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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床车间往事》作者：等登等灯
　　简介：
　　就让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
　　“程郁，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骗我”
　　“程郁，你做一个选择，你选他，还是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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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蔚然空降工厂做了小领导，拉拢人心第一步就被程郁怼到南墙上下不来台。
　　这个程郁冷着脸垂着眼，不说话也不出风头，吴蔚然被勾得魂不守舍，一头栽进名为程郁的白月光里。
　　吴蔚然打算看看程郁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看着看着却发现，自己的床前白月光，既是一摊要命的蚊子血，也是一颗化不开的朱砂痣。
　　就让那一切成流水，
　　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
　　避雷：换攻预警 有回忆杀 有虐攻
　　前渣后忠犬但无力回天攻
　　前傲娇后专注抱得美人归攻
　　外柔内刚温顺坚强受


第1章 
　　云城的冬天是典型的北方冬天气候，冷的早，雪却下的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干冷干冷的，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走在主街上是这样，走在老城区曲曲折折的巷子里，就是想走也走不快了。
　　这里距离省会二百多公里，是个不太发达的四五线小城，近些年房地产商云集，地皮一块块拍卖，楼房一栋栋建起，原先千把块的房价现在已经涨到四五千，但这都是新城区的事情，对老城区来说这里像遥远的外地一般，老城区的人不知道，也不了解。
　　整个城市被一条名为解放路的马路分为南北两部分，往南，是如今还算热火朝天的新城区，往北就是脏乱差拥堵不堪的老城区。且越是往北，越是不堪，尤其是西北边聚集了几家上世纪成立的国营的农副产品加工工厂，苟延残喘至今，效益勉强糊口，但年年招收的新人住在附近的家属院里，已经将城北工业区打造成著名的光棍遍地、鱼龙混杂的是非地段。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程郁在城北年轻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跟大家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每天按时上下班，生产期忙的时候，还要三班倒，可看着就分外乖觉了。乖觉到甚至有些怂。
　　程郁跟大家不是一起招工招进来的，各个厂子每年生产旺季之前会招一批新人，先从临时工做起，能坚持下来的就转正。小工厂效益不怎么样，虽然是国营的，也没那么多人挤破头想往里钻，进来的人也有不少都出去了，留在厂子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求个混吃等死的生活。
　　厂子工资不高，但福利待遇倒是按规矩来，五险一金都给按时交，逢年过节还有工会发点补助，一日三餐有工厂大食堂，家属院里边有篮球场足球场健身器械，几乎能满足一个安分守己的年轻人的全部生活。
　　而一些老旧的已经关门的建筑物，还能勉强看出最初的作用：长满杂草的废弃幼儿园院子里，娱乐设施已经有些掉漆；被铁链子锁锁住的一个环形建筑是工厂自己的舞厅，据说当年还开放的时候有最时兴的圆形吊灯；工厂生活区有个自己的医院，现在只有门口的药店还在开，不过已经换成了私人承包。
　　外边的世界飞速发展着，只有工厂厂区附近好像还处在90年代一般，节奏很慢，慢到已经有些与现代社会脱轨。
　　唯一不脱轨的地方是蹲在厂区马路牙子上的年轻人，几十年前蹲在这里的年轻人穿着工服抽着烟，冲路过的漂亮姑娘吹口哨，没事儿的时候会几人扎堆打牌，扑克牌落地的时候，可以扔出一对三，但声音一定要响亮，拿出扔下双王的气势。
　　而现在，穿着工服的年轻人蹲在马路边抽着烟，大声地公放手机里嘈杂的音乐，有的还会学习里面夸张的动作和剧情。
　　只有程郁沉默地站在一旁，不与他们为伍，可是也不敢远远地避开他们。
　　工厂是个小社会，程郁可以做沉默的大多数，可是不能做公然表露出反叛与逃离的那个人，否则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对于这种微妙的人情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以及千锤百炼的熟稔。
　　“喂，今天回去了一起打台球吗？”
　　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程郁一下，大声问他。说话的人是张永中，是他们同批新工人里的头儿，跟社会人似的，他留了个很流行的发型，刘海齐齐地贴着脑门儿。这让他显得有些傻，虽然他问话的语气有些凶。
　　不过他这人不坏，程郁感觉得出来，于是他说：“可是我不会。”
　　可是我不会和我不会完全是两个意思，前者暗含了一点想去又没法去的遗憾，后者则是完全的拒绝。
　　果然张永中听了就乐了，他咧嘴一笑，道：“你怕这干什么，不会哥教你，哥人还没台球案子高的时候就开始玩儿了，包教包会。”
　　于是程郁轻轻点点头，张永中又撞他一下，道：“想去就说去呗，你老这么闷着不说话，我们还当你瞧不上我们，不爱跟我们玩。”
　　程郁跟他们不是同期进来的，生产期九月开工，一直能干到来年三月，八月就陆续有大批量临时工被招进来。只有程郁是十一月进的厂，他被分在机床车间，现在还在当学徒。张永中也在机床车间，大概是平日里照面打得多了，否则厂子里那么多沉默寡言的新人，张永中这个头儿也没有先找上他的理由。
　　机床车间的工资没有生产车间的工资高，但是胜在这是门手艺活，比生产车间里多数卖力气的活更能养活自己。不少学徒都是跟着师傅学好手艺了，就自己单另出去干，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师傅带徒弟也都有些兴致缺缺。
　　他们吃完午饭，在外边晒了会儿太阳，就各回各的宿舍午睡了。小城市生活节奏极慢，从生活区走到厂房不超过十分钟，而午休时间长达两个半小时，足够在吃饱喝足聊过天以后再睡个幸福的午觉。
　　程郁来得晚，所以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住，这是很老式的工厂宿舍，墙体很厚，这两年加固过保温层，从外边看不出什么，进去还是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岁月的味道。宿舍楼是一个回字形建筑物，靠连廊连接，上下五层，只有一栋是女生宿舍，女生宿舍的那一栋连廊被锁起来，以免男女工流窜，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不方便工厂管理。
　　宿舍迎面进门是客厅，但其实集合了厨房餐厅的功能，靠左手边是窗户，面向连廊，窗户下边有个不小的洗菜池，燃气灶跟洗菜池并排，放在老式学生书桌上，但甚少被使用，抽油烟机的烟筒直接通向窗外。
　　没有餐桌，只简单地摆着一张茶几，宿舍另一边又有一扇窗子，对着楼下，窗子下面是老式暖气片，晾着程郁前一天洗过的袜子。
　　宿舍进门的右手边是一个更小的洗脸池，沿着右手边有三间房，依次是主卧、卫生间、客卧。墙面是很早的风格，上边是白墙，另一半刷着绿色的漆，里面摆了一些简单的家具。程郁住在客卧，床上只有程郁薄薄的床褥，是市场里卖的那种黑心棉。
　　不过也不要紧，冬天暖气烧得旺，屋子里热气蒸腾，程郁把手里拎着的午饭餐盒放进洗菜池里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把手放在暖气上边烘烤了一会儿。
　　窗外有些雾气，程郁站在窗边烤暖气，目光垂着，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他住在二楼，不高不矮的楼层，恰好能把楼下的状况看得很清楚。
　　有辆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他打开后备箱取出行李箱，三个大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摞在一起，他不紧不慢地站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一字不漏地落入程郁耳中。
　　“姑父，我到了，钥匙早晨去拿上了，对对对，是二楼。行，我就跟您说一声，我先上去了，安顿好了再去拜访您。”
　　看来他也是新来的。程郁默默地想。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自己和那人的目光对上了，程郁慌忙收回目光，离开窗边的暖气坐回自己床上。
　　没过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费力的拖动行李箱的声音，两个行李箱同时推动发出巨大的滚动声，而后这个声音停在了程郁宿舍门口。
　　钥匙**锁芯转动的声音就像落在程郁耳旁，他瞪大眼睛望着门口。
　　门开了，方才在楼下的人现在就在他面前，他打量一番宿舍，连带着宿舍里的程郁一起，又探着脑袋看了看卧室，最后选了空下的主卧。
　　“既然这间房没人，那我就住在这里了。”他拍拍行李箱，道：“刚好，我的东西比较多。”
　　宿舍跟住宅楼一样，只是比住宅楼更密集，面积也更小一些。但是至少隔出了主卧与次卧，程郁对此没什么意见，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很傲，很难相处。
　　因此程郁也没有向他表示出徒劳的示好，并没有表示自己愿意帮他拿东西的意思，刚好那人仿佛也并不需要程郁帮忙，他把行李箱放进房间，转身就离开去楼下拿另外的东西了。
　　程郁赶在那人再上来之前进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下，他听见门再度被打开，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程郁想着，希望这个人不要太难相处，那边没什么动静，程郁很快就睡着了。
　　他按着闹钟的点起床，还有二十分钟上班，足够他收拾收拾再走到车间。程郁起床去洗脸池洗脸，洗完了以后路过主卧看见里边有个人影，吓了一跳，这才回想起自己睡觉前已经多了个室友。
　　程郁的室友也注意到了他，他的几个行李箱都没开，只扔在房间里，而他自己则信步从房间里出来，站在程郁的房间前打量几眼，有些赞许地说：“你挺干净的，房间比大部分男士的都整齐多了。”
　　程郁抬头看他一眼，抿着嘴唇小心翼翼进到房间里，把午睡时压皱的床单抻展。那人也不需要程郁的回应，他又多看了几眼，然后坐在了客厅的沙发里刷手机。
　　程郁不喜欢这个室友刚才说话的那种语气，他好像在考量他，有些检验程郁配不配做他的室友的意味在其中，而他说话又是一副居高临下、见多识广的模样，优越性太强，程郁通常不爱跟这样的人来往。
　　尽管如此，程郁还是保持了做室友基本的礼貌，方才他已经无视过室友一次，不能再无视他，否则就是赤裸裸的敌意了。程郁不需要过分亲密的关系，但也不想给自己塑造敌人。
　　出门前程郁特意站在门口，说：“那个……我去上班了，东西你随意归置，如果太多，等我下班也可以帮你。”
　　那人没说是好还是不好，只抬头看了程郁一眼，而后道：“吴蔚然。”
　　他说完，又冲程郁挑了下眉，程郁才明白过来他在问自己的名字，于是连忙说：“你好，我叫程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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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郁的师父姓李，叫李一波，五十来岁的人了，常年端个玻璃杯，里边泡着红枣和茶叶。他是个正经的手艺人，技术很好，称得上是机床车间的半个台柱子。据说周边县市的机床工人手艺没有比他更好的，有零部件上的疑难杂症，还会有人专门请李师傅走一趟。
　　但李一波手里一直没有带出过能出师独当一面的徒弟，一来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很多人待不了几天就要去找更轻松的工作，二来现在设备也更先进了，许多人学一点皮毛就出去自己开个修理铺，设备先进了，对手艺的要求就没那么高，马马虎虎过得去也能混口饭吃。
　　人人都知道徒弟不好当，但程郁觉得李一波人挺好的，虽然因为满头都是黑白相间的杂发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可他着实是个好人。
　　李一波手里有个活儿，是外边找上门的私活儿，他们车间里几乎每个车工都在接私活，主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组织他们集体去给大厂做些私活赚外快。
　　下午上班没什么事，李一波就让程郁在一旁看着，让他多看多学。车间里其他年轻人三三两两扎堆在一起聊天，程郁从工房里出来去休息室给李一波接水的时候他们喊程郁一起，程郁为难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
　　“李师傅喊我看他做活儿呢。”程郁说。
　　张永中便摆摆手，一副提不得的样子说：“那你赶紧去吧，老李头儿好几年才逮着你这么一个老实孩子，指望你做他的关门弟子呢。”
　　程郁接了水进门，还听见他们在低声议论李一波：“我看着他就害怕，才不敢做他徒弟。”
　　“看太紧了，又不是小学生。”
　　“程郁多老实一人，也就程郁受得了这管制。”
　　程郁垂下眼睛，准备快步进去，又听张永中喊他：“晚上按时下班啊，别忘了中午跟你说的。”
　　程郁也不会打台球，也不是那么很想去，但他把握着那个度，张永中他们的邀请，两三次，他会应下一次，免得他们觉得他不合群、太孤僻，最后被整个群体孤立。
　　前几次他们约程郁一起吃饭唱K，程郁都拒绝了，打台球算是第三次，程郁站在车床边上还在发呆，想着晚上该怎么应对。
　　他倒也不是社交恐惧或者社交困难，从福利院出来的人，或多或少会对世界有点戒备，更何况程郁当初来到这里，也能称得上仓皇逃窜了。
　　程郁不想回忆往事，他摇摇头，继续看李一波干活。李一波觉察到他心思不在这上边，头也没回，道：“中午没睡好吗？去我休息室睡会儿。”
　　程郁连忙道：“不是不是，是还没睡醒。”
　　李一波扭头看他一眼，道：“我休息室抽屉里有盒茶叶，你自己抓点儿去泡茶醒醒神。”
　　程郁依言去泡了一杯，然后抱着水杯继续老老实实站在李一波身边，李一波絮絮叨叨地同他说：“干咱们这活儿，最要紧的就是专心，心思得稳住，不然趁你胡思乱想的功夫，半只手就要卷进去了。”
　　程郁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缩了一步。
　　李一波把嗡嗡的车床停了，拧开玻璃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怎么，害怕了？”
　　程郁如实回答：“有点儿。”
　　“害怕还来我们车间，不如直接去分拣车间，工资高，活儿简单，唯一的问题就是三班倒，不过你们年轻人不是也就喜欢熬夜吗？”李一波说。
　　程郁小声告诉他：“我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
　　李一波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上学学这个？”
　　程郁又解释道：“是我上中专的时候。”
　　李一波流露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模样，最后说：“我看你年纪也不是很大，估摸着也就是十来岁的样子。原来是中专学的。”
　　他师傅这样说，流露出对他的过往感兴趣，想要跟他聊起来的意思，但是程郁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只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见程郁这个反应，李一波便没有再追问下去，机床停了，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哧呼哧喝茶水的动静。李一波喝了一大口茶，嚼着茶根和程郁讲话。
　　“好喝吗？这茶。”
　　程郁不解其意，道：“好喝。”
　　李一波闷声笑了两声：“我闺女买的，前段时间去杭州出差，说是我爱喝茶，给我带了两盒西湖龙井回来。”
　　程郁不禁低叹一声。西湖龙井并不是什么顶级名贵难得一见的茶，可这是李一波女儿买的，他蹭了一杯来醒神，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最重要的是，程郁听说李一波与儿女不睦，现在膝下养着的是远亲家抱养的孩子。程郁喝了这茶，就好像掺和进了李一波家里错综复杂的家事。
　　而这并非程郁所愿。
　　想来也不奇怪，程郁才来多久，一个多月的时间，连他都能听说李一波家庭不睦的事情，可见这事儿至少在机床车间是个人尽皆知的公开的秘密。程郁自己也的确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听车间里其他人议论起来的。可是程郁自己听说是一回事，李一波告诉他又是一回事。
　　程郁在孤儿院多年的生存经验就是，不要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不想做头儿引人注目，也没必要跟领导走得太近，更不要去听领导的秘密。
　　程郁吃过一些亏，跌过一些跟头，旁的事情上还有些年轻人的好奇与活力，在这样的事情上，却是万万不敢再擅作主张了。
　　他正低头左思右想着，那边杨工就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带着一股火热的气氛，嗓门也大，就连喝水的时候也咕咚咕咚的。
　　杨工喝完水，大声冲李一波说：“老李，茶不错啊，我刚也偷了点喝。”
　　李一波就回应他，说：“喝了得付钱，不能白喝。”
　　杨工门牙咬着茶叶沫，半眯着眼睛，说：“怎么着，给小徒弟就能白喝，给我不能白喝，太抠了啊老李。”
　　李一波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程郁，说：“原来是你小子胳膊肘超外拐，给他开仓放粮了？”
　　程郁看他的表情，只觉得似乎有些严肃，又不像是全然严肃，可也不能说是在开玩笑，一时间左右为难，讷讷不得语。
　　反而是杨工自己晃晃悠悠地端着茶杯走过去，念叨着说：“瞧你，开个玩笑，还吓唬起小程了，再把这个徒弟给你吓唬跑喽。”
　　杨工走远了，程郁才小声对李一波说：“师父，不是我给的，方才我去给您泡茶，临走前他也进来了，是我没放好。”
　　机床车间一共二十来号人，学徒只有五六个，剩下十几位都是正式工。车工、电工是机床车间的两大工种，钳工、铣工和其他维修工都不如车工电工吃香，所以也属这两个工种员工最多。
　　李一波和杨工杨和平分别是技术最好、资历最深的车工和电工，所以除了车间主任以外，他们二人共用一个休息室，不用和一帮小年轻挤在一起。平时车间里评优评先进，也都指着李一波和杨和平。
　　虽然工种不同，但车间里人人都知道，论技术肯定是李一波更强，但是杨工同时兼任着车间副主任的身份，因此不论怎么说，李工和杨工都是车间两大头。
　　程郁来机床车间不过短短一个月，但是对李一波和杨和平这种似是而非、隐隐约约的不对付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对李一波和杨和平的争执，程郁也总是能避则避，以免他们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无辜池鱼。
　　程郁这么给李一波说完，李一波抬眼瞧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轻笑一声，道：“喝了就喝了，一杯茶水，能怎么着。”
　　程郁平白有些羞愧，低头嗯了一声，老实喝着自己手里的水。没过一会儿又听见杨工的声音，抬眼一看，他已经走到跟前了。
　　李一波的工位靠着车间厂房正大门，杨和平走到这儿，恰好能看见外边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的人。
　　“哎，都过来过来，别聊了，开个短会！”
　　杨和平嗓门不小，一嗓子把人都喊过来了，正是下午日头高的时候，难得是个冬日里的大晴天，把人晒得暖烘烘的，进了车间，那太阳又晒不着了，众人都想让他长话短说，快些结束。
　　偏偏做车间副主任时的杨和平架子十足，还要打起官腔：“冯主任去党校进修了，要去三个月，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这三个月就由我这个副主任来管理车间。”
　　冯主任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开了两次会，杨和平次次都拿这事儿出来做开头，因此车间已经没人响应这话了。大家面面相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刚才我去厂里开了主任级以上的全员大会，咱们厂里又有一些人员调动情况，跟咱们有关系的呢就是厂里新来了一位宣传科科长，这一个月会下基层在各个车间了解基本的生产情况，到时候来了咱们车间也要热情欢迎新科长，你们几个年轻人，到时候负责给科长介绍。”
　　张永中活泼好动话又多，忍不住问：“那大概什么时候来啊？别咱们正在外边儿蹲着议论他呢，人就来了。”
　　杨工瞪他一眼，道：“那你不会少说几句？”
　　杨和平环视一周，仍然不放心，最后把视线落在程郁的身上，他说：“小张太不靠谱了，我不放心，小程，到时候新科长要是来了，你负责接待他。具体的情况待会儿我私下里跟你说，其他的没什么了，散会吧。”
　　大家四散开来，该干活儿的干活儿，没活儿干的又蹲回外边儿继续晒太阳聊天。杨和平伸手招呼程郁，道：“你来，我跟你说。”
　　他们站在车间大门前，下午的阳光大方地洒在外边，也照在杨和平和程郁的脸上。程郁微眯着眼睛，杨和平的脸在阳光下看得异常清晰，他脸上的纹路沟壑，脸上没刮干净的胡渣，还有讲话时神采飞扬的眼睛。
　　程郁的心好像也熏熏然飘了起来，他也变得蓬勃而神采飞扬。来这里总归没有什么坏处，程郁心想，至少生活确实有变好的转机。


第3章 
　　城北工业区有七八家工厂，工人少说也有数千人，再加上家属院里成家生子的员工，即便这里仍然地处老城区，因着人流量密集，生活配套设备却还算齐全。
　　台球室在工厂家属区后门右拐出去的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连接了三家工厂，整条街巷全部都是小餐馆、烧烤摊、网吧还有台球室，路的最尽头有一家成人用品店，可谓生意兴隆，客流量在某些特殊时段笑傲整条巷子。
　　下班以后程郁没回宿舍，他跟着张永中他们一路奔着台球室而来。好再来台球厅是这条巷子里的“老字号”，开了许多年，眼看着老板已经从父亲换成儿子，台球桌案也换了新的，不变的只有穿着工装来这里消遣的年轻工人。
　　小城没什么娱乐活动，虽然手机普及，但是年轻人的消遣还是去上网吧打游戏，或是在台球厅消磨时间，负责看场的年轻人坐在门前的小马扎上抽烟，天冷了，烟雾散得也慢，张永中领着一行人走到他面前了，年轻人才挥了挥面前的烟。
　　“几个人？”他懒洋洋地问。
　　张永中回头看了看，算上程郁一共五个人，于是说：“开两个，各俩小时，不够了再加。”
　　年轻人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牌子递给张永中，“这俩号码的桌子，自己去前台拿东西，提前十分钟说是续摊儿还是结束。”
　　张永中熟门熟路地接过号码牌进店，店里还算开阔，一溜台阶下去，除了门口的前台，其他地方都整整齐齐摆着台球桌，因为刚下班，人还不是特别多，服务生带着张永中一行走到他们的台球桌案前，配齐设备就离开了，张永中脱了外套，显然打算展示一番。
　　跟程郁一起来的几个人自动开始两两分组，张永中冲着程郁招手：“干什么呢？过来站我边儿上学。”
　　程郁便站过去，张永中点了根烟，程郁的脚不由自主朝后慢吞吞退了两步，徒劳地想要躲开吸二手烟的命运。
　　他不会打，张永中也不是做老师的料，只让他站在一旁干看着，什么规则什么玩法他都通通不懂，更别提打球的手法了，张永中显然也没有意识要教他，就只能徒劳地看着。看了一会儿，程郁也觉得无聊，视线便四处游荡了起来。
　　这会儿店里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程郁的目光扫过店里的年轻人，视线忽然落在两张桌案之外撑着台球杆站着的年轻人。
　　他还穿着中午见面时的那身衣服，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正在等着对面的人出手。觉察到有人盯着自己看，他很快转过脸，两人视线相对，程郁率先避开了吴蔚然的目光。
　　程郁不适应跟人有长久的对视，躲避视线是他惯常会做的事情，尤其是面对意气风发的吴蔚然这样的人的时候。吴蔚然心高气傲，程郁很难跟他相处。
　　大约是程郁走神太久，张永中也终于发现自己带来的小徒弟正在神游天际，于是扭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吴蔚然的方向。瞧见对方是个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人，便冷哼一声，问程郁：“你干嘛呢？不好好看着，学会了吗？”
　　程郁连忙回答他：“还没有，我再看一会儿。”
　　程郁看不太懂，一头雾水地继续看张永中跟人你一杆我一杆地打球，只听着台球在桌面上震荡碰撞的声音，其他一概不明白。正在混沌不堪之际，却听到身旁一声嗤笑。
　　“你这么教，他能学会才是真的奇怪。”
　　程郁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吴蔚然已经走到他的身边，还带着一脸令人十分不爽的笑容。
　　吴蔚然生得高大，相貌也英俊，他穿着一件长的羊绒大衣，这在厂区附近是很少看到的打扮，故而显眼而又吸睛。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盯着吴蔚然看了。
　　张永中是同批新工人里的头儿，这意味着他是有点脾气的，尽管他平时并不怎么发脾气，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油嘴滑舌的鬼机灵劲儿。
　　“你谁啊？说什么呢你？”张永中果然恼了，转身盯着吴蔚然问。
　　吴蔚然低头看看自己，笑了：“我？咱们同事。”
　　张永中不满道：“没见过你这号人，轮得着你多嘴吗？”
　　眼看张永中要发火了，程郁刚想着说些什么平息张永中的怒火，张永中就把火给架到了程郁的身上。
　　“你自己说，我这么着你看不明白吗？”张永中用胳膊肘捣了程郁一下，让程郁来回答他的问题。
　　程郁的脸色茫然一瞬，而后心一横，想着总归是惹不起张永中这尊大佛，不如就点头承认，让这件事尽快过去好了。至于他的未来室友吴蔚然会怎么想，程郁暂时还顾不得那么多。
　　但吴蔚然并没有给程郁点头的机会，他又嗤笑一声，道：“不如这样，你跟他打一局，我在后边儿教他，看看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水平更高，还是我教出来的水平更高。”
　　这下半个台球厅的人都围了过来。方才他们这边的闹剧大家都支起一只耳朵听着，台球厅里不缺热闹看，一般的拌嘴吵架没多少人会给眼神，但如果上演到斗殴或是两边斗法了，那就很值得一看。
　　况且张永中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技术着实不错，在好再来台球厅也算排的上名号的。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单挑一局，张永中来劲了，上下打量吴蔚然一眼，发出一声嗤笑：“行啊。”他倚着台球桌，手里拿着三角框，口中的烟点燃了，烟雾袅袅升起，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输了的人以后别在好再来出现。”张永中说。
　　吴蔚然似乎毫不诧异，他点头：“没问题。”
　　·
　　桌案附近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程郁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吴蔚然将手里的台球杆塞给他。程郁这才想起来，方才他们二人轮番放了一圈狠话，可到头来要在这张桌案上跟张永中对抗的其实是自己。
　　他犹豫地看向吴蔚然，吴蔚然却毫不在意，他施施然走到程郁身后，捞着他的腰，按着他的手臂，说：“要用这个角度才最好发力。”
　　这个姿势是很暧昧的，但众人的关注点都在吴蔚然和张永中的对抗之上，而程郁，在他们心里程郁只是一个代吴蔚然出战的工具人而已，没有人关注他。
　　张永中把嘴里的烟头猛吸一口，然后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说：“好了，开始吧，看在程郁是新手的份儿上，你们先。”
　　吴蔚然没跟他客气，他指挥程郁把白球放在自己要求放的点，然后继续按方才的姿势揽住程郁的腰。程郁的心跳重若擂鼓，被吴蔚然低声教训：“专心一点。”
　　吴蔚然声音压低的时候有一种冷峻且无情的感觉，他方才抽过的香烟是细长的薄荷味香烟，有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夹杂着烟草的焦苦。
　　程郁强迫自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那颗白球上，但显然他的思绪依然是纷乱的，他还未回神，啪的一声响，白球已经击乱了被排列整齐的台球。
　　吴蔚然搂着程郁，他们在台球桌案前移动，吴蔚然捉着程郁的手腕，带着他出杆打出一球又一球，周围有很多人在看，他们一边三三两两交流着技术，一边持续围观着赛况。
　　程郁知道他们那样才是正常的，换做异性这种动作一定会有嘘声，但是同性之间没人会太在乎这些，况且对决在前，谁又能顾得上这一时的亲密接触。只有他，只有他这种喜欢同性的人，跟同性亲密接触过的人，才会在吴蔚然这样超乎安全距离的亲密之中，感受到久违的战栗和紧张。
　　程郁的思绪神游天际，等他回过神来，却是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球的时候，吴蔚然仍然捉着他的手，伸手送出手里的长杆，很意外的，没有击中。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围观群众一片嘘声，他方才打了那么几局都没有任何失误，张永中咬牙切齿才能面前不落于下风，明眼人都知道这还是他带着一个新手程郁别别扭扭打出来的，如果是两人正面对决，张永中一定不是吴蔚然的对手。
　　但偏偏在关键一球，吴蔚然失误了。
　　吴蔚然站起身，抬起双手，以一种开玩笑一般的投降语气说：“这姿势太久，腰酸了，胳膊也抽筋，真的没绷住，不找借口了，是我技不如人，输了。”
　　张永中还没打最后一杆，吴蔚然先于他一步认输，还是这么故意的一种输法，更生气的显然是张永中，他扔了手里的台球杆，大声骂道：“我**大爷！”
　　吴蔚然离得远远的，道：“赢了还要骂人，是嫌我输得不够惨吗？”
　　明眼人此刻都看出来了，吴蔚然不是来打台球的，他只是专程来扫张永中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明面上是吴蔚然输了，他以后都不能再踏足好再来台球厅，可是张永中这赢得还不如输了，他既没体面也没公正，平白被人摆了一道，算计一番，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还因为自己是赢的那一方，对方愿赌服输，而不能再多嘴多舌。
　　张永中心里会有多气，程郁想象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场比试无可避免地得罪了张永中。
　　因为张永中气急败坏地离开台球厅的时候，招呼了一同来的其他三个同事，却没喊他。
　　程郁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张永中带着人离开，经过他面前时，张永中恶狠狠瞪了他以及他身后的吴蔚然一眼。
　　程郁惊得朝后退了半步，吴蔚然却没伸手再像方才打球时一样扶着他，他错开半步，笑着让众人别看热闹了，而后也悠然自得地离开了台球厅，只剩下程郁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热闹的人很快就散了。


第4章 
　　小商店里在做促销活动，泡面买三袋送一个瓷碗，比之前打包赠送的塑料碗质感看起来好一些，程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收银台结账。
　　小商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从乡下来的，但是非常精明，看起来懒洋洋的，实则从不会算错账。程郁把买好的东西装在塑料袋里，临走前想到叼着烟的吴蔚然，程郁转身又拿了一瓶空气清新剂。
　　收银员主动跟程郁搭讪：“晚上就吃泡面吗？”
　　程郁点头，收银员顺手从货架上拿了根火腿肠塞进他的袋子里，说：“快过期了，送你一根。”
　　从小商店里出来程郁拿着火腿肠看起生产日期，离过期还有小半年，也没那么急迫地需要处理。况且巷子里那种商店，过期了小半年依旧摆在货架上出售的东西也不在少数。
　　程郁不常去小商店，可每周也得去两三趟，这精明的收银员主动塞过来一根免费的火腿肠，程郁不傻，但无法回应。
　　这件事冲淡了程郁对于方才球赛的关注，直至走到宿舍门口才想起此事。他慢吞吞地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除了他那间房，其他的灯都亮着。程郁探头看了一眼，吴蔚然的行李箱都打开了，摊在地上，却没有要收拾的意思。
　　吴蔚然人在卫生间洗澡，水流哗啦啦的。程郁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他把碗拿出来放在灶台边的碗柜里，然后朝外发呆。碗柜是从墙里凿出来的，节省空间，缺点是不隔灰，每次盛饭前都要把锅碗瓢盆涮一遍。
　　这员工宿舍当年建起来的时候在整个云城都称得上豪宅，几十年前的楼房，单间，独立卫浴都让云城其他行业的人羡慕不已。那时厂子效益还好，工厂出钱、银行贷款、员工集资，周边几家工厂的家属区都是这么建起来的。只可惜风水轮流转，现在国营工厂的效益已经是江河日下，只有这几栋日渐破旧的老居民楼，能证明过往的辉煌。
　　面前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云城市消防大队过来检查了好几次，都说这样不符合消防规定，但是整栋楼里有住着人的，也有常年落锁的，想从根源治理很难，几次处理不见效，也就这么堆着了。
　　从窗户望去，回形长廊的宿舍楼像一座巨大的监狱，程郁看着，觉得心情十分郁闷。他转回头，看着刚买的泡面也没什么胃口，心里只烦躁地想，吴蔚然洗澡的时间怎么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出来。
　　看着不大的宿舍，他又想，待会儿得让吴蔚然把东西尽快归置整齐，否则宿舍就要长年累月地脏乱差了，还要让他节约用电，宿舍的水电暖燃气都是自购，他住进来，这些费用就要平摊，任由他这么浪费着，日后算账就难了。
　　但这些话桩桩件件都不是能轻易开口的，程郁犹豫之时，吴蔚然出来了，他裹着浴巾，撩着浴巾的一角随手擦着自己的头发，露出内裤的边缘。
　　“这水也不太热啊，暖气不是烧得挺热吗？”吴蔚然问程郁。
　　程郁说：“管道老了，不太能供得上热水，基本都是这个温度。”
　　吴蔚然嗐了一声，没说什么，只趿拉着拖鞋大喇喇坐在沙发上，看着程郁扔在桌子上的方便面，又随口问他：“你还没吃饭？”
　　程郁还没开口，吴蔚然就笑了起来，神采飞扬的样子：“那你不早说，不然我就跟你一块儿吃顿庆功宴了。”
　　他虽然笑着，可是话里话外都是在调侃方才的球赛，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程郁的心头火又冒了上来，他抬眼望向吴蔚然，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
　　吴蔚然被程郁盯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匆忙裹着浴巾回到自己房间，程郁水到渠成地走到他的房门前冷淡道：“你把东西收拾好以后记得把不用的灯关掉，这里只有每周五才能在会计那里买水电。”
　　吴蔚然回过味儿来，知道程郁是责怪他开的灯太多浪费电，如果在周五前就把电给用完了，想必就得摸黑过日子了。他看着程郁离开自己门口，弓腰收拾茶几上东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人。
　　程郁瘦，但身体有一种青年的舒展，吴蔚然看着他，手在空气中抓了两把，好像在回味搂在程郁腰上时的感觉。
　　程郁不知道吴蔚然在他背后这么意淫他，他收好东西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拿了睡衣进卫生间，迅速洗了澡以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程郁眼睛睁得很大，他想这回狠狠扫了张永中的面子，不知道张永中会怎么对他，张永中离开时的那一眼既怒且恨，没有不怪他的可能，只看这气是一夜就消，还是越想越恨。
　　程郁和张永中一个车间，这是比任何状况都更糟糕的一种，他若是惹得张永中不高兴，以后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胡思乱想着，程郁的思路难免就开始纷乱，他忍不住想，若是那人，想必就会教自己怎么处理这样的状况了。这样想了，程郁又唾弃自己，还用得着那人教吗？他千里迢迢来了这么远的地方，没人教，一样也活得好好的了。
　　程郁的房门传来敲门声时，他吓了一跳，平静一瞬才又记起宿舍里现在已经住进另一个人的事实。
　　打开房门，吴蔚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棉质布料，颇为诚恳地问他：“小程老师，这个被套怎么套？”
　　程郁张开嘴伸出手，尚未动作便想起来这么比划他应该也看不懂，于是便愣在原地。吴蔚然倒是很会察言观色，说：“不如去我房间教教我吧。”
　　毕竟不是什么大事，程郁无法推辞，可走到他宿舍门口才发现，他的床褥还在编织袋里装着，只开了个口，根本没有拿出来。
　　程郁靠着门框反问他：“你打算这么套被套吗？”装行李的编织袋离程郁不远，他伸手扒拉两下，说：“而且这个被褥是套好被套的，你只需要铺上就行了。”
　　吴蔚然还想再说什么，程郁颇为无情地打断他的话：“你中午就来了，算上中午晚上的时间，近十个小时，你连拿都没拿出来，是等着谁来给你铺好吗？”
　　显然吴蔚然的指望就是程郁。可程郁心里只觉得更恼怒，一想到吴蔚然连床褥都不收拾就急着去台球厅下张永中的面子、让他难堪，程郁就觉得心里好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又蹭地蹿了上来。
　　程郁转身就走，吴蔚然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他原本想借着收拾东西的机会和程郁不着痕迹地聊聊天，让他缓解一些今晚在台球厅之事的怒气，没成想被自己给搞砸了。
　　程郁回到自己的房间，十分窝火地关上房门，仍觉不解气，他不是性格很偏激的人，也不爱发脾气，只是还是第一次遇见像吴蔚然这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招惹了他，就被他像耍猴似的磋磨，换成多好脾气的人都会气恼。
　　他不知道吴蔚然是何时睡下的，只是东西若不收好，他就得睡硬板床，程郁迷迷蒙蒙快要睡着时，还能隐约听见吴蔚然房间那边传来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的动静。
　　还好这是老房子，墙体厚，隔音也不错。程郁想。
　　吴蔚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没人了，他前一天夜里收拾东西收到半夜，宿舍里简陋的衣柜、书桌都不够他摆放的，小小一间宿舍，一个晚上过去，就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
　　吴蔚然看着满意，起来收拾利落，恰好手机也响了，催着他今天就赶紧过去上班。前一天吴蔚然开了半个下午的会，还没正式进入工作岗位，就先领悟到国企文山会海的作风，今天正式要上班了，情绪难免又会比较复杂。
　　吴蔚然照着镜子收拾妥当便出了门，厂区原本绿化做得还不错，但冬日里树叶已经落了，枝干上光秃秃的，冷冰冰的日头打在上边，只觉得荒凉破败。
　　离上班还有十分钟，路上就已经没人了，只有吴蔚然走在路上，他又开始为自己来到云城的决定感到茫然。抛下原有的一切来到这里，真的能让他心想事成吗，吴蔚然不清楚。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可以后悔一次，却没法儿再后悔第二次了。
　　吴蔚然的办公室在正对着厂区大门的那栋楼，机关事务科室都在那里，至于业务生产车间，都各自有各自的厂房。他抬脚进门，门口收发室的大妈却已经认识他了，热情地打了招呼：“吴科长，这么早就来了。”
　　吴蔚然只是昨天来这栋楼里开了一场会，来上班的时间也几乎是踏着点，面对大妈如此热情，近乎于谄媚的一声招呼，吴蔚然心中涌起一阵极为不适的油腻之感。早晨没顾得上吃饭，那股难受劲儿一直到他走到办公室门前还没退。
　　工厂的办公楼外边看着破旧，进门以后就能发现装修得还算崭新，吴蔚然单独一间办公室，门是统一的红棕色木门，上面挂着烫金的名牌：“宣传科科长办公室”
　　吴蔚然拿出钥匙开门，实木的办公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边依次摆着电脑、台历、笔筒、文件架，还有姓名牌：吴蔚然。
　　来办公室这一路的犹豫徘徊和忐忑在这一刻全数成为志得意满、信心百倍的动力，吴蔚然无法自抑地勾唇一笑，缓慢地踏进办公室，坐在了属于他的真皮办公椅上。


第5章 
　　程郁来车间来得早，工厂的设计是直线型，一个生产流程走完，机床车间在最尽头的位置。但程郁每天几乎都能提前二十分钟到车间里，他会打扫打扫卫生，给李一波和杨和平烧一壶开水，然后静静地等待上班。
　　李一波来得也很早，可以说在程郁来机床车间之前，机床车间来得最早的人都是李一波，打扫卫生接开水的事情原本也都是李一波在做。
　　程郁曾经因为客气地和李一波在空荡荡的车间搭话而问过他为什么来这么早，李一波的回答很简单，他说他不住在厂子的家属区里，所以每天要从市里赶过来，怕遇上天气不好或者其他原因让自己迟到，所以多年来他已经习惯早起，提前到车间里待着。
　　程郁觉得奇怪，工厂家属区连他们这样的临时工都会安排宿舍，李一波在厂里工作多年，不至于连家属区的一套房也分不到。
　　转念一想又好像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住在市里的工人虽然不多，却也有不少的一批人，机床车间里也不止李一波一人不在家属院里住着，大约只是生活习惯不同。
　　李一波说完缘由，主动和程郁攀谈：“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程郁不好说自己是不想见到新室友，便随便找了个理由，说：“宿舍里暖气烧得旺，昨天晚上睡觉窗户和房门都关得太严了，睡到半夜就热得喘不过气来，早早就起来了。”
　　程郁手上接过李一波手里的扫把，李一波站在一旁道：“咱们厂没有走市里集中供暖，厂里面有锅炉房，暖气是自家厂子在烧，除了供给家属院的暖气，还要供应厂里三班倒的生产节奏，所以烧得旺，以后慢慢就能适应了。”
　　程郁应下，两人将车间的卫生打扫干净，没一会儿人就三三两两地来了，张永中进来时程郁避开他的目光，算勉强躲过一次。
　　冬日里本就是工厂的生产淡季，机床车间就更没什么活儿可干，李一波手里的私活下午就能收尾，所以没再让程郁在旁边看着，程郁却巴不得在他身边待着。前一天晚上才得罪了张永中，程郁还没想好得用什么面目面对他。
　　张永中照旧跟一群年轻的临时工坐在一起，在外边晒太阳聊闲话，程郁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外看了一眼，没挪脚，依旧在李一波身边杵着。
　　李一波正在拿尺子量尺寸，冲他挥挥手，道：“往那边儿站点儿，挡我光了。”见程郁听话地挪脚，李一波抬眼瞧他，好笑道：“眼看着就能收尾了，你别在我这儿耗时间了，去跟他们在外边儿玩会儿吧。”
　　程郁尚未开口，孟瑞就进来了。孟瑞是车间里为数不多的女工人，机床车间男女比例悬殊，算上临时工也只有三个女工人，孟瑞是资历最老的。
　　她四十来岁，虽然是搞机床的，看着却年轻，保养的非常好，据说是因为她丈夫在下岗潮的时候毅然下海做生意，这两年赚了些钱，因此她比同龄女性都要年轻。再加上此时进了厂房的孟瑞并没有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而是穿着一身过膝的羊绒大衣，踩着到脚踝的粗跟短靴，看着就更是时髦漂亮，跟车间里众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孟瑞一进车间便冲着李一波嚷嚷：“李师傅，刚才我儿子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我得去瞧瞧，手头这个活儿您帮我做了吧？”
　　她说话的语气是商量，可意思却完全没有在商量，毕竟她连衣服都已经换好了，说这话也只是通知李一波他们一声。
　　李一波没说话，工房里其他几个车工也都没说话，孟瑞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状况，全然不觉得尴尬，她不算明显地环顾车间一周，然后走到程郁的面前，拍拍后背，以一副贴心长辈似的姿态同他说：“小程，你来了这么久是不是还没有单独上手做过？今天就给你个机会。图纸给你放这儿，有不会的就问你师傅，或者车间里其他这些师傅，大家人都很好，都会给你解答的。”
　　她说完，拍拍程郁的手，以资鼓励似的把图纸塞到程郁手里，然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车间。也不怪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翘班，今天杨和平被人请到临市解决一个突击问题，机床车间处于群龙无首的散养时期，孟瑞这种不爱坐班更不爱干活的，当然是首当其冲就溜号。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程郁的视线外了，程郁才莫名其妙地拿着自己手里的图纸，举给李一波看。
　　李一波也无可奈何地摇头，眯着眼睛冲着孟瑞工位的方向点点下巴，道：“在那儿呢，你去做吧，也不是很难，半小时就能弄完。”
　　按李一波的速度当然是半小时以内，但按照程郁的速度，这简简单单一张图纸则花费了他整整一上午的时间。不过程郁倒是不因为耗费时间而恼怒，毕竟这时间让他免于面对张永中，否则还不知道要被如何刁难。
　　程郁把车好的样品拿去给李一波看，李一波拿在手里掂量几下，道：“不错，虽然时间久了些，但很规整，以后上手熟悉了就能把速度提上来了。”
　　程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指上沾到的机油，李一波低头一瞥，把程郁做好的部件摆在车床上边，说：“去我那儿用肥皂洗吧，这油不及时洗掉，经年累月的，就要渗进皮肤里了，以后经年累月的，一双糙手，我闺女小时候都嫌我手扎脸。”
　　这是李一波第二次跟程郁提起他的女儿了，程郁联想到自己听说的李一波家里的八卦，慌忙转身离开去洗手了。
　　李一波是个很好的师傅，也是个很好的人，越是这样，程郁就越因为自己听到的八卦而烦恼。
　　车间里传言李一波的妻子是个难缠的河东狮，李一波夫妻两人也教育不好自己的子女，现在拿着自己的养老钱又养了亲戚家的孩子，弄得跟孩子的关系越发恶劣。但具体有多恶劣，车间里的人倒是讳莫如深不敢说，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能闹到车间里人人都暗地里议论的份儿上，恐怕也不会有多体面就是了。
　　中午的午饭在食堂吃，程郁洗完手出来差不多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李一波招呼他把饭盒带着一起去食堂。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食堂在工厂外边，居于工厂和家属院的中间，刷员工卡才能就餐，不过生产最忙的时候，工厂双职工的孩子因为无人照料也会来食堂吃饭。
　　程郁和李一波坐在一起，北方的冬天，又是食堂，自然没什么好吃的，每顿都少不了的就是土豆和白菜。今天的午饭就是土豆焖牛肉，白菜粉条肉沫，辣椒炒豇豆，清炒小白菜，木耳炒蛋，还有紫菜汤。
　　程郁盛好饭，在李一波对面坐下，李一波瞧他一眼，问：“就吃这么点儿？”
　　程郁拿勺子在食盒里无意识地扒拉了两下，说：“看着有些太油了，没什么胃口。”
　　李一波笑了：“食堂的饭菜，看着油腻，其实最是清汤寡水没营养，一会儿就饿了，再去多吃点吧。”
　　程郁想拒绝，远远看着张永中跟他的朋友们端着碗坐下了，眼神要瞥到他这边来，连忙起身，应允道：“好，我现在就去。”
　　食堂打饭得排队，几盆菜放在一张大桌子上，是自助打饭，吃多少打多少，午饭时间排队的人不少，程郁端着碗又排到了最后边，想着多排一会儿也好，刚好能避过张永中，跟他打个时间差。
　　正在排队，食堂里又进来一批人，比起穿着工服的车间工人，这群人穿着体面而干净，都是在机关事务科大楼办公的人。虽然同为一个工厂的员工，但是生产一线的车间工人和办公室里的文职人员之间依然有天壤之别，好像他们本就比车间工人高一等级。
　　程郁抬眼望去，在这群人里看到了一个格外醒目显眼的人，吴蔚然。
　　吴蔚然在身材普遍高大的北方人里也是格外突出的，再加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夹克，越发显得个高腿长，器宇轩昂。吴蔚然年轻，长得也不赖，这么一进来，虽然混在十多号人里，却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在一群装模作样显得自己很高级的人里，才是真正的高级。
　　食堂里九成人都注意到了吴蔚然，年纪轻的女同事已经头对头凑在一起议论起来，不少人都在打听这人是谁，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只有张永中瞥到吴蔚然，冷哼一声，别开头去，末了又似乎觉得自己别开头太每种，很快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吴蔚然，想看看吴蔚然是什么人。
　　但吴蔚然并没有往别处看，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在一张餐桌前坐下，然后有两个人坐在他身边同他聊天，没过一会儿其他人就端了餐盘过来，然后和乐融融地开始用餐。
　　程郁这会儿也回到了餐桌前，他低头吃饭，眼睛时不时就朝吴蔚然那桌瞟一眼，食堂不是没有餐盘，但之所以每天都要他们自己带餐盒，是因为食堂工作人员多次和厂里反映缺洗碗工，因此厂里干脆呼吁员工自带餐盒，省了这一步。厂里员工经常开玩笑说食堂的餐盘比五星饭店的碗碟还罕见，今天倒是能拿出来用一回了。
　　李一波吃得快，这会儿已经吃完了，他不回宿舍，程郁跟他不同路，就不好意思让他多等。见李一波吃完，程郁连忙道：“李师傅，您吃完就先回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李一波没有异议，起身离开，程郁也很快吃完，赶在张永中和吴蔚然之前离开了食堂。他一路走得飞快，十二月已是深冬时节，冷得似乎空气都凝固了，唯有冷风割面。
　　正埋头走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把，程郁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越怕越会见到的张永中。
　　张永中一扫往日作风，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孤身一人跟在他后边拍了这么一下，问他：“程郁，你躲什么呢？”
　　程郁面色一片惨淡，但还是照实说：“因为昨天的事儿。”
　　张永中嘁了一声，不屑道：“我还没那么糊涂，那不是那人自己上来挑衅的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给自己加戏，搞得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
　　程郁心想没有欺负你为什么一直在瞪我，张永中又开口了：“但你也别因为看着我输了一次就太得意了，我昨天那是场意外，你记着了吗？”
　　程郁心头骤然松了口气，原来张永中只是怕丢了头目的脸面，于是他连连恭维张永中几句，又允诺不会小瞧张永中，张永中才放过了他：“得了，你赶紧回吧，我要去抽根烟。”
　　程郁被张永中放过，心头雀跃起来，连回宿舍的步伐都轻快许多，走到楼下，抬眼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他就双手抱胸朝着程郁来的方向看着，嘴角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被老大收作小弟就这么让你高兴？”吴蔚然不怎么友好地问程郁。


第6章 
　　“你怎么在这儿？”程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先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吴蔚然便笑了，先前他站在门口挡着门，不让程郁进去，听程郁这么说，他侧开身子，示意程郁先上楼，然后亦步亦趋跟在程郁的后边。
　　老楼的楼道都不怎么宽敞，连台阶也磨得棱角不甚分明的，只有吴蔚然穿着皮鞋上楼时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看我，所以我特意找你来问个究竟。”吴蔚然缓慢地说。
　　他们住在二楼，上楼很快，这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宿舍门前，吴蔚然逼近程郁，低声问他：“你一直看我，是在看什么呢？”
　　程郁又抬眼瞧他一眼，心里忽然很腻烦他这个浪荡子的模样，再一想到这两日他的所作所为，便更不想再跟他维系一个虚假友好的状态，于是冷冷推开吴蔚然，从兜里掏钥匙准备开门。
　　程郁心里十分清楚，他性格的确懦弱，但他分得清善意或是恶意。像张永中，对他的态度就十分稀松平常，只将他当做普通人，这样程郁也能接受。但吴蔚然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挑衅和蔑视，却让程郁十分烦躁。
　　不过刚认识的两个人，他吴蔚然的高高在上又是从何而来，对他的指指点点又要从何说起呢？
　　吴蔚然也不想要程郁的答案，他跟在程郁后边，十分自以为是且招人嫌地说：“你不寻个庇护就不行吗？眼光也真够差的，张永中那种人也值得……他能混个车间主任就算是奇迹了。”
　　程郁忍无可忍，砰地将房门一关，道：“吴蔚然，我从没说过要寻找靠山庇护，一直拿这话来说事的不是你吗？比起我对张永中的态度，更在意张永中在同龄人里号召力的人是你才对，否则你为什么找他挑衅？你不是嫌他打台球技术差，你是觉得他不配做这个头儿，应该由你来取而代之。”
　　吴蔚然被程郁一席话给说晕了，程郁却不放过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吴蔚然，你不可笑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玩这一套意义何在？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你是什么人我根本不在乎，你也别觉得世上的人非得选边站依附谁才能活，更别把你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咱俩认识没两天，你也收敛些，别让我再说难听话了。”
　　程郁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看来是被吴蔚然气得不轻。他缓了缓，去喝了杯水，然后才拿出自己午饭的饭盒站在水池边洗了。直到他洗完，将手上的水珠甩了甩，一直愣神的吴蔚然才回过神来。
　　吴蔚然抓住程郁的胳膊，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郁洗碗的时候，把袖子卷上去一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他瘦，血管却突出，埋在薄薄的皮肉之下，伸手探上去，感觉能够摸到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速度。
　　所以程郁是很敏感的，吴蔚然一抓着他的手臂，他就像是被扼住脉门一般，浑身的毛发都要立起来了，他极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尤其是像吴蔚然这样近乎亲密的皮肉接触。如果说程郁方才只是有些不忿，现在就是完全的恼怒了。
　　程郁用力推开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他走到房门口，心头火依然难平，于是扭头对吴蔚然说：“前两天刚知道你叫吴蔚然，作为交换，你最好也知道一下，我不喜欢你这样动不动就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肢体接触，互相尊重一下吧。”
　　程郁回屋睡午觉了，吴蔚然被气得发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干瞪眼。
　　吴蔚然是选调至基层的，两年期满，吴蔚然的去向成为一个重头戏，按照规矩，即便是火箭升迁，他也得在原地服务。基层乡村工作冗杂，条件也不甚如意，吴蔚然左思右想，还是想换个前景更明朗些的地方。虽有规矩摆着，不过树挪死人挪活，吴蔚然家里有些门路，他又有些人脉，稍稍活动，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基层跟厂里交换培养的年轻干部。
　　这个工厂的选择是花费了吴蔚然一番心思的，是国企，规模又不过大，以免有门有路的人太多，排不上他。虽然是个三四线的小城，但离省会也不算太远，生活上没什么不便，说起来却仍旧在基层。最重要的是这个国企以前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吴蔚然研究了一番，确信自己稍稍费力，就能让其宣传口一改颜面，这样一来，日后的履历上也记着好看。
　　吴蔚然习惯于新到一个地方就扎下根基，培植自己的亲信和势力范围。瞧不上他这一套的人当然有很多，但吴蔚然不在乎，那都是不同路的人。只是离他这么近的人却如此讨厌他，这种经历对吴蔚然还是第一次。他总归是一个方方面面都还算不错、能称得上年少有为的帅哥，对自己有自信并不奇怪，像程郁这样对他避之如虎的才是真正奇怪。
　　吴蔚然身上是有些程郁说的那些问题，习惯性地把自己作为视觉中心，习惯性地等待旁人的恭维和关注，但也没有那么不堪，他对程郁过分关注，除了因为程郁看起来确实比较冷淡不好接近，激起他的狂热征服欲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程郁是他的室友，他们又凑巧几次都能碰见。
　　如果再往根上说，他是想逗一逗程郁，程郁看起来防备心很重，又莫名其妙有些引人关注的劲儿，吴蔚然自己也有些被程郁莫名吸引的感觉。再者说了，两人是室友，吴蔚然觉得自己到了个新环境，应该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就好像逗哏跟前得有个捧哏才能搭台唱戏一般。
　　吴蔚然先挑了看起来是个软柿子的程郁下手，以为程郁会是他日后的伙伴，没成想程郁是一只刺猬，逗弄几下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反而把吴蔚然给扎了个措手不及。
　　吴蔚然自己也心高气傲，程郁对他的激烈言辞几乎是他从未经受过的，他心中恼怒，想着那就罢了，反正一个厂里上千号人，他倒要看看是程郁过得顺风顺水，还是他吴蔚然一帆风顺。
　　窗外雾霾重，窗户上又有霜花，站在房里几乎连外边光秃秃的树都看不见了。吴蔚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扶着暖气看了几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平静心绪，也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午休。
　　房间里陷入沉寂，直到程郁的闹钟响起，他起来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转身要出门。吴蔚然跟他一同出门，却再也没有先前那种主动搭话、油腔滑调的和气，两人气氛僵持着，下楼以后也没有一同往厂区走，只有意地避开一段距离各走各的，像两个陌生人一般。
　　在车间的日子总归是有活儿的时候少，耗时间的时候多，如果不是车间里几个老人儿私下里去接活儿，他们怕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无所事事。
　　厂里效益逐年递减稳步下滑，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千人的工厂，勉强能稳住。再者说，这大小是个国企，就算效益不好，饭碗也没那么容易就碎了。因此厂里年年招进来一大批临时工，工期结束后跑掉一多半，剩下的几乎都是愿意留下的。
　　李一波把自己手上的活做完，又把程郁叫到自己身边，程郁原本坐在人堆里听他们聊厂里东家长李家短的事儿，李一波一叫，他一叠声便过去了。
　　程郁不想知道那么多，只是抹不开面子必须待在那儿，免得显得他不合群，现在李一波把他叫走，倒是刚好圆了他的心愿。
　　“小程，你来，我给你说说这个哪里有问题。”
　　李一波把程郁早晨给孟瑞做好的零部件从自己车床上边拿下来，放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程郁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做得不好，连忙走到李一波身边。
　　李一波看他站得笔挺，不由地失笑道：“只是随便跟你说说，别这么紧张。”
　　于是程郁松了口气，站在李一波面前，依然很尊重地说：“李师傅您说。”
　　孟瑞要做的是小玩意儿，车间里照顾她是女工，一应重活累活从没给她安排过，一般都让她做些简单的，饶是如此，孟瑞还是时常偷懒，向来是能逃则逃。
　　李一波随口给程郁指点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让他以后没事儿多练一练，然后把那零件在手里抛起来，又稳当接住，十分随意地低声说：“下回她要找人帮忙干活儿，别搭理她，就算她找上你也尽量推了，否则她发现你是个好说话的，次次都要让你来做了。”
　　程郁没料到李一波突然给他说这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李一波把东西交到程郁手里，像是提醒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人啊，就是永远不知足，总得蹬鼻子上脸。”
　　程郁来了一个多月，对传说中工作环境里拉帮结派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切身体会，毕竟机床车间是个小车间，总共没有多少人，再则就是带他的李一波本身是个很低调的人，并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
　　程郁隐约有些感觉，李一波和杨和平不怎么合得来，但好像全车间的人对孟瑞都不怎么和气。小小一个二十来人的车间，暗流涌动似乎也不少。
　　不管怎么说，李一波提点他是好心，程郁仍旧老实应下，道：“我知道了，下回我想办法推了。”


第7章 
　　元旦临近，在厂里新年氛围却不怎么足。物业在沿路挂上红灯笼之类的节庆物件，除了路过的小孩儿会新鲜两天，也没人关注这些。
　　厂里的老员工要忙着为一家上下的生计奔波，自然顾不上这些。而年轻人呢，他们过节的象征性也不在这儿——市区酒吧夜店一条街的广告传单早些天就已经发到北城厂区附近，散台包厢都各有不同优惠，只等年轻人去引爆全场。
　　程郁好些天没和吴蔚然说上话，这倒不是他故意的，只是两人工作节奏不同，想碰也碰不上。吴蔚然来了小半个月，程郁还不知道他是机关大楼里具体哪个部门的，只知道他每天穿得笔挺光鲜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时常带着一身酒气。
　　程郁这一日下班下得早，进了卫生间想洗衣服，低头就看到吴蔚然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都堆在卫生间的洗衣盆里。秋衣秋裤和袜子牛仔裤卷在一起，一眼望去，乱七八糟的一盆。
　　程郁看着就心烦，他忍吴蔚然好些天了，一开始吴蔚然居高临下站在程郁房间门前评判说他挺爱干净的时候，程郁还以为他是一个对生活细节掌控多严的人。程郁见过这种人，以为自己又要再为这种人头疼的时候，才发现吴蔚然也就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而已。
　　宿舍是老式楼房，当年建楼的时候设计了独立的卫生间，据说是因为最早的居民楼使用公共卫生间和厨房极其不便，怨声载道，所以厂里听取意见，多花了一笔钱，给每家每户、每个宿舍都隔出了狭小却十分必要的独立卫浴。
　　如果是旁边的居民楼倒也还好，他们这样整栋的宿舍楼，房间本就狭小，卫生间更是一个人勉强站下，两个人转身都费劲。可是吴蔚然偏偏每天都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挂在卫生间里，一身难闻的烟酒味饭菜味混在一起，再挂在并不通风的黑黢黢的卫生间里，那味道程郁每回进去，都十分令他作呕。
　　这种状况持续到今天，在看见吴蔚然堆在洗衣盆里的脏衣服的时候到达巅峰，程郁恼怒地坐在沙发上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吴蔚然把他的衣服洗干净。
　　卫生间不大，手洗些小件还行，如果要洗大件，就得去宿舍楼的单独洗衣房里去付费洗衣。总共也没有几步的路程，程郁却还要烦恼该怎么让吴蔚然动起来。
　　吴蔚然这一天下班倒很早，身上也没带着烟酒气，大约是一下班就直接从办公室里回来了。平时吴蔚然回宿舍的时候程郁已经睡了，所以这一日一进门看见程郁在沙发上坐着，他还吃了一惊。
　　不过因为两人先前吵过一嘴，之后除非必要，平时不怎么讲话，这些天更是因为吴蔚然早出晚归一句话也没说过，所以吴蔚然也没有要主动跟程郁讲话的意思。
　　反倒是程郁，主动和吴蔚然说话：“吴蔚然。”
　　吴蔚然站住了，问：“怎么了？”
　　“卫生间里你的衣服。”宿舍沙发正对着卫生间的门，程郁的下巴朝卫生间的方向点了一下，抬眼看吴蔚然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样子，只好点透了告诉他：“出门左拐走到头，另一个楼梯旁边那个房间是洗衣房，投币式的，洗一次三块。”
　　吴蔚然这才明白过来程郁在说什么，他点点头，道：“行，我换个衣服就去。”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程郁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被吴蔚然转脸瞥了一眼，尽管程郁很快地收敛动作和表情，但他还是觉得吴蔚然看出了他在暗自紧张。因为吴蔚然的嘴角勾起，颧骨也好像抬高了。
　　吴蔚然换好衣服，从卫生间里端着一盆衣服出来，大喇喇地站那儿问程郁：“你有什么要洗的吗？”
　　程郁连连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吴蔚然似乎觉得好笑，偏头笑了一瞬，很快藏起笑意，耐着性子跟他说：“一桶不够洗，两桶洗不了那么多，我刚好帮你捎上。”
　　程郁还想推辞，吴蔚然就说：“你身上这件毛衣和衬衣洗了吧，穿了三四天了。”
　　程郁莫名其妙就被吴蔚然哄着脱了毛衣和衬衣，看见程郁脱掉以后里边还穿了件墨蓝色的秋衣，吴蔚然终于难掩笑意，噗嗤笑了一声。
　　程郁体会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憋屈，最终他也撇过脸去，一副不想看到吴蔚然的样子。
　　吴蔚然把程郁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最上边，用脚勾开宿舍门，吹着口哨去了洗衣房。程郁听他走了，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吴蔚然虽然自我了些，好像也没有太坏。
　　吴蔚然走到洗衣房，准备把程郁的衣服翻过来。其实他平时确实是爱干净又很挑剔的，只是最近他新官上任，每天下班都有各式各样的酒局饭局邀请他，他年龄小，进了厂当然也知道任何一个地方水都很深，他这种空降兵也算拦了旁人的路，故而面对心思各异的劝酒灌酒，推不掉，也没怎么想推。
　　上任第一场酒，若是不喝，那就等于把脸面扔在地上了。酒桌文化上这些习惯，总是无法彻底摆脱。
　　吴蔚然拎起程郁的毛衣，无意间瞥到衣领上的标签，忽然愣住了。程郁身上穿的这件毛衣从外表上看起来只是一件颜色和样式都非常普通的衣服，但它的标签上却是一个很昂贵，至少对程郁这样的普通车间临时工而言很昂贵的品牌。
　　吴蔚然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一眼，又怕是自己被高仿给糊弄了，犹豫了一会儿，吴蔚然转身回去找了程郁。
　　依照程郁的工作，他是断然买不起这种品牌的，更别提穿着它日常上班工作，无论怎么看是A货的可能性都更大。
　　但是吴蔚然先前得罪过程郁一番，被他好好言辞教导一通，吴蔚然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如果这衣服是个真的，那就在程郁面前卖个人情。但这衣服更大概率是假的，那就能无形中嘲弄程郁一番，也算拉平战局。总之问一句，是什么结果他都没错，吴蔚然哼着小曲就进门了。
　　程郁抱着碗在吃饭，见他进来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吴蔚然把手里的毛衣递给他，说：“你的衣服标签上写着纯羊毛，说是不能机洗。你这衣服挺贵的，洗坏了得心疼。”
　　程郁茫然地啊了一声，道：“是吗？”
　　吴蔚然皱起眉头，神色怀疑地问他：“你不知道吗？买衣服的时候没有售货员给你说吗？”
　　刹那间程郁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顿了一瞬才低声说：“这不是我买的，我不知道。”
　　吴蔚然的神色怀疑更甚：“那这是真的吗？如果是个A货我就扔洗衣机里了。”
　　“我不知道。”几乎是下意识的，程郁就这么回了他，而后他反应过来，接过吴蔚然手里的毛衣，道：“算了，不用洗了。”
　　吴蔚然瞧着他面色不虞，先前的小算盘都被抛在脑后，又安慰他说：“洗了也没什么大事，估计就是会变形，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程郁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说：“不用了。”他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说：“谢谢你，但是不用洗了。还有之前的事也对不住，是我太敏感了。”
　　吴蔚然被程郁突如其来的好脾气道歉吓得魂不附体，嗯嗯啊啊糊弄两句就转身去了洗衣房，宿舍里只剩下程郁一个人。
　　程郁没心思再吃饭了，他手里捏着那件薄薄的毛衣，心头很疲惫。他不懂什么品牌，在吴蔚然来问他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是旁人买好给他挂在衣柜里的，他没有自己的东西。离开前程郁只带了些必要的换洗衣物，没成想也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子。
　　想到这里，程郁又觉得荒唐，他冷笑一声，他的一切都是旁人赐予，又何曾有过自己的一分一毫？
　　吴蔚然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搅了以后，刚准备推门直接进宿舍，又怕吓着程郁，便趴在宿舍靠近楼道一边的窗户上围观。
　　程郁还在发呆，他唇角粘着一粒饭粘子，本人却无所察觉，只无意识地将手指尖沿着毛衣纹路缓慢地摩挲。夕阳的余晖落在程郁身上，金色的光芒圈着他瘦削的肩膀，程郁的视线落在未知的地方，逆着光看不清程郁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孤单落寞的影子。
　　吴蔚然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察出自己先前对程郁的判断是这样浅薄，他几乎能够断定，就好像程郁的性格并不像他在外表表现出的那样任人揉圆搓扁，他也是一个有故事有往事的人，只是他藏在心里不肯说。
　　没有发现的时候，吴蔚然对程郁的兴趣不过尔尔，感受到这一点，吴蔚然对程郁的好奇就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猛然拔升，毕竟好奇心这样的东西，谁都克制不住。
　　站得脚都麻了，程郁也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吴蔚然站不住了，伸手推开门，程郁瞬间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把筷子碰到了地上。
　　太阳早已落山，天都黑了，屋里没有开灯，程郁抬眼望过来，吴蔚然觉得他的眼睛像黑夜里脆弱的、迷了路的猫。
　　吴蔚然伸手打开灯，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看了眼程郁，道：“吃饭呢？怎么也不开灯，还有吃的没，我今天晚上也没吃。”
　　程郁弯腰捡起筷子，慢吞吞地抽了张纸擦拭着，说：“我吃了剩饭，锅里有刚煮好的面。”
　　“没事儿，吴蔚然走到锅前，撸起袖子，说：“外边那些饭菜我已经吃够了，就想吃点清淡的汤面。”
　　吴蔚然端着锅坐在程郁身边，程郁疑惑地看他一眼，用眼神质问他难道要用这东西吃饭，吴蔚然解释道：“我没有自己的碗碟，筷子还是先前点外卖的时候剩的。”
　　程郁叹了口气，起身拿出自己前些天买泡面时送的那个碗，说：“喏，用这个吧。”


