位真正的大侠。
　　祝大侠。
　　可以的，很威风。
　　厉随伸手扯他的头发。
　　祝燕隐：你好幼稚。
　　他这几天不眠不休，是真的有些困，脑袋一沾到软塌就迅速睡着，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厉随也靠在旁边，用指背蹭了一会儿他的脸，不怎么舍得把人叫醒，便打算独自去找万渚云。结果出门却看到祝府的家丁正在匆匆忙忙往里推小车，里头装了不少红布盖着的东西，一见到他出来，立刻就紧张地加快了脚步，还险些狼狈地摔了一跤。
　　万仞宫影卫：要不是及时想起对方是江南望族，我可能当场就要怀疑他是偷了我们的东西了。
　　厉随吩咐：“去查清楚。”
　　万仞宫影卫：“是！”
　　祝府家丁将小车上的东西卸进房中，动作尽量轻而又轻，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好不容易摆放整齐了，转身却看见万仞宫影卫正黑漆漆地站在门口，跟青天白日闹鬼一个效果，都属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惊悚场景。
　　“啊！”
　　……
　　待厉随从武林盟出来时，影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说。”
　　“祝二公子明天过生辰。”
　　厉随停下脚步：“明天？”
　　影卫道：“是，他们刚开始还不肯说，属下好不容易才套出话。”
　　“过生辰，为何要遮遮掩掩？”
　　“祝二公子不愿意张扬，本来连过都不想过的，还是兰大人坚持，才从临近的城中买了些山珍干货。”
　　厉随稍微有些不悦，他回到卧房时，祝燕隐刚好睡醒，正站在桌边头晕眼花地喝水。见他进来后，哑着嗓子抱怨：“说好一起去找万盟主的，你怎么又把我给丢下了？”
　　“明天是你的生辰？”
　　“……”
　　祝燕隐心想，我就知道舅舅一定会泄密，啊，这些不值得相信的中年滑头官员！
　　厉随扯住他的脸：“为何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告诉的，我原本也不想过。”祝燕隐仰着脑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蓝姑娘还在焚火殿的地牢里关着呢，我却在这里大吃大喝地庆祝，像什么样子。”
　　“关于蓝烟，我打算利用一下潘仕候。”厉随松开手。
　　祝燕隐揉了揉脸：“你将天蛛堂的事情告诉万盟主了？”
　　“是。”厉随点头。
　　祝燕隐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是”之后的下文，只好自己催促：“那你打算怎么利用潘仕候？”
　　厉随答：“不告诉你。”
　　祝燕隐：“？”
　　不仅不告诉，厉随还顺手将茶杯也从他手中抢走了，不许别人喝水，真是一个好冷酷的魔头。
　　祝燕隐只好解释：“我这不是怕你分心吗，一边担心蓝姑娘，一边还要给我庆生，很分裂的。”
　　厉随靠坐在椅子上：“蓝烟不需要我担心，论起脑子，焚火殿那群人不是她的对手。”
　　祝燕隐：“哦。”
　　厉随敲敲桌子：“过来。”
　　祝燕隐缓慢地挪过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捏脸。
　　但江南才子的脑子转得向来是很快的。
　　于是他在即将被魔头蹂|躏的边缘，突然及时问了一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厉随稍微停顿片刻，然后就继续看起来很臭脸地回答：“我没有生辰。”
　　“骗人！”
　　“忘了。”
　　“那我去问江神医！”
　　“回来！”
　　“那你说！”
　　“……”
　　“快说呀！”
　　“……上月初八。”
　　上月初八。
　　祝二公子脊背挺直，白衣似雪，熠熠生辉地站在了道德最高地。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第79章
　　房间里一片安静。
　　但厉宫主赢在了没有表情， 只要没有表情，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显得尴尬，看起来还是一个冷冷的霸道魔头。
　　祝二公子单手扶墙， 把额头贴上手背， 另一手往腰间一叉， 真是好一个被心上人故意隐瞒生辰的虚弱读书人啊，他说：“我不告诉你， 是因为蓝姑娘身陷险境， 不愿你在此时因我分心， 但上个月初八，分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无所事事， 你为什么也要瞒着我？”
　　厉随看了他一会儿， 维持着面瘫的姿态回答，因为我从小就没过过几回生辰， 所以从来没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更不觉得需要额外做些什么。直到今日看到你家的家丁，才意识到原来过生辰时，是要与最亲近的人一起庆祝的。
　　祝燕隐：“……”
　　生在豪门望族的阔少， 是不可能和江湖大魔头比惨的，因为根本就比不过。所以他只好重新站直，假装无事发生地掸了掸雪白的衣袖：“嗯呢，现在时间还早， 不如我们说说潘仕候。”
　　厉随很配合：“小时候我住在天蛛堂，刚开始几年还勉强能记得自己生辰， 但记得也没用，潘仕候向来只关心他的亲生儿子， 不过潘锦华的生辰与我只差一天，所以我在第二天时，也能吃一碗前日剩下的寿面。”
　　祝燕隐其实是想听他要怎么利用潘仕候救蓝烟的，万没想到会引出这段往事，厉宫主在江南阔少心目中的形象，越发朝着“黑漆漆小可怜”一路狂奔不复返。我的魔头怎么可以受这种委屈？不可能的！祝二公子十分心疼，一拍桌子，当场许诺，你等着，等这头的事情解决，等回到江南之后，我一定将先前错过的所有生辰都给你补上，轰动全城的那种庆祝法。
　　厉随伸出手。
　　祝燕隐立刻主动投怀送抱，并且积极道歉，我是不该将生辰的事瞒着你，明日我们一起过。
　　厉随将脸埋在他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他很喜欢他身上的浅淡熏香味，也很喜欢将人抱在怀里捏来捏去——刚开始是捏脸和脖颈，但最近他发掘了新乐趣，更喜欢软乎乎的手感。
　　祝燕隐：虽然光天化日被人摸屁股感觉有点不妥当但一想到他连寿面都只能吃剩下的就好可怜啊那么捏就捏吧。
　　厉随很满意他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祝燕隐琢磨过来了一点不对劲：“不对啊，潘锦华的生辰不是在夏天吗？”
　　厉随不悦：“你怎么还记得他的生辰？”
　　祝燕隐答：“因为前阵子潘仕候天天在屋里烧纸念咒，我以为是什么要和你换命的邪恶巫术，就找来了潘锦华的生辰八字，以备不时之需。”
　　厉随道：“嗯。”
　　祝燕隐催促：“‘嗯’什么‘嗯’，那你方才所谓的生辰只差一天又是怎么回事？”
　　“骗你的。”厉随捏住他的鼻子，皱眉，“我怎么可能记得他儿子是什么时候过生辰，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祝燕隐：“所以你刚刚是装的？”
　　厉随道：“有来有往。”
　　“……”
　　在和人斗智斗勇方面，这还是祝二公子第一次落于下风，由此可见爱情确实能蒙蔽双眼，居然会觉得大魔头可怜，他哪里可怜了，到现在手还放在自己屁股上。
　　厉随问：“还想再说潘仕候的事吗？”
　　祝燕隐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冷艳的“嗯”字。
　　“你觉得他现在最想要什么？”
　　“最想让你杀了赤天，好替他的儿子报仇。”
　　下午的时候，武林盟主万渚云也这么说，而且他还提议，可以让潘仕候先混进焚火殿，作为武林盟的内应，看是否能有机会，将被俘虏的两个门派与蓝烟先放出来。
　　祝燕隐听完之后，觉得这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就潘仕候，还能做内应？估计一见到赤天就会急头白脸地“我要为我儿报仇”，然后被一剑反杀，好惨。
　　但万渚云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潘仕候的品行并不端正，还曾多次与魔教暗中往来，但那都是为了潘锦华。现在潘锦华为焚火殿所害，潘仕候定然恨赤天入骨，否则也不会一路频频催促，那么武林盟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报仇心切，让潘仕候答应接下来的计划。
　　祝燕隐问：“什么计划？”
　　厉随道：“根据原野月的供述，赤天一直想在正道安插他的棋子，而这一切多由银笔书生控制。”
　　潘仕候暗暗吹嘘了多年和厉随的叔侄关系，影响甚是广泛，而且厉随在此前许多年里，虽说总是习惯性冷漠，但也的确没有给过他难堪——这已经算是极大的面子了。
　　这么一个人，倘若被武林盟集体敌对，银笔书生或许会来拉拢。
　　祝燕隐想了一会儿：“可以试试，我们又不亏。”
　　反正原先定下的计划，是要在七日后联合各门派，一举攻破焚火殿。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几天，给潘仕候一个机会也无妨。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同他说？”
　　“后天。”厉随摸他的头发，“明天是好日子，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
　　祝燕隐纠正，被关在焚火殿的蓝姑娘还是能往前排一排的。
　　厉随很没有宫主风范地回答，她不能。
　　不能，也不必。
　　蓝烟目前已经和负责看守地牢的猛男发展出了一段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绵绵爱意，顺利成为了所有人质里伙食最好的一个，连带着其余万仞宫弟子的吃食也变得丰盛起来，肘子比脸大。
　　粟山派和雁儿帮：“……”
　　蓝姑娘：没办法，我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猛男趁着给她送饭的工夫，又悄声道：“我听他们说，教主不会杀了你。”
　　蓝烟愁眉苦脸：“就算不杀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也没意思。”
　　猛男声音更小了：“不着急，待将来教主一统武林，我再求他将你送给我。”
　　蓝烟握着手绢，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敢情好。”
　　周围的万仞宫影卫：这画面好辣眼睛。
　　蓝烟继续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一统武林？”
　　猛男答曰：“就这几天。”
　　蓝烟撇嘴：“就这几天是哪天，时间长了，我可就不等了。”
　　猛男连连保证：“不会，不会很长，武林盟的人现在已经围在雪原四周了，但你放心，教主早就布下了重重机关，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蓝烟问：“什么机关？”
　　猛男嘿嘿笑着凑近她，刚想细说机关有多凶险，身体却突然一震，嘴里也喷出一口血来。
　　蓝烟立刻后退数步，庆幸不已，幸好躲得快啊，不然岂不是溅自己一身。
　　赤天腰间挂着面具，站在楼梯入口，面色阴沉。
　　两名弟子上前，很快就将地上躺着的死人拖走了。
　　赤天看着蓝烟：“你可以再试试勾引他们。”
　　蓝姑娘当场就陷入迷惑，我勾引的是你的人，你杀的也是你的人，我横竖又没任何损失，怎么这也能用来当威胁？
　　当然了，她也没天真到认为能从一个色迷心窍的看守身上套出什么大内|幕，纯粹是想试试赤天对此处的监控程度罢了。三天，自己已经和那个倒霉鬼眉来眼去了三天，他才反应过来，看来焚火殿的防守也并没有多严密。
　　赤天的目光在监牢里环视一圈，最后停在雁儿帮的一名小弟子身上：“带走！”
　　雁儿帮掌门柳浏阳挡在门口，怒喝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便休想伤害我的门人！”
　　赤天呼啸一掌打在他胸口。
　　周围灰尘浮动，耳中甚至能听到细小的嗡鸣声。
　　柳浏阳的脸急速扭曲着，像是正身陷狂浪飓风中，手指也不自觉地痉挛抽搐。这是其余人第一次见识到噬月邪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纷纷上前想要救人，赤天却已经撤回掌力，转身冷冷离去。