第8章 
　　程郁夜里洗完回到自己房间，没像以前似的躺下，而是从床底拉出自己的行李箱，又打开衣柜门，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他的衣服不算多，颜色也不甚丰富，以简单低调的黑白灰棕色系为主，程郁随手翻开一件衣服的标签，内里的洗涤注意事项上密密麻麻写着禁止手洗、机洗的各种需求。
　　他想起自己曾经那个满满当当的衣柜，衣物被按春夏秋冬的顺序排列，换下来的脏衣服由家政来收拾，哪个能手洗哪个得干洗这些程郁都不知道。
　　那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程郁倒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已经有些泛黄开裂的天花板，想，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茫茫然地过着，茫茫然地不知方向。
　　来到云城两个月了，这里的清净对程郁来说是恰到好处的，这种与世隔绝一般的世外桃源生活让程郁抛下了过往乱糟糟的生活。
　　原本快刀斩乱麻一切都很顺畅，一件衣服又勾得程郁想起过往的经历。只是时日久了，那些事就如同碎片一般，轻飘飘从他脑海里拂过，程郁的思绪最终落在一个问题上：以后该怎么处理这些衣服？他还没什么积蓄，头一个月发的工资都用来添置宿舍里的生活必需品了，还得支付日常开销，手头紧巴巴的，总不能真为了这样一件衣服跑去干洗店。
　　程郁想着想着，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临睡前手里还攥着那件毛衣，衣摆已经被攥出褶皱的痕迹。
　　吴蔚然洗完碗，又去洗衣房收了衣服。洗衣房里有十台洗衣机，在一间值班室大小的房间里面对面放着，一边五台洗衣机，供一层楼的人使用。秋冬手洗衣服的人少，大多数人都抱着一大盆衣服来洗衣房洗，每个洗衣机旁边都放着一个巨大的洗衣盆，吴蔚然一路走过去，差点没处下脚。
　　他抱着衣服准备从洗衣房离开的时候，因为又要顾着手里的衣物，又要看着脚下的路，没留神撞到面前的一个人，对方哎呀惊叫一声，听声音是个女孩，吴蔚然连忙把手里的洗衣盆挪到一旁，看向面前的人。
　　那姑娘确实不高，站在一米八二的吴蔚然面前，身高似乎只在他的下巴和肩膀之间的位置，吴蔚然抱着洗衣盆，也难怪瞧不见人。
　　“你没事吧。”吴蔚然问。
　　“没事没事。”对面的姑娘连忙摆摆手，她人虽不高，相貌却好，是很招人喜欢的大眼睛翘鼻子的甜美相。
　　吴蔚然听她这样说，稍微有些放心，却看见她摆手时手臂有一片明显的肿起来的红色，大约刚才撞得不轻，磕到洗衣盆的边缘了。
　　宿舍里没有药，再者说男女生宿舍不方便串宿，犹豫一瞬，吴蔚然主动问她：“胳膊都肿了，感觉挺严重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吴蔚然，明天你可以来我办公室，或者我去给你送药。”
　　那姑娘歪头想了一会儿，主动提议道：“明天我活儿还挺多，其实不用也可以，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客气，那不如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吧。就在食堂门口。”
　　吴蔚然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那姑娘笑了起来，一排细白的牙齿让她的笑容生动娇俏，她说：“我叫宋皎月。”
　　吴蔚然跟宋皎月交换了名字往回走了，才想明白自己方才是被那姑娘给摆了一道。自己视线受阻，宋皎月两手空空怎么好像也看不清路了，才让两个人撞在一起，思来想去，那姑娘应该是故意的。
　　食堂门口见面，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全厂大多数人都能看见，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若是被人见证了，以后一来二去被众人一撺掇，两人好像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在楼道里这短短一段路，吴蔚然心思清明，已经把来龙去脉都想明白了。宋皎月这样有点小心思的女生也许很多人都会喜欢，将这当做一种无伤大雅的可爱，可吴蔚然不喜欢，他自己就是费力钻营的人，不想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依然需要费尽心机。
　　推门进屋，吴蔚然把手里的一盆衣服放下，站在卫生间门前探头看了看，又站在环视一圈，而后叹了口气。
　　衣服总不能每天晾在不见天日的卫生间里，这宿舍又没什么位置，吴蔚然左思右想，决定在靠近暖气的那边自制晾衣杆。只是他手头没有工具，吴蔚然准备去问问程郁，程郁的房间门没有关紧，里边开着灯，漏出一缕光。
　　吴蔚然敲了几声门，房门是老式的木门，两个木板合起来，中间是中空的，敲门时发出闷闷的声响。因为亮着灯，吴蔚然只当程郁在里边，敲过门以后就推门进去，没成想进门以后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睡着的程郁。
　　程郁房间里不复以往的干净整齐，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几件衣服又被扒乱的痕迹，灯还开着，简陋的白炽灯下程郁的睫毛卷曲弯翘，眼尾勾出一段优美的弧度。
　　因为听见敲门声，程郁睫毛颤动几下，而后眯着眼睛睁开。他抬眼望向来人，见是吴蔚然，又倦怠地想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吴蔚然莫名有些紧张，他吞咽一口口水，赶在程郁睡过去之前连忙张口：“程郁，你有钉子榔头之类的东西吗？”
　　程郁的眼睛再度睁开，仍然有些迷蒙混沌的模样，却强撑精神回到：“宿舍里没有，怎么了？”
　　吴蔚然想回答他，眼角一瞥却看见程郁的秋衣一角卷起来，皮肉白皙，半截腰线隐入床褥，莫名让人联想到被精心打磨过后油润的玉石。
　　程郁分明很瘦，这一截腰却好像很有一种丰腴柔软的触感，就如同赏玉似的，颇有种令人着迷、爱不释手的亲昵。
　　再往深里想下去显然很危险，可思绪飞跑却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情，吴蔚然收回目光，感觉自己方才的想入非非是做了亏心事，于是有些紧张地用手指夹着裤缝，老老实实跟程郁说了来意。
　　程郁闻言，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床上有静电，他头发软软地在空气里立着，乱蓬蓬摇摆，程郁皱着眉头眼睛朝上不悦地看着，然后伸手把头发抚平。
　　“车间里有，什么工具都有，要不去车间看看吧。”程郁说。
　　吴蔚然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道：“外边天都黑了，是不是不方便。”
　　程郁已经坐起身开始穿鞋了，他的拖鞋是棉质的，外边一圈毛茸茸的软边，跟他衣服的色系一样，是温暖的灰棕色。
　　“天亮了才不方便。”程郁似乎轻笑一声，道。
　　见吴蔚然一直盯着地上看，程郁也注意到自己地上摊着的行李箱，他皱皱眉头，蹲**合起行李箱，道：“你去穿衣服吧，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程郁的手插在口袋里，天冷，没人说话，路上只有羽绒服摩擦的声音。做了半个多月的室友，今日是他们第一次抛开过往难堪的争执，平和地并肩同行。
　　吴蔚然主动开口问程郁：“车间里就有材料，之前你怎么没弄？”
　　程郁瞥他一眼，道：“不锈钢长管两米到四米不等，就算我拿回去了，一个人也装不上。”
　　吴蔚然深觉自己为了打破尴尬问了句蠢话，尴尬地笑了几声，为自己找补：“哈哈，原来是装晾衣杆，我本来想着找几米铁丝就行了。”
　　“钉子打进墙里，如果用铁丝的话，晾的东西太多，钉子承受不住会从墙上脱落，墙体本身也会裂。”
　　程郁像科学课上的老师似的给吴蔚然解释，吴蔚然明白自己又说了句蠢话，他再次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以免多说多错，被程郁耻笑。
　　两个人到了车间，工房门已经落锁了，程郁拿起锁看了看，转身去工房旁边一排办公室其中的一间窗前伸手掏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串钥匙。
　　“工房钥匙都在主任那里，我们主任去外边学习了，是副主任拿着备用钥匙。他跟我师傅一个办公室，平时钥匙都挂在窗户上。”
　　吴蔚然皱眉，问：“这么大张旗鼓，不怕丢吗？”
　　程郁扭头好笑地看他一眼：“车间原材料每个月清算一次，有损耗是正常的，只要损耗在正常范围内就可以。我们只拿一根最短的不锈钢管，车间里这种钢管每个月正常的消耗量……”程郁歪头想了一瞬，道：“能给我们这层楼都装上晾衣杆吧。”
　　吴蔚然尚未开口，门锁咔哒一声，工房的门开了，程郁走进去打开灯，吴蔚然又大惊小怪地问：“还要开灯吗？”
　　“不开灯才叫小偷吧。”说话间程郁已经找了一根钢管，拿起来看了看，用抹布把上边的灰擦干净，递给吴蔚然，说：“拿着吧，就它了。我再找点其他的工具。”
　　程郁在车间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东西都一股脑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叮铃哐啷地响。吴蔚然拿着钢管问：“好了吗？”
　　程郁嗯了一声，趴在车床上，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吴蔚然探头过去，发现程郁是在填钥匙借用登记表。
　　“咱们不是偷偷来拿吗？怎么还写这个？”吴蔚然问。
　　程郁一边写一边笑，说：“生产区域四处都是摄像头，你怎么可能偷偷地来，再拿着东西偷偷地走。材料损耗的事儿没人计较，但是我来了一趟总得登记，不然后续责任……”大约是觉得这样跟他一句一句解释太费劲，程郁言简意赅地总结道：“看来你的安全生产条例学得不怎么样。”
　　车间里的灯有些泛黄，空旷的工房里他们讲话带着空荡荡的回音，吴蔚然手里的不锈钢管立在地上，比他还高小半个头。他撑在不锈钢管前，看着程郁促狭地笑他。程郁的眼睛大，即便笑着，圆溜溜的眼睛也只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瞳仁还是闪着光。
　　吴蔚然眯起眼睛，“他的眼睛比灯亮多了。”他想。


第9章 
　　回去的氛围比来时热闹许多，吴蔚然照旧主动搭话，程郁对他的态度热情了许多。吴蔚然做的是揣摩人心的领导，体察出程郁态度的转变，反倒觉得有趣。
　　像吴蔚然这样的人，向来是旁人痴缠他、崇拜他、赞许他，不喜欢他的人至多是不理会他，像程郁这样跟他吵架，明摆着厌恶他的行为，还直言不讳讲明的，吴蔚然还没见识过。人总是有反叛意识，况且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要想法子缓和关系，现如今同他在冷风里走一趟就能有这等效果，吴蔚然心情也好，与程郁聊天的态度就更好了。
　　生活区的路灯不是很亮，在路上投射出昏黄的一片影子，沿途绿化带里的树枝都光秃秃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程郁伸手在低矮的灌木上拂过，口袋里的零件碰撞，叮当直响。
　　“我之前看你的模样，这么年轻，没想过你是搞机床的。”吴蔚然说。
　　程郁低头笑了：“我上的中专，学的就是这个，不光有我这样的在学，我们班还有女生呢。”
　　他说话时模样很稚嫩，提到班上同学也很兴奋，看起来脱离校园不久。吴蔚然在心里算了好半天，最后问他：“那你现在也就十七八岁吧。”
　　程郁又笑，“我二十啦！不像吗？”
　　问这话时程郁抬起头望着吴蔚然，路灯下他的模样很鲜活，眉眼都被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边，显得人毛茸茸的。吴蔚然盯着他看，这才发现他是天生的微笑唇，不论何时唇角总是上扬的，笑意温和柔软，唯有眼角处又一颗泪痣，显得多情而缱绻。
　　他是既适合微笑又适合落泪的相貌，多看两眼，心思就跟着飘了。
　　“不像。”吴蔚然如实地说。“看起来年纪太小了，面孔生嫩，人也脆生。”
　　程郁扬眉，问他：“说我面孔生嫩就算了，脆生是什么意思？”
　　吴蔚然心想，还能有什么意思，可不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口中自然不能这样戏弄程郁，老实道：“是说你长得水灵，胶原蛋白丰富。”
　　程郁扬起的眉毛又落回来，笑着道：“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这么老气横秋。”
　　吴蔚然连忙自我介绍：“我二十五岁。”
　　“那果然是没比我大几岁。”程郁说。
　　新年将至，云城依然没有下雪，路上干燥，天气干冷，唯有程郁的眼睛湿漉漉的，柔软，带着年轻人的鲜活气息。
　　吴蔚然还想再多问问程郁的事情，想开口的时候猛然醒悟过来，他对程郁的兴趣过分浓厚了，对程郁状况的好奇与打探也超出一般想要了解的范畴。这一般不像是吴蔚然会做的事情，他习惯于沉默地观察一个人，等待对方主动向他开口，随时占领主动权。
　　能做领导的人，掌控欲强烈，胜负欲更强烈，吴蔚然年纪轻轻，雄心勃勃，这等心态只会更胜。他及时刹车，警醒自己万万不能在程郁身上翻车。
　　撇开个人情况的话题，吴蔚然很聪明地和程郁聊了聊云城的天气，又说了几句食堂的坏话，便走到了宿舍楼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吴蔚然把钢管立在墙边，对程郁说：“接下来是不是得靠你了，技术上的事儿我不怎么懂。”
　　程郁走上前比划几下，说：“其实我也不怎么懂，不过安个晾衣杆的事儿好像和技术也没关系，照葫芦画瓢吧。”
　　吴蔚然给程郁打下手，程郁站在椅子上砰砰砰地装钉，装好晾衣杆以后，程郁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蔚然让他去洗手，程郁哼着歌便去了，看来装好晾衣杆让他心情大好，成就感倍增。
　　他们出门时程郁走得急迫，自己的房间没有关灯，吴蔚然向他的房间投去一眼，床铺比过往抻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乱了不少，吴蔚然又想起程郁睡着时的模样，和现在哼着曲的程郁判若两人。
　　程郁已知的部分像扁平的透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而那些很偶尔才会流露出的未知的部分，反而更让吴蔚然好奇。程郁和他过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简单而复杂，单纯又忧郁，远看会觉得乏味平淡，唯有靠近了，才能被那种浅淡的滋味蛊惑。
　　·
　　第二天上班时李一波翻看他车床上的记录本，瞧见程郁的名字，便问他怎么晚上又来了工房。程郁如实告诉李一波，李一波便笑他，看着年纪小，倒是什么活儿都敢上手。
　　“螺丝怎么钉的？给我说说。”李一波点了根烟，跟程郁并排坐着，问他。
　　工房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人，离上班还有一会儿，他们刚刚合作打扫完卫生，程郁给工房的地上洒了水，现在有湿漉漉的尘土味。
　　“用膨胀螺丝，我在您工具盒里找了几个。”程郁说。
　　“下回再有什么要装的就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李一波闻言拍拍程郁的肩，说：“咱们车间别的事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的东西有个什么问题修一修还是不成问题。”
　　两人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到车间，没一会儿孟瑞也来了，她今日仍然穿着粗跟短靴，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下车间的人。
　　孟瑞给程郁带了一个纸袋，热情洋溢地说：“小程，昨天你帮我个大忙，姐也没什么别的方法谢你，我老公去新加坡出差，带回来几盒巧克力，我给你也带了两盒，你就当吃个零嘴了。”
　　程郁这才明白李一波说的一次帮了孟瑞就很难甩掉她是什么意思，孟瑞对他十分亲热，态度上没有任何能让程郁拒绝的余地，而程郁若是收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这就意味着下回还要帮她了，从此以后便是无穷无尽。
　　程郁思索一瞬，摆手推拒道：“不用了孟瑞姐，昨天我刚上手，也不怎么会，车间里几位老师傅都过来指点我了，不算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给大家分着吃了吧。”
　　孟瑞没料到看似软柿子的程郁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神色，说：“行，没问题，咱们车间新来的这批年轻人，我就最喜欢小程了，长得好，又懂事。”
　　她亲昵地扶着程郁的肩，笑盈盈地感叹道：“你说同样都是男孩儿，怎么我儿子就整天弄得脏兮兮的，皮得要死，一点都没小程乖。”
　　正说着，张永中带着他的一众兄弟朋友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孟瑞姐，说什么呢，我在外边儿就听见了，什么皮的要死，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孟瑞转身便笑：“我可没有，是你这个臭孩子自己小心眼儿。”
　　张永中径直朝着孟瑞过来，走到身边便接过孟瑞手里的手提袋，说：“哟，这是拿什么好东西来犒劳咱们程郁了，程郁可不能吃独食，得咱们一起分享。”
　　程郁尴尬地说：“我刚才就正和孟瑞姐商量着给大家分了，孟瑞姐也同意了。”
　　孟瑞想鼓动着程郁收了她的礼物，从此以后拿人手软，不想帮也得帮，结果被张永中带人进来一打岔，这话就给岔过去了。
　　孟瑞去休息室换工作服，张永中剥了一粒巧克力扔进嘴里，问程郁：“你说她这样儿，她怎么不辞职算了？”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是啊，每天来上班，又不干活儿，有什么意思。”
　　唯有一个人看得十分透彻，说：“辞职在家哪有来上班有意思，反正她来了也不怎么干活儿，还能有人每天陪她说话逗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回到家里还能因为有工作不用做家务全包的全职太太，这才是聪明人呢。”
　　程郁抬眼瞧了说话的人一眼，是跟张永中同一批来的临时工，也是为数不多的女工，赵雯。她算是孟瑞半个徒弟，孟瑞先前教了她两天，一个没心思教，一个也没心思学，车间主任就把赵雯交给车间的木工了。
　　整个厂里全年也用不到几回木工，因此木工的活儿在机床车间里可谓格外轻松，偏偏木工师傅手底下学徒又非常多，都打着免费学到点手艺就自己出去单干的心思，也没有多少能使换上赵雯的时候，所以赵雯在木工师傅手底下过得很是轻松。
　　这会儿她说起孟瑞，程郁不禁又多看她一眼。赵雯平时不声不响，说话却毒，反过来想想，似乎又很有道理。只是这话听着怎么都让人不舒服，孟瑞固然偷奸耍滑了些，赵雯也没有必要对她的家事如此刻薄。
　　觉察到程郁在看自己，赵雯很快低下头，又恢复以往沉默温顺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些讥诮的讽刺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旁边的人又是一阵附和，纷纷开起玩笑：“还是你们女人了解女人。”有的偶尔还夹杂几句调侃：“看得这么透彻，你不是嫉妒吧。”
　　赵雯眼睛瞪得溜圆，反驳道：“你才嫉妒，你全家都嫉妒！”
　　这班上得没什么正事，只顾着鸡飞狗跳，杨和平几次来催促他们别吵闹也没什么效用，气得杨和平只好扔下一句威胁：“你们就闹吧，等冯主任回来，看你们还怎么闹！”
　　众人一通哄笑也就散了，去各做各的事情。程郁慢吞吞地拿着抹布擦车床的时候，杨和平又急匆匆地进来了，他在工房门口挥着手臂，用一种使出很大力气，却又尽量压低声音的状态冲着所有人喊。
　　“都收拾收拾，收拾收拾，副总经理陪着宣传科长往咱们车间来了！”
　　传闻中新任的宣传科长来了这么久，一直说要来生产一线走访，想来也是按顺序，从最重头的生产流程车间走起，轮到机床车间，差不多已经是最后。
　　程郁不知道有什么可收拾的，只茫然地拿着抹布机械式的在车床上边擦了几下，杨和平转脸看到程郁这样，又着急了。
　　“程郁，你干什么呢？之前给你的安排都忘了？跟我过来，待会儿给科长介绍一下咱们车间的状况！”
　　程郁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杨和平往工房门口走，那边人已进了车间大门。一群人簇拥着几个人，正说着什么，中间那几人偏着头，一边听后面的人说话，一边低声交流着。
　　“咱们机床车间，不夸张地说，整个云城技术最好的工人一多半都在这儿了，其中几位师傅在全省都是突出的，具体情况待会儿车间里会有人介绍。”
　　偏头听人讲话的那人抬起头来，望向工房，程郁站在门口愣住了，这可不就是每天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吴蔚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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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修改了大纲，本来是想写3P，现在改成换攻 后期1v1了。目前出场的小吴在大纲里成功上位，没出场的另一个攻会在回忆杀里出现，最后和小吴PK失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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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厂区家属院最初只有两栋楼房，其余的都是乱七八糟的自建房，那两栋楼房优先安排给了厂里的领导。
　　后来厂里效益猛增，为所有员工建设居民楼的计划提上日程，最早搬入楼房的几户领导也对居民楼应该怎么建提出了许多实质性的意见。而那两栋居民楼，也在后来新建居民楼的同时大修大整一番。
　　厂里大小领导基本都住在那两栋楼里，那两栋楼也因此被戏称为领导楼。因此不怪程郁想不到吴蔚然是科长，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正经科长会来和临时工住同一间宿舍。
　　即便不住领导楼，申请一个单人宿舍也不是什么难事。主动跟人同住宿舍，难道还真的是来体察民情了吗？程郁有些不信。
　　他在愣神，闻言走到工房门前迎接领导的张永中也在愣神。吴蔚然看起来不像是个领导，一来，他年轻，二来，他在台球厅那天的模样张永中始终忘不了，痞里痞气的，不像领导会有的样子。
　　可这人的确就是领导，杨和平谄媚地上前握住吴蔚然的手，一脸诚恳真挚地说：“吴科长，早就听说您要来，我们车间上下都特别紧张激动。车间人手不多，但都本分能干。机床车间员工欢迎吴科长莅临视察！”
　　吴蔚然摆摆手，笑道：“杨主任开玩笑了，没有视察那么隆重，我初来乍到，四处都得看看，这一趟就是来了解情况的。”
　　宣传科的科员身上挂着相机，在他们握着手寒暄时快门响个不停，程郁好笑地想，了解情况还要派头这么大，说是简单的考察，谁又会相信呢？
　　但不论怎样，新任宣传科长走马上任，新官上任总是要带来许多新风向，吴蔚然的新风向就是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他们旁人自然得多多配合着。
　　吴蔚然和机床车间一起开了会，开会的时候又抛出重磅炸弹，别说机床车间全员愣住了，连副总经理也愣了。
　　吴蔚然说自己走到机床车间，已经走遍了厂里的全部车间部门，对厂子的状况也有了比较具体的了解。厂里过往不怎么重视宣传工作，因此做这项工作的人少，做出的成果就更少，他上任以后，准备在每个车间安排一个通讯员，每周至少一篇简报，每个月至少四篇简报上交宣传科，从数量上推动厂里对宣传工作的重视。
　　员工们面面相觑。
　　每月四篇，每周也不过是一篇，任务并不繁重，吴蔚然对简报也并没有要求长篇大论，他把准备试行的一些规定念给车间里的人听，以求收获更接地气的意见，免得好高骛远，难以实现。
　　但问题是多数车间都不具备这种撰文发稿的能力，车间里都是技术类工人，年纪大的一批工人里或许有年轻时能拿笔杆子的文青，可现在都是厂里的业务骨干，要说写，也不是不能写，只是这种机会一般都是留给年轻人的。
　　而厂里招来的年轻人，尤其是下到一线车间的，几乎都是中学都读不下去的那批人，怎么能指望他们写东西。
　　吴蔚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尤其是这种关系到他个人工作成绩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底下的一些主观因素而被绊住。
　　“市里每年给各级单位颁发精神文明奖，但是咱们厂好像很少拿到。但是在云城待了这么久，大家肯定也都听过这个奖，也知道这背后是一笔不算少的奖金。”
　　吴蔚然说话时嘴角含着一缕笑容，气定神闲，平静自在。这是他在心底早就勾画好的计划，成竹在胸，无论如何都要推进。至于阻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就好像现在，提到奖金，大家的神态就精彩许多，年轻人刚刚工作，手里没有积蓄，闻言眼睛都亮了，即便是传说里不缺钱的孟瑞也侧过脸，开始专心听会议内容。
　　机床车间的会议室不大，里边坐着的人也不多，扫视一圈就能把所有人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没人会跟钱过不去，这是吴蔚然早就想清楚的。
　　“想拿这笔钱，得评精神文明单位，市级的、省级的，级别越高，奖金也就越高。而要评精神文明单位，就要大家一同动起来。”
　　吴蔚然说完，望向神色各异的众人，其中尤其以李一波面色最不好看。吴蔚然来之前打听过，厂里有哪些很难对付的师傅，小小的机床车间，李一波脱颖而出，全凭他时不时就令人发憷的脸。
　　“我有问题！”
　　孟瑞举着手，见吴蔚然示意她说了，她便施施然起身问：“那如果我们评不上呢？如果评不上，岂不是白折腾瞎期待，还什么都没有落着？”
　　吴蔚然早就猜到会有人这么问，气定神闲地说：“来之前我跟几位厂里的领导商量过，拿到之前，都由厂里承担经费，颁发给每年最优秀的几个人。”
　　“那要是一直都评不上呢？”张永中靠在椅背上，手举在胸前，以一种很嚣张、很不拘小节的姿势在掏指甲。他环顾四周，笑着说：“咱们这水平，科长不知道，咱们自己心里可是门儿清，对吧！”
　　张永中说完，会议室里便响起笑声，三三两两，渐渐声响大了起来，无异于对吴蔚然的挑衅和蔑视。
　　“不会的，按照我的计划，两年内必然有些水花的。”吴蔚然眉梢扬起，看似春风拂面，吐出来的话却冷冰冰的：“咱们厂年年宣传口挂红灯，市里省里现在都把宣传当大头儿来抓，再挂红灯，就会影响厂里各项参评。所以以后这一块工作责任会落实到人，至于做不做，大家自己衡量。我不强迫，只做通知。”
　　吴蔚然话一说完，会议室里便安静了。他年纪轻，无论是看衣着打扮还是看相貌气质，都不像是能和工作数十年的老油条周旋的模样。但吴蔚然真正是人不可貌相，话一开口，气质就全然不同。
　　他强硬，而且雷利风行。先前去了那么多车间，他没把这事儿透出一丝一毫来，直到最后一站来到机床车间，才连带着具体措施一同抛出。如何奖励，如何惩处，吴蔚然都悉数规划，只把机床车间当做试水，试试这股子热闹油温够不够烹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程郁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旁日里跟吴蔚然一个屋檐下住着，只知道他嘴皮子功夫了得，还不知道这么了得，如今一看，才知道对付他，吴蔚然至多只用了三成功力罢了。
　　正发着呆，就听吴蔚然在上边又说：“不过车间各位的意见宣传科也应该采纳，这活儿照理说都是年轻人分担，既然刚才有许多人表态做不了，那就……”
　　吴蔚然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程郁身上，程郁心头立刻警铃大作，可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听见吴蔚然说：“不如程郁来负责这件事吧，他年轻，看着也机灵，学什么东西都快。”
　　程郁最怕这种在众人面前显眼的时候，他浑身都僵住，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有眼珠在眼眶里转向吴蔚然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吴蔚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问杨和平：“杨主任怎么看？”
　　吴蔚然人都选好了，杨和平还能怎么看，即便他有什么想法，机床车间目前的年轻人里，也没有比程郁更合适的人了。于是杨和平也点头：“我没有意见，小程学东西确实很快，以后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吴科长还得多多包容指点他。”
　　程郁被他们三两句话就安排好了，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能现在就回到宿舍去跟他问个清楚。只有吴蔚然云淡风轻地起身：“那好，那就这样，我不耽误大家上班了。原本应该跟大家再多多了解，但是今天是视察最后一天，后边的工作紧赶着就来了，今天就到这吧。”
　　程郁仔细咂摸了一番这话，才明白前些天吴蔚然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烟酒味，想必是视察完就顺路去吃喝一通，只是今日着实赶不上了，这才早晨早早便来了。
　　吴蔚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送走他以后杨和平让程郁去把会议室收拾了，一同指派过去的还有赵雯，会议室不算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赵雯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子，没一会儿就挪到了程郁身边。
　　“小程，雯姐问你两句话，你得老实跟我说啊！”赵雯说。
　　赵雯平时沉默寡言，为人看着也低眉顺目，不像是八卦之人，今天这种印象却频频被打破，程郁偏头看她一眼，只觉得笑着的赵雯是如此腻人。
　　“我和吴蔚然是室友，被分到一个宿舍了，在那之前我也不认识他。我跟他经常在宿舍里拌嘴，他今天是故意作弄我的，如果那个活儿你感兴趣，我回到宿舍了就告诉他。”
　　程郁未卜先知，把他和吴蔚然的关系坦荡荡告诉赵雯，赵雯脸上的笑容便显得尴尬极了，程郁又看她一眼，大概眼神颇为玩味，赵雯脸上实在挂不住，只好尴尬地笑出声来。
　　“哈哈，没有，我不是问你这个。”
　　她说不是问程郁这个问题，可她想问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氛比刚才更尴尬，程郁连看也懒得看了，只拿过扫把，默默地弯腰扫地。
　　赵雯实在无话可说，总算老实闭嘴，跟程郁一起打扫了卫生，然后离开会议室。
　　往工房走的路上两人没有同行，程郁走在前面，隐约听到赵雯在身后不满的嘟囔声，程郁无奈摇头，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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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程郁原本想在车间里做个随波逐流的无名小角色，但是阴差阳错就被吴蔚然给推到风口浪尖上，眼下他在车间里的位置既尴尬又为人注目，活脱脱一株只可远观的仙人掌。
　　张永中对他的态度现在并不是重点，程郁看得出张永中此人没有那么睚眦必报，反而是得罪了赵雯，难免会难缠一点。
　　程郁是在孤儿院里长大，领会到孩子之间无形的激烈的竞争，长大后又从麻烦里脱身的人，他原本疏于也懒怠于在这些事上费心思，现在情势推着他向前，他不做，总有人把他推到那个被人瞩目的境地。
　　好在机床车间是个小车间，再多的事情也只在这二十多号人之间轮转，倒也不会有多大的风浪。即便传遍全厂，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厂里上千名员工，能把各自的日子过好已是不易。
　　程郁发了会儿呆，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李一波拍拍他的肩，道：“走，吃饭。”
　　程郁拿上饭盒跟在李一波身边，李一波跟他并排走着，突然道：“厂里近几年一直有些青黄不接，年轻人来得不少，却留不住，短的只待几个月，长的也不过一两年。厂里对年轻干部的需求与日俱增，所以年轻人在厂里，只要能扎下根，升迁提拔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程郁说嗯，却没多说，李一波也不在意，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出风头，但是机会既然找上门，试试总没错。总说车工是门手艺活儿，靠手艺吃饭能吃一辈子，但如果有一天能坐进办公室里，谁不愿意坐呢？”
　　李一波这话是实话了，尤其是对云城这样地方的工厂来说。对一个效益不佳、勉强糊口的企业而言，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做表下文的工作，的确比生产一线的工作轻松许多。在云城本地，厂里的招工和招考完全是两个概念，那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两种人。
　　李一波一番拳拳真心，程郁无法再沉默，他低声道：“师父，我现在也没想那么长远，只是想做好手头的事情。”
　　“可以多试试别的可能性。”李一波拍拍程郁的后脑勺，颇为怜爱地说：“向上一步没什么不好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说完，似乎是想到或许程郁并没有想在云城待那么久，李一波又说：“不过你还年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还想去更大的地方闯荡，这都随你，我是给你提个建议。”
　　程郁不曾遇到过像李一波这样对他真心剖白的人，因此心里感激，却不知该怎么说出来，好半天只闷闷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心里却在埋怨自己愚笨。
　　食堂人很多，大多数人都穿着同一个颜色的工作服，放眼望去，一片暗沉沉的蓝。程郁打好饭，和李一波挑了个位置坐下，李一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而后皱起眉头，把手机放到一边，埋头吃饭。
　　程郁觉察到李一波看完手机以后心情就变得不好了，因此也不会主动开口惹他不悦。此刻食堂里大部分人已经入座吃起饭，食堂大，交谈的声音并不觉得吵，反倒是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所以在这种相对比较安静的环境里，稍微大声一些的交谈，就格外惹人注目了。
　　“吴科长！”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过来，离食堂门口近的人都抬起了头。
　　厂里新来的吴科长已经走遍各个车间，是厂里不折不扣的红人，打听他来路的姑娘不在少数，甚至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也在打探他的消息，想把青年才俊介绍给自家年纪合适的年轻姑娘。
　　吴蔚然刚吃完饭，拎着饭盒准备走，刚走到食堂门口，像巧合一般，迎面就撞上了宋皎月。
　　日光下的宋皎月比灯光下的她更漂亮一些，大约是精心打扮过，眉眼精心描画过以后更加清晰，她的长发没有像普通工人一样塞进工作帽里，而是柔顺地放下来，鬓角还别了一个镶嵌了珍珠和碎钻的发卡。宋皎月是清纯娇嫩的长相，上半张脸眉眼弯弯，下半张脸下巴小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小狐狸一般的俏皮。
　　“这么巧就碰上您了。”宋皎月说。
　　她只说这话，却不说是什么事，仿佛全然忘记昨天提议吴蔚然在食堂门口给他送药似的，一副与吴蔚然熟稔至极，这样打招呼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吴蔚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跌打损伤类的药，说：“昨天在洗衣房里碰到你的胳膊，不好意思，想给你送药做赔偿，结果你说你工作忙，只有午饭时间才有空，所以我多等了一会儿。”吴蔚然打量宋皎月一眼，颇为玩味地说：“带伤工作，精神可嘉。”
　　宋皎月以为食堂里这么多人，吴蔚然会半推半就把东西给她，不会说这么多话，他说的少，给宋皎月留的余地就大。没成想吴蔚然是个铁面无私的，三言两语就把昨天的事说清楚了，话中还多有讥讽，弄得宋皎月好不尴尬。
　　“哦……啊……工作是挺忙的，所以晚来了一会儿。”宋皎月将鬓边的碎发撩上去，想若无其事地接过吴蔚然手里的药瓶。
　　吴蔚然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忽然很腻烦，世上当然没人会全然讨厌一个甜美漂亮的姑娘，他只是很不喜欢一个人这样精心算计自己。吴蔚然并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的拇指摩挲过药盒，余光扫过食堂，不少人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恨不能伸长脖子朝这里张望。热闹人人都爱看，更何况还是郎才女貌的热闹。
　　程郁也在看，他和李一波坐得靠近门前，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程郁看着便觉得好笑，周围隐约有在议论宋皎月的声音，很有一些女工对她的行为而不齿，时不时就能听到一声冷笑。吴蔚然总是这样，程郁已经发现了，他就是习惯于给人难堪，有的是法子折磨人。
　　在这种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对峙中，宋皎月终于败下阵来，她将碎发别至耳后，再也绷不住娇美的笑意。就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吴蔚然突然开口了：“刚才看着你的头发不太一样。”
　　宋皎月以为峰回路转，可方才短短数次交锋她就已经尝到吴蔚然的厉害，不敢再多嘴给自己挖坑，只拿出迷蒙茫然的眼神望着吴蔚然。
　　果不其然吴蔚然把药盒塞进她的手里，笑着说：“只可惜咱们厂的安全生产条例里明文规定了，在生产区域，长发工人不允许把头发散开。咱们是做食品加工的，这些方面不能不注意，以后这样的，不许了。”
　　吴蔚然冲宋皎月肩颈处披散下来的碎发抬抬下巴，这一瞬间宋皎月恍然意识到他不只是整个厂里都为之痴迷的高大英俊的单身帅哥，更是全厂最年轻的领导，她真是对自己盲目自信，才会贸然上阵，现下在众人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唯有吴蔚然还像没事人一般，这样下了漂亮姑娘的面子，还冲着朝这边观望的程郁挤挤眼睛。程郁知道他还记着前一天夜里自己嘲笑他没读过安全生产条例的事儿，见状无奈一笑，吴蔚然这人，看着年轻，实则深沉，看着可靠，却又有点幼稚。
　　李一波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交流，他看了一眼大步离开食堂的吴蔚然，低声道：“这是个厉害的角色。”
　　程郁也点头：“是。”
　　“你好像跟他关系不错？”李一波问。
　　程郁道：“我跟他住在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嘛。”
　　李一波了然一笑，道：“没结婚前我也在宿舍住着，只不过我们那时候的宿舍都是整片的砖房，一间住十个人，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噜声此起彼伏的，站在窗外都能听到。”
　　李一波同程郁叙旧时的模样带着很明显的向往，程郁又想起车间里传说的李一波家庭关系不睦的事来，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不过李一波也并不需要程郁的安慰，他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两人吃完饭离开食堂，各自回去午休了。
　　食堂距离宿舍楼不足五百米，但上午还算明媚的日头却已经被阴云挡住，天空暗沉沉的，太阳躲在云层后边，变成一个空洞洞的圆。西北风刮了起来，有种割面一般的痛，程郁吸吸鼻子，埋头快步往宿舍走。
　　走到往宿舍楼拐弯的路口，吴蔚然跳出来，他嬉皮笑脸的，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子是翻绒的，看起来极为英俊。
　　“你怎么在这儿？”程郁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才安定下心绪问他。
　　“我等你呢，想问问你我今天的安全生产条例学得怎么样？”吴蔚然说。
　　程郁瞪他一眼，道：“无聊。”
　　“好吧好吧，是我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昨天洗衣服，今天换了身新衣服，忘记带钥匙了，所以只能等你一起回去了。”吴蔚然跺跺脚，因为太冷，他的两条长腿曲着，程郁勉强跟他一样高。
　　“那你也该在楼道里等着，楼道里有暖气，这风口上站着，你不冷吗？”程郁埋怨道。
　　吴蔚然闻言走得更快了，说：“刚才就觉得冻屁股，我还以为是我今天换了身短外套的缘故。”
　　两人并肩走着，天空渐渐开始飘起白色的雪花，一开始是如同粉墨碎屑一般大小，后来程郁回到宿舍，看到窗外的雪花渐渐飘扬开来，落在窗台上，原本落下来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雪也渐渐化不动了，不过倒杯水的功夫，雪就下得大了。
　　程郁捧着一杯热水站在窗前，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真正的冬天来了，程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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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场雪下得甚大，程郁睡了午觉起来，窗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程郁去衣柜里翻了一件厚羽绒棉衣套上，拿出来的时候翻到衣领处看了两眼，程郁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才穿在自己身上。
　　打开自己房门，却看到吴蔚然在客厅里站着，他也没再耍俏穿上午那件黑皮衣，换了一件更厚的棉衣，只是他个高，倒也不显臃肿。
　　程郁开门出来又被他吓了一跳，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一起走吗？”吴蔚然把手揣在口袋里，说。
　　两人关系缓和许多，程郁也知道吴蔚然本身也并没有那么讨厌，一起去上班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如果落在机床车间的人眼里，好像也不算什么小事。
　　程郁心思微微一转，便拉好衣服的拉链，说：“那就走吧。”临近出门，程郁又道：“你又换衣服了，别又忘了带钥匙。”
　　吴蔚然一拍口袋，恍然惊觉，又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一边翻找一边说：“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今天晚上得加班，回来估计半夜了，如果不带钥匙吵你起来开门，你不得把我吃了。”
　　他说着，已经找到钥匙转身出来，两人锁门，边走边说话。程郁笑道：“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我是那种人吗？我还能闷头大睡，把你关在雪夜里一整晚不成？”
　　“那可说不准。”吴蔚然把钥匙在手里上下抛着，道：“上回你两句话都把我给骂昏头了。”
　　程郁扭头斜他一眼，没吱声，吴蔚然又说：“我长这么大可没人这么骂过我。”
　　程郁嗤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演霸道总裁电视剧呢？”
　　“你瞧，你现在又在说我。”吴蔚然笑盈盈地说。
　　程郁看见他这个模样就好笑，他反问道：“哦，是我错了，你的确是年轻有为的大领导，我没尊敬你，领导不会记恨我吧？”
　　两个人拌着嘴便走到厂房门前，程郁摆摆手，道：“这会儿是真的跟领导拜拜了。”
　　吴蔚然也冲他挥挥手，眼见着程郁的声音在雪天里看不清了，这才往办公楼里走去。走进暖气十足的办公楼大厅，吴蔚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都笑得僵了。跟程郁在一起说话玩乐好像总会笑，程郁是个有趣的人。
　　程郁到了车间里，下午上班的时间总是漫长些，今日下着雪，又没有日头供他们坐在外边晒太阳，一群人就只好坐在工房里。
　　机床车间的好处就是这样，临近年末，车间里就没什么活儿干了，大多数时间都在消耗时间。很多工人都趁着早晨把该做的事做完，下午就去做别的事。
　　年前考勤查得严，车间里剩下的人要多一些，放做平日，这样漫长而闲散的下午，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溜号。
　　一群人坐在一起，有男有女，总得有合适的话题开始聊，来来回回，最合适的就是云城的各种民生问题。
　　“前几天去买菜，都涨价了，两棵葱的钱顶得上我闺女的一根冰棍儿了。”
　　“你怕什么，你闺女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们夫妻俩的压力起码要降一半。”
　　“咱们云城到底是小地方，都是小菜店说什么是什么。我听说这两年市里已经招标了，大型商超明年就要开建。有了全国连锁的大超市来跟他们抢生意，很快就能稳住物价，他们也没法再抬了。”
　　“市里的招标是真的啊？我还当是开玩笑，哪能征得到市中心的地，住在市中心的人不要活啦？”
　　“当然，年后就开工了，而且这次是在咱们北城这边开工，市里要带动北城工业区，想方设法也得开工动土，再说了，又不是不给他们拆迁款。”
　　“是北城吗？北城区也能等到这么一天，太不容易了。具体哪片儿听说了没有啊？”
　　“据说是解放路靠近六中的那一片。”说这话的是孟瑞，她丈夫是做石料生意的，对工程状况都非常了解，她说完这话，又不禁感慨道：“哟，那以后这房建起来还是学区房，那可更值钱了。”
　　房子的事情总能触动大家的神经，话题很快被炒了起来，激烈讨论时，突然有人说：“听说李师傅家的孙老师就在六中当老师啊，李师傅家是不是也住在六中家属院？”
　　话题突然落在李一波身上，李一波自己都愣了一瞬，而后才不太自然地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嗐，那也不是我们的房，我们是住在岳母一家呢。”
　　孟瑞对车间里的东家长李家短都很了解，她闻言笑道：“李师傅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孙老师是独女，岳父又去得早，家里以后有什么总归都是孙老师和李师傅您俩的。”她说完，又故意道：“我可先说好了，以后李师傅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些几十年的老同事。”
　　李一波难以招架，随口应付两句便趁机离开工房，即便如此，身后的同事们仍然止不住地打趣。程郁环顾四周，只觉得众人脸上的表情各有精彩，有的人是真心在开李一波的玩笑，而有的人目光里则夹杂着嫉妒和渴望，甚至更有一些人，看起来很是不忿。
　　谁都知道拆迁背后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这样的事情落在李一波身上，车间里的人情感就更复杂。
　　程郁也是在这时候才发觉车间众人对李一波微妙的态度，李一波的业务自然是没得说，但他平时几乎不参与车间里的逗趣聊天。今天破天荒参加一回，话题绕来绕去落在他身上，反倒把车间里原本平静之下的暗涌给摆到台面上来了。
　　最终这事还是孟瑞出来打圆场，说：“哎呀，现在说这些都还早着呢，市里也是才拿到地，至于什么时候招标，什么时候动工，那都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下了班程郁去食堂买了几个馒头，食堂管早饭和午饭，晚饭只卖一些主食外带，因着都是早晨和晚上剩下的，价格会便宜些。
　　他拎着馒头，又去家属区后边的街上买了些新鲜的菜，外带一些已经腌好的大头菜，这才晃晃悠悠往宿舍走。
　　程郁把馒头放进碗里扣着，以免凉了，然后飞快地炒了两个菜，自己坐在沙发前吃着。大头菜脆生，嚼着嘎嘣嘎嘣响，是安静的宿舍里唯一的声响。
　　程郁觉得宿舍里太安静了，不说电视电脑，起码应该有个时钟。他一边吃饭一边左顾右盼，想着宿舍里还缺什么少什么，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置办一些。
　　来到云城两个月，这里好像渐渐成为程郁要长久待下去的地方。他来的时候茫然而狼狈，寻到这样一个包吃包住还有工资的工厂招人，恰好还是自己学过的工种，原本只想着能够落脚便好。短短两个月过去，程郁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云城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房间里暖气烧得滚烫，人也和其他地方的人没有什么分别，不论是穿金戴银还是衣衫褴褛，一群人扎堆凑在一起，最喜欢做的事情依然是聊些旁人的绯闻八卦。这里物价不高，生活节奏很慢，只要工厂不倒闭，就这么在厂里做一辈子仿佛也无妨。
　　程郁正慢吞吞吃着，房门开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是吴蔚然回来了。外边风雪更甚，吴蔚然戴着羽绒服上的帽子，低头先拍掉了帽子上的雪花，又跺跺脚，将脚上的雪也震落以后，才看到程郁一脸惊吓地望着他。
　　吴蔚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自己在家干什么坏事儿呢，瞧你吓得这个样子。”
　　程郁连忙道：“没有，我是记得你说要加班，以为你不会回来这么早。”
　　吴蔚然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小茶几上，脱了外套挂在晾衣杆上，说：“今天本来是打算跟市里的领导谈谈，市里前几天要从厂里借调几个人过去，我给按住了。本来以为肯定是个难打的口水仗，结果市里那边又说年节底下，先不要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程郁哦了一声，问他：“那你这是什么？”
　　“之前以为怎么也得请他们吃顿饭才能免了这事儿，我就去饭店定了个包间，结果市里好说话，我这包间就白订了。只是今天是周五，吃饭的人本来就多，用餐高峰期让店里白等了那么久也不好，我就打包了一份招牌菜回来。”
　　程郁不禁瞥向吴蔚然，他想吴蔚然这人实在是太圆滑周全了，方方面面的事情他都能想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这道理程郁也懂，能承接领导就餐的饭馆想必不是什么没有门路的小店，吴蔚然未必真是为了讨好老板，甚至也讨好不了，只是想在老板面前留个好印象，好为以后铺路而已。
　　想到这里，程郁忍不住道：“你可真会做人。”
　　吴蔚然啧啧两声，打开包装，摆在程郁面前，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就不能是我自己嘴馋了想吃点好的吗？别啃馒头吃咸菜了，尝尝，据说真的不错，每天限量供应二十份，我这会儿去本来早就该没了，只是我先前订了包间，才给我预留了一份招牌菜。”
　　程郁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那骨头外酥里嫩，汁多肉嫩，果然担得起招牌菜的名号。他吃完一块肉，起身去锅里端来一直热着的另两个馒头，放在吴蔚然的面前。
　　“给你留的，吃吧。”
　　吴蔚然搬了个小凳子在程郁对面坐下，他长腿长脚，坐得总是不舒服，换了好几次姿势，程郁想让他坐到自己这里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吴蔚然就说话了。
　　“改天去旧家具市场上淘淘，看看有没有能捡回来用的家具，这宿舍小归小，能摆放的东西还是不少，归置一下。”
　　他们宿舍里现在的沙发是最老式的沙发，看着宽敞，能坐的人却少，又因为屋里狭小，摆不了太多组沙发，只摆了一个单人沙发，不论是大小还是高度都十分不便。
　　两人居然想到一起去了，程郁不禁点头同意，转而又说：“那你当时何必来住这小宿舍，如果住到领导楼去，一人住个七十平的两居室，不是比现在舒坦多了吗？”
　　吴蔚然摇头，道：“来之前我打听过了，那个楼里住的领导太多了，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每天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着，太不自由了。住在那里哪能像现在似的，还能有人跟我一起啃馒头，还能有人跟我吵架。”
　　听着他说话说的好好的，又提到先前吵架的事情了，程郁有些恼羞成怒，道：“跟你吵了几句，你倒显得多委屈似的，若不是你实在讨厌，也不会有这档事。”
　　“你看你，明明是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自己又不好好问，现在还怪起我不好好说话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当时刚来，急需打出名号来，免得别人不认识我也不服我。现在想想，确实连累到你了，骂我我就受着吧。”
　　原本很是气他，现在他认错认得倒是坦荡，程郁反而再说不出口，迟钝半晌，才说：“好吧，也是我不该对你说那些气话。”
　　程郁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风雪未停，积雪已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如果是这样度过一个冬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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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的时间段大概设定在00-10这个时间段，也不固定是具体哪个时间段，就是离我们有十多年前吧～继续求评论海星和收藏呀～


第13章 
　　第二天清早起床，程郁去卫生间洗漱，看见吴蔚然已经站在灶台前了。抽油烟机太老，已经不怎么抽得动，油烟四处飘散，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一点用也没有。
　　见他起床，吴蔚然恼火地说：“这个抽油烟机也要换了！这样根本没法做饭！”
　　程郁洗漱完出来，吴蔚然已经把早饭端到了小茶几上，他清早起床就热了前一天剩下的馒头，凉拌了小菜，还煮了锅粥。
　　程郁坐下，接过吴蔚然递来的馒头，咬了一口，才问他：“你准备在这儿住几年？买这么多新东西，以后半新不旧的，搬走还是留下？”
　　吴蔚然呆滞一瞬，才道：“就算只住半年，也得好好过不是？”
　　程郁听他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便点了头，说：“那咱们平摊，不要买太贵的，免得以后搬走带不走也舍不得扔。”
　　两人吃了早饭，程郁洗碗，吴蔚然收拾灶台，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现在出门，正赶上上班的大部队。
　　程郁和吴蔚然穿好衣服一同出门，吴蔚然问程郁：“这会儿出门时间不是刚好吗，你每天去那么早做什么？”
　　躲着吴蔚然只是其中一个理由，现在两人关系缓和，程郁就不会这么说了，所以他说：“帮着我师父一起打扫车间卫生，我师父不住家属区，所以每天来的都很早。”
　　“你师父……”吴蔚然沉吟一会儿，道：“李一波吗？他好像很厉害，厂里许多人都这么说过。”
　　“大约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技术没得说，这对教我来说就够了。”
　　两人在雪地里走着，积雪踩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过雪已经停了，天空碧蓝如洗，天气极好。
　　雪后的空气也是冷的，程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胸腔腹腔都被冷冽而清新的空气荡涤过一遍。
　　厂区里原本已经很老旧的土黄色的建筑，现在有雪花浸润过，泛出相较以往更加鲜艳的颜色，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旧了。
　　总之雪后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直到程郁来到车间以后，由杨和平招呼车间所有员工拿着工具一起扫雪。
　　这场大雪下了一整夜，地上积雪很厚，不及时清扫就会结冰，阻碍路面行进。尤其是在生产车间这样的地方，硬化路面是一定不能有积雪的。
　　程郁拿着推雪板埋头苦干一上午，才跟车间里的人一起把公共区域清扫干净。机床车间和其他车间相通，抬眼就能看到整个厂区里都是工人拿着工具在扫雪，厂区里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过两天就是新年了，大家都等着放假，也没心思工作，扫扫雪，打扫打扫卫生，学习一下最近的文件、法规，这几天也就过去了。一切等过完年放假回来再说吧。”杨和平说。
　　杨和平站在程郁边上，见程郁望着远处的工人发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一边看，一边说了方才那一番话，半是感慨半是通知，程郁连忙收回目光。
　　“杨主任辛苦了。”程郁说。
　　杨和平长叹一口气，手揣在口袋里，低头从程郁身边转身走了。程郁不知他叹的什么气，也不会去打听那么多，雪扫的差不多了，便拿着工具回到工房。
　　在外边的时候还不觉得，回到工房里才觉得手都冻僵了。程郁搓搓自己冻红了的手，只觉得手指都僵**，又放在面前哈气取暖，方才觉得手上恢复了一些知觉。
　　张永中走过来，瞧见他冻得涕泗横流的模样，没忍住取笑他道：“这么冷的天，也不戴个帽子围巾手套的，你可真行。”
　　转头瞧见自己的跟班小弟也一样缩着脖子，又忍不住拍他一把，道：“真是个蠢货，这大冷天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了？再过几天就让云城的冬天好好制裁制裁你们这些人。”
　　张永中讲话不中听，心意却是好的，程郁低头笑一笑，道：“没想到云城的冬天会这么冷。”
　　被张永中拍了一巴掌的跟班小弟叫陈子明，他和程郁一样，都是外地人，对云城冬天有多冷的确没有概念。因此被张永中拍了一把，也老实收下，嘟囔道：“中午回去我就添衣服。”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总是热闹，没过一会儿李一波过来，李一波平时话不多，但是并不像其他老员工似的嫌他们聒噪，再加上外边着实太冷，平日里聊天逗趣的位置就从工房外边挪到门口，靠近李一波工位的地方。
　　因为离得近，李一波过来甚至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新年准备怎么过？”
　　多数人没吱声，市里的酒吧一条街活动力度巨大，这几天在年轻工人那里已经是口口相传，只等跨年夜去尽情嗨一场。
　　只不过这种事断然是不能告诉长辈的，像长辈一样的同事也不可以。
　　“应该都是要出去玩吧，不过要不要抽个空来我家吃顿饭，你们来了几个月了，咱们也聚一聚。”李一波说。
　　李一波的提议，程郁最先反应过来，那毕竟是他师父，程郁连忙道：“我没问题的，您看什么时间方便就好。”
　　李一波环顾一圈，见大家虽然没有确定，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问：“二号下午，应该没什么事吧，睡个懒觉，你们这些年轻人，下午来我家吃饭。有事儿的也可以不来，就当来我家里过个年。”
　　李一波都这么说了，大家当然不能驳他面子，于是纷纷应下这事儿，李一波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走了。
　　李一波一走，年轻工人们就炸了锅，陈子明低声道：“李工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他一直不怎么跟厂里的人来往吗？现在这么突然就请咱们吃饭？”
　　“吃饭就算了，还去他家里，从地下到天上啊，他想开了？”张永中也奇怪。
　　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但并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反而是又听了一遍李一波家里的八卦。
　　车间里有个跟张永中他们一批进厂的年轻工人，姓付，叫付华胜，因为不住宿舍，所以跟所有人作息以及生活轨迹都不一样，因此大家跟他并不熟悉，如果不是李一波邀请他们一起去他家里吃饭，大家一般都不会跟他碰上。
　　车间小团体的头目是张永中，跟张永中不熟悉、不往来的人，大部分人就更不会熟悉了。
　　平时付华胜也不多参与他们的谈话，直到这会儿大家开始议论李一波了，付华胜才发声。“我听说李工家里那位脾气很不好，咱们去的时候商量一下，带些礼物吧。”
　　“我们也听说过她脾气不好，但到底是怎么个不好，咱们心里也没底，万一带的礼物不合心意，不是更尴尬了。”
　　“付华胜，你是不是知道具体的事情，跟我们都说说吧。”
　　付华胜颇有些卖关子的意思，等着好几个人都憋不住开口问他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开始讲故事。据付华胜说这也只是他听来的故事，虽然细节已不可考，但大致是**不离十的，只让大家当个参考来听听。
　　李一波的妻子孙成英并不是中学教师，或者应该说她从前是，而现在已经不是了。两人最初结婚时还算美满，只不过孙成英因为是家里的独女，再加上父母也都是教师，在这种小地方，又是那个年代，她的成长条件已经是极好，难免娇惯。
　　那时李一波和妻子还住在厂区的家属院里，偶尔左邻右舍还能听见李一波被妻子呵斥，李一波惧内这事儿便成为一个笑话，在厂子里流传。
　　后来两人先是生了一个儿子，夫妻二人工作都忙，这孩子就交给孙成英的父母去带，没成想过了几年，孙成英又怀孕了。这算是二胎，照理是不准的，可孙成英身体不算好，若是没了，她自己的身体也要垮掉，两个人便遮遮掩掩的，想等着这孩子瓜熟蒂落，到时候怎么处理也都认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成英怀了二胎的事情没过几个月就暴露了，厂里和孙成英的学校交涉过后，因为孙成英住在厂区家属院里，这事就由厂区出力，学校只派人跟着。
　　孙成英的骄横脾气在那时完全爆发，她极度抗拒听从厂里和学校的安排，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自己的身体状况考虑，她都必须留下这个孩子。
　　学校处理得很快，表示既然她执意要孩子，那就要丢饭碗，孙成英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学校快刀斩乱麻抽身，事情就全落在了厂里。
　　厂里被闹得没法子，便想有样学样，告诫孙成英和李一波，如果他们执意要孩子，那李一波也会失业。
　　一家不能有两个人都失业，孙成英剑走偏锋，居然去了厂区车间闹自杀。这下全厂哗然，这件事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
　　“就在工房，她把绳子拴在工房里，说如果开除李工，她就要死在这儿。”付华胜说。“一开始厂里没人相信，以为她是威胁人，没想到她真的把自己吊上去了，厂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她救下来。”
　　众人的目光顺着望向工房，工房的窗户开得高，在本就足够高的工房，窗户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因为是老式建筑，窗户还都是钢铁框架的，为了御寒，又都建成双层的。
　　其实工房里并不冷，因此有一扇窗户的只剩下外边一层也无关紧要，现在望过去，众人不禁集体打了个冷战。
　　厂里到底是怕闹出人命，最终退让一步，罚了李一波一笔钱，扣了他足足三年的绩效奖金，又让李一波和他的妻子搬出家属院，自此谁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就去接。
　　产前闹了这么一遭，孙成英七个月就生产，生下来的女儿瘦的跟小鸡崽儿似的，身体也不好，多病多灾。李一波夫妇二人为了这个孩子东奔西走，但孩子到底没能留住，好不容易养大了，病了一场，散尽家财，最终仍然是没了。
　　失去这个孩子，夫妻俩几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因为忙于小的顾不上大的，跟儿子的关系也一直很不亲密，等夫妻二人从失去幼女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想要和儿子好好生活，儿子也到了青春期的叛逆时期，因为跟父母感情不深，所以关系十分不好，他们夫妻俩也已经没办法再弥补与儿子的裂痕了。
　　李一波家里的事情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但众人说的都很隐晦，不愿大张旗鼓地宣扬，毕竟李一波为人不错，当初那件事再如何轰动，归根结底也是他的家事。但现在再听说，还是难免唏嘘。程郁沉默地望向李一波休息室的方向，咂摸口中滋味，全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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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说了这篇文的设定在00-10年代，按时间倒推回去李师傅家的事大概发生在**十年代。这是个时间背景。继续求海星收藏还有留言啦！


第14章 
　　付华胜说完，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张永中出来调节气氛，他拍了把付华胜的肩，道：“你小子，本地人是不是，知道的这么清楚。”
　　付华胜挠挠头，道：“我爸在隔壁车间，我书读的不好，我爸就想办法把我安排进来，怎么说也算是个稳定的工作。这事儿我从小就听，大家都知道，时不时也都议论两句。你们说李工这辈子，时不时就被人在身后议论，儿子也不亲，女儿也没了，哎……”
　　论起情商这种东西，付华胜显然比较低，这样的感慨大家都有，但是未必一定要说出来。毕竟心里这么想和嘴上说出来的同情，带给人的感受还是不同的。
　　看李一波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事的反应，就知道李一波是个不愿被人同情可怜的人，这种同情如果传到李一波耳中，未必会让他高兴。
　　程郁沉默地站起身，离开这场谈话，而后众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人人身上都有各式各样的苦难，程郁不愿用突兀的同情伤害人，有时候沉默已经是最大的善良。
　　就好像程郁也从不愿主动告知旁人他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一样，他不愿自揭伤疤并不是怕疼，只是不需要过分的关注。
　　下班后程郁回到宿舍，看到吴蔚然正在收拾行李箱，见他回来，吴蔚然颇为熟稔地问他：“回来了？”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同生活过数年、数十年的老夫老妻一般，程郁站在门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嗯。”程郁看着他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问：“你收拾东西，要出门吗？”
　　吴蔚然点头，道：“过两天不就是元旦了吗，我去我姑姑姑父家过年，顺便把这些暂时用不到也放不下的东西放到他家里。”
　　吴蔚然正在收拾东西，兴奋得满头大汗，道：“还有我来之前，把很多东西直接打包寄到他们家，过两天刚巧能取回来。”
　　程郁哦了一声，脱下外套回到自己房间。要说没有一点失落的情绪那是不可能的，程郁在床上安慰自己，这才只是元旦，以后还有春节，还有元宵，还有各种阖家团圆，喜庆祥和的节日，他总得一个人过。
　　不论是室友、工友还是朋友，总归不能一直跟程郁待在一起。况且程郁也没有朋友。
　　程郁正在神游，又听见吴蔚然在隔壁喊他：“程郁，锅里有饭，我打包回来的，应该还是热的。”
　　吴蔚然的好意程郁知道自己应该领受，于是他站起身打开门，问吴蔚然：“那你吃吗？”
　　“我刚才回来吃过了。”吴蔚然在房间里一边忙着如同打转的陀螺一般收拾东西一边说：“本来我在外面打包了两个菜，想着咱们提前过一个元旦，结果临时通知明天有个会，可能得开到很晚，我开完会就要走，没时间收拾东西了，所以我就先吃了。”
　　程郁心里又舒坦了，他从锅里端出还温热的菜，掀开过后惊诧道：“这菜你根本就没吃啊！”
　　“嗯，留给你的，本来想跟你一起吃，但是赶不及了，不能毁了你节日的氛围，我就啃了个馒头。”
　　程郁低头看了面前的菜，大概是后巷川菜小馆里打包回来的，水煮肉片的菜汤上浮着一层晶亮的红油，香气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
　　程郁无声地弯起嘴角，他将几个菜都在小茶几上摆好，然后走到吴蔚然的房间门口，说：“一起来吃吧，吃完了我帮你收拾。”
　　吴蔚然站起身，他忙前忙后，满头大汗，用手背揉揉鼻头，道：“那我这些……”
　　“待会儿你来挑要带走的东西，我来帮你打包，现在就先来吃饭吧。”
　　两个人坐下了，才觉得这张茶几的确是有些小，平时的菜没这么丰盛倒也察觉不出，今天多摆了几个菜，显然就很局促，两人面对面、膝盖对着膝盖，才能勉强坐下。
　　程郁突然笑起来，道：“看来确实得去一趟二手家具市场，淘个大一些的茶几回来了。”
　　吃完饭以后程郁收拾残局，吴蔚然刷碗，两人速战速决，都收拾好了以后，程郁来到吴蔚然的房间，跟他一起收拾东西。
　　吴蔚然东西不少，起码比程郁的东西多很多。只不过像程郁那样的实在太少，他毕竟是仓促离开，比不上吴蔚然准备整齐。
　　“这些夏天的衣服我打算都拿到我姑姑家里去，放在这里太久了怕生虫，而且这么老的房子，也怕有老鼠之类的。”
　　程郁抬眼瞪他，道：“别说老鼠，我可怕这玩意儿了。”
　　吴蔚然便笑：“怎么，你跟老鼠一起睡过啊？”
　　程郁又瞪他一眼，手上仍然在帮吴蔚然收拾衣物，只是抿紧的嘴唇透露出他的不安，他一点也不冷静，听到老鼠就好像汗毛竖立，怕得要死。
　　换做平常，这个玩笑吴蔚然还会继续开下去，只是现在，程郁显然十分紧张，怕他继续说，吴蔚然便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话题。“而且这个衣柜实在太老式了，里边的隔板都快朽了，放不下那么多东西。”
　　“你可真够挑的，改天去旧货市场，你可以顺便淘个衣柜回来，如果你有钱，去买新的也行。”
　　程郁口中跟他开着玩笑，手上动作却利索，比起吴蔚然随手卷了几卷就扔进行李箱里的打包方式，程郁给他收拾得更整齐，装的东西也更有条理，空余的空间也更多了。
　　两人搭配总比吴蔚然一人做无头苍蝇要快，他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完了，程郁拍拍他的行李箱，笑道：“你这人，工作的时候那么厉害，生活能力却这么差。”
　　吴蔚然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贴墙放着，说：“我可没有，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收拾的，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可是我们全宿舍最爱干净的。”
　　程郁抬眼似笑非笑十分揶揄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两人相处氛围轻松，吴蔚然便问了别的。
　　“你跨年准备怎么过？”
　　程郁楞了一下，道：“就这么过吧，明天上午还要上班，下午睡一觉就过去了。”
　　吴蔚然诧异地反问他：“我听说很多年轻人都去市里过节了，你不去吗？还是说他们没有叫你？”
　　程郁摇头，道：“我们车间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其他人我不认识，不过全都去市里了，能玩的地方也都是人挤人的，算了，我在宿舍休息好以后就收拾收拾房间，然后打扫卫生，刚好过两天还要去我师父家吃饭，我也不能玩得太疯，免得去了连个形象也没有。”
　　吴蔚然沉默一瞬，最终下定决心：“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过节。这样吧，我把东西放下就回来，咱们明天还能再吃顿好的。”
　　程郁还未发表意见，吴蔚然就一人拍板决定了：“好了，就这么着，我先去洗澡，刚才收拾半天东西，我这一身汗。”
　　程郁心中百味杂陈，更多的是欣喜与庆幸，无论怎样安慰自己，一个人过节总归是有些辛苦，而现在，虽然只多了一个人，好像也够了。
　　程郁在脑海里略加思索，便主动朝着浴室的方向道：“那明天我来做吧，你不要买了！”
　　程郁的声音不大，话音刚落，吴蔚然就探出一个脑袋道：“那好啊！刚好我也不怎么会做！”
　　程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干什么！赶紧进去！”吴蔚然说完又把脑袋缩回去，程郁咧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不怎么会做。”
　　第二天去上班，因为第二天就是新年，下午也要休息了，大家都没什么工作的心思，懒懒散散地待在车间里聊天。
　　张永中碰了碰程郁的肩膀，问他：“今天晚上有安排吗？去不去市里玩？”
　　张永中是厂里的大红人，尽管在台球厅被吴蔚然挫了面子以后没有以前那么高调了，可是该围着他转悠的人也没变少。张永中不缺人陪他一起玩，而且要去市里的事情几天前他们就定好了，不会事到临头才想起程郁这人。
　　于是程郁笑起来摇摇头，道：“我不去了，宿舍里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了，我准备收拾一下，然后去逛逛旧货市场，买些新的。”
　　付华胜闻言又挤进来，道：“着什么急，我听说厂里在跟市里省里要钱，准备招标拿块地重新盖员工宿舍和家属院。”
　　程郁没开口，倒是张永中嗤笑起来：“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能不能别说风就是雨的，全车间就你一人有内部消息，瞧把你给能的。”
　　付华胜的确是有些这个毛病，隐隐约约有点内部人士的优越感，再加上他家就是厂里的，住在厂区家属院，不跟其他年轻人一样住宿舍，跟大家的感情更为淡薄，所以张永中挤兑起他也毫不客气。
　　付华胜被张永中怼了两句，表情讪讪的，没有再开口，张永中便继续同程郁说话：“那也行，本来是我们场子定得大，那边优惠，说是能再多带几个人过去，所以我就想喊你，你要是有自己的事就去忙吧，我们这一玩就是通宵了。”
　　张永中平时脾气不算好，但是对程郁大部分时候都和颜悦色的，倒让程郁十分意外。他这样说完，程郁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反倒是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喂，我说你们怎么从来不喊我们女生啊？是不是瞧不上我们？”
　　说话的是赵雯，车间里只有三个女工，孟瑞年龄大一些，又常年翘班神龙不见首尾，通常都是赵雯和另一个女工曹瑞雪一起，平时闲着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通常是男工站一堆，女工站一堆，各自聊各自的话题。男工女工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恶劣，也不至于非常亲密，只是非常普通的同事关系，但去泡吧这事说起来有些暧昧，总归不好直接开口跟女工说，所以就一直没提过。
　　这会儿男工扎一堆，女工扎一堆，张永中对程郁的邀约也不是人尽皆知，但赵雯隔着人群偷听讲话的力气却下得很猛。
　　见无人回答，赵雯也不尴尬，只道：“子明哥，我听小月说你跳舞可好看了，也给我们一个欣赏的机会嘛！”
　　赵雯话音刚落，张永中终于像忍无可忍似的扭过头，他面对着程郁，背对着赵雯，露出一个格外不屑的表情来。
　　程郁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几眼，发现他在偷偷地说：“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真够难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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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呢 就是想写一写人物群像，每个配角都有自己的缺点优点，主角之间也慢慢熟悉这样～所以现在感觉不太讨喜的人，比如付华胜 赵雯 都会有自己的闪光之处的