　　柳浏阳喘着粗气跌落在地，面无血色。
　　蓝烟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象，内力受损，但没有多少虚亏，像是先被吸走之后，又重新倒灌了回来。
　　“蓝姑娘，我家掌门有没有事？”弟子担心地问。
　　蓝烟将他的手放下：“没事，柳掌门的内力至阳，与赤天所练的功夫并不一致，现在他若吞了这份内力，反而需要躺在床上休息个十天半月。”
　　柳浏阳擦去嘴角的鲜血，艰难道：“我，我方才试出，他也是有伤在身的。”
　　蓝烟眼睛一亮：“嗯？”
　　柳浏阳继续气喘吁吁地说：“他体内有一股极为蛮横的内力，正在横冲直撞，并不受控。”
　　这样也行？蓝烟当场肃然起敬，你好厉害啊，大叔！


第80章
　　赤天多年来掠夺了无数高手的内力， 蓝烟还以为这人是口无底的巨缸，给多少都能吞，现在看来， 原来也不是。据柳浏阳的描述， 那股力量出现得极为诡异， 在刚开始时是没有的，中途突然就轰一声炸开来， 游走于四肢百骸， 像是从内里给了赤天重重一击， 打得他当场方寸大乱。
　　蓝烟追问：“是什么样的内力？”
　　柳浏阳犹豫着回答：“至寒，像是出自厉宫主。”
　　蓝烟惊讶极了：“你的意思是他虽然夺走了我家宫主的内力， 却一直没有融为己用？”
　　柳浏阳点头：“若我方才没有试错， 的确没有。”
　　……
　　赤天反手一扫， 冰室的门带着巨响“隆隆”合住。
　　粗重的呼吸被寒意冻成白雾，他狼狈地跌坐在冰床上， 用尽全力想将那股狂躁的内力压回去。细密饱胀的刺痛撑开了每一条血管，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酷寒还是灼热了，只知道浑身都似被绳索绞紧——这回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赤天才重新睁开眼睛， 后背早已是一片冷汗。
　　那股内力又蛰伏了回去。
　　三年，他已经遭受这样的痛苦整整三年。雪崖那夜后，他自以为成功拿走了厉随的内力，也确实成功了一阵子， 可是某一天，他却在锥心的刺痛里骤然从梦中惊醒， 只觉得魂魄与骨髓已经被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内力生生绞成碎片，胸骨闷痛得喘不过半口气， 拼尽全力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他大汗淋漓，也惊魂未定，本想将这部分内力交给原野月，最后却还是咬牙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八成的把握打败厉随，否则，顶多五成。
　　中原武林时有传闻，说赤天的功夫要远高于厉随，更是没有将武林盟放在眼中，但却没人说起，前提得是赤天的内力一直平稳，这样他才能是所谓的“天下第一”，而一旦真气开始暴|乱游走，厉随甚至都不用出招，就能冷眼看着他被冲断筋脉，吐血而亡。
　　连厉随本人都不知道。
　　所以他还在抱着殊死一战的心态——嗯，现在不能死了，不过估计也会受点伤的心态，在陪雪白的江南读书人吃饭，又一直扯他同样雪白的发带，让那一头乌黑微凉的墨发散开。
　　正在喝汤的祝燕隐：“……”
　　你好无聊。
　　厉随将发带在指间随意绕了两圈，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祝燕隐擦干净嘴：“去哪？”
　　厉随道：“雪崖。”
　　祝燕隐对这个名字有心理阴影：“那里不是……”
　　“与赤天无关，我小时候经常在雪崖练功，想带你去看看。”
　　“嗯，也好。”
　　祝府上下不想关心江湖事，只想关心自家公子的生辰，虽然气氛不适合大操大办，但祝小穗在第二天一早，还是暗暗给自家公子换了身新衣裳，并且神神秘秘地抱出来一个盒子，说是一早就买好了。
　　厉随进门时，恰好赶上这主仆间温馨的送礼仪式，脚步稍微一顿，还是冷酷地跨了进来。
　　祝小穗：唉，江湖人。
　　礼物是一把折扇，不名贵，但上头的字写得很飘逸洒脱，祝燕隐果然很喜欢，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厉随屈起手指在他头上一敲：“收起来。”
　　祝小穗在旁边就很不满了，我给我家公子送的礼物，和你又没有关系。他现在已经不怕厉随了，于是清清嗓子，脆生生地说：“厉宫主，今日是我家公子的生辰，你若没什么事——”
　　“有事。”
　　“有什么事？”
　　“送礼。”
　　祝小穗目光狐疑，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礼呢，你明明就是空着手来的。
　　祝燕隐也问，你要送什么？
　　厉随道：“我。”
　　祝小穗当场就惊呆了，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进祝府，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挖空心思往里挤，你倒好，不给我家公子送贺礼也就罢了，还妄图将自己也倒贴进来，世间竟有如此会占便宜的人，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燕隐笑着握住他的手腕：“好，那你可别反悔。”
　　祝小穗：公子？
　　然而祝燕隐已经拉起厉随跑出了卧房，只留下一句“去告诉舅舅，我们晚上再回来吃饭”。
　　踢雪乌骓驮着两个人，向着茫茫雪崖一路疾驰。
　　风大天冷，厉随扯过披风，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连一丝头发也没露在外面。厚重的毛皮阻隔了刺骨寒意，祝燕隐双手放在他的胸口处，觉得很暖和，于是将整个人都贴上去，舒服得快睡着了。
　　厉随单手抱着他，又一甩马缰，越发风飒飒。
　　雪崖虽不比林雪峰高陡，寻常人却也难以攀爬，风停之后更是一片死寂，可景色却极美。冷冷的阳光被冰块折射，四野纯白，满目璀璨。
　　“还有花？”
　　“是雪昙，没什么用，只是好看。”厉随替他折了一朵，“你若喜欢，我试试能不能在西北种一片。”
　　“怎么只在西北种？”
　　“因为江南不下雪。”
　　“……嗯，也对。”
　　厉随笑，又抱着他往更陡峭的峡谷掠去。祝燕隐试着睁开眼睛，却很快就被飞速转变的景象和风逼得重新将脸埋进对方胸口。话本里的飞檐走壁没有骗人，果然既潇洒又威风，祝二公子已经想好了落地时要摆的大侠姿势，结果人却被压进了一整片雪昙花田，压得狼藉一片，嘴唇也被吻住了。
　　厉随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免得将人冻坏。雪昙是没有香气的，它们只会在花瓣上结出剔透一层冰，又在阳光下曳出一片细小的光芒，让整片山谷越发虚幻不似真。
　　“冷吗？”过了一会儿，厉随问。
　　祝燕隐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被亲得气喘心跳，这种场景，若换成春日里的温暖花田，是不是就能开始不轨之事了，毕竟魔头都喜欢幕天席地，不喜欢幕天席地的魔头不是好魔头。
　　厉随道：“江胜临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我。”
　　祝燕隐靠在他怀中，往上看了看，云环缭绕，高不可及，于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好文弱的。
　　两人在山谷中待了大半天，手牵手四处散心看风景，哪怕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直到下午才回到城中。
　　一进门就遇到万渚云，急匆匆道：“厉宫主，今天中午的时候，潘锦华已死的消息突然就在武林盟里传开了。”
　　个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得宛如亲眼目睹。潘仕候有多疼爱他那宝贝儿子，全江湖都是知道的，现在骤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其实潘锦华死不死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潘锦华都已经死了，潘仕候却还假称儿子没死，更率众一路赶来武林盟，这明显不合常理。
　　厉随问：“人呢？”
　　万渚云道：“暂时软禁在后院。”
　　“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是沧浪帮一个喂马的小厮，但他已经死了，尸体被人扔在茅房。”
　　过生辰遇到这种事，不说晦气吧，至少也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好兆头。厉随心里相当不痛快，而这份不痛快也很直接地反应在了脸色上，他揽着祝燕隐的肩膀，打算将人先送回兰西山处。
　　万渚云不明就里：“厉宫主？”
　　祝燕隐一边被他带得踉跄小跑，一边见缝插针地回头呐喊：“我们马上就来！”
　　万渚云：“……”
　　但祝二公子最终也没有“马上就来”成，因为厉随难得和兰西山站同一条战线，不肯答应让他在过生辰时见尸体，祝燕隐只好乖乖答应，心不在焉地吃了碗山珍寿面后，就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等厉随——堪比望夫石。
　　亲爱的舅舅隐约：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哪里不太对？
　　……
　　潘仕候嗓音嘶哑：“对，锦华已经走了。”
　　厉随问：“蓝烟呢？”
　　“在焚火殿，是我出卖的她，我实在想救锦华，他们说只要我交出蓝姑娘，就给我解药。”
　　“结果那解药是假的，锦华在五天后就……我想与他们拼命，却已经找不到人了。”
　　“贤侄，不，厉宫主，万盟主，求你们替我儿报仇！只要此仇能报，我愿以死谢罪！”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涕泪满面。
　　厉随依旧坐在椅子上：“找你的人是谁？”
　　潘仕候道：“银笔书生，带走蓝姑娘的人也是他。”
　　他胸腔里像装了个破风扇，说起话来呼哧作响，看起来也不像能活很久的样子。
　　……
　　后半夜时，祝二公子顺利等来了翻墙高手厉宫主，他熟门熟路将人用被子一裹，问：“怎么样？”
　　“所有事情都与你推测的一样。”厉随道，“至于沧浪帮的小厮是怎么回事，暂时还没查出来，但人人都说他老实勤恳，家底子也清白，没可能与魔教有关，怕是受人威胁或者利用。”
　　“无论小厮是什么身份，他背后的人这么做，都是想将潘仕候引到武林盟的对立面。”祝燕隐想了想，“按照江湖规矩，万盟主该怎么处理这种叛徒？”
　　厉随答：“杀。”
　　祝燕隐又问：“杀了潘仕候，对谁有好处？”
　　厉随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捏他的后脖颈：“不知道，我累了，你想。”


第81章
　　祝燕隐趴在厉随身上， 很认真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
　　潘仕候自从赶上武林盟的大队伍起，基本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直往万渚云身边凑， 商讨要如何铲平焚火殿， 同时不断催促厉随对付赤天， 理由是心急要救儿子——而现在这种催促，则是被他解释为报仇心切， 勉强能说通。
　　但话说回来， 就算没有他， 武林盟此行的目的也是焚火殿，并不会因为潘仕候的死结束讨伐， 所以幕后黑手非因为这份催促想杀人的。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性， 为了隐瞒某种真相。祝燕隐提出：“会不会是潘仕候知道什么秘密， 所以对方想杀人灭口，今晚你与万盟主审问他， 有结果吗？”
　　厉随道：“他没提什么秘密， 只说要将蓝烟救出来，将功折罪。”
　　祝燕隐趴起来一些：“怎么救？”
　　“赤天多来年一直在拉拢各大门派的弟子，并非看中他们的本事， 而是看中他们的出身。”
　　比如说刘喜阳，再比如说已经死在途中的崔巍等人，都是功夫稀松平常，但背后靠了一个好大树。祝燕隐琢磨了一下， 道：“估计他是自卑吧，所以才会鸡鸭狗都不挑， 是个人就赶紧搂着，将来好对外吹嘘， 就连有名的大门派也无法抵挡他的魅力。”
　　潘仕候的想法与前几天万渚云的提议一样——都是借助天蛛堂多年蹭“贤侄”蹭出来的面子，引诱银笔书生前来拉拢。赤天已经饥|渴到连崔巍都不挑了，更何况是与厉随关系甚密，至少是看起来甚密的潘仕候？只怕天蛛堂前脚与武林盟一闹翻，后脚就会有一堆焚火殿的苍蝇飞上门。
　　祝燕隐对万渚云没意见，但对潘仕候有意见，这么一个毫无道德准则，为了儿子能反复站队的墙头草，当真能成为讨伐计划中的一环？别还没开始就生锈掉链子。
　　厉随道：“将他囚禁在武林盟中也无用处，倒不如放出去。”
　　祝燕隐抱怨：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平时什么都不管，我自然要将各种可能的后果都仔细想一遍。”
　　厉随扯他的脸，嗯，我就是什么都不管。
　　祝燕隐心想，你还挺理直气壮。
　　但不管和不管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普通人的不管是没能力管，而厉随的不管，是货真价实懒得管——他身上总弥漫着一股“要是太麻烦我就把所有人都杀光”的不耐烦气场，凶残而又浑然天成，以至于祝二公子也没有办法反驳他，只好感慨一番，你这个磨人的大魔头。
　　厉随又开始懒洋洋地摸他的屁股。
　　祝燕隐：“……”
　　读书人没有练过武，哪儿都是软的，雪白。
　　祝燕隐耳朵发烫地往墙角一滚，试图裹着被子睡觉，结果被厉随拎住他的后领，轻而易举就将人拉回自己怀中。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只有抱在一起才能勉强应付漫漫长夜这样子，祝燕隐被他亲得全身痒痒，于是一边笑一边躲，谁能相信呢，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厉宫主谈起恋爱来居然是这一款，成日里不是扯心上人的发带，就是抱在怀里亲着玩，简直就是个数星星看月亮的纯情少男。
　　屋外突然有人敲门。
　　祝燕隐气喘吁吁地抬起头：“何事？”
　　“二公子。”祝府家丁道，“您派往西北的人回来了。”
　　祝燕隐：“！”
　　派往西北的人，就是去查厉家往事的那拨人。祝燕隐事先并没有同厉随说起过，倒不是存心隐瞒，而是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上来就“我觉得厉家当初是另有隐情，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听起来很像是脑子出了问题。
　　厉随问：“要去看看吗？”
　　“嗯，你先睡。”祝燕隐坐在床边，“我马上就回来。”
　　厉随并没有对“西北”提出疑问，虽然凭直觉猜测八成与自己有关。待祝燕隐离开之后，他就随意靠在床头，搞出一副要睡不睡的撩人姿势，半闭着眼睛养神。
　　祝燕隐在外头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回到卧房时，身上还带着冬夜里的寒意。厉随伸出手，让人靠回自己怀中：“怎么这么久。”
　　祝燕隐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跟你说件事情。”
　　厉随揪住他的一点点脸蛋：“你派人去西北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厉家的往事。”
　　厉随眉心微微一跳。
　　……
　　第二天又是风雪呼啸，清晨就暗得像黄昏。
　　江胜临已经检查完了喂马小厮的尸体，死因是一根毒针。祝燕隐与厉随赶过来时，谭疏秋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他是真觉得自己倒霉，前几月被困在迷阵中差点没命，现在家中又出了个到处散播消息的叛徒——而且还死了，这一死，自己要怎么洗清嫌疑？
　　祝燕隐道：“说吧，怎么回事。”
　　谭疏秋悲悲切切，我是真不知道。不仅不知道小厮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他怎么就被人收买地去到处传播消息了呢，沧浪帮最不缺就是银子，给下人的月钱快抵上别的门派两倍还多，他又有些手艺，按理来说应当不缺钱啊。
　　祝燕隐问：“什么手艺？”
　　谭疏秋道：“给马打掌钉，冰天雪地里马匹经常打滑，需要包裹布巾，他经常去别的门派帮忙，接些私活。”
　　“哪些门派？”
　　“这我得去问问。”
　　“半个时辰够吗？”
　　“现在？”
　　谭疏秋这回反应不慢，拔脚就往外跑：“我这就去！”
　　幸亏，那小厮平日里爱喝酒吹牛，东北天寒，就更爱喝酒，更爱吹牛，经常向同屋的人吹嘘自己今日又去哪里赚了多少外快，因此谭疏秋很快就匆匆拿回了一张名单，上头列了许多门派，祝燕隐一个一个看下去，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家庄。
　　刘喜阳所在的刘家庄。
　　再一细想，发现小厮尸体的茅房，距离刘家庄弟子的住处也仅有一墙之隔。厉随从他手中抽过纸，也扫了一眼：“你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可曾盯出什么结果？”
　　“没结果，刘喜阳每天就是吃吃睡睡，连门都不出。”祝燕隐道，“不过为了不被发现，我只让家丁在外围盯着，并未贴身监视，所以他若想趁黑在茅厕里杀个人……能做到吗？”
　　厉随答：“除非轻功极好。”
　　祝燕隐迟疑：“但我们从未见识过刘喜阳的轻功。”
　　厉随道：“去问问便知。”
　　……
　　祝燕隐跨进小院时，刘喜阳正在屋檐下站着，刘家帮的帮主也在，两人正在说着讨伐焚火殿一事。刘帮主大致的意思，就是“你这回出来可真是太给你叔叔我丢人了，除了吃饭和睡觉你难道就不能干些别的事情吗”之类，老一套的谆谆教诲，听得人耳朵起茧。
　　祝燕隐站在门口：“我没打扰二位吧？”
　　“当然没有。”刘帮主赶忙赔笑，“祝公子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字画，要与喜阳一同欣赏？”
　　“这回没有字画。”祝燕隐看着刘喜阳，“我来是想问，沧浪帮死了的小厮，是不是你杀的？”
　　他这话过于直白，刘家帮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愣，刘帮主稀里糊涂地问：“祝公子这是何意？”
　　“沧浪帮的小厮是你杀的，谣言也是你传的。”祝燕隐继续看着刘喜阳，“我没猜错吧？”
　　刘喜阳还没说话，刘帮主先急了，这锅可不是一般人能有力气背的，谁能顶得住家里冒出个勾结魔教的叛徒？便打断道：“祝公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喜阳自从被绑架后，就一直意志消沉，成日里只知道吃饭睡觉，我刚刚还在训斥他不务正业，怎么可能暗中与焚火殿往来？”
　　祝燕隐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有证据。”
　　刘喜阳看着他：“什么证据？”
　　祝燕隐从怀中掏出一大张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看不清是什么。刘喜阳犹豫着伸手去接，可能是对面的人实在太过铿锵理直，他难免有些慌乱，这一慌乱，就忽略了身后的动静，直到破风声逼近耳旁，才猛得反应过来事情有诈，双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飞速一换步，像踩着冰溜子一般，瞬间滑至小院另一角。
　　不是刘家帮应该有的功夫，倒是与厉随的步法有几分相似——那也同样是赤天所学的功夫。
　　祝燕隐将那一大张纸重新叠好，慢条斯理揣进袖中：“这你就不用看了，是菜谱，兵不厌诈。”
　　刘喜阳脸色铁青。
　　厉随站在祝燕隐身边，他并不想真的杀刘喜阳，方才只是出手试探，所以目前对方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脖子上。
　　但估计很快就会不在了，因为刘帮主已经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正不可置信地怒喝道：“你……你居然，逆子，你哪来这么大的胆？”
　　他可能也是气急了，忘了家丑不可外扬，一嗓子吼来了许多正在附近的武林人。
　　刘喜阳将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也隐隐爆出青筋，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轻易就暴露。
　　祝燕隐友好提议：“与其再想理由瞒天过海，倒不如老老实实招了，对大家都好。”
　　刘喜阳的佩剑留在屋内，并没有带出来。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叔叔，像是要开口说话，脚下却猛地向后一退，使出十二分的本事，向着屋顶冲去。
　　暗中练了许久的功夫，就是为了能在这种时候保命，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九成九的机会能在众目睽睽下逃出生天，但不巧的是，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天有绝人之路”也站在院中。
　　刘喜阳在空中吐出一口血来。
　　其余几个其实还没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门派：怎么还有人想在厉宫主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第82章
　　刘喜阳重重跌落在地， 脖子扭曲着，再也没有了声响。
　　院中一片寂静。
　　最先说话的人是刘帮主，他看着刘喜阳的尸体， 其实还没从这场巨大的变故里回神， 也没理清楚怎么侄儿就成了叛徒， 但有这么多的武林同盟正在看着，自己身为刘家帮的掌门， 必须表现出应有的态度， 便上前道：“厉宫主， 此事我定会查个明白。”
　　祝燕隐扯了扯厉随的衣袖，小声埋怨：“你怎么把他给杀了， 不是说好先留一条命， 再细审的吗？”
　　厉随冷冰冰地回答：“忘了。”
　　刘帮主的身形晃动两下， 险些当场晕过去，这这这， 忘了？
　　其余江湖门派也颇不是滋味， 虽然死的不是自己门人吧，但这还没查就把人给杀了，实在是有些……但又不敢说， 就只面面相觑地看着。
　　祝燕隐叫来家丁，协助刘家帮将刘喜阳的尸体抬回里屋，而厉随显然是不会有心情管这些事的，杀完人后， 就裹着满身的霜雪走了，长发在风中散着， 看起来还能再杀一百个。
　　好恐怖。
　　被软禁的潘仕候也听说了这件事，祝燕隐亲自告诉他的， 并且还问了一个问题：“你与刘喜阳有仇吗，或者是知道他什么秘密？”
　　潘仕候摇头：“我与他素不相识。”
　　祝燕隐端着椅子坐在对面：“那为何刘喜阳要暗中散布消息，引众人对付你？”
　　潘仕候答：“或许是想打压武林盟的士气，毕竟我与厉宫主的关系——”在别人面前，他还能就此事含糊其辞地攀附一把，但在祝燕隐面前，潘仕候只有识趣地选择闭嘴。
　　祝燕隐评价：“中原武林有你，可真是倒了大霉。”
　　潘仕候并未理会这讥讽，只神情惨淡道：“我现在只想为锦华报仇，只要能亲眼看着赤天死，只要他死，我也就不必再行尸走肉般活着，自会给万盟主、给全江湖一个说法。”
　　“不给厉宫主一个说法吗？”
　　“……”
　　“不过无所谓了，他也不需要你的说法。”祝燕隐道，“今天下午，你就带着人逃吧，我们会在西边留出破绽，不过等你离开武林盟，进入焚火殿的地盘之后，是死是活，可就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潘仕候点头：“赤天酷爱拉拢武林正道，哪怕明知道锦华是死于银笔书生之手，他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只怕仍会花言巧语来利诱。”
　　祝燕隐又提醒：“你早一天带回有用的消息，武林盟就能早一天攻破焚火殿。”
　　潘仕候看着他：“我想见见厉宫主。”
　　祝燕隐拒绝：“我不答应。”
　　潘仕候：“……”
　　但江南阔少就是这么理直气壮，说不许见，就不许见。
　　晚些时候，各门派还在讨论着刘喜阳的事，就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潘仕候逃了。