第15章 
　　说是这么说，可赵雯主动开口，再加上几个男工眼睛都亮了，纷纷有种跃跃欲试的模样，张永中到底还是点头了。
　　“晚上七点半在正门集合，别迟到了。”
　　赵雯冲着曹瑞雪嘻嘻哈哈笑了起来，道：“那可没准啊，不给我们女生一点打扮的时间吗？”
　　张永中并不喜欢赵雯，因此硬邦邦地回答她：“随便你，反正你来迟了我们就先打车走了，今天晚上路上很堵，去晚了就赶上夜场出门高峰期，你自己衡量。”
　　赵雯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两声，陈子明连忙打圆场，道：“他性子急，听不得别人拖拖拉拉的，你们稍微快点就行，既然答应了，我们肯定得保护你们的安全，怎么会把你们随便扔在大街上。”
　　赵雯眉梢雀跃地扬起来，道：“这还差不多。”
　　陈子明这话说得极为熨帖，几个女工纷纷向他投去含情脉脉的目光，陈子明虽然不是出挑显眼的大帅哥，但是体面周正又大方，再加上个头身材和性格，也很是招人喜欢。
　　再加上据说他还是外地人，如果能和他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说不定还能带着女孩离开云城这个小地方，去外边更大的世界看一看，所以陈子明在车间里反倒是有隐约的高人气。
　　云城实在是太小了，整个城市连同周边区县的农村好像都看不到出路一般，被永远困在这样一个小城市里。外边翻天覆地，云城进度缓慢，而厂区则更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没有一个年轻人会不渴望外边的世界。
　　车间女工们的这种渴望除了寄托在陈子明的身上，其实也同样寄托在程郁身上。相较而言，程郁的皮囊更好看，而且程郁人如其名，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沉默的、忧郁的气质，尽管看着令人敬而远之，可心底里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如果能够征服这样一个人，融化他、温暖他，那种满足感绝非其他事情能够比拟。
　　只不过程郁好像太沉默忧郁了一点，陈子明在可靠和好说话这点上又胜过了他。
　　程郁还不知道自己无形间已经被车间女工作为参照样本从头比到脚，所以等聊天散了，到了下班时刻，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只平淡地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回到了宿舍。
　　门是开的，吴蔚然已经回来了，他买了许多菜，堆在进门左手边狭小的灶台上，程郁看了一眼，又探头往他的房间里望了一眼，吴蔚然正在换衣服。他脱了身上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衣角卷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随后吴蔚然换上一身宽松的亚麻色的毛衣，程郁收回目光，倚靠在门框上问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还去买菜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所以我就提前出来了。”吴蔚然推着程郁一起往外走，走到灶台边站好，说：“我不太会做，各种都买了些，你看着来。”
　　他的手揽着程郁的腰，程郁不自在地脱开身，略微离开了一段距离，道：“其实我做的也不好，只能勉强做熟。”
　　跟人离得太近仍然让程郁无法适应，他最终脱开这种亲密氛围，后退几步站好，道：“你先快出发吧，我自己慢慢研究。”
　　吴蔚然抬起眼睛，似乎有些奇异地看了一眼程郁尴尬的神色，又搓搓空无一物的指腹，而后他很快收回目光，微笑一瞬，点头道：“好，我快去快回，等你的成品。”
　　吴蔚然拖着行李箱出门，程郁把菜都拿出来，看了一会儿，配好菜，准备洗的时候突然疲惫地长叹一口气。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堆在冬日里看着十分亮眼的蔬菜，程郁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程郁也很久没有好好做过菜了，来到云城后吃饭除了在食堂，在宿舍的时候他都是准备些咸菜或是快手菜随便凑合一下，他一时脑热说出自己来做菜以后，才想起距离自己拿着锅铲认真做菜的时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是无论如何总要试试才行。既然新生活都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在这样的细节问题上落空失败。
　　吴蔚然打算回来的时候外边下着细碎的雪，姑姑一家热情地让他留下，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留下的。姑姑，尤其是姑父，在为了他能调到厂里来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逢年过节去探望照顾两位长辈是应该做的，换作平时吴蔚然一定会这么做。
　　只是宿舍里还有程郁在等着，那就不同了，这好像不止是因为吴蔚然已经和程郁约好了要陪他一起跨年，更多的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家里有人在等我的心情。
　　宿舍尚且不能够称之为家，但是那种感觉却已经有了家的感觉。
　　吴蔚然想到在姑姑家里时，姑姑旁敲侧击地问他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听到吴蔚然说没有，有些怅然又很是松了口气地似的叮嘱他：“没有也好，你们那个厂啊，我还是觉得有些差，厂里人素质也……我们蔚然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终身大事也要谨慎，不说娘家能为你助力多少，起码不能是个厂里打工……”
　　这话被姑父给截住了，他不悦道：“你给孩子说这个做什么？厂里打工的怎么了，人老实本分是个乖孩子，能二人同心那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反过来，合不来，那公主小姐也白搭！”
　　姑姑不满地埋怨道：“你说得轻松，蔚然到底也不是你家人，你当然能这么说了，我跟我哥我嫂子，哪个不操心蔚然的事，你少插嘴了。”
　　接下来的话就全是姑姑和姑父在争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是吴蔚然沉默下来，脑子里想着姑父方才说的二人同心，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吴蔚然倒是没有接触过与他不同心的姑娘，他性格相对强势，平时围着他的人大多都依附听从他，向来是吴蔚然如何指示，其他人如何去做。他是天生有领导天赋的人，一直以来也习惯旁人听从他，但这种同心，却怎么都不能说是动心。
　　反倒是在回想那些和他针锋相对的人的时候，吴蔚然突然想到了程郁那张脸，他忧郁漂亮的脸蛋，眼尾上挑勾起，瞳仁很亮，但是看人的时候要么没有感情，要么含愁带怨。
　　程郁，这个名字在吴蔚然心头滚了一遭，像熔岩卷过地表，带起一阵火星噼啪的轰响。
　　吴蔚然是打车回来的，姑姑家在城南新区，拔地而起的高层社区，出来时正赶上许多年轻姑娘打扮得时尚靓丽，大约也是准备出门去跨年的。
　　从城南到城北，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落差，城南的马路四通八达，平坦通畅，进入城北，出租车在狭小的公路里穿行，司机情绪也不佳，总是骂人。
　　“妈的，不知道这是单行道吗？还在这停车！”
　　街上路灯不够亮，吴蔚然靠在窗边，看见路旁停了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这样的场面在城南几乎是很难见到的，但在城北几乎处处可见。
　　在车上坐了二十多分钟，车子终于停到了厂区后门的那条街口。司机急躁地回头，道：“只能停在这里，前面的路太窄了，我进去就出不来了。”
　　吴蔚然了然地付钱下车，从方才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又回到了朴素的另一个世界。巷子里有几家理发店，取名都还是上世纪xx美发屋的风格，因为这一晚是跨年夜，许多女工聚集在这里等着临时做一个新发型。
　　吴蔚然走在小巷子里，有女工手挽着手行色匆匆地经过他，大约是赶场子，路过的时候留下浓重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吴蔚然站住深吸一口气，发觉不论在什么地方，有仪式感的人总是很多，他转而拐进巷子里还开着门的商店，买了几瓶酒。
　　不知道程郁在宿舍里都做了些什么，但是过节少不了一杯酒。
　　虽然刚入九没几天，但深冬的夜晚的确很冷，吴蔚然把酒抱在怀里，两手揣在袖筒里，闷头朝前走。走到宿舍楼下时，抬眼就看到宿舍里的灯亮着，灯泡瓦数不高，在夜里散发出幽幽的黄色的光。
　　吴蔚然走到宿舍门口就闻见一阵香味，他推门进去，程郁正在盛锅里的排骨。听见响动，程郁抬眼望去，而后笑道：“运气可真好，最后一道硬菜才刚刚出锅你就回来了。”
　　吴蔚然嘿嘿笑起来，去洗了手，问：“你做了几个菜？”
　　“六个。”程郁把排骨端上桌，茶几实在是太小了，几个菜把小小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吴蔚然怀里的酒只能放在地上。
　　程郁低头瞧了一眼，然后去拿了碗筷过来，说：“你倒是很会享受。”
　　他把筷子递给吴蔚然，道：“尝尝吧，我也很久没有下厨了，自己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吴蔚然欣然应允，低头尝了一口，咂摸一番滋味以后道：“我觉得挺好，比我这种水平强多了。”
　　于是程郁就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心满意足的样子，被夸了以后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欢快地藏进胸口，但笑是藏不住的，他眉开眼笑，脸颊在灯火下像透着光的玉。
　　吴蔚然忍不住盯着他看，直到程郁望向他，他像不解，更像提点，他在警醒吴蔚然，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他，更不要生出那种莫名的、本不该拥有的感情。而后他收敛目光，睫毛微微垂着，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样子。吴蔚然轻咳一声连忙起身去拿了两个纸杯来，给两人倒了两杯酒。
　　“新年要来了，得喝一点，你的。”
　　吴蔚然买了两瓶云城本地的啤酒，味道清淡，口味甘苦，液体里冒着气泡，程郁端起纸杯和吴蔚然的纸杯碰了碰，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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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跨年夜他们心情都很放松，两个人把吴蔚然买回来的酒喝了个干净，连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吃过以后程郁和吴蔚然一个瘫在沙发里，一个瘫在椅子上，没人说话，都在沉默地揉肚子。
　　末了是吴蔚然先笑出声来，道：“没想到吃了这么多，刚开始我还以为就咱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菜。”
　　程郁也笑：“心情放松下来，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吴蔚然在椅子上前后晃了几下，末了慢吞吞地说：“明天应该没事吧，可以去逛逛，我得给我自己买个摇椅回来，就放在晾衣杆底下，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晒晒太阳。”
　　程郁不甚赞同地皱起眉头，道：“宿舍太小了，摇椅这个东西在宿舍里是不是施展不开。”
　　吴蔚然坐起来，环顾宿舍一圈，道：“你说的有道理，去买之前我得先把宿舍的尺寸都量一下，免得过去了买不着尺寸合适的。”
　　吴蔚然说着就起身，真的开始拿着卷尺量宿舍的长度宽度，他一边让程郁帮他打下手，一边说：“刚好吃饱了，动一动，消化消化。”
　　程郁依言帮着他量，都记录好数据以后吴蔚然起身，感叹道：“这宿舍也太小了，有三十平吗？”
　　程郁把脑袋凑到吴蔚然手里的笔记本前看了一眼，道：“三十平肯定是有了，而且又有分开的单人卧室，又有独立卫生间，这条件够不错的了。”
　　吴蔚然把笔记本扔在一边，说：“我以前的单位，员工宿舍都是统一租用的附近的小区，敞亮的楼房，面积起码是这个宿舍的一倍。”
　　程郁挤兑他道：“既然原来的工作单位条件这么好，那你怎么还到这儿来呢？既来之则安之，这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拾掇拾掇也没那么差。”
　　吴蔚然已经知道了程郁是什么性格，他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刺人的话来，倒非恶意，反而有些生动的可爱，所以吴蔚然也就不再放在心上。闻言他只说：“你倒是看得开。咱们厂条件的确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急着问市里要地要钱盖新楼了。现在外边条件好的地方很多，厂里继续维持这个条件，只会一直招不到新人也留不下新人。”
　　程郁抬起头来，道：“原来厂里准备盖新宿舍楼是真的啊？我今天听我们车间的人说的，还以为他在骗人。”
　　“你们车间也有人知道了？”吴蔚然问，于是程郁便把付华胜的话重复了一遍。听程郁说完，吴蔚然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他啊，应该是分拣车间付师傅的儿子吧，他妈妈是检验科的，付师傅现在是分拣车间副主任，所以他的消息灵通。”
　　程郁道：“你才来了多久，全厂人的家底都摸透了？”
　　“也不算。”吴蔚然量完尺寸，又开始收拾碗筷，程郁坐在沙发上看他一边收拾一边说：“各个车间的主任、副主任都应该记住吧，我去底下车间看情况的时候，每个车间也都有几个没有任何职务但是大家都很敬重看重的人，这些人也都要特地了解。再加上云城本来就不大，咱们厂这个情况，弯弯绕绕的，大家最后都能认识。”
　　吴蔚然刷碗，程郁就起身把桌子擦干净，又拿过扫把开始扫地，听完吴蔚然这么说，程郁站起身来，扶着扫把，说：“那也还是你有心了，恐怕我们车间主任现在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说冯主任？”吴蔚然洗着碗扭过头来看他，道：“他本来做领导的水平也十分够戗，当初你们车间提拔主任，原本是轮不到他的，第一人选当然是你师父，他的工龄、党龄全都比当时车间里的人要长，而且他技术过硬，为人又好，机床车间是各个车间的技术员调过来成立的新车间，老主任干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一直把他当下一代主任在培养，只可惜了后来出了那么大一场变故。”
　　“原来你也知道那事儿。”提到李一波之前的事情，程郁的心情就变得怏怏不乐，他叹了口气，才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愚蠢。如果吴蔚然已经掌握了这些人的情况，自己说这些只能是一句废话。
　　“怎么能不知道呢，我来的前几天，厂里就特地明里暗里给我知会了有哪几个员工很难缠，有哪几个员工一定不能惹。”
　　程郁诧异道：“所以我师父在这个名单里？也太过分了吧！孩子都已经没了，还要被人一代一代传播些什么东西啊？”
　　眼见着程郁发火了，吴蔚然连忙安慰他：“也算不上是故意的，毕竟也是为了厂里的持续发展。只不过厂里吃一堑长一智，怕剩下的员工有样学样，以后有理无理都要寻死觅活逼迫厂里了，所以才不大加宣扬。”
　　程郁对这个解释显然并不满意，但他人微言轻，想要蜉蝣撼树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到头来只将自己气得不轻。
　　“算了。”程郁最后说：“我师父自己也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吴蔚然点点头，道：“你师父他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也不会再记恨着这些事，恐怕只想着顺顺利利走到退休就好。”
　　但总归是可惜的，李一波这样的人，至少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可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是好的，程郁自己也说不清。
　　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道：“他还喊我们车间里的人过两天一起去他家吃饭。”
　　吴蔚然刷着碗，又转过头来，问他：“只喊了你们车间的人？我能去吗？”
　　程郁皱起眉头看他，“你连一顿饭也要蹭吗？”
　　吴蔚然把手里的碗碟收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去卫生间一边洗手一边探出半个脑袋，说：“厂里领导怎么说李师傅是一回事，员工怎么说李师傅又是一回事。李师傅这人有口皆碑，我想认识一下，总归也没什么错吧。”
　　他洗完手出来，手插在口袋里，道：“平时我也没机会认识他。”
　　程郁架不住吴蔚然央求他，再者说他跟车间里的人也不是很熟悉，如果带上吴蔚然去，不管怎样都能缓解气氛，想了想便答应了。
　　因为约好了要逛旧货市场，程郁和吴蔚然起了个大早。前一夜下了雪，虽然不大，但气温骤然降低，来逛市场的人很少，大多数店主都缩在自家铺面里取暖。
　　云城家居市场有好几个，在北城的比较老旧，在南城的则气派新潮。自然价格上也是北城的便宜，南城的贵。
　　北城家居市场又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旧货市场，另一部分则是新的家居卖场。旧货市场里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尽管在北城，交通不算便利，而且商场本身也十分老旧了，可是人气却高居不下。
　　程郁和吴蔚然在旧货市场逛了一圈，按照先前量好的尺寸挑了橱柜、茶几、沙发，因为都是二手的，所以价格非常便宜。吴蔚然和老板商量好配送的事情以后，程郁又拉着他去了涂料卖场。
　　“可以买一些涂料彩漆，把旧的面料擦掉以后自己上色。”程郁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弯着腰撑着膝盖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油漆涂料面前选颜色，穿在羽绒服里面的连帽衫的系带垂落下来，程郁嫌碍事，把两根绳子揪在一起塞进领子里。
　　吴蔚然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很可爱，偷笑一声，被程郁敏锐地觉察到，转脸瞪他一眼：“你笑什么？想好选什么颜色了吗？”
　　吴蔚然摇摇头，道：“我是奇怪你还有这个手艺吗？你怎么这么全能？”
　　程郁一边将脚下的涂料挨个看过去一边说：“我没正经上过学，只学了这些手艺，学得也不怎么样，好长时间没有试过，凑合着来吧。”
　　他嫌吴蔚然在一边碍手碍脚又不做事，道：“你如果不选，那就我来了，如果颜色不好看，你可不要骂我。”
　　吴蔚然上下打量程郁一眼，说：“我觉得你选的不会不好看的。”
　　他没有恭维程郁的意思，是程郁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品味堪忧的那种人。云城是个不太发达的小城市，这里的人穿着打扮普遍都非常普通，所以从程郁平时的穿衣风格就能很轻易地判断出他不是本地人。
　　倒不完全是因为程郁的衣服贵，而是他会穿，尽管颜色没有姹紫嫣红的，可是穿在他身上看着就很舒服，他不是艳丽的长相，五官却有些妩媚的意味，但程郁本人从不是那样骄纵的性格，吴蔚然只能猜这是因为他的穿着让他显得柔软。
　　程郁和吴蔚然买好东西，临近要回去时，程郁又拉着吴蔚然拐了回去。“别急，明天去我师父家吃饭，要买些东西带去。”
　　家居卖场地下层有个大型超市，程郁去买了一些水果，吴蔚然跟在他身旁，才觉得程郁在为人处世这一道上并非不懂，只看他想不想做。
　　先前程郁那样驳斥吴蔚然的时候，吴蔚然还只当他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直率性格，而今再看，原来是程郁的百转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
　　吴蔚然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他和程郁回到宿舍，卖场送货的卡车也几乎在同时到达楼下。程郁和吴蔚然让工人帮忙把货卸下来，便准备直接在楼下完成抛光上漆的工作，晾晒好了以后就能直接搬回宿舍里换上。
　　程郁的工具是从车间里拿回来的，小小的锉刀拿着正趁手，吴蔚然拿着程郁给的另一个锉刀，扶着茶几的一角忍不住地笑。
　　“你笑什么？还不快点干活，这会儿已经中午了，太阳落山之前不弄好，颜色就调不好了。”程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在笑，如果你不在机床车间，咱们是不是就没办法弄这些了。”吴蔚然说，“我没想到我还能跟你学干这些。”
　　程郁也笑了：“如果我不在机床车间，我们没有工具，也没有这个条件和技术，那我们就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多事情了。宿舍么，凑合着也能住。”
　　吴蔚然连忙说：“那可不行，我觉得我们值得住一间更好看更舒服的宿舍。”
　　程郁斜觑他一眼，眼尾漂亮地勾着，他没说话，只含着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室外的冷风里，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像玻璃珠封存的里脆弱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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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程郁和吴蔚然赶在太阳落山前把漆都上好，然后就摆在楼下通风晾干。上楼之前吴蔚然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问：“扔在这里不会被偷吧。”
　　程郁也回头望了一眼，道：“应该不会，明天早晨起来再看吧，反正就这么大个厂区，咱们今天在楼下收拾这些也都有人看见，真要是偷走了，那可真是……”
　　程郁没往下说，但吴蔚然也明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地方，搞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即便不闹大，也承受不了背后的指指点点。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不好，但也有小地方的好。
　　大约是辛苦干了一天的活，两个人回去便洗洗睡了，买回来的沙发已经摆上了，两个人却也没有精力去躺一躺坐一坐。一夜好梦，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程郁看了眼时间，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他一边刷牙，一边敲响吴蔚然的房门，冲着揉着眼睛刚从床上坐起来的吴蔚然问：“你还去不去了？”
　　吴蔚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一声：“啊？”
　　程郁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地解释道：“我师父家，今天请吃饭，你还去不去了？不去的话，我收拾收拾就走了。”
　　吴蔚然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掀开被子，道：“去去去，怎么不去。”
　　大约是起得太着急，吴蔚然站起身来，和程郁面对面了，才想起来自己睡觉前嫌宿舍暖气太热，把睡裤给脱了。
　　现在他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内裤，而内裤，则因为成年男性常见的生理现象，而顶出来一大块。
　　程郁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画面，他举着牙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将牙膏沫咕咚咽下去，呛得他弯下腰拼命咳嗽起来。
　　吴蔚然下意识两步走到他身边为他顺气，可他靠的近了，程郁弯着腰，吴蔚然挺立的下半身仿佛直冲到程郁面前，他连忙站起身朝后退了两步，面红耳赤地摆摆手。
　　“我没事，我先去刷牙了，你也快点……”程郁退出吴蔚然的房间，含糊着说：“快点穿好衣服吧！”
　　直到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了，吴蔚然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他站着拍拍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仍旧精神焕发的小弟，倍感丢脸地倒在了床上。
　　男人之间遇到这种情况分明很正常，上大学的时候吴蔚然甚至和室友比过大小——自然了，自从室友们经过比较得知他的尺寸一骑绝尘以后，就没人再拿这事来说事。吴蔚然一直没想过自己还会遇到这么尴尬的状况。
　　而且这种尴尬还是落在程郁的身上。
　　一想到程郁因此而感到尴尬，吴蔚然就觉得浑身都像过敏了似的，哪里都不舒坦。他频频在程郁面前丢脸，因为各种想不到的状况。
　　吴蔚然头痛地穿好衣服，去卫生间的时候程郁正好出来，他低着头连忙避过吴蔚然，擦肩而过时，吴蔚然看见程郁的耳尖依然泛着红。
　　等吴蔚然洗漱出来，两个人好像才终于都平静下来，将方才的事放下。程郁煮了些稀饭，一人盛了一碗，摆在即将是最后一天使用的旧茶几上。
　　“昨天剩下的饭，我煮成稀饭了，先少吃一些，也别吃太饱了，去我师父家就吃不下了。”程郁说。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方才发生的事情，但是一时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于是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好在早饭简单，吃完也不过几分钟，吃完饭以后程郁刷碗，吴蔚然准备去楼下看看前一天的劳动成果。
　　站在楼下的冷风里，吴蔚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仰头看着自己宿舍的窗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冷风吹在脸上，全都是如刀子般割面的痛感。
　　丢脸，实在是丢脸。
　　回到宿舍里程郁已经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干净，看他两手空空地进来，奇怪地问他：“东西呢？怎么不抬上来？”
　　吴蔚然挠挠头，道：“味道有点大，再晾一天吧。”
　　程郁点头表示同意，“多晾几天也好，只不过我怕冬天下雪下霜，对材料不好。应该夏天买来收拾的。”
　　吴蔚然笑起来：“但咱们这个条件，怕是等不到夏天。”
　　他们收拾好宿舍以后就出发了，按照李一波先前给的地址，他家离厂区并不远，程郁和吴蔚然决定坐公交车过去。
　　厂区是好几趟公交车的始发站，周末，再赶上元旦假期，出行的工人就更多了，程郁和吴蔚然从始发站上车，车上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没有座位了。
　　两人原本并肩站着，后来公交车走走停停，人越来越多，程郁和吴蔚然的姿势就变成了一前一后，吴蔚然将程郁圈在了怀中。
　　程郁比吴蔚然矮一些，这样圈着其实并不舒服，但是公交车上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就更不能求一个舒坦的姿势了。
　　两人紧紧贴着，程郁能感觉到吴蔚然的心跳，扑通扑通，正在有力地跃动着。
　　程郁手心里冒出汗，他身体僵直，不敢乱动，吴蔚然的呼吸扑在他的头发上，那股热流顺着进入大脑，多巴胺开始飞跃。
　　好在公交车终于到站了，程郁和吴蔚然挤着从车上下来，程郁用笑在遮掩自己的尴尬，他说：“好多人啊，没想到这么挤。”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程郁突然站定，道：“给我师父买的东西忘记带了。”
　　两个人都不是没心没肺的性格，能忘记带礼物，大约还是因为早晨的状况太冲击太尴尬，一时间都措手不及。而再想明白这个原因，两人又都沉默下来，显然还是没能完全从早晨的事情里走出来。他们在路边的小店里重新买了些水果，一路沉默着走到李一波家的楼下。
　　李一波家住在云城六中的家属院，云城六中是云城历史最长的中学之一。北城是云城老城区，教育资源集中，近些年新城区兴起，不少学校都在新城区新建分校，甚至直接把校区迁到新城区，云城六中却老老实实扎根北城，这些年的生源也越来越好。
　　云城六中家属院就在学校的马路对面，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墙体是浅淡的黄色，因为年岁久了，掉漆斑驳的现象已经很多，被暂时贴起来，等着春天天暖能开工了，再修补修补。
　　家属院里绿化很好，每栋楼前都有一片空地，现在被薄薄的雪盖着，虽然是冬天，但也能想象出春夏之时绿树成荫草长莺飞的景象。
　　按照李一波给的地址，两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楼下，按了门铃上楼。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程郁和吴蔚然都很眼熟，她是工厂家属院巷子里超市里的收银员。
　　程郁愣了愣，倒是收银员姑娘先给他们拿了拖鞋出来，程郁和吴蔚然换了鞋进门，李一波已经热情地迎了出来。
　　刚倒了水还没寒暄两句，就听见楼下又是一阵嘈杂声，是车间的其他人来了。李一波让程郁和吴蔚然先坐，又去忙着做准备。
　　人一到齐，客厅里就显得嘈杂喧闹，李一波家里不算大，是个三居室，但每个房间都比较狭小，只是李一波一家人一看就是很会过日子的，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点也没让人觉得乱。
　　张永中是个自来熟的性格，他主动问李一波，说：“李师傅，原来这姑娘是你家人啊，我平时总是去超市买东西，都眼熟了。”
　　李一波笑了笑，道：“对，叫李倩，是我的侄女，前几年把她接到身边，现在是我半个女儿了。”
　　李倩抿嘴笑了起来，她为其他人倒好茶水，李一波便让她坐着陪大家一起聊天，自己起身回厨房帮妻子做饭了。
　　程郁迟钝，但吴蔚然已经敏锐地觉察出这是李一波在为自己的侄女相亲，程郁他们车间里适龄小伙儿不少，有的能说会道，有的精明能干，不管怎么说，想必没有非常差劲的人，不然李一波也不会请他们来自家作客吃饭。
　　李一波一走，场面就尴尬了，大家和李倩并不熟悉，骤然坐在一起，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李倩也觉得尴尬，只好拿起茶壶，又给程郁添了些水。
　　“大家都喝水，喝水。”
　　李倩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原本就是清秀文气的长相，在小超市收银的时候，隔在柜台后面，永远是低眉敛目的乖顺样子，账却从没算错过，是心里沉得住气的人。
　　吴蔚然看看李倩，又看看程郁，嘴角忽然飘起奇异的笑容，说着让大家都喝水，却只给程郁一个人添茶，这不仅说明她最关注程郁，还说明在骤然暴露在陌生环境里的时候，李倩主动选择了程郁做自己依靠的对象。
　　李倩给程郁倒水时，程郁也抬眼看她，她眉眼垂着，看起来紧张，其实已经坚定地做了选择。程郁忽然想起吴蔚然刚来那天，他从台球厅出来，买泡面的时候也是李倩，递给他一根火腿肠。
　　他心思突然被攥紧，程郁感情经历有限，无法断定这是不是姑娘的示好，只是觉得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状况。
　　好在吴蔚然开口解围，让程郁有了松口气的机会。
　　“我听说你们昨天出去玩了，玩得怎么样？人多吗？”这话是问张永中的，吴蔚然又像没跟张永中有过过节似的，主动挑起话头。
　　张永中心里还有些记恨吴蔚然，现在又不是在厂里，他也不怕吴蔚然官大一级，只平平回答道：“还行，人太多了，没平时好玩。”
　　他说到这里，陈子明也使劲儿点点头，道：“人真的太多了，哎呦你们不知道，那个舞池里都站不下了，好些人就在我们卡座边上蹦，要想去嗨，逢年过节肯定不行，还是得挑人少的时候。”
　　陈子明话多又热闹，气氛就被带得活络起来，吴蔚然又问李倩，道：“你昨天出去玩了吗？”
　　李倩摇摇头，道：“奶奶也让我出去来着，但我嫌太冷了。”
　　付华胜也跟着点头，说：“你们昨天晚上出去的都是精神头大的人，下回其他车间人手不够问咱们要人三班倒的时候就首推你们几个。这么冷的天，在家躺着不好吗？想嗨跟着电视也能嗨。”
　　毕竟都是年轻人，即便一开始不熟悉，后来也很快就能找到共同话题热络起来。李一波帮着孙成英做饭时从厨房偷偷瞧了一眼，李倩正抱着水杯和大家一起笑着，他放下心来，转身回了厨房。


第18章 
　　李一波的妻子孙成英漂亮又利落，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烫着中年人喜欢的大卷，但是因为她本人小脸尖下巴，所以看着不但不显年纪，反而显得非常年轻。
　　孙成英的父母都是六中的老教师，她师范学院毕业以后也进了六中做老师，原本一家人的生活顺风顺水，后来变故发生，她工作也丢了，孩子也没了。
　　不过孙成英是个非常要强的性格，从失去孩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她办了一家课下辅导机构，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在云城还算有名，再加上她做老师的时候教学成果也非常出色，因此生源不愁，只是大事小情至今都是她自己在操心，是太过辛苦了些。
　　李一波和孙成英忙着做饭，两人只时不时地跟年轻人出来说几句话，等到饭菜都上桌了，才总算能坐下来跟大家一同坐着聊聊。
　　吃饭的时候，赵雯、曹瑞雪和李倩坐在一起，她们三个女生年纪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姑娘，即便不打扮也是漂亮的，更何况这三人即便不是大美女，也算是清秀的小美女，坐在一起，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平时穿着工装没有体会，现下三人坐在一起，同桌的男同事们好像才发现自己车间的两个同事，还有那个后巷里收音的小女生，居然都是很不错的样貌。
　　男生们跟李倩不熟，但跟赵雯她们二人一起出去玩过一次，关系就亲近很多，饭桌上他们先和赵雯聊起天，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李倩身上。一顿饭下来，李倩跟大家的关系也亲近了。
　　男生们讲话俏皮，人又多，难免吵嚷，李倩听着听着会低下头抿嘴偷笑，她额前碎发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莹白如玉的一张脸。
　　吴蔚然和程郁一直没怎么说话。程郁是一向不爱在人多的场合出风头，况且他就算愚钝，也已经能通过李一波夫妻二人时不时就将话题绕回自己的侄女李倩身上的举动判断出来，这二人是想要把车间里的年轻人介绍给自己的侄女。至于具体是谁，只看他们谁能对上眼。程郁从没想过这种事，他敬谢不敏，因此更加低调。
　　而吴蔚然，大家在私下场合没把他当领导，他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领导，他只是一直在观察。
　　李倩低头笑过了，总会在抬头的时候偷偷看一眼程郁，看程郁专心吃饭没有看自己，李倩又会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看得久了，吴蔚然居然有些暴躁。
　　他知道李一波在给自己的侄女安排相亲，但他到底也只是攒了局，借机希望大家认识他的侄女，也并没有故意将程郁和李倩拉在一起。
　　但是吴蔚然就是觉得李倩配不上程郁。哪怕在外人眼里，程郁和李倩年龄合适、相貌相当，就连工作上也没分出个高低贵贱，是门当户对的两个人。
　　只有吴蔚然觉得不配。他想起程郁那件没有洗掉的毛衣，还有那天晚上他在白炽灯下睡着的侧脸，那种柔软而优越的线条，是普通人勾勒不出来的。旁人愚笨，而程郁纤细得像一株娇弱的花草，绝不是随便一捧泥沙就能让他扎下根的。
　　好在程郁并没有那种心思，他只乖顺地闷头吃饭，于是吴蔚然按下心头的所思所想，也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激烈的反感，而是继续观察起李倩。
　　李倩的话不多，但是如果饭桌上的人向她提问或是提到她，她都会给予回复，吴蔚然看了一会儿，发现问李倩问题最多的人是付华胜。
　　付华胜话多，又有种莫名的优越感，所以一向不太招车间同事的喜欢。可付华胜跟李倩讲话时却没有那种烦人的感觉，有时哪怕带出一些优越了，倒也像是年轻的雄狮子在展示自己的领地。
　　依照付华胜的性格，很难有这样的高光时刻，吴蔚然只能推断他是一见钟情了。
　　想来也是，付华胜住在家里，他家里买米面粮油都是父母亲自买，用不着他去后巷小超市里跑腿，再加上他也不抽烟，酒也喝得少，平时确实没什么机会见到李倩。
　　一顿饭吃得大家各怀心事，但也算是相谈甚欢，程郁没怎么插嘴说话，只有李一波不停地在劝他多吃一些，不要客气。程郁乖顺地点头应下，其实咀嚼的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吴蔚然贴着程郁的耳朵低声道：“吃不下就别吃了。”程郁抬眼瞧他，那眼神既嗔怨又无奈，吴蔚然看着便觉得心里漏跳一拍。
　　程郁尚未开口，就听李倩细声细气地问：“小程师傅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桌上坐的年轻人都是一样的粗神经，都把李倩的这句话当做是主人家的客套关心，只有吴蔚然心中雷达大作。
　　程郁摆摆手，羞赧道：“我我我我不是什么师傅，你叫我名字就好。”
　　转而又想到这好像并不是重点，想再开口，却已经被吴蔚然抢先了，他笑盈盈的，脸上是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说：“他吃饱了，我们早晨是吃了早饭才来的，所以不是很饿。”
　　这话题倒是很招长辈的喜欢，李一波和孙成英夫妇都笑起来，孙成英说：“现在吃早饭的年轻人可不多了，都喜欢睡懒觉吧，小程的生活习惯真不错。”
　　李一波也点头，道：“平时上班的时候小程也来得早，看来不怎么睡懒觉。”
　　程郁一向不习惯也不擅长在众人面前出风头，被当做讨论中心了就只能低下头，慢吞吞地将碗里的芹菜梗往自己的嘴里送。
　　吴蔚然扭头看他，只觉得又可怜又可爱，想了个话题帮他把这轮讨论糊弄过去。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才算结束，最后因为孙成英的母亲年纪大了，到点就要午休，大家不好再待在家里吵闹打扰老人休息，这才纷纷起身告辞。
　　来的时候坐公交车来被挤得喘不上气，回去的时候程郁和吴蔚然就打算打车回去，刚巧车间里的人都在，大家打算一起拼车。
　　因为天冷，大家商量希望两个女生先走，但是赵雯一直拉着曹瑞雪，表示不冷也不急，大家商量好怎么分组拼车以后分开打车就好。
　　她这样推辞客套了好几次，吴蔚然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雯的身上，他有意无意地冷眼旁观赵雯，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分好组，赵雯以一个被落下的状态，心满意足地拉着曹瑞雪和程郁吴蔚然分在了一组。
　　这下就连程郁也看出赵雯的心思了，赵雯有什么想法在他那里本就是一清二楚，只是他没想到赵雯居然还如此贪心。
　　她前两天撒娇卖痴嚷嚷着让车间里的男同事们带着她和曹瑞雪一起去玩，借此拉进跟男同事的距离，程郁猜她的目标是陈子明，因为陈子明不论怎么看都是这群人里最可靠的一个人，赵雯今天也总是时不时就要把话题落在陈子明身上，已经让许多人都瞧出点意思了。
　　那现在呢，赵雯想必是舍不得吴蔚然。上一回赵雯在会议室里问程郁吴蔚然的事情，被程郁三言两语打发了，或许心有不甘，却无法更进一步，因此只能将目光放在陈子明身上。
　　现在又有机会能靠近吴蔚然，赵雯原先的想法卷土重来，能有机会，赵雯不会放弃的。
　　吴蔚然这一天冷眼旁观了太多感情戏，这会儿再也忍不住，拉着程郁低声说：“你这同事，想法真的不少。”
　　程郁也不甚赞同地看了一眼赵雯的方向，赵雯围着针织围巾，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在冷飕飕的风里跺着脚取暖。
　　平心而论，赵雯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既不像孟瑞那样明目张胆地偷懒，也从没有闹出太出格的大事，只是她把小心思摆得太明白了，让人很难喜欢起来。
　　程郁叹了口气，道：“先前她还藏着掖着，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这么明晃晃的，哎。”
　　没过一会儿，车来了，他们四人上了车，两男两女很难坐座位，曹瑞雪非常识趣，主动提出要坐到前排去，被吴蔚然给拉回来了。
　　“这怎么能行，是不是没听说过坐在前面的人得付钱的，我怎么能让你这个小姑娘来掏钱呢。”他们上了车，吴蔚然笑着说。
　　平时吴蔚然说话没这么热络亲昵，程郁瞟他一眼，猜他是想要气一气赵雯。
　　果不其然，不善言辞的曹瑞雪只抿嘴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能说会道的赵雯开口了。
　　“吴科长这是怎么说，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是男友力也满满，对吧！”
　　吴蔚然没接话。他坐在前面，程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猜到吴蔚然一定是不想理会她的模样。可赵雯看不到吴蔚然的表情，就有些茫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这话是合适还是不合适，更不知道什么样的话对吴蔚然来说算是出格。赵雯主动出击的这个方式屡试不爽，好几次即便她说错话了，可是大多数人也不愿同她斤斤计较，倒也无伤大雅。
　　唯有在吴蔚然这里好像碰到了个硬钉子，吴蔚然当然不像那些能忍让他的人，但也不像那些傲慢的人直截了当断了她的心思。
　　赵雯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吴蔚然眼里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她见吴蔚然不理会自己，又转而另寻他路，准备迂回出击。
　　赵雯逮住了坐在自己身边的程郁，道：“程郁，你平时跟吴科长住一个宿舍，没觉得吴科长特别有男友力吗？”
　　程郁突然被问到，惊得咳嗽起来，吴蔚然扭头看了程郁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在赵雯身上，慢悠悠地说：“男友力没有体会到，不过我看这个情况，他每天上班的时候，肯定体会到跟不会聊天的人一起共事有多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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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赵雯被吴蔚然讥讽一通，十分尴尬地干笑两声，而后跟曹瑞雪一起望着车窗外，没有再说话。
　　但是她这个姿势其实很别扭，因为上车时她想着跟吴蔚然聊天，所以斜线视角肯定是最方便看到吴蔚然的，尽管看不到表情，但是万一吴蔚然转过头就能一眼看到她。可同时，赵雯又不想让曹瑞雪坐在中间的位置，既能和吴蔚然搭话，又能和程郁搭话，所以自己坐在了程郁和曹瑞雪的中间。
　　现在她扭头朝外看，远没有坐在窗边的曹瑞雪舒服。赵雯自己也知道这姿势不舒服，所以面色更是不好，曹瑞雪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赵雯连忙拍拍她。
　　“小雪，你手机在响。”
　　曹瑞雪扭头看了眼放手机的口袋，道：“没事，是短信，下车再说。”
　　赵雯又没话题可聊，闭着嘴继续看向窗外，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赵雯只好又拍拍她。“你还是看一下吧，这短信来得好密集。”
　　曹瑞雪只好按她说的拿出手机，赵雯连忙八卦地将脑袋凑过去，结果是一行陌生号码。显示出的第一条短信是刚刚收到的，写着“刚才我们在车上商量了，之前没尽兴，今天晚上一起去篮球场上坐坐。”
　　曹瑞雪又翻到上一条短信，是之前收到的，写着：“曹瑞雪，我是陈子明，今天晚上要出来去篮球场吗？”
　　厂区家属院里有个篮球场，平时厂里的大爷大妈都会在球场跳广场舞，当然也有不少人打篮球或者做健身器械，一到晚上，篮球场总是很热闹。
　　但是这么大冷的天，去篮球场能有什么可玩的。
　　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探头过去的赵雯也看到了这条短信，而陈子明，原本是赵雯想要追求的那个人。
　　赵雯费了好大的劲才维持住自己的表情，状似淡定地问曹瑞雪：“那天出去玩，那么短的时间你就跟陈子明熟悉起来了啊，不错啊。”
　　曹瑞雪知道赵雯的性格，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但曹瑞雪本身并不是很能说会道的性格，赵雯这么说，她只是抿嘴摇摇头。
　　“没有。”曹瑞雪说。
　　赵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程郁用余光扫了一眼赵雯，只觉得她脸色阴郁，狂风暴雨都在脸上。
　　陈子明本来是赵雯的猎物，而现在这盘猎物居然主动邀约了曹瑞雪。曹瑞雪是什么人，赵雯眼里的跟班罢了。
　　赵雯越想越窝火，她甚至不知道陈子明是什么时候和曹瑞雪交换电话号码的，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玩，桌上堆满了零食啤酒和饮料，大家都一起说说笑笑聊天，后来气氛热起来，就纷纷去玩，后来时间差不多了又一起回来，从头到尾曹瑞雪和陈子明没有一点很突兀的或是亲密的表现，可现在陈子明短信都发来了。
　　吴蔚然没有回头都知道赵雯现在会是什么反应，他坐在前排差点笑出声，于是连忙扭头望向后排的程郁。程郁连忙冲他挤挤眼睛，示意他转回去，免得被赵雯看见，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等他们终于到了厂区门口，吴蔚然付了钱，四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赵雯不再开口挑起话题，曹瑞雪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也保持沉默，吴蔚然终于能够享受一会儿赵雯闭嘴而带来的难得的安静。
　　走到宿舍楼下，曹瑞雪才开口了：“晚上大家一起来篮球场吧，陈子明跨年那天就说想跟大家一起玩，但是没法通知到每个人，所以大家一起来吧。”
　　赵雯闻言，瞥向曹瑞雪，而后冷冷笑了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曹瑞雪已经发出了邀约，吴蔚然拉着程郁表示自己会去之后，大家分开回到各自的宿舍。
　　进了宿舍，程郁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长舒一口气，道：“跟她们女生在一起气氛太恐怖了，我真怕哪句话没说对，惹人生气了。”
　　吴蔚然也脱了外套，笑着说：“其实也不是女生都恐怖，是赵雯比较恐怖。”
　　程郁把外套挂回自己房间，道：“哟，听你这话，平时是见过不少女生，还知道别的女生不这样。”
　　吴蔚然站在门口洗手，笑着说：“你怎么总是这么想我，你这是对我有偏见。”他把手上的水珠甩干，撑在程郁房间门口的门框上，说：“你自己想想啊，平时你生活里，甚至是你们车间，你见过哪个人像赵雯这么喜欢阴阳怪气的？大部分都是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小缺点，但是没这么难缠难对付把，赵雯真的很难搞，你不是也怕惹到她吗？”
　　程郁歪头想了想，吴蔚然言之有理，他点点头，勉强认可了这个说法。
　　程郁和吴蔚然休息了一会儿，程郁靠在新买的沙发上，慢吞吞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把茶几抬上来？”
　　吴蔚然在另一个方向躺着，新换的沙发虽然不大，但是终于足以让他没两人都坐着，甚至可以躺着了。吴蔚然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道：“我看这个沙发现在体验感就很好了，茶几还可以再多吹几天。”
　　程郁用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道：“你说什么呢，过两天又要下雪了，我们得尽快把茶几和柜子搬上来。”
　　于是吴蔚然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来，搓了把脸，道：“那现在就下去吧。”
　　程郁和吴蔚然把茶几抬上来，又收拾了好半天的房间，只随意弄了些吃的吃完，就已经到了天黑日落的时候了。
　　“这个元旦假期就这么过完了，我感觉什么都没干呢。”程郁说。
　　吴蔚然在忙着踩高爬低地擦柜子擦桌子，闻言说：“假期用来无所事事本来就是享受。你知道我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一天假都没休过，那会儿我最想干的事情就是睡个懒觉。”
　　程郁扭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突然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好像没听你说过。”
　　这是程郁第一次对吴蔚然的事情表现出好奇心，吴蔚然当然没有不回答的道理，他直起身，先想了一会儿，大约是思考怎么措辞，而后才开口。
　　“我之前在乡镇。我是大学毕业选调过来的，要去基层锻炼两年，我就分到了云城底下的一个乡镇工作，乡镇上嘛，虽然部门都有，但是职责划分还是比较散漫，所以我名义上是宣传口的，实际上什么工作都做。小地方也没什么重点宣传工作，我就是其他几个部门的跑腿工具，反正两年的时间什么都干过了。”
　　“那后来呢？你怎么来云城了？”程郁问。
　　“因为两年服务期满，按理说我该回上级单位，也就是乡政府的上层，但是总归没什么前景，我也不想去，就想了想办法到云城来了。”
　　吴蔚然说得模糊，但程郁想了想，大约也能想到是什么情况，于是没再深究这个话题，只说：“云城也挺好的。”
　　吴蔚然说了自己的经历，想问问程郁的经历，又觉得他背后有许多故事可言，不知要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他问了，程郁会不会回答他，于是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这种问题不该由他开口，应该是在程郁愿意的时候主动开口。
　　吴蔚然的人生顺风顺水，他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折，所思所求都唾手可得，既不曾吃过多少苦，也不知道人生的坎坷能到什么程度。
　　他的将来几乎是康庄大道，按照父母和姑姑一家为他规划的，他在厂里再锻炼一两年，就能够以市区调任的名义调到市里，然后稳扎稳打，步步高升。姑父在市里是个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领导，一手遮天做不到，但是手头也确实有一些权力。如果吴蔚然将来能接他的班，那当然是很好，如果吴蔚然由他引进门，而后自己摸索出更宽广的一条路，家里人也只会更高兴。
　　吴蔚然永远记得姑姑跟他说的话，在他来赴任之前，姑姑说：“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可能离手眼通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是一步一个脚印，能在云城站稳，那以后的路也就不用愁了。”
　　所以吴蔚然身上有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说是家族使命，或许有些过分，只是他仰仗了姑姑姑父一家的帮助，就不能不为他们的期待出一份力。
　　吴蔚然曾经很明确的人生路，在遇见程郁以后，尽管未曾偏离，却总是被他吸引。程郁走在另一条路上，吴蔚然不知道他要走到哪个地方去，可能程郁自己也不知道，他就这么带着些茫然，以及轻描淡写的姿态往前走。
　　一直目标明确的吴蔚然在遇见程郁以后才发现，人生原来还能有这种方式。就算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能足够迷人。
　　程郁把宿舍里都擦得干干净净了才放下抹布，他站远了些，双手抱胸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环顾一圈以后程郁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柔软的头发丝一起跟着上下飞舞。程郁自言自语道：“颜色还挺搭的，买的时候还以为不搭。”
　　吴蔚然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也环顾一圈，诚心实意地道：“你品味好，不会不搭的。”
　　程郁噗嗤笑出声来，好笑道：“我品味哪里好了，是咱们宿舍，我搬进来前宿舍墙体被整体粉刷过，这么白的墙，衬什么颜色都不会难看的。”
　　吴蔚然诚恳地说：“真的，你穿衣服的时候看起来品味真的很好，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云城人。云城没有你这么时髦的人的。”
　　程郁骤然被吴蔚然夸奖，脸都羞红了，耳朵也泛着红。他耳朵薄，一发红看起来就柔软可怜，吴蔚然一时没忍住，鬼迷心窍一般伸出手。
　　他的手触到程郁的耳朵，耳垂柔软，软骨也柔软，触感和吴蔚然想象中一样好。吴蔚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想自己什么时候还肖想过程郁的耳垂吗，为什么会有跟想象中一样的想法。
　　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还有程郁，他轻叫一声躲开，揉着耳朵避开了吴蔚然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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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晚上按照曹瑞雪的邀请，程郁和吴蔚然一起慢慢悠悠往篮球场的方向去。篮球场建了许多年，场地还是最普通的水泥地，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坑坑洼洼，但这并不影响厂区居民的锻炼热情，打球的、跳广场舞的，还有小孩子滑轮滑和滑板甚至做游戏的，一到晚上，都在篮球场上奔波，一直能热闹到厂里路灯灭了，进入深夜为止。
　　这段时间天气入九，入夜了就冷得要命，不论是打球还是广场舞，都挪到了天气稍微没有那么冷的下午时段，所以到了晚上还来篮球场的，大约也只有机床车间这些年轻人，外加一个程郁的外援吴蔚然。
　　程郁和吴蔚然走在路上的时候就碰见了其他几个人，大家便一起边聊边朝篮球场的方向去，走着走着听见身后有人娇滴滴地喊了声吴科长。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赵雯，大家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停下来等她，赵雯加速跑了几步跟上他们。赵雯一加入，气氛就变得又热闹又尴尬。
　　热闹是因为赵雯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而尴尬当然也是因为除了赵雯，没人再接她的话。
　　好在去篮球场的距离不远，这种氛围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甚至赵雯自己都没有发现氛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们就已经到了篮球场。
　　大家这才想起来一直跟赵雯形影不离的曹瑞雪此刻并不在赵雯身边，于是张永中问赵雯：“曹瑞雪呢？不是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吗？怎么这会让不在？”
　　赵雯皱了皱脸，五官拧在一起，不怎么高兴地说：“临出门前她家里来电话了，我不方便听，所以就先过来了，她在后面打电话呢。”
　　果不其然大家一回头，正好看见昏黄的路灯点了一路，路灯旁的绿化带里种着松树，枝干上挂着积雪，曹瑞雪就这么低着头，穿过长长的松树伸出来的枝干。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离得远了看不清五官，但是有一种清新寡淡的漂亮。曹瑞雪本来就是沉默而温顺的性格，她不像赵雯一开始只把沉默寡言做伪装，她是真的话少，低着头在冬日的夜里行走的时候，看起来很沉静。
　　据说曹瑞雪家里是云城下边一个农村的，但具体是哪个村子的，车间里除了领导，大家都不清楚。这倒也不奇怪，云城周边乡镇农村的适龄青年基本都已经涌入城市打工，大家只知道多数都是云城人，至于具体是哪个乡镇的，只有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同乡才清楚。
　　厂里招来的大多数年轻人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一二岁之间，曹瑞雪和大家年纪相仿，她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很利索，是一个群体里最容易被忽略掉的那种默默付出型的人。现在在灯光下只有她一个人了，大家才发觉曹瑞雪身上那种寡淡又素净的气质。
　　走得近了，曹瑞雪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人，笑道：“怎么都站在这里？”
　　她笑起来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尽管五官并不是精致惊艳那个类型的，却像泼墨山水画似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们一同往篮球场的方向过去，远远地就瞧见一个人影站在篮球场正中，应该就是陈子明。街边路灯有光打在篮球场边缘，中心还是不能被照到，所以很昏暗。
　　走得近了，才发现陈子明身后有东西，明白套路的男生们已经懂了是怎么回事，假模假样地咳嗽起来。
　　陈子明有些紧张，转身弯腰点着打火机，身后的引线被点着，很快带起一片热闹的火焰。大约是一个人做事不方便，那个火焰的形状原本是想摆出心形，现在只是一个弯弯曲曲的圆，看着滑稽又笨拙。
　　陈子明站在火圈前，低温蜡烛衬得他面色也昏暗，看不清表情，他站在曹瑞雪面前，说：“曹瑞雪，今天喊你出来，原本只想约你一个人，后来怕只喊你一个人你就不来了，所以我才让大家都来，也算壮个胆。”
　　陈子明是壮了胆了，曹瑞雪却吓得后退半步，道：“啊……啊，嗯。”
　　张永中看不下去，嚷嚷道：“我说你有话能不能快点，别浪费时间，待会儿蜡烛该烧光了。”
　　陈子明不在乎张永中说的话，只当方才的嗯嗯啊啊是曹瑞雪的鼓励，接着说：“我喜欢你。一早就喜欢你，本来是喜欢你的长相，后来发现你性格也很好，总是被你吸引。其实元旦前我就打算给你告白了，所以一直在准备。只是一起出去玩过一次以后，我发现你各方面都特别吸引我，所以就算没有准备好，我也来表白了，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大家一片热闹地起哄，曹瑞雪素净的面孔泛起一片红晕，陈子明话说完了，胆气也上来了，不再像方才那么紧张，只一直这么盯着她等待答案，一点也不被周围环境影响。
　　沉默一瞬，曹瑞雪最终轻微地、小幅度地点点头，低头羞涩道：“好。”
　　程郁敏锐地去看了赵雯的神色，即便赵雯已经拼命掩饰了，但是情绪是藏不住的，她的伤心、愤怒、不甘、厌恶、失望，各种情绪杂糅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大约是觉察到旁人在看她，赵雯的目光看过来，程郁连忙收回目光。吴蔚然先前连头都没偏一下，这会儿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伸手放在程郁脑袋上，用手挡住了赵雯的目光。
　　赵雯收回目光后，吴蔚然伏在程郁耳边说：“别偷看得这么明显。”
　　陈子明告白成功，没有人再去顾及赵雯是什么脸色，只热闹地叫起来：“抱一下！抱一下！”
　　陈子明却很礼貌客气地摆摆手，道：“大家，今天来帮我撑场面，真是谢谢，但抱一下这些嘛……”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曹瑞雪的表情，认真地说：“这得一步步慢慢来，当着大家的面，多不好意思。”
　　于是大家又热闹地起哄起来，但终归没有过分的要求，曹瑞雪和陈子明这对情侣被夹在众人中间，大家一起往宿舍楼走去。
　　元旦假期过后复工，车间里的氛围又大不一样，骤然多了一对情侣，虽然当事人不想声张，但年轻人心里总是藏不住事。
　　陈子明早晨去上班前就在宿舍楼下等着曹瑞雪，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虽然在同一栋建筑里，但为了防止男女串宿，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分开开了两道门，将人远远隔开。
　　陈子明不辞辛劳，绕过整个宿舍楼去等人，曹瑞雪是个年轻女孩，从未谈过恋爱，当然既羞涩又惊喜。
　　因此两人来上班时就已经被众人挤眉弄眼地调弄一番，到吃午饭的时候，两人又并肩同去，这下同事们又是咳嗽又是偷笑，瞒也瞒不住了。
　　果然坐在饭桌前，李一波便问了：“我看小陈和小曹好上了是吗？”
　　程郁忍着笑点点头，道：“就是放假这两天的事儿。”
　　李一波望了一眼陈子明和曹瑞雪的方向，说：“挺好，小陈看起来是个靠谱的小伙，小曹人也乖巧聪明，我看挺好的。”
　　程郁看了眼李一波，又想之前李一波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不是也想给李倩介绍男朋友吗，当时请了陈子明，想必也是把陈子明当做目标对象之一。
　　但程郁转念一想，李一波也没有一定要把谁介绍给李倩的意思，只是帮她打开社交，多认识一些人。
　　李一波看了又感叹，道：“也好，男孩女孩谈恋爱了，以后就能稳定下来，厂里总是留不住人，如果有新情侣很容易留下来的。”
　　这道理程郁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但他又想总归自己暂时也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就不去操那么多心了。
　　这么想着，饭也吃完了，程郁回宿舍的路上陈子明和曹瑞雪就肩并肩走在前面。厂里谈恋爱的小情侣不多，但也不少，以前程郁从未关注过，这次因为曹瑞雪和陈子明恋爱了，他走在他们后面，才发现身边有这么多出双入对的年轻人。
　　“这么入迷，想什么呢？”程郁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头一看，是吴蔚然跟上来，揽着他的肩膀问。
　　程郁好像已经习惯了吴蔚然对他的触碰，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躲开，只抬起下巴朝前边点点，道：“在看他们呢。”
　　吴蔚然也抬眼望过去，而后噗嗤笑了一声，道：“程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
　　程郁被他说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道：“就在我们车间里，想不关注也很难吧，你不关注吗？”
　　吴蔚然又笑起来，道：“我可没有你这么关注。”
　　程郁只好说：“那是因为你们科室没有这种情况，等你们科室也有情侣了，你肯定会关注的，这是人之常情。”
　　他们两个边说边走，到了宿舍楼下，还看到陈子明和曹瑞雪站在男女宿舍之间的位置，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在说话。吴蔚然和程郁都看见了，吴蔚然又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被程郁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
　　那一眼说是狠，其实程郁本身并没有什么狠毒的气势，他只是看起来安静内敛不好接近，为人却不狠厉，所以这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吴蔚然只觉得他可爱。
　　程郁的确可爱，他头发有些长，大约是因为冬天天冷，不好理得太短，所以看起来毛茸茸的，转过眼来瞪他的时候眼睛也很圆，看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是个正在磨牙期的小动物。
　　他穿了一件浅咖色的棉衣，衣领胖鼓鼓地立着，他的小半张脸缩在衣领里，堆出一点可爱的脸颊肉。因为天冷，脸蛋被吹得泛粉，连脸颊肉也有些粉嫩的颜色。
　　吴蔚然跟程郁一同上楼，他一转眼就能看到程郁的侧脸，居然有些难得的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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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下午车间又开会了，假期过后的周一是开生产例会的时间，大家都坐在会议室里。会议依然是杨和平在主持，他先说了冯主任的事情。冯主任被派到外边学习已经好几个月，大约还有半个月就能回来，所以杨和平让大家务必在这半个月里打起精神，找回冯主任外派之前的状态。
　　杨和平管着车间的时候，大家的确是一派散兵游勇的状态，但冯主任在的时候，大家的状态也未必有多好。所以杨和平这个要求一提出来，年纪大的老工人还好，年轻的工人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个状态该从哪里找。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重中之重的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其他几个大车间从年前就开始问小车间要人手过去帮忙，杨和平一直推脱，到元旦过后才终于不能再拖，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大车间问小车间借人是一直就有的习惯，生产忙的时期，大车间人手不足，经常会从小车间借人。厂里的小车间，除了机床车间，也还有其他几个。但像是供排水车间、电力车间、废渣处理车间之类的，都有各自的名目逃脱，有的有更大的车间接管，有的有更重要的工作任务和文件压着，一般被借走的只有机床车间和原料分拣车间这些既没有大来路又没有政策倚靠的。
　　小车间工资不高，但胜在上下班准点，到点就能回宿舍里躺着，一年安安稳稳做到头，工资奖金、年终绩效，这些该有的福利待遇，即便数额不高，但起码都不会少。
　　可是到了大车间里，不仅要三班倒，工资拿的还跟在小车间里一样，如果出了安全生产方面的问题，该有的奖金绩效也要被扣。所以这个活儿是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基本是大车间用来欺压小车间的工具。
　　尤其是前些年厂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从其他车间被调到加工车间的临时工，在值夜班的时候打了个盹，错过设备检修状况，最后半个厂房瘫痪三天，工人一年的绩效奖金都泡汤了。
　　这事之前，小车间的人就不乐意被调走，这是之后就更不乐意。最后没有办法，厂里只能按先党员后群众、先高龄再低龄的标准，让其他车间选人过去。
　　机床车间之前几年，已经把年龄大的党员非党员全都轮过一遍，现在只能从年轻人里面选，虽然看着不公平，但整件事原本就不公平，所以更是无处伸冤。
　　机床车间这次要三个人过去，新来的一批工人里有两名党员，这刚好就能选上，剩下的一个人倒是让杨和平犯了难。
　　杨和平本想让大家毛遂自荐，转念一想，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愿自荐，于是也跟着沉默下来。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李一波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咱们这些老人都去过了，孟瑞前几年孩子小，一直都没去过，对吧。”
　　这话一出，孟瑞脸上的表情就非常尴尬，她前几年一直以自己是唯一的女工人，自己孩子小家里事多为理由，屡屡逃脱这事。
　　可是现在，年轻的工人来了还不知道这回事，女工人们也都被考虑在列，也没有人以自己不合适为由推脱，这就让她骑虎难下。
　　李一波说完，倒也没有紧跟着必须得让她去的话，只是放下茶杯，继续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睛，即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
　　可是李一波毕竟是车间里的半个核心人物，他说话总归是分量不轻，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再说话，只等着孟瑞表态。
　　孟瑞无法再逃脱，只好咬咬牙，道：“前几年忙着家里的事情，是我疏忽了，也该为车间、为厂里出力。”她是很仪态万千的人，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说着说着又道：“不过我还没有在加工车间干过，如果我做得不好……”
　　“加工车间分生产小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每个小组有生产组长，每天上报生产状况，责任落实到人，你去了就知道。”李一波说。
　　孟瑞这下无话可说，只好闷闷一点头，咬牙切齿地说：“好，那我就放心了！”
　　原本是过了元旦就要上工，但杨和平一直推脱，推到元旦后才安排了人，这就是再也耽误不得了，下午开了会，第二天就要人去报到，车间里打算给几个人开个欢送会，让他们好去好回。
　　程郁原本和吴蔚然商量好，每天下班回去以后一起收拾宿舍卫生，坚持一段时间宿舍就能焕然一新，可是这才第一天，车间就要聚餐，程郁只好发信息给吴蔚然，告诉他今天不成，改天再开始收拾。
　　因着开欢送会的缘故，晚上就安排了去家属院后巷的餐馆里聚餐。家属院里有几家餐馆味道很好，吴蔚然也曾经打包带回宿舍，在厂里属于人气颇高的餐馆。
　　车间去的是一家川菜馆，店面不大，据说已经在后巷开了十来年，人气相当火爆，虽然店里除了大堂外只有四个包间，可一到晚饭时刻还是人满为患。
　　杨和平是赶在下班前给老板打了电话才留下最大的包间，勉强能坐下机床车间二十多个人。都坐下了，大家又都推辞一番，磨磨蹭蹭点好菜，杨和平才一拍大腿，道：“难得车间里的人聚得这么齐，应该喝点酒，小程，你去买两瓶酒，这钱我来付，今晚我请大家喝酒。”
　　先前分座位的时候，程郁低调，不肯往前挤，所以磨磨蹭蹭站在最后，捡了靠门的位置坐。这位置一般没什么人愿意坐，一来耽误上菜，每上一道菜都要避开身子，二来就是会被这样指挥着去跑腿。
　　不过程郁不在乎这些事，他反倒更怕坐在杨和平、李一波他们这些老工人身边，怕被他们劝着喝酒、盯着吃饭，总也不自在。
　　程郁依言起身从饭馆出来，准备去超市买两瓶酒，站在小巷子里，程郁犹豫了。去超市不可避免会碰上李倩，想到在李一波家吃饭时的状况，程郁转身去了另一家超市。
　　偏生好巧不巧，那家超市今天却没有杨和平要的酒了，程郁悻悻离开前，老板还兴冲冲地指点程郁：“你去前面老白家看看，老白家的货多，应该有。”
　　老白家的超市就是李倩在收银的超市，程郁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果然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是李倩。
　　程郁去摆放酒的货架上拿了两瓶杨和平要的酒，付钱时李倩主动同他说话：“你们聚餐吗？”
　　程郁低头掏钱，闷闷地嗯了一声。李倩粲然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这不是你喝的，平时你从不喝白酒，你的室友来买也不买白酒。”
　　李倩毫不掩饰自己对程郁的关注和了解，程郁无言以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交易。偏生李倩不肯就这么结束，她拿出一个塑料袋，将它抖开，然后把两瓶酒装进去，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抓了一把糖扔进去。
　　“给你一把薄荷糖，虽然不醒酒，但是提神，免得醉得都回不了家了。”
　　李倩说这话时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诚恳又真切。程郁应付不来，仓促地说了声谢谢就要走，又被李倩叫住了：“等一下，没找你钱呢！”
　　程郁抱着买好的酒往回走，还没进包厢就听见一阵大笑，此刻正是晚饭时间，每个包厢里都坐满了人，不大的饭馆里油烟和食物的热气交织蒸腾在一起，一派觥筹交错的喧闹景象。
　　程郁将酒交给杨和平，大家兴致勃勃地道：“你可算回来了，快坐，刚还在聊你呢！”
　　程郁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坐下，就听杨和平道：“刚才让你去买酒，大家就聊到街上这几家超市，突然想到李师傅的侄女也在超市做收银员，问了问情况，小程，你说巧不巧，李师傅的侄女跟你同龄，我们都觉得你们两个有缘分。”
　　大家哄笑起来，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在瞧着这场热闹。李一波摆摆手，道：“小程知道，元旦的时候我请他们几个年轻人去我们家吃了顿便饭，倩倩也在，互相都认识了。”
　　李一波话音刚落，老工人们就不乐意了，纷纷开起他的玩笑，有的说李一波不够意思，只请小的不请老的，有的说李一波借着吃饭的意思给侄女相看女婿，是先下手为强。
　　总之饭桌上热热闹闹，而程郁又莫名其妙成为这场饭局的关键，一会儿是李一波的徒弟，一会儿又是跟李倩很配的俊俏年轻人，被哄着喝了不少的酒。
　　程郁原本不是滴酒不沾的人，只是喝得少，也不爱喝。再加上这么许久没有喝酒，已经很不适应酒精，没喝几杯就已经醉了。饭局结束时程郁脑袋晕晕乎乎的，他这才想到李倩果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己既然早晚都要醉一场，吃一颗薄荷糖，让脑袋清醒一瞬总不是坏事。
　　程郁剥了两粒薄荷糖送入口中，清凉又冲鼻的甜味儿立刻争先恐后送进大脑，程郁觉得半个后脑勺都凉了，走在外边被冷风吹着，晕晕乎乎间还以为自己变成光头了。
　　他有些醉了，都说人醉了就是烂醉如泥，虽然看着细瘦，想架着他还是费劲。正朝宿舍走着，走到老白家超市门前的时候，李一波说是要带着李倩一起下班回去，刚准备进门等李倩，吴蔚然掀开厚重的门帘出来了。
　　瞧见程郁喝醉的模样，吴蔚然皱皱眉头，从同事手中接过程郁，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室友，也知道吴蔚然是领导，便告诉他：“也没有喝太多，小程酒量不好。”
　　也听不出吴蔚然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他只平平淡淡嗯了一声，道：“那我带他回去吧，你们自己回去路上也小心。”
　　其实大家原本是一路，可吴蔚然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想跟他们一路，大家识趣地把程郁交给吴蔚然，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能不能听明白我说话？”吴蔚然伸手掐了把程郁的脸。
　　程郁吃痛，皱着眉头拍掉他的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吴蔚然，他慢吞吞地说：“你怎么来了？”
　　吴蔚然嗤笑，说：“我不来你准备爬回去吗？”
　　程郁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歪着脑袋看着吴蔚然，因为醉着，又因为天冷，脸蛋红扑扑的，有种质朴的可爱。
　　吴蔚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背对着程郁半蹲**，拍拍自己的肩，道：“上来吧，我背你。”
　　程郁这话倒是听懂了，乖顺地趴到吴蔚然的背上去，吴蔚然把他背起来，好笑地说：“你又不是不能喝酒，今天怎么醉了？”
　　程郁伏在吴蔚然肩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尖，他醉了，讲话有点鼻音，听着就很委屈：“今天喝的白酒，而且，而且，而且他们，总是笑我。”
　　吴蔚然的心里像塞满甜腻柔软的棉花糖，每一丝每一缕，都是程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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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吴蔚然把程郁背回宿舍，进了程郁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又替他脱了鞋。程郁脑袋沾到枕头就舒坦地躺平，他喝醉了酒，酒品倒是不错，既不吵也不闹，也没有平时看上去难么冷淡不好接近。
　　吴蔚然把程郁的鞋贴着床边摆好，然后低头看着睡着的程郁。程郁脸颊依然红扑扑的，他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光底下投出一片阴影。
　　程郁房间的灯光发黄，吴蔚然觉得此刻这样的灯光有一丝旖旎的氛围，他不知道这样盯了程郁多久，直到程郁因为太热了而不舒服地扯了扯衣领，嘤咛一声。
　　吴蔚然这才反应过来程郁还穿着衣服，外边天冷，程郁身上穿了件厚实的棉服，里面穿着一件羊绒衫，在暖气烧得很足的室内，额上已经沁出汗来，脸也更红了。
　　吴蔚然手忙脚乱地开始替程郁脱衣服，程郁很顺从，吴蔚然怎么摆弄他他都老老实实的，反倒是吴蔚然又是心虚又是紧张，换了身衣服，满头都是汗。
　　程郁的羊毛衫是贴身穿的，脱了以后就赤条条的，他皮肤白，一身皮肉看着细腻而柔软，一点也不像那些吴蔚然曾经见过的、在外边风吹日晒的粗糙的男生，甚至连女生都不如程郁白嫩。
　　吴蔚然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程郁觉得冷，开始伸手摸索被子了，他才拉开被子替程郁盖上。程郁的被子很薄，摸着一点也不厚实，盖在身上了大约也不怎么取暖，他像一只蚕蛹一样将自己裹起来，翻过身背对着吴蔚然面对着墙睡着了。
　　吴蔚然看着他睡着了，长舒一口气，伸手替程郁关了灯，然后缓缓离开了他的房间。走到客厅了，吴蔚然才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挺立起来的部位，既茫然又忧愁地叹了口气。
　　吴蔚然的人生里很少有迷茫的时候，他从小就是很有主意、目标极其明确的一个人。小时候上学，同班男生正是爱玩的年纪，吴蔚然也爱玩，但任凭朋友们在自家窗外叫唤好几声，他都能静下心来把作业写完了再出去。
　　高考时还是估分填报志愿的年代，吴蔚然对着答案给自己估了高分，连老师都劝他再小心收手，但他知道他的答题状况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后来他果然以误差不到三分的成绩摘取高分，顺利被重点大学录取。
　　再后来他读大学，做学生干部，一路顺风顺水，毕业时他又选了去基层，好为自己以后的路打下基础。
　　他把什么都想得很明白，但是终归年轻，他还不曾想过人生另一半的问题。吴蔚然也曾经谈过女朋友，两三个，都是校园恋爱，有同班同学，也有学生会里的同僚。谈恋爱时顺水推舟，分手时也无甚风波，虽然毕业后都断了联系，但吴蔚然想起她们，既不伤感，也没有怅然。
　　现在想来，或许是没有真正感受到冲动，就比如这一刻。
　　原始的冲动是无法掩饰的，吴蔚然从未对哪个人像对程郁一样，会有这样压抑不住的冲动。甚至是在程郁什么都没有做的情况下。
　　吴蔚然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着**冲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湿哒哒地坐在沙发上，待在一片黑暗里沉默地发着呆。
　　今天下午吴蔚然早早就下班了，因为跟程郁计划好要一起收拾宿舍，他甚至提早回来了一会儿，程郁话不算多，可吴蔚然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很愉悦。
　　直到他收到程郁的短信，说因为车间聚餐，他没法回来跟他一起打扫卫生了。
　　吴蔚然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失落，他满心期待了一个下午的计划突然落空，吴蔚然感到的不仅是遗憾，还有憋闷。
　　宿舍里没有电视这种能共同观看的设备，所以下班回来以后，除了吃饭时说几句话，两个人真正能交流的时间并不算多，或许那个时间在程郁眼里已经不算少了，毕竟程郁原本就不怎么爱说话。
　　大多数时间程郁都会在吃完饭后回到房间，他的门轻轻地关着，房间里也没有响动，吴蔚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他。
　　所以能一起打扫卫生收拾宿舍的机会，在吴蔚然眼里意外地，甚至是不知不觉，连吴蔚然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变得空前重要起来。
　　他在宿舍里烦躁地转了好几圈，原本都洗了澡想着不如就这么睡了，眼见着时间越来越晚，程郁却依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吴蔚然左思右想，还是从床上翻起身，穿上衣服准备去看看。
　　从温暖的室内一步踏入寒冷的室外，冷风吹得吴蔚然骤然清醒过来，他站在宿舍门前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答案没有想出来，吴蔚然选择迎着风继续朝外走。
　　云城空气质量不算好，到城北工业区这边质量就更不好，即便白日里是晴空万里，到了入夜气温降低，也会被黑漆漆的云雾遮挡，飘落一些似雪非雪的雪粒子。
　　吴蔚然戴着帽子，雪粒子打在上面，能听到细微的噼啪声响，他埋头走着，直到一口气走到后巷。有些茫然地在后巷巷口站了一会儿，吴蔚然吸吸鼻子，而后选择拐进街边的超市。
　　超市里的收银员就是李倩，看见他进来，客气地笑了笑。而吴蔚然看见李倩，心里更堵了，他凭借自己多年来养成的社交习惯也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和李倩打招呼，觉得怕不是冷风吹得太久，自己连脸都有些僵，快要笑不动了。
　　“吴科长，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店里只有他们两人，李倩主动和吴蔚然打招呼。
　　吴蔚然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就在随便转转几个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忽然想到程郁房间里时不时会透露出的昏黄的灯光，吴蔚然每次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喝水时，都会被那样的灯光勾得心里痒痒，他总觉得是那个灯光的颜色太暧昧了。
　　“啊，对。宿舍里灯泡不行了，我来买新灯泡。”吴蔚然茫然地在超市里转了一圈，问：“灯泡在哪边？”
　　李倩站在收银台后面指了方向，又问：“宿舍灯泡是挂钩的还是螺丝的？”
　　吴蔚然只是找了个借口，哪里还会在意灯泡是什么样的，他只好尴尬地说：“出来得急，我忘记看了，明天我再来买吧。”
　　李倩笑了笑，没有说话，吴蔚然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问：“你们店里有磨砂纸吗？我想打打墙沿。”
　　李倩伸手指给吴蔚然，道：“在最后一排货架的最底下。”
　　吴蔚然绕到最后一排货架，果然那里摆着磨砂纸，这个货架大约都是五金工具一类的东西，吴蔚然又挑挑拣拣，买了些零配件，一起拿到收银台给李倩结账。
　　李倩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小程师傅就是机床车间的，这些东西车间里不是都有吗？”
　　吴蔚然想到她对程郁这么了解就很烦躁，既是她对程郁刻意地了解，想必李一波回家也没少提起程郁。于是心中怏怏，随口应付道：“从车间里取用东西挺麻烦的，不能老让他这么麻烦。”
　　李倩又笑，“我们超市里那个货架上的东西卖得最慢了，毕竟就在工厂旁边，厂里人有什么修修补补的，都在车间里做了。”
　　他们正说着，外边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约莫是饭局散了，吴蔚然下意识就想往门口去，末了又止住脚步，客气地接过自己买的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说：“我怕他太累了。”
　　眼下吴蔚然坐在沙发上再回想这事，回想他冲动地跑出宿舍去接程郁，回想他在小超市里幼稚地和李倩一争高下，都感到一阵无法言明的无措感。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因为太茫然了，吴蔚然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都来不及去思考，还能为什么呢，被人吸引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许是因为程郁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蛋，或许是他忧愁伤感地坐在夕阳落下的房间里的那个时刻，或许是他皱起眉头和吴蔚然针锋相对毫不退让，或许是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沉默的、安静的，总是习惯于听远胜于说的程郁，看起来很忧愁、藏着许多故事的程郁，还有单纯而天真，相信有什么就该说什么的程郁，吴蔚然总是想到各式各样的程郁，程郁就扎根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忘也忘不了。
　　而现在，罪魁祸首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他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吴蔚然却依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怦怦狂跳，心中像春雷滚过大地，冰消雪融，万象更新。
　　吴蔚然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回房间睡了，却听到程郁的房间传来响动，程郁穿上鞋，摇摇晃晃地揉着太阳穴从房间出来，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客厅里还坐着吴蔚然，直到他打开卫生间的灯，才用余光瞥见吴蔚然。
　　“你怎么还没睡！”程郁骤然看见吴蔚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吓了一跳，连忙问他。
　　吴蔚然直到他先前真的醉了，或许什么都记得，便起身，道：“就睡了。”
　　程郁哦了一声，关上门上厕所，马桶传来哗啦啦的抽水声，然后他接了些水洗手，打开门时吴蔚然却还没睡觉，他站在门口，问显然被吓了一跳的程郁：“程郁，你觉得我怎么样？”
　　程郁既怕，瞌睡却没有全醒，打了个哈欠，吴蔚然却不等他回答了，只推着他回到他的房间，匆忙道：“好了好了睡觉吧。”然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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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吴蔚然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好，一直在想自己问的那个问题，如果等到程郁的回答会是什么。直到窗外响起公共广播了，吴蔚然才躁郁不已地裹着被子翻过身，想再睡一会儿。
　　这一睡就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吴蔚然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抬眼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厂里每天都会放晨间广播和下班广播，大部分人都是伴着中国之声的前奏起床，吴蔚然也不例外，再不济，之后还有早间新闻结束的一段音乐，照理不该睡过头，只能说是晚上心里有事，到了早晨才困倦不已地睡去。
　　吴蔚然急匆匆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刷着刷着才想起来不应该，他没起来就算了，平时程郁总会叫他的，怎么这回连程郁也没叫他，难道是没有叫起来吗？
　　吴蔚然探头往程郁房间的方向看，他的房门关着，犹豫一瞬，吴蔚然伸手敲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程郁正在睡觉，听见有人进来，他半撑起身，头发乱七八糟的翘着，揉着眼睛问：“你怎么了？”
　　吴蔚然见着程郁，心里还惦记着先前的事，含着牙膏沫有些磕巴地说：“睡……睡过头了……”
　　程郁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我早晨请过假了，说我昨天喝多了头疼，请半天假，又说你昨天接我回去，出了一身汗又吹了风，早上有点发烧，让我们主任也帮你请个假。”
　　吴蔚然原本看程郁的模样是不记得昨夜喝醉酒后发生的事情的，可现在程郁轻松提起吴蔚然接他回来的事情，不得不让吴蔚然紧张。
　　于是吴蔚然连忙问他：“你记得昨天是我接你回来的？”他怕自己语气太紧迫让程郁起疑，为避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又解释道：“昨天我去接你的时候，你根本认不出我，没良心的。”
　　程郁尴尬地笑笑，道：“其实没有，是我给主任打电话的时候，主任说你昨天接我回来，看我醉得样子就猜我今天应该也不能去上班了。我突然想到早晨睡觉都没有听见你起床的动静，怕你也睡过了，就顺便帮你也请了假。”
　　吴蔚然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他最后只点点头，连忙从程郁房间里离开，道：“那谢谢你了，你接着睡吧，我做点早饭。”
　　大约是真的喝多了头疼，程郁没跟吴蔚然客气，吴蔚然出去时，隔着门缝看见程郁又倒头躺在床上，继续睡了过去。
　　米粒被小火慢炖成稀烂软糯的白粥，吴蔚然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汤匙慢慢地搅着。旁边另一个灶上热着馒头，热气蒸腾，面前的玻璃窗蒙了一层雾。
　　这宿舍有些年纪了，窗户还是双层框架式的，上面漆刷得草率，这么些年却并没怎么掉，两扇窗，被分为四格，下面两格上贴了一层泛黄的报纸，也不知是岁月的缘故，还是他们住在这里做饭时被油烟熏的。
　　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吴蔚然想。
　　他眼神放空，手上动作慢悠悠的，只能听到汤匙刮过锅底的声响，没过一会儿又听见身后的房门响了，是程郁起床了。
　　这会儿宿舍楼里的人都去上班了，平时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并没有什么人，不知是吴蔚然自己紧张还是确实太安静了，他只觉得程郁的动静都在自己心上敲打，居然有些紧张。
　　程郁洗漱完出来，吴蔚然关了火，把粥盛出来，说：“好了，吃饭吧。”
　　天然气量表发出滴的一声响，吴蔚然回头看过去，又说：“快没有气了，待会儿去买一点吧。”
　　程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卫生间里洗了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甜腻的香味。“两个人住果然做饭的时候也多了，我一个人住在宿舍里的时候连火都懒得开。”
　　他没有提前一晚的事情，而且表情一切如常，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吴蔚然这才放下心来，拉着他坐下，道：“还是要吃饭，其实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吃了饭收拾干净，准备一同出门去物业服务部买天然气。厂里的水电燃气费都在物业服务部缴费，说是物业服务部，其实还是厂里自己办的，把一些下岗员工动员起来，也算解决了一部分人的生计。
　　走到宿舍楼下时程郁和吴蔚然遇上了一个熟人，宋皎月。宋皎月头发散着，柔顺的长发披着，虽然不像上一次一样刻意打扮，但总归也是收拾过了，漂亮体面。这一次她没有穿工装，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羽绒服，手上提了两个纸袋，鼓鼓囊囊的，大约是装着衣服。
　　既然碰上了，而且宋皎月又主动站着，吴蔚然便也同她点头问好，宋皎月跟上来，主动攀谈：“吴科长，这么巧，这是准备去哪里呀？”
　　自从上一次吴蔚然在食堂里当众下了宋皎月的面子后，就很长一段时间没再碰到宋皎月，原以为宋皎月已经知难而退，现在看起来，她怎么好像是有机会就不会放过呢？
　　吴蔚然非常冷淡地回道：“去交燃气费。”
　　“这么巧，我也准备去物业那边。听说物业服务部的办公楼一层开了一家干洗店，我打算把冬天的棉衣和大衣都拿去洗了，这种衣服呀，手洗最不方便，还容易洗坏变形……”
　　宋皎月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吴蔚然皱皱眉头，问她：“你不用上班吗？现在是工作时间。”
　　宋皎月上次就因为工作的事情被吴蔚然给下了面子，这次当然不会再栽，她笑起来，有些羞赧地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给领导请病假了。”
　　吴蔚然瞥她一眼，没说话，宋皎月便主动问吴蔚然：“吴科长呢？也是生病了不舒服吗？”
　　“嗯。”吴蔚然答道。
　　宋皎月又说：“原来是这样，那吴科长要注意身体，冬天外边冷，里边热，一冷一热的最容易生病了，小程师傅和吴科长都要好好注意身体。”
　　程郁原本只在旁边看热闹，突然被宋皎月提起，茫然地抬头，又被吴蔚然犀利的眼神给吓得缩了回去，躲在吴蔚然后边幸灾乐祸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们一路边走边说话，没几步就到了物业服务部。厂里把原先的舞厅分给物业服务部做他们的办公室。舞厅有上下三层，厂里最繁华的时候，舞厅夜夜灯火通明。第一层面积最大，一般都用来举办年末庆典，第二层才是大家跳舞时的舞厅，第三层则是当年舞厅承包人的办公区。
　　舞厅荒废多年，原本物业服务部也只在二楼三楼办公，甚至二楼的舞池那部分也用不了，只能把后台的化妆室隔间改成办公室。后来物业运营走上正轨，这才一步步在一层也开设了许多如干洗店之类的生活必备店铺。
　　他们进门时，另一家宠物店正在隔壁装修，舞厅被改成格子间，宠物店的招牌摆在底下安装，这两年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为了宠物的食物玩具甚至洗澡修剪去一次繁华而现代化的城南显然不方便，如果厂里能自己开一个这样的店铺，效益想来不会差。
　　程郁除了刚到厂里来时在物业服务部办了一些手续，这才是第二次来，只觉得几个月过去，物业服务部又焕然一新。那种脱离外界社会的氛围，只有在物业服务部这里才会感觉没那么明显。
　　宋皎月在一楼大厅和程郁吴蔚然道别，而后程郁和吴蔚然沿着台阶上了二楼。上台阶时程郁突然噗嗤笑出声，道：“你说她是真的碰巧，还是又一次故意？”
　　吴蔚然不甚愉快地说：“当然是碰巧，难道她还能提前预知我今天会请假吗？”
　　“碰巧也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说呢？”程郁冲着吴蔚然眨眨眼睛，促狭地笑着。
　　吴蔚然心里被他调侃得异常烦躁，闷着头没说话，好在也到了，他直冲冲地冲着缴费窗口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现金还有燃气卡拍在柜台上。
　　“买二百块的天然气！”吴蔚然说。
　　“买这么多干什么！一百就够了，能用很久！”程郁连忙从柜台上拿回一张一百块塞进吴蔚然的口袋。
　　柜台后收钱的工作人员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们，问：“你们谁说了算？买多少？”
　　吴蔚然的手也放进口袋，他用手包着程郁的手，防止程郁乱动，然后用另一只手将一百块钱拿出来，附带着另外两张卡，再度递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买一百块的天然气，再买五十块的水，五十块的电。”
　　工作人员又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说：“太不会过日子了吧小伙子，水和气用得都慢，电用得快，你们应该买一百块的电，再各买五十块的水和天然气。”
　　吴蔚然脸上挂着笑，道：“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程郁的手被吴蔚然攥着，憋得满脸通红，他使劲瞪着吴蔚然，吴蔚然却一点也没察觉似的，只支着手肘撑在柜台上，等着工作人员缴费开票。
　　程郁不好挣扎，吴蔚然又攥得紧，程郁只觉得吴蔚然温热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是温和可靠的一双手。程郁的手骨骼突出，手指细长，因为太瘦所以握着并不舒服，只会硌手，吴蔚然却不在乎，他握着程郁的手，拇指贴着手腕内侧的脉搏，能感觉到血液流过的速度。
　　“把卡收好。”工作人员开好票，连着卡和票一起递给吴蔚然，吴蔚然装在口袋里，说了声谢谢，两人准备离开。
　　吴蔚然松开手，程郁连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自在地甩了甩，他没有再开玩笑的心思，因为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出方才吴蔚然是有些恼怒的。
　　至于为什么恼怒，程郁的睫毛轻轻垂下来，或许是因为方才自己因为宋皎月而开了他的玩笑，或许是因为……程郁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是昨晚他问完问题以后落荒而逃，在生他自己的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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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手手了！小吴被调侃以后恼羞成怒了！


第24章 
　　程郁睡觉轻，前一天夜里去洗手间的时候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在门前被吴蔚然问了那么句话，原本还剩下的两分醉意也被吓醒了。
　　吴蔚然是什么意思，程郁不傻，他只是很慌张。躺在床上想着吴蔚然问出那个问题的表情，程郁就更加慌张了。或许连吴蔚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既期待也紧张，平时意气风发的舒展开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他期待程郁的回答，也害怕程郁的回答。
　　最后是害怕占据上风，两人僵持不过两秒钟，吴蔚然率先打了退堂鼓，一溜烟回到房间睡觉，程郁也回了自己的房间，隔着房门，他似乎能听到吴蔚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动静。
　　程郁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回宿舍之前的情况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浮现，他从来不是喝醉酒就忘事的人，更何况昨天晚上他也没有到断片儿的程度。
　　吴蔚然为什么会在隆冬时节站在巷子口接他？程郁既不会自作多情，却也不会装傻，他是格外敏感而聪明的人，这背后有什么未曾开口言说的情绪，程郁全都知道。
　　程郁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吴蔚然是什么人，他虽然有些幼稚，又有些讨厌，但这都不是致命的弱点，甚至是一些比较可爱的小缺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吴蔚然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厂里不知道有多少适龄的姑娘在打他的主意。程郁知道吴蔚然如果松口说愿意相亲，想跟他相亲的人大约能排到厂区门口的马路上。
　　这样一个人，如果因为程郁而深陷在错误的感情里，那程郁自己也会心有愧疚。
　　程郁自己已经是无药可救的那种人，他来到云城是偶然的决定，即便现在慢慢有了想要在这里扎根，永远生活下去的想法，但是也并没有想要再去拖累另一个人的决定。不论那个人是男是女。
　　程郁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而后他给杨和平打了电话请假，杨和平还在睡觉，声音朦朦胧胧的，但是还算好说话，听说程郁不舒服，立刻就批了假，再听说吴蔚然也不舒服同样需要请假，更是以一种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宿舍慰问关心的态度，问程郁需不需要他去看看他们。程郁连忙拒绝了，然后他放下手机，疲惫地睡下。
　　醒来的时候程郁隔着门缝看到吴蔚然站在灶台前失落的背影，他宿醉过后的太阳穴更痛了，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让吴蔚然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程郁在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要做，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吴蔚然渐渐熄灭这样不切实际的情爱想象。
　　吴蔚然以为程郁已经把前一夜的事情忘记了，程郁就也装作自己忘记了，他甚至还拿宋皎月的事情和吴蔚然开玩笑，余光瞥见吴蔚然紧紧抿着的嘴唇，程郁心里又叹了口气，看来是不管用。
　　直到吴蔚然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牢牢抓住程郁的了，程郁挣脱不得时，他才醒悟过来，不论是决心还是情感，自己都太过嘀咕吴蔚然了。甚至吴蔚然自己也嘀咕了自己，他比他想象中要更坚定。
　　·
　　松开手，程郁连忙将手**自己的口袋里，吴蔚然也把票据和卡都收好，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又一前一后地下楼。这期间没有人说话，似乎上楼前的热闹已经在方才的拉锯中被消耗干净了。
　　快到午饭时间，程郁和吴蔚然准备往食堂的方向去，路过一楼大厅时，吴蔚然看着里边正在装修的宠物店，问程郁：“你喜欢宠物吗？我们养一只吧。”
　　有共同饲养的宠物做情感纽带，以后只会更加纠缠不清，程郁低声回答：“不用了吧，我们平时上班都挺忙的，白天没有人管，也养不好。”
　　这话倒是不错，像科室办公室和机床车间这种按时上下班的工人里，除非家里有老人或者小孩子，能够帮忙照顾宠物的，否则他们一般不会养宠物。在厂区里，家庭养宠物最多的是家里人在需要三班倒的车间工作的，这样总有人能留下来照顾宠物。
　　厂里年轻人少，留下来的年轻人更少，能留到结婚生子的几乎是少之又少，厂里听到婴孩的啼哭声很少见，倒是猫猫狗狗的叫声越来越多。跟风养宠物的人很多，程郁分明也欢喜不已地看了宠物店好几眼，却还是坚定地说了拒绝。
　　吴蔚然说不清他是在拒绝养宠物，还是在拒绝自己。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吴蔚然心想，程郁平时总是时不时地刺他一下，这个时候了，又温和柔软地避开能伤害他的地方。
　　或许他们两人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程郁不说出来伤害吴蔚然，吴蔚然就也顺水推舟，继续装傻罢了。
　　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师傅们正在上菜，吴蔚然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问程郁：“你想吃什么？”
　　程郁的手依旧插在口袋李，笑道：“食堂的菜，还能吃出什么花样吗？”
　　来上菜的师傅闻言，笑了起来，说：“小伙子，这话之前说呢，没问题，以后说就不对了。咱们厂里的食堂、物业、后勤，反正跟大家生活相关的这一块，据说是正在谈招商的事情，都要外包出去啦，以后就好吃了。”
　　程郁也笑着，道：“那好吃是好吃了，是不是也要涨价了，这可划不来啊！”
　　上菜的师傅不乐意地说：“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那不是涨价，那是服务提升了、质量提高了，成本当然也水涨船高，你要会算这笔账的哦！”
　　他们打了饭，找了张餐桌坐下，程郁扒拉着饭，慢吞吞地说：“怨不得刚才物业的人态度那么差，要是真的把这些都外包出去了，他们得是第一批下岗的人吧。”
　　吴蔚然皱着眉头，道：“如果真要外包出去了，我怎么不知道，我看估计又是新瓶装旧酒，换个名头，其实还是他们这些人。”
　　程郁笑啐他一口，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不知道你的也多了，要是人人都知道你，刚才缴费的时候，那大妈还能对你那么不客气？”
　　吴蔚然笑起来，道：“我发现你总是拆穿我，搞得我很没面子。”
　　·
　　两人吃了饭，又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去上班时，吴蔚然果然听到了后勤业务要集体外包出去的事情。
　　而且这还是一个大业务，不光是他们一个工厂的事情，如果外包，据说是城北工业区周边的几家工厂都会被收编，被集体外包。
　　云城虽然不大，城北工业区的规模距离那些一线大城市的工业区也相去甚远，但毕竟是加起来有好几万人规模的园区，想要一口吞下，绝不是云城本地企业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也的确不是云城本地能做到的，据说是云城市领导去外边招商引资招来的大企业，接手园区的业务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其后还有很多布局，现在尚未透露，只知道跟着市领导去招商引资的人回来，也觉得扬眉吐气，带回来了许多“重大利好消息”。
　　“吴科长，这次跟市委出去的人是电视台那边的，电视台里的一号笔杆子台柱子，我姐姐家老公的侄女，回来给我们说，起码能带动五位数的就业哦！”宣传科办公室副主任孙姐神神秘秘地给吴蔚然说。
　　吴蔚然听了一笑置之，他也是做过基层工作的人，舔着脸去问上边要钱的事情，过去的两年里他做过不少次，依照他的经验，上边画饼开空头支票易如反掌，而真正想要落实下去，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唾沫星子才能行。
　　更何况按照现在听到的说法，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大企业可不多，放眼全国可选择的余地也绝不是遍地可挑。
　　他尚且在想这件事，孙姐又围过来，对吴蔚然说：“不过吴科长，说起来，我姐姐家电视台的这个亲戚，跟你还算半个同行吧，你们都是宣传口的，你看，你青年才俊，我听说这姑娘也还没有对象。虽说年龄是比你大了几岁，但是这个女孩子年纪大点，既不像小姑娘爱撒娇，还有自己的事业和魅力……”
　　绕了半天还是在说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情，这种情况吴蔚然几乎每天都会遇到，他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坐着听着孙姐大肆吹嘘自己的远方亲戚。
　　孙姐说了好半天，费了好大的劲，最终问吴蔚然：“小吴，你觉得孙姐说的对不对？”
　　吴蔚然笑着点点头，道：“对，这么优秀，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托付了。我记得我以前的同事同学也有不少在云城或者在省城，您需要联系方式吗？”
　　孙姐介绍了好半天，这皮球又被吴蔚然给推回来，她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道：“云城有什么好的年轻人是我那个亲戚没有听说过的呀，省城就更不用说了，当年省城电视台求着我这个远方侄女去的哦，她觉得太累了以后不能兼顾家庭才没去。小吴啊，现在像这样还顾家的女人可真的不多了。”
　　吴蔚然知道孙姐这是铁了心地要把自己介绍给这个远方亲戚，不把问题说清楚，她是不会死了这条心的。于是吴蔚然笑着说：“对，我听您说也觉得她很好，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孙姐眼睛都瞪大了，张开嘴想问是谁的时候，吴蔚然把手里的材料塞到孙姐手里，道：“好了，早晨我没来，下午咱们开个会吧，您去叫人？”
　　打发走了孙姐，吴蔚然疲惫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心里又把程郁的名字滚了两遍。
　　※※※※※※※※※※※※※※※※※※※※
　　小吴已经坦诚面对自己了。


第25章 
　　吴蔚然有了喜欢的人，这消息在厂里不胫而走。他是厂里难得的最符合金龟婿标准的青年才俊，如此一来，厂里一半的年轻姑娘都伤了心。
　　一开始孙姐也不信，吴蔚然开会的时候，她在下边坐立不安，一会儿想着吴蔚然可不是在骗人推脱，一会儿又想着什么样的姑娘能配上吴蔚然，难不成云城还有比她亲戚家姑娘更好的适龄姑娘吗？
　　总之一场会开得心神不定，等会议刚一结束，孙姐又跟着吴蔚然回了办公室。吴蔚然办公室是单人间，孙姐在他隔壁，但是因为办公室事情又多又琐碎，孙姐常常是两个办公室轮着跑，她闷头往吴蔚然的办公室里扎，吴蔚然居然也没法说什么。
　　“小吴，这么大的事情，可不好开玩笑的哦！是什么样的人，你给姐形容形容。”
　　孙姐一边给吴蔚然倒水，一边问他，吴蔚然坐在桌前，好笑地抬眼看了孙姐一眼。孙姐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又给自己找补：“姐这不是打探消息，只是你刚来了没多久，如果是厂里的姑娘，也不如姐知根知底，对吧。一句不夸张的话，别说是厂里，就算是云城市全市，谁家的姑娘女儿的，孙姐基本都能给你摸个清楚。”
　　吴蔚然知道孙姐这话没在糊弄人，她的确有这个人脉和本领。小地方就是如此，转个弯都能遇到三五个亲戚，孙姐自己在厂里做个办公室主任，她丈夫在市机关做小小的局长，家里的亲戚也基本都分散在全市各个职能部门里，虽然官都不算太大，但胜在人脉广，也够用了。
　　如果吴蔚然喜欢的人真的是云城本地的某个姑娘，说不定孙姐当下就能说出她的来历。只不过程郁不是，不仅不是，恐怕孙姐根本不知道厂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大家都觉得只有同样出挑、优秀的人才配得上吴蔚然这么年轻有为的才俊，吴蔚然自己曾经也这么觉得，现在他想着程郁，第一要紧的事已经不再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后，将来最远能走到哪里去，而是程郁让他觉得舒服，舒服到能让他忘记这些他一直蝇营狗苟去算计揣测的东西。
　　程郁对吴蔚然的这种改变是润物细无声的，吴蔚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待程郁不再以那么功利的目光，而是换之以更加常人的心态。再想起刚来厂里那一天，他为了立威扬名而选择程郁做了那个靶子的事情，连吴蔚然自己都觉得那时的自己不可理喻。
　　想必程郁也会觉得他非常讨人嫌、非常油腻吧。吴蔚然心想。
　　孙姐等了好半天，没等到吴蔚然的答案，却看到他脸上泛起的满足而欣慰的笑容，孙姐连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道：“吴科长，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吴蔚然回过神来，收敛自己的笑容，可还是觉得眼角起飞上挑的弧度收也收不回来，连嘴角含着的笑意也无法掩饰，道：“在想喜欢的人啊，您不是问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孙姐撇着嘴摇摇头，说：“是你特别喜欢的人，你瞧你的笑容，根本就收不住了。”
　　吴蔚然搓搓自己的脸颊，发觉有些烫，但还是厚着脸皮说：“因为他跟别人都不一样。”
　　孙姐把手里的暖壶放回原位，摇着头道：“小吴啊，我本来以为你这样的年轻大小伙，这么能干，一门心思拼事业，肯定没空谈感情，所以另一半也总是往务实的这条路上去想。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吴，你还是个感性派。”
　　吴蔚然连忙摆手，说：“感性谈不上，只不过是总有人在我这儿比较特殊而已。”
　　孙姐大约是听不下去吴蔚然继续说酸话，找了个理由离开吴蔚然的办公室，没过几天，这条消息就在厂里传遍了。传到后来已经有鼻子有眼，程郁听到的版本就跟吴蔚然听到的版本已经大相径庭。
　　程郁听到的版本说，吴蔚然喜欢上一个云城本地的女孩，非常普通，既不如某个厂里知名的美女漂亮，也不错厂里某个知名的学霸成绩好，但是吴蔚然跟她王八看绿豆对上眼，那姑娘不仅让吴蔚然对她情根深重，还对她百依百顺，简直像给吴蔚然下了蛊一般。
　　程郁把自己听说的话题学给吴蔚然听，他说这话时吴蔚然正在做晚饭，程郁一开始轻飘飘问起来的时候，吴蔚然吓得把汤匙都丢进了锅里。
　　这不怪吴蔚然大惊小怪，实在是程郁问得太轻描淡写了：“吴蔚然，我今天在车间的时候被人围攻了，他们说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都在逼问我到底是谁。”
　　吴蔚然手忙脚乱地想把汤匙捡出来，他自己心虚，思路也迟缓，伸着手直往锅里伸，被程郁眼疾手快地看见，然后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呢？这么烫，你想把手给烫坏啊？”程郁皱着眉头责备吴蔚然。
　　吴蔚然这才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方便程郁拿着筷子把汤匙夹出来。他靠在墙边，问：“那你呢？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啊。”程郁轻飘飘地说。
　　程郁除了不知道之外，也没有别的话能讲，他总不能告诉大家说“你们口中流传的那些吴蔚然喜欢的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我。”
　　原本以为冷处理装傻能让吴蔚然死了这条心，没想到现在吴蔚然反倒拿出更坚定的架势，程郁一时间十分犹豫。他今天跟吴蔚然提起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吴蔚然真实的心思。
　　“不过我说你，是不是被你们办公室那些大妈大婶们缠得没办法了，随便编了个借口出来？编得还挺有鼻子有眼的。”
　　程郁把火关了，拿出碗盛饭，浓稠的白粥扑出满面的热气，吴蔚然站在一旁伸手接过程郁递过来的碗，程郁的睫毛垂着，有那么一瞬间，吴蔚然觉得程郁什么都知道。
　　但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程郁把碗放在吴蔚然手上，抬起头来叮嘱他：“小心烫。”吴蔚然对上程郁的目光，他目光纯净，仿佛一眼就能看穿。
　　吴蔚然几乎不可查觉地松了口气，他笑着说：“也有被她们逼得想要脱身的想法，但我说的确实是真心话，有喜欢的人这点不是骗你的。”
　　他没有说骗人，只说没有骗你，程郁听着这话，睫毛垂着，感到十分棘手。程郁拿着一个小汤匙缓慢地搅着自己的一碗白粥，好半天才往嘴里送了一口。
　　“那挺好的，那些大妈大婶也能消停一段时间了。”程郁最终说。
　　吴蔚然觉得自己的心就好像被一根细细的弦吊起来，在空中晃荡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平稳落地后，有一种无力的怅然。
　　他几乎想要直接告诉程郁了，但是程郁垂着头，吴蔚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两人目光没有再交汇，最终程郁并没有给吴蔚然这个坦白的机会。
　　吃完饭后他们照例去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程郁回到房间，吴蔚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安静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程郁和吴蔚然的日子就继续这么缓慢地过着，他们都没有再提起吴蔚然喜欢的人的事情，但是事情如吴蔚然所愿，来找他相亲、打他主意的人的确少了很多。可吴蔚然也无暇再去想这些事情，春节临近了，厂里大大小小的宣传活动都要经由宣传科动员组织牵头，吴蔚然忙得脚不沾地。
　　和吴蔚然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郁的闲适，年末将近，机床车间里没有什么活，大家每天都很懒散，最近车间里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外出学习好几个月的冯主任终于要在年前结束学习回到车间。
　　冯广树做了十年的机床车间主任，换做别的大车间，能把持车间一把手的位置这么久，几乎已经能做厂里半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只可惜机床车间是个小车间，连平时车间举办的各类运动会、演出活动都要跟其他车间合并在一起，冯广树分明是个正经主任，在跟他同级别的大车间主任那里，不由自主也矮了一头。
　　不过现在状况终于不一样了，冯广树被外派出去学习半个月，厂里有脑子心思又活络的人都清楚，外出学习就是一个信号，是提拔前的先遣兵。冯广树自己也这么觉得，在机床车间被流放一般当了十年主任，厂里终于又想起他这号人物，所以他培训回来，在车间里意气风发，只等调令下达。
　　程郁来了小半年，冯广树走之前他才刚来，这几个月过去都快忘记冯广树长什么样，这次冯广树再回来，程郁只觉得冯广树扬眉吐气，比先前印象里的样子要生动许多。
　　回宿舍吃饭的时候程郁和吴蔚然提过一嘴，只当笑谈，说：“我们冯主任回来了，我听说他可能要升迁了，所以看起来容光焕发的。去了省城三个月，回来跟我们开会，三句话不离省城如何如何，省城如何如何，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了。”
　　吴蔚然问：“你说冯广树冯主任？”
　　程郁点点头，道：“不然我们车间还有哪个冯主任，副主任姓杨，您老贵人多忘事了。”
　　吴蔚然噗嗤笑出声来，说：“如果是冯主任的话，那他可瞎激动了，前些天厂里开的年前人事调动会议，上边可没他的名字。”
　　程郁眼睛瞪大了，道：“不会吧，不是说外派学习回来一般都会升迁吗？”
　　“你也说了这是一般情况，但是从来没有过正式的规定啊。”吴蔚然笑了起来：“再说了，厂里现在已经不讲究提拔中老年干部了，这两年的口风是大力引进年轻的高学历高素质人才，你们冯主任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还能往哪里升迁？”
　　程郁摇摇头，道：“那可完了，冯主任踌躇满志，这要是希望落空，我们全车间的日子都要难过了。”


第26章 
　　大年二十五，厂里的调令下来，其中果然没有冯广树的名字，他继续留任机床车间。除此之外，厂里年纪大的主任级别领导都没有什么大的职位变动，几个过完年就能退休的领导，职位全数由厂里引进的人才接手，其他科室车间为了保证领导工作交接熟悉期间能够正常运转，还配备了德高望重的副主任帮衬。
　　而厂里最重要的销售科，从科长到秘书，几乎来了个大换血，全数换成新人，只剩下几个科员仍然留任销售科。
　　厂里这几年效益不好，一方面是这几年经济整体低迷，国企转型升级有困难，渐渐拖成尾大不掉之势。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销售科做不出实绩来，每年签单成果都不理想，就算厂里改成效益优先的绩效考核制，销售科大部分人也只是草草完成成绩，对于大幅拉升销售额起到的作用聊胜于无。
　　这次厂里借着一批领导要退休的机会，大刀阔斧地砍了那些鸡肋一般的老员工的优待，将一大批从其他地区挖来的、去市里哭穷讨来的、招商引资派来的新员工顶上。在技术类车间改革尚且能放缓，销售科则成为这次改革的前沿阵地，必须要拉得出成绩、看得见实效。
　　自然了，厂里从没有用改革来形容过这一系列行动，如若改革，必然会遇到阻碍，这么多领导能同时退休的年份实在罕见，不允许厂里出错甚至只是稍稍犹豫一瞬。
　　不过不论厂里怎么改，这股改革的春风终归是没有吹到机床车间的院子里，机床车间的二十来个员工坐在会议室里，抬眼就能看到坐在上座的冯广树，他垮着一张脸，脸黑得左右两边的座位都空着，没人想去他身边找不痛快。
　　“咱们车间一共二十七个人！现在怎么只有二十五个？还有两个人呢？孟瑞人呢？是不是又没来！给她打电话，再不来今年年终奖她一个字儿也别想拿！”
　　杨和平小心翼翼地往冯广树的方向蹭了蹭，小声提醒道：“主任，咱们车间现在是二十八人，还得算上后面来的小程。还有吧，孟瑞和其他两个人今年被调走了，说是下个月还给咱们。”
　　冯广树抬眼环顾一圈，目光落在程郁身上，道：“小程，来了这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程郁骤然被点到，浑身一震，连忙坐直了身子回答道：“感觉还好，大家都很照顾我，我也在慢慢上手。”
　　“慢慢上手怎么能行！”冯广树有些严厉地说：“要快，要保质保量！车间里的师傅们年纪都大了，以后都指望你们，你们这些后浪还不抓紧时间把握机会，把我们前浪都拍在沙滩上！”
　　眼看他的话越说越没道理，程郁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李一波将手里的茶杯往会议桌上一放，道：“话也没有这么说的，机床车间，车工，这都是技术类工种，由不得急功冒进，否则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李一波多年前原本就是车间主任的候选人，要不是家里出了那档子事，这车间主任的位置也轮不到冯广树来做，在冯广树那里，李一波这个名字永远都带着一股让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别扭劲，偏偏李一波这人技术过硬，在靠技术吃饭的机床车间，他几乎称得上绝对权威。
　　李一波这样一说，冯广树的脸色瞬间尴尬起来，他在技术上不如李一波，年纪也比李一波小几岁，资历就不如他深，他越发觉得在机床车间做这个车间主任做得太憋屈，好半天，他在喝了口茶面前的浓茶，换了口气，找了另一个话题继续开会。
　　冯广树原本想大洒一通官威，但是处处被掣肘，这场会开得虎头蛇尾，后来的话题就轻轻带过，没有再深入讨论。
　　原本也是，马上要过年了，厂里除了几个过年期间也要坚守岗位的重头车间，像机床车间这样的都要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了，能把心思留在车间继续干活的人不多。
　　冯广树把会议精神传达完，环顾一圈，最终说：“最后再叮嘱一遍春节安全的事情，这话主要说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听，老工人当然也要自己放在心上。咱们工业区这几个工厂，每年过年期间都有喝酒打架斗殴被送到派出所的，你要知道，去一趟派出所再出来，厂里可就不收了，所以自己都老实一些，注意安全，等会儿我发一个安全责任告知单，你们自己都签了交上来。”
　　冯广树又环顾一圈，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好面面相觑，最终冯广树说：“小付，待会儿你来我办公室里拿告知单，填完了你再收齐统一交给我。”
　　付华胜咧嘴一笑，道：“好！”
　　·
　　程郁还没跟冯广树打过几回交道，这次开完会，中午回到宿舍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吴蔚然看他面色怏怏不乐，便问他怎么回事，程郁的房门半开着，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吴蔚然的问题。
　　“我们主任，被你给说中了，学习回来以为自己能升官，结果没有，今天在车间开会发脾气，拿我立规矩呢。”
　　吴蔚然把他半遮半掩的房门推开，倚在门框上问他：“怎么回事，还拿你立规矩？教训你了？”
　　“也没有。”程郁说：“就是不太高兴吧，见到谁都要挑刺。”
　　吴蔚然轻叹一口气，道：“那也没办法，厂里要大换血，现在最尴尬的就是他们这一批年纪不上不下的人，离退休还有几年，但是再也没有往上爬的指望了。”
　　程郁闻言，心下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他翻身起来，趴在床上跟倚在门口的吴蔚然分析起来：“你说到他离退休还有几年，我突然反应过来，你说我们主任是不是已经开始培养接班人了。今天让我们填意向单的时候，他特地点了付华胜，让付华胜做这事儿。”
　　对上吴蔚然探究的目光，程郁掰着手指头慢吞吞地说：“这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吧，但以前杨主任从来没点过谁专门做这事，而且他点付华胜之前，还看了一圈，我猜就是在挑人。”
　　其实吴蔚然一开始根本没有听见程郁在说什么，程郁穿了一件连帽卫衣，翻身趴着的时候领口也塌下来，以吴蔚然的视角，能从衣领看到他白皙的胸膛。他瘦而薄，同纸片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趴着的时候能看见锁骨和肋骨。连帽衫的兜帽绳因为趴着而不停地左右晃动，落在吴蔚然的眼里，好像是凹陷的锁骨盛了一汪春水，所以才波澜骤起。
　　直到程郁又看了他一眼，自己掰着指头分析了，吴蔚然才回过神来，他接着程郁的话，勉强定下心神跟他聊天：“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付华胜就是厂里人，他父母都是厂里的车间领导，他进厂肯定不会一直做个普通工人的。”
　　吴蔚然不敢再看程郁，他目光落在程郁面前的床单上，墨蓝色的床具被他几乎要看出个洞来，口中却在有条有理地分析：“其实你们车间，最有声望的是张永中，对吧，但是冯广树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有声望的李一波阴影下边，肯定不会再选一个跟李一波一样一呼百应的人了，这样一想，付华胜很有可能。”
　　程郁听到张永中的名字，撇撇嘴，道：“张永中哪能跟我师父比，我师父是人好，技术也过关，张永中平时压根儿就不钻研技术，我看他只想来厂里混口饭吃混混日子。”
　　吴蔚然笑了：“那可不一定，张永中一看就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他现在在你们车间混日子，说不定只是没找到想干的事情。那你想干车床吗？”
　　程郁被吴蔚然问傻了，他愣了两秒，翻身躺下，冲吴蔚然摆摆手，道：“赶紧睡觉吧，你不是为了排节目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了吗？难得今天中午这么闲。”
　　程郁躺下，自己却没有睡着，他想着吴蔚然的问题，自己是喜欢车床这份工作吗？显然不是，可是自己喜欢什么呢？程郁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福利院长大，受过的教育水平也非常一般，读完初中就去读了中专，选择方向的时候也只是看哪个招的人多就去读了哪个。总之他一路这样长大，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要去什么地方，都是随波逐流地活着。
　　现在突然被吴蔚然问到，程郁才觉得居然有些伤心，他平时仿佛也从不是为此伤心的人，大约年节将近，热闹的氛围之下，就总有些感伤的情绪了。
　　想着想着就也睡着了，醒来时程郁听见吴蔚然在敲他的房门：“程郁，起来了，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
　　程郁翻身坐起来，尚且还懵着，看了眼时间，连忙穿上衣服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急着拉拉链，偏偏越是着急越是干不好，一直走到楼下了，拉链还是没拉上。
　　吴蔚然看他一直闷头跟拉链较劲，走到楼下终于忍不住，让他站在原地，然后伸手给程郁把拉链拉好。
　　程郁嘿嘿笑了一声，吴蔚然又伸手把他连帽衫的兜帽绳从衣服里掏出来，搭在外套前，这才满意地松了手。两人刚准备一起走，抬眼就看到了前面的曹瑞雪和陈子明。
　　宿舍楼前，正是上班的高峰期，陈子明蹲在地上给曹瑞雪系鞋带，曹瑞雪羞得满面通红，一直在小声念叨着让陈子明快点起来。但这并不影响陈子明慢悠悠地给曹瑞雪系好鞋带，并且收获了周围许多人促狭的笑意。
　　旁人都在笑，唯有程郁有些尴尬，他面色发热，因为他突然发觉，方才吴蔚然做的事，和现在陈子明做的事，其实是有那么一些相似的。
　　程郁不知道自己耳尖也开始泛红了，再加上方才拉链拉不上时他急出了一身的汗，现在只觉得更热，即便室外的冷风吹着，程郁还是觉得浑身都有一股说不出的燥热。
　　吴蔚然走在他身边，看见程郁的模样，他就明白程郁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手足无措。吴蔚然走快了些，领着程郁超过了在后面腻腻歪歪谈情说爱的陈子明和曹瑞雪，程郁一心只顾着羞愧，似乎还没有发现，等他从这个情绪里走出来时，面前已经看不到曹瑞雪和陈子明了。
　　程郁看向吴蔚然，吴蔚然嘴角含着笑，见程郁看过来，吴蔚然笑着盘算起来：“过几天就过年了，厂里的节目大年二十八晚上演，我给你留个好座位。”
　　程郁反问：“不是每个车间都有自己的位置吗？”
　　吴蔚然笑起来：“你们车间的位置哪有我留给你的位置好，过两天把票给你，早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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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厂里的俱乐部几乎是全厂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俱乐部的历史最早能追溯到战争时期，据说是日本人留下的产业，后来又有苏联专家前来援建修整，俱乐部一度成为云城当年最时髦的地带。
　　云城当年新建工业，厂区的原址是一个钢材厂，后来钢材产业衰落，再加上云城原本也不是产钢基地，钢材厂便倒闭了，厂房也荒废在那里，直到多年以后又在原址上新建了现在的工厂。
　　当年新建时，原本想沿用钢材厂原本的厂房，但钢材厂和食品加工厂毕竟不同，最后工程师和市里的领导几经考察，只留下了一些能用的，主体厂房全部拆除重建。
　　能用的房屋里，就有俱乐部，还有最早期的员工宿舍。后来员工宿舍又拆除重建，原本俱乐部也过于老旧，需要拆除重建，但市里和省里来了专家组，考核之后把俱乐部认定为省级不可移动文物，连俱乐部也被纳入省级文保单位，每年都有财政拨款来修缮维护。
　　到现在这一代，厂区俱乐部外边修旧如旧，里边却已经整改修缮一新，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只是很少对外使用。毕竟是文物保护级别的单位，俱乐部平时都用锁子锁着，只有到了年节下边才会对外开放。
　　厂里的节目定在大年二十八，还兴师动众地请来了电视台拍摄，吴蔚然提前给程郁透露口风，说是上一次市里去招商引资，招来了大商，市里急需政绩求变，所以能给的舞台全都会给到，包括城北工业区这几家国营工厂，以后也都会有新的变化，所以这一次搞得格外隆重。
　　程郁惊诧极了，问：“可是咱们这几家工厂不是都是国企吗？国企怎么……外边的资本怎么弄啊？”
　　吴蔚然说：“他们有他们的法子吧，市里要成绩，厂里要钱，外边的资本要平台，三方一拍即合，总能有法子，现在很多国企会和外边做一个皮包公司作为第三方，这样一来……”
　　吴蔚然说着，看到程郁在一旁茫然的眼神，便停下没有再往深里说，只道：“不过你放心好了，厂里改革归改革，总不会改制，咱们这些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工资一分钱不少发这就够了。”
　　程郁忧愁地搓了搓手里捏着的沙发巾吊穗，有些赧然地说：“我只不过是有点关心而已。”
　　吴蔚然点点头，了然地说：“当然要关心，这种大事怎么会有人不关心呢，厂里所有人都在观望。”
　　他说完这话，喝了口水，吞下心口长长的叹息。
　　吴蔚然刚工作的时候，被分配到云城市下属一个县的科级单位，但是要去基层做两年，所以新办公室他一天都没做，连人脸都没认，就带着尚未拆封的行李去了基层。
　　他在一个乡里做副村长，虽说是副的，但是整个村子里有两万多人，并不是个小概念。再加上正村长和书记年龄都不小了，许多事情都交给吴蔚然做主。吴蔚然在那里待了两年，两年里两个领导都在操心自家儿子结婚、女儿嫁人、大孙子上幼儿园、小外孙喂奶的事情，吴蔚然流水席吃了好几顿，但是真正工作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搭把手。
　　不过那时的吴蔚然也瞧不上他们的帮忙，他原本从未来过基层，但真正去了才知道原来基层的工作是如此琐碎，而基层的办事效率又是如此的低。
　　吴蔚然第一次发脾气是呵斥村委会里的秘书，几乎是不可理喻的状况。这个秘书居然手动统计材料，这也就罢了，可她第二天居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给吴蔚然交上来。理由是她的孩子年纪太小，只能抱在怀里，后来孩子调皮，伸手就挥洒了放在桌上的一杯水，统计材料尽数泡汤。
　　吴蔚然那时很气愤，他质问秘书为什么不用电脑来做，秘书回应说家里没有电脑，而材料急着上交，只能手动统计。
　　这也能算作理由吗，在吴蔚然那里当然不能作数，吴蔚然又反问秘书，办公室里就有电脑，为什么不在办公室里做，秘书犹豫好半天，最后说了实话，她不会用。
　　基层办公设备都是每年报在财政预算里的，吴蔚然几乎没想过居然还能有工作人员堂而皇之地说自己不会。
　　后来秘书哭哭啼啼地解释，说自己只有高中学历，后来函授本科教课太水，基本的电脑操作还没有学会就已经结业，再后来她结婚生孩子，学到的那些东西也已经都忘了。总之理由找了许多，让吴蔚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立场去说秘书。崭新亮堂的办公室里什么设备都有，但几乎没有人打开使用。村镇管理基于熟人、宗族、乡亲的情谊在维系，像吴蔚然这样真正想要用一种正经的社区管理模式来推进的，看起来反而是异类。吴蔚然在基层的工作举步维艰，尽管如此他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把要求完成的工作任务做好，这之后两年期满，吴蔚然筋疲力竭，选择了离开。
　　吴蔚然的成长路径、接受的教育模式，在他的世界里好像是理所应当，但是当他走出自己的世界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按他想象的那样去推进的。就像他的秘书面对电脑时的茫然。
　　也就好像他在给程郁讲这些话题时程郁的茫然。
　　吴蔚然面对无知的秘书只觉得无言以对，但是他看着程郁的模样却觉得心痛，程郁看起来乖巧而聪明，而且他还这么年轻，当他对一个话题感兴趣的时候，却不能理解话题中的弯弯绕绕，吴蔚然第一次发觉他和程郁之间的那道鸿沟。
　　许多人说阶层之间的差距不可逾越，如果吴蔚然再年长十岁，或许也会这么认为，但他现在二十五岁，是最满怀期待干劲十足的年纪，在他心里，这道鸿沟不足为惧，如果程郁愿意给他机会，他相信自己会把程郁拉过来。
　　·
　　程郁把票装在口袋里，晚上节目开演，下午就不用去上班了，有节目的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换衣服化妆，站在宿舍窗前朝下望，有许多年轻的女孩穿着演出服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演出服裙摆很大，色彩又很艳丽，站在窗前从上往下看，就像一朵一朵移动的粉色云朵。这样冷的天，这些姑娘们只在外边套着一件棉服，拉链敞着，冻得缩着脖子跑。
　　程郁其实没有看过什么节目，所以他对今天晚上的节目很期待。他读书的时候只看过一次节目，那一次他不只是观众，还是演员，学校建校十周年，几个校董和合作方都来捧场，程郁跟着班里同学一起表演了一出诗朗诵。他站在倒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灯光打下来，正正好好落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生活其实乏善可陈，没有什么可讲的，同龄人之间的很多事他都没有经历过，但是反过来说，他经历的许多事也是同龄人从来不曾经历过的。
　　现在程郁很想融入普通的同龄人的生活，他跟吴蔚然聊天说话，说起那些他不懂的情况是，吴蔚然很聪明贴心地选择了闭嘴，程郁站在窗边有些怅然地想，其实吴蔚然继续说下去也可以，程郁并不是想要听懂，他只是想知道，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大家都在关注什么东西。
　　但这并不影响程郁对即将到来的夜晚的期待，吴蔚然要赶着去安排工作，早早就走了，走之前叮嘱程郁早点过去，还给程郁留了张工作证，说如果程郁待着无聊，可以拿着工作证去后台找他。
　　程郁在黄昏时分出发，外边又开始落下细碎的雪花，因为有演出的缘故，常年不太亮的路灯好像也亮了一个度，程郁闷头走着，只觉得亮堂堂的。
　　快要过年了，小孩子都放了寒假，厂里突然热闹许多，好些家长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看节目的，他们手上带着玩具和零食，一路吵闹而喜庆。
　　吴蔚然给程郁留的位置果真比车间集体安排的座位要好，机床车间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车间，连一个节目都报不上去，座位也在最左边的最后几排，而吴蔚然留给程郁的位置则是正中间第四排最中间，观看视角极佳，电视台的三角架就立在程郁后面，一个记者守在三角架旁边，举着相机飞快地按下快门调参数。
　　节目八点开始，七点就有观众陆续进场，程郁来得早，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他手伸进口袋，摸到吴蔚然给他的工作证，想着要不要去后面看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程郁看见吴蔚然站在前台后台入口的那扇门前焦虑地打电话：“说了多少次了粉色桌签提前做好拿来，你们组的组长没有交代你尺寸吗？重新做一份，然后按照参会名单的顺序排好拿给我。”
　　“结束之后的员工聚餐吗？领导说要做的吗？那我等会儿再联系您吧，嗯，大概一小时以后，你们先做准备，一桌十二人是吧，具体的我待会儿确认了让孙姐跑一趟。”
　　“开场舞的人，开场舞的人注意收着点，我们加了一排桌子，所以不是你们彩排时候的场地大小了，不要直接蹦到领导面前去了。”
　　“出节目的车间，每个车间至少出一篇稿件，孙姐，你留心帮我把电视台的几位留一下。”
　　程郁看他风风火火，最终还是没有动，老老实实坐在原位。俱乐部是老建筑，虽然修缮，可最大的问题就是暖气管道不像厂里其他地方那么热，尤其是观众没有到齐的时候，总觉得坐着冷飕飕的。程郁低着头跺脚，来得太早，他的脚都有些冰凉了。
　　一直这么坐到将近八点，四周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只等着节目开场了，厂里一行领导才终于入场。他们中间簇拥着另一个人，看不清长相，但是都西装革履的，很是隆重的样子。
　　被领导们簇拥着的人跟领导们一起坐在第一排，在程郁左前方的位置，隔了两排，程郁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朝后梳着，姿态端正，而且目不斜视。
　　在程郁身后的电视台比程郁敏感许多，一看这样的阵仗，就知道中间这位才是今天的核心人物，摄像机和镜头都对着他一阵猛拍。或许是快门声闪得太快，那人转过脸来望向镜头，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程郁看到那人的脸，呼吸骤然停顿。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已经忘记躲藏，再度看向那人面前的桌签，而后他沉默地僵在原地。
　　音乐响了起来，穿着漂亮的演出服的姑娘们鱼贯而出，在台上飞快地舞动，程郁无暇去看，那些漂亮的裙摆尽数化成他眼角余光的掠影。
　　坐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程郁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原来他叫赵铭译。而从前，这人都是冷着脸站在程郁面前，不近人情地说：“你好，我是赵秘书，先生让我来接你。上车吧。”
　　※※※※※※※※※※※※※※※※※※※※
　　朋友们快要进入狗血副本了


第28章 
　　赵铭译显然也看到了程郁，他微微颔首点头示意，没有任何惊诧或是意外的成分，好像他并不奇怪为什么程郁会在这里。或者换句话说，他早就知道程郁在这里。
　　程郁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他无法安慰自己这是一场偶遇，也无法安慰自己赵铭译只是另谋高就，不再是那人的心腹——赵铭译是跟他同甘共苦的助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他们家族的忠心护卫。
　　而程郁也在这一刻懂得，那些所谓招商引资会有大动作大手笔的人来自何方，他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自作多情地觉得这是因他而来，但他心里更明白，这半死不活的工厂，又有什么一定要投资改革的价值。
　　按照节目流程，领导入座后，先会进行开场舞，然后由主持人介绍领导，领导上台发言，节目才能正式开演。因此虽说是八点开始演出，实际上起码要拖到八点半才会开始。
　　这是厂里一年到头的重头戏，除了各个车间出节目由车间来负责之外，一多半的工作都是吴蔚然协调完成了，为了这事他奔波了至少大半个月，人都瘦了一圈。今天不仅是正式演出的日子，也是检验吴蔚然劳动成果的日子。更何况按照吴蔚然说的，厂里还会请到其他领导和重要人物，这个演出务必不能出任何差错。
　　而程郁心里很慌，他担心赵铭译会有什么针对他的举动，那么他就会是毁了吴蔚然辛苦工作成果的罪魁祸首，晚会会是什么情况程郁并不清楚，他只知道此刻他最佳的选择就应该是偷偷离场。
　　程郁坐立不安，他几次想站起身，但是中间的座位进出都不方便，况且镜头就在他头顶架着，他万万不敢档住镜头，就当他想猫着腰离开时，开场舞结束了，大幕拉开，主持人站了出来，台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弓着腰偷偷摸摸的程郁在这样的掌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坐在他身边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到底走不走啊？不走别挡道。”
　　前后左右都有人听到响动转头看过来，坐在第一排的赵铭译也耳聪目明，他再次转过头望向程郁，那眼神中分明写着让他不要想着跑，这一趟他就是专程为了程郁来的。程郁最终坐了回去，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领导的讲话向来冗长，这一次大约是顾及着贵客主宾赵铭译的身份，尽快地缩短了自己讲话的时间，将舞台留给赵铭译。
　　赵铭译穿着一身剪裁十分得体的西装，不论是从做工、面料还是设计，都与厂里领导身上的西装形成鲜明对比。虽然远远望去都是一身黑色的严肃的正装，但当赵铭译站在舞台灯光下时，他外套上用暗线绣出的精细花纹若隐若现，莫名就带着一股贵气。
　　赵铭译的讲话并不长，他向来话少，这甚至是程郁第一次见赵铭译一次性能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他讲话有着一贯以来因高效克制而养成的习惯，言简意赅，以一种极为官方的态度讲明此行的来意、未来的目标以及厂里会发生的改变。
　　“我作为海源集团此次项目的负责人，愿意同金泰以及金泰人一起，做出改变，带来效益，盘活市场，最重要的也是最务实的，就是增加大家的收入。在不久的将来，海源集团的总经理翟先生也会来到云城，带领团队一起攻坚克难，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精神，完成海源集团和金泰共同的项目。”
　　赵铭译最后以这段话来结尾，他说完后，克制地颔首，而后抻展衣摆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临下台前，他又准确地望向程郁的位置，程郁的眼神跟他对上，慌乱地避开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场眼神的交流，对在场观众来说，不管是画饼充饥还是真的会照做，赵铭译讲话的内容无疑大大鼓励了厂里众人，他们毫无保留地献上了热情的掌声，在喧嚣热烈的气氛中，程郁的情绪渐渐坠入冰窟。
　　赵铭译结束讲话过后没有直接从舞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从后台出来，厂里的礼仪小姐穿着廉价的旗袍有模有样地跟在后面，准备引导他回到座位上，但赵铭译拒绝了，他挥退身后跟着的人，然后站在观众席的侧门，示意程郁跟他出来。
　　程郁做不到违抗，他也没有胆量违抗，赵铭译这番讲话，等同于说他现在就是正经的钦差大臣，拿着尚方宝剑而来，程郁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猫着腰从观众席离开时，因为还在冗长的讲话环节，所以大家都心不在焉的，程郁的离开倒也没有激起太大的反对。他走到侧门边，赵铭译正站在那里等他。
　　尽管是他孤身一人，但赵铭译仍然保持着一以贯之的谦恭且冷淡的态度，他好像永远没有多余的情绪，是个不折不扣的机器人。
　　“这里讲话不方便，去外边车上说吧。”
　　赵铭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程郁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末日将至的绝望。
　　天冷，室外北风呜呜，程郁缩着脖子，原本混乱的大脑被风吹得清醒了几分，又仿佛更加混沌了。他就这么勾着头跟在赵铭译的身后，直到走到停车场的位置。
　　赵铭译千里迢迢来到云城，市里派了最好的车接待他，两人上了车，车上还算宽敞，赵铭译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暖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和一张便签。
　　“先生给你的，这张卡里的钱让你临时先用着，纸上是云城新家的地址，年前就搬过去吧，先生在本家过完年之后就会来。”
　　程郁没想到赵铭译见到他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钱，他的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弹。赵铭译也不逼他，只将东西塞进他的手里，而后就准备说下一个话题。
　　程郁浑身一震，既因为赵铭译的不为所动，也因为他们的麻木冷酷。他将卡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说：“我已经和翟家没有关系了，这钱我不能收，也不会收。房子我也不会要，我就在宿舍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赵铭译没有对程郁的这番言论表达什么自己的看法，他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说：“云城的项目，短则三五年，如若长了，那就很难说。先生以后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会放在云城。”
　　程郁又惊又怕，他蹙眉反问：“所以呢？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威胁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赵铭译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情绪的波澜：“我只是在转述先生的原话。你知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人，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你只需要知道先生想要做到的事情是一定会做到的就可以。”
　　说完这话，赵铭译将方才被程郁拒绝的卡和便签再度递往程郁的方向，轻飘飘地说：“程郁，你在先生身边的时间不短了，我出于好心劝你一句，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堪了再低头。这小半年的时间已经是先生对你的让步，否则你真的觉得你跑得掉吗？”
　　程郁浑身发烫，他面颊赤红，眼眶发热，泪水似乎就要忍不住落下。所以程郁闭上眼睛，咬着牙说：“所以这都不算威胁是吗？所以我还应该谢谢他，是吗？”
　　赵铭译见程郁的确没有想要收下的意思，莞尔一笑，将卡和便签再度装进自己的口袋，道：“程郁，先生乃至先生一家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来自于先生，你我都是一样仰人鼻息受人恩惠的人，区别只是我们回报的方式不同而已。”
　　程郁冷笑一声，反问道：“是吗？”
　　赵铭译只道：“我已经将先生的意思转达到，你好自为之。”
　　程郁睁开眼睛，平静地等待那股几乎就要忍不住的泪意消散，然后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程郁下车后赵铭译拨通了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很低沉，赵铭译恭敬地汇报情况：“先生，都按照您说的跟他说了，他什么都没有收。也没有说什么。”
　　挂了电话以后赵铭译望向窗外，天边又飘起雪花，这一次是真的下雪了，只是说话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地上就飘落了一层积雪，程郁孤零零一个人在路灯下走着，看着有些可怜。
　　没过一会儿程郁又站住了，他似乎接了个电话，然后就站在路灯下没有再走动，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赵铭译定睛看了一会儿，有另一个高大的男生出来接他。他给程郁围了一条围巾，带着他进了俱乐部的后门。
　　赵铭译皱着眉头，在车里翻出了一份资料，资料上有很多人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很清晰的吴蔚然的照片，他的名字被特地圈了出来，赵铭译想了想，又用更深的记号笔，标注了这个名字。
　　程郁脑内一片茫然地走在路上，直到吴蔚然给他打来电话，电话那边的吴蔚然很兴奋，问程郁：“你去哪里啦？刚才晚会有第一轮抽奖，我本来想让工作人员直接把奖品抽给你，结果你的位置上没有人了。”
　　程郁只好随口扯谎，道：“里边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吴蔚然似乎朝窗外望了一眼，道：“外边下着雪呢，你出去干什么。我给你黑幕了一条围巾，现在拿去给你吧。”
　　程郁抬头望了望，鬼使神差地道：“好啊，我快要走到后门了。”
　　程郁把往事藏得很好，他也并不想要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旁人看，自然并不打算告诉吴蔚然，但是当吴蔚然说出愿意来找他的话时，程郁还是接纳了这份心意。
　　冬天太冷了，这个夜晚也太过黑暗漫长了，飘着雪的深冬时节，哪怕他送来的只是一条围巾，也足够程郁品味到那么一丝关于温暖的意味了。