　　先前传出风声，说潘仕候因为想救儿子，不惜勾结魔教时，所有人都在嘀咕，嘀咕不知道厉随会不会看在养育之恩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而现在突然就逃了——万仞宫的防守有那么松懈？
　　万渚云对此事避而不谈，只敷衍派了十几个弟子去追，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武林盟似乎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了起来，具体来说，就是“你我都知道是厉宫主有意徇私放走了潘仕候，但你我却都不能提”，于是众人对厉随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转变。以往是敬畏加惧怕，现在惧怕依旧在，敬畏却……当然了，谁都没有切实证据，又正是讨伐魔教的情势危急时，所以并没有人咬着这件事不放，都只藏在心里。
　　倒是谭疏秋，对厉随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迷之信任，甚至还因为这个与亲爹吵了一架。声音大了些，被人听到后，又传进祝燕隐耳朵里，说是谭老帮主提醒儿子少往万仞宫与祝府跑，免得将来说不清楚，结果遭到谭少主义正言辞地反驳，坚持厉宫主绝不可能徇私包庇。
　　祝燕隐听到这儿时，还挺感动，结果护卫又补了一句，理由是谭少主觉得厉宫主看起来就很冷血残酷，所以一定六亲不认。
　　祝二公子：“……”
　　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这日下午，六亲不认的厉宫主正坐在桌边，仔细擦着那把湘君剑。
　　祝燕隐推门进来：“万盟主那头接到消息，潘仕候已经被人带进了焚火殿。”
　　厉随道：“赤天倒是看重他。”
　　祝燕隐问：“你准备好了吗，与他的最后一战？”
　　厉随放下剑：“我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不一样的。”
　　“我会为了你活着。”
　　“是为了我们活着。”祝燕隐扯住他的脸，搞教育，“万一这次打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丢人的。”
　　厉随笑：“好，我记住了。”
　　他对祝燕隐向来是有求必应，但就是太不假思索了，总显得很没有可信度，像是随便敷衍一下“好啊好啊我会活着哦”，转头就拉着赤天一起滚进火海。没办法，读书人的脑子就是这么擅长胡思乱想，所以这段日子祝燕隐比万渚云还要忙，经常钻进舅舅的房间里，也不知在商议什么大事。
　　厉随其实是个很没有好奇心的人，但架不住祝燕隐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便问了一回：“你最近在干什么？”
　　祝二公子随口回答，在商量要怎么接你回江南。
　　厉随不解：“接？”
　　祝燕隐解释：“我们家规矩多。”
　　厉随：“……”
　　他本来也是个很没有压力的人。
　　不过现在突然就有了。
　　……
　　潘仕候在焚火殿似乎混得不错。
　　因为仅仅过了十余天，他便往万仞宫传回一条极有用的消息，说银笔书生与黄莺会在五天后前往野风口，在那里布一处新的迷阵。
　　“野风口在焚火殿东南角，是一处深险峡谷，被雪山环抱。”万渚云道，“想要攻入焚火殿，这里算一条近道。”
　　厉随点头：“我去。”
　　祝燕隐不放心，回房后研究了半天野风口的地形图，甚至还想去纠缠一下舅舅，从他手中将军队借过来。
　　厉随：“不必。”
　　祝燕隐提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稍微把话说长一点。”
　　厉随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不听。”
　　大魔头就是这么冷酷。
　　五天后的天气更糟糕，满天都是黑滚滚的云。
　　厉随带着万仞宫弟子，一共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雪山深谷中。
　　临近正午，对面的半山腰上果然出现了一行人，因为距离相隔甚远，所以辨不太清楚是谁。
　　影卫握紧刀柄，屏气凝神地看着对方走过一道山弯，却没有继续下到野风口，而是停在了一处凹进去的巨石上，像是在商议什么。
　　一粒小小的雪砂“扑”一声落在面前。
　　影卫的视线跟着晃了晃。
　　紧接着，又有一块更大的冰自高处砸落，同时传来的，还有沉闷的隆隆声，先是远得像是来自天边，却又很快就炸开在耳畔。
　　巨大的冰坨从高处轰然滚落！
　　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颤着，被砸得漫天扬起的雪花将视线也染成白色，自高空传来响声如万吨炸|药被同时引燃……不，那本来就是炸|药，沉寂了许多年的雪石被巨大的冲击力从中破开，又裹着万钧的力道从高处滚下，沿途带落更多冰雪沙石，几乎要掩埋整条山谷。
　　“撤！”
　　影卫齐刷刷向后掠去，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冰雪，从袖中甩出带着倒钩的钢索，牢牢钉住身后一块巨石，依次凌空荡起，猿猴般灵巧地攀在半空，躲过了这场惊险浩劫。
　　厉随单手拔剑出鞘，独自踩着飞雪冲向对面山坡，风掀起他巨大的披风，湘君剑的锋刃在黯淡天光下闪耀，眼看就要逼近对方，却又戛然收招落地，目光森然。
　　潘仕候五花大绑，被人用剑挟持着，面色惨白：“贤……厉宫主。”
　　银笔书生看着厉随，在掌心拍着玉扇：“厉宫主果然高手，这都能逃出来。”
　　厉随看了眼潘仕候。
　　银笔书生讥笑：“厉宫主不会觉得派这么一个话都说不囫囵的老头过来，就能骗过教主吧？”
　　潘仕候还在挣扎着怒骂：“狗贼，你还我儿的命来！”
　　厉随道：“就算明知是计，我也一样能杀你。”
　　“厉宫主的功夫自然高，不过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银笔书生指着下方，“为了能好好招待万仞宫，教主可费了不少工夫，这山里机关重重，全是有来无回的断头路。”
　　“除了机关。”厉随往四周瞥了一眼，“人怕也不少。”
　　银笔书生抚掌：“厉宫主果然厉害。”
　　山顶上、半山腰、巨石后，无数箭刃寒光森森，突然破风而来！
　　焚火殿的人早有准备，身上都穿着银丝软甲，扣上面具之后，更是连头脸都遮了个严实。银笔书生亲自扯着潘仕候向后方逃去，箭雨的位置以及撤离的路线，他事先都经过精心计算，绝不会有半分错漏，但再精心的计算，也敌不过天下第一的高手。厉随连躲避都懒得躲，直接一剑扫落面前铁雨，脚下看不出明显移动，人却已经追到银笔书生面前。潘仕候也趁这个机会，一肩撞开银笔书生，踉跄逃向厉随的方向。
　　厉随伸手拉住他。
　　银笔书生自知绝非厉随的对手，自然不会恋战，抬手打了声呼哨，立即又有新一轮的箭雨铺天盖地射来，他自己则是重重撞向一处隐藏机关，顷刻消失。
　　潘仕候惊魂未定：“贤……贤侄。”
　　厉随拖着他向峡谷外踏去。
　　没人知道赤天在山上布置了多少暗器与弓|弩，呼啸不绝银色的雨比方才那阵雪崩还要更加来势汹汹，万仞宫弟子想要去厉随身边，却被箭雨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大声吼道：“宫主，西边！”
　　厉随将潘仕候甩到背后，飞身冲向西侧山路。
　　潘仕候也举着一把刀，替他打落从后背射来的利箭。两人的配合看起来勉强算是默契，眼见快要离开最危险的区域，潘仕候的手腕却像被沙石打中，长刀骤然一晃，转而裹着一股凌厉的风，劈向厉随的方向。
　　两人的距离极近，这一招原本是不该有任何错手的可能性的。
　　但厉随却轻巧地一侧身，让他扑了个空。潘仕候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收招站稳，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地飞至半空，他双手紧紧抓着突然咬向腰间的铁鞭，近乎恐惧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雪地，歇斯底里地大喊：“不！”
　　厉随握着鞭柄，骤然发力，将他重重砸在雪地上。
　　猛兽利齿般的钢牙从地底弹射飞起，咬得落入其中的人血肉淋漓。厉随没有理会身后的惨叫，而是继续拖着他一路冲过狭长山谷，潘仕候就像一坨巨大的试路石，将沿途所有的机关都带了起来，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他已经满身是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宫主！”万仞宫的弟子也围了过来。
　　厉随将长鞭递给影卫，自己解开已经被磨损的皮质手套，眼睛并未看雪中的血人：“我原本是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
　　潘仕候嘴中溢出鲜血，一双眼睛也被糊住了。
　　“但我就想试试，那片雪里究竟藏着什么，让你这么想将我推进去。”
　　潘仕候透过眼前鲜红的雾看他：“你、你早有防备。”
　　厉随道：“因为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潘仕候不甘心：“为何？”
　　“刘喜阳并没有死，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厉随说，“还有，我已经知道了数年前厉府为什么会一夜倾塌。”
　　潘仕候的瞳孔骤然缩紧。
　　厉随用湘君剑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寒凉：“所以我突然就不想给你痛快了。”


第83章
　　祝燕隐派去西北的人， 带回了金城矿难的真相。
　　当时厉府将朝廷盐铁矿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引来无数人羡慕，也引来无数人眼红， 城外一处处的矿场， 就是一座座的金山， 谁不想从中捞一笔？而将这份“眼红”转为实际行动的，就是时任知府的庞大海， 那场矿难并非天灾， 是他一手策划的人祸。在厉府一夜坍塌后， 庞大海顺理成章将矿场收归官府，借机中饱私囊， 过了几年纸醉金迷的日子， 后因贪腐被判入狱， 没几年就病死了。
　　厉随道：“你早就知道了庞大海在暗中招募工匠，明显是要对矿场下手， 却没有将此事告诉我爹， 反倒在矿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证据去官府里讹了一大笔银子。”
　　潘仕候嘴里还在不断涌着鲜血：“我……我就不该收养你。”
　　“你不想收养我，却不得不收养我。”
　　潘仕候狼狈地倒在雪地中， 几乎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要收养厉随，一是因为厉府的大宅，二是因为中原江湖最讲一个“义”字， 若自己能替惨死的义兄好好抚养儿子，各门派自会高看天蛛堂一眼， 这可比杜雅凤那种靠着施舍粥饭博出来的善人名号省事得多，也有用得多。
　　祝燕隐将他这点小心思琢磨得透彻， 不说别的，单说当初厉随风寒发热，都奄奄一息了，还要被他抱着满城跑，隆冬冒雪找医馆——怎么着，是金城的大夫都不肯上门看诊？可不就是要演给其余人看。
　　若不是天门子在收到厉夫人的书信之后，及时找到天蛛堂，真不知潘仕候还能养这个处处将他亲儿子压一头，又孤僻寡言，极不招人喜欢的“贤侄”多久。
　　潘仕候看着厉随，眼底忽而又变得有了生机，甚至还嘶哑地笑了起来：“但你也活不过、活不过今日，你以为这山谷中，就只有这么一点机关，只有这么几十个人？你太自负了，太自负了。”
　　沙沙的声音传来，万仞宫影卫警觉地抬起头。
　　只见方才那些已经隐入机关的焚火殿弟子，又鬼魅般地重新出现在了山道上，而且数量翻了数倍不止。他们伪装得极好，浑身雪白，几乎要与这满世界的大雪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盯着，才能觉察出有人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一百个，五百个，或者更多。
　　有人追求正义与光明，也就有人喜欢杀戮与阴影，总会有那么一些脑子不好用的人，不过赤天能在短短数年间将他们搜罗到一起，而且看起来教得还不错，其实也算有些本事。