第29章 
　　后门通向后台，程郁便跟着吴蔚然绕到后台，后台乱哄哄的，一群人在忙着化妆，另一群人在开小会对节目，吴蔚然带着他走了一圈，也皱着眉头，直到走到人少的地方眉头才松开。
　　“太乱了，彩排几遍都还是这个样子，我待会儿得让他们收拾收拾，不然结束以后领导来后台慰问演员，这是什么场面。”
　　吴蔚然皱着眉头领着程郁在后台穿梭，服装道具都扔在地上，乱糟糟的，吴蔚然眉头紧锁，显然很不满意这种状况。
　　但是毕竟时间安排得紧，吴蔚然只是不满，却最终没有对演员们发脾气，两个人从后台穿出来，再向前就是表演舞台了，程郁和吴蔚然站在原地，吴蔚然给他松了松围巾。
　　“进来了就别捂这么严实了，不然一会儿闷出汗再出去，就得感冒了。”吴蔚然说完，又给他指路，道：“你从这个门出去，然后往前走一段，左拐就能回你的座位了。”
　　程郁点点头，说：“好，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这边事这么多还要费心盯着，不用管我。”
　　吴蔚然看了他两眼，到底没有追问他出去到底去做什么了，吴蔚然并不是喜欢探究旁人隐私的人，即便对方是程郁，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吴蔚然也不愿去刨根究底。
　　只是程郁泛红的眼眶和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以及始终像是被吊着一口气的无力，都能让吴蔚然敏锐地觉察出程郁情绪不对。
　　程郁低头准备回座位，吴蔚然拍拍他的肩，程郁的眼睛落在吴蔚然的手上，最终他短促地叹了口气，而后离开了。
　　“程郁！”吴蔚然最终还是出声喊住程郁，他觉得如果自己在这一刻不说些什么，仿佛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喊了程郁以后程郁转过头，他又顿住了。
　　好半天，吴蔚然才接着说：“结束以后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吧，我们一起走。”
　　程郁顺从地点头，又问他：“你不是还有庆功宴吗？不用去了？”
　　“那个就在食堂！很快的。”吴蔚然有些紧张地抻着自己衣角，道：“我回去换一身衣服，这几天彩排一直穿着这一身，太脏了。”
　　程郁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赵铭译也已经回来了，厂里的领导谄媚地将头凑到他面前，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赵铭译客气地颔首，厂里领导乐得眉开眼笑。台上歌舞升平，观众席反响热烈，所有人都对这样一出晚会心满意足，程郁根本无法流露自己颓唐绝望的心绪。
　　晚会刚刚过半，程郁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了，他觉得冷，或许是先前出去时冷风吹得，他不禁裹了裹围巾，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却也没有出汗。
　　之后的节目程郁看得浑浑噩噩，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去看赵铭译的方向，赵铭译似乎是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即便没有转过头，还是在微微侧脸时让程郁体会到难言的压力和恐惧。
　　程郁害怕赵铭译，和那一家人有关的人，程郁全都怕。
　　好不容易捱到晚会结束，程郁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礼堂的人海里挤出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经有了厚厚一层积雪，程郁站在礼堂入口处的花池边，冬天的花池里是一片破败的枯枝烂叶，上面挂着积雪，程郁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等着吴蔚然。
　　“小程师傅？”程郁面前站了个人，亲切地喊他，程郁抬头一看，是李倩。
　　李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衣，这样的颜色衬得她气色颇佳，在路灯的映照之下有一种上世纪温婉邻家女学生的感觉。她剪了齐耳短发，贴在耳垂处往里扣着，额头上落了些雪花，她伸手拍掉，低头的时候能闻见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看背影就像你，所以就来跟你打个招呼，今天你没跟车间坐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没有来看节目呢。”李倩说。
　　程郁笑笑，道：“吴蔚然给了我前排的票，让我去前排坐了。”
　　直接把李倩晾在这里似乎不好，程郁又问：“你呢，今天没有上班吗？”
　　“过完年我就不干了，所以老板今天提前放我来看节目了。”李倩笑起来：“厂里有空缺了，年后我就可以上岗了，小程师傅，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喽？”
　　程郁诧异道：“你要来机床车间吗？”
　　李倩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道：“不来机床车间就不算同事了吗？大家都是一个厂里的，不要这么生分嘛！”
　　程郁自知情绪不在状态，所以聊天时也难免会这样，所以颇有自知之明地闭上嘴保持沉默不再言语。李倩见他不说话也不走，只问：“还不回去吗小程师傅？”
　　她说话时跺跺脚，鞋尖上的雪花被抖掉，程郁这才发现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不仅换了衣服剪了头发，连脚上都换上了新的小短靴。
　　程郁见状突然想，李倩不会是特意打扮过想跟自己坐在一起看晚会的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可是低头看见李倩期待的目光，程郁又觉得自己不算自作多情。
　　程郁道：“我在等吴蔚然，约好了跟他一起回去。”
　　李倩也笑道：“小程师傅和吴科长关系真好，每天都出双入对的。”
　　正在说着，吴蔚然出来了，他一出来望见程郁就奔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道：“里边闹着要拍大合影，所以耽误了一会儿，等久了吧，冷吗？”
　　这么长一段话，全都是冲着程郁一个人说的，吴蔚然只在最初走到程郁身边时礼貌地和李倩点头示意，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反应了。吴蔚然对李倩态度不好，程郁很敏感地觉察出来，这是因为自己，程郁明白，但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事，那走吧。”程郁说完，又问李倩：“要一起走吗？”
　　李倩摇摇头，道：“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等姑父，姑父说同事的孩子也演节目了，今天他要帮忙拍照呢。”
　　程郁尚未开口，吴蔚然就半挡在程郁身前，不容置疑地说：“行，那我们就先走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里面拍照的队伍也散了，李师傅估计也快出来了。”
　　程郁和吴蔚然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吴蔚然觉察出程郁情绪不高，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一路回到宿舍里，吴蔚然刚准备开口好好聊聊，程郁就脱下衣服疲惫地抢先开口了。
　　“你不是说赶着去吃庆功宴吗，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了，抓紧点时间吧。”
　　吴蔚然说：“不急，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刚刚才拍完大合照准备散场，还得回后台收拾收拾，还有一段时间呢。”
　　“他们毕竟不用从宿舍过去，去晚了不好，而且今天你是最大功臣。”程郁讲话颇为无奈，有些在哄吴蔚然的意味在其中。这个认知让吴蔚然心中颇有不快，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往下望。
　　“我先喝杯水，在后台忙得我脚不沾地，咽口水的时间都没了，更别提喝水，给我渴坏了。”
　　程郁笑起来，说：“难怪你回来的时候不说话。”
　　看程郁这个状态，似乎又好了，吴蔚然觉得程郁奇妙，仿佛刚才的所有抑郁的氛围都只是一场错觉似的。
　　他余光瞥到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面前驶过，就停在楼下，吴蔚然忍不住惊叹：“刚才有辆车过去了，你别说，那车一看就是顶配，全云城也没几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呢。”
　　程郁也倒了杯水，走到窗边时听见吴蔚然这句话，手里的水泼出来倒在手上，手背红了一大片。程郁“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吴蔚然连忙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不要紧吧？先用凉水冲一下！”吴蔚然接过程郁手里的水杯放在窗台上，捏着他的手掌颇为关切地说。
　　程郁摇摇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道：“没事，水不烫，一会儿就好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是不是看节目累着了，不然你先睡吧……我回来自己开门，尽量动静小点。”
　　吴蔚然原本想说自己干脆不去了，但是对上程郁的表情，再加上自己也毫无立场，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心里非常唾弃自己。
　　程郁的右手握着自己方才被烫到的左手手背，缓慢地点点头，说：“好，那我先去洗澡了，你尽量别喝酒，喝了也别喝醉了。”
　　程郁洗澡的时候听见吴蔚然出门的声音，他在水雾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才那辆车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赵铭译用来盯着程郁的，这让程郁觉得很荒诞，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人物，还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来监视。
　　程郁闭上眼睛，赵铭译不近人情的面孔就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程郁忽然发现他只记得令人恐惧的赵铭译，和让人痛苦的往事，而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了，那人好像变成了紧箍咒一般的符号，没有到响起的时候，程郁完全不会记得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恐惧的存在。
　　就算他曾经在这样的爪牙之下活过。
　　洗完澡出来，程郁又站在窗边望了一眼，车还在路边停着，里面有幽幽的光，大约是在摸排程郁目前的状况。程郁太了解他们的行事作风，凡事都要做足充分准备才肯打前战。
　　程郁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着被刷得亮堂堂的宿舍屋顶，突然意识到，或许他能够留在这个宿舍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即便他不去顺从赵铭译的意思，这个云城现在也的确成了翟家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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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庆功宴在单位食堂里，平日里连灯都舍不得开的食堂在这一晚灯火通明，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赵铭译。
　　孙姐在吴蔚然身边坐着，眼见着领导们吃饭前也要先说一段话，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往年过年厂里也办晚会，庆功宴只有效益最好的那两年开过，厂里领导捧场更是想都别想的事，小吴，你不错啊！”
　　吴蔚然低头轻笑，道：“我不敢居功，领导们有大想法，我不过是赶了巧罢了。”
　　孙姐知道吴蔚然这话说的没错，领导们拉到了难得的机会，想让苟延残喘的工厂焕发新生机，这头一站就放在了这场晚会上，既是给来年的工作定基调，也是给全厂的人做个心理准备。
　　不过也少不了吴蔚然的晚会办得确实不错，让领导们面上有光的功劳。孙姐瞧着吴蔚然沉着鼓掌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这样能干拎得清的年轻人的确不多了，无论怎么看以后都会前途无量。但孙姐又忍不住遗憾，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只可惜已经心有所属，如果真的能介绍给自己家的亲戚，不说是如虎添翼，起码也能互相扶持。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厂里领导又大手一挥，给每个参与晚会的演出员工每人发了个二百元的红包，一时间气氛就更加热烈。作为这次晚会的总负责人，孙姐推着吴蔚然去给领导敬杯酒，代表所有员工表示谢意。
　　领导在旁边一桌，桌上还坐着海源集团的代表，以赵铭译为首，他带了一个领导团队来，有五六个人，吴蔚然敬了酒，又同领导寒暄几句，刚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赵铭译将他叫住了。
　　“这是吴科长吧，来云城之前就听说金泰有几个年轻的中层干部很能干，今天第一次见吴科长还有吴科长的工作成果，确实不错，年轻有为。”
　　赵铭译三十五岁上下，但看着并不显老，比起年轻气盛的吴蔚然，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更加沉稳一些而已。况且他才三十五岁，就在海源做到了现在这样的位置，要说年轻有为，恐怕在座的所有人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所以赵铭译夸奖吴蔚然，吴蔚然是断断不敢坦然应下的。他客气地同赵铭译笑了笑，刚准备开口说话，赵铭译就又说话了：“吴科长做宣传工作的，对厂里的员工接触和了解是不是比较多，不如跟我聊聊吧，也方便开展工作。”
　　厂里的领导听见这话当然不会拒绝赵铭译，连忙推着吴蔚然坐下，道：“小吴确实不错，才来了几个月，就把厂里的情况摸得很透。”
　　吴蔚然莫名其妙坐在了赵铭译的身边，这一下他的座位就显得很突兀了，赵铭译和领导坐在上位，两人左右手边分别坐着厂里和海源的高层，现在突然**来一个吴蔚然，他坐在赵铭译的下方，夹在赵铭译和他带来的团队之间，吴蔚然觉得十分不妥，赵铭译和海源的人却并不在意。
　　吴蔚然坐下以后，赵铭译问：“听说吴科长是本地人？”
　　吴蔚然礼貌地笑了笑，说：“算是半个本地人，我爸爸以前是云城人，不过出去读大学以后就没有再回来了，我是在省城江城出生的。”
　　“江城是好地方，物阜民丰，人杰地灵。”赵铭译说。他似乎轻轻地感叹一句，颇为自然地问：“江城发展前景也比云城好，怎么想着到云城来工作了呢？”
　　赵铭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吴蔚然却也没有拒绝回答的立场，尽管奇怪为什么赵铭译不问自己的工作，只问自己的私人问题，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只是在江城出生，稍微长大一些以后，就跟着父母的工作调动去了他们工作的地方，并不算是在江城长大的，所以我对这些比较基层的地方有感情。”
　　赵铭译又问：“那看来吴科长读书也不是在江城读的了？听说吴科长是名校毕业，很厉害。”
　　吴蔚然在晚会开始前听赵铭译讲话的时候，就已经听孙姐嘀嘀咕咕地说过了，这次云城领导带着几家企业外出招商，招到了以海源集团为首的几个“金主”。海源集团承接的项目多而广，所以是最早进驻云城的，派出的代表就是海源集团的总经理秘书赵铭译。
　　海源集团总经理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接班人，他的秘书也就是无可争议的重臣，赵铭译年轻有为，名校海归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和海源集团的太子一同长大、一同求学又一同回到海源，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赵铭译说到这里，吴蔚然才品味出赵铭译口中那种让人并不讨厌，却总有一种被盯上了的感觉，这感觉让吴蔚然很难形容，似乎说不上阴森这么夸张，但也绝不友善亲切。
　　一场庆功宴结束，吴蔚然吃得少，喝得多，看得少，却说得多，这在他以往的饭局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坐在赵铭译身边，这状况就发生了。
　　吴蔚然总觉得赵铭译对自己的兴趣过分强烈了，但因为没有凭据，他这种感觉只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心头，很痒，无法忽视，甚至有些不舒服。
　　庆功宴结束后吴蔚然闷头往宿舍走，外边还在下雪，他戴着羽绒服上的帽子低着头，路灯映照下积雪绕得眼睛难受，他微微眯起眼睛，开始回想整个饭局中赵铭译的提问。
　　雪花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吴蔚然想起赵铭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手指放在酒杯上，透明的液体折射之下，赵铭译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杯体，醇厚的酒液缓慢地震荡着，吴蔚然的心也跟着震了一瞬。
　　吴蔚然说：“暂时还没有。”
　　赵铭译又笑着敲了敲脆弱的杯壁，说：“暂时没有，看来以后会有，是吗？”
　　吴蔚然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在雪地里皱着眉头回想，酒喝的有些太多，一时间很难回想起来，大约是笑了一下吧，赵铭译也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他们很快换了别的话题，将这段对话轻轻带过。
　　吴蔚然脑袋里一片混沌，直到走到宿舍门前也没能摸出个所以然来，他拿出钥匙开门，喝的太多了，几次都没能对准钥匙孔，磕磕绊绊好半天，宿舍门从里面开了，是程郁来给他开门。
　　程郁穿着鹅黄色的睡衣，他很少穿这么亮眼的颜色，在下着雪的夜里，有一种莹润的美感。闻见一身酒气，程郁问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吴蔚然扒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不回答，只问程郁：“你怎么不睡觉？”
　　程郁眼神闪躲一瞬，说：“想着你没回来，怕睡着了又被吵醒，所以就没睡。”
　　吴蔚然嘿嘿笑了一声，“哦，我知道了，你在担心我。”
　　程郁眉头皱了起来，颇为无奈地说：“没有，你胡说什么呢，快点进来。”
　　吴蔚然被程郁一把拉进宿舍里，进去了被自己磕了一下，混混沌沌的大脑才清醒过来一些，他瞧着程郁的模样，识趣地不再提方才的话题，只装着还醉醺醺的模样晃着进了自己房间。
　　“那我要去洗澡了。”他拿了睡衣慢吞吞地出来，发现程郁已经回到自己房间了，房门关着，透出一点让吴蔚然一直觉得很旖旎暧昧的光线。
　　吴蔚然洗了澡出来，困意突然消失了，他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往楼下看。老式的宿舍楼，窗户密封已经不好了，站在窗边能感觉到冷风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钻。要不是宿舍里暖气烧得旺，这样的冷风吹进来是很难抵挡得住的。
　　吴蔚然站在窗边，腿边是热乎的暖气片，上半身却被钻进来的冷风吹着，颇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他的视线落在楼下，天色已晚，路灯都已经关了，只能从模模糊糊的影子里看到，先前他和程郁说的那辆车依然停在楼下，没有挪脚。
　　这样名贵的车，如果是宿舍里的谁开来的，那或许早就炸开锅了，现在停了一整晚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开来的，或许这根本就不是宿舍的车。
　　只是这车实在是太贵了，即便只是停在那里，也是如此扎眼。
　　吴蔚然看了一会儿，头发差不多擦干了，他去关了宿舍的灯，进了卫生间把毛巾挂好，出来时听见早已经关了灯的程郁的房间传来躁郁不安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吴蔚然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进去看看时，静谧的楼下传来一阵声音，是那辆停了一整晚的车启动了。他再次走到床边，只看到那辆车的车灯在满天飞雪里照出一片昏黄的前路。
　　听见吴蔚然回到自己房间，怎么也睡不着的程郁再次从床上坐起来，这一晚他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着，赵铭译的话像紧箍咒一样加在他的头顶，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了小半年的生活再度掀起波涛。
　　程郁按亮手机，翻出日历来，赵铭译说那人年后就会来到云城，程郁数着日子，已经很快了。难道还要走吗？程郁茫然地想，他还能走到哪里去呢？他本就被这一家人逼得无处可去了。
　　那辆车走了，程郁知道他们是那人安排过来监视自己的，监视他和吴蔚然的生活。想到吴蔚然，程郁忍不住叹了口气。吴蔚然给他的围巾就挂在衣柜里，他想，围围巾的时刻一定被赵铭译看见了吧，不然怎么会在晚会结束以后突然有车停在宿舍楼下了。
　　这或许只是赵铭译的警告，提醒程郁如果再有更越轨的事情，谁都不能保证会怎么样了。程郁在黑暗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之前计划20章写到翟先生出场，现在30章了还是他秘书这个钦差大臣的戏份，这篇文原计划就是慢节奏，真正写起来节奏比我想象中还慢得多，大家也慢慢看吧～


第31章 
　　大年二十九是上班的最后一天，经历过前一夜的晚会，这一天上班就难免显得分外懒散，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雪，到了早晨才停，大家又拿着工具打扫了车间院子里的积雪，然后才三三两两地又回到车间里。
　　程郁前一夜没有睡好，到了车间以后坐在一旁撑着脸打盹。整个车间里连机器都没开，大家都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消磨时间，只等着这一天过去就可以放假。
　　而机床车间的主任冯广树更是连人都找不到，说是家里有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翘班没来，在家里准备年货。往年这时候冯广树家里都会做些卤品拿到车间分给大家，但是自从提拔名额没有他以后，冯广树的干劲就一去不复返，连上班也有一搭没一搭的了。
　　程郁困得很，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沉往下垂着，思绪却乱，闭着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纷乱无比，并不能放空自己。
　　上午快要过去了，所有人都觉得离放假的脚步更近了，突然有人冲进了车间嚷嚷起来：“机床车间的，快点通知你们车间里主任去加工车间三号组！出事了！”
　　那人面生，应该是加工车间的人，程郁坐在靠近工房大门的位置，听见这话猛然坐起来，第一时间就觉得是孟瑞他们出事了，连忙站了起来，车间里其他人也站了起来，杨和平冲到那人面前，问：“怎么回事？”
　　来通知的工人年纪轻，应该也是秋季招工招进厂的，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道：“你是主任吗？是的话先跟我过去吧，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杨和平连忙跟着那年轻工人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我先去看看情况，看事情大小，先别急着打扰冯主任，小张，你跟我一起过去。”
　　张永中连忙跟上杨和平，临走前又对程郁抬抬下巴，示意车间里的人都跟上。程郁想跟上，被李一波按住了，道：“我们去看看就行了，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生产车间里一般没什么事，能这样闹哄哄过来的，最糟糕也是最常见的状况就是安全生产事故，机床车间今年调过去的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九月才招进来的新人，老实本分，孟瑞虽然懒散，但也是机床车间老员工，更何况孩子年龄还小，实在经不起什么创伤。
　　想到这一层，程郁坚定道：“要去的，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机床车间倾巢出动，到了加工车间才发觉情况比想象中更混乱也更严重。机床车间借去加工车间的除了孟瑞，剩下两人分别叫唐远和张衍，这两人都是云城本市人，虽然也是机床车间新招的临时工，也一样住在宿舍，但是因为家住本市，周末大家一起出去聚会的时候他们都回家了，没有什么拉进感情的机会，反倒是他们两人经常一起行动，关系很是不错。
　　加工车间乱糟糟的，一副混乱失序的事态刚刚得到平息后的诡异的寂静，似乎是一个真空时段。杨和平跟着来报信的人从围观人群里挤进去，见着张衍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他流鼻血了，伸手一抹，鼻血满脸都是，显得尤为可怖，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动他，就这么任他在原地坐着。
　　加工车间的主任来得比杨和平早，见到杨和平就伸手指着杨和平骂道：“老杨！你们机床车间给我们派来的什么人！你可真是！嗐！”
　　见着没有安全事故，也没有人真的受重伤，杨和平原本吊起来的一颗心放了下去，脸上也赔着笑脸问加工车间的主任：“高主任，这话从何说起，怎么回事，我这一头雾水茫茫然就过来了，还不清楚呢。”
　　加工车间是厂里数一数二的大车间，一共有一百多人，有五个生产组，每个生产组的人都比机床车间总人数还多。杨和平作为机床车间的副主任，过得还没有加工车间的小组长风生水起这并不是夸张的形容。因此杨和平面对加工车间的主任，态度上言辞上都更为恳切也实属认清现状。
　　加工车间的高主任，名义上和其他车间主任都是平级，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不是，一般情况下加工车间有什么事都是车间生产组各个组长内部解决，而高主任是负责走上层路线的，平时有什么事也吹不到高主任的头上，所以虽然看着情形没有大的事故，杨和平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怕出了什么棘手的状况。
　　高主任冷哼一声，大约是气得狠了，连眼神也不愿意再给杨和平一个，但他只是生气，却并不说话，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事情发生在加工车间流水线的休息区，整个加工三组的人没有一个去干活，尽数围在附近，程郁和机床车间其他人也围着，将现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里边却只有杨和平尴尬地对着高主任，任由张衍继续在地上坐着。
　　李一波也在一旁看着，见这个状况，将手伸向张衍，道：“张衍，别在地上坐着了，先起来吧。”
　　张衍搭着李一波的手起来，周围生产车间的人又是一阵不怎么掩饰的嘘声，张衍脾气又上来了，眼睛一瞪就要发作。李一波连忙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巾，道：“先擦一擦。”
　　杨和平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心翼翼地同高主任提意见，道：“高主任，不如先让大家开工？毕竟手上的活儿不能耽误嘛！”
　　高主任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加工车间都跟你们机床车间一样，每天磨洋工不出活？我们的全年生产任务半个月前就完成了，现在多出来的都是自己的，你还是操心操心你们机床车间怎么办吧。”
　　杨和平被高主任两句话怼得颇为尴尬，他搓搓手不再说话，安静了没一会儿，人群突然让开一条路，程郁抬眼一看，是厂里综合管理部门的主任带着几个中层干部来了。
　　“老高，怎么回事？年节底下还闹什么事呢？”综合管理部的史主任大腹便便，背着手挪着八字步走过来。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吴蔚然，吴蔚然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程郁，他递给程郁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紧张。
　　综合管理部主任一来，高主任就像有了底气似的，原本就嚣张的气焰更加高涨起来。他尚未开口，车间门口又传来一声呵斥：“高主任！先别急着诉苦！厂里领导和海源集团的赵先生也在，有什么热闹不如大家一起听听！”
　　众人回头一看，是孟瑞。
　　请来了大佛，高主任的表情很显然地僵硬一瞬，原本他只打算在车间里将这件事解决掉，现在忽然上升到领导层面，高主任定下心神稳住情绪，心想这事到底是机床车间的两个人有错在先，他还是占理的一方，于是清清嗓子挂上笑脸，谄媚地迎上去。
　　“哟，这是什么风把您们都吹来了，算不上什么大事，还劳烦领导们跑一趟。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去传话了。”
　　孟瑞才不怕这些，直白地翻了个白眼，道：“是吗？不算大事，还闹了一个上午，还一件产品都没生产出来？”
　　孟瑞说完，赵铭译首先噗嗤笑出声来，领导们的脸色立刻变了，赵铭译的笑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是全车间的人在这里闹事停工影响却是很恶劣的，可以说是他们管理无方，更有可能引得海源撤资。
　　于是薛厂长呵斥道：“说那么多做什么！说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主任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如同小兽般昂着头不服输的张衍身上，道：“是这样的，这个张衍和唐远啊，是机床车间抽调出来借给我们生产三组的，这两个人来了一个多月，也不跟同事们接触，也不好好工作，效率低，产量低，这也就罢了。前几天，车间里的人明明白白地看到他们两个在公共场所暧昧不清，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简直是败坏风气！今天工人们说了他们几句，这个张衍就跳起来打人！”
　　高主任原本想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完，但说到最后实在难掩愤怒，最后猛啐一口，道：“打人，还搞同性恋！太恶心了！这个张衍，简直应该开除！还有他的相好唐远，一并开除才好！”
　　先开始高主任说的话的确有些欺负人，做任何一个加工流程，没有一段时间学习都很难上手，高主任说张衍和唐远效率低纯属鸡蛋里挑骨头，一个月的时间分明学不出什么东西来，加工车间以往调人过来也都是人手不够的时候帮忙打下手，谁也没有说是真的上生产线了。
　　可后面一听说是同性恋，围观人群里机床车间的人脸色也不那么友善了，就连吴蔚然也僵在原地，仿佛高主任刚才骂的字字句句都骂在他头上。他余光扫到程郁，程郁也愣住了，他表情很难看，似乎极度痛苦，但又因为太痛苦了，反而显得麻木。
　　只有孟瑞低声骂道：“避重就轻！胡说八道！”
　　高主任的如意算盘打得并不算错，拿出同性恋的杀手锏，连厂里领导的表情都变得很不好看，厂长更是轻咳一声，以一种含蓄又外露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是厂长尚未发话，反而是赵铭译先开口了，他轻笑一声，薛厂长连忙看向他，道：“赵先生有何高见？”
　　赵铭译摆摆手，客气地说：“我是外人，这种事不该插嘴，高见也谈不上，只是在想，工人们之间闹矛盾，作为管理者、领导层，究竟是应该凭个人喜好处理纠纷，还是应该按规章流程办事呢？”
　　厂里领导连忙收敛神色，道：“是是是，赵先生说的在理，就按赵先生说的办。”
　　高主任约莫是真的过于反感同性恋，还要垂死挣扎，愤愤不平道：“赵先生这话说得轻松，你又不是我们厂里的人，这两个人留在厂里，可是切切实实败坏厂里的风气！”
　　赵铭译也不气恼，又好言好语地同他说起来，程郁站在一旁，只觉得从未见赵铭译说过这么多话：“高主任，您也是做领导的，员工私下如何，只要不违法不违规，说实在话，跟咱们企业单位都没有关系。不过高主任如果实在是看不惯两位员工也不要紧，海源的项目正缺人手，我可以把这两人带进海源，这样一来，高主任您眼不见心不烦，两个没做错什么的员工也不至于失业，您看怎么样？”
　　赵铭译代表的是海源集团，是金主，众人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力保这两人，却也已经明白过来赵铭译在拿海源和厂里合作项目的事情施压了，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厂里领导反应是最迅速的，连忙对高主任道：“老高！做了多少年主任了，还这么没数！”转头又向赵铭译赔笑脸，道：“哪里就有那么夸张了，赵先生说笑了。”
　　赵铭译又笑起来，他的目光隔着人群，轻飘飘落在程郁的身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在看他，说：“原本只是来看看生产线，没成想还能碰上这样的热闹，薛厂长，当初您跟着市长去跟翟先生谈项目的时候，我们一致看中的可是云城这地方的人勤劳朴实，民风质朴，要不是我们翟先生对这里实在有感情……”
　　程郁闻言，猝然回望赵铭译，他惊惧交加，生怕赵铭译接下来说出什么来，好在赵铭译似乎的确只是吓他一吓，他无奈一笑，道：“今天也是我多言了，到底是你们内部家务事，还是薛厂长来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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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章翟先生就出场了，把他的戏份提前了很多很多，嘿嘿


第32章 
　　高主任被厂长训斥了，气焰低落下来，半晌讷讷不得语，反倒是孟瑞站出来，扬声道：“还是我来说吧。”
　　她身材高挑，气势也足，站在人群里有种睥睨一切的模样，冲着厂里领导和赵铭译颔首道：“刚才去找几位领导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了，我叫孟瑞，是机床车间的人。”
　　众人这时恍然大悟，原来领导不是孟瑞碰上的，而是特地去请来的。尽管先前就已经这么猜了，可孟瑞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大家纷纷侧目。
　　先前众人都在围观，孟瑞瞧着高主任的样子，直觉告诉她高主任想把这事闹大，思来想去，既然高主任要让车间这两个年轻人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即便到时候救不了两个车间的同事，高主任办事不力，也能在厂里领导那里狠狠地记一笔。
　　孟瑞带着两个年轻人调任到这边待了这一段时间，她上班虽然懒懒散散却并不傻，那些原本有意无意的排挤已经演变成公开的欺侮，原本大家都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想着默默忍下，现在既然已经闹大了，那就不能吃了这哑巴亏。
　　孟瑞出门去找厂里领导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她原本也只是想试一试运气，毕竟车间员工打架这样的小事，厂里领导怎么会有兴趣。但谁知道就这么好运，厂里领导跟海源集团的人一起在生产一线考察，孟瑞一头冲上去陈情一番，厂里领导觉得丢脸，想打发她走，反倒是海源集团的赵先生赵铭译来了兴趣。
　　“你说你是机床车间借调过去的？”赵铭译这样问孟瑞。
　　孟瑞点点头，赵铭译便露出一个颇为感兴趣的笑容，道：“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厂里领导狠狠瞪了孟瑞一眼，赔着笑对赵铭译说：“赵先生，您看看这事儿闹得，您来考察，还碰上这样的事情，太晦气了！”
　　赵铭译轻松地笑着，道：“薛厂长，其实不管是像海源做商场，还是像您做工厂，咱们要做的最多的还是管理，说白了，最重要的就是人员的管理，再往深里说，咱们也是为员工提供服务的。当领导的，员工有什么事求到面前，其实也是出于对领导能够主持公道的信任，还是不能辜负了员工们的信任的。”
　　赵铭译一番话说得厂里几个领导连连点头称是，但心里究竟怎么想可就不一定了。海源集团到底是负责给钱的金主，厂里领导又哪里敢得罪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先给年节底下无事生非的高主任记一笔账。
　　孟瑞随后转过身来，说：“我和这两个孩子是先前被调到加工车间三组的，因为说好了只待两三个月，结束了还会调回原车间，这两个孩子就没有跟三组的其他人过分亲密。”孟瑞说到这里，反问厂长：“不跟车间的人过分亲密，不应他们的邀去网吧打游戏、去宿舍喝酒，这不是什么大事吧，厂长？”
　　薛厂长点点头，说：“嗯。”
　　孟瑞撩起头发冷笑一声：“可不是吗，平时你们在车间里拉帮结派，新来的人要么得给你们上贡，加入你们的群体，要么就是被排挤，称王称霸惯了，遇上两个不买账的，就开始使坏主意了。”
　　孟瑞抬手指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加工车间的浑水都是你们几个在搅和吧，张衍和唐远是新来的，上手还不熟练，你们就每天都以工作量没完成为借口，逼得人天天加班，这也就罢了，因为他们不加入你们的团体，你们就私下里跟踪他们，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被孟瑞点到的几个人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不约而同地露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为首的一个懒懒散散地说：“大妈，哦不不不，是阿姨，别老骂我们啊，他俩偷偷摸摸亲嘴儿我们全都看到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这么护着他们，是不是希望自己儿子以后也是个跟男人亲嘴儿的死娘炮啊！”
　　此言一出，别说孟瑞什么反应，赵铭译先捂嘴咳嗽一声，厂长多么机敏，脸色立马沉下来，高主任察言观色，连忙伸手拍了把那人的脑袋，道：“就你话多！闭嘴吧你！”
　　孟瑞冷笑一声：“你也知道是偷偷摸摸的，人家在你面前亲了吗，关你什么事？再说，这事你们看到几天了，一直有意无意拿出来挑衅，今天为什么打起来你不清楚吗，因为你们排挤欺负他们，扫雪的时候把没穿外套的唐远关在外边冻了一个多小时，把人都冻僵了冻病了，张衍才动手的！别太过分了！”
　　此言一出，李一波连忙问身边的张衍，道：“真的吗？小唐病了？”
　　张衍哑声道：“发烧了，去医务室挂水了。”
　　事情到这一步，孰是孰非已经非常明显，唐远和张衍的事情说到底只是个人私事，却被三组的员工拿来当做排挤孤立欺负人的由头，最后还害得人生病，对张衍来说的确是忍无可忍才动手。
　　高主任尴尬地笑了两声，说：“原来小唐还生病了，那这几个联合起来欺负人的坏小子，每人扣一个月的绩效工资，怎么样？”
　　孟瑞见状，嗤笑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车间里每天被迫留到最晚的都是他们两个，这您都不知道，高主任，您是视而不见呢，还是太久没进过生产一线了？”
　　孟瑞这话问得犀利又尖锐，不论是哪个答案对高主任来说都不是好的选择，于是他只能装作没听到似的，冲着众人看起来很为难地说：“不过厂里有规定，打架斗殴造成严重后果的……”
　　高主任到底还是出于偏见想拖着张衍一同下水，人群里有人冷声道：“打架斗殴造成严重后果的，包括造成人员伤亡的、损毁生产设备、造成严重经济损失的，予以开除。其他情形罚金500元，取消年底评优资格一次，以观后效。”
　　众人抬眼望去，说话的人是吴蔚然。吴蔚然手插口袋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问高主任：“高主任，应该没有人受伤吧，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人都能站起来，大家都挺生龙活虎的。”
　　他倒是把车间条例都记清楚了，高主任原本的想法又被噎了回去，尴尬地笑着道：“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综合管理部的主任便出来一锤定音：“好了，闹了这么半天，活也不好好干。闹事的几个人，一人写一份检查，交到综合管理办公室存档，再扣一个月绩效，评优的事儿也别想了。机床车间调来的人也回自己车间吧，收拾收拾，好好过年。”
　　主任说完，又请示厂长，问：“您看这样可以吗？”
　　薛厂长说：“扣绩效就算了，快过年了，口袋里扁扁的也过不好这个年。但是以后要长记性，宽容一些，大度一些，成熟一些，懂了吗？”
　　厂长都这么说了，这事当然也就这么解决了，一场闹剧，惹事的人什么也没损失，至多只是写个检查面子上难看，而唐远和张衍却是别曝光性取向这种私事而要承受众人非议的对象，看来看去仍然是唐远和张衍吃了亏。
　　众人都散了，也快到午饭时间，吴蔚然走到程郁身边，道：“走吧，一起去吃饭。”
　　程郁抬起下巴，道：“饭盒在车间里呢，我还得回去拿。”
　　“大年二十九了还吃什么食堂，走，今天中午哥带你下馆子。”吴蔚然说。
　　他们两人肩并肩往后巷走，中午来后巷吃饭的人也很多，之前来过的川菜馆人声鼎沸，吴蔚然挑帘进去，要了个小包厢。
　　“就咱们俩人，坐个包厢也太奢侈了，怎么不去大堂？”
　　吴蔚然埋头点菜，一边勾勾画画一边说：“想跟你说些别人的坏话，坐在外边怕被人听去了。”
　　点好菜，吴蔚然端起面前的浓茶抿了一口，问：“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程郁捧着茶杯暖手，他手指冻得通红，只有指尖泛着粉白色。吴蔚然时常觉得程郁看起来不像个工人，哪怕看着他的手也会这么觉得，普通工人没有他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程郁不知道吴蔚然在想什么，他沉吟一会儿，道：“高主任偏袒自己车间的几个人，不仅这次的事情里偏袒，平时肯定也没少任由他们欺负人。综合管理办公室那个主任唱红脸，让厂长唱白脸，搭了这么一出戏，让厂长在赵……在海源集团的人面前做了一次好人。”
　　吴蔚然点头，道：“是这个理没错，而且这里边还有几层关系。”
　　程郁瞪着眼睛望向吴蔚然，等他继续说下去，吴蔚然慢吞吞道：“综合管理办公室这个部门处在所有科室之上，干的活却很琐碎，不过油水很丰厚，是个肥差，办公室的主任史国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多年，让他调任他不去，给他升迁他也不去，霸着这个位置不放。但是这种肥差，当然厂里许多人都眼馋，高主任就是其中一个。”
　　“加工车间也是厂里的核心车间了，收入未必会比办公室的灰色收入少啊。”程郁说。
　　“加工车间的收入高，这话没错，但所有的收入都来自于工人拼命去干，高主任一天要操多少心，哪有办公室轻松舒服。所以高主任也争取过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被史国强知道了，这回史国强也是由着高主任丢脸，让厂里领导看看他是什么德性。否则这事儿在史国强那里就能结了。”
　　程郁诧异咂舌，道：“你是说他故意让孟瑞把厂长叫来的？孟瑞如果叫不来厂长呢？”
　　吴蔚然摇头笑笑，说：“怎么可能，临来加工车间之前，他把我叫过去开年度总结会，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安排厂长行程，一句正事还没说就被叫来了，临出门前他特地调整了行程顺序让厂长秘书拿去了。就算孟瑞叫不来，他也有的是法子让厂长来。”
　　程郁听得下巴都要掉了，好半天才感叹道：“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吴蔚然点点头，说：“所以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你千万不要开口出风头，孟瑞开口是因为孟瑞家底殷实，来上班只是应卯寻乐子，若是真没了这份工作，她倒也不是活不下去。”
　　程郁缓慢地嗯了一声，问：“那你呢，你怎么还敢怼史国强，你不怕他给你穿小鞋吗？”
　　吴蔚然被他突然的反问给问得呆了，恰好服务员来上菜，吴蔚然连忙拿起筷子岔开话题，说：“菜来了，快吃吧。”
　　程郁的余光瞥到吴蔚然，发现他一直望着他，眼里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第33章 
　　程郁和吴蔚然吃了饭，时间尚早，于是两人又往宿舍走，顶着风雪，程郁突然很是感叹地说：“今天这事儿，我倒是没想到孟瑞姐能这么仗义。”
　　吴蔚然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说：“是挺仗义，一般人不敢像她这么直白，直接顶在领导面前揭短。”
　　“我们孟瑞姐可不是一般人。”程郁笑起来，说：“她平时连班都很少上，动不动就翘班溜了，也不怎么干活，调人去其他车间的事，老员工里只有她没去过，总说自己是女同志，又是体力跟不上，又是要照顾孩子的，车间里的人也没办法，只能让着她。”
　　吴蔚然的笑意更明显了，说：“那这么一回，你是不是觉得孟瑞都不像你平时认识的那个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并肩走着，远远就看见了孟瑞，孟瑞拎着食盒往后巷走，一般去厂里大门太远，许多人都从后巷回家，但这会儿才是中午，孟瑞看着就已经要走了。
　　看见程郁，孟瑞喜笑颜开地迎上来，道：“小程啊，我正愁路上遇不到咱们车间的人呢，下午你帮我给车间领导请个假，就说我去接小孩了，前段时间放寒假，把他送到姥姥家，这马上过年了又要带着姥姥一起回来，我怕他们舟车劳顿吃不上饭，还从食堂带了饭回去，下午我就不去了，你帮我说啊，别忘了！”
　　孟瑞说完，也不等程郁的回答，风风火火又走了。才下过雪，街上还滑，她穿着粗跟的过膝靴，走得既小心翼翼又虎虎生风，看得程郁和吴蔚然都愣在原地。
　　好半天，程郁才回过神来，说：“只是我的幻觉，孟瑞姐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孟瑞姐。”
　　他们走在宿舍楼下时刚巧碰见了陪着唐远打针回来的张衍，四人在楼下碰到，张衍冲吴蔚然点点头，以表先前在车间里他帮忙说话的感谢。
　　吴蔚然问张衍：“他好些了吗？”
　　唐远笑了笑，说：“好多了，已经退烧了。”
　　骤然出柜，唐远和张衍在程郁和吴蔚然面前神色都有些不自在，但程郁和吴蔚然都没有对他们彼此搀扶的姿势投以太多异样的眼光，这让两人暂时卸下心中重担，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楼。
　　走到楼上，程郁才知道唐远和张衍跟他们同住一层楼，都住在二楼，只是两人宿舍中间隔了十几个宿舍，一个在楼梯这头，一个在楼梯那头，要走上一段距离，所以平时上下班几乎没有碰见过。
　　想了想，程郁对唐远和张衍说：“有空来我们宿舍玩吧，平时下班了也挺没意思的。”
　　张衍点头，很有些感谢意味地说：“好，等过了年回来，我给你们带些家里的特产来。”
　　程郁和吴蔚然看着张衍搀着唐远走远了才进门，进了门以后吴蔚然就道：“你们下午还要去上班吗？”
　　程郁慢吞吞地说：“应该是要的吧，我还得给孟瑞姐请假呢。”
　　吴蔚然这才将话题拐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问：“下午上完班就放假了，你过年准备怎么过？”
　　吴蔚然想问程郁要不要回家，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悬崖勒马给憋了回去。程郁从没提过他家人的事，平时手机揣在口袋里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再加上他清清冷冷的性格，吴蔚然猜测他的家庭有一些问题，所以便没有不识趣地开口去问。
　　程郁似乎没有想过过年的事，又像是根本不想过年，他愣了几秒钟，最后说：“就这么过吧。你呢？你要回家吗？”
　　尽管吴蔚然已经尽可能小心地去避开一些敏感而容易伤人的问法，可这个问题好像还是伤害到了程郁，吴蔚然敏感地感觉到程郁的眼睛垂下来，难掩失落。
　　可程郁问了，吴蔚然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说：“对，我家里过年都是要回去的，所以我……”
　　觉察到吴蔚然有些歉意，程郁笑起来，说：“你不用觉得你的问题伤害到我了，我没关系的。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们过年跟你们不一样，我们过年的时候会有一些领导之类的大人物来，然后给我们发吃的和玩具，但是那几天我们都要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也不能随便睡觉，免得把新衣服睡皱了，甚至是尿床了，睡出起床气了，让院长在领导面前不好看。反正过年……我觉得还挺没意思的，现在这样安安稳稳休息几天就很好了。”
　　吴蔚然万万没想到程郁居然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他紧张而懊悔地吞了口口水，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
　　程郁咯咯笑起来，说：“这有什么刺激我的，阖家团圆是好事啊，多好。不过我连我父母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吴蔚然还想再问许多问题，程郁却轻轻带过，温和却不由拒绝地结束了这场对话：“好了，虽然你还有很多问题，但确实该睡了，我下午还要上班呢。”
　　吴蔚然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怪不得程郁看起来总是那么冷冷淡淡还带着些忧郁，原来他的身世居然如此坎坷。而后又想，他先前还想着程郁没读过什么书，现在想来这或许也是他身不由己的选择。
　　总之吴蔚然越想越怅惘，迷迷糊糊睡着，再醒过来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他们这类机关单位的员工下午没什么事可以不去上班，吴蔚然原本也就请好了假，他买了下午回家的车票，预备着跟父母团聚。
　　但是听说了程郁的身世，吴蔚然口袋里揣的那张车票就有些烫手，程郁已经去上班了，吴蔚然起身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口袋里手机嗡地一声震动，拿出一看，是吴蔚然父母的短信。他们催促吴蔚然早些回家，爷爷奶奶已经给他包好了饺子。
　　吴蔚然想着这回太过匆忙，即便想跟程郁一起过年，在程郁那里太唐突，在父母那里也无法说清。吴蔚然是个务实派，做什么事都得稳扎稳打，即便冒险，也不能冲动，去打无准备的仗就要承受无法承担的后果，这是吴蔚然不能容忍的。
　　程郁下午在车间照旧是混时间，李一波在他身边同他聊天，问：“年准备怎么过？不回家吗？”
　　程郁没同车间的人说过自己的家世，事实上就连给吴蔚然说的那一次也是他头一次说起，于是程郁摇摇头，道：“不回了，就在宿舍过。”
　　李一波闻言诧异挑眉，而后说：“小吴也要回家吧，那宿舍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不如来我家吃年夜饭吧。”
　　程郁心心念念都是那人年后就要来云城的事情，哪里还有吃年夜饭的心思，他沉默地摇摇头，道：“不用了。”断然拒绝自己的师父不好，程郁紧接着又加了借口：“前些日子我也七七八八地备了些年货，至于师父家我肯定得登门拜年的，去的时候给您提两斤我自己做的卤味。”
　　李一波笑起来，吐出烟圈，道：“你还会做卤味？有点手艺。”
　　程郁抿嘴笑着，他的头微微低垂，坐在身侧的李一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情绪不高，但程郁的话素来不多，主动诉苦更是不会发生的事情，李一波看了两眼，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岔开话题，没有再纠结于过年的事情。
　　程郁回到宿舍时吴蔚然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是吴蔚然写的，他字写得潇洒帅气，如同他本人一样。“程郁，我先回家了，尽量提早些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没事干的话可以给我发短信，一楼门卫室里有电视，你可以在那里看春晚。”
　　程郁笑了笑，将纸条对折塞进口袋里，他没有看春晚的心情，只从壁橱里取出先前没吃完的挂面，准备切一些蔬菜丁下挂面吃。
　　不知是程郁心情不好还是一个人做菜速度确实会下降，程郁只煮了碗面条，外边的天就黑透了，时不时就有人拉着行李箱从宿舍门前经过，来往匆匆，都是要回家的人。
　　宿舍楼楼下有个聊胜于无的门卫处，看门的与其说是值班门卫不如说是后勤中心，宿舍里要是有哪家的灯泡烧坏了、天然气没电池了、马桶堵了，全都能在值班室里找到解决方法。
　　值班室的值班阿姨只有在年节底下才是最忙碌的时候，她抱着登记本上楼转了两圈挨个登记每个宿舍谁走了谁留了，已经空了的宿舍还要用留存的钥匙打开房门，把电水气阀门都关了。
　　值班阿姨来敲过一次程郁的房门，程郁当时正慢吞吞地搅和着面条，想着已经给李一波说了要带着卤味去拜年，现在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卤味却是随口说的，他头一次在云城过年，还不知道年节底下食材好不好买。
　　所以值班阿姨来敲门时程郁就随口问了一句，值班阿姨热心肠，说是家里有亲戚在做这一块，如果他需要，可以帮忙问一问，晚点给程郁答复。
　　食材算是有了着落，程郁坐回沙发上，天气很冷，天也很黑，程郁没有开灯，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坐了多久，门又被敲响了，程郁只当是值班阿姨已经问好了门路来告知他，没有问来人就开了门，门一打开他却愣在原地。
　　宿舍楼下有几盏并不很亮的路灯，将来者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半张脸隐在黑夜中看不清神色，半张被路灯照亮的脸充满玩味和戏弄。
　　他肩上落了几片雪花，就在开门对视的这几秒钟已经飞快地融化了，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水痕，程郁的手扶着门框，咬着下唇望着他。
　　那人“嘶”地长吸一口气，脱下手上黑色的手套拿在手里，拉着程郁的手腕强行解除了程郁下意识塑造出的阻隔，大步进了宿舍。
　　“站了这么久了，也不让我进去坐坐，程郁，出来半年，你怎么学得没有礼貌了。”那人往沙发上一坐，瞧见茶几上那碗清汤寡水已经坨了的挂面，嗤笑一声，说：“大过年的就吃这个，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换身衣服吧，先带你去吃饭。”
　　※※※※※※※※※※※※※※※※※※※※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第34章 
　　翟雁声久居上位，程郁一向怕他，即便半年未见，程郁对翟雁声的恐惧也并没有消散殆尽，眼下翟雁声就这么坐在他宿舍的沙发上，拿着筷子随手拨了拨碗里的面条，他既没有嫌弃这个宿舍狭小鄙陋，也没有询问程郁这半年过得如何，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程郁只不过是离开了短短一瞬而已。
　　见程郁站着不动，翟雁声又开口了：“先把门关上。”
　　程郁怕被人瞧见屋内光景，老实地去关了门，翟雁声又站起身，推开门进了程郁的房间，两间房，他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准确地确认了程郁的房间，程郁跟在他身后，对翟雁声对他生活掌控的程度再次感到一阵恐惧。
　　翟雁声打开衣柜翻了翻，挑出两件衣服扔出来，说：“换上吧。”
　　既然翟雁声已经到了程郁面前，程郁深知他的性格，他绝不是能吃得下硬碰硬那一套的人，于是程郁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翟雁声手插在他修长挺括的羊绒大衣口袋里，不带什么感情地说：“这几件样式已经过时了，而且悬挂会变形，我让赵秘书新买了一些，已经放在这边的家里了，晚上回去你试一试。”
　　程郁系纽扣的手顿住了，他感觉眼泪已经冲到自己眼眶，他拼命吸气，想把眼泪憋回去，但还是有一大滴眼泪落在他浅咖色的毛衣开衫上。就在心口的地方，心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心形，程郁的眼泪滴在上面，颜色变深了一块，像他的心流下的血。
　　翟雁声对程郁的眼泪视而不见，见程郁穿好衣服，便将外套扔给他，说：“快一点，待会儿路上要堵车了。”
　　程郁老老实实将衣服穿好，把宿舍钥匙揣在口袋，钥匙叮当碰撞的声音被翟雁声听见，换来他一声嗤笑。
　　程郁跟在翟雁声后边下楼，一路都在祈祷不要碰见熟人，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却被叫住了：“程郁！”
　　程郁和翟雁声都停下来转身去看，是唐远和张衍，唐远下午没有去上班，约莫是好好休息了一番，到了晚上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他笑着对程郁说：“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这么晚了，出去吃饭吗？”
　　程郁下意识看了一眼翟雁声，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点头小声说：“对，去吃饭。”
　　唐远和张衍这才仿佛将程郁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与程郁联系在一起，他们打量了翟雁声几眼，问：“程郁，这是你……”
　　翟雁声笑了，他在外人面前总是温和有礼，既不摆架子，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触，他说：“我是程郁的叔叔，来接他回家吃饭。”
　　程郁似乎松了口气，他勉强笑起来，岔开话题：“你们也去吃饭吗？”
　　唐远和张衍对翟雁声的身份都毫不怀疑，对程郁强行岔开话题也无所察觉，闻言只点头，道：“我们去张衍家里吃饭。”
　　他们两人脸上幸福而满足的神色不似作伪，程郁这才明白过来他们两人早已见过家长，平时待在宿舍里是为了有二人空间，周末不在宿舍，其实都是回张衍家里了。这么亲密，难怪不喜欢与车间的人来往。
　　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地走了，翟雁声看着他们的背影，笃定地对程郁说：“你在羡慕他们。”
　　程郁连忙收回目光，慌乱地说：“我们也走吧。”
　　程郁说了我们，翟雁声便不与他计较方才的事情了，两人走到车边，翟雁声没有带司机来，他自己开车，于是程郁准备打开副驾驶的门，翟雁声抬抬下巴，道：“你坐后面。”
　　程郁依言到了后边打开车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向他，一把钻进程郁怀里，娇声娇气地嚷嚷起来：“程郁，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啦！我可想你啦！”
　　翟雁声扭头有些严厉地说：“宁宁，坐好，我们要出发了，不要闹。”
　　翟宁宁怕翟雁声，闻言老实地从程郁身上爬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程郁上了车关上门，车子很快就开出了老旧的厂区。
　　车平稳地开着，宁宁一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她坐在程郁腿上，五六岁的小孩已经有些分量了，偏生还不老实，扒着程郁扭来晃去，直到程郁老实地同她赔礼道歉，说是这么久没有去看她是自己的不对，宁宁才心满意足地从他腿上滚下来，改为枕在他的腿上，揪着自己的羊角辫臭美。
　　“程郁，我已经上一年级啦，但是顾梦蕊这个笨蛋还在上幼儿园，真是羞羞羞！”翟宁宁说。
　　顾梦蕊是她的好朋友，或者也算不上是她的朋友，至多只能算是她在幼儿园的跟班。翟宁宁说话三句不离顾梦蕊，就连现在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翟宁宁心里还惦记着，总要拿顾梦蕊出来说事。
　　程郁知道这是翟宁宁和翟雁声一脉相承的性格，或者说这就是翟家人的固有特质，他们永远这么居高临下地审视每一个人。
　　到底舟车劳顿，再加上车里暖风一吹，宁宁没一会儿就困倦地缩在车上睡着了，程郁扭头望向窗外。他几乎没有去过云城的新城区，事实上来云城小半年的时间，程郁几乎哪儿都没去过，一直过着宿舍、食堂、车间三点一线的生活。
　　此刻程郁放眼望去，才发觉新城区与其他的城市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年节底下，路灯上都挂了喜庆的红灯笼，将街道照得喜气洋洋。
　　翟雁声没有说话，程郁也没有说话，直到翟雁声将车停在一家酒店的门前。程郁还不知道原来云城也有如此高端的酒店，看起来仿佛北城区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处在上个世纪似的。
　　门童殷勤地来泊车，翟雁声用外套裹着翟宁宁将她抱出来，程郁跟着下车，为翟宁宁戴上兜帽，免得她受风着凉。翟雁声就抱着翟宁宁等着，直到程郁给翟宁宁戴好帽子，再掖好漏风的衣角，一如这许多年来他和翟雁声对翟宁宁默契的照顾。
　　翟雁声已经定好位置，程郁跟着他进去，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伏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的宁宁，以及眼前那个穿着长大衣的高大身影，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翟雁声仿佛背后有眼睛似的，已经察觉到程郁的茫然和犹疑，连头都没有回，只微微偏过头，露出他线条凌厉的侧脸。翟雁声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颌线如同刀削斧凿一般，是上翘的角度，这让他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在俯视旁人。
　　很少有人能经得住翟雁声这样冷淡而满含警告的一个侧脸，程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出于下意识便跟上了翟雁声的脚步。
　　程郁跟着翟雁声进了包间，只他们三人待在这么大的一个包间里显得太过冷清了，但翟雁声不说话，程郁就也不敢说话。
　　翟宁宁还没有醒，翟雁声便将她抱在怀里，冲着程郁抬抬下巴，施恩似的说：“坐，老站着做什么？”
　　程郁捡了翟雁声最下首的位置坐了，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和翟雁声遥遥相望。翟雁声并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他的手指抚过翟宁宁幼嫩可爱的脸，说：“你走了这半年，宁宁很想你，几次闹着要来找你，但我跟她说了，期末考试要考第一名才可以，你猜猜她考了多少？”
　　翟雁声将这件事说得如此稀松平常，程郁走了小半年，他好像从来没有忧愁过程郁去了哪里，要如何找到他，仿佛程郁的一切都在他手中尽数掌握。这种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翟雁声的恐惧盘踞在程郁心头，远比翟雁声找上门来更为可怖。
　　见程郁面色惨白，翟雁声也不逼迫他回答，他只笑起来，说：“宁宁考了一百，每门课都是一百。”
　　程郁喉头发紧，声音也是沙哑的，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那宁宁真聪明。”
　　“她是聪明，但也的确是想你。”翟雁声缓慢地说：“程郁，宁宁这么想你，你不坐近一些，好好哄哄她吗？”
　　酒店装潢奢华，审美却十分一般，装修时也不知是以次充好了还是怎么一回事，原本应该光线透亮的壁灯现在照出来却有些昏黄而黯淡，映衬着程郁的脸也青白交加。翟雁声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程郁的行动，好半天，程郁终于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巨大的声响，程郁不堪重负地捂着心口坐到了翟雁声身边。
　　那声响吵醒了翟宁宁，她呜嘤一声睁开眼睛，翟雁声哄她：“喂你吃蛋糕好吗？”
　　翟宁宁缓慢地点头，又缩在翟雁声怀里伸出手指指向程郁：“要程郁喂我。”
　　程郁顺从地将桌上的那一碟布朗尼蛋糕端到面前，用小叉子一点一点地喂给翟宁宁。翟宁宁看起来既喜欢黏着程郁，也很听他的话。只有程郁知道不是的。翟宁宁其实是个非常会折磨人的小孩，最初那几年，翟宁宁有无数折磨程郁的法子，尽管那时的翟宁宁还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他们翟家人于折磨人这一件事上，就好像他们的聪明脑袋与赚钱本领一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翟宁宁也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同样是被指派去陪着她的人，她对翟雁声公司里新招来的秘书助理则是非常客气礼貌，她所有的劲，只用在折磨程郁一人身上。似乎是替她爸爸在考验每一个床伴的品格。
　　翟雁声有很多床伴，就算他是个死了老婆还带着孩子的鳏夫，那也是鳏夫中的豪门巨富，令无数人趋之若鹜。
　　现下这个令人趋之若鹜的鳏夫正坐在程郁面前，看着翟宁宁吃得差不多了，翟雁声拨通一个电话：“你来把宁宁接走，刘阿姨在家里等她。”
　　程郁给翟宁宁把嘴边的碎屑残渣擦干净，门就被笃笃敲响，来者正是赵铭译。赵铭译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程郁身上，他走到翟宁宁面前，将翟宁宁抱走，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刘阿姨是翟宁宁的保姆，从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刘阿姨就一直负责照顾她，程郁呆滞地听着看着，赵铭译来了，翟宁宁来了，甚至翟宁宁的保姆都来了，翟雁声再一次不由分说地挤进他的生活，不留一丝余地。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了，翟雁声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道：“现在可以说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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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刺激哦


第35章 
　　翟雁声同程郁之间不存在“说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这种情况，一直以来，都是翟雁声说，程郁照做。所以这一刻程郁当然也不会去说，他只沉默地、颓唐地坐在翟雁声面前，听候翟雁声的发落。
　　翟雁声是海源名义上的总经理，但却是事实上的掌舵人。翟家嫡系旁系亲戚众多，不过核心一直被翟雁声这一脉把持，翟雁声今年三十七岁，正是黄金年龄，尽管老爷子早有心思退下来，让翟雁声直接做顺理成章的一把手，但翟雁声始终推拒。毕竟做幕后掌舵人和名义上的掌舵人之间，要走的虚文还有太多太多。
　　然而这并不影响翟家人仰翟雁声的鼻息，翟雁声向来说一不二，无人胆敢忤逆，连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床伴回家，与翟雁声一起养着他和亡妻的孩子这事儿，都处在翟家的一个真空领域，既没人敢提起，就更没有人敢反对。
　　而床伴程郁不识时务地偷跑，算是对翟雁声最直接的反叛。还没有翟雁声身边的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地背叛翟雁声，没有人知道翟雁声会怎么做。
　　现在有一部分人知道了，在面对背叛翟雁声的程郁时，翟雁声就好似放风筝一般，任由他飘飘荡荡过了小半年，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顺利飞远的时候，翟雁声骤然收紧手里的线，将程郁吓成了惊弓之鸟。
　　翟雁声伸手去拿筷子，程郁吓得瑟缩一下，翟雁声嗤笑起来，他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品味了一会儿，道：“来之前就听说云城的羊肉很好吃，跟其他地方的羊比起来，口感都不太一样。程郁，你倒是很会挑地方。”
　　程郁再度保持沉默，翟雁声方才品味羊肉的笑容又收了起来，冷声道：“程郁，你真的长大了，在用不说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这话他说的冷淡而平静，似是感慨，似是警告。
　　“没有。”程郁连忙回答。
　　翟雁声斜睨他一眼，早已将程郁所思所想看了个透，他慢悠悠地说：“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也不要一直摆出这么一副生怕我会吃了你的模样。我要在云城待好一段时间，足够你把云城这个破地方逛个底朝天，逛个透，等你在这个地方待烦了待腻了，咱们就哪来的回哪去，继续过日子。”
　　程郁瞪大眼睛望向翟雁声，翟雁声只当他是对他既往不咎的震惊，毕竟这的确不是翟雁声的处事风格，翟雁声摆摆手，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宁宁的意思，宁宁确实喜欢你，我不想让宁宁失望。程郁，我希望你也不要让宁宁失望。”
　　翟雁声有这么多床伴，之所以对待程郁有一些不一样的感情，是因为在他能完全看透程郁的时候，程郁也有一点点能看穿翟雁声。翟雁声对人心的洞悉是本能，他几乎能看穿所有同他接触的人，但旁人很难看透他的想法。程郁勉强能做到一些，这让翟雁声觉得惊奇，也因此爱不释手。
　　所以程郁也就知道，方才翟雁声对他说的话，也是翟雁声能允诺给他的极致了，再多的，翟雁声不会给，即便给了，程郁也不会要。
　　程郁低着头小声说：“可我不会回去的。”
　　翟雁声重重地将筷子拍在餐桌上，汤碗盛得太满，液体立刻洒出来一些。似乎是怒极反笑，翟雁声话里显然带着讥讽的笑意：“不回去？不回去就在这儿做一辈子车间工人吗？程郁，你觉得你是这块料吗？”
　　反抗翟雁声一次已经让程郁大费心力，他无力再抵挡翟雁声之后的冷嘲热讽，于是只能低着头保持沉默。
　　可翟雁声却并不放过程郁，他伸手抬起程郁的下巴，细细打量一番，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割过程郁的面颊，程郁颤抖着闭上眼睛。
　　翟雁声将程郁的脸靠近，低沉而缓慢地说：“程郁，趁我还在好言好语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老实听话，不然你可不光是连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程郁终于忍不住崩溃地落下眼泪，他仍旧闭着眼睛，泪水却一串一串滚落，他哑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要怎么样。”翟雁声的拇指替程郁擦拭掉一片泪痕，他颇为温和地说：“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程郁就像翟雁声手边的挂件一般，翟雁声找上门的时候他无法反抗，翟雁声他要带程郁走了，程郁也只能顺从跟随。
　　他们从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出来，翟雁声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的红烧羊肉，外加几样别的小菜，他说云城的羊肉的确不错，要带回去，晚上做宵夜。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在车上了，酒店的外带餐盒精致，翟雁声将东西放在后座，对身旁的程郁说：“为了来这一趟我压了不少工作，晚上回去还得加班，明天咱们再一起回去过个年，本家那里少不了人。年后你若是还想来云城，那咱们就继续来。”他这话说的颇有些哄人的意味，抬眼瞥见程郁呆滞的神色，翟雁声又觉得鸡同鸭讲，躁郁地说：“别愣着了，把安全带系上。”
　　进了南城区，因为交通便利，所以离翟雁声住的地方也不远，他住在南城区一个非常高端的小区，是近两年才刚刚开发的，入住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绝大多数楼栋都黑着，但小区物业做得非常好，年节底下小区里灯火喜庆，一片火树银花，已经在尽力冲淡小区冷清的氛围了。
　　翟雁声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程郁脸贴着车窗，终于缓慢地说：“我不回去过年。”
　　翟雁声冷眼瞧他一眼，连同他就此话题争辩的打算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将车停好后熄了火，道：“把东西拿着，上楼。”
　　程郁恨自己永远都只能归顺于翟雁声，却也无力反抗翟雁声，他跟在翟雁声后面，电梯门开了，里边是敞亮的镜子，照出面色寻常的翟雁声，还有如丧考妣的程郁。
　　翟雁声住在顶楼，进门输密码时翟雁声侧过头对程郁说：“密码是你的生日，昨天让你搬来你不搬，只能我亲自跑这一趟了。”
　　程郁低着头进门，房子已经装修好了，翟雁声大约也是第一次进门看这房子，环顾一圈他终于露出了一种从他出现在程郁面前开始就应该会露出却始终没露出的极度嫌弃的表情，道：“什么破烂审美。”
　　翟雁声外祖父算是半个艺术家，这艺术天分遗传给他的母亲，又继续留给他，所以看到千篇一律的中西混搭式样板间时，翟雁声的嫌弃可谓是发自内心。他能忍得下又脏又破的宿舍楼，忍得下狭隘逼仄的北城区，却实在忍不下乱七八糟的房子。
　　翟雁声脱了外套，冲程郁抬抬下巴，道：“去找找冰箱在哪，先放在冰箱里吧，然后去洗个澡。”
　　刘阿姨听见响动，从里间出来，闻言接过程郁手中的食盒，道：“小程先生，交给我吧，我去收拾。”
　　翟雁声摆手拒绝，道：“刘阿姨，你别管，就让他去收拾，你来跟我说说宁宁的情况。”
　　程郁在这个巨大的如同迷宫一般的顶楼平层里绕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冰箱，远远地还能听见刘阿姨同翟雁声讲话的声音：“还是有点认床，哄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因为送回来时赵秘书说晚上吃了蛋糕，怕她牙疼，就换了一管牙膏，躺在床上睡觉时直撒娇，说味道太冲了，呛得睡不着。”
　　翟雁声冷哼一声，严厉地说：“就数她娇气！先前说好了换牙期间一个月不许吃任何甜食，来了这边她就趁机胡来。刘阿姨，以后不许给她吃了，过年也不行。”
　　刘阿姨赔着笑，温声同翟雁声说话：“小孩子长时间不吃这些，总是心里偷偷惦记。到底吃得不多，也按时刷牙了，权当是开个荤。只是年节底下本家一向要做许多甜点果子之类的东西，往年宁宁最喜欢了，今年可是吃不上了。”
　　翟雁声又嗤笑一声，站起身来，道：“她哪里是喜欢，她那是新奇罢了，这些东西样子好看，家里平时又不做，都是逢年过节了老太太弄些出来哄小孩子玩，今年说什么都不能给了，免得夜里牙疼得哭了，又来找我哭哭啼啼。”
　　翟雁声虽然严厉，但他一向疼翟宁宁疼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这在翟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翟雁声此人若有什么软肋，那就只有翟宁宁一个。
　　见着翟雁声往程郁的方向过去了，刘阿姨识趣地回到自己房间。厨房是开放式的，和他们方才讲话的小客厅只隔着一个吧台，翟雁声走过去，冷声问程郁：“让你放个东西就这么慢，还不去洗澡吗？”
　　程郁抬眼怯懦而恐惧地望向翟雁声，翟雁声瞥到他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黑了好半天的脸，然后以一种极度不耐烦的态度对他说：“只洗澡，不干别的，我不会在这么土的房子里**的。”
　　程郁洗澡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他很讶异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在被翟雁声拨算盘一般拨一下动一下的短短一个夜晚，程郁已经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他猜自己是不是一生无法反抗翟雁声，就要这么活在翟雁声的恐惧之下一辈子。
　　洗完澡出来时，翟雁声也洗完了，他抱着电脑靠在床头刷邮件，手指飞速地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见着程郁出来了，又习惯性地指挥他：“去把头发吹干。”
　　程郁便又回到卫生间里开始吹头发，从卫生间再次出来时翟雁声已经没有在回邮件了，他双手环胸靠在床头，问：“程郁，我是你的保姆吗？”
　　程郁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他，只飞速摇摇头就算回应。于是翟雁声又继续说：“那有的事情就不要让我说这么多遍了。去，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来试试。”
　　程郁没动，翟雁声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正在极度忍耐自己的情绪，但是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起身，打开衣柜，将许多件衣服一起扔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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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海源最初是做百货的，目前已经是规模、利润、市占率都排名前列的连锁商场母公司，翟雁声同时拿下商科和艺术的学位，接手海源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辟高端时尚百货路线，攻下好几个海外的百年时尚品牌进驻，瞬间打响名头。
　　翟雁声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貌主义，他对程郁的偏爱，很难说没有一分程郁的漂亮脸蛋的功劳。程郁有时候觉得，翟雁声对他的态度，就好像对待橱窗里的模特，只要漂亮、光鲜、体面，能完成一个摆件的作用就足够了。
　　程郁木然地解着睡衣上的纽扣，然后脱掉，赤条条地站在翟雁声面前，再一件一件地按照翟雁声的期望把新衣服穿上。
　　翟雁声在一旁看着，等程郁一套一套地试完了，他才吝啬地给出意见：“明天回去的时候穿蓝色这件毛衣，外边穿大衣。”
　　程郁了解翟雁声的性格，如果自己此时再反对，第二天很可能被翟雁声绑着上飞机，所以他心如死灰地脱下衣服，准备再次将睡衣穿上。
　　翟雁声皱着眉头催促他：“动作快点，我说了今天晚上不**，不等于你今天晚上可以脱光了在我面前勾引我。”
　　程郁知道翟雁声的脾气，所以已经不会感觉到委屈或是难过，他只低着头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然后再一件一件将衣服挂好。程郁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他没有任何感觉，从翟雁声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反抗什么了。
　　就在程郁准备合上衣柜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嗡的一声震动，是一条短信。手机放在床头，程郁怕翟雁声看，连忙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吴蔚然的短信。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是吴蔚然，毕竟几乎没有什么人会联系程郁，除了吴蔚然。
　　吴蔚然在短信里给程郁报平安，说：“程郁，我到家了，刚才跟家里人一起吃了饭，你过年的时候也要记得吃饺子，如果没有饺子吃，我就给你带一些来！”
　　吴蔚然的短信让程郁如梦初醒。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还在过去的那个环境里，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同事，有室友，有新的约定和承诺，不是只能活在翟雁声羽翼之下的寄生虫了。
　　他抬起头望向翟雁声，将手机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刚准备对翟雁声说出一番豪言壮语反抗他，就听翟雁声说：“你那个室友吴蔚然，他姑姑姑父一家都在云城，住的离这儿也不远，好像隔一条马路就到。他姑父在市发改委，他能调进你们那个工厂，姑父出了不少力。哦，对了，他父母也是个小领导，不在云城，但是我看啊，他们全家，还是他姑父前途最光明，其他人的前景，啧。”
　　程郁猝然瞪大眼睛，翟雁声的目光幽幽望过来，他们二人之间有些话已经无需再挑明，程郁明白了翟雁声的意图，他颓唐地将手机放回床头，沉默地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翟雁声也躺着，他将手臂打开，同时低声说：“程郁，不要挑战我。”
　　程郁顿了一秒，在床上挪动几下，躺进翟雁声的怀里。翟雁声揽过程郁的肩，柔软的被子将他们裹在一起，程郁听见翟雁声似乎是笑了一声。
　　·
　　程郁这一整夜总是似睡非睡，其实他有一些认床的毛病，骤然换了环境总是睡不好。他这样需要安定的人，偏生是个漂泊的命，混混沌沌想着，程郁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翟雁声精力旺盛，睡了一整夜再起床，丝毫不见舟车劳顿的疲态，他站在衣柜前换衣服，流畅的背脊线条舒展，程郁缓缓睁开眼睛，翟雁声果真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开口了。
　　“起床了，时间抓紧点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午餐。”
　　翟家过年总是热闹，家里旁支亲戚多，逢年过节都会回本家来，但真正属于翟雁声这一家的年饭通常在中午举行，家里亲戚也都知道这个习惯，所以往往是下午登门，不会去打扰翟家人真正团圆的时间。
　　程郁跟着翟雁声吃了好几年的年饭，翟家人对程郁坐在饭桌上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他们根本不会将程郁放在眼里。
　　程郁揉揉眼睛半坐起身，房间门被急促地敲了几声，然后尚未等到回应便急匆匆地开了门，半大的翟宁宁雀跃地从门口奔进来，她换了新裙子，柔软的头发被卷成俏皮可爱的卷，然后戴了一朵蝴蝶结。
　　翟宁宁进门就往程郁身边蹭，娇滴滴地问：“程郁，你怎么还不起床呀，我来看了你两次啦！你快点起来嘛！”
　　她卷卷的头发被蹭得起了静电，看起来颇为滑稽，程郁为她抚平头发，道：“好，我现在就起床。”
　　翟雁声穿好衣服，揽着翟宁宁的脑袋瓜转过身，道：“你不要在这里闹了，去吃饭，如果再偷吃甜食我会让家里以后再也不存在任何零食，快点。”
　　翟宁宁被翟雁声教训了，老老实实往餐厅的方向走，翟雁声就手插口袋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翟宁宁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卫生间水龙头的流水声，翟雁声又笑了笑。
　　他相貌堂堂，虽然生得严肃，但笑起来却有一种潇洒的邪气，不少人因为翟雁声的模样倾心，他的确有风流的资本。
　　程郁洗漱完，按照翟雁声的安排穿好衣服，出门便看到翟雁声坐在餐桌前喂翟宁宁吃面包，不怎么加糖的吐司面包没有口感可言，翟宁宁吃得味同嚼蜡，总是反复提出要求，想磨蹭时间，最好让翟雁声不耐烦，放弃让她吃面包的这件事。
　　可翟雁声今天看起来心情极佳，翟宁宁几次无理取闹他都顺从抚慰，到底是年纪小，不如翟雁声老谋深算，翟宁宁不知不觉被翟雁声喂下去两片面包，翟雁声将餐盘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把煎蛋吃掉。
　　吩咐完翟宁宁，翟雁声才转过头看了眼程郁，那意思分明是在让他过来吃饭，程郁连忙挪动脚步坐到翟雁声身边。
　　他小口小口地撕着手里的面包，感觉翟雁声似乎也变了许多，他不再那么暴躁阴郁，好像也不像以前那么高高在上，虽然总会话中带刺，可是比起以前而言，也好太多了。
　　这么想了以后，程郁又觉得自己下贱，翟雁声现在的模样，只能说是正常人应该有的模样，而他居然因为翟雁声渐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而开始动摇，看起来更没救的似乎是他自己。
　　云城没有机场，吃完早饭以后他们驱车奔赴省城江城的机场，好在江城机场就在去省城的路上，司机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机场时才刚刚七点。直到坐上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程郁贴着舷窗看着云层之下灰白的地面，才后知后觉体会到疲惫重新返上心头。
　　他靠着舷窗睡着了，翟雁声坐在他身边，也闭着眼睛。程郁这半年的生活状态翟雁声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先前他以为依照程郁的性格，会温吞地躲在那个叫张永中的小混混的羽翼之下混日子，没想到却是吴蔚然。
　　吴蔚然，翟雁声将这个名字和赵铭译汇报给他的文件里那张一寸照上的脸联系起来，年轻，有朝气，野心勃勃，脱离学校不久，身上难免还残留一些学生气，又有很强的工作能力，自己手上的工作做得也很出色。的确是能吸引到程郁的模样。
　　程郁这个人，翟雁声实在太了解他了，他缺失的太多，人生的遗憾也太多，稍有一些能够吸引他的品质，就足以让他沉迷。
　　翟雁声闭着眼睛冷笑一声，他心想程郁可真够没良心的，把他从那样的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分明是他翟雁声，而不是其他人。
　　·
　　重回海城的速度是程郁没有想象过的，其实他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还会回到海城，他以为自己的离开不会引起翟雁声的追捕，尤其是在过去了半年之后。
　　海城临海，空气比之寒冷干燥的云城要好得多，飞机尚未落地，程郁就被刺眼的阳光晒醒了，放眼望去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即便是冬日，阳光也一点都不吝啬。
　　他们下了飞机，程郁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很熟悉又稍微有些陌生的湿润气味，云城的冬天不会有湿气，即便经常下雪，空气里也总是干燥的，尤其在厂区附近，空气污染太重，每天都灰蒙蒙的，很少能看见这样的蓝天。
　　翟家派了车来接，程郁上了车，跟翟雁声一起坐在后排，翟宁宁挤在他们中间兴奋地说话。去了一趟云城对翟宁宁而言是新鲜的见闻，她热热闹闹地说了几句，翟雁声便不许她说了，翟宁宁只好换了一个话题。
　　“程郁，圣诞节的时候这里下雪啦，你之前说如果下雪了就会给我堆雪人，结果也没有堆。”
　　程郁尴尬地说：“下雪了吗？”
　　接话的是翟雁声，他冷淡地说：“下了，雪不太大，第二天就化了，原本也堆不起雪人，她只是想吃雪人形状的雪糕，缠着刘阿姨吃了一个，第二天就拉肚子了。”
　　翟宁宁不满翟雁声揭她的短，嚷嚷起来，道：“爸爸，你胡说！雪明明很大！好几天才化了！而且是你不陪我堆雪人我才去吃雪糕的，爷爷奶奶都知道！”
　　翟雁声轻咳一声，言简意赅地说：“我很忙。”
　　翟宁宁并不吃翟雁声这一套，她靠在程郁身上，说：“你才没有忙！我知道那一天你是去跟洪阿姨约会了，你们两个约会的事情都上电视了！”
　　翟雁声呵斥翟宁宁，“胡说八道！小孩子懂什么约会！不许乱说话了！”
　　翟宁宁并不被这样的翟雁声吓到，她嬉皮笑脸地贴着程郁，小声同程郁咬耳朵，说：“我爸爸现在这是……这是……这是……”她绞尽脑汁，终于从自己有限的词典中挑选出一个最合适的词语，总结道：“他这是恼羞成怒！对吧！”
　　程郁潦草地点头，他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洪奕是海城本地电视台的一个小主持人，平时做做电视购物节目，更多的时候是拿着翟雁声的钱挥霍。洪奕也来过翟家本家大宅，但翟雁声的父母都觉得洪奕太妖里妖气了，不是个沉稳安分的样子，于是这事便作罢，洪奕再也没去过翟家。她似乎也不在乎，被翟雁声养在外面，过得也风生水起。
　　车窗外的草木都是绿色的，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有雪花落在上面的痕迹。程郁在心里想，海城下雪，果然像一场错觉。


第37章 
　　翟雁声说的没错，他们果真赶上了吃午饭的时间。翟家大宅在海城西南部，依山傍水，整体片区规划紧邻着海城城南风景区，占据了风水和视野最佳的地段。而属于翟家的庄园别墅则处在整个片区最核心的位置，翟家的车一路长驱直入，终于停在了翟家大宅前。
　　程郁打开车门下车，又转身将翟宁宁抱出来，翟宁宁像飞奔的兔子一样冲进院子里，嚷嚷着喊：“奶奶，我回来啦！你想我了吗！”
　　翟雁声的母亲陆瑾瑜出身名门，她父族一支在海城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而她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小女儿，安心地学了自己感兴趣的艺术，做了钢琴家，然后跟翟家联姻，又做起翟家的夫人。
　　总之陆瑾瑜一生都不曾吃过什么苦，以程郁同她相处的几年时间来看，她作为一个名门闺秀，为人并不是电视剧里会出现的豪门阔太形象，她既不会将一张支票拍在程郁面前让他离开翟雁声，也不会因为程郁的身份而对他视而不见或是冷嘲热讽。
　　如果说翟家还有什么人是真正对程郁不错的，那就只有陆瑾瑜一人。
　　陆瑾瑜出门来接翟宁宁，她保养得好，年节底下气色也不错，已经年过六十，看着却年轻，翟宁宁扑到陆瑾瑜的怀里，陆瑾瑜笑着哄她进门，抬眼看见程郁回来，程郁连忙冲她低头问好，陆瑾瑜回之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约是先前在车上翟雁声的警告有效，翟宁宁见了陆瑾瑜并不再吵吵嚷嚷地说云城见闻，而是换了个话题撒起娇，说自己肚子饿了，想先吃一些零食。
　　有陆瑾瑜在哄翟宁宁，翟雁声便起身去后院的温室里找翟廉佑。翟廉佑退下来之后，既没有沉迷于他们同龄人里很时兴的写字作画寻找艺术本源的爱好，也没有执着于给自己著书立传。他找到了新的乐子，一开始是在温室大棚里种菜，现在业务已经拓展到种花种豆，从两年前开始，连西瓜也能种出来了。
　　翟雁声进门时，翟廉佑正在给多肉浇水，见翟雁声进来，他只问：“回来啦？”
　　翟雁声应声，翟廉佑便没有再说话，专心给多肉浇水。翟雁声走到翟廉佑身边，同翟廉佑汇报云城一行的情况：“人已经带回来了，现在正在陪着宁宁和妈说话。我去他待的那个工厂看过了，占地面积大，附近有好几个同等规模的工厂，但是生活设施配备都不齐全，按我们之前的构想……”
　　翟廉佑摆摆手，道：“在家里，就不要再说工作上的事情了，再者说，海源我已经全权交给你，怎么打理都是你来看着办。”
　　翟雁声便停下没有再说，翟廉佑又道：“你也不用拿着工作的事情去做你私心的遮羞布，我只跟你讲一句话，反正我跟你妈妈现在有了宁宁，你自己的事情你想怎么办都可以，但是感情上的事，没有强取豪夺来的，再一再二不再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翟雁声尴尬地搓搓手，站在一旁沉默两秒，没话找话道：“爸，多肉不能多浇水。”
　　翟廉佑没有看他，只说：“是不能多浇水，但也不能不浇水，适当地渴一渴对它们是好，但是一直渴着，那根也要断了。”
　　说话间翟廉佑已经浇完水，他将水壶放下，转身准备离开，翟雁声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起出来。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翟雁声身上的大衣纽扣解开，即便只看影子也觉得英俊潇洒，进门前翟廉佑停顿一瞬，似乎有话想跟翟雁声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吃饭时翟雁声的姐姐一家也在。翟雁声的姐姐翟雁筠早早就结婚生子，她夫家得力，自己亦是事业有成，她是海城省台的当家主持，在全国亦是屈指可数的几位业务能力拔尖的女主持人，称得上家喻户晓。
　　翟雁筠做新闻出身，至今仍然奋战在演播厅一线，她有一切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冷静、专业、理性、以及尖锐，因此她对翟雁声那个做电视购物直播的情人颇为不满。上一回翟雁声带洪奕回翟家，第一个明确表示出强烈反对的也是翟雁筠。
　　不过翟雁筠对程郁倒是从未表现出什么反感态度来，做新闻的人对程郁这种穷苦悲惨的身世总有一些怜悯，翟雁筠还曾试图挖掘过程郁身世背后的苦痛，这大概是出于她的职业习惯，看到新闻线索就总是表现出极大的钻研热情。最后这事被翟雁声喝退，仅凭程郁一人是无法拒绝翟雁筠的要求的，就算程郁能感觉到翟雁筠对他的友善更多来自于兴趣，以及天然的居高临下悲天悯人。
　　翟家人总是这样的。
　　程郁在说服自己理解翟家人这件事上有一种无师自通的天赋，毕竟自己除了理解和接受之外别无选择。有句话赵铭译说的也没有错，程郁的一餐一饭、一针一线，都来自于翟家，他无法要求翟家在给他一条命的时候，还要让他这条命活得高贵、优雅、充满尊严和理智。
　　翟雁筠结婚早，孩子已经读高中，她丈夫有心将孩子送到国外读大学，但翟雁筠处在一个被众人关注的身份，又一向是犀利的、担任喉舌身份的新闻节目主持人，考虑到舆论评价，决定让孩子准备国内的大学。夫妻二人因为这件事闹了不少不愉快，但孩子和翟家二老都很满意，在饭桌上亲亲热热地说起以后选学校选专业的事情。
　　翟宁宁在老人那里插不上话，她也不着急，趁着没人管她，又开始偷吃餐桌上的甜食，碎屑吃得满脸都是。
　　翟雁声和翟雁筠夫妇在聊工作上的事情，程郁坐在翟雁声身边，一句话也插不上，便扯了张纸巾慢吞吞地帮翟宁宁擦嘴，翟宁宁顺势赖上程郁，偷偷地撒娇说：“你喂我。”
　　她已经六岁了，还要人喂她吃东西，可见养得娇惯，可翟宁宁虽然脾气骄横，却并不让人讨厌，颇有种亲昵软绵的意思，程郁便一点一点地喂她吃饭。一边喂着，一边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翟雁声他们那边在聊天。
　　翟雁声笑着打趣翟雁筠，说：“往年的年夜饭，一大家子人都收摊开始搓麻将了你才来，今年怎么回事，连午饭都能在家吃了？”
　　翟雁筠道：“带了新徒弟，连着带着她走了三年，今年让她自己出师，流程给我过了一遍，正式内容他们自己已经可以走下来。以后我也能退居二线了。”
　　翟雁筠往自己孩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池帆上学的时候我没怎么管过他，现在要高考了，这半年我得多陪陪他。”
　　翟雁筠的丈夫池重山笑她，说她是临阵抱佛脚，前些年忙于工作连家都不回，现在孩子长大了，又开始操心读书的事情。反倒是翟雁声很安心，说：“翟主播太小心翼翼了，池帆成绩好，依我说根本不用操心。”
　　翟雁筠挤兑他，说：“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以后宁宁到了这个时候，你每天都得着急上火，变着花样哄着她好好读书。”末了翟雁筠又说：“不过我徒弟说，女孩是会跟爸爸更亲一些，她和她大学最好的朋友都跟爸爸最亲。”
　　翟雁声笑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偷偷给翟宁宁喂甜食的程郁说：“我看我们宁宁，跟我不是很亲，以后跟程郁最亲。”
　　骤然被提及，程郁手上的动作僵住了，连餐桌那边翟雁声父母都望过来，大家面色都比较尴尬，只有翟宁宁害怕翟雁声批评她偷吃甜食，扯了张纸巾给自己胡乱擦嘴。
　　翟雁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往深里探究是比较可怕的。翟雁声说到以后，还说到关于翟宁宁的以后，这几乎是在说明他想要和程郁走一辈子。尽管翟家人都隐约知道翟雁声是怎么想的，可他真的这么说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程郁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感到如芒在背，见翟宁宁小猫洗脸似的囫囵不得章法，程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纸巾，细细地为翟宁宁擦干净。
　　程郁没有回应，餐桌上的氛围更加尴尬，最终是翟雁筠换了个话题，道：“哪有不亲近爸爸的女儿，你对宁宁太凶了，宁宁怕你。”
　　翟雁声意有所指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这么大一份家业交到我手里，不严肃一些，很多事情都推进不下去。我做许多事也是身不由己。”
　　程郁半侧着身给翟宁宁喂食，闻言浑身大震，翟雁声居然会说出身不由己这样的话，当着他们一家人的面，翟雁声在做什么，他在逼他吗？程郁感到疲倦。
　　午饭草草结束，年节底下没人愿意把这件事摊开来说，翟宁宁要午睡，程郁带着她回房间，迫不及待地逃离了翟家人的视线。
　　有时候程郁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翟宁宁的保姆，跟刘阿姨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不过翟宁宁会更依赖他，在他面前也更会撒娇闹脾气。
　　翟宁宁房间里的书架上摆了许多小学生的习题集、参考书之类的东西，只看书脊也能看出有用旧的痕迹。翟雁声对她的确管教严格，读书一事上更是一点都不曾松懈。
　　翟宁宁见程郁望着书架的位置，愁眉苦脸地跟程郁抱怨，说是翟雁声让池帆哥哥来家里给她补习，池帆哥哥比学校老师还严厉。
　　她不过才刚刚读一年级，翟雁声居然还池帆来补习功课，程郁不禁咂舌，哄着翟宁宁睡着了，程郁也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但很快他忽然从梦中惊醒。
　　方才只眯了短短一瞬，他忽然想起自己宿舍的锅里还有半锅清汤寡水的挂面，而没吃完的那一碗，甚至还在茶几上摆着。
　　程郁忽然慌乱起来，恨不能立刻回到宿舍打扫干净。他心虚，怕吴蔚然回到宿舍看到这样的状况，那就一定会知道他这些天都没在宿舍里待着。
　　程郁想到吴蔚然的那一条短信，恐惧与忧愁盘踞在他的心头，他想着，一定不可以让吴蔚然知道这些事。否则……程郁没往下想。他想不到自己的以后会是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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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没有觉得翟雁声也有点口嫌体正吗？上一章宁宁说下雪了程郁没有陪她堆雪人，翟雁声马上就说 雪下的不大 堆不起来雪人，就是想显得程郁不在对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是被宁宁秒打脸。这章他又在自己cue程郁，暗示程郁自己想一直跟他过下去了


第38章 
　　程郁连忙拿起手机，左思右想，他只能给张衍发信息。张衍和唐远就是云城人，宿舍也在一层楼，如果能有空赶在吴蔚然回来之前帮他去收一下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程郁在信息里说自己在远房叔叔这里过年，这几天不能回去了，因为走得匆忙要赶车，所以没来得及收拾厨房，希望张衍和唐远能帮忙把锅里的剩饭倒了，以免放坏了。
　　他在短信里说话很客气，撒谎编起来就有如行云流水。程郁憎恶这样的自己，在面对与翟雁声相关的事情时，他仿佛变成了匹诺曹，每说一句谎话，心里的反感和厌恶就会增加一分，长鼻子没露给外人看，而是变成尖锐的刀**他自己心里。
　　程郁正抱着手机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浑身一颤，以为是张衍回复了，低头一看，却是翟雁声。
　　翟雁声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翟家大宅地上面积一共三层，自下而上，面积呈逐层递减。一楼作为公共区和客房，二楼是翟宁宁的房间和翟家二老的房间，翟雁筠的房间也在二楼，她出嫁后房间就空下来，只有翟雁声一人独占三楼一整层。
　　从台阶上三楼，翟雁声的房间有两扇巨大的双开门，让他的房间成为一套独立的平层。没有孩子之前翟雁声几乎不住在家里，后来翟宁宁放在二老身边，他就也收了心，一周里勉强能有三五日回家住。
　　程郁轻轻敲门而后进去，翟雁声正在盥洗台前刮胡子，手中嗡嗡响着，给了程郁一个眼色，让程郁去里边待着。
　　半年没有来过翟雁声的房间，程郁颇为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透明的茶几映衬出他苍白的脸色，程郁看了一会儿，自己看到自己也觉得倒胃口，索性抬起头望着窗外。
　　三楼被分割成几个独立的空间，卧室和客厅共享一大片落地窗，视野极佳，抬眼就能望见风景秀丽的城南风景区。尽管正值冬季，但城南风景区四季如画，四时景不同，时时景也不同。
　　翟雁声刮完胡子，在程郁面前坐下，他换了柔软的居家拖鞋，走路没什么声音，可是走到程郁面前时，还是让人压力倍增。
　　“为什么走？”翟雁声问程郁。
　　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即便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甚至对翟家人而言也是一个无需再问的问题，可是他还是问了。
　　翟雁声以一个舒适的姿态坐在沙发上，他掌握着这场谈话的主动权，虽然是他在问程郁问题。
　　程郁感觉自己喉头发紧，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在想，如果翟雁声依然像过去那样找他来上床就好了，不要问他什么话，不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
　　程郁好半天没有说话，翟雁声并不逼他，他只坐着，等待程郁开口的那一刻。翟雁声是个非常洞悉人心的人，他明白强迫有时候只能适得其反，而想要求出他需要的答案，最好的方法就是享受沉默带来的压力。
　　程郁在心理战上面跟翟雁声还是差得远，很快他就在这样看起来似乎漫无边际的沉默中败下阵来，他颓唐地说：“你要结婚了。”
　　城南风景区有一条河，河水在山间丘陵环绕奔流，最后涌入山脚下的一个湖泊里，因着是活水，湖中每到季节，鱼苗就格外繁盛，鱼苗争先恐后地从水中越出，在湖泊地势起伏的地方形成一道趣景。鱼跃龙门，这是城南风景区的一道名景，但实际上湖泊因为游客众多，水质已经很差，真正纯净的水源是在山里，而真正开阔的湖面，也并不是风景区里的那片湖泊，而是山间的一个河水冲刷出的小小湖泊。
　　站在翟雁声的房间，恰好就能望见奔涌的河水涌入湖泊，而后在汇入湖泊后归于平静，最终再从湖泊中流往山下的景象。
　　程郁在说完刚才那句话以后，感觉自己就仿佛是那一片湖泊，两边都有湍急的河水，而他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程郁又重复了一遍，道：“因为你要结婚了。你的未婚妻找上门来，让我离你远一些。”
　　翟雁声笑出声来，有种目的达成的志得意满。程郁为什么会走他当然知道，他只是需要程郁说出来。
　　“我不结婚了。”翟雁声说。
　　翟雁声的第一段婚姻是父母安排的，典型的商业联姻，对方是国内一家珠宝集团创始人的掌上明珠，翟雁声二十八岁那年订婚，三十岁结婚，婚后妻子顺利怀孕，然后生下翟宁宁。
　　但翟雁声直到自己的夫人怀孕四个月时才得知她的心脏并不好，负担并孕育一个孩子实属超负荷的，在此之前他尊贵的夫人和岳丈全家都将这事瞒得死死的，翟雁声暴跳如雷，无法接受自己的夫人居然要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翟宁宁出生前两个月就住进了医院，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出来。
　　翟雁声有了孩子却成为鳏夫，婚后男人又做了爸爸，成熟的男性魅力再度为他加分不少，这几年想给翟雁声续弦的人数不胜数。多数人都说让翟雁声趁着翟宁宁还小，尽快给她找个后妈，也方便培养感情，但翟雁声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直到翟宁宁快要四岁的时候，翟雁声将程郁带回家。程郁那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翟雁声把翟宁宁交给他，翟宁宁见面第一眼就用自己的奶牙咬了程郁一口，程郁缩回抚摸翟宁宁脸蛋的手，翟宁宁便傲娇地爬远了。
　　有人照顾翟宁宁了，翟雁声就可以放心地游戏人间，一年前他终于再度传出婚讯，对方家里是近两年的通讯行业新贵，女方自己也在公司里雷厉风行，是个事业型女强人。跟翟雁声订婚后，女方不怎么客气地警告了包括程郁在内的翟雁声的所有情人。
　　但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将这种警告当真，并且迅速消失离开的人，似乎只有程郁一个。
　　翟雁声盯着程郁的眼睛，又说了一遍：“程郁，我不结婚了。”
　　程郁的目光再度落在透明的茶几上，茶几上现在映出他和翟雁声两个人的身影，他看到翟雁声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比较迫切的姿势，程郁第一次看到翟雁声居然会露出这样的姿态。
　　而程郁整个人状态绷得很紧，他板板正正地坐着，什么也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只说了一声哦。
　　翟雁声的剖白变得徒劳无功，两人对峙沉默了一会儿，翟雁声摆摆手，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看文件。”
　　程郁转身想离开，翟雁声又将他喊住了，道：“就在这里。”
　　程郁在翟家有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一楼有三间客房，靠近楼梯扶手的那一间是属于程郁的，但是程郁没怎么去住过。更多时候他都住在翟雁声的房间里，只有翟雁声不回来的时候，他才会选择睡到自己的房间里。
　　程郁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远远地能看见翟雁声对着电脑敲键盘，他手边有一整摞文件，翟雁声偶尔会拿起笔在上边快速地圈画出什么然后扔在一旁。
　　程郁看了一会儿，眼睛困倦地闭上了。虽然在翟雁声身边总是睡不好，但程郁毕竟不是铁打的人，现在终于疲累不堪，沉沉睡去。
　　程郁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他梦见翟雁声未婚妻乔伊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乔伊说她不介意做后妈，但是很介意身边有程郁这样一个人。程郁不止是翟雁声的情人，他还是翟家的定时炸弹，以后也有可能是翟家和他们乔家的。
　　程郁从梦里惊醒，朝窗外望去，天已经黑了，正是年三十的时候，程郁猜楼下现在一定是一阵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他既懒得见翟家的那些亲戚朋友，想必翟家的亲戚朋友们也不爱看他，于是程郁索性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拿出手机。
　　跟在翟雁声身边，他连短信都没来得及回给吴蔚然。程郁打开手机，发现吴蔚然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跟家里长辈商量过了，我初五就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程郁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是紧张的。吴蔚然初五就要回到宿舍，而程郁必须要在初五之前回去，才能瞒着吴蔚然。
　　程郁并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想要一直瞒着吴蔚然，他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或许是人之常情，面对喜欢自己的人，谁都想要时刻维持完美而体面的模样，更何况程郁的往事还是如此不堪。
　　程郁左思右想，还是保守地回复他：“前两天太累了，我都忙着闷头补觉。你不用因为挂念我在宿舍所以急着回来，还是好好跟家人待在一起过年吧。祝你新年快乐。”
　　程郁发完短信放下手机，房间门被笃笃敲响，然后听见把手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奔进来，道：“程郁，爸爸让我喊你下来。”
　　是翟宁宁，她又换了一身新裙子，看着如同俏皮的公主似的，趴在床边同程郁撒娇时翘着脚丫，露出她漂亮的小皮靴。
　　程郁将她扶起来站好，道：“你穿着鞋踩你爸爸的地毯，被他知道他该生气了。”
　　翟宁宁最怕翟雁声生气，闻言连忙后退一大步，退开床边地毯的位置，然后局促紧张地站着，继续催促程郁：“那你快点跟我下来呀，爸爸让我来喊你的。”
　　如此隆重的翟家家宴，喊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做什么，程郁有些懒散懈怠地起身，将自己睡过的床褥铺平，然后走到宁宁身边叹了口气。
　　“他有说让我下去干什么吗？”程郁问。
　　翟宁宁道：“爸爸说今天小朋友太多了，让你看着我别受欺负。”
　　程郁哑然失笑。翟宁宁性格有八成都随了翟雁声，聪明又强势，剩下两分随了她的亲妈，脾气又倔又硬。总之翟宁宁虽然只是个小孩儿，却难对付得很，同龄孩子无论男女，没有能与她相较的，要么归顺她，要么就要跟她决裂。而翟宁宁这样的脾气，谁跟她决裂那等同于自讨苦吃。
　　这样的翟宁宁能被谁欺负，今天来的都是翟家的孩子，要么是翟家的亲戚，几乎都是翟宁宁的跟班或是手下败将，她就是小小女王，哪里用得到程郁来看顾。
　　翟宁宁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连忙摇着他的手继续使出撒娇的劲儿来，道：“程郁，我爸爸还说啦，今天小朋友这边的菜做得更好，家里这回带来的主厨做饭太辣了，爷爷奶奶都吃不了，爸爸不满意。”
　　翟宁宁的脸贴着程郁的手背蹭了好半天，道：“爸爸说你晚上没吃饭，让我带你去吃饭呢。”
　　翟家历年儿童和成年人分开，成人占有餐厅和客厅还有串联的舞厅。而小孩子则分散在一楼东侧的几个功能区里，家庭影院，琴房、画室、游戏房，任由他们撒野，家长们通常不回去管。这一夜的目的就是让家长和孩子都尽情舒心，因此除非故意找过去，彼此之前是不会见面的，如果程郁下楼，也不会见到翟家其他人。
　　程郁还想再说什么，房门又开了，来人脚步很快，走到他们面前，正是颇为不耐烦的翟雁声。“不去吃饭还在这磨蹭什么呢？”
　　程郁和翟宁宁都怕翟雁声，两人连忙小手拉大手一起出门，翟雁声就跟在他们后面，那模样看着不像送他们去吃饭的，倒像是送人上刑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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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的好慢啊~


第39章 
　　吴蔚然一家只有过年时才难得能团聚一次。他父母多年来总是调任，原因之一是父母精明能干，在每个单位都做得风生水起，二则就是吴蔚然的父母还想着再升一升，所以频繁地在基层和领导机构之间轮换。
　　吴蔚然通常也不会回江城，江城那边只有其他几个亲戚负责照顾老人，这许多年来因为他的父母忙于仕途，除了钱的事情上不曾缺席，家里人都觉得他们并没有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双方的亲戚里都颇有微词，闹得一家人情形也并不算太好看。
　　吴蔚然是坐姑姑一家的车回江城的，吴蔚然的姑父父母早逝，所以姑姑一家每年过年都回到江城去。姑父开着车，姑姑坐在后边同吴蔚然聊天。她还是对给吴蔚然介绍对象这事不死心，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这件事上。
　　“蔚然，你这段时间工作忙，没怎么到姑姑家里来，你都不知道，上回你姑父出差，我说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没意思，就喊了我单位几个年轻小姑娘小伙来家里吃饭了，几个人忙活地做了一桌饭，我一瞧，手艺真不错。”
　　吴蔚然的姑姑吴梅在教育系统工作，她当年就是做了许多年的老师，最后提任到当地教育局，所以身边认识最多的人就是老师。原本吴梅觉得吴蔚然前程似锦，区区一个中学教师或是小学教师实在是配不上他，指望着自己的丈夫韩森能够给吴蔚然介绍几个家底殷实又条件优秀的姑娘。只是上次聊天过程里听出韩森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这个举动，吴梅也只能亲自上阵。
　　老师就老师吧，起码知书达理也有素质，又是稳定的铁饭碗，比外面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强一些。吴梅这样想。
　　吴蔚然佯装不懂，只回应道：“嗯，那姑父以后不在家，你可以常叫同事来陪陪你吃饭聊天。”
　　吴梅的儿子正在外上大学，吴梅平时没个说话的人，遇着吴蔚然就说个不停。“有空你也来，同事总归是同事，家里人感情又不同。你来陪姑姑说说话，总比他们这没良心的父子俩要强。”
　　吴蔚然的姑父开着车，闻言摇摇头，道：“不给蔚然介绍对象就是没良心了？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去做决定，你一个外**这么多心，你看把蔚然弄得，都不说话了。”
　　吴梅在这件事上始终不能跟丈夫达成一致意见，但是在车里也不方便让韩森分心吵架，只能悻悻住口。
　　等一家人回到江城，那就是想说也没机会说了。吴梅兄妹四人，吴蔚然的母亲一家兄妹五人，两边都是一大家人，逢年过节吵嚷不停，没什么机会能安静下来说几句正事。
　　吴蔚然父母因为平时无暇照顾老人，所以承包着每一年的年夜饭。江城的酒店要比云城酒店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吴蔚然父母定下一个大包间，两家人都在一起。家里饭桌上有小孩升学、小辈备孕的热闹，也有工作调动、赚钱不易的烦恼，男人忙着喝酒，女人三三两两扎堆嗑瓜子，小孩在聊游戏和学校八卦，一片热闹喧腾。
　　吴蔚然曾经也是话题中心的人物，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他大学毕业后选择去云城的基层，这一举动无疑跌破全家人的眼镜，原本将他当做全家的希望，没成想他又跟他的父母一样，魔怔了一般往穷乡僻壤扎。
　　现在他勉强从穷乡僻壤爬升到市里，但在全家人面前还是不够看，家里有在首都读大学的后辈，还有从小就立志要出国留学的小辈，难免显得吴蔚然太没出息。
　　吴蔚然也不怎么喜欢跟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在外面他几乎日日夜夜都要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跟人应酬，但并不想回到家里还要挂着假笑说着违心的话。
　　大家都在聊天，吴蔚然拿出手机给程郁发了条信息。
　　其实吴蔚然对程郁是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程郁平时话就不多，吴蔚然的短信发过去没有回应也实属正常，他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饭桌上气氛喧闹而吵嚷，吴蔚然起身去上洗手间，酒店的洗手间也富丽堂皇，吴蔚然洗了手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时，跟迎面进来的人撞在一起。那人穿了一身漂亮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烫成卷，有一缕头发挂在吴蔚然外套的纽扣上。
　　“哎呀！”那人惊叫一声。
　　吴蔚然连忙站定帮她把头发取下来，抬眼一看却是老熟人，袁叶。袁叶也认出了吴蔚然，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招呼。
　　打过招呼以后吴蔚然想走，袁叶叫住了他：“吴蔚然，你过年回来待几天？”
　　这常是客套话，吴蔚然便回答：“三五天就回了。”
　　袁叶笑起来：“初三晚上有个聚会，你来吗？也在这儿。”
　　吴蔚然开口想拒绝，袁叶又笑起来：“别忙着拒绝，没几个人，都是咱们以前那一圈儿的朋友。好些年没见面了，正巧今年聚一聚。”
　　吴蔚然尚未开口，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一声，袁叶也注意到了，于是她拍拍吴蔚然的手背，亲昵地说：“那咱们初三晚上还在这儿，金玉满堂这个房间，不见不散。你忙吧，我先进去了。”
　　袁叶没给吴蔚然拒绝的机会，直到她进了洗手间，吴蔚然才摸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回过神来，看来初三这趟聚会是少不了的了。
　　袁叶是他的前女友，两人是高中同学，大学没能读一个学校，却在一个城市，后来两人谈起恋爱，最后平静分手。
　　在吴蔚然这里，他和袁叶是平静分手，在他们共同的朋友圈子里却都觉得是吴蔚然对袁叶不上心才导致两人分手，所以吴蔚然渐渐和这群共同的朋友疏远了，既是不由自主，也是出于被迫。
　　现如今事情过去多年，吴蔚然往回走的路上心想，那倒也是罢了，就只当是个重新修复朋友的机会。
　　短信是程郁发给他的，吴蔚然琢磨着短信，又心猿意马起来。他想着程郁似乎是有什么魔法似的，袁叶几次三番地约他聚会，他都有些不想去，程郁客客气气讲一通让他好好在家过年的事情，他恨不能立刻回到程郁身边去。
　　吴蔚然回到饭桌上，姑姑正在同他的父母说话，见他回来，又道：“蔚然，刚才我还在跟你爸爸妈妈说，我听说你们科室的孙姐要给你介绍个对象，你怎么给拒绝了？”
　　吴蔚然没料到只是跟孙姐聊一嘴的事情居然还能传到姑姑那里，最后还能在一大家人聚会的饭桌上抖落出来，面色显得有些尴尬。
　　“孙姐开个玩笑，不能当真的。”吴蔚然一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一边说。
　　姑姑马上正色起来，道：“你这孩子，你懂什么。”她数落完吴蔚然，又转头冲吴蔚然的妈妈道：“嫂子，这个孙姐呢，跟她老公一样，家里兄弟姐妹多，家族大，在云城那边人脉广的不得了。孙姐家里有个远房亲戚，跟蔚然一样，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在云城电视台，又当主持又当记者，你想想，能出镜，又能干业务，那人长得好看不说，文笔才华也是没得说的，说是云城电视台台柱子一点都不夸张。”
　　吴蔚然的妈妈正色道：“是吗，那这条件确实是不错啊，蔚然是怎么……没看上？”
　　吴蔚然恼火地说：“妈，不是那回事，你想什么呢！”
　　吴梅和吴蔚然的妈妈都没把吴蔚然的不满放心上，两个人手拉手推心置腹地聊天：“咱们蔚然根本连这姑娘的条件听都没听，孙姐就提了一嘴，蔚然马上就给推了。但是孙姐是怎么看都觉得两人般配，所以就算蔚然把这事给推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就回家跟她老公说这事儿，他老公呢又是我们老韩的同事，这么一连上，还是老韩回来跟我说的这事。”
　　韩森连忙道：“我可没像你这么八卦，我是回来跟你说了老金说他老婆天天在家念叨要给同事大小伙儿介绍对象的事，把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想让你也少操这份心，谁知道你自己跟我分析了半天，最后确定老金的老婆就是蔚然他们部门的孙姐，孙姐要介绍的对象就是给蔚然的。你天天惦记这么多事，买多少护肤品也不抗老。”
　　左右给吴蔚然介绍对象的事情是横竖指望不上韩森，大过年的吴梅也不想跟他吵架，只当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是说给空气的，继续专心跟吴蔚然的妈妈聊天。
　　“嫂子，我这么上心，也是真的觉得这个姑娘跟蔚然合适，你看看，无论是学历、样貌还是工作，工作上蔚然还跟这姑娘算是半个同行，两个人都很般配的，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那就是这姑娘年纪比蔚然大了两岁，前两年忙着拼事业，这才把自己给剩下了。但是也不算大，二十七岁，跟蔚然差得也不多，事业发展得也好，我怎么想着都觉得不能错过这姑娘。”
　　吴蔚然的妈妈闻言便开口劝吴蔚然，道：“蔚然，妈妈听你姑姑这样说也觉得人家姑娘不错，你别看着你现在年轻，这年纪啊一晃就上去了，你见一见总没坏处，对吧，就算不跟姑娘谈恋爱结婚，你只当拓展个人脉，你们俩不还算是半个同行吗？”
　　有那么一瞬间，吴蔚然真的很想告诉她们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是依照他对家里人的了解，这样一说，那必定就要刨根究底地去问。吴蔚然不想在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连带着把程郁拖下水。
　　于是吴蔚然想了想，说：“见一见也行，但是只见一见，不是相亲，不干别的，见过了你们就别再给我介绍别人了，我工作这么忙，也没空跟人谈恋爱。”
　　只要吴蔚然肯松口，吴梅便只当这件事成了一半，她连连点头，道：“行行行，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肯答应，姑姑也没白操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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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这段还要再写一写，小吴和程郁分开见不着面啦~


第40章 
　　半年前程郁偷偷跑了的事情当时在翟家掀起轩然大波，倒并非只是因为程郁跑了，而是翟雁声最终因为程郁跑了而跟乔伊退婚。
　　乔伊是带着合约和翟雁声订婚的，翟雁声上门退婚，连合约也不能再作数，可乔伊家的品牌已经在海源旗下的商场筹备进驻的事情，情形一时间陷入两难，到底是翟雁声自己选择退婚，他最终大手一挥，让乔伊低价进驻商场，算是赔了乔伊这份折损的面子。
　　事后翟雁声的智囊团都觉得乔伊是有备而来，她家里做电子通讯设备，想要跟同类型品牌竞争，非得依靠大规模铺货不可，而乔伊那边的资金链显然不足以支撑这么宏大的设想。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和翟雁声结婚，去威胁翟雁声的情人也只不过是试试运气，总之退婚对她而言不过是面子折损，却实实在在让自家产品成功低价进驻海源的高端和中端商场，实现了一开始的设想。
　　但翟雁声看得很清楚，无论如何，海源和乔伊家里的合约是有时限的，而跟自己结婚才是最可靠的一道保险。乔伊有一点说的也没有错，程郁就好像是翟家的一颗定时炸弹，如果真的结了婚，也可能是翟家和乔家共同的。
　　烫手山芋扔了便是，这话说起来容易，于翟雁声而言，却也没有那么容易。至少在程郁这件事上，对翟雁声而言，放弃比拥有要难得多。
　　翟雁声身边有很多人，男男女女的，总是各有各的盘算才挤到翟雁声身边。程郁算是翟雁声自己去强取豪夺的第一个人，他见着程郁，就有种这人应当非我莫属的执念，程郁刚走的那段时间翟雁声从梦中醒来，望见自己床边平展的被子也会来气。
　　程郁在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没有什么动静，但是他离开了，翟雁声便觉得整个翟家大宅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程郁临走前只带走了一些换洗衣物，其他几乎所有东西他都留在房间里，有一部分在翟雁声的房间，有一部分在他自己的房间。
　　所谓睹物思人总是有道理，翟雁声看着程郁留下的东西就心里痒痒。这样日积月累地看下去，最终做出追到云城的事情来，虽然并不符合翟雁声的性格，却也处于情理之中。况且翟雁声原本也就是势在必得的性格。
　　翟雁声想着程郁现在回来了，那就前尘往事尽数翻篇，他要对程郁好一点。程郁不爱见翟家那些亲戚，那不见就是了。
　　不光程郁不爱见翟家的亲戚，翟雁声也不爱见，年年过年时节登门，一阵寒暄恭维，听得翟雁声耳朵都要起茧子，可他现在是一家之主，里里外外少不得他去映衬着。翟家一大家子几十口人都指望着翟雁声的能耐吃饭，哪怕一人只说一句奉承话，加起来也够翟雁声受的了。
　　他在厅堂里同亲戚们说着话喝着酒，心思却已经飘到程郁那边去。儿童区一阵欢声笑语，翟雁声猜程郁一定把小孩子都哄得很好。他总是这样，温和，柔软，而且有耐心。即便是翟宁宁那样脾气骄横傲慢的小孩子，在程郁身边也满满变得活泼可爱，有了许多小孩子应当有的性格。
　　年夜饭将至尾声时大部分孩子都已经累了，程郁听见前厅散席的声音，知道亲戚们都要过来接孩子，于是抱着熟睡的翟宁宁轻手轻脚地上楼了。
　　翟宁宁有了些分量，但并不很重，窝在程郁怀里时睡得很香，她蓬松的卷发已经不卷了，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比醒着时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样要柔软许多。
　　送客的事情翟雁声没有再盯着，陪他们聊了一整晚的家长里短已经是翟雁声承受的极限，若是再送到门口，听他们说些祝福与寄托，那翟雁声腿都要站酸了。他将这些事都交给家里的其他人，自己则径直去了翟宁宁的房间找人。
　　翟宁宁已经睡着了，程郁伏在床上看她睡觉，翟雁声推开门时看见程郁的半张脸。房间的灯关了，只有门厅前的一盏小灯亮着，给程郁的侧脸勾出一个优美的轮廓。他看起来很忧郁，有种楚楚可怜的劲儿。
　　但程郁不知道，翟雁声最喜欢的就是他这股劲儿。看到这样的程郁，翟雁声总觉得心里痒痒的，像隔靴搔痒似的，浑身都是残酷暴戾的念头。
　　程郁听见响动，转头看见翟雁声进来，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他虽然坐起身，却向后靠着，想尽力避开翟雁声。
　　翟雁声告诫自己尽量要对程郁温柔一些，所以看到这样的程郁，翟雁声按捺着自己的脾气，低声道：“走吧。”
　　程郁磨磨蹭蹭站起来跟在翟雁声身后上楼，进了房间以后程郁站在原地，翟雁声又指挥他：“去洗澡吧。”
　　程郁洗了澡出来，又木讷地站在客厅里，翟雁声看见他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你这么拘谨地站在那里干什么？这就是你的家，你随便坐。”
　　翟雁声让程郁去做，程郁莫敢不从，连忙走到沙发边坐下，翟雁声又盯着他，问：“干坐着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都行，以前你在这里都做什么？”
　　问完这话，翟雁声和程郁同时沉默了。翟雁声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鲁莽。程郁来自己房里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床上那点事。他跟程郁没有正经聊过天，但却正经做过无数次。程郁身体的一点一滴都是翟雁声调教开发的，他很难完全舍弃这种怀有成就感的心情。
　　末了翟雁声大手一挥，道：“行了行了，去睡觉吧。”
　　程郁如蒙大赦，连忙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可他毕竟下午才睡过觉，躺在床上又睡不着，翟雁声也躺在床上了，他不敢翻来覆去地惊扰翟雁声，只闭着眼睛装睡。
　　装了一会儿，翟雁声开口了：“不睡觉，那就说说话吧，程郁，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程郁被他拆穿，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沉默一瞬，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云城？”
　　翟雁声气极反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这半年过得好不好，结果你就这么急着回那个鬼地方去？”
　　程郁没有说话，翟雁声也没有说话，最终还是程郁先拗不过，打破了两人的僵持，他说：“我初六就要上班了，初四回去的话，初五还能休息一天。”
　　翟雁声的声音本就低沉，在夜里就显得更加深沉，带着化不开也说不清的情绪：“你急着回去，是惦记着那份工作，还是惦记着那里的人呢？”
　　程郁心头大震，他慌得不得了，连话也不敢接，怕自己因此说错了话。可翟雁声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翟雁声平静而冷淡地说：“程郁，你的心已经跑了。”
　　·
　　程郁第二天就被翟家的管家阿姨请到了一楼他自己的房间，翟雁声出门拜年了，翟家二老又不见客，家里没什么人，管家阿姨帮他换了新的床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小程先生，这半年你不在，你用的东西先生都没让碰，自然也不能洗，所以这都给您换上新的干净的。至于这换下来的，待会儿就能去洗掉了。”
　　程郁帮着她抻床单，道：“实在是麻烦您了。”
　　管家阿姨笑起来：“这都不算什么，小程先生，您不在的时候先生常来这房间待着，有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晚上干脆睡在这儿，所以我们也时常打扫着。这房间啊，打扫得再频繁也还是冷清，非得有人住了才有人气儿。”
　　程郁更加手足无措，匆忙谢过之后才颓然地坐在床上。翟雁声将他从楼上赶下来，又让管家阿姨告诉自己他都是怎么度过这几个月的，这打一棍子给颗甜枣的招式向来是翟雁声的绝学，用起来自然也得心应手，让程郁原本平静的情绪又起了些波澜。
　　一楼的景致完全没有三楼的好，程郁干坐了一会儿，房间门又被敲响，他去开了门，发觉是翟宁宁，她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前，充当了传话筒的角色。翟家二老要见他，程郁连忙跟着翟宁宁一起去了。
　　翟家二老正在客厅等他，见他过来，道：“程郁，咱们一起去后边走走吧。”
　　翟宁宁被留在家里，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自己老老实实做传话筒，这大过年的有意思的事儿就能捎上她一份儿，没成想还是没人带她，于是她只好气恼地躺在沙发上独自生闷气。
　　翟家大宅的主体建筑后面是一片物业自带的花园，被翟廉佑开辟出来建成蔬菜大棚，但是再往外，就是广阔的城南风景区。站在地势最佳的位置，放目远眺，美景尽收眼底，哪怕在大年初一的时节随便走走，也是一派山高水远之景。
　　“小程，你走了，我不奇怪，但你回来，我也不奇怪，一则呢，我觉得我还算能看透些你的心思，二来，我也了解雁声。所以你如果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就直说。”
　　这话是翟廉佑说的，据说他年轻时一样杀伐果断，海源算翟家祖产，但之后经历时代变革，到他这一代，想要东山再起很难，只能白手起家。尽管如此他还是为海源奠定了身后稳固的地基，自然这也并非全数来自祖上一串的聪明脑袋，更重要的还是他足够果决狠厉。反倒是这几年退了，他脾气越来越和善了。
　　但程郁还是怕他，他跟在翟廉佑身后，半垂着头，翟廉佑没等到他的回答，转过头便看见他这副模样。翟廉佑又道：“程郁，你有什么想法，不论是出于畏惧还是其他别的原因，你不说，雁声就会永远以为这都在你的承受范围内。你只有说了，他才能明白。”
　　他们站的地方很空旷，视野也很开阔，海城空气清新，抬眼就是碧蓝如洗的天空，这一天日头也很好，暖烘烘的，却不刺眼。
　　看见程郁始终没有开口，翟廉佑叹了一口气，说：“程郁，雁声喜欢你，但他喜欢的不是那个法子，你走之前我看着，似乎是你的情意比他的情意要深厚一些，现在你回来了，却变成他在一头热了。”
　　程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的事。”
　　他心头被方才“雁声喜欢你”这几个字砸得七零八落，连没有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可翟廉佑不会误会，他摇摇头，说：“你在家里安心待几天吧，雁声那里，我会帮你劝劝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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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把小程和翟雁声以前的事放在番外里写吧，正文里就穿插一些好了，还是走主线剧情吴蔚然vs翟雁声比较重要


第41章 
　　不知翟廉佑同翟雁声说了什么，翟雁声终于决定大年初三带着程郁返回云城。翟雁声原本打算在翟家过完年，年节底下是难得的社交场，想见翟雁声的日程从小年夜能排到二月二，翟雁声自己也有诸多安排，但到底还是通通抛下，要带着程郁回云城了。
　　大年初二那天翟雁声又去拜访了亡妻的父母，带着翟宁宁一起，怕第二天要出发了被翟宁宁缠着，当天就把翟宁宁留在了那边。
　　家里没有孩子，便骤然冷清下来，程郁被翟雁声请出三楼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以后，更是基本不出门，在整个翟家大宅里犹如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其实程郁不知道翟雁声为什么又不让他住在三楼了，他只隐约觉得翟雁声生气了，似乎是年三十那天夜里开始的。程郁觉得翟雁声脾气越发难以捉摸，以前只是顺着他就能安生过日子，现在顺着他也不可以了。
　　初二晚上翟家人又一同吃饭，翟雁筠一家过完初二也要回到自己家了，池帆高考在即，翟雁筠给他报考了据说非常有效的冲刺班，准备提前回家温书。再加上翟雁声也要去云城出差，翟家便特地又聚了一次。
　　饭桌上没有翟宁宁，程郁便无法再以照顾孩子为幌子避开他们的谈话，况且这一场的谈话总是有意无意便落在了程郁的身上。
　　翟雁筠小口小口吃着饭，问翟雁声：“赵秘书过年也在那边吗？”
　　翟雁声说：“对，原本想让他回来过年，但那边房子我看着不太行，就让他在我们走了以后把有些装修敲掉，趁着过年的时间重新收拾出来。”
　　“那这么早过去房子应该还没弄好吧？你住哪？”翟雁筠问。
　　翟雁声笑起来，斜觑程郁一眼，道：“那就看我们程郁愿不愿意收留我几天了。”
　　他此刻笑得如此爽朗开怀，仿佛先前的阴郁和逼问都是一场幻觉，程郁却仍然被他话中的意思吓得惊掉了筷子。
　　翟雁声见状，收敛神色，不再就这个话题讨论，而是换了个话题同翟雁筠聊天：“前两天的晚会，你那徒弟看起来还不错，年纪看着也正好，年轻，却有气质。过不了两年你怕是真的要退休了。”
　　翟雁筠啐他一口，道：“怎么，老公嫌我老，弟弟也嫌我老了？你们男人可真会欺负人。不过我这徒弟的确不错，二十七岁，正是向前冲的好时候，我当初也是这个年纪上阵的。”
　　“那可不一样。”翟雁声说：“你二十七岁那会儿，池帆都会满地跑了，是爱情事业家庭都大丰收。”
　　翟雁筠笑起来，眼角有些几不可查的细纹，并不影响她大气的美：“你现在三十七，开始追求爱情事业家庭大丰收也不晚。”
　　她说着这话，眼梢总是落在程郁身上，意下便是指着程郁。程郁在末席坐着，只觉得如芒在背，压力巨大。
　　吃完饭以后翟雁声叮嘱程郁收拾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便走，程郁进了房间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收拾的，翻来覆去，只带了一些衣服。
　　程郁没有什么记录自己的习惯，他从不记录，也从不留下什么回忆。曾经在孤儿院的时候，程郁也学着同龄的孩子们，悄悄地写日记，悄悄地在日记本里许下心愿。
　　但久而久之，心愿屡次落空之后，程郁就再也没有什么心愿可言。程郁不许愿，就不会有心愿落空的时候，仿佛这样，他就永远不会伤心。
　　但是当他想要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也会发觉他什么也没有留下。他在翟家待了好几年，第一次逃跑的时候，他就将自己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发觉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现在再翻一遍，仍然如此。
　　但是能这么快就回到云城还是让程郁振奋，待在海城、待在翟家总是让他觉得压抑。程郁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天蒙蒙亮时翟雁声来敲门，程郁已经洗漱完，就坐在房间里等着了。
　　房门打开，翟雁声看见程郁准备完毕只等离开的模样，面色又黑了些，但到底赶时间，他对程郁说：“拿着东西出来吧，吃过早饭就走。”
　　程郁站起身，道：“没有东西。”
　　翟雁声楞了一下，面色更加不愉快，说：“随便你。”
　　程郁觉得翟雁声又生气了，一直到上了飞机，翟雁声都没有搭理程郁。落地江城时是赵铭译来接的，就开着那辆先前停在程郁宿舍楼下的车。
　　往云城走的路上赵铭译一边开车一边给翟雁声汇报新家的装修进度，说是没有想到翟雁声这么快就回来了，房子大概还有一周才能装修好。
　　翟雁声眯着眼睛靠着，说：“那就住到程郁宿舍去呗。”
　　程郁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我的宿舍太小了太旧了，住不下的，住不下的。”
　　翟雁声恶劣地笑了一声，问他：“不让我去？那我要是偏要去呢？”
　　出门前翟雁声就在生气，这一路程郁都不敢招惹他，现在他这样说，自然吓得程郁当了真。他小声而卑怯地对翟雁声说：“我求您。”
　　翟雁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眼睛仍然闭着，低声道：“以后每个周末去我那里。”
　　程郁楞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翟雁声提出来的条件，如果自己不答应，他就要住到他的宿舍里去。慌乱之中程郁权衡了一下，咬着唇点了头。
　　翟雁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说：“你就是那儿的半个主人，这卡你留下。”
　　程郁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想要拒绝，翟雁声已经没有再同他说话了，他对赵铭译说：“赵秘书，以后每周五去接他，程郁脸皮薄，把车停远点，别让人看见了。”
　　他说完，戏谑地看了眼程郁，程郁突然发觉自己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出翟雁声的手掌心，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将卡用力地捏在手里。坚硬的边缘硌地他手掌疼，十指连心，就仿佛一刀一刀落在他心口上似的。
　　依然在赵铭译的车上，依然是提出的两个条件，翟雁声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程郁全盘接受，程郁先前在赵铭译那里的坚持，全成了一纸笑话。
　　·
　　吴蔚然按时去赴了袁叶的约，听闻是同学聚会，尤其听说袁叶也在，临出门，吴蔚然的妈妈又让他换了身打扮。
　　“把你的头发放下来，换身颜色鲜亮些的外套，年纪轻轻的，整天弄得这么老气横秋，哪还能有人看得上你？”
　　吴蔚然一边被数落一边换了衣服，站在门口穿鞋时实在忍不住，道：“前两天还让我多留心，说年龄一不留神就上去了，今天又说我年纪轻轻把自己弄得太老了，妈，我到底是年纪轻还是年纪大？”
　　吴蔚然说完关上门就跑，生怕慢了一步被母亲大人按在家里揍一通。下楼以后冷风强劲，冬天里太阳即将落山的那段时间总是最冷的，吴蔚然手插口袋缩着脖子往外走。手机被揣在口袋里，吴蔚然摩挲着键盘，总想联系一下程郁。
　　但吴蔚然又怕自己联系得太频繁惹得程郁烦，想了想便就此作罢，到了酒店遇上一群老同学，先被灌了三杯酒，那就更没空给程郁发消息了。
　　最后还是袁叶站出来替吴蔚然挡了，她笑着道：“好了好了，人还没坐下来，就先灌了这几杯酒，如果给灌醉了，你们可得送他回家。”
　　袁叶这么说了，大家才算勉强放过吴蔚然，让他落座，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半认真半开玩笑似的说：“叶子，这么些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向着他说话。当初你俩分手，你难受了多长时间，这小子呢，跟没事人似的。今天咱们灌他几杯，就算是给你出气。”
　　此言一出，吴蔚然和袁叶动作都有些僵硬。最终还是袁叶笑着拍了一下说话那人的肩，道：“出什么气呢，都多大了，说话还跟小孩子似的。”
　　这一通饭局，吴蔚然被大家夹枪带棒说了不少难听话，但他到底是什么也没给自己辩解，说过了，众人也觉得没意思，再加上袁叶一直拦着不让往下说了，大家这才将此事放下，开始聊些其他话题。
　　其实当初吴蔚然和袁叶在一起，也是在上了大学之后某个假期同学聚会时，大家半推半就之下促成的。现在回想，袁叶喜欢吴蔚然的成分多，而吴蔚然对袁叶却远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他们共同的朋友其实都看出了这一点，也正是因此才与吴蔚然疏远了关系，毕竟怎么看，这事都是吴蔚然做得不对。
　　现在看着袁叶的一举一动，甚至不用吴蔚然自作多情，他都已经能感觉到袁叶心里那未曾熄灭，或者说是曾经熄灭，但是现在又熊熊燃烧起的火焰。
　　酒至半酣，曾经的同学们都开始借着酒意倾吐心事，工作以后大家都难有这样袒露真情的机会，借着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倒成了一个虽然俗套却管用的机会。
　　袁叶输了，她微卷的刘海刚到颧骨，因为绯红的面颊，看着十分妩媚。她原本就是温柔多情的相貌，因着酒意眼波流转的时候最是迷人。她眼睛无意间瞥到吴蔚然的方向，而后说：“我选真心话。”
　　于是桌上一阵起哄，问：“现在交男朋友了吗？”
　　袁叶撩了一把刘海，蓬松的卷发像波浪一般舞动。“忙着工作，还没有呢。怎么，要给我介绍吗？”
　　“介绍什么介绍，咱桌上不就……”
　　有人心直口快，忙着撮合吴蔚然和袁叶，这话头刚起，就被袁叶给掐断了：“这是下个问题了，等下回我输了再问。”
　　又是几轮游戏过去，输家终于不负众望落在了吴蔚然的头上，这一晚大家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有人提议，道：“我说，吴蔚然这么几年都不跟咱们联系，先前让罚酒不让多罚，那用游戏来罚总行了吧，真心话和大冒险他都得来。”
　　吴蔚然早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只点点头算是答应，于是便有多事的人开口了：“老吴，这么几年没联系，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他们挤眉弄眼，显然是借着先前袁叶的话头来问。其实二十来岁的人还在问这种八卦的问题难免有些荒唐，可大家到底都是为着袁叶，都颇有些期待地望着吴蔚然。
　　吴蔚然端起酒杯拿在手里晃了晃，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说：“没有。”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吴蔚然却又说：“但是有喜欢的人了。”
　　袁叶的笑容尴尬起来，但还是说：“那不如就借着大冒险的机会，给她打个电话吧。”
　　袁叶颇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吴蔚然看了她两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时吴蔚然觉得既恐慌又期待。他从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喜欢的人是程郁，憋得太久了，那种喜欢一个人却连提都不敢提的憋闷让吴蔚然很是难受。现在终于有个机会能够让一部分人知道，哪怕只是一部分，哪怕这就意味着会让人知道他喜欢一个男人。但吴蔚然还是有些期待。
　　整个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他们巴望着等待着吴蔚然拨通电话，吴蔚然的手机里传来几声嘟，但很快电话就被掐断了。
　　吴蔚然觉得解脱，但更多的是失落，他耸耸肩，道：“给我挂了。”
　　于是饭桌上的人纷纷嘲笑起他来：“老吴，你不行啊，人家看到你的电话都不接，你这离成功还远着呢。”
　　嬉笑喧闹里，吴蔚然握紧自己的手机，心头百般滋味，最终全数化为无声的叹息。


第42章 
　　翟雁声当然不可能真的去住程郁的宿舍，这是程郁被翟雁声带到酒店房间以后才恍然明白过来的，他只是想吓唬吓唬程郁，然后顺理成章让程郁接受他提出的要求。
　　每个周末都要去翟雁声那里，程郁觉得心中很沉重。翟雁声入住的酒店就是上一次他们吃饭的那家酒店，位置极佳，视野也开阔，程郁站在窗前，心里乱糟糟的。
　　翟雁声拍拍行李箱，道：“这个里面是你的东西，别忘了拿到你的宿舍去。”
　　程郁转过身，小声问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我的宿舍？”
　　翟雁声的声音又冷下来，他问程郁：“你就这么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吗？”
　　如果要为了哄翟雁声高兴，程郁应该说没有，可这话程郁实在说不出口，他人都偷着跑了，根本就是彻底不想待在他身边了，再说什么来哄翟雁声也没有意义。
　　见程郁保持沉默，翟雁声更加生气，他冷笑一声，说：“想回去也可以，你什么时候让我高兴了，我就什么时候把你送回去。”
　　程郁慌乱地抬头望着翟雁声，终于憋出一句自己的心里话：“可是我们……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那是你觉得，我可没这么说。”翟雁声不欲再同他啰嗦。程郁话少，却总能精准地掐住翟雁声的痛点，说一句，就能让翟雁声心口疼个半晌。“你已经让我不高兴了，程郁，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翟雁声自己心里不舒坦，见程郁一脸委屈无助的样子，心底的暴戾情绪更甚，他讲话也口不择言起来，道：“程郁，你做这个劲儿给谁看，今天不做，以后每个星期你也总得有那么一天。你等着谁来救你吗？”
　　看着程郁痛苦而伤心的神色，翟雁声奇异地感到一阵心理平衡，他抛出最后一击，问程郁：“是等着吴蔚然来救你吗？”
　　程郁咬着下唇，好半天才木讷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翟雁声逼近他，问：“那我要怎么说？我要说谢谢你的室友把你照顾得很好吗？谢谢他有事没事就给你发短信，谢谢他大冷天地站在雪地里给你围围巾吗？”
　　“这跟吴蔚然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程郁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翟雁声说：“你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就好，程郁，我也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看见程郁真的有些伤心的样子，翟雁声的态度又软化了，他说：“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之前也是我不对，我不该订婚了还不让你知道，程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以后，我都只有你，我们两个，还有宁宁，一起好好过日子。”
　　他的态度变得如此之快，换做旁人一定惊诧，程郁却早已习惯，他退开半步，说：“知道了，我现在去洗澡。”
　　热水哗啦啦地放着，程郁站在水下，木然地想着翟雁声方才说的话。他的讥嘲，他的真挚，他的剖白，还有他的质疑，全数在程郁的脑海里回响。
　　程郁想其实翟雁声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选择逃离的原因是什么，结婚只是一个浮于表面的原因，他只是被点醒了，跟翟雁声在一起是如此疲惫，而这种疲惫总有一天会让他不堪重负。即便不在当时那个时刻，也会在未来未知的某个瞬间。
　　过了许久，程郁关掉花洒裹着浴巾出来，总归翟雁声现在想要的是身体上的愉悦，程郁自嘲地想，那不如就让翟雁声享用他这具身体享用到完全腻了，那就真的能够解脱了。
　　程郁洗过澡，浑身带着湿气，有一种鲜嫩的美感，翟雁声看着，心里只觉得舒坦。他冲程郁招手，说：“过来。”
　　说这话时翟雁声正端着酒杯，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他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液体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翟雁声把手里的酒杯递给程郁，说：“尝尝。”
　　程郁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翟雁声拉着他坐在自己腿上，阳台靠近梳妆台，程郁能从梳妆台上看见两人重合的身影。
　　翟雁声搂着他的腰，前额顶着程郁的背，他是性格上十分强势的人，有许多话他总是很难启齿，即便是给程郁说，也要做很多心理准备。
　　翟雁声先挑了最不要紧的一件事说：“你别听宁宁瞎说，下雪那天我没有在和洪奕约会，我这半年也没有见过她，她被逼急了找上门，又找了记者偷拍，想逼我一次。”
　　程郁不知该说什么，沉闷地哦了一声。翟雁声又说：“结婚的事情瞒着你真的是我不对，我知道如果让你知道，你一定会走的，所以……算了，总之说什么都还是我的问题，程郁，我以后真的不结婚了，要结婚也只跟你结婚。”
　　程郁的身体微微震动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甜蜜的虚幻的旋涡，如果是在他离开前，翟雁声同他说这样的话，程郁一定会感动到泪流满面，和翟雁声和和美美过下去。
　　可是程郁离开过，也体会过了那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他现在明白过来，自己需要的从不是翟雁声的承诺，在承诺之前，他首先需要的是翟雁声的尊重。
　　翟雁声把他当做一个情人，一个宠物去对待的时候，程郁总有无数能够说服自己的借口，站在那样的立场上，他无法去要求翟雁声什么。但当他知道翟雁声的喜欢，翟雁声想要的长久时，他就无法再去欺骗自己对什么东西视而不见了。
　　翟雁声的喜欢或许真的难能可贵，但程郁想要的是首先将他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的对待。
　　翟雁声没有等到程郁的回应，伸手掰着他的脸转向自己，见程郁神色并无什么触动，翟雁声也深感挫败。他将程郁的脸凑近自己的脸，问：“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做才好？”
　　程郁下意识地回答他：“对不起。”
　　翟雁声的亲吻缠上来，他像跋涉许久的旅人，把程郁当做唯一的源泉，程郁的唇瓣被翟雁声舔舐**，他闭上眼睛，感觉像进入了从未走出来的漆黑梦境。
　　他实在无力反抗翟雁声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时，程郁尚未反应过来，反倒是翟雁声眼疾手快，伸长了胳膊，连看一眼来电人是谁都忍不得，直接挂断了电话。
　　结束以后翟雁声揽着程郁的肩，程郁非常疲惫，昏昏欲睡时翟雁声问他：“你不看看刚才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吗？”
　　程郁的眼睛瞬间睁开了，但很快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他摇摇头，道：“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
　　·
　　打电话之前，吴蔚然想，如果程郁接通了，他就要当众向程郁告白，所以他虽然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其实心里面七上八下，是整个饭桌上最紧张的人。
　　但是电话被程郁挂断了，吴蔚然除了在第一时间感到松了口气之外，剩下的时间则是越想越难受。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受，程郁好像总是离他很远，每当他想要靠近的时候，程郁总能缓慢却不留情面地推开他。可吴蔚然就仿佛着了魔似的，程郁越是将他推远，他反而越是想要靠近程郁。
　　吴蔚然的电话没打通，大家纷纷将八卦而探寻的目光收回来，但到底是尴尬，袁叶等同于被当众驳了面子，连吴蔚然看着情绪也不怎么高了。
　　饭桌上的众人连忙起哄闹腾起来，说是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换个游戏，大家老同学多年没见，一醉方休才好。
　　吴蔚然很久没有彻底醉过了，他的酒量在一场又一场的饭局里被练出来，既要陪着喝酒，又要保持脑袋里那根弦，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清明，也要把自己的目的使命完成。
　　可是一直保持清醒也很累，如果能喝醉一次倒也还好，不如就趁这一次。
　　真的放开了想要喝醉，吴蔚然却发觉自己好像怎么都喝不醉似的，多少杯酒灌进去，心里对程郁的那点执念反倒是越烧越旺。他想借着酒精暂时忘了程郁，没想到喝了这么多的酒，对程郁的惦记好像更加深刻了。
　　临到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袁叶小心翼翼地避过了几轮，反而成了最清醒的那个，她等了一整晚，终于可以在散摊儿的时候走到吴蔚然身边，小心翼翼地架起他。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吴蔚然听到耳边有个声音这么说。
　　他转头看过去，是袁叶，眼里的光亮便熄灭了，道：“我自己能回去。”
　　袁叶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心里又堵得慌，末了只能说：“那我送你上车。”
　　吴蔚然想挣开袁叶，但使不上力气，一步一步被袁叶架着扶着离开酒店，伸手拦了辆车，司机一看是个醉汉，不满地说：“喝醉的人我可不拉啊，除非来个人跟着，你们是一起的吗？”
　　袁叶在心里犹豫一瞬，道：“是一起的，您先开，我上车跟您说去哪儿。”
　　袁叶和吴蔚然上了车，吴蔚然像有感应似的离得远了些，眯着眼睛先说了袁叶家里的地址，又说了自家的地址。
　　袁叶震惊失落的同时，又连忙同司机说：“师傅，先去后面那个地址吧。”
　　吴蔚然低声道：“我没喝醉，我能回家，先送你回家吧。”
　　司机不乐意了，道：“到底先去哪，你们两个给个准话。”
　　吴蔚然坐起来，很显然他还有些晕，但是仍然强打精神，说：“先去我刚说的地址，听我的。”
　　袁叶的眼睛眨了眨，说：“原来你没醉，是我自作多情了。”
　　吴蔚然没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快到你家了，回家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袁叶似乎是哭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她低声嗯了一声，说：“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车很快停在一个小区门前，袁叶下了车，站在车窗外边同吴蔚然摆摆手，吴蔚然也同她摆了摆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袁叶蹲在地上崩溃大哭的画面，他摇摇头，想着年轻人谈感情，到底还是可怜人居多。