　　潘仕候咬牙道：“这山谷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迷阵。”
　　厉随将视线下移，看着那颗血糊糊的、倒人胃口的脑袋：“看你是是真的恨我。”
　　“我自然恨你，锦华，要不是有你，我也不会那么逼锦华，最后竟将他逼上了绝路！”提到儿子，潘仕候的声音陡然拔高，拼死拖着零散的身体又往前爬了两步，“他将自己泡在毒水中，天天忍受锥心剧痛，而你，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凭什么！”
　　影卫小声提醒：“宫主。”
　　厉随往四野扫视一圈。这时天上的云雾散了些，太阳光泻过缝隙，照亮了整座雪山，冰凌折射出光，密密麻麻的暗器也折射出光，看得人有些眼花。
　　潘仕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不知是要分散厉随的注意力，还想将多年来的心中积怨一次吐个干净。他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儿子为何那么废物，也不甘心自己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怎么还是在江湖中争不到一席之地——以至于所有人在提起天蛛堂时，第一反应居然都是厉随。
　　敬仰万仞宫的门派，就对天蛛堂百般示好，厌恶万仞宫的门派，就对天蛛堂嗤之以鼻，偌大的中原武林，竟找不到一个门派会将天蛛堂视为独立的存在。
　　厉随却根本没有听他说，只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是因为厌恶这一切才去投奔赤天，还是因为想满足自己的贪念？”
　　根据刘喜阳的说法，潘仕候早在四年前就被赤天拉拢，差不多是与杜雅凤同时加入的焚火殿。而刘喜阳本人也不像先前招供的那样，是在北上伐魔时才被杜雅凤派人拉拢，而是一早就与银笔书生有了联系，平时听命于潘仕候。
　　天蛛堂与尚儒山庄向来看不惯彼此，明里暗里你争我夺。当初杜雅凤奉赤天的命令，在白头城内用张参炼制毒药，潘仕候却暗中将此事告知厉随，想借他的手除去杜雅凤。
　　而前几天刘喜阳之所以会收买小厮传出潘锦华已死的消息，也是潘仕候暗中授意。他以为整个计划天衣无缝，笃定武林盟一定不会杀自己，而是会将自己当做棋子投入焚火殿，那么自己就能利用“眼线”的身份，将厉随骗来这处山谷——事实上他确实也做到了，虽然厉随一早就看穿了所有阴谋，但到底还是来了。
　　想到这一点，潘仕候又丑陋地笑了起来：“你很快就会死。”
　　厉随漠然道：“我死了，继续去将你那正在地府里的儿子比得一文不值吗？”
　　潘仕候双目圆瞪：“你！”
　　他想反驳，却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一时间呼吸更加粗重，甚至发出了类似于野兽的无能吼声。
　　厉随拔剑出鞘。
　　潘仕候还在垂死挣扎：“你知道这山上有多少人吗？”
　　旁边的影卫被吵烦了：“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厉随扭头看了他一眼。
　　影卫：我马上闭嘴！
　　潘仕候呵呵嘲讽着，你们，你们能有多少人，不就是万仞宫，顶多再加上朝廷的军队，那也要祝府肯借。
　　厉随继续看着影卫：“什么意思？”
　　影卫硬着头皮回答：“不止我们，还有另外三十余个武林门派，也埋伏在此处。”
　　厉随：“……”
　　影卫迅速道：“是万盟主和祝公子的意思！”
　　说完之后，见自家宫主似乎没有别的反应，至少不像在生气吧，就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祝公子说了，此番讨伐魔教是整个中原武林的事。
　　祝燕隐将“能打群架就绝不单挑”的精神贯彻得十分透彻。
　　而其余三十几个门派被选中时，也很有几分豪情万丈的使命感。
　　就是这么热血激昂的一群人，在亲眼目睹了厉随踏破雪崩、冲破箭雨、又横扫一答片暗器的全过程后，顿时更加热血激昂了。魔教新一轮箭|矢刚刚呼啸而出，他们就纷纷举着刀剑从山上跃下，向着焚火殿弟子所在的方向冲去。
　　厉随一剑挑起潘仕候，将他甩向厚厚的冰崖，随后两把大刀“砰砰”钉入寒冰，恰好穿过腋下，将人高高虚架在了半空中。
　　潘仕候歇斯底里地喊着：“你想让我看什么，你以为自己能在我面前打赢焚火殿？”
　　厉随翻身上马，一剑斩落五六人头，在半空扬起细密血雾。
　　这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厮杀。
　　银笔书生精心准备许久，原本是有九成优势的，毕竟就算厉随功夫再高，也挡不住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与机关，他精心计算了潘仕候失手的可能性，计算了万仞宫影卫的人数，甚至还计算了祝府最多会派多少军队来帮忙，却独独忽略了武林盟其余人。
　　在这一点上，正道与魔教倒是达到了观点一致——那就是大家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厉随是不会、也不屑于和任何人联手的，他自负极了，也冷漠极了，从来只会单枪匹马行动，杀人，或者救人。
　　这样才对啊。
　　银笔书生看着武林盟的队伍，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他转身想要顺着老路离开，一块巨大的冰石却已经裹着强大的内力，“轰”一声砸碎了那道阵门。
　　厉随握着湘君剑柄，冷冷站在一片狂乱飞雪中。
　　银笔书生无路可退，只有殊死一搏。
　　但除了赤天之外，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殊死一搏，在厉随面前都只能是自寻死路。
　　不过百余招，银笔书生就已经被狼狈地击落山谷，他亲手深埋在雪下的机关弹射而起，犬牙牢牢咬合。
　　惨叫声几乎盖过了漫山遍野的厮杀声。
　　潘仕候大张着双臂挂在山上，眼睁睁看着焚火殿从占尽上风、到仓惶抵抗、再到死伤无数，眼神也逐渐绝望起来，你们这群废物，废物，怎么就是杀不了他，这世间难道就没人能杀得了他？
　　厉随将湘君剑插入厚雪，洗净了上头的血腥。
　　其余三十多个门派也在忙着替受伤的弟子包扎。掌门们聚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为难，毕竟这回的行动是受万盟主差遣，还特意对万仞宫保密了，那现在到底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呢，不打招呼有失礼数，但打招呼吧，厉宫主又那么恐怖。
　　“咳！”于是大家开始清嗓子，互相推诿，你去，你先去。
　　厉随合剑回鞘。
　　其余门派：虎躯一震！
　　厉随骑上踢雪乌骓，冷酷地说了两个字，带着影卫走了。
　　其余人：啊？
　　于是这三十多个门派就在同一天里，达成了“被万仞宫宫主当面道谢”的奇妙成就。
　　以至于各位掌门站在冰天雪地中，老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聋了。
　　结果并没有聋。
　　首战告捷，还没有聋。
　　可喜可贺，可贺可喜。
　　潘仕候也被万仞宫弟子抬回了武林盟，祝燕隐原本是雪白端庄地跑出来要迎接厉随的，结果没有一点点防备地见到这么一个人，当场就蹲下吐了。
　　舅舅：就说了让你离江湖远些！


第84章
　　祝燕隐躺在床上， 比较虚弱地听影卫讲完了峡谷之战的全过程。厉随还在武林盟没有回来，江胜临原本想问问蓝烟的近况，结果被俘虏的焚火殿弟子没有一个人知道， 银笔书生重伤不治， 剩下一个还有半口气的潘仕候， 也不知是不是受刺激过度，半天连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实在闹心。
　　祝燕隐将脑袋上顶着的帕子取下来：“你放心， 蓝姑娘不会有事的， 我看现在大家正是士气高涨时，不如一举攻破焚火殿。”
　　“万盟主也是这个意思。”江胜临道， “速战速决。”
　　……
　　厉随回房时， 祝燕隐正在裹着被子出神， 他眼睛微微垂着，几根细白手指搭在膝头， 看起来真是好斯文好柔弱啊！大魔头果然就被准确击中了， 他坐到床边，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寒气，将人抱进了自己怀中：“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祝燕隐问， “怎么样？”
　　“明天一早行动。”
　　祝燕隐扯着他的头发，虽然嘴里说要速战速决，但一旦真的“速”了起来，还是觉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从西北到东北跋涉千里， 现在终于到了最后的决战……话本里的反派都是必败的，但正派主角的结局却并非每次都是大圆满， 祝二公子在心里“呸呸”两下，把不该有的画面驱出脑海：“那我等你回来。”
　　厉随亲他的鼻尖：“好。”
　　祝燕隐其实是做了许多准备的， 必要的、不必要的，恨不能弄个钢铸铁浇的保护罩把人包起来。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赤天的功夫就会越不可控，但情感上还是开始认真地琢磨，不然先让大哥铸一座新的轰天火炮吧，在解决了焚火殿后，再送给朝廷，反正我家有钱。
　　厉随从身后抱着他：“不想睡？”
　　祝燕隐“唔”了一声：“我担心你。”
　　“我知道。”厉随懒洋洋地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祝燕隐心想，你背得倒是熟练，但听起来就很没有可信度的样子。
　　厉随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就好像抱了一个雪白柔软的软枕。他其实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别的掌门都豪情万丈，于舍生取义的浩瀚悲壮中无法入眠时，武功最高的厉宫主却已经抱着他的绝世妖……抱着他好斯文的读书人，一起安稳舒服地睡了。
　　或者说只是厉随单方面舒服，祝燕隐则是睁了整整一夜的眼睛，一来担心，二来他实在被搂得太紧了，别问，问就是不敢动。
　　第二天，是雪原中难得的晴天。
　　城中百姓透过窗户缝，好奇地看着武林盟的队伍浩荡穿过长街，松散的积雪被他们踩成了冰，在阳光下反射出类似于箭矢的寒光。
　　祝燕隐试图撒娇：“舅舅……”
　　兰西山不为所动：“不许去！”
　　祝燕隐：“哦。”
　　中年人可真是无趣啊，一点都不理解小年轻的勇敢和浪漫。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生闷气，背影看起来雪白倔强，好叛逆的。
　　兰西山：头疼。
　　……
　　冰封寂静的空气被马蹄声踏碎了。
　　赤天果然没有更改焚火殿四周的机关与迷阵，他或许还沉浸在自以为对原野月的强大精神掌控里，觉得只要有原野星在，她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而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直到武林盟的人出现在雪原尽头，焚火殿的弟子才察觉出异样，赶忙仓惶地去大殿深处报信。
　　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地牢中，蓝烟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朵突然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是很嘈杂的，有脚步声也有呼喊声，还有铁器凌乱碰撞的声音。
　　雁儿帮与粟山派的人也来了精神，纷纷站起来，想要辨出是不是武林盟的人已经攻入焚火殿。
　　蓝烟侧耳细听了一阵，“蹭”一下站起来：“让开！”
　　雁儿帮与栗山派：“……”
　　蓝烟风风火火，从护腕里抽出一柄天蚕软刀，斜里劈下！
　　牢门被她砍成了变形扭曲的烂麻花。
　　两大门派惊呆了：所以你一直就可以走的是吗？！
　　看守监牢的焚火殿教众还没来得及喊人，就被拧断了脖子。由此可见蓝姑娘确实没有白跟着大魔头混，做事手法之凶残，完全可以现场冒充万仞宫宫主。
　　另一处大殿，黄家四姐妹也有些惊慌。