第43章 
　　程郁牺牲一整晚，终于讨得翟雁声的欢心，翟雁声第二天早晨起来就松口了：“吃过午饭以后我让赵秘书开车送你回宿舍。”
　　说这话时程郁正在吃早饭，酒店送上来的餐食，花里胡哨，不太顶饱。程郁其实不爱吃这种偏西式的东西，更何况云城这样的小地方也聘不到什么水准一流、厨艺地道的好厨师。只不过是翟雁声向来严格，不许程郁不吃早饭，所以他才慢吞吞地吃饭。
　　翟雁声对程郁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早晨在宿舍急赶着上班，程郁也会用小锅煮一点粥，这样大的一个工厂，人多嘴杂，有许多八卦热闹，程郁也只是听过就罢，并不外传，他低调，冷静，有时讲话却尖锐，这都是翟雁声对他不知不觉的影响。
　　包括现在听翟雁声这样说过以后，即便心底里终于松了口气，程郁在表面上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回以一声哦。这也是翟雁声教给他的喜怒不形于色。
　　翟雁声继续提要求，说：“回去以后离那个吴蔚然远一点，如果你做不到的话，程郁，即便你不愿意天天住到我这里，我也有办法给你换一间宿舍。”
　　程郁小声反抗：“我跟他没有什么。”
　　翟雁声嗤笑：“你是没有什么，那他呢？”
　　翟雁声说到这里，手指轻轻在手机的方向意有所指地敲了敲，程郁一个激灵，急切发问道：“你看我手机！”
　　翟雁声没有说话，只平静地望着他，两人对视几秒，程郁败下阵来，他很快就意识到，翟雁声并没有看他的手机，他在诈他。而程郁如此急切恼怒，分明就是上钩了。
　　翟雁声并没有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其中的震慑已经足够，程郁吃完饭，翟雁声开始工作了，他来了云城，海城那边的许多工作就只能通过电话来完成。即便还在年节底下，可是海源的业务在春节假期本就是巨大增长期，翟雁声能拖到现在才开始忙工作，已经是压缩又压缩之后得到的假期了。
　　程郁无所事事，吃过早饭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认床且睡得浅，若不是太疲惫，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是睡着，半梦半醒间，还能清楚地感知外界的一举一动。
　　翟雁声站在床边，从透明的玻璃倒映里看到程郁困倦睡过去的模样，压低声音换了个房间打电话。程郁渐渐听不见声音了，他陷入一阵舒适的梦境。
　　没过一会儿，程郁感觉自己被温暖包裹，是打完电话的翟雁声给他盖上了毛毯。毛茸茸的线圈堆在程郁下巴，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竟是睡不着了。
　　午饭是跟着翟雁声出去吃的，云城地方小，但是据说街头巷尾有不少大隐隐于市的馆子手艺都很地道，虽然过年时开门的并不算多，可翟雁声还是带着程郁七拐八绕地去了一家面馆。
　　翟雁声点了两碗面，还另点了几份小菜，外加一碟酱肉。翟雁声将酱肉推到程郁面前，道：“你尝一尝，据说是云城很出名的面馆，酱肉是一绝。”
　　程郁依言尝了一小块，果然肉浓香入味，香辣咸鲜，风味十足。他点点头，道：“好吃。”
　　翟雁声轻笑：“之前没有来过吗？你的同事，你的室友，都没有带你四处逛逛吗？”
　　程郁老实地摇摇头，翟雁声又道：“以后我带你逛。”
　　程郁低下头，似乎是觉得这样无视翟雁声不好，可他又实在说不出其他的话，好半天，程郁只憋出来一句嗯。
　　吃过午饭以后翟雁声和程郁溜达着回到酒店，云城是小地方，过年的时候也相对更传统，街上没有什么人，程郁跟在翟雁声身边一路沉默，反倒是翟雁声心情十分不错。
　　翟雁声应允承诺，回去后便让赵铭译送程郁回宿舍，虽然程郁自己从翟家没有带出任何东西，可翟雁声给程郁装了满满一大箱，他像送孩子去读书的家长似的，在赵铭译将车开到离宿舍很近的巷子口以后，他摇下车窗叮嘱程郁。
　　“行李箱里衣服和其他零碎的东西都有，你自己慢慢收拾。周末我会让赵秘书来接你，如果忙不过来我会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不能不接。过两天是初五，要迎财神，晚上带你吃饭，时间地点给你发到手机上。”
　　之前的话程郁都沉默地低着头听着，直到最后一句，他才出声反对：“初五不行。初五我要去师父家里拜年。”
　　翟雁声似乎感到不满，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立刻整理表情，问：“李一波？”
　　程郁点点头。翟雁声道：“赵秘书，把后边的酒拿一瓶给他。”
　　赵铭译连忙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瓶包装好的白酒。程郁一看标签便连连摆手，道：“这太贵了。”
　　翟雁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大约是有要紧的事，他没空再和程郁推拉，只扔下一句：“这是我的心意，是对你师父的谢礼，你带过去就行了。”
　　程郁抱着酒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翟雁声摇起车窗，在车窗即将闭合的那一瞬间，程郁看到翟雁声一边打电话一边挥挥手，示意赵铭译出发。
　　程郁拖着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瓶酒，慢吞吞地往厂区走。虽然只离开厂区短短几天，在程郁那里就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最恐慌的时候，程郁甚至做好了再也无法回来的准备。但是一向强势且说一不二的翟雁声在这件事上给了他难得的妥协。
　　程郁心里想着翟雁声，又是一阵茫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与翟雁声目前的状态，翟雁声穷追不舍，而自己毫无反抗的余地，一丝小小的争取，就要用更大的牺牲来换取。长此以往，两人的捆绑只会越来越紧密，又会回到最初的状态了。
　　翟雁声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程郁如果强硬反抗，翟雁声只会更加收紧对他的监视，只有不动声色地默默远离，好像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程郁只希望翟雁声和自己的关系能够永远处在地下，直到彻底结束，最好不要让厂里的人知道，尤其是吴蔚然。
　　走到宿舍楼下时，值班室里坐着百无聊赖的阿姨，瞧见程郁，便高声嚷嚷起来：“喂，那个！”
　　程郁站住，值班室阿姨问：“上回是不是你问我买肉的事？我给你问好了，肉也给你留着了，你这人不见了。”
　　程郁回想起这事，连忙道：“抱歉抱歉，是我去亲戚家过年，忘记跟您说了，肉在哪里？我待会儿把东西放下了就去拿。”
　　值班室阿姨道：“去过年了也该提前给我知会一声，你再晚回来几天，这外边天就暖和了，都该冻不住了，等着啊。
　　值班室阿姨转身进了值班室，然后打开面向外边的窗户，将窗户把手上挂着的肉拿下来给程郁。她大约是早就带来了，只是因为程郁不在，又怕他回来了急着要，所以这些天一直朝外挂在窗户把手上，依靠室外的气温将肉冻住。
　　阿姨原想让程郁拿着上楼，瞧见他左手右手都是东西，便道：“行了，你上楼吧，我帮你提上去。”
　　程郁千恩万谢地上了楼，阿姨将他送到宿舍门口，这才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没事干就下来看电视，虽然没几个台，但我这儿碟片多得是。”
　　程郁连带着辛苦费给阿姨凑了个整，阿姨眉开眼笑地下楼，程郁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宿舍门。
　　唐远和张衍应该是还没有回来，程郁临走前放在茶几上的那锅面现在还在桌上放着，已经完全不能吃了。但这并不影响程郁的心情，程郁看见自己狭小的宿舍才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给唐远和张衍发短信，告诉他们不用来自己宿舍帮忙收拾了，自己已经从亲戚家回来，等开工上班了会给他们带自己做的卤品。
　　发完短信，程郁又将坏掉的面条倒掉，然后将整个厨房区域收拾干净。他做这些的时候有条不紊，先前在翟雁声身边那种时常茫然，总是惊惧而恐慌的情绪不复存在。让他恐惧的只是翟雁声本身，如果离开翟雁声，程郁的生活就会是这样，平淡，但是正常。
　　程郁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转身出门去后巷的小超市买了两袋卤料，又在小菜店里买了些其他食材，准备一起卤了。
　　做菜的手艺是翟家的管家阿姨教给程郁的，一开始只是为了照顾翟宁宁，要给她准备许多花式可爱的食物，后来管家阿姨觉得程郁有这个天赋，就一样一样地教了他许多。
　　诚然翟雁声让程郁承受了许多痛苦，但是程郁也不能否认，因为翟雁声，他也收获了许多。他对翟雁声的感情非常复杂，既怨他惧他，也感激他。
　　灶台上开着小火，程郁接了水，开始打扫宿舍。宿舍的确很旧很老，即便墙刷得粉白，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味道，似乎是墙体微微有些发霉的味道，也有可能只是时间的味道。
　　但如果愿意收拾，即便再老的宿舍也能打扫出一个模样来，程郁蹲在卫生间，将老旧的管道上的污渍一点一点擦掉，他在这种琐碎的俗事里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而不是翟雁声赋予他的意义。
　　打扫过卫生，卤味还没好，整个宿舍里都弥漫着软烂的香味，程郁拿着外套盖在自己身上，躺在沙发上想睡一会儿。这些天他身心俱疲，待在翟雁声身边精神一秒都不敢松懈，唯有回到自己的宿舍了，才觉得真的放松下来。
　　程郁不知自己躺了多久，他是被一阵开门声吵醒的，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看见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吴蔚然站在门口。
　　吴蔚然看到程郁，有些惊讶，又似乎是松了口气，他说：“原来你在宿舍。”
　　程郁呆滞了两秒，突然笑了出来，他问吴蔚然：“你回来了？要吃东西吗？刚出锅的。”
　　吴蔚然关上身后的门，也笑了出来，道：“那我真有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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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终于见到面啦！


第44章 
　　程郁用卤汁重新下了一锅面，又挑出一块已经晾凉的肉切成薄片，加了些调料凉拌。吴蔚然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围着锅边探着脑袋张望。
　　“好香啊，手艺真不赖，平时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要不是赶上过年，是不是都没机会尝尝了。”吴蔚然说。
　　程郁摆着手赶他，道：“离远点儿离远点儿，口水要掉进我锅里了。”
　　他关了火，捞出面条，浇上浓稠的浇头，道：“准备去给我师父拜年，说了要给他带些过去尝尝，不然我也懒得弄。麻烦。”
　　吴蔚然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小茶几上，笑了起来：“那我这还是沾了李师傅的光，不然还真没这口福了。”
　　两人在小茶几前头对头地吃饭，吴蔚然风卷残云般吞了半碗面下肚，程郁给他抽了张纸巾，道：“你慢点儿，过年在家饿肚子了吗？”
　　吴蔚然擦擦嘴，道：“差不多吧，我坐火车回来的，没票了，所以买的站票，这一路把我给累的。”
　　程郁咂舌，道：“站票？”
　　吴蔚然点了点头，说：“售票员说今天的车只剩下站票了，我想着也就几个小时没多累，没想到这几天大家都在复工路上，车厢里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一路可把我给累坏了。”
　　程郁抿嘴笑起来，夹起几片肉放在吴蔚然碗里，道：“那你多吃一些。”
　　吴蔚然吃着，似乎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问程郁：“那你呢？你过年是怎么过的？本来年三十那天晚上想给你打电话，结果家里人喝多了，我忙着一个个把他们送回去，等到家都凌晨了。”
　　程郁的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回答，最后他说：“我有个远房的叔叔来接我去他家过年了，你走那天晚上我走的，今天中午才回来。”
　　程郁的脑袋好像从没有转得这么快，他不能骗吴蔚然自己哪也没去，否则将来连楼下值班室阿姨那里都说不过去。说是远房叔叔，至少唐远和张衍是个见证，只要不亲自冲到翟雁声面前去，这个谎言就无懈可击。
　　果然吴蔚然信了，他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总是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程郁的表情有一瞬僵硬，随后很快为自己圆谎：“我跟他家里人待在一起，听他们说话时也不好看手机，你前两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坐车回来的路上，原本准备接电话，但经过一个很长的隧道，信号断了，后来就给忘了。”
　　宁城距离云城有一段距离，隔着一座山，若是绕路就非常远，所以才建了隧道。吴蔚然了然地点点头，道：“那你肯定特别不自在吧。”
　　大约是谎话说得多了，程郁发觉自己再接着往下编的时候居然顺口许多，他道：“是啊，其实我们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而且本来也就是隔得很远的亲戚，以前我在孤儿院的时候他都没来过，据说他那几年生意不好，这两年大概是生意好了，所以开始打探我的行踪了。”
　　吴蔚然丝毫不怀疑程郁说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程郁有可能是在说谎的这个可能性，他顺着程郁的话安慰他，道：“人嘛，总是这样的，现在他混得好了，日子过得去了，还能想起你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人了。也不能要求太多。”
　　程郁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
　　他心里涌起对吴蔚然的歉疚来，他甚至想要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个远房的叔叔，来做他陌生的亲戚，在缓慢地磨合关系。
　　但是除了歉疚，程郁别无他法，世上从没有他的远房叔叔，只有居高临下的翟雁声。
　　程郁按照自己心里设想的理想状况继续编，说：“他来找我也是有原因的，他是在准备搬到云城的事时打听到我的。过年时他跟我说，等他搬过来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去他那儿，他前些年离婚了，孩子跟了前妻，自己一个人。”
　　吴蔚然十分支持，连忙说：“这当然是应该的，多个亲戚朋友就多条路，时隔这么多年他来找你，一定是还惦记着你，有人念着总是好的。更何况你说他现在就一个人，那你更该去看看，多陪陪长辈也好。”
　　程郁嗤笑起来，他撒谎已经撒得炉火纯青，根本不用再担心自己露怯，道：“倒也不全是因为担心我，他是做生意的，好像主要搞装修，之前听说云城的大项目，想在云城的项目装修分一杯羹。听说我在云城的工厂里，这才找上门来，过年时还想挖我去他那里干。”
　　吴蔚然这下紧张起来，连忙问程郁：“那你怎么想？”
　　程郁的黄桦已经编得十分完整，他道：“我说我刚在厂里安稳下来，暂时没想着挪窝，而且从来没做过装修的事情，也做不来，不过如果他需要人手，我可以帮忙介绍。”
　　吴蔚然乐了，感慨道：“程郁，不错啊，你糊弄人有一手。”
　　程郁低头笑了笑，道：“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大家都是这样的境况，脑袋聪明转得快又会说话的小孩总是更幸运一点，所以我学会了。”
　　程郁埋着头想，吴蔚然说的不错，他确实很会糊弄人，他在谎话里糊弄自己不存在的叔叔，又用这个暂时完美的谎话来糊弄吴蔚然。
　　程郁不仅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吴蔚然知道实情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甚至都不敢想吴蔚然提出任何关于他这个叔叔的要求。
　　吴蔚然体谅程郁的心情，不再纠缠着孤儿院的话题继续深聊，他转而问程郁：“那你明天去给你师父拜年，准备自己去吗？”
　　程郁抬眼，问他：“你也想去吗？”
　　吴蔚然说：“你要是愿意带我一起，当然没什么不行的。”
　　程郁的眼睛眨了眨，想到翟雁声的警告，到底还是拒绝了，他说：“你站票回来的，明天身上肯定会返上劲儿，很累的，别到处跑了，在宿舍休息吧。”
　　·
　　收拾完餐桌以后吴蔚然去洗澡，程郁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箱，翟雁声给他装的多半是一些衣服，日用品也有，程郁把行李箱整理完毕以后，又无意间在夹层看到一张合照。
　　程郁和翟雁声的合照不多，却也不少，有几张就摆在翟雁声的房间里，程郁把合照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直接塞进了行李箱防水布之下的夹层里，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放照片这种事不像是翟雁声能做出来的事情，他从不是打感情牌的人，不知是谁给他支的招，仔细回味，程郁觉得有些荒唐有些可笑。
　　晚上睡觉前程郁看到手机里有翟雁声的短信，问他在干什么，时间是半小时前。
　　程郁来到云城后就换了新的手机号，从来没有接到过什么陌生电话，所以程郁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后来赵铭译出现，翟雁声上门，程郁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
　　翟雁声再出现以后，给程郁的电话短信就没断过，依照他的性格，半小时还没有回复可以说是滔天大罪，程郁连忙回他：“之前在吃饭，刚才是在收拾行李箱。”
　　短信被发出去，程郁抱着手机发呆，他很懂怎么不着痕迹地去套取翟雁声的欢心，然后让翟雁声放过他。比如他半小时没有回翟雁声的信息一定会让翟雁声不满，可是他提起自己在认认真真地花时间收拾翟雁声给他装好的行李箱，又一定会让翟雁声满意。
　　没一会儿手机又嗡地震动一声，果不其然是翟雁声回复他：“那早点休息。”
　　程郁下意识就想回一条让翟雁声也早点休息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么来来回回地发，未免显得也太亲密了，远不是他想要缓缓拉开距离的做法。于是程郁将手机关机，倒头就睡下了。
　　许是终于离开了翟雁声，许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床上，程郁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完，宿舍里没什么可吃的东西，程郁索性饿着肚子出门，出门前他左思右想，到底要不要把翟雁声给的酒拿上，后来一想，若是放在宿舍里，哪天被吴蔚然看见了那才是真的说不清，于是一只脚都跨出宿舍门了，他又转身回去把酒拿着。
　　但是程郁觉得他自己准备的年货只有二斤卤肉实在是寒酸，出门又在后巷的小超市里买了别的，这才算是满意。
　　他走出后巷，准备往公交车站走，厂里放假，所以一向热闹的厂区附近路上没什么人，街上格外安静，程郁很快就发觉了身后有车在跟着自己。那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似乎是感觉到程郁发觉了，车主按了两声喇叭。
　　翟雁声探出头，道：“上车。”
　　程郁犹疑地站在原地，翟雁声不耐烦地说：“我送你去你师傅家，今天降温了，穿这么点儿拿这么多东西，还得走那么一段路，冻感冒了你就不逞强了。”
　　程郁尚未发现降温的事，翟雁声这么一说他好像才发觉今天的空气是冷了些，再一对上翟雁声虽然不耐烦但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程郁最终还是上了车。
　　他把东西放在后排，翟雁声的视线追随着，看见他怀里抱着自己给的那瓶酒，非常满意地笑了一瞬。
　　程郁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你会来，卤肉没有多带的，也没法让你尝尝了。”
　　翟雁声嗤笑：“得了吧，我欠你这一口两口打发小狗儿的东西吗？你手艺我又不是没唱过。下回我嘴馋了就让你单独给我做。”
　　程郁闻言低着头没说话，翟雁声开着车，感觉旁边的人气氛骤然冷淡下来，于是扭头瞧见他的样子，又说：“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对的意思。我是说没带就没带，想吃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似乎是感慨，又似乎是新奇，翟雁声在等红灯的时候说：“程郁，我没发现原来你脾气也挺大的。”
　　换做以前，程郁一定会拼命在翟雁声面前否认，要说心里话，程郁也很想告诉他，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但程郁是现在的程郁，他最终只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
　　翟雁声现在才发现程郁脾气大，小吴认识程郁第一天就领教过了（偷笑～）


第45章 
　　六中家属区位置好地段好，学校历史悠久，是云城响当当的老牌名校，只是居民楼建得时间都太长了，这些年人口外流严重，更是不少人都搬出狭窄逼仄的老城区，余下的人似乎都在等着拆迁。
　　家属区里没有停车位，周围的街道也狭窄，程郁四处张望一会儿，转头对翟雁声说：“再往里就开不进去了，进去了也不好出来，不如就近找个位置停下来吧。”
　　翟雁声把车停好，道：“你去吧。”
　　程郁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了，又缩回来小声说：“谢谢。”
　　翟雁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道：“真要谢我就少吃点饭，我在路口等你，晚上带你去吃别的。”
　　程郁早知道上了翟雁声的车就没这么容易下来，他只懊恼自己又被老谋深算的翟雁声给骗了，翟雁声得寸进尺的时候总是很不客气。
　　“可是我……”程郁想到翟雁声先前说的他脾气也很大的调侃，索性直接说：“可是我还要回宿舍洗衣服。”
　　翟雁声望向他，两人对视几秒，翟雁声说：“那也好，我也有几份文件要看。”
　　程郁往李一波家里走的时候还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他很难相信翟雁声居然会有这么好说话，这么好让步的一天。甚至于再想到翟雁声在临走前似乎不经意提到的“那你周末过来，给新房暖房”都带着些邀请的意思，而不是从前的命令。
　　程郁提前给李一波发了消息，李一波一家早晨起床就开始忙碌了，程郁进了门，李一波的茶水就已经准备好了。难得的是李一波的儿子也在，他儿子比程郁大几岁，长得很像李一波，但是看气质却远没有李一波那么好接触，程郁进门时他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电视频道，见程郁来了也不过点点头算作了事。
　　反倒是李一波先给程郁介绍：“程郁，这是我儿子，叫李维新，年龄比你大一些，今年二十五岁。”
　　李维新对程郁兴致缺缺，看得出他主要是对李一波说的话没什么兴趣，程郁又想到车间里盛传的李一波与自己的儿子关系并不好的传闻，再看到李一波搓着手介绍儿子的模样，心里颇有些难受。
　　程郁冲李一波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说：“师父，我来得匆忙，给您带了些年货，那瓶酒您今天得尝尝。”
　　李一波这才注意到程郁带来的年货，他拿起包装精美的酒，啧啧感叹道：“小程，这是好酒，不便宜吧，你这太破费了。”
　　程郁摆摆手，道：“这不是我买的，是我今年去远房叔叔家过年，他是生意人，生意场的应酬总少不了这些。听说师父您在厂里特别照顾我，特意让我带来谢谢您的。”
　　程郁这样说了，李一波的眉头才舒展开，他将酒随手放在茶几上，说：“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太贵了，你还没赚什么钱，也没什么积蓄，只这一次，以后不许了。这回是第一次，又是过年，所以我破例收下了。”
　　李一波话音还没落，先前一向对他们谈话内容不感兴趣的李维新便伸手将茶几上的酒拿到自己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这举动极为不礼貌，别说是礼数都是被翟雁声一点一滴训练出来的程郁注意到了，李一波先前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见着李一波要发脾气了，程郁连忙开口，说：“师父说的是，一年也就这一回，今天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场。”
　　李一波的注意力勉强被程郁转移过来，闻言便道：“是，是得喝一场，不过只咱们几个喝，也没意思。还是上回元旦，车间里几个小子，再加上吴科长，人多了才热闹。”
　　说到吴蔚然，李一波又问程郁：“车间那几个小子我是知道，没有到开工前一刻是绝不会清醒的，我也不问了，小吴科长在吗，如果在，不如让他也来。”
　　程郁脑海里瞬间闪过翟雁声的身影，但他还是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对李一波说：“他昨天买站票回来的，累坏了，不知道这会儿醒了没，我打电话问问。”
　　吴蔚然刚起床没一会儿，正穿着汗衫在宿舍里东游西逛。许是过年放假，许是吴蔚然的疲累还没缓过劲儿，他觉得宿舍不如之前暖和，先前待在宿舍总让他觉得心里烧得慌。
　　挂了程郁的电话，吴蔚然立刻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那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宿舍暖气没什么问题，是程郁不在，才显得宿舍里冷冷清清的。
　　吴蔚然赶在饭点前抵达李一波家，在玄关处换鞋时就听见李倩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同程郁说话。进门一看，李倩就坐在程郁身边，拉着李维新一起，三个人在打牌。
　　李维新对打牌没什么兴趣，但是对能欺负李倩的事倒是很感兴趣，否则也不乐意跟程郁和李倩一起玩。没成想程郁打牌的水平倒是不错，轻轻巧巧地，好几次都化了李维新的局。
　　程郁打牌的水平是翟家人教的，他原本对打牌打麻将这类东西也是一窍不通，后来常有人组局来翟家找翟夫人打牌，陆瑾瑜就让程郁在一旁看着，程郁看着她打牌，听她有意无意地教自己一些玩法，牌桌上的人都笑陆瑾瑜还想把一身打牌的功夫传给后辈。
　　陆瑾瑜那时是怎么说的，她说她小时候练琴，家里的哥哥姐姐夫人小姐的就在一旁打牌，她心里直痒痒，这边叮叮咚咚按着琴键，那边心思早就跑了，支着耳朵听人怎么玩的。后来弹琴成了她的职业，又一直颠沛坎坷，也没什么能放开了打牌的时候，现在终于可以凑一桌牌友天天打牌，便是她期盼许久的日子。
　　陆瑾瑜说她一生，让旁人看来总是衣食无忧，没吃过什么大的苦头，就这么活到老，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生，她即便是在打牌一事上都是如此身不由己。许多风浪坎坷，许多波折苦难，她都谨小慎微，分毫不敢行差踏错，恨不能连梦里都要睁着眼睛，这才走到今天。她说她其实没什么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所以只好在牌局上掌控半圈方圆。
　　这样的话陆瑾瑜明着暗着同程郁说了许多，程郁先前总是懵懂，只知道陆瑾瑜不是无缘无故同他说这些话，却不明白陆瑾瑜说这些话究竟出于何意。现在程郁明白了，陆瑾瑜可怜自己，也可怜他。
　　荣华富贵像漂亮的笼子，但不管怎么说，陆瑾瑜和翟廉佑到底是一生举案齐眉，即便如此，陆瑾瑜也难免会有感怀自伤的时候。更何况是程郁。
　　程郁打牌的模样明显心不在焉，即便如此还能赢过李维新，这让李维新很恼火，正巧翟雁声来了，李维新摆摆手，道：“我们打麻将。”
　　没成想程郁麻将也打得好，麻将这东西，翟家人轮流教他，除了陆瑾瑜，翟雁声也专门教了他好几回，翟雁声也不光教他这些，喝茶、穿衣、开车、品酒，方方面面的，翟雁声都教了他一些，他说做翟家人不能不会这些。程郁那个年纪开始学已经晚了，只能学些花架子皮毛去唬人，可明眼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外行。
　　现在程郁拿着自己这点皮毛打发时间，他心里忽然觉得好笑，不光是翟雁声的时间，他们翟家人的一天好像都用不完，就连翟宁宁的一天也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起码也要有七八样拿得出手。
　　程郁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做翟家人的那块料，他至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有打牌这事算得上勤能补拙，靠着多看多听多练才勉强在翟雁声那里过关，旁的一概不能入翟雁声的眼。他又笨又愚钝，与翟雁声着实不配。
　　麻将没打两局就吃饭了，李一波夫妻俩又做了一大桌菜，老太太坐在上首，吴蔚然拉着程郁先给老太太拜了个年，说了一通吉祥话。老太太笑起来，对李一波说：“这两个年轻人我很喜欢。”
　　程郁带来的酒饱受好评，李维新早就想尝尝，倒给他的第一杯他就一饮而尽，过后细细咂摸滋味，吝啬地评价道：“是好酒，咱们这么猴急地喝了，可惜了。”
　　关于这酒的话题程郁一句也不敢接，连吴蔚然问起酒的来历还是李一波代为回答的。吴蔚然无意间感叹道：“今天咱们是跟着程郁见世面了。”
　　程郁的睫毛飞快颤动几次，掩饰住他的尴尬与难堪，勉强笑道：“哪里的话，过年么，大家图个开心，我也是借花献佛而已。”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程郁好像真的给自己虚构出一个远房叔叔，他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这桌上众人。
　　酒过三巡，李一波望着李倩的方向，说：“过完年倩倩就要去厂里上班了，今天这顿饭，就也算是给倩倩的庆功宴。”
　　这事儿程郁先前听李倩说了，吴蔚然却不知道，于是他问：“是吗？在哪个部门？”
　　“化验室。”李一波说：“倩倩学的就是这个，之前在外边上学，毕业以后就在那边的厂里找了份工作，但是厂子不靠谱，不做业务，只带着人四处跑，说是出差拉投资，其实就是骗钱。最后倩倩出来不干了，档案合同乱七八糟的事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这才解决完，所以年后就去厂里上班了。”
　　吴蔚然道：“化验室也是咱们厂里的心脏部门，以后咱们厂发展得好不好，化验室的成果也很重要嘛。”
　　程郁坐在吴蔚然身边，闻言笑着啐他：“私底下吃饭怎么还这么爱打官腔，真不该叫你来。”
　　满桌人哄堂大笑，这笑声中程郁听到李一波笑着感叹道：“小吴科长在厂里风头正劲，看来私下里只有程郁能管得住。”
　　吴蔚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往程郁的方向瞟了一眼，恰好对上程郁慌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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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其实翟雁声该看的海源那边的文件都看完了，云城这边的工作倒是很多，可是看了也没法处理。还在年里，云城这里的习惯就是不到正式上班，绝不会有一个人开始谈工作。这样懒散而散漫的工作作风在海城是绝不会有的，但云城总是这么不紧不慢。
　　赵铭译早前就把云城本地几位不得不见的重要人物名单交给翟雁声，翟雁声把程郁送到，一时又不想直接回酒店，索性从文件夹里翻出名单开始细细地研究。
　　云城有典型的小地方官场特色，翻开赵铭译交给翟雁声的资料表，几乎每个人背后都能联系到一起，称不上同根同族，但拉拉亲戚套套近乎，也总能拉到一起去。
　　其实早些年前海城也是如此，甚至于现在也是如此，就像他母族陆瑾瑜一家，在海城的势力就根深蒂固，几十年来从未真正离开过海城的权力中心。但这些年总归是收敛许多。
　　翟雁声一介生意人，做云城的项目却也免不了要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尤其少不了打交道的除了云城市的主要领导之外，大概就是交通局、国土局、发改委这样的职能部门。翟雁声的目光落在发改委的名单上，副局长韩森。
　　翟雁声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他是吴蔚然的姑父。
　　想到吴蔚然，翟雁声的思绪就跟着飘远了，他敏锐地感觉到吴蔚然在程郁生活中占据着极大分量。但翟雁声了解程郁，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翟雁声如果强行让吴蔚然远离他的生活，只怕会激起程郁泼天的反抗。
　　程郁以前在翟雁声面前一直低眉顺眼，这一方面是因为程郁坎坷的身世，另一方面也出于翟雁声对程郁的确严厉，许多时候翟雁声对程郁并不全像一个情人——带不上台面的情人他玩玩就罢，带的上台面的，诸如洪奕这样的，他给的最大的脸面也不过是应了洪奕的撒娇卖痴，带回翟家吃顿饭，至于她自己受不住这样的抬举，那又是后话了。
　　可翟雁声对程郁到底是不同的，他教他许多人情世故，许多学问技巧，程郁是翟雁声一眼就爱不释手的璞玉，他也像翟雁声的作品，像翟雁声理想中对于伴侣的理想模样，不论他是男是女。
　　现在翟雁声发现原来程郁也有脾气，或许是他在孤儿院的经历，程郁以前在翟雁声面前总是沉默温顺，畏惧多于旁的情绪。但出走半年再相处，程郁的性格明显比从前鲜活许多，他当然还是怕翟雁声，但在这种怕的后面，翟雁声又捕捉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程郁知道翟雁声喜欢他，所以开始试着反抗翟雁声。他学会利用翟雁声的感情，来满足自己的心愿。
　　翟雁声体会到这一点，心中颇为微妙。想到自己被程郁利用，但程郁又因此变得鲜活而可爱，翟雁声情绪很复杂，总而言之，颇有成就感。
　　翟雁声坐在车上敲着方向盘思考与程郁之间的关系时，抬眼瞥到一个身影从车窗边经过，那人穿着打扮都很年轻时尚，不像普通的云城本地人，翟雁声难免留心多看几眼。
　　翟雁声的车停在路口，拐个弯才能到六中家属院，翟雁声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转弯，其实他除了照片，并没有见过吴蔚然的模样，可那一刻直觉占据上风，翟雁声鬼使神差地下车也跟着走到路口。
　　他看见那年轻人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些水果礼盒，双手拎得满满当当，然后进了家属院的门。年轻人并没有注意到路口另一端站着的翟雁声，但翟雁声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张脸。那是吴蔚然。
　　翟雁声几乎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想程郁现在不仅是学会利用他的感情来达成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学会欺瞒他。为了不让自己知道是两人一同给李一波拜年，居然还要分开行动。
　　翟雁声闭了闭眼睛，将自己那股想要冲到李一波家里把程郁拎出来审问的冲动压下去，然后坐回车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云城狭窄的街道看了一会儿。
　　·
　　程郁和吴蔚然吃完饭后帮着李一波收拾了残局，原本还想帮忙洗碗，被李一波好说歹说给劝回客厅里，说让他们几个年轻人一起玩，不要到厨房来添乱。
　　李维新和李一波关系不好，也不怎么搭理李倩，连带着对程郁也爱答不理，但是对吴蔚然却很正常。许是因为李维新和吴蔚然是同龄人，有更多话题可聊。
　　李维新跟李一波夫妇关系不好，成绩却好，当年考上重点大学，现在又在鼓捣什么创业的事情。因为他创业，他们父子本就不怎么和睦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李一波一辈子端个铁饭碗，就连自己办培训班的孙成英也劝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丢了铁饭碗，是坚决不会做个体户。
　　李维新因此基本不怎么跟父母说话，跟吴蔚然聊天时问起他的工作，李维新原本也只敷衍地回了几句，没成想吴蔚然听过以后倒是十分兴奋，一直同他讨论创业的未来前景。
　　李维新和吴蔚然聊得投机，直到老太太要午休了，吴蔚然和程郁才起身告辞，临走前李维新将吴蔚然和程郁一直送到家属院门口，要不是吴蔚然一再推辞，李维新恨不能把他俩送到车上去才好。
　　目送着李维新往回走了，程郁和翟雁声肩并肩，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李维新人挺好的，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很难相处。”
　　他们在李一波家吃得酒足饭饱，准备溜达溜达再坐车，过了年头，时令变得也快。虽说还是冬日氛围，但显然不像前几个月那么冷了，插着兜走在街上倒也刚好。
　　程郁正和吴蔚然讲话，面前的路口猛然开出一辆车，程郁防备不及，被吴蔚然一把拉回来。那辆车径直停在人行道和机动车道的十字路口处，似乎是在等红灯，仿佛方才的猛冲出来是一场错觉。
　　吴蔚然瞧见这种马路杀手就来气，刚想理论两句，身边的程郁拉拉他的衣袖，道：“算了，走吧。”
　　吴蔚然不情不愿地走了，即便走了还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横在斑马线之前的车，翟雁声当然也在回望着吴蔚然，以及和吴蔚然并肩的，仿佛被吓傻了的程郁。
　　翟雁声回想着方才通过后视镜和程郁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程郁的慌乱紧张与不可置信通通写在脸上，翟雁声率先收回目光，斜眼一瞥，还能瞥见程郁呆滞地望着他。直到吴蔚然想要上前来，被程郁给拉住。
　　翟雁声倒是很期待吴蔚然真的上前同他理论，他想看看被夹在中间的程郁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程郁万万没有想到翟雁声居然没有走，更让他恐惧的是，跟吴蔚然一起从李一波家里出来的场面居然会被翟雁声逮个正着。这下在翟雁声那里怎么解释只怕他都不会相信，但程郁总不能坐以待毙，他甚至等不到回宿舍，在路上就给翟雁声发了消息。
　　发消息时他们刚刚走到公交车站，吴蔚然原本想打车回去，但程郁心思烦乱，又喝了酒，只怕打车回去自己晕车，便提出坐公交车。两人在公交车站等车，程郁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吴蔚然看着程郁在手机上打了好一会儿的字，然后才将手机揣回口袋，上车以后吴蔚然看见坐在自己前面的程郁依然在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来看。看了几眼，程郁又会惆怅地望向窗外，看起来是在等回复。
　　程郁把自己发过去解释的信息翻看了好几遍，确定措辞和内容都没有任何问题，但迟迟没有等到翟雁声的回复，时间拖得越长，程郁就越是紧张慌乱，他一边劝自己不要紧张，一边难以自控地摩挲口袋里的手机。
　　从六中家属院到城北工业区，公交车站有近二十站，一直到还有三站就要到厂区了，程郁才收到翟雁声的回复。
　　程郁的手机嗡地震动一声，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翟雁声的回复很短，他说：“我知道了。”
　　他只说他知道了，却不说知道什么了，程郁忧心忡忡地下了车，一路心事纷飞，进了宿舍冲了澡洗掉身上的酒味，又换了衣服，程郁坐在沙发上终于下定决心，他冲着还在卫生间里洗澡的吴蔚然扔下一句话就跑了。
　　程郁说：“吴蔚然，我叔叔刚刚发消息给我，让我晚上跟他一起吃饭，要迎财神。我先走了，晚上不回来了。”
　　吴蔚然在卫生间里喊：“这么着急吗？要不要我送你？”但他最后只听到程郁的一声：“他们生意人就信这些。”
　　程郁特地打了车到翟雁声住的酒店，按了好一会儿的门铃也没见有人开门，程郁不敢给翟雁声打电话，只好坐在酒店长长的走廊里等他。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从酒店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投**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边是夕阳余晖耀眼的光，另一边又是走廊仿佛能吞噬人的黑暗。
　　程郁颓唐地抱着膝盖等着翟雁声，他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一定要和翟雁声解释清楚，否则就要连累吴蔚然，一会儿又想，这场陪翟雁声迎财神的饭到底逃不掉。直到太阳彻底落山了，楼道里才响起程郁熟悉的脚步声。
　　翟雁声走路总是笃定沉稳，此刻他从黑暗的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拿着文件，还在跟身后的赵铭译说话。
　　翟雁声这次是真的被一场会给拖住了。云城市领导班子听说翟雁声已经到了云城，紧急在晚上给他置办了一桌接风宴，席上频频表示不是故意怠慢翟雁声，实在是消息不灵通，也是今天才听说翟雁声到了云城的事情。
　　云城市领导想聊工作的事，翟雁声却又不愿意同他们聊了，两边的人工作效率对不上总是难搞，翟雁声已经决定好，项目初期就是双方磨合的阶段，具体工作反倒不那么急迫了。
　　吃了顿不怎么轻松的饭，翟雁声远远就在楼道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心思突然放松下来，把手里的文件交给赵铭译，道：“你先回吧，明天接着说。”
　　赵铭译当然也看到了程郁，他识趣地拿着东西走了。翟雁声走到程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程郁委屈而慌乱地抬眼，快哭了似的望着翟雁声。
　　翟雁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向程郁伸出手，他说：“先起来，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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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程郁跟着翟雁声进了房间，翟雁声将外套脱掉挂在衣柜里，还没挂稳，程郁就急匆匆地开口了。
　　“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翟雁声跟程郁装傻，反问他：“我想的哪样？”
　　程郁心急如焚，已经无法判断这是翟雁声给他下的套，只颓丧而迫切地解释道：“我年前就跟我师父说了要去他家拜年，只有我，没有吴蔚然。今天去了以后，我师父的儿子也在，因为师父跟儿子关系不太好，我待着也尴尬，所以师父才提议把吴蔚然也喊来，想活跃气氛，让我待着不那么尴尬。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翟雁声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挂好外套，站在衣柜前，扶着衣柜的门望着程郁。他想程郁和吴蔚然的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好到程郁的同事也认定他们关系最好，只要吴蔚然出现就能让程郁免于尴尬。程郁和吴蔚然在所有人眼里已经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程郁还没有发现，或者说他已经发现了，只是在和翟雁声装傻。
　　想了这么多，翟雁声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给程郁倒了半杯饮料，递到程郁面前，又问：“你吃晚饭了吗？”
　　翟雁声对程郁和翟宁宁的管教如出一辙，他有许许多多的规定，不吃饭就不允许喝饮料算一条。
　　程郁摇摇头，他哪里顾得上吃晚饭的事情，在翟雁声房间门口坐了这么久，他一直在想翟雁声生气的时候能做出什么事。
　　程郁第一次见识翟雁声的冷酷无情是有一次翟雁声收购一家中型企业，一切都谈拢了，准备签合同的时候，老板想坐地起价再敲一笔，后来翟雁声发了狠，逼得老板涕泪横流差点在程郁和翟雁声面前跳楼。
　　那一天翟雁声带程郁在外边吃饭，那人就追过来，在翟雁声面前哭诉许久，见翟雁声始终不为所动，就想以死相逼。程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吓得后退两步，被翟雁声一把拉住，他冷淡而不屑地告诉程郁，遇到这样贪得无厌的人，就要睁大眼看着他们是怎么自寻死路的。
　　最后人当然没死成，鉴于那人还想以死相逼翟雁声的险恶居心，翟雁声又敲骨髓一般多敲了两成价格。翟雁声说既然都以死相逼了，那么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自己死了一了百了，要是拿着这条命去吓人，偏偏又实在舍不得这条命，那就只能将自己的命贱卖给旁人了。
　　程郁从前只是隐约知道翟雁声不被任何事情所要挟，亲眼目睹的冲击力远比耳闻强烈得多。翟雁声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做得出，比心肠硬手腕狠，没人是翟雁声的对手。
　　所以程郁不敢真的得罪翟雁声，他更怕翟雁声真的生气，真的把他曾经暗示过程郁的那些变成现实。程郁对翟雁声的一星半点了解不足以让他断定翟雁声在哪件事上是真的生气，又在哪件事上并没有生气。
　　就好像今天的事，翟雁声开车出来的时候，他好像真的很生气，所以程郁才会这么慌乱。而现在程郁面前的翟雁声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他很温和，也很平静，甚至还和煦地问起程郁晚饭的事情，大有程郁如果没吃晚饭就不能喝饮料的意思，像负责任的家长。
　　翟雁声见程郁摇头，又把挂进衣柜的外套拿出来搭在手臂间，问：“你想出去吃饭，还是我叫到房间来？”
　　程郁茫然地看了翟雁声几秒钟，他实在耻于承认自己今天晚上来已经做好实在不行就肉偿的准备，所以听翟雁声这样说，程郁的思路终于反应过来，他说：“出去吧。”
　　翟雁声带着程郁下楼，进了酒店的一个包间，叫来服务生让程郁点菜。程郁并无胃口吃饭，想要推拒，就听翟雁声说：“我晚上被云城的人叫去开接风宴，稍微吃了些，所以你来点吧，多点些家常菜。”
　　程郁只好拿着菜单开始点菜，他还记着翟雁声的喜好，作为地道的海城人，翟雁声反而不爱吃河鲜海鲜类的东西，也不嗜甜，大约随了陆瑾瑜，他吃饭口味偏清淡，喜爱鲜香，程郁点了几道清炒时蔬，感觉身边的翟雁声似乎很满意。
　　时间到底太晚了，程郁没有点主食，只点了一份粥，上桌后他抱着小碗一口一口地喝，听着翟雁声拿着手里的汤匙缓慢搅动的声音，心里一阵紧张。
　　翟雁声其实不想显得自己如此小心眼，况且程郁主动来找自己这一点也已经取悦到他，他只是在想今晚有没有必要让程郁留下来。凡事都要讲个节奏，一轻一重，一缓一急，这才能始终保持状态，把程郁心里这根弦拉得太紧，翟雁声担心适得其反。但是放他回去，翟雁声又忌惮那个吴蔚然。
　　打破沉默的是程郁手机震动的声音，一声很短的震动，程郁掏出手机来看，是吴蔚然的短信，问要不要给他留门。翟雁声在面前，程郁连回短信的胆量都没有，即便他想说的是不用留门。他已经做好今天不会回去的准备。
　　翟雁声的目光轻轻扫过程郁的手机，又扫过程郁慌乱的表情，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程郁听到翟雁声那边的停顿，更加紧张，连忙将手机放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约过了五分钟，也或许是十分钟，吴蔚然没有等到程郁的回答，他居然打了电话过来。程郁手里的汤匙啪嗒掉进碗里，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想要按掉，翟雁声却在一旁低声道：“接。”
　　程郁只好接起来，他不等吴蔚然开口，就急忙说：“我在吃饭，很忙，过后再跟你联系！”
　　他飞快地挂了电话，对上翟雁声的目光，连忙又解释说：“我走之前已经跟他说了晚上不回去了，他可能没听清。”
　　翟雁声没有回应他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缓慢地开口，问：“程郁，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程郁愣在原地，他紧张地吞咽一口口水，心中霎时闪过许多念头，最后他说：“是因为你。”
　　翟雁声笑起来，他笑得很畅快，翟宁宁在翟雁声三十六岁生日那天给翟雁声龙飞凤舞了一幅谁也看不出来的《我的爸爸》时，翟雁声也是这么笑的。
　　笑过了，翟雁声说：“程郁，你不是为我来的，所以你也不用留在我这里，吃完了就回吧。我不送你了。”
　　程郁这下才真的愣在原地，翟雁声无疑要让他在吴蔚然面前变得尴尬而难堪。他临走前告诉吴蔚然自己不回来，甚至在几分钟前的通话里还不耐烦地掐断了对话，现在翟雁声却要让他回去，要让他去面对吴蔚然。
　　程郁突然意识到，翟雁声并非不同他计较了，他只是要让程郁在吴蔚然那里失去信誉和颜面，让他变成一个喜怒无常、出尔反尔、遮遮掩掩的人，让他无法坦荡面对吴蔚然，也就无法再升起更多旖旎的心思。
　　翟雁声起身准备离开，程郁像拉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了翟雁声。这一次他是真的因为翟雁声而出手的了。
　　程郁跟着翟雁声回到房间里，翟雁声替他按亮浴室的灯，说：“待会儿你洗完就睡吧。”
　　程郁原以为自己会经历疾风骤雨般的一夜，可他洗完澡出来，整个房间里都是一阵平静，只有翟雁声坐在办公区缓慢翻阅文件的声音。
　　程郁放心地躺在床上，翟雁声有工作要忙，那就顾不上他了，他甩甩自己的头发，又拿出手机，重新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吴蔚然：“刚才不好意思。叔叔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跟人吵架了，我不方便接电话，今晚不回去了，晚安。”
　　·
　　吴蔚然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手机叮地一声响，屏幕亮了一下，他连忙拿起手机，看到程郁的名字，那股从刚才挂了电话就一直空荡荡悬着，且颇有些委屈伤心的感觉才好像终于在心里落了地。
　　吴蔚然也回复程郁，说：“晚安。”
　　但他并不能真正的晚安，吴蔚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是他说不出有哪里不一样。但此刻的不同，就是没有程郁在宿舍的夜晚，变得非常漫长，而且空虚。
　　程郁说的没错，他买站票回来，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那股疲累的劲是需要时间才能返上来的。今天白天他一起床就被程郁叫去李一波家，又喝了一通酒，白天时没有感觉，现在躺在床上，白天迟来的反应才终于到来。
　　吴蔚然觉得浑身的肌肉都是酸疼的，既有买站票在硬座车厢里无处落脚站了四五个小时的累，也有喝过酒以后酒精没能完全代谢的累。
　　吴蔚然原本完全没必要回来这么早，因为回云城的事，他甚至跟家里人闹了一场不愉快。父母想让他多待几天，但吴蔚然在见完袁叶的第二天就收拾行囊打算返程。那个没能拨通的电话变成横亘在吴蔚然心里的一根刺，躺在家里的床上，他辗转反侧，被那根刺扎得动弹不得，只有见到程郁了，那根刺好像才自动消失。
　　可是消失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见到程郁以后，吴蔚然好像生起更强烈的贪念，他已经回到程郁身边，想要的是一刻不停地跟程郁待在一起，而不是继续不知道程郁的动向。
　　吴蔚然从来没有这样去喜欢并追逐过一个人，而这种喜欢和追逐，吴蔚然甚至还不敢宣之于口。他像一个**的缺爱症患者一般，卑微并且令人生厌地纠缠着程郁。
　　程郁只不过是没有回复他的信息，吴蔚然就慌乱而紧张起来，他缠着程郁，想从程郁的回应里咂摸出一丝自己需要的安慰。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太痴狂炙热的事情，吴蔚然的人生走过二十五年，终于明白这个感受。他读大学的时候上过文学鉴赏课，课上有年轻的女老师在巨大的阶梯教室里读书里的爱情，班上为数不多的男生都为女老师沉醉痴迷，只有吴蔚然觉得太过肉麻，撑着脑袋看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
　　现在吴蔚然终于回想起那堂课，回想起那段因为过于深情而让吴蔚然觉得永远不会让自己体会到的对白：
　　“那里到底有什么让你魂不守舍的？”她问我。
　　我说：“我的房间，我的书，我的朋友，还有一个我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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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到底有什么让你魂不守舍的？”她问我。
　　我说：“我的房间，我的书，我的朋友，还有一个我爱的女人。”
　　（这两句引用的是安德烈·高兹的《致D情史》）


第48章 
　　程郁第二天醒来时翟雁声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小女孩的声音音调高亢，即便隔得这么远，程郁也能听到电话那边翟宁宁的声音。
　　翟雁声和翟宁宁的通话总是翟宁宁说的多，翟雁声做听众的时间长。虽然是背对着程郁站着，可程郁还是能从翟雁声的背影里读出愉悦和享受。
　　“爸爸，我可乖啦，爷爷奶奶让我每天早晨都给你打电话，是怕你晚上有工作，没空理我。”翟宁宁说。
　　翟雁声认真地同翟宁宁说：“如果是宁宁给我打电话，那我晚上也有空。”
　　翟宁宁不满地反驳道：“才不是呢，是因为晚上打电话，你就得陪我做游戏，完成学校老师的任务，爸爸，你做游戏的时候太笨了，好慢，我也不想在晚上跟你一起玩。”
　　翟雁声哑然失笑，他摇摇头，大约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程郁醒来，便问翟宁宁：“你想跟程郁说话吗？”
　　翟宁宁兴奋地嚷嚷起来：“好呀好呀！爸爸，把电话给程郁！”
　　翟雁声走到床边，把电话递给程郁，程郁接起来，刚同翟宁宁打过招呼，翟宁宁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给程郁说话：“程郁，你怎么走了呀，我从外公外婆家回来，家里就只剩下爷爷奶奶了，你们出去玩也不带我，我很生气，但是你们走以后，爷爷奶奶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你们都吃不到，所以我也不是很生气了，可是程郁，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呀，我想你，你也要想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程郁只好说：“好，以后我每周都给你打电话。周末好吗？”
　　翟宁宁在电话那边思考了一会儿，说：“星期天下午四点可以给我打电话。”
　　翟雁声在旁边听着，闻言立刻冲着电话那端的翟宁宁说：“你想都别想，星期天下午四点是你的舞蹈课，不好好上课的话，我不会再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玩具，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和池帆哥哥也不会给你买。”
　　翟宁宁妄想偷懒的计划被迫搁浅，她怏怏不乐地挂了电话，程郁把手机还给翟雁声，问：“那我每周什么时候给宁宁打电话比较合适？”
　　翟雁声想了想，道：“之后再看，每个星期说几句话哄哄她就行了，真想抽出一个时间跟她聊天，她又要嫌烦，该闹腾了。”
　　程郁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完以后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局促地准备措辞，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跟翟雁声开口提回宿舍的事情。可翟雁声似乎很忙，挂了翟宁宁的电话以后翟雁声就继续坐在办公区看文件，翟雁声工作的时候程郁不敢打扰他，也不敢让客房服务进来，程郁自己把房间里收拾干净，然后坐在一旁托着下巴望着窗外。
　　没过一会儿赵铭译便来了，程郁去开的门，顺手接过赵铭译手里满满当当的早饭，程郁去放早饭，赵铭译去办公区给翟雁声汇报工作。
　　程郁把餐具都摆整齐，坐在一旁等着两人聊完，翟雁声没有穿正装，他半挽起袖子坐在程郁身边，问赵铭译：“吃饭了吗？”
　　赵铭译客气地颔首，说：“吃过了才来的。”
　　翟雁声便道：“那行，那你就去吧，按我给你说的。这几天云城这边如果有饭局应酬都先推掉，就说我在忙着看一期文件。”赵铭译临出门前翟雁声又叫住他，道：“复工以后你也继续去城北工业区视察，周边几个厂的视察报告和材料尽快整理出来，我们还要根据实际情况修改一期的方案。”
　　程郁听到城北工业区几个字，又顿了一瞬，翟雁声对他新生活的入侵毫不留情，像开着坦克似的，轰鸣着碾过程郁的世界，把他本就不算太坚固的城墙碾压得稀碎。
　　赵铭译走了以后，翟雁声对程郁说：“从今天开始赵秘书工作就会很忙了，没空送你回去，我待会儿也有视频会议要开，所以吃完饭你自己回去吧。”
　　程郁没想到翟雁声会主动提起让他回去的事情，而且还是以一种程郁最不排斥的方式回去，他眉梢不由自主扬起来，然后很快克制地强行压下去，抿着嘴点点头算作回答。
　　翟雁声冷眼瞧着程郁的样子，想着临走前翟廉佑对他的叮嘱是有道理的，这么一松一紧，程郁的心思便自主不自主地牵挂在翟雁声的身上，便分不出心思来惦记旁人了。
　　程郁吃完饭后独自坐着公交车往回走，云城不大，但因为北城区的规划远不如南城区一目了然，里边街道小巷纵横交错，又有许多单行道双行道的区分，所以公交车线路规划得都格外复杂。公交车进了北城区就如同进了迷宫一般，通行时长也会拉长许多。
　　程郁在公交车上坐得昏昏欲睡，直到时至晌午，他才遥遥看见厂区的大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厂区门口的公交车站上下来很多人，都是返工准备第二天上班的。程郁走在这些人群中，才找回了自己的归属感。
　　他回到宿舍时卫生间的灯亮着，里边有哗啦啦的水声，程郁轻轻地推门，看见吴蔚然背对着他在卫生间里洗衣服。
　　听见响动，吴蔚然也转回头，他心里仍然介意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既介意自己热络到惹人生厌的地步，也有些介意程郁对他的毫不留情。所以吴蔚然的表情很复杂，他和程郁对视两秒，喉结几次上下滚动，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反倒是程郁先开口，他自己对吴蔚然于心有愧，所以敏锐地觉察出吴蔚然生气也顺势接下这个气，道：“你别急着洗，待会儿我也有衣服，我们一起拿去洗衣房洗吧。”
　　这算是给两人一个台阶下，吴蔚然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珠，道：“还剩两件毛衣，能洗得下吗？”
　　吴蔚然家里过年头几天都不洗衣服，原本他妈妈打算头几天过去再给他把衣服都洗干净，可吴蔚然走得急，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他就一意孤行回了云城。方才吴蔚然自己蹲在卫生间里搓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叛逆又可笑。
　　但现在程郁问了他，他又觉得这一趟叛逆似乎是值了，起码也没有刚才顾影自怜时那么可怜了。陷入感情中的人总是最能给自己的盲目和疯狂找借口，以前吴蔚然瞧不起这种行为，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这其中的一份子。
　　程郁收拾了过年放假时穿过的衣服，连带着吴蔚然的两件毛衣，装了满满一盆端着去洗衣房，他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以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正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时间，许多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有几个年轻的女工人碰了面，夸张地互相点评起新换的发型和新买的衣服。
　　这个春节假期虽然只有几天，可每个人都在这几天发生了许多变化，包括程郁。他也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再也不能像刚来云城时那样无忧无虑了。
　　·
　　发生变化的不止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第二天程郁去上班，进了车间就发觉气氛不对，上班时间过了不到五分钟，杨和平就拿着会议记录本过来喊人。
　　“都别坐着干聊了，来会议室开会，快点。”
　　才刚上班就开始开会，大家都懒懒散散地拖着步子往会议室走。进了会议室才发现气氛十分凝重，这才都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程郁余光瞥向上首，似乎很合理又很不合理的，是杨和平坐在上边，而冯广树坐在下边。合理似乎只在程郁心里合理，毕竟他来得晚，没见过冯广树几天，大多数时候车间开会，都是杨和平坐在上首开的。
　　杨和平见人都到齐，打开手里的会议记录本，清清嗓子，道：“年后复工，我们开个短会，既是收工收心会，也是一个重要的人事调动会，下面的内容比较重要，大家要作好记录。”
　　大家纷纷翻开自己的会议记录本，除了杨和平的记录本有厚厚一本，其他所有人的记录本都没写几个字，原以为这场会议也跟之前的会议一样，是大家听天书熬时间的会，没成想杨和平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我先来做一个人事调动通知。我们车间的老主任，一直以来非常关心爱护员工的冯广树冯主任，接下来将要调任去原料科任副科长，机床车间的主任由我担任，副主任由李一波担任，让我们欢送冯主任！”
　　机床车间不是厂里的重要部门，十多年来不曾有过人事升迁变动，没成想这么多年头一次调动，就是给了冯广树一个天大的难堪。
　　原料科统管原料车间、晾晒车间等原料相关的多个车间，比起机床车间，调任原料科看似升迁，实则是明升暗贬，毕竟拿一个有着实际权力的一把手去换一个上级部门的二把手实在不划算。更何况原料科事实上被底下的几个车间架空，原料科内一共有一个正科长，两个副科长，副科长没有一个是原料科正常升迁上去的，基本都是别的车间犯了事的人被发配道原料科。
　　现在算上冯广树，是第三个了。
　　程郁不太明白厂里这些曲曲折折的弯弯绕，听见李一波这么多年终于当上了副主任，心里由衷地为他高兴，但瞧见李一波的神色和冯广树的神色，他识趣地选择没有说话。
　　直到中午吃过午饭回到宿舍了，程郁才将这场人事调动说给吴蔚然听，吴蔚然将原料科的原委跟程郁说过以后，程郁又问：“那也没道理突然调冯主任过去，之前冯主任学习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厂里的人事调动没有冯主任的份儿吗？”
　　吴蔚然摇摇头，说：“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你觉得这是突然的调动吗？你想想过年放假前你们车间的事儿？”
　　程郁这才想起张衍和唐远的那件事，程郁皱着眉头惊诧道：“不至于吧，当时不是也没什么反应吗？而且厂长都说了，年节底下的，不要大张旗鼓宣扬这事，不是都过去了吗？”
　　吴蔚然摇头，道：“那是说给海源集团的赵秘书和咱们听的，让咱们觉得是过去了，其实没有。这事让厂长和咱们厂在海源甚至普通员工面前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归根结底，在厂里领导心里还是你们车间闹出来的事，刚巧你们冯主任那天又不在，我猜厂里就是逮着这个事儿做文章了。”
　　程郁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种事不是自己操心的，便摇摇头，道：“算了，我师父升官了，我还是为他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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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520快乐鸭！


第49章 
　　吴蔚然说的没错，没过几天程郁就听到流言，说冯广树因为年前翘班的事被领导发现，再联系到他近一段时间以来的工作表现，所以给了他调任的决定。
　　全厂上下翘班的人绝不止冯广树一个，厂里到了淡季就没什么活儿，有近一半的人都会做点私活，一般人把活带到车间来干，胆子大的人会直接翘班去外面干。厂里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云城不算大，整个云城的人情世故往来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没必要放大。
　　冯广树年前在家准备年货，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年节底下常有人这么做，最夸张的时候，还有人把烤架和卤锅摆在工厂生产区的院子里，大家现做现吃，后来还是被市里的消防大队发现了这事，明令禁止了这种行为，这才把厂里的风气给刹住。
　　可坏就坏在冯广树翘班的那天机床车间在加工车间闹了那一场，还让厂里领导在海源的赵铭译面前丢了好大一个人，这样的事，最终都落在了翘班没来上班的冯广树头上。厂里领导念在赵铭译的面子上不好处理涉事人员，但不处理一个人，自己的心头火又实在难消，冯广树既是牺牲品，说起来却也不冤。
　　程郁和吴蔚然聊起这事，都觉得冯主任，现在应该是冯副科没这个命，原本安安稳稳在机床车间混到退休也就罢了，现在出了这事，原料科的饭碗可是最难端的。
　　程郁问吴蔚然：“都说原料科难混，到底是为什么难混，总得有个缘由吧。”
　　吴蔚然在脑海里仔细地搜寻了一会儿，然后老实地回答他：“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要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去问问。”
　　程郁笑起来，说：“你来厂里的时间比我还晚一点，平时听你说厂里这些事情头头是道，我还以为你恶补厂里的历史，什么都知道呢。”
　　吴蔚然也笑：“你把我想得也太神通广大了，我这都是听我们办公室的孙姐说的，她经常在办公室跟我说厂里东家长李家短的八卦。我看整个厂里，没有比她消息更灵通的人了。”
　　于是程郁便同他开起玩笑，说：“那孙姐这样就很适合你们宣传工作，你们宣传科不就是需要会宣传能宣传的人吗？”
　　程郁开玩笑的时候眼睛眯着，不论旁人有没有体会到这个玩笑里的好笑之处，程郁自己的表情首先看起来就非常享受。吴蔚然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像一只满足的小动物。有点像小猫，很软很娇的样子，又有点像小狗，仰着脖子等人夸赞。
　　吴蔚然也跟程郁开玩笑，说：“是吗，那你适合做宣传吗？让你们车间每个月交一篇稿，程郁，你可一篇都没有交给我。”
　　见吴蔚然提到这个话题，程郁落荒而逃，连忙躲进自己房间，说：“好了好了，该睡午觉了，下午起来还得上班呢。”
　　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吴蔚然惦记着程郁的问题，就趁着孙姐在办公室的时候问起孙姐，孙姐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非得把前世今生都给吴蔚然说清楚不可，话头是吴蔚然先挑起来的，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听孙姐说话。
　　“以前呢，原料科是咱们车间最风光的部门，我们这个厂规模大，工业区里好几家工厂都是在调整生产结构的时候从我们厂里分出去的，你想想，周边这几家工厂都是做食品的，原料科是个利润多大的部门，当年人人都抢着往里钻。后来几轮改革，原料科还是很吃香，为什么呢，因为原料科还能时不时出差，去外面收购原材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分老人新人，每个人都有机会，拿着公款在外边，说是出差，谁不知道还能附带着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当年这种肥差说是馋的人流口水也不夸张。”
　　孙姐说到这里，问吴蔚然：“你知道他们当年都去过什么地方吗，十年前吧，很多人到了现在连大城市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原料科的人当年就能去咱们当初想都没想过的大城市、沿海城市，还带回来新鲜的手机，外国巧克力，漂亮的裙子，真是羡慕死人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成现在这样了？”吴蔚然问孙姐。
　　从孙姐的叙述里，原料科的衰落其实早已有迹可循，油水如此丰厚的部门，内里当然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又见不得光的交易。原本大家心里都清楚，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厂里改制，原料科的业务被下辖的原料车间分拣车间等几个车间分流，原料科原本外出拓展市场的业务也被销售科顶替，但原料科当年仍是厂里举足轻重的元老级部门，虽然职权被削弱，能捞得着的油水也显见少了许多，但仍然是普通车间艳羡的对象。
　　直到当时原料科的科长夫人站出来实名举报科长贪污受贿还在外边养女人，孙姐说起这事仍然唏嘘，她靠在椅背上，慨叹道：“小吴啊，你可能不能明白，这个命数的事情真的说不好，巧合多了堆在一起，都没法儿相信。”
　　做小领导的，这样的腌臜事，当年原料科科长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那年好巧不巧，就撞上大力打击贪腐，而省里则空降铁腕检察长，检察长需要业绩，尤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业绩来做自己的宣传牌，所以带着久不开张每天上班应卯的反贪局，把厂里的原料科查了个底掉。整个原料科的人被带走了七八成，当然，后来者七八成人都扒了层皮又回来了，最后板上钉钉被树成典型全省通报的只有原料科科长。
　　经此一役原料科元气大伤，大半个原料科被带走调查的那段时间，原料科原本的业务又被其他车间瓜分了个一干二净。原本厂里留着原料科，是希望原料科能够领导协调下边几个车间，但原料科后来出了这么大的事，被瓜分也就处在领导的默许之下。
　　吴蔚然听完，问：“那为什么不干脆撤销原料科这个部门，直接把员工打散分进其他车间呢？”他一边回忆厂里的报表一边问孙姐：“原料科现在虽然没几个人，但是作为一个独立科室，每年财政拨款数目也不少。”
　　孙姐笑出来，道：“小吴，我说你年轻吧。撤了原料科当然能给厂里开源节流，但原料科里的人怎么办？现在整个原料科里的人要么就是冯主任那样惹恼了领导被流放过去的，要么就是既不能开除更不能清退的人。”孙姐掰着手指头跟吴蔚然算这笔账：“领导的亲戚，有点不正当关系的人这都不说了，还有好些只挂个档案在咱们厂却从不见人影的人，把原料科撤了，这些人到哪去？这些人的编制、社保、工资都挂在厂里，数目不多不少，偏偏处理不掉，所以久而久之，原料科就成现在这样了。”
　　吴蔚然问明白了，回到宿舍又把这话原模原样学给程郁，程郁道：“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随口八卦两句，你还专门去问了孙姐。”
　　吴蔚然道：“那我也不亏，我还跟孙姐多了解了些厂里的历史。”
　　程郁点点头，接茬道：“为了八卦，付出的代价就是一向被孙姐看做青年才俊的吴蔚然，现在还被孙姐嘲笑了两句太年轻了。”
　　他们正在吃晚饭，吴蔚然闻言佯装要用筷子敲程郁的脑袋，被程郁捂着躲过了，见吴蔚然没有要敲打他的意思了，程郁又坐好，道：“不过孙姐真是厉害，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吴蔚然发现程郁的仪态很好，他方才被自己闹得捂着脑袋东摇西晃时在沙发上蹭来蹭去，但坐好时又很快就能收敛神色端正姿态。姿态像程郁这么落落大方的工人并不多见，太多人扭捏造作，而程郁让人看着很舒服。
　　程郁还不知道吴蔚然在想什么，他只沉浸在对孙姐的敬佩之中。程郁自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所以对一切消息灵通善于交际的人都有种天然的敬佩。
　　吴蔚然见程郁好半天没说话，问他在想什么，程郁便如实同他说了。吴蔚然想了想，道：“她乐在其中，所以什么消息都乐于打探，换成我在她的位置上坐二十多年，我可能没她这么厉害。”
　　程郁咬着筷子尖说：“以前觉得咱们厂摇摇欲坠的，其实还挺卧虎藏龙的。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是现在也已经知道了厂里有孙姐这种什么都知道的，还有我师父这种技术特别过硬、周边都出名的。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吴蔚然说：“你不是云城人所以不知道，之前云城的工厂算是省里都知名的大厂，只是时代变了，渐渐跟不上发展步伐才慢慢衰落。我小的时候，云城的这些工厂，省里人听到没有不流口水的。现在虽说在改制，在招商，但是省里的发展主基调已经偏向三产了，云城不知道有没有错过发展机会。”
　　吴蔚然说这话，程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翟雁声，还有翟雁声手里一沓又一沓的文件，想到他轻飘飘翻过去的每一页，可能都关乎着这个工厂的前景。
　　想到翟雁声，程郁的心情就被影响了，他站起身收拾碗筷，道：“算啦，别想这些了，这都是他们领导操心的事。我们呢，混口饭吃就行。”
　　吴蔚然望着程郁的背影，吞了口口水，犹豫好半天，到底还是没跟他提自己被孙姐安排了跟她的远方亲戚去相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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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孙姐的原话是说吴蔚然的姑姑又亲自跟她联系了一回，说是已经劝动吴蔚然了，所以她要亲自问问吴蔚然，免得强人所难。
　　孙姐说：“小吴科长，我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情，我虽然说喜欢给人介绍，但也不是随便说媒，心里也还是想着般不般配合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比你更明白。所以你要是真的不乐意，就跟姐姐直说，要是自己真的点头同意了，姐姐就想办法给你们安排见面。”
　　</p>孙姐这话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即便吴蔚然有心拒绝也得在心里掂量三分，更何况他已经答应了母亲和姑姑，是得见一面在她们那里交差。
　　于是吴蔚然说：“孙姐操心我的事儿我知道，过年回家我家里人也批评我，说我不懂事，没能体谅孙姐的苦心了。既然是孙姐安排的，那肯定没问题，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您安排时间就是。”
　　吴蔚然把孙姐哄得眉开眼笑，自己也终于落得清净，既然已经答应了孙姐相亲的事，孙姐也就不再在吴蔚然面前时时念叨，反倒让吴蔚然轻松下来。
　　复工没几天厂里就开了全员大会，春节放假许久，又多了不少文件材料要学习，厂里安排了三天的集中大学习，这三天的时间每天下午都要去工厂礼堂听会议报告。
　　参加集体学习不是看节目，程郁没有吴蔚然单独预留的黄金座位，跟车间里的人坐在一起，车间的人都很兴奋，毕竟难得有这种全厂人都在一起的集体活动时间。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拓展交际，追求心仪对象的机会。
　　机床车间是小车间，夹缝坐在大车间大部门没坐满的位置里，跟机床车间一样夹缝坐的是他们旁边的化验科。好巧不巧，程郁身边就坐着李倩。
　　李倩是新人，她的工作服颜色比大家的工作服都深一些，上边还带着长期折叠留下的褶皱，抬眼看到程郁，欣喜地打了招呼。
　　化验科跟机床车间一样，小单位，人少事少，平时最忙的时候就是厂里的生产旺季，除此之外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程郁跟李倩打了招呼，旁边又探出一个脑袋，也同程郁打了招呼，是先前纠缠过吴蔚然的宋皎月。宋皎月亲昵地问程郁：“嗨，这么巧，是不是我们小部门的都坐这边啊？”
　　</p>程郁客气地回答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跟着安排坐的。”
　　宋皎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看最前面的位置是留给宣传部的，咱们这一片大概都是小部门填缝儿的，咱们这算是难兄难弟了。”
　　程郁点头作为回应，道：“坐得整齐，位置填得满，站在上边讲话看着舒服，拍照也好看。”
　　此言一出程郁就后悔了，方才宋皎月不提别的部门，只提宣传部，就已经很刻意，现在程郁提起拍照，宋皎月一定会趁机把话题引到吴蔚然身上来。
　　果然宋皎月便道：“小程师傅跟吴科长住得久了，是不是被吴科长传染了，也很懂宣传工作的事情。”
　　程郁迫切地想要结束话题，道：“我不太懂，但是听起来好像你更懂。”
　　他的语气不怎么和善，宋皎月非常敏感，当然也咂摸出这一丝滋味，于是识趣地没再继续找程郁聊吴蔚然的事情，转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等待开会。
　　</p>会议冗长而乏味，来来回回都是一些官话套话，领导在台上拿着文件念得口干舌燥，下边的人也听得昏昏欲睡，偏偏这个会议还要求记笔记，程郁便歪着脑袋懒懒散散地写字。
　　李倩撇过头来看了两眼程郁的笔记，似乎有些赞叹外加崇拜地开口：“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程郁不自然地把笔记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程郁的字也是翟雁声教的，他原本在孤儿院，读书上学也都只能说是马马虎虎，后来被翟雁声带在身边了，他才教了他许多东西。但是程郁那时毕竟也大了，很多东西都定了型很难再改，翟雁声花了大力气教他写字，程郁还是只能学个皮毛，最终只是比以前写得好看了些，要说达到翟雁声心里的距离，那倒也还早。
　　程郁其实也不明白翟雁声为什么会教他这么多，进了翟雁声的房间，他们只做/爱，但是离开翟雁声的房间，他就成了翟雁声在缓慢雕琢的作品。
　　</p>李倩显然是想通过夸程郁的字来打开程郁的话匣子，让两人聊聊天说说话，可说了那话之后，程郁反而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程郁不说话，李倩就无从再开口。她颇有些遗憾地小心翼翼地偷看程郁的侧脸，看到程郁怅惘的目光，心口很配合地猛烈跳动了几下。
　　</p>·
　　孙姐给吴蔚然约的见面时间在周末，见面前孙姐把对方的信息给吴蔚然做了大致的介绍，孙姐的远方亲戚名叫戚晓寒，云城市电视台的记者、主持人，二十七岁，中级职称，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都是云城市公务员，云城市有两套房，一辆车，戚晓寒目前自己在按揭一套房。
　　这是吴蔚然第一次经历如此正经的相亲，听着孙姐竹筒倒豆子一般介绍素未谋面的戚晓寒的身高血型星座、家世资产经历，他突然觉得压力颇大，想着若是早知道相亲是这样的流程，不如过年时硬着头皮扛住姑姑的攻势好了。
　　孙姐说完了，又问吴蔚然：“小吴，你把你大致的情况也跟我说一说。毕竟是相亲，我也不能光是口头说说你是个青年才俊不是？”
　　吴蔚然问：“那我也说我家几套房几辆车，这种吗？”
　　孙姐分明是想问这些信息，听吴蔚然这样说，又眨眨眼睛，看起来客气大方地说：“也不是非得说这些，你还是得说说你的条件，还有你的需求。”
　　吴蔚然心想，自己还能有什么需求，孙姐和家里的长辈半是催促半是逼迫地架着他去相这一次亲，他的需求已经不要紧，总之这背后是他跟孙姐的同事关系，孙姐一家和姑姑一家的同事关系，来来回回都是关系人情，吴蔚然的想法显然并不重要。
　　</p>吴蔚然便按照孙姐的想法说了自己的条件：“我二十五岁，正科级干部，江城户口，父母是江城公职人员，现在在外挂职。家里两套房，因为没有人在江城常住，所以没有车。”他说完，又问孙姐：“我在云城的情况您都知道，我就不用说了吧。”
　　孙姐眉开眼笑，连连感叹，道：“小吴，我说的真没错，你瞧瞧，你跟梦寒无论是家世、学历、还是相貌都太般配了。你俩要是能成，那真是我退休前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p>吴蔚然被相亲这事搞得心神不定，既有烦躁，也有紧张，回到宿舍看到程郁正在做晚饭，心思才安定下来。
　　</p>程郁探着脑袋看到吴蔚然回来了，道：“洗手吧，马上就好了。”
　　吴蔚然洗过手，两人坐下吃饭，他问程郁：“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几件吗，今天是最后一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学完了，所以我们就提前散了。”他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反问吴蔚然：“你们宣传科不用学吗？”
　　吴蔚然笑起来，道：“这次学习是我们组织牵头的，我们的学习就免了。”
　　吴蔚然说这话时还冲程郁眨眨眼睛，程郁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你不用学习，我的笔记就该分你一半帮我抄抄。学了三天，今天下午才说要收笔记，我奋笔疾书了一下午，手指都要抄断了。”
　　</p>吴蔚然顺势捏着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手边，说：“那我给你吹吹。”
　　</p>这动作说亲密也不亲密，说正常却也有些不正常，在程郁和吴蔚然之间暧昧而含蓄的关系之中，显得尤为突兀。程郁率先将手指收回来，手指蜷在手心里，湿漉漉的全都是汗。
　　</p>“也没有那么夸张，我开玩笑的。”程郁说。
　　吴蔚然顺势换了个话题，问程郁：“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p>程郁以为吴蔚然有什么计划，想到翟雁声对他的要求，十分紧张地同吴蔚然撒谎：“要去我叔叔那里，你也知道，他年纪大了，现在只有我算是他的亲人，所以我想多花时间去陪陪他。”
　　吴蔚然听到程郁有安排，也放下心，他原本担心自己去相亲，留下程郁独自待在宿舍，心里颇为过意不去。现在程郁说了他才想起来，其实程郁早就跟他说过要去他那个远房叔叔家里的事情，只是他心里一直为了相亲的事情烦躁，一时忘记了罢了。
　　</p>吴蔚然连忙对程郁说：“那挺好的，多陪长辈是好事，有空了也可以让你叔叔来咱们宿舍作客。”他轻巧地将话题引回自己的事情上，道：“本来应该尽早让叔叔来做客的，可惜这周不行，我姑姑家里也有事，要让我过去。”
　　程郁瞬间明白了吴蔚然问这么多是为什么，他是怕自己像之前元旦过节时一样，只剩他独自一人待在宿舍，所以才问了这么多。想到这里，程郁心里对吴蔚然的歉疚感就更甚了。
　　这好像是个颇为滑稽的画面，程郁和吴蔚然互相都在对彼此说谎。但是因为谎言让他们心虚且紧张，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对方是在说谎话。
　　两人吃完饭，程郁的手机亮了一下，程郁连忙拿起来看了一眼，而后他吞咽一口口水，对吴蔚然说：“我叔叔发消息让我现在就过去呢。”
　　</p>吴蔚然并未起疑，道：“那你去吧，我来收拾。说不定这会儿去了，还能赶上另一顿晚饭。”
　　</p>程郁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外套，很快就出门了，吴蔚然站在锅台边刷碗，发觉他出门时好像都急匆匆的。
　　程郁一口气走到距离后门两个路口的街口，翟雁声的车正停在那里，赵铭译见程郁过来，下车为程郁打开车门。
　　“上车吧，先生派我来接你。”这句话赵铭译曾经说过许多遍，现在程郁又听到了这句话，他闭了闭眼睛，坐进了车里。