　　黄鹂恨道：“阵法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破解，定是原野月！”
　　黄雀急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原野月没有问题，这话是教主说的。”黄莺道，“所以这回即便是原野月捅了娄子，教主也不会承认是他识人不清，只会怪咱们办事不力。”
　　“那……”
　　“你们都给我放机灵一点。”黄莺看着三个妹妹，“只要情况有一丝不对，就立刻离开这里！”
　　反正这么多年，银子也早就赚够了，赤天素日里喜怒无常，对原野月毫无理由的偏袒，更是让四姐妹生出诸多怨念，再加上迷阵一事，还有谁会愿意为那所谓的教主拼命？倒不如趁机离开中原武林，寻一处富庶之地过纸醉金迷的日子。
　　主意打定，姐妹四人拿起武器，本打算先去看看武林盟的攻势，出门却恰好撞上蓝烟。
　　自从勾搭到的牢头猛男被赤天所杀，蓝姑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脸了，所以看起来也就更加杀气腾腾了，她手里拎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抢来的三尺大刀，单脚踩着椅子，问：“你们是四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山大王似的。
　　与此同时，正在焚火殿外的江神医：我来英雄救美了！
　　撸起袖子就往里冲。
　　黄家四姐妹跟随赤天练就多年噬月邪功，功夫不低，加起来远在蓝烟之上。但架不住蓝姑娘速度快，她的轻功是厉随亲自教的，动起来不带风不沾叶的那种，仅能看到一抹浅蓝的影子在飘，往往四姐妹还没反应过来，耳后便已经传来呼啸风声，来不及反抗，只能狼狈地躲过。
　　几百招后，黄莺左臂被开出一道血槽，手中长剑“当啷”掉落在地。其余三姐妹看到大姐受伤，出招便更加凌厉，在对方疯子一样的攻势下，蓝烟有些后悔没有多留几个影卫帮自己了，她挥刀扫落逼至面前的夺命剑，刚琢磨着要不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从殿门里突然就“轰隆隆”地冲进来了一群人。
　　江胜临带着影卫：“蓝姑娘，我来了！”
　　蓝烟：“？”
　　黄莺从地上抄起长剑，想要挟持江胜临。蓝烟瞳孔一缩，飞身想要去救人，却还是迟了一步，黄莺一把扯住江胜临的衣襟，横剑架在他脖颈处，刚欲张口威胁，却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灼痛，如同被一千根针同时刺穿血管，瞬间又蔓延至手臂和全身。
　　她痛苦地滚落在地，很快就在惨叫中昏迷过去。
　　江胜临戴着银丝手套，在自己身上拍了两把，不好意思，我浑身都是毒。
　　蓝烟被这种从未见过的刺猬操作给震住了，这一震，难免就有些分神，于是被黄鹂一剑刺中左肩，险些滚落台阶。
　　江胜临：太危险了，幸好我来得早！
　　蓝烟：你闭嘴吧！
　　江胜临将他自己裹得那叫一个严实，贴身穿了三四层天丝软甲，刀枪不入不说，还在外衫上洒满了精心炮制的各色毒粉，只要人手一沾，立刻就能浑身麻痹——他这一路除了看诊，就一直在闭门搞这玩意，好不容易才攒够一小瓶。
　　这不是，英雄救美，立刻就用上了！
　　蓝烟捂住受伤的左肩，看着江胜临在万仞宫影卫的保护之下上蹿下跳，一直在往三姐妹身上蹭，觉得十分辣眼睛。但辣眼睛归辣眼睛，居然还真被他蒙中了一次，没过几十招，三姐妹就变成了两姐妹。
　　黄鹂突然反手一剑，划破了江胜临的外袍。
　　江神医：“？”
　　黄雀也猜到了姐姐的意思，于是一招扫开眼前的影卫，冲上前与她配合无间，很快就将江胜临那件浸满毒药的外袍砍得遍地都是，露出贴身穿的天丝软甲来。
　　蓝烟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命，上回在山中找潘锦华，对方就因为脑子不清醒一直在脱衣服，现在与魔教对战，怎么眼看又要战出来一个裸|男……即将裸的男，为了不看不该看的东西，蓝烟扯下裙摆将肩头捆扎止血，冲上前又与两姐妹缠斗在了一起。
　　江胜临：我可以！
　　蓝烟：闪开！
　　然后一剑砍飞了黄雀。
　　江胜临：……好的，那我先稍微歇一歇！
　　不行了，刚才打得太激烈，喘不过气。


第85章
　　按照江神医先前的设想， 自己是要从容不迫地穿行在刀光剑雨中，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最后成功完成英雄救美， 并没有被妖女扒光衣服这个环节。所以目前他正站在墙角， 一边手忙脚乱归拢散开的破烂衣襟， 跟个刚被壮汉轻薄完的黄花大闺男似的，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蓝姑娘杀人， 感慨， 好猛啊。
　　万仞宫影卫一拥而上， 将黄家四姐妹中的最后一人合力擒获。蓝烟抬手擦去脸上溅的血，江胜临见状赶忙迎上前， 想要展开全方位无死角的体贴照顾， 结果还没等他靠近， 蓝烟就已经重新拾起地上的刀，高声命令：“跟我走！”
　　影卫齐声：“是！”
　　江神医：等等我！
　　焚火殿教众在野风口时已被俘获斩杀了一轮， 剩下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中， 也被冲得七零八落。曾经在江湖中恶名昭著的十六护法，如今只剩下了断臂金蛤，他并不觉得现如今的自己还能是武林盟的对手， 于是连打都没有打，在将所有弟子都支出去后，就打开大殿暗道，想要逃离雪原。
　　与此同时， 谭疏秋手持长剑，正带着家丁在厚雪枯林里四处巡视。
　　万渚云可能是看在祝燕隐的面子上， 给他安排一个最轻省的活，无所事事走路两个时辰， 回去就能吹嘘一辈子的那种。四野都是白雪黑树，看久了眼有些晕，容易出幻觉，比如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就很像……等等？
　　“少主小心！”沧浪帮弟子扑倒谭疏秋，躲过了迎面一剑。
　　谭疏秋的功夫其实也没那么绣花草包，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断臂男人——他虽然没见过几个焚火殿护法，但却知道雁儿帮与粟山派在被俘之时，还拼死砍断了金蛤的一条手臂，所以这就是那传说中会吃人的恶蛤？
　　金蛤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却担心厉随会追上来，于是每一招都是死手，只想快些清扫掉眼前这个障碍。谭疏秋被打得一路败退，心中那叫一个悲壮，想要涌上一万份以身殉道的豪情，却又不敢分神，只觉得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
　　“少主！”弟子惊呼。
　　背后就是高险悬崖，谭疏秋踉跄退了七八步，脚下一滑向下跌去，幸亏右手胡乱抓住一蓬枯草，才勉强挂在崖边。
　　金蛤举起长刀，向着他的手腕砍去。
　　谭疏秋：“啊！”
　　一股热血喷涌。
　　金蛤瞪圆眼珠，高壮的身体摇摇晃晃，他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被开出的血洞，口中也溢出鲜血，整个人就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滚下雪崖，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咽气了。
　　什么叫天降正义。
　　沧浪帮弟子七手八脚抓住谭疏秋，把他拽了上来。
　　赵明传将剑收回剑鞘：“你没事吧？”
　　谭疏秋坐在地上粗喘，看着逆光站立的名剑门众人，半天才惊魂未定地说出一句：“没、没事，没事，多谢赵兄。”
　　这就是正道的光芒吗，好刺眼。
　　杜雅凤则是死在了万渚云手中。
　　尚儒山庄曾是中原武林的一部分，现在叛逃魔教，自然要由武林盟主亲自清理门户。
　　武林盟的队伍如被飓风掀起的滔天巨浪，奔涌冲毁了整座焚火殿。在正道强大的攻势下，魔教弟子就像一只只渺小的蝼蚁，只能仓皇逃窜，没有丝毫还手余地，偶尔有拼死相博的，也不过是将双方拉锯的时间延长一个时辰、或者顶多一天罢了，对整场战役的输赢并无任何影响。
　　寂静雪原绵延千里。
　　湘君剑刃划破长天，所带起的风也似一把无形的刀，砍得飞雪片片破碎，四野咆哮。
　　赤天的武器是一副铁爪，他硬生生接下迎面一招，铁刃“当啷”相撞，带出一串刺目火光。
　　这是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对决，两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杀了对方。
　　强悍的内力将雪野深处深埋了数百年的冰湖也掀翻，凛冽寒意让空气结出白雾，残阳被厚云层层卷走，只余下天地间黯淡一抹光。
　　赤天牢牢握住他的剑刃，目光狰狞：“死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厉随手腕使力，向着他的心口刺去。
　　两人又重新缠斗在一起。
　　赤天多年来利用原野月吞噬着其余高手的内力，又未像厉随那样受过重伤，其实是占优势的，之所以一直隐匿雪原，不想与曾经的师弟正面对决，是怕他会拼命——没有人可以赢一个一心要同归于尽的疯子，更何况就算能赢，自己也会身受重伤，与其这样，倒不如等着老天将他收走。
　　但是在数百招后，赤天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厉随似乎并没有拼尽全力，而是一直有所保留。
　　为了印证这一点，赤天变换招式，铁爪忽地滑下剑身，带着扭转千钧的力道一翻，另一手直直攻向对方咽喉。这对于厉随而言，本来是个难得机会，能轻易用左手捅穿对手心口的机会，但他却并没有出手，而是用左手护住了自己的咽喉，身体向右一闪，让利爪在肩头留下了一串深深血痕。
　　赤天神情越发阴森可怖，他笑容扭曲地凑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想死。”
　　厉随道：“因为该死的人是你。”
　　“早知道你怕死，我也不必等这么多年，早就该结果了你。”赤天收紧铁爪，“今日我就送你去见师父。”
　　厉随咬牙将他一掌击开，再度攻了上去。
　　霜雪，碎石，残枝，血和弥漫不散的刺骨寒雾。
　　厉随肩头受伤，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赤天后退几步，带着猛兽看猎物的语气，嗤笑地问他：“世间若没有你，你猜武林盟能挡我多久？”
　　厉随凌空挥下重重一剑！
　　如千吨炸|药被同时引燃，赤天猝不及防，胸口被震得泛上腥甜，吐出一口血来。他恼羞成怒，没想到这样还能被算计，出手便越发毒辣凶狠。厉随举剑又挡了数百招，眼看就要落于下风，蓝烟恰好率人从远处策马而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宫主！他吞不下你的内力！”
　　赤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就被更浓厚的杀机所掩盖。
　　厉随徒手握住他的一只铁爪，生生将之从中撕裂，同时被撕裂的，还有赤天的左手，剧痛令他越发狂躁，眼底遍布血丝，右手铁爪带着巨力插向厉随的心口！
　　蓝烟惊呼：“宫主小心！”
　　厉随却没有躲，反而咬牙接下了那五根利刺，在同一时间，左手化拳为掌，重重拍在赤天的肩头。
　　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内力，就这么源源不绝地灌入了赤天体内，那原本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现在却成了避之不及的夺命利器。新的内力与多年前的陈旧内力搅在一起，似绳索般绞紧了四肢百骸，勒得血管膨胀鼓起，面容也膨胀鼓起。
　　他痛苦而又惊惧地瞪着眼睛，七窍流出乌黑的血。
　　厉随右边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顺势刺穿了他的咽喉。
　　血汩汩地流着。
　　赤天仰面朝天，大张着双臂倒在雪中，瞳孔散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厉随靠着树，浑身也被鲜血染透。
　　“宫主！”蓝烟跑上前，“你怎么样？”
　　厉随摇摇头，眼前景象有些重叠，他已经精疲力尽了，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阵，耳边却又传来蓝烟一声：“祝公子？”
　　厉随带着疑惑，强撑着扭头。
　　来的不仅有祝燕隐，还有一整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大概二十余辆豪华大马车，每一辆里至少能坐五个人。
　　什么人呢，都是大夫。
　　御医、名医、乡野郎中，还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道士啦，能测算凶吉的半仙呐，反正只要能治伤的，能救人的，就都被祝二公子花大价钱请了来，全部安排住在雪城附近，时刻准备着替厉宫主看诊。
　　别人在临死前，看到的都是自己一生的跑马灯，而赤天在生命的最后一个瞬间，看到的是一百多人拎着药箱列队小跑，从自己身边、甚至身上踏过去，将厉随密不透风地围在了最中间。
　　而祝燕隐还在大声吩咐：“快把担架抬过来。”
　　厉随扯住一截雪白柔软的衣袖，往自己脸下一垫，懒洋洋地昏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好好睡一觉了。
　　……
　　房间里很安静，有花香，有窗外雪花的水滴声音。
　　厉随是被一阵又软又痒的触感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正凑在自己胸前，很仔细地摸来摸去的人，过了半天，才抬手按住他的脑袋，问：“你在干嘛？”
　　“啊！”祝燕隐被吓了一跳，“你怎么醒了。”
　　厉随重新闭上眼睛，他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没力气也不耽误继续扯读书人的脸：“因为你摸我。”
　　“大夫们都说你心口被震伤，要每天检查淤痕。”祝燕隐替他盖好被子，想起当日下人替他换下来的血衣，左胸那几个尖锐大洞，还是心有余悸，幸亏自己从国库帮他弄了件护身软件，否则谁能挡得住赤天那一副爪子，鬼里鬼气的。
　　厉随伸出手：“过来，让我抱会儿。”
　　祝燕隐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不知道。”厉随顺口说，“一年？”
　　于是祝二公子剩下的话就被噎了回去，因为他本来想说“你昏迷了整整七天”，用来强调一下对方伤得有多么严重，自己有多么的担心，但现在和“一年”一比，七天顿时就显得好弱啊，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你对自己的伤势抱有这么高期望的吗？
　　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厉随又开始笑。
　　但这回就笑不出十个鲁青的效果了，因为太花枝乱颤的话，伤口还真挺疼的。
　　而他现在只想亲亲怀里的人，不想再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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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焚火殿在东北盘踞数年， 留下许多问题需要武林盟处理，按理来说万仞宫也应从中协助，但厉随显然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他只对当一个游手好闲的魔头有兴趣， 于是每天都一脸慵懒地斜靠在床上， 把无辜的读书人捏扁搓圆，还要扯人家的脸， 简直不讲道理。
　　祝燕隐：唔唔唔！
　　厉随又把他圈在怀里咬。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祝燕隐迅速把人推开， 自己端庄坐直，雪白优雅。
　　结果来的是江胜临， 他手里端着乌黑一碗药汁， 脸也乌黑， 整个人都写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祝燕隐很懂行情地问：“蓝姑娘不理你了？”
　　“理了。”江胜临将药递给厉随， 长吁短叹， “但我在与黄家四姐妹对战时，表现得实在太不勇猛了。”要是再有一次机会，自己肯定能做得更好。
　　祝燕隐安慰他：“没有啊， 我听影卫说，你还打伤了一个，这不是很厉害。”
　　厉随可能是被药苦到了，心情不是很好， 于是毒舌刻薄地开嘲讽：“被打得衣不蔽体四处逃窜，确实厉害。”
　　江胜临怒道：“扣你五年！”
　　但现在“扣五年”的威胁其实也不是很好用， 因为祝二公子请来的一百多位大夫正住在城里，俗话说得好， 来都来了，就还是要替厉宫主看一下诊的。祝府管家把他们分为十人一支的小队伍，每天按照不同的时间段拎着药箱登门，此等隆重盛大的架势，别说其余武林门派，就连万仞宫的弟子们也被唬住了，还以为自家宫主受了多么重的伤。
　　从宫里来的御医道：“若好好调养，二十年是没问题的。”
　　祝燕隐激他：“江神医也说二十年。”
　　太医院世代传承的皇家名医怎能受得了自己和江湖野路子一个水平？于是胡子一翘：“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然后祝燕隐就又去找了江胜临，说，“王御医一听你也同他一样说二十年，颇为不屑。”
　　江神医觉得莫名其妙，不屑就不屑吧，我还能去打他一顿不成。
　　祝燕隐被噎住了，他循循善诱，大夫怎么好用武力比高低，难道不应该他说二十年，你说三十年，他说四十年，你说五十年。
　　江胜临道：“你以为这是在竞价买宝？”
　　祝二公子抱怨：“我倒是想竞价。”
　　江胜临：“……”
　　忘了你银子多。
　　话本里毁天灭地的大魔头都是要活一千年的。晚上歇息的时候，祝燕隐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挤住他的脸，搞激励教育，你看你长得这么凶，功夫又厉害，一定不能只活二十年，我们争取往三位数上靠。
　　厉宫主表情稍微有些疑惑，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再活五十年就算与他白头了，怎么现在突然又变成了一百岁。一百岁，好长啊，他想起了武林中那些胡子长到腰的老头，实在是太长了。
　　祝燕隐催促，你怎么不说话了？
　　厉随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敷衍的“嗯”字。
　　祝燕隐质问：“你不想和我一起长命百岁吗？”
　　厉随皱着眉回答，我觉得一百年太长了，七八十差不多。
　　但祝燕隐坚持要活到一百岁。
　　于是两个人就因为意见不合，在床上打了起来，打情骂俏的那种打，祝二公子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厉宫主只用了一只手，或者说只用了三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按在床上不能动。
　　祝燕隐趴着说：“九十岁，不能再少了！”
　　厉随亲他的脖子：“好。”
　　王太医开的药更加酸苦。
　　他站在床边引用各种医书和病例分析，只要我们先如此这般，再这般如此，就能令厉宫主的旧伤不再累及心脉，只要心脉无损，那往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厉随抬头一饮而尽。
　　站在旁边的江胜临：别人开的药你怎么就不叽叽歪歪嫌苦了？
　　啊，好气。
　　……
　　又过几日，各门派也陆续启程，率领弟子浩浩荡荡离开雪城。此番围剿魔教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主要靠万仞宫，虽然厉宫主依旧一脸“我杀这天下”的冷酷气质，受伤亦不见半分可怜虚弱，反而更加狂躁凶残——主要体现在沧浪帮的谭少主跟个二愣子似的，曾经带着点心补品登门探望，结果被活活扔了出来，差点挂在了树上。
　　谭疏秋：丢人。
　　祝燕隐安慰他：“不丢人，你与明传兄合力杀了金蛤，江湖中人人皆知，那可是魔教护法，往后至少能吹十年。”
　　谭疏秋抓紧时间邀请：“那祝兄将来愿意来沧浪帮一聚吗，我爹可以亲自下厨做鸭血粉丝汤。”
　　祝燕隐拍拍他的肩膀：“再说再说。”
　　在名剑门动身之前，兰西山特意设下宴席款待赵明传，以谢他一路带着祝燕隐找大夫、医脑疾。席间多番客气，倒叫赵明传受之有愧，连说自己除了帮忙牵线寻医之外，并没有额外照顾过什么——况且祝府的气派，哪个江湖门派能照顾得起？
　　赵明传又补充：“倒是万仞宫的厉宫主，一直在照顾祝贤弟。”
　　兰西山不动声色地问：“有多照顾？”
　　赵明传答曰，同吃同住，同车同骑。
　　兰西山摸着自己的小山羊胡子，隐隐开始焦虑了，主要体现在扯胡子的手法上，几乎将没剩几根都拽秃。
　　而隔壁大外甥还在准备回王城过年的事，他不仅带上了厉随，还将整个万仞宫都捎上了，并且吩咐祝章，我记得咱们在王城景开街有一片大宅，你派人快马加鞭回去说一声，让他们尽快收拾出来，我要待客。
　　忠诚的老管家：已经连景开街的大宅都想起来了吗？
　　祝小穗则是充满希望地问自家公子，是不是在过年之后，厉宫主他们就要回西北了？
　　祝燕隐看着天真无邪的小书童，捏捏他的脸，转身雪白雪白地飘走了。
　　看起来好高深莫测。
　　……
　　祝府与万仞宫离开雪原时，是一个大晴天。
　　祝燕隐没有去焚火殿内看，厉随也没兴趣重返旧地，至于什么潘仕候啦，原野月啦，所有糟心的人和事，更是一并丢给了武林盟处理。对于现在的两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王城过年，然后再一起去江南，一起去西北，一起活到一百岁，或者九十岁。
　　车马粼粼，一路碾过冰雪，碾过土地，从万里寂静碾到人声鼎沸，沿途经过的小村庄已经挂起红艳艳的灯笼，而巍峨的王城大门就在不远处。
　　厉随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骑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懒得骑，踢雪乌骓在马车外打了两三个响鼻，见主人像是不打算出来，就大摇大摆混进祝府的车队，到处抢豆饼吃，横冲直撞的，让整个队伍都变得歪七扭八。
　　坐在颠簸马车里的舅舅：“唉，江湖马。”
　　祝府在王城的亲朋好友不算少，听说祝燕隐要留下过年，自然得登门拜会，以及顺便还要再拜会一下江胜临，毕竟当初祝二公子的脑疾闹得全家都不安宁，现在治好了，酬一座金山亦不为过。
　　江胜临本来想拒绝的，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于是跑去问蓝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蓝烟无欲无求地回答，没有。
　　两人都不怎么懂得享受，也没兴趣花银子，江胜临说，哦，那我就去回他们。
　　结果出门恰好遇到祝燕隐。
　　祝二公子比较有恋爱经验，他教江胜临，就算蓝姑娘不要，你也是要送的。
　　江神医不耻下问：“那我要送什么？”
　　祝燕隐帮忙分析，姑娘家想要的不就那些东西，胭脂水粉钗环首饰。
　　江胜临：“但她又不喜欢这些。”
　　祝燕隐：“万一是你送的，她就喜欢了呢。”
　　那敢情好啊！江神医闻言心花怒放。
　　于是当天下午就揣着银票去逛街了，直到天亮才回来，满载而归。他“砰”一下推开屋门，不顾房间里的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卿卿我我呢，拉开椅子往桌边一坐，我买回来了！
　　厉随面无表情拔剑出鞘。
　　祝燕隐一把按住：不要这么凶残！
　　江胜临将满篮子的东西“哗啦”倒在桌上。
　　祝燕隐拿起一根镶嵌着翡翠宝石的盘丝蝴蝶大金簪子，惊呆了。
　　江胜临问：“怎么样，我挑了半天，就它最好看。”
　　厉随答：“好看个屁。”
　　江胜临：“我问你的意见了吗！”
　　祝燕隐又打开一盒艳丽的玫红胭脂。
　　江胜临兴致勃勃：“店主说这个颜色正流行，许多人为它打破了头。”
　　厉随瞥了一眼：“这我倒信。”
　　江胜临感觉受到鼓励：“好看吧！”
　　厉随说：“好看个屁。”
　　江胜临后知后觉，所以你是说它太难看了所以送礼的人会被打破头吗，你这人简直一点都没有王城时髦品味。
　　祝燕隐心想，香膏总不会出错了吧，于是拧开，结果当场就想起了自己慈祥的老祖母。至于其它的手帕啊，耳环啊，手镯啊，更是一言难尽。好好一个富丽繁华的王都，本来应该闭着眼睛都能蒙出好东西的，但硬是被江神医精挑细选出了一种浓浓的暴发味，怎么说呢，土贵土贵的。
　　江胜临不想接受现实：“但我觉得我眼光还可以啊，许多人都夸。”
　　祝燕隐灵魂拷问，你这个“许多人”，是不是指店铺老板？
　　江胜临：“……嗯。”
　　祝燕隐把所有东西都丢回篮子，算了，过年时宫里会放焰火，你还是带着蓝姑娘一起来看吧，那种时候很浪漫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稍微眼神对视一下就能天雷勾地火。
　　江胜临一口答应。
　　厉随伸手扯住身边人雪白的发带。
　　祝燕隐心领神会：“好好好，我也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啦，祝二公子失忆的真相和回江南会在番外，大家还想看什么也可以留个言，我挑几个写=3=~


第87章（正文完）
　　王城是很繁华的， 过年就更繁华。
　　除夕当天。
　　祝燕隐亲手写了几副春联，让厉随帮忙贴在小院外，两人一个端着糨糊， 一个踩着梯子， 为“究竟是左边更高还是右边更高”争论半天， 最后祝二公子被气得不行，从地上攒了个松散的雪球丢他。
　　厉随靠在门上笑， 他重伤初愈，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凌乱黑发散着，风吹寒梅落满肩， 看起来更像是雪窝里刚钻出来的妖精了， 专门居心不良勾引读书人的那种。
　　而读书人都是没什么定力的， 于是原本应该很快就结束的贴对联项目，就又多拖了小半个时辰， 主要浪费在卿卿我我上。院中暗香浮动， 祝燕隐双手搂着厉随的脖子，问他：“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厉随皱眉：“人太多。”
　　“可过年不就要人多一点吗？”
　　厉随踉踉跄跄被他拖出门。
　　先逛了许多铺子，又去喝茶吃点心， 听说书，买笔买砚台，转糖人，被这一路人间烟火熏下来， 厉随顺利从一个冷酷寡言的大魔头，变成了一个冷酷寡言的人形货架， 走到街角时，祝燕隐又挤进人群买了两串糖葫芦：“给。”
　　厉随：“……”
　　祝燕隐一边四处看， 一边把糖壳咬的咯吱咯吱响，听起来像是味道不错。厉随看了看手中红艳艳的山楂，犹豫半天，刚想咬一口，对面却走过来一群江湖人——在围剿完魔教后，有不少门派都赶到王城过年，这阵他们正高高兴兴要约去喝酒呢，万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厉宫主，还是举着糖葫芦的厉宫主，所以当场就惊呆了。
　　祝燕隐落落大方地打完招呼，拽着起厉随的衣袖继续往另一头逛，两人背影被拥挤的人群一推，很快就消失无踪。
　　江湖大侠们集体松一口气，就说，厉宫主怎么可能吃着糖葫芦逛街，刚才一定是幻觉。
　　祝燕隐问：“好吃吗？”
　　厉随答：“酸。”
　　“那么多糖还嫌酸啊。”
　　“嗯。”
　　于是祝燕隐就又跑去铺子里给他买糖。厉随乖乖站在路边等着，冬日的午阳照得他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周围都是说说笑笑的人，刚开锅的食摊飘出虾皮馄饨的鲜美香气，小娃娃们你追我跑，连街边睡觉的老黄狗看起来都很顺眼。
　　如果能一直这么活到一百岁，那胡子稍微长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毕竟没什么烦心事，还有糖吃。
　　晚些时候，祝燕隐又带着厉随去亲爱的舅舅那混年夜饭。兰府的人就更多了，尤其是听说天下第一的高手也在家里时，什么远方的姨妈啊，远方的表姐啊，就都跑来看热闹，因为虽然江南人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架不住厉宫主长得实在好嘛，黑衣长剑看起来十分厉害，于是大家依旧亲热地将他围在最中间。兰西山远远见着，顿觉一阵头晕目眩，重新焦虑地捋起了小胡子。
　　厉随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场面，但事实证明，其实还可以。
　　大年初三。
　　祝燕隐贪凉吃了一碟冰镇果子，结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一整天。
　　厉随靠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揉肚子，揉着揉着就揉到了别的地方。祝燕隐拎着裤子一边打滚一边嗷嗷抗议，你们魔头还有没有良心啦，我真的很难受。
　　厉随答曰：“没有。”
　　祝燕隐：“……”
　　没有就没有吧，看你这么理智气壮，我也不是很好反驳。
　　大年初五。
　　祝燕隐接到了徐云中写来的书信，说他和宋玉已经动身回乡了，还附赠一卷画轴，展开只见暴雪纷扬云环苍苍，在崎岖的山道上，武林盟正不畏艰险结伴前行，前路之陡峭，直教人心惊动魄。
　　厉随发表点评：“难看。”
　　祝燕隐：“你不要因为画上没有你就胡乱批评人家啊！”
　　大年初八。
　　厉随带着祝燕隐出门吃饭，结果走到半路突然开始笑，莫名其妙的。
　　祝燕隐有些稀奇：“怎么了？”
　　厉随扬扬下巴。
　　祝燕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群江湖弟子正在往这边走，为首一人坐在一把阔气的轮椅上，许是腿脚不便。
　　祝燕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笑的？
　　然后就听到远处有人打招呼：“鲁掌门！”
　　祝燕隐肃然起敬！
　　啊，原来是你！
　　正月十五。
　　江胜临早早就开始准备，换了身新衣，把自己捯饬得分外人模狗样，坐立难安的，来来回回晃个不停。
　　祝燕隐成功被他晃晕了，于是小声问厉随，江神医真的没事吗，他今晚只不过要和蓝姑娘一起看焰火而已啊，为什么看起来像即将要洞房花烛一样紧张？
　　厉随冷漠地说：“蓝烟已经出门了。”
　　江胜临敏锐地竖起耳朵：“去哪了？”
　　厉随答：“不知道。”
　　江胜临：“你怎么没有替我挡着她？”
　　厉随：“你自己怎么不提前约好？”
　　江胜临心塞地说：“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啊！”
　　祝燕隐用眼神委婉表达了一下“照你现在的糟心水平来看我们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好，就不要送惊喜了吧”。
　　江胜临当机立断：“我马上去找！”
　　“要帮忙吗？”
　　“不必！”
　　江神医是很有自信的，他觉得凭自己与蓝姑娘的默契，一定能顺利地找到人。
　　但王城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叫得上名字的街道就有上百条，再加上纵横的小巷，高低错落的建筑，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别说是藏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就算藏十几个威猛的裸|男，可能也不会立刻被人发现。
　　太阳渐渐西沉，一无所获的江胜临蹲在店铺门口，沮丧极了。
　　一个人突然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要进宫去看焰火吗？”
　　江神医“蹭”一下就站了起来，高兴道：“我就是要找你一起看啊。”
　　蓝烟：“？”
　　江胜临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蓝姑娘觉得自己有些晕了，她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那你前些日子买了那么多首饰胭脂，是要送给谁？”
　　江胜临吃惊极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蓝烟道：“整个王城的商铺老板都在说。”
　　也很难不说啊，因为像江神医这种既没有审美，出手又十分阔绰的傻……不是，豪爽的好客人，实在很少见，所以人人都指着他能到自家店里清一波库存，一来二去说得多了，蓝烟就听到了。
　　江胜临后悔不已，我就知道我挑的都是好东西，否则怎么会人人称赞？我本来想送给你的，但祝公子却说你一定不喜欢，说不定还会把我打出门。
　　蓝烟：哦。
　　江胜临看了眼天色，遗憾道：“可惜错过了进宫的时间。”
　　“我知道西北有个角楼，也能看到焰火。”蓝烟问，“你来吗？”
　　江胜临心花怒放，来！
　　与此同时，皇宫一隅。
　　祝燕隐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一座高高的小楼上。屋里点着熏香，蜡烛摇曳得非常有情调，有酒有茶有点心，全部是他精心准备的，想让江胜临和蓝姑娘独处时多一点感觉，但谁知两人最后竟然连皇宫都没混进来，白白浪费了这良辰美景。
　　厉随靠在软榻上，伸手：“过来。”
　　祝燕隐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江神医不会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吧？”
　　“不知道。”厉随说，“懒得管。”
　　一点都没有身为宫主的自觉。
　　祝燕隐不甘心：“但我好不容易才让表兄借来这栋小楼，还将侍卫全部打发走了。”
　　厉随把他按在怀里亲。
　　祝燕隐：“……”
　　等等，我说的四下无人不是这个意思！
　　远处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祝燕隐气喘吁吁地将人推开，抬头往天上看。
　　银白的瀑布正遥遥悬挂在半空，不过时间短得很，转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青色的烟。
　　祝燕隐扯住他的头发：“都怪你，我什么都没看见。”
　　厉随不以为意：“一转眼就消失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
　　对于这个问题，祝燕隐至少有一百个答案，但他现在不想仔细讲道理，于是求他：“你就稍微陪我看一会儿嘛。”
　　江南软语专治冷酷魔头，厉随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高傲的“嗯”。
　　祝燕隐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暖和得不行，空气里还飘散着点心酒香，墨蓝色的天正被烟花染成不同的颜色。厉随原本对此毫无兴趣，但见祝燕隐像是喜欢极了，反正自己没事可做，就也跟着他一起看，金色一串似蛟龙入云端，近得仿佛就眼前。
　　祝燕隐看了一会儿烟花，觉得怎么厉随都不说话了，于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一朵金红色的焰火忽而绽放天穹。
　　厉随的眼底的光也跟着一起闪烁明灭。
　　他的神情柔和放松，细看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笑意，整个人被暖黄的光晕笼着，侧脸从鼻梁到下巴，连成一道好看又温柔的弧线。
　　下一朵烟花像湖中幽莲，造型独特。
　　厉随评价：“这个——”
　　祝燕隐突然拉住他的衣领，在唇上飞快亲了一口。
　　厉随把视线收回来。
　　祝燕隐将大半张脸都缩进披风，理不直但气很壮：“看我干嘛？”
　　厉随没有废话，直接抱着他往宫外走。
　　祝燕隐：这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还是得给表兄打个招呼，不然很没有礼数的。
　　厉随飞身踏过柳梢，身影转瞬即逝。
　　祝燕隐：好的呢，招呼明天再打也行，你功夫高，你说了算。
　　身后是烈烈金红挂满整片天，像是所有云层都被火焰点燃。
　　嗯，话本里的绝世魔头在带着心上人退场时，一般都这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陪伴，番外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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