第51章 
　　一周过去，翟雁声的房子也重新装修好了，赵铭译直接开着车带程郁去了新房，并且一路护送程郁到门口。
　　赵铭译是个极为专业的秘书，善于察言观色，口风却十分紧，除了翟雁声，他不效忠任何人，他的角色更像一个秘书、司机、管家、助手的综合，但无论在哪个角色中，赵铭译都表现出绝对的专业。
　　</p>比如作为司机的赵铭译，司机的首要职责就是绝不多听、多问、多打听主人家的事情，也绝不说不该说的话，传不该传的消息。所以程郁进门前，并不知道翟雁声正在家里做饭，赵铭译半个字也没同程郁说过。
　　翟雁声不仅会做饭，而且手艺还十分精湛，是陆瑾瑜亲手教的。但是能尝到翟雁声这一手的人却不多，即便是翟家人一年也难得有那么一两回，用的是翟廉佑自己种的蔬果，再搭上翟雁声亲自下厨，算是翟家另一种形式的家宴。
　　</p>翟雁声来了云城没有请人，云城地方小，临时找人只怕训练不到位，口风也不严。程郁还在这里，翟雁声顾及他的心情。今天程郁要来，翟雁声从早晨就开始准备食材，预备着好好招待程郁，也为新家暖房。
　　程郁输了密码进门，翟雁声探头望见他，道：“过来帮我打下手。”
　　程郁连忙进了厨房，看见翟雁声手里拿着半截春笋剥皮。这时节即便是江城也不会有什么春笋，更别提是云城。翟雁声见程郁盯着手里的笋，道：“老头子大棚里的，今年试着种了一些，我就要了几根真空包装带来了。”
　　翟雁声把手里的笋递给程郁，道：“拿去切片吧，知道你喜欢家里的春笋腊肉，所以春笋和腊肉我都带了一些。”
　　程郁干涩地回答：“不用这么麻烦。”
　　翟雁声说：“是我的意思，也是老两口的意思。临走前老爷子跟我说，你要是惦记家里那一口，就常常回去看看，你喜欢吃的，家里一直给你留着。”他将另一根剥好的春笋递到程郁手里，说：“他年纪大，又是老一代人，不会说这些好听话，所以私下里跟我说了。”
　　翟雁声拖着全家人一起在程郁面前打感情牌，程郁被翟雁声这几招弄得摸不着方向，翟雁声时而冷酷严厉，时而又同他春风化雨，程郁摸不准他的情绪，什么都无法做，自然只能是翟雁声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翟雁声做饭时让程郁去外边待着，程郁就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翟雁声瞧见了，又嚷嚷着道：“你在家里四处走走，尽快熟悉环境，别总是跟客人似的。”
　　程郁慢吞吞地在翟雁声的新家巡视。翟雁声的新房倒也没有大兴土木重新装修，只是敲掉了不少冗余的装饰，然后稍作修改，整套房子视野立刻变得开阔，比之先前的土气俗气，现在虽然没有翟家大宅那么细致讲究，倒也勉强算是素净大方。
　　翟雁声就是这种人，哪怕他只是在云城做项目，这套房子只是他的临时落脚点，他也要处处合乎自己心意，全然不计成本和价值。
　　吃饭时翟雁声问程郁周末想要做什么，程郁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打算。翟雁声便提议，道：“去看电影吧，你是不是还没有在云城看过电影？”
　　程郁问：“云城还有电影院吗？”
　　这问题果然又取悦到翟雁声，这意味着程郁确实一点都不了解云城，他没有去过电影院。翟雁声笑起来，道：“不仅有，而且已经开了很多年了。”
　　程郁晚上睡在翟雁声这里，临到要睡觉的时候，他又磨磨蹭蹭起来，他有些怕在翟雁声这里过夜。程郁犹豫了好半天，问翟雁声：“我现在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翟雁声盯着程郁看了一会儿，问：“程郁，你是不是很怕跟我待在一起。”
　　程郁连忙摇摇头，对上翟雁声的眼神，他又缓慢地点点头。翟雁声不屑地嗤笑一声，道：“程郁，你别胡思乱想了，只要你把这里当成家，就不会感觉难受。”
　　程郁在心里想他其实是个没有家的人。翟雁声漂亮的房子也不能让他产生家的感觉。
　　</p>见程郁呆呆站着不动，翟雁声起身揽着他的腰往主卧走，说：“不要收拾客房了，你是这里的主人，就睡在这里。”
　　</p>安顿程郁睡下，翟雁声去洗了澡，出来时看到程郁依然睁着眼睛望着门口，他眼睛很亮，痴痴望着门口时，显得格外可怜。翟雁声顺手关了灯，感觉程郁的眼睛好像也随着熄灭了光。
　　翟雁声将程郁揽在怀里，他问程郁：“这个暖气的温度合适吗？”
　　程郁点点头，翟雁声也低声嗯了一声，道：“这样就可以了，你们宿舍里暖气烧得太旺，也不好，容易上火。”
　　翟雁声搜肠刮肚地跟程郁聊了好些日常话题，程郁被他带得开始慢慢回答一些问题，两个人在黑暗里有问有答地聊到程郁意识不清，开始困倦了，翟雁声才说了睡觉。
　　但是说了要睡觉，翟雁声却没有放过程郁，他沉默一会儿，低声说：“程郁，我知道你还记着从前的事。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虽然过去总是我不对，这样说也显得太敷衍，但是程郁，我们把这些计较都留在以后，让时间来检验，行吗？”
　　这不是翟雁声说话的风格，程郁原本昏昏欲睡，意识都已经进入梦乡了，听见这话又猛然清醒，他听着，心头剧烈跳动，但是呼吸却并没有错一分，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翟雁声似乎也知道程郁并没有睡觉，他耐心地等着程郁的回答，等了许久只等到沉默，翟雁声长叹一声，道：“算了，睡吧。”
　　</p>·
　　程郁在梦里梦见跟翟雁声的初遇，翟雁声是他们福利院的资助人之一，但是从前程郁从未见过他，翟雁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写在福利院感谢墙上的名字，很大，也很遥远。翟雁声并不指导福利院的工作，他只负责给钱，像程郁这样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被领养走的孩子，包括翟雁声在内的各位资助人会资助他们上学，然后进入翟家以及其他几个资助人名下的企业、工厂工作。
　　程郁记得他入学那一天，翟雁声站在台上，程郁在台下，他穿着中专学校的校服，白色上衣，墨蓝色裤子，又肥又大，很难看。旁边站着的高年级同学已经把校服改成尽量时尚的样子，有个女生竟然把肥大的校服改成荷叶边的，校裤改成贴着腿的紧身裤，虽然都是校服，可她看起来时尚又漂亮。
　　开全校大会时那个女生就站在高年级的队伍里放肆地嚼口香糖，程郁看了她两眼，又转头看着台上，那个女生似乎注意到程郁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同身边的人说：“台上这群衣冠禽兽，是不是每年都得从咱们学校挑两个，今年又来选妃了。”
　　程郁那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不由自主地往台上多看了几眼，中专学校的操场主席台时间久了，已经开始斑驳掉漆，显得格外破败。程郁看到台上的翟雁声，他西装革履坐在台上，听着隔壁其他资助人冗长的发言，不耐地皱着眉头，他微微侧着脸，也看着台下。
　　两人隔了很远，可是程郁觉得仿佛和翟雁声对上了目光，他发觉翟雁声和台上坐着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看起来既不油腻也不猥琐，姿态端正，仪态大方。程郁想到那个女生方才说的话，觉得即便她们说的是真的，翟雁声也一定不是这种人。
　　做了一晚上的梦，程郁醒来时格外疲惫，再一看，自己居然在翟雁声怀里睡了一整晚。天色似乎还早，翟雁声觉察到怀里的人在动，伸手抚着程郁的后脑勺，道：“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程郁乖顺地闭上眼睛，这一回他梦见了自己的毕业典礼，梦见典礼之后赵铭译到后台找到他，然后程郁再也睡不着了。
　　·
　　</p>吴蔚然和戚晓寒的见面约在中午十一点，他们约在一家西餐厅吃饭，位置是戚晓寒确定的，一则她是女士，二则她年龄也大一些，吴蔚然充分尊重戚晓寒的意见，即便西餐厅在南城区的一家商场里，吴蔚然要想过去得有好一段路人。不过吴蔚然向来守时，到商场门口时才刚刚十点半。
　　吴蔚然也没有怎么在云城逛过，对繁华的南城区也同样陌生，带着好奇在商场里逛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约定的西餐厅。吴蔚然挑了靠窗的位置，先点了杯柠檬水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前等戚晓寒的到来。
　　西餐厅对面是一家饮品店，离午餐的用餐高峰期近了，饮品店也生意爆棚，小小的店面盛不下太多客人，门前已经排起长队。吴蔚然无意间瞥见饮品店门前有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像程郁，那个背影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但吴蔚然出于心虚，怕自己在相亲被程郁看见，连忙转身想要避开，并不敢细看那个酷似程郁的身影。
　　等吴蔚然再转过身时，饮品店门口的队依然排着，但却已经找不到先前的身影了。吴蔚然一边想着或许那并不是程郁，一边庆幸自己躲过一回。
　　正想着，一阵高跟鞋声在吴蔚然的桌子前停下，一只手指修长的手伸在吴蔚然面前，道：“你好，是吴蔚然吧，我是戚晓寒。”
　　</p>吴蔚然连忙伸出手同她握手，道：“你好你好，快请坐。”
　　</p>戚晓寒一边脱掉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笑着解释道：“本来都已经到门口了，又临时有了个工作上的事情急需处理，所以迟到了一会儿。不知道蔚然你介不介意。”
　　她这样说着，又露出属于主持人标准而得体的微笑：“你比我小，直接喊名字生疏得很，听起来也没礼貌，所以我就喊你蔚然吧。”
　　戚晓寒落落大方，末了吴蔚然也道：“名字也只不过是一个叫法而已，您随意。”


第52章 
　　吴蔚然将菜单递给戚晓寒，戚晓寒没有推辞，询问了吴蔚然的胃口以后点了菜，又顺手给吴蔚然续满了已经喝掉半杯的柠檬水。
　　“我迟到了一会儿，实在是不应该，不过我是做记者的，生活不规律、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是常态。但不管怎么说，已经约好了我却迟到，仍然是我不该，这杯柠檬水就算我赔罪，先干一杯。”
　　吴蔚然聪明且敏感，戚晓寒只说了这几句话，他就已经明白话里的意思，无非是以自己工作太忙为由来推拒相亲。原来自己和她一样，都是被迫相亲，吴蔚然想。
　　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吴蔚然立刻就放轻松了，他从原本那种第一次相亲的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笑着道：“戚老师一箭双雕，借着赔罪的名义，忙完工作口干舌燥先灌一大杯柠檬水下肚，我怎么能不理解呢。”
　　他笑起来，道：“我听说媒体圈工作的人都互称老师，那我也入乡随俗，叫一声戚老师吧。”
　　戚晓寒也一同笑，吴蔚然这话可不就是按照下级对上级、同事对同事的模式与戚晓寒相处，两个聪明人一拍即合，什么都没挑明，却什么都明白了。
　　戚晓寒道：“还说要接下我的赔罪，这一声老师叫起来，我怎么听着像是故意臊我面子。”
　　吴蔚然撇撇嘴，说：“咱们两个今天坐在这里，不是都为了不臊别人的面子吗？”
　　戚晓寒和吴蔚然相视一笑，同时无奈地摇摇头。这顿相亲的西餐吃得没有吴蔚然想象中那么辛苦，跟戚晓寒挑明之后，吴蔚然反而跟戚晓寒相谈甚欢。戚晓寒是记者出身，本就以能言善道、反应机敏立身，再加上吴蔚然一样善谈且会聊天，一顿饭下来，两人隐隐有交好态势。
　　“我家里人今年就要退休了，所以格外希望退休后能有个孙子抱抱打发时间，所以才催着我相亲。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也被赶出来相亲了？”戚晓寒问。
　　吴蔚然说：“可能也是一样无聊吧，需要看儿孙来打发时间。过年的时候好几十口人在场，现场逼着我就范的。我要是那会儿梗着，一人一句说辞都能把我给埋了。”
　　戚晓寒抿嘴笑起来：“来之前我还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回绝了，来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看来天无绝人之路，虽然被强行拖来相亲了，不过后路倒是已经铺好了。”
　　吴蔚然和戚晓寒在这一话题上达成一致，两人将口供对好，只等着饭局结束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把这趟相亲之旅画上句号。
　　但看外表与社会地位，吴蔚然和戚晓寒的确非常般配，吴蔚然甚至隐约有些比不了戚晓寒那么优越的条件。戚晓寒瘦却不干柴，干练而大气，虽然只比吴蔚然大两岁，相貌上也是年轻人的模样，可是气质却处处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和温和柔软混合的味道。从任何一个条件来看，她好像都不该是被剩下的那个。不过戚晓寒显然志不在此，也并不将结婚看做人生头等大事。
　　戚晓寒吃饭时手机就放在手边，和吴蔚然聊天的过程里接了两个电话，都在谈工作上的事情，云城虽然不大，但是要做新闻仍是千头万绪，事无巨细都在戚晓寒这里过一遍，杀伐决断，都是戚晓寒下最后决定。
　　吴蔚然看着戚晓寒，想到孙姐说的，外边有省台大台来挖她，她却因为不能兼顾家庭而选择留在云城。现在看来，是孙姐误会了戚晓寒的意思，此家庭非彼家庭，戚晓寒无心结婚，大约是为了给父母尽孝，并非是要在将来专心照顾老公孩子。
　　再者说了，在云城，戚晓寒稳坐头把交椅，把自己的位置抬得更高点，以后即便想要跳槽，也比在省台、大台做个普通记者或主持要有资本和底气得多。
　　这样的人，即便是吴蔚然有意，也实在没有能留住她的立场和条件。戚晓寒是不折不扣的事业型女强人，她是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的。
　　结束这顿饭后两人一同向外走，戚晓寒赶在吴蔚然前边付了钱，这让吴蔚然很过意不去，反而是戚晓寒颇为大方，道：“既然不是相亲，那我作为姐姐，就该请你吃饭，别跟我客气了。”
　　吴蔚然自己也是十分强势的人，因此平时即便碰上年龄比他大的人，也甚少被人当做弟弟看待，所以被戚晓寒弄得有些难为情。“倒也不是客气……”吴蔚然说。
　　戚晓寒拎着包同他并肩而行，闻言抬眼斜睨他一眼，反问道：“怎么不是？我听说你是华大文学系的，我是华大新闻系的，大你两届，不算你学姐吗？”
　　吴蔚然惊讶极了，挑眉道：“孙姐没跟我说过这事儿……原来咱们是校友，那学姐我得认下，只等以后学姐成知名校友。”
　　戚晓寒乐不可支，又提醒他，道：“别这么油嘴滑舌的，我不光是你学姐，还是你直系学姐。大学时我修了新闻和文学双学位，文学院的课我经常去上，我最喜欢的就是文学院的郑教授。”
　　郑教授是文学院知名的老学究老古板，是全学院学生都为之闻风丧胆的恶魔派系教授，素来以学识广博但考试题目刁钻、要求严苛、不近人情而闻名。作为吴蔚然的毕业论文导师，即便已经离开学校几年，可吴蔚然听见郑教授三个字还是忍不住缩缩脖子。
　　戚晓寒看见吴蔚然这幅模样就知道他一定没少被郑教授折磨，笑得愈发爽朗开心，同吴蔚然聊了一路的郑教授。直到两人在车站挥手告别了，吴蔚然才心有余悸地离开。
　　·
　　翟雁声带着程郁出门，两人在商场买了饮料，程郁原本不爱喝饮料，但是翟雁声觉得程郁喜欢，他一直如此，按照他希望的模样在打造程郁，至于程郁的想法，在翟雁声那里几乎是说了也无用。
　　两人到了电影院时却发现电影院关门了。消防铁门上贴着简陋的A4纸打印的通知，说是因为电影院多年来经营效益不佳，所以关门大吉。
　　没能看成电影，程郁难免有些失落，他缓慢地吸溜着手里的饮料陷入沉默。其实他倒也不是多么想看电影，只是在看电影的时候能够和翟雁声同处一个时间段却不必提心吊胆，会让他略感轻松。现在电影看不成了，程郁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翟雁声会安排做些什么，稍微放松了一些的心情又骤然提起来。
　　云城的商场自然没什么可逛的，翟雁声跟程郁从顶层的电影院乘扶梯一层一层走下来，每经过一层，他抬眼打量，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程郁还是感受到他的嫌弃。云城当然比不得发达的大城市海城，商场里的衣服是海城前两年就过时的款式，但在云城的商场里还按照标签上的原价挂牌。
　　周末来逛商场的人不少，翟雁声同程郁说：“云城的人倒是很喜欢消费。”
　　正说着，程郁和翟雁声同时注意到有一男一女肩并肩从商场的饭店里出来，程郁表情呆滞一瞬，他看得千真万确，眼前的人是吴蔚然。
　　但是吴蔚然并没有注意到程郁和翟雁声，程郁顿了顿脚步，连翟雁声也跟着停下了。这事不仅让程郁怔愣，连翟雁声也颇感吃惊，吴蔚然跟一个年轻女人约会吃饭的场景是翟雁声没能想到的。他原以为吴蔚然是个难打发的缠人精，没成想真要敲出裂缝也是如此轻易的事。
　　程郁目送着吴蔚然和他身边那个年轻女孩相谈甚欢，两人走了很远，眼看着要走出商场的门了，程郁才抬脚，低声道：“走吧。”
　　翟雁声跟程郁一同出门，又目送两人在车站告别的场景。程郁再一次怔愣在原地，看着吴蔚然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那个年轻姑娘送上车，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程郁一直没有说话，反倒是翟雁声反问程郁：“怎么，难受了吗？”
　　程郁闻言立刻抬眼望向翟雁声，他目光灼灼，因为倍感受伤而看起来分外敏感。翟雁声从未见过程郁这样的眼神，他与程郁对视一眼，气极反笑，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不会觉得这事也是我做的吧？”
　　程郁收回目光，迅速低声说：“我没这么说。”
　　翟雁声冷哼一声，说：“在你心里我可不就是这么一手遮天的人吗？程郁，你是不是把有些人想得太高尚了，又把我想得太卑劣了？”
　　程郁干瘪地为自己辩解：“我说了我没有这么想。”
　　翟雁声替程郁拉上胸前的外套拉链，说：“你有没有这么想，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郁不自在地别开头，翟雁声替他整理衣领，说：“程郁，即便我的确就是你心里那么卑鄙的人，但是你那个吴蔚然，他又有多好呢？你太急着离开我，所以看到一个人就觉得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但是你是不是忘了我教给你的，别把救命稻草拉得那么紧，免得一朝反弹，变成你承受不住的痛苦。”
　　程郁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拍掉翟雁声的手，低声说：“我看到电视台的采访车准备拐进停车场了，有记者在附近，先生小心一点吧。”
　　翟雁声来云城的事情暂时还处于未曾对外宣布的阶段，因为有心调教工作节奏不统一的云城这边的合作对象，翟雁声对云城的人也基本避而不见，所以云城的人坐不住，媒体那边早就听说翟雁声会来，甚至听说翟雁声已经来了，可是一直没见着翟雁声本人，现在没米下锅，急得锅边团团转。
　　再加上翟雁声是屈指可数的优质单身企业家，也算半个公众人物，虽然他本人并不喜欢接受采访，也不喜欢上镜，但关注他的镜头却不算少。
　　眼下翟雁声并不愿意被媒体拍到，更何况还有程郁在翟雁声身边，程郁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违逆起翟雁声也胆大许多。
　　果然翟雁声环顾一圈，道：“走吧。”
　　程郁退后半步，说：“我自己回宿舍就好，先生先走吧。”
　　翟雁声死死盯着程郁看了一会儿，气得冷笑一声，点点头，道：“好，程郁，你倒是很有能耐。”
　　程郁梗着脖子，自嘲一般说：“按先生说的话，我难道不是应该回去跟吴蔚然求证吗？”
　　翟雁声被程郁这句话激怒，他提着程郁的衣领，一路将他提着塞进车里。坐进车里，翟雁声怒火仍旧未消，他转身对程郁说：“说了每个周末待在我这里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程郁，你一秒种都别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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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婧的出道战了！嘿嘿！


第53章 
　　翟雁声一路将车开得飞快，程郁惊魂未定，死死抓着安全带不敢松手。他小心瞥向翟雁声的脸色，见他皱着眉抿着唇，心里一阵紧张。
　　翟雁声把车停好，手搭在方向盘上，问：“程郁，我要是在这里把你办了，你说会有人看到吗？”
　　程郁吓得半口气憋在胸口，他死死抓着安全带，背硌在车门上，但他顾不得疼，他瞪大眼睛，惊惧交加地望着翟雁声。
　　程郁自己主动对翟雁声投怀送抱以求翟雁声放过他，跟程郁在翟雁声恼怒之下被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程郁领教过翟雁声的手段，更不敢再挑战翟雁声的高压线。
　　“虽然……虽然没什么人，但是……但是还是会有人经过的。”程郁艰难地说：“如果先生想，可以回去，我们回去……”
　　翟雁声望着程郁，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程郁，想到程郁方才在桀骜和反叛，就感到压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暴戾。但是想到临行前翟廉佑语重心长的叮嘱，翟雁声又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暴怒。
　　翟雁声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程郁想跑，他在拉程郁回来，他不能把程郁吓跑了。但是翟雁声只是稍微松了松手，程郁就想要飞得更远跑得更快，这又让翟雁声非常不满。
　　翟雁声沉默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他伸手替程郁解开安全带，按钮咯噔一声，翟雁声握着程郁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让安全带缩回原位。程郁在整个过程里始终保持呆滞，他怕翟雁声接下来的动作，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我吓你的。”翟雁声似乎是感慨，说：“你长大了，也不听话了，程郁，有时候我也很头疼。”
　　程郁终于颤动一下，他伸手拂掉翟雁声的手，缓慢地说：“但我是一个人，我有我的想法，有我想做的事，也需要有我的朋友，我不是你的作品。”
　　程郁从未同翟雁声说过这种话，因此他也并不知道说完这话以后翟雁声会是什么反应，程郁说完以后只能听天由命般地闭上眼睛，等待翟雁声的审判。
　　翟雁声也从未想过程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问程郁：“你觉得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作品吗？”
　　程郁沉默着低下头，没有说话，翟雁声等了一会儿，失望地说：“程郁，你说话。”
　　程郁缓慢地点了点头，说：“是。”
　　翟雁声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竭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他把车窗摇下来，对着窗外望了很久，然后说：“程郁，我从来没有一次把你当成我的作品。我是因为喜欢你，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做了很多事。你承情也好，埋怨也罢，这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从没有那种想法就好了。”
　　程郁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反驳，比如究竟是什么样的喜欢能强买强卖，什么样的喜欢会将他困在翟家大宅却不许他出去工作赚钱，什么样的喜欢是居高临下让他言听计从，但是那些日积月累的痛苦和茫然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前变得格外乏力，程郁发觉自己对翟雁声已经无话可说，连争辩都无从开口。
　　翟雁声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程郁的回答，若说不失望是绝不可能的。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翟雁声只能打开车锁，说：“算了，回去吧，一早就出门，也累了。”
　　午后开始下雨，刚过立春不久，天还冷着，这场春雨并不绵密缠绵，只觉得冰冷刺骨，雨滴噼啪砸在窗户上，程郁呆滞地望着窗外。
　　翟雁声从书房出来，冲了一盏茶，见程郁坐在窗前，便给他也递了一杯。程郁道了声谢谢，伸手接过茶杯，茶水滚烫，茶汤清亮，清香的热气扑在程郁眼皮上，熏得他眼睛发红。
　　“先生。”程郁喉头梗着，发声时觉得艰难且痛苦，他问：“你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翟雁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雨幕，他轻笑一声，在笑程郁，也笑自己，他说：“程郁，你以为我不想放过我自己吗？
　　翟雁声和程郁始终无法进行一场深入的谈话，但是两个人都知道这是无解的难题，待在翟雁声这里，两人反倒是两看相厌，他们之间既无甚话好说，翟雁声却也不愿放程郁离开，互相都在熬时间，一个周末被拉得很长很长。
　　到那天夜里，两人一同躺在床上，翟雁声和程郁的呼吸有节奏地岔开，又最终纠缠在一起，翟雁声在黑夜里低声问：“程郁，为什么走？”
　　这话翟雁声先前问过，那时横在两人面前的理由是如此冠冕堂皇，有翟雁声的未婚妻做幌子，程郁和翟雁声都能心安理得地骗自己。但是现在，没有理由再替两人遮挡，他们之间巨大的分歧被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由不得人忽视。
　　程郁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黑夜给了他许多勇气，这一天白日里的争执也让程郁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他说：“因为太累太压抑了，我透不过气来。”
　　程郁说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倍感解脱，他接着说：“就像现在这样。”
　　翟雁声从未想到程郁的答案会如此直白地抛出来，他反问程郁：“那你在云城的日子呢？感觉到解脱了吗？”
　　说了一句实话，剩下的实话就很容易说出口，程郁平静地嗯了一声，说：“很解脱。虽然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是也有很多不用做的事情。”
　　翟雁声闻言，自嘲地笑了起来，他说：“程郁，在伤人心这件事上，你倒是无师自通。”
　　程郁想反驳翟雁声，自己这伤人心的本领都是跟翟雁声学的。但是转而想到翟廉佑曾经说过程郁从前付出的真心比翟雁声更多一些，他又忍住了自己开口的冲动。程郁不想让自己说了这话以后看起来像个怨妇。
　　翟雁声久未等到程郁的回答，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但是程郁，我不会放手的。”
　　程郁仍旧没有做出回应，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闭上眼睛，让这个夜晚尽快过去。
　　然而这个夜晚程郁终究是失眠了，他回想起从前和翟雁声相处时的自己，他崇拜翟雁声，也畏惧翟雁声，翟雁声对他来说代表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他被翟雁声拉着踏进那个世界，然后在那个世界的旋涡里沉沦。
　　快到黎明时程郁终于疲惫不堪地睡着，翟雁声也同样整夜未眠，天蒙蒙亮时他起床，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很紧，翟雁声小心翼翼地打开卧室门走到外边的阳台上去。
　　工厂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的，云城上空每到秋冬时节都有滚滚浓烟无法挥发，盘桓在云城的天空，即便是早晨，烟囱废气也跟朝霞混在一起。站在阳台上能眺望到遥远的北城区，那边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楼层低矮，但是烟囱林立。
　　翟雁声知道程郁整晚都没有睡觉，如今才刚刚睡着，大约正是睡得香的时候。他轻轻地关上门，准备出门给程郁买些早饭。
　　时间太早，饭店超市都没开门，翟雁声反倒难得地赶上云城的早市，早市就在小区马路对面的菜市场里，南城区的菜市场也规划得井井有条，翟雁声掀开冬天厚重的保暖棉门帘进去，摊贩的摊位之间都用透明的玻璃隔开，中间留出过道和就餐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不像旁人固有印象中的菜市场。
　　来逛菜场的多是老年人，像翟雁声这样的很少，在里边显得十分突兀。翟雁声逛了一圈，把菜场里各种类型的早餐都买了一些，拎着满手的塑料袋回到家里。
　　程郁睡到快到中午才起床，翟雁声一直把早饭放在锅里热着，他自己在客厅里打电话，电话那头大约是云城的人，程郁无意间听到他们在谈工作的事情，但翟雁声态度并不算热络，反倒是电话那端的人反复邀约翟雁声晚上一定要来赴宴。
　　翟雁声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半杯茶，往程郁的方向看了一眼，说：“秦秘书，不是我不给领导们面子，我孩子来了，现在就在家里，我得在家多陪陪他。下回吧，下回一定赴约。”
　　程郁听到这话呛了一下，但忍着没咳出声来免得翟雁声那里穿帮，翟雁声挂了电话，慢悠悠走到程郁身边，伸出手覆在程郁背上，一下一下给他顺气。
　　程郁不自在地扭身躲开翟雁声的触碰，小声道：“我下午就要回宿舍去了，还要把工装洗干净。”
　　翟雁声没有反对，他坐在程郁身边慢悠悠地喝着手里的半杯茶 ，末了突然问：“你在机床车间，累吗？”
　　程郁不明就里，摇头，道：“不累。”他怕翟雁声听他这样说又要让他做别的，补充道：“我还在跟师傅学习的阶段，所以不累。”
　　翟雁声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但也并没有揭穿他，听他这样说，便点点头，说：“既然你喜欢待在那里，就好好干吧。”
　　程郁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一场狂风暴雨，未曾想到翟雁声给他的是轻声细语，程郁虽然诧异，但是翟雁声的温和难得且少见，他没有多话，应下翟雁声难得的宽容。
　　程郁和翟雁声吵了一架，冷战一整晚，又得到翟雁声的特赦回到宿舍，回去时吴蔚然正叫了几个维修工人在宿舍里施工，程郁局促地站在门口，问吴蔚然：“你在干什么呢？”
　　吴蔚然抬眼见是程郁，粲然一笑，道：“找几个工人装一下网线。”他喜笑颜开地说：“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么破的老楼不可能通网，昨天才知道原来是可以通的，所以我就找人来装上，以后咱们就有娱乐生活了。”
　　程郁看到吴蔚然，又忍不住想起先前看到的吴蔚然和一个漂亮女生肩并肩的场景，想到这里程郁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敷衍地回应，说：“那你们先装，我在外面吹吹风。”
　　吴蔚然连忙跟出来，说：“天还这么冷，在外面待着做什么，进来吧，我买了草莓，你尝尝，很甜的。”
　　吴蔚然站在门口，一伸手就从旁边的灶台上拿起一颗草莓送到程郁嘴边。程郁垂下眼睛看了看鲜红欲滴的草莓，又看了看吴蔚然骨节分明的手指。最后他犹豫一瞬，就着吴蔚然的手吃下那颗草莓。
　　“很甜。”程郁眯着眼睛享受草莓清甜的滋味，空气里带了些春天湿润的气息，似乎是春天快要来了。
　　※※※※※※※※※※※※※※※※※※※※
　　我给小吴设定了一个比较残酷的发现实情的场面，这几天存稿就快要写到了，隐约有点刺激~


第54章 
　　吴蔚然喂程郁吃草莓时，他的手指被程郁柔软湿润的唇瓣包裹吸吮了一瞬，虽然只是短到程郁或许都没能发现的一瞬，可吴蔚然却感受到了。
　　吴蔚然收回手，手指之间摩挲了几下，感觉心里痒痒。
　　网线很快就装好了，工人们调试好设备就离开了，吴蔚然打开自己的电脑，说：“要不是昨天跟朋友出去吃饭，我都不知道原来咱们也能通网，以后装好网线，咱们就能上网看电影打游戏了。”
　　程郁听见吴蔚然说跟人一起吃饭的事情，又想到昨天看到的那一对身影，他笑起来，似认真似玩笑似的问吴蔚然：“聊天？准备跟谁聊天，是美女吗？”
　　吴蔚然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一个冷静且认真的表情上，他说：“聊天的事我就随便说说，我喜欢看电影，主要是想看电影的。”
　　程郁也觉得自己不该开这种过头的玩笑，连忙转移话题，道：“多看电影打发时间，挺好的。”
　　程郁没睡好觉，回到宿舍精神松懈下来，没一会儿就困了，吴蔚然同他说这话，见他精神不济，识趣地让他回房休息，等晚饭好了再叫他。
　　吴蔚然没来得及做饭，宿舍门被敲响，是张永中，他身后带着几个人，见是吴蔚然开门，颇有些不满地探着脑袋往里看，吴蔚然不满地横在门口，问：“什么事？”
　　张永中抬着下巴，问：“程郁呢？”
　　吴蔚然毫不示弱地回应他：“他在睡觉，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张永中不耐烦地嘁了一声，道：“瞧你这样吧，晚上八点车间的人聚餐，问问他要不要来，要来的话就去后巷的川菜馆见面。”
　　张永中说完，打量吴蔚然一眼，很是别扭地说：“带家属朋友也行，反正最后按人头平摊。你把话给程郁带到，大领导，这点事能做好吧。”
　　吴蔚然好笑地应下张永中的邀请，表示一定会好好传达他的意见，送走张永中，转身一看，程郁居然醒来了。
　　程郁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斜倚在沙发上，问：“他说什么呢？嗓门儿好大，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清。”
　　吴蔚然说：“让你晚上去后巷川菜馆聚餐，说是大家都去。”
　　程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也去吧，晚上就不用做饭了。”
　　吴蔚然因为程郁的邀约兴奋了好半天，虽然程郁的邀请只是一个二手邀约。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了好几身衣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出门，程郁也换了身衣服，吴蔚然一直觉得程郁衣品好，这个春节过去，程郁的衣品好像更好了，他又多了许多吴蔚然没见过的新衣服。
　　程郁感受到吴蔚然炙热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程郁难堪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说：“待会儿就出发吧，别去晚了，人多尴尬。”
　　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对，程郁补充道：“会被他们罚酒的，喝多了该醉了。”
　　·
　　这次聚餐是张永中发起的，只喊了车间里的年轻人，跟其他老员工坐在一起有代沟，他们也都不自在，不如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热闹自在。
　　张永中是攒局的人，见程郁和吴蔚然进门，招呼他们坐下，包厢里的大圆桌已经七七八八坐满了人，大家都在，曹瑞雪和陈子明坐在一起，唐远和张衍坐在一起。
　　吴蔚然和程郁挑了个位置坐下，就听张永中说：“咱们车间倒是热闹，大家都成双成对的。”
　　吴蔚然心中一动，望向程郁的方向，程郁好像也有所感应似的，望向吴蔚然，听见大家嘻嘻哈哈笑起来的声音，虽然并没有人注意程郁和吴蔚然，但程郁还是做贼心虚似的转过脸。
　　程郁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湿气扑在脸上，他正在专心嗅茶香，又有人推门进来，居然是李倩。
　　张永中见李倩进来，道：“李倩，你出来跟我们聚会，跟李师傅怎么说的啊？别让李师傅觉得是我们做的不好了。”
　　李倩抿着嘴笑起来，说：“怎么就差你们这顿饭了，把我们一家想成什么人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永中也乐得牙不见眼，“这不是还没上菜吗，还不许我问问情况了。我这也是关心李师傅他老人家。”他说完这话，转而又问李倩：“奇了怪了，付华胜把你叫来，怎么自己还没来？”
　　曹瑞雪闻言不满地反驳张永中，说：“你说什么呢，倩倩是我喊来的，跟付华胜有什么关系。”
　　曹瑞雪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程郁的身上飘，张永中在曹瑞雪、程郁和李倩身上徘徊几遍，又搓着自己的下巴笑起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是我误会了，我给老付打个电话，就数他最磨蹭。”
　　张永中拨通付华胜的电话，付华胜似乎还在睡觉，懒懒散散的，被张永中一嗓门喊起来：“嘛呢嘛呢！老付！起床了，吃饭了！你是不是昨天又打了一整晚的游戏？”
　　付华胜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懒散，他含糊地问：“吃什么饭？几点了？”
　　张永中好笑道：“你别管了，人都在呢，你来就得了，就在后边这家川菜馆。”
　　付华胜大约是想推辞，张永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我可跟你说了，你不来的话，到时候后悔的是你，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挂了电话以后张永中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笑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说：“得了，今天晚上可有的热闹了，大家尽情高兴。”
　　付华胜来得不情不愿，进了门看见李倩，眼前一亮，还不自在地顺了顺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道：“这么多人都在，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永中好笑道：“打电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场，可得给我做个见证，到底是我没说，还是这人根本没听进去。”
　　付华胜啐了张永中一口，拉开椅子在李倩身边的空位坐下，道：“下回早点跟我说，哥。”
　　张永中听着他的前半句，气不打一处来想张口骂他，听见后边这声哥，又心满意足地顺了顺气。吴蔚然在一边看着张永中的表情，大约是觉得他好笑，忍不住轻笑一声，躲在程郁身后，免得又被张永中给看见了。
　　程郁在这场饭局里一直很紧张，他虽然沉默寡言不善言谈，但对情绪的感知却很明显，张永中显然是想看他和李倩还有付华胜之间的热闹，所以程郁更怕自己哪里出岔子，被张永中逮着讥嘲。
　　付华胜好像根本看不出张永中的心思，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张永中的心思，他整个饭局上都在专心致志地给李倩夹菜倒水，李倩连连摆手都无法阻止付华胜的热情。
　　桌上的人一边打趣付华胜，一边怂恿李倩多多跟程郁讲话，而赵雯则趁此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要和吴蔚然聊天，整个桌上就数程郁和吴蔚然坐的位置热闹非凡，时不时就有目光投过来。
　　因此整顿饭也是程郁和吴蔚然吃的菜最少、喝的酒最多，尤其是吴蔚然，因为不想跟赵雯聊天，他毫不客气地喝了好几倍，然后开始装醉，又因为怕程郁喝多了，还悄悄替程郁处理了好几杯酒，看来看去，吴蔚然一人喝了好几人的量。
　　吴蔚然平时常常参加饭局，其实酒量颇佳，但酒量再好的人其实也架不住这样去喝，程郁坐在吴蔚然身边，明显觉得吴蔚然有了醉意，他扯扯吴蔚然的衣角，笑声同他咬耳朵。
　　“要不别喝了，咱们提前回去也行，你明天还上班呢。”
　　程郁离吴蔚然离得近了，吴蔚然在混沌朦胧的醉意里嗅见程郁身上好闻的味道。那不是常见的洗衣粉洗衣液或者是肥皂的气味，而是一种清淡又香甜，但是绝不过分甜腻让人生厌的清香。就好像程郁这个人一样，轻飘飘的，也时常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看见他了就无法忽视，像中毒似的。
　　吴蔚然被这样的香气蛊惑，他半歪着头栽倒在程郁身上，道：“我好像走不动了，怎么办。”
　　张永中隔着桌子嚷嚷起来，道：“程郁，嘛呢嘛呢，桌上这么多人，你怎么就只顾着跟着咱们大领导聊天，太不厚道了啊！”
　　程郁没想到吴蔚然直接栽倒在自己身上了，他皱着眉头道：“他喝醉了，不然我先带他回去吧，再晚天冷路滑，就难走了。”
　　程郁搀着吴蔚然起身，在旁边如坐针毡的李倩也跟着起身，道：“你一个人不方便，我帮你吧！”
　　眼看着李倩要走，付华胜也想站起身，但程郁地摆手，拒绝了李倩的提议，道：“我能行的，再说了，天这么晚了，不安全。”他给李倩说完，又对着其他人说：“你们好好吃吧，我先扶他回去了。”
　　张永中摆摆手，道：“得了得了，赶紧回去吧，坐办公室的领导可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喝多了，第二天上班偷个懒补个觉也没事儿，当领导的这么多活儿呢，偷不得懒。”
　　程郁没理会张永中的讥讽敷衍，他扶着吴蔚然离开饭馆往宿舍走，吴蔚然半倚在程郁身上，脚步踉踉跄跄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只看影子，是一对缱绻缠绵的身影。
　　从后巷回宿舍会经过一段林荫路，树影重重，夏秋时节格外清凉，但现在因为树又高又密难免显得阴森，所以入夜过后走的人就很少了。
　　走到这一段的时候很安静，路上只有两人脚步的声音。吴蔚然原本倚在程郁身上，他突然开口了，“程郁。”
　　程郁心猛地跳了一下，“怎么了？”
　　吴蔚然盯着两人的影子，他说：“李倩喜欢你。”
　　程郁冷了一瞬，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吴蔚然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刚想说吴蔚然喝醉来敷衍他，吴蔚然就又开口了。
　　“今天在饭桌上，她一直在偷偷看你，付华胜给她夹菜的时候，她也偷偷看你。你刚刚拒绝了她，我们都出门了，她还在看你。”
　　程郁更不知道该怎么接吴蔚然的话了，他怀疑吴蔚然根本就没醉，但是又无法戳穿他，否则只会陷入尴尬中。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吴蔚然问。
　　昏黄的路灯下带着酒气的吴蔚然没有平时那么正经，他鼻头被初春冷冽的风吹得发红，眼神也迷离着，笑容邪气而机敏。程郁不敢对视吴蔚然的眼睛，仓促地摇摇头。
　　“因为这一整晚，我也一直在看着你。”吴蔚然说：“像李倩看你一样。”


第55章 
　　立春过后云城温差变大，白日从冬天的氛围里钻出些暖意，入了夜寒气依旧，但是天气仍旧是一日暖过一日，程郁和吴蔚然站在路灯下对望的这一夜，程郁居然从空气里感受到一丝属于春日的暖意。夜里的风不再割面，它轻飘飘拂过程郁的脸颊，程郁的睫毛缓慢地眨动一瞬。
　　吴蔚然站在程郁面前，他目光仍旧有些混沌，眼珠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程郁，让程郁生出一种此人非他不可的感触来。
　　程郁还从未做过什么人的“必然选择”，在孤儿院的时候，程郁从一个小孩子慢慢长大，没有人愿意领养他，哪怕他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人将他领回去，没过几天又被送回到福利院。程郁身边的同龄人一个一个、一批一批被领走，程郁的年纪一天天变大，但他从不知道被坚定地选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他好像体会到这种感觉了，一点点，但是对程郁而言已经足够。
　　程郁轻轻呵出一口气，过了年以后天气回暖很快，哪怕是夜里也不再有白色的哈气，程郁问：“吴蔚然，你现在是醒着还是醉着？”
　　吴蔚然眨眨眼睛，问：“什么意思？”
　　程郁说：“醒着和醉着的回应是不一样的。”
　　吴蔚然想了想，坦然地笑出来，说：“那我想要结局能让我开心一些的回应。”
　　程郁也笑了起来，他长舒一口气，说：“那我就当你醉着好了，既然醉了，就别说胡话了，赶紧回去，我冲蜂蜜水给你喝。”
　　想让吴蔚然开心一些的回应，就是权当他是喝醉了在说醉话，将他方才的一腔真心认定是浑浑噩噩的胡话。程郁知道自己这么轻易下断言无疑是在伤害吴蔚然，但他想不到更好的方法。除了自欺欺人以及视而不见，程郁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吴蔚然，以及吴蔚然的真心。
　　果然吴蔚然眼里的光显而易见地熄灭了，他颇为受伤地低下头，一直飞扬的眉毛也耷拉下来，看着有些不解，又像完全解脱。良久，他笑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早知道是这样，但还是不死心，想亲口问问你。”吴蔚然像是在自我安慰，低声说：“说出来了，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结果，只是想让你知道，否则我一直这么孤零零地喜欢你，也太傻了。”
　　程郁听见吴蔚然说自己傻，心口就猛然一滞，他想他现在还骗着吴蔚然，吴蔚然还在毫不怀疑地全身心相信他，程郁根本无法想象吴蔚然知道事实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程郁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得到吴蔚然的喜欢。
　　吴蔚然是很能自我调节情绪的人，他的失落伤怀好像只有很短的时间，程郁尚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吴蔚然的情绪就已经恢复如常，他笑起来，问程郁：“既然你知道我喜欢你了，那我能从现在开始追求你吗？”
　　程郁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是什么问题，我说不行，显得我不近人情不识好歹，我说可以，又显得我这个人也太虚伪做作了。”
　　吴蔚然露出一排牙齿，乐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强行揽过程郁的肩，半推着他往前走，说：“好了，回去吧，我感觉有点冷了。”
　　喝了酒，又在夜风里说了那么许久的话，再加上心里惦记着吴蔚然和翟雁声两个人的事情压力实在太大，程郁当天夜里就病倒了，深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一照，满脸通红，伸手一探，竟然是发烧了。
　　程郁摸黑在宿舍里翻出药，就着半杯凉白开喝下去，想着睡一觉就能退烧，没成想到了早晨病得更严重了。
　　吴蔚然早晨起床，收拾完毕准备好早饭还不见程郁起床，推门去看程郁，发现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正蹙着眉陷入深沉的梦里。
　　吴蔚然伸手一摸程郁的额头，滚烫，连忙摇了摇他将人晃醒，程郁浑浑噩噩醒来，看见眼前吴蔚然的脸还有些懵。
　　“你怎么来了？下班了吗？”程郁嗓子哑着，说话很慢，声音也很轻，短短几个字就像用尽全力。
　　原来烧得连时间都不记得了，吴蔚然满怀忧愁地叹了口气，安抚着程郁躺下。
　　程郁还在逞强，道：“我吃过药了，睡一觉就能好，别大惊小号的。”
　　说了这话的程郁被吴蔚然狠狠一眼瞪得不敢说话，吴蔚然替程郁掖好被角，然后出门给自己科室和程郁的车间分别打了请假电话。
　　吴蔚然在宿舍里翻出程郁吃过的药，程郁药不对症，他分明是发烧，在药盒里被散乱地拿起来吃掉两粒的却是治咳嗽的，吴蔚然无奈极了，难怪吃了药也不见好。
　　翻了好半天，吴蔚然发觉宿舍里并没有治疗发烧的药，于是他隔着门跟程郁交待了一声，出门去买药，再回来时程郁又睡着了，烧还在持续，病着总是痛苦，程郁蹙起眉头，看着十分可怜。
　　吴蔚然先从锅里盛出一小碗粥，端着进了程郁的房间将他扶起来，然后打算一勺一勺地喂给程郁。
　　程郁不自在地避开，道：“我自己可以的。”
　　吴蔚然丝毫不为所动，仍旧端着碗喂他，说：“快点把粥喝了，半小时后还要喝药，都说要春捂秋冻，你以后也多穿点，不然现在年轻感觉不到，以后有你受的。”
　　程郁笑起来，说：“怎么这么啰嗦了，我只是因为一冷一热被风吹了，没那么夸张。”
　　吴蔚然喂着程郁喝了小半碗粥，程郁实在觉得别扭，最终执拗地接过吴蔚然手里的碗，自己慢吞吞地喝了起来。吴蔚然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借口给程郁冲药离开了程郁的房间。
　　宿舍里暖气还热着，程郁穿着墨蓝色的睡衣，因为蒙着被子，在裸露的锁骨处洇出一点汗，他的锁骨突出，汗珠晶莹，显得程郁像剔透玲珑的水晶人。吴蔚然看了几眼，觉得口干舌燥。况且病中的程郁有一种支离憔悴的病弱感，更让人激起心底无数渴求与期望。
　　吴蔚然下午还想陪着程郁，被喝过药以后精神好了许多的程郁硬赶着去上班，吴蔚然虽然去上班，但人在办公室，心还在宿舍悬着，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忍不住给程郁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程郁回复说在躺着看。吴蔚然笑起来，又问程郁有什么可看的，程郁的消息回得很快，说是好几千章的，精彩极了，他正看到关键剧情。
　　吴蔚然觉得自己魔怔了，连看的程郁都觉得如此有意思，程郁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吴蔚然别再打扰他，吴蔚然也没有再去追着程郁发消息，他坐在办公室里托着脸，回味跟程郁发过的几条短信。
　　孙姐进门时看见吴蔚然抱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以为是上个周末相亲的事情有门儿，走到吴蔚然面前伸手挥了挥，问：“干什么呢？这么开心。”
　　吴蔚然回过神来，同孙姐寒暄几句，孙姐顺势就将话引到戚晓寒的身上。其实吴蔚然对于和戚晓寒的相亲，去之前很焦虑，见面的时候也挺郑重，反倒是见过了以后感到无比稀松平常，并没有过分放在心上。
　　如今孙姐问起来，吴蔚然愣了一瞬，道：“还可以的，姐，不过我的意见不重要，关键还是看戚老师怎么想。”
　　孙姐是见惯了人相亲的说媒界老手，听吴蔚然这么喊戚晓寒就觉得心头不妙，连忙嚷嚷起来，道：“小吴科长，这是怎么说的，见了面还喊老师，太生分了，你知不知道工作的时候大家都喊小寒老师。”
　　吴蔚然客客气气地推拒，道：“孙姐，我可不敢造次，戚老师对我来说还真是老师，不光是工作上的原因，大学时她也是我直系学姐，还是我论文导师的嫡系弟子，你说这种缘分哈，我是必须得尊重她。”
　　孙姐听吴蔚然这样说，又喜笑颜开起来，道：“你们两人还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吗，瞧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倒是我疏忽了。不过也好，你们自己聊起这个话题，可不是又亲切了些。小吴科长，以后也多跟小寒来往，别这么生分。”
　　吴蔚然道：“如果不影响戚老师工作，那当然没问题。我现在也不好意思过分打扰戚老师。”
　　孙姐听吴蔚然说话总是模棱两可没个准信，知道在他这里套不出来话，只好道：“你们看缘分安排就好，还是得看缘分。”
　　吴蔚然笑了笑没再说话，开始低头看工作上的文件，孙姐没过一会儿又把脑袋 凑过来跟吴蔚然搭话：“不过小吴科长，我记得你之前说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拒绝了相亲。这回又点头答应，这是……”孙姐抿了抿嘴唇，挑了个含蓄的问法，道：“那边儿黄了？”
　　吴蔚然被孙姐一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他到底是年轻，虽然工作能力很强，在这种事情上却难免显得笨拙，好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反而是孙姐察言观色反应极快，看了吴蔚然的神色，一拍巴掌，尴尬地笑道：“瞧我，我这问的是什么问题。也是我操心小寒的事情太急切了，这准备就得做得充分一些，双重保险才安心嘛！姐姐懂！”
　　吴蔚然无言以对，心想自己什么都没说，孙姐就懂什么了，但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申辩，就听孙姐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小吴，姐姐可跟你提前说清楚，小寒是个好姑娘，你做两手准备，作为过来人，无可厚非，姐姐也理解，但是你那边如果有音信，一定得跟小寒说清楚，别把小寒傻傻地搭进来。现在你们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多接触，以后当不了夫妻多交个朋友也没错，可千万不能犯原则上的错误，你明白吧。”
　　吴蔚然被孙姐绕得无言以对，沉默半晌，他对孙姐说：“孙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看文件吧，这边好几份文件要在今天下午下班前审完交到厂长室。”
　　如此这般拿着工作说事，才算堵住孙姐的嘴。吴蔚然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第56章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周末时赵铭译接了程郁去翟雁声那里，翟雁声一眼就瞧出程郁生病了，伸手招过程郁，在他额上摸了一把。
　　“倒是不烧，眼睛还这么耷拉着，是不是没精神？”翟雁声问。
　　不过翟雁声问这问题显然也并不是需要程郁的回答，程郁也不是医生，翟雁声肉眼就能看出的症状，程郁自己或许还说不明白。程郁好像就是这样的人，对外界带给他的痛感都十分迟钝，无法及时给出反应。
　　翟雁声将赵铭译叫来，让赵铭译去买些程郁曾在海城时吃过的药，然后拉着他坐下，问：“生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程郁低着头抠手，说：“一开始在发烧，提不起劲来，后来烧退了一些，车间里在组织理论学习，每个人都要记笔记，所以就没来得及说。”
　　翟雁声不满地啧了一声，道：“你们车间怎么三天两头就组织学习，没有别的事要干吗？”
　　程郁又轻轻点点头，说：“一般确实没什么事干。以前可以待着休息，今年开始要把休息时间利用起来学习理论了，所以课程特别多。”
　　翟雁声下意识感叹一声道：“你们那车间真是……”而后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又僭越了，他作为一个外人，根本就不该插手评价程郁的工作，尤其是涉及到他想要表达的转行换工作之类的想法。
　　顿了一瞬，翟雁声说：“那也是可以请假的，感冒发烧的事情不能忽视，反反复复起来有的是你受的。”
　　程郁低声嗯，眼皮耷拉着，翟雁声见他这样，就自作主张，晚上给他做些鲜香开胃的东西好好补补。程郁下意识便跟到厨房里来，准备给翟雁声帮忙，翟雁声又将他赶出去了。
　　“你好好在那边坐着吧，生病了就不要喝茶了，去喝点开水。”翟雁声说。
　　程郁坐在一旁看着翟雁声将几个番茄洗干净后放在案板上，番茄很新鲜，切开后还有红色的汁水，翟雁声手脚很利索地将番茄块倒进锅里，炒得软烂之后又加了十足的水，浓稠酸甜的番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程郁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他在床上躺着，翟雁声开了小小的床头灯看书，听见响动，翟雁声把书放下，问：“醒了？”
　　程郁半坐起身，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然后问翟雁声：“现在几点了？”
　　翟雁声拿起床边的时钟递到程郁面前，说：“八点半了，起来吃饭吧。”
　　其实程郁并没有睡很久，但是这一觉睡醒，先前的疲惫和难受一扫而空，精神头也比先前足了，听翟雁声这样说，听话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们两人吃过饭，翟雁声又盯着程郁喝了药，然后才放程郁去做自己的事情，然后自己去书房处理工作。程郁没有什么事好做，他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会儿，便去洗了澡继续睡觉了。
　　程郁病得突然，缠缠绵绵近一周的时间还是没能痊愈，虽然睡过一觉，再躺在床上仍旧很快就进入梦乡。翟雁声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里，就看到已经抱着被角睡着的程郁。
　　程郁许久没有跟翟雁声这样平静而安稳地相处过，梦里梦见的翟雁声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他梦见赵铭译在自己毕业礼结束后找到后台，专门将程郁带出门，委婉地表达了翟雁声的意思。
　　“我是翟先生的秘书，我姓赵，程同学可以直接叫我赵秘书。”赵铭译说。
　　程郁不明就里，问：“赵秘书找我有什么事？”
　　赵铭译那时客气而冷淡，他说：“先生看了你们班在毕业礼上的诗朗诵，觉得这个节目很好，准备在集团年会的时候也请你们去表演一次，所以想跟你聊聊节目的细节。”
　　程郁的学校要求每个毕业班在毕业礼上至少报送两个节目，程郁班上的节目凑不够，拿最容易排练的诗朗诵凑了个数字。程郁那时丝毫不怀疑这样的节目有什么值得聊聊的价值。听闻赵铭译的话，程郁深知热心地帮忙出了主意。
　　“节目是班长排的，不然我请班长跟您过去吧。”
　　赵铭译极其聪明，见状立刻道：“那程同学和班长一起去吧，程同学站在舞台最中间的最后一排，很显眼，所以表演也让人印象深刻。”
　　程郁和班长一起跟着赵铭译去了翟雁声待着的休息室，翟雁声在学校礼堂的会议室里暂歇，程郁进门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轻轻给自己揉按太阳穴，听见有人进来，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程郁当时年纪小，尚且读不懂翟雁声的眼神，在梦里二十岁的程郁终于看懂了翟雁声当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掠夺。他装模作样地和程郁还有班长一起聊了一会儿节目的事情，定下了再去表演一次的时间，中专学校最后一个学期已经不再上课，毕业礼也安排在冬季学期，恰巧能赶上海源集团年末的庆典。
　　“那就这样，赵秘书，你带班长去跟学校商量一下表演当天接送和后勤的事情，这事还是得经过学校，让学校那边也知道。”
　　翟雁声支开了赵铭译和班长，单独留下了程郁，程郁直到那时也并不明白翟雁声有什么用意，翟雁声是他的资助人，程郁依靠翟雁声和海源的资金长大，他对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曾经遥远且高不可攀的资助人抱以深深的感激。
　　“坐。”翟雁声对程郁说。
　　程郁便坐在翟雁声面前，翟雁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问了程郁的年纪，问了他学的专业，然后问程郁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程郁当然知道，他小幅度地点点头，说：“知道。是翟先生，资助了我们的福利院，还有学校。”
　　翟雁声笑了起来，他原本生得严肃，笑起来的时候却十分爽朗，似乎是极为畅快舒心的笑意，他说：“对，不过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怕程郁不理解，他又解释说：“学校里我来得少，但是逢年过节我常常去福利院，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住校，很少回福利院去。小时候一直待在福利院，但是小孩子长得都一样，翟先生或许是认不得我了。”程郁说。
　　程郁说这话时望着翟雁声，眼里盛着一汪天真的仰慕，翟雁声看着也左右摇摆。眼前这个孩子显然是崇拜尊敬他的，就连翟雁声也无法判断如果他表明自己的心意之后，会不会毁掉这样的心意，但是翟雁声顾及不了那么多。
　　翟雁声以往并不是如此愚钝的人，他见着程郁以后，用一个烂俗的词来形容，应该是叫做一见钟情了。只是当翟雁声明白过来这种感情的时候，为时已晚。
　　程郁在梦里看见了天真而不设防的自己，还有眼中闪过一瞬间挣扎的翟雁声，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最后翟雁声向程郁发出邀约：“毕业了以后不如去我那里，刚好过几天你们就能去演节目，你也可以顺便看看。”
　　翟雁声将话说得如此含糊混沌，程郁以为翟雁声希望他毕业后去海源工作，海源是海城出了名的大集团，他兴奋地点头应下，想着原来福利院院长老说的以后有机会进入资助人企业的事情居然是真的会发生，并且会落在自己头上。
　　一整晚都梦见往事，程郁醒来时倍感疲惫，但似乎是心理的疲惫，身体的疲惫倒是在一整夜之后一扫而空，大病痊愈了。
　　翟雁声见程郁醒了，问他：“睡得好吗？”
　　程郁连忙点点头，翟雁声困倦地闭上眼睛，说：“你一整晚都在梦里喊‘翟先生，不要’。”
　　两个人一同躺在床上，程郁闻言，浑身都僵住了。翟雁声没有再说话，程郁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于是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起床。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说梦话，也不知道听了自己梦话一整夜的翟雁声会是什么反应。
　　程郁洗漱过，给自己做了些简单的早饭，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吃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吴蔚然发过来的消息。
　　“昨天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面馆，开业前三天半价，我排到了晚上的号，要一起吃吗？”
　　程郁想了想，回复吴蔚然：“好。”
　　过了一会儿程郁又回复吴蔚然：“怎么面馆也要排号了？”
　　吴蔚然回复程郁，说：“有人去吃了，说味道很好，像云城以前的一家老字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很多人专程跑来吃。排号的人多着呢。”
　　程郁笑起来，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将自己的碗筷收拾干净，继续无所事事地在翟雁声这里打发时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像上学时住校的那几年，周五下午离开学校，在福利院里无所事事地待两天，然后在周天下午回到学校。区别只是翟雁声的家里比福利院奢华许多，在翟雁声眼皮子底下打发时间压力也大得多。
　　但是时间终归是过得很快，尤其是这一天的翟雁声看起来不太像理会程郁的样子，吃过午饭以后程郁扒着门框小声同翟雁声商量要回车间的事情，翟雁声挥挥手，程郁连忙松了口气，连人带影子一起在翟雁声面前消失。
　　程郁下车后在车站给吴蔚然发了消息，让吴蔚然直接去后巷，两人在后巷碰面。走在路上时程郁感觉自己脚步轻快，这个周末似乎是翟雁声出现在云城以后，程郁过得最轻松惬意的一个周末。
　　吴蔚然说的毫不夸张，后巷里果然有许多人在排队，程郁和吴蔚然拿着票进门的时候，不少在初春冷冽的寒风里排队的人向他们投去艳羡而嫉妒的目光。
　　程郁心情好，趾高气扬地进门，笑眯眯地对吴蔚然说：“我倒要尝尝究竟有多好吃，居然能让这么多人来排队。”
　　吴蔚然递给程郁一双一次性卫生筷，说：“估计很好吃，我昨天在这里排队的时候，也觉得香味扑鼻，饥肠辘辘。”
　　程郁咂舌，道：“你昨天就来排队了吗？”
　　“昨天刚开始排队，人倒也不是很多，所以没有排多久，比不了今天的盛况。”
　　程郁笑起来，他拿着筷子倒过来在桌上敲了几下，然后对着筷子吹了口气，这才轻轻地将筷子掰开。吴蔚然瞧见他这样，笑着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幼稚。”
　　程郁认真地同吴蔚然解释：“你不懂，吃面的时候是要这样的。”
　　两人头对头吃碗面，又满足地抱着碗喝了半碗汤，程郁才满足地放下碗，道：“确实是好吃，值得排队，能开在咱们厂附近真是有口福了。”
　　两人结了账离开面馆，在回宿舍的路上，吴蔚然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一阵，程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吴蔚然打电话。
　　“厂里说市里有个宣传人员的集体培训，咱们厂的名额给我了，一周的时间，去市电视台和报社参观学习。”挂了电话以后吴蔚然对程郁说。
　　“那很好啊，刚才就是说这事吗，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想去。”程郁说。
　　吴蔚然笑了起来，“机会是很好没错，但我不是前几天才刚开始追求你吗，这么突然就要一周的时间不能见面，显得我半途而废。”
　　程郁对上吴蔚然坦然大方的神色，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视许久，他才搓搓自己的脸，道：“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吧。”


第57章 
　　吴蔚然这次的学习是市委宣传部牵头、电视台主办的，通知下发得非常正式，还要求他们一周的时间都要住在宣传部安排的集体宿舍里，方便统一上课统一行动，据说还从外边请了老师来讲课。
　　吴蔚然晚上又接到了通知的电话，说是让吴蔚然准备好现金，学习班要交五百块的学费，连带食宿交通的花费一起，让吴蔚然记得开发票，回来可以报销。
　　吴蔚然一边翻衣柜一边说：“就这么个装模作样的学习，大家都在云城，还要住在那里，你说是不是多此一举。”
　　程郁坐在吴蔚然的床角看着他收东西，歪着脑袋说：“万一有从下边乡镇、县城里来的人呢，他们得住在市里吧，都说了这样方便统一管理，你怎么还抱怨上了。”
　　程郁是吴蔚然请来自己房间的，理由是事出突然，吴蔚然担心自己急匆匆收拾行李会落下什么东西，所以让程郁来帮他查漏补缺。
　　程郁仰着脑袋微微张着嘴的茫然的样子很可爱，吴蔚然回头看他一眼，耐心地跟他解释，说：“一周的时间，每人五百块，整个云城上上下下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宣传口，每个口子都派出一个人，再加上食宿费用，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都得进了电视台的口袋里。”
　　程郁问：“食宿的费用怎么分成？电视台怎么……”程郁问了，又顿住，问吴蔚然：“我问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傻？”
　　吴蔚然笑起来，道：“你没有去过，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没什么傻的，而且傻才可爱呢。”他说完这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程郁解释：“大家统一住在市里的酒店里，酒店的价格电视台可以去谈，两边确定抽成，学费的价格也是一样，刨去成本，剩下的钱就都进了电视台的腰包。现在电视台的钱不好赚，这种培训多来几次才能养活这么大的一支团队。”
　　程郁被吴蔚然那句傻才可爱砸得有点懵，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来，吴蔚然的衣柜也翻完了，他连忙地沉默着帮吴蔚然收拾好东西，然后逃回自己房间。
　　程郁心口剧烈起伏，一直在自己房间待到很晚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澡，他听着外边没有动静了，想着吴蔚然应该已经睡觉了，这才搓搓脸颊，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
　　程郁脱了上衣，卫生间的门被笃笃敲响，程郁吓了一跳，扶着门框问：“谁？”
　　吴蔚然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程郁将门开了小小的一个缝，问吴蔚然：“什么事？”
　　吴蔚然的目光在程郁细白的锁骨上逡巡一番，仿佛能看见那凹陷的锁骨里能盛满让人心神荡漾的水波，程郁被他看得不自在地捂住锁骨，又问：“什么事？”
　　吴蔚然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程郁，说：“过年的时候我从家里带来的，塞在行李箱的边角里忘记了，刚刚收拾东西才翻出来，给你用吧。”
　　吴蔚然手里被塞进一块小小的手工皂，吴蔚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飞快解释说：“我妈她们单位发的，说是纯植物精油的，手工制作，你可以试试。”
　　吴蔚然送完东西就主动给程郁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在程郁的锁骨那里移不开眼的人不是他。
　　程郁手里拿着小小的手工皂，轻轻闻了一下，是清淡的味道，程郁不喜欢浓烈的气味，这块手工皂倒是深得他心。
　　吴蔚然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还一阵面红耳赤，好好的送什么香皂，毕竟香皂这个东西在男人的男人的关系里总是带着调侃又引人遐思。可是先前吴蔚然去后巷面馆排队时，那个在巷子里摆摊卖手工精油皂的人，和他的推车上幽幽的清淡的香气实在是要将吴蔚然的魂都勾跑了。那香味就好像吴蔚然面前的程郁，他在粗劣简陋的地方沉默地、静悄悄地、但毫无收敛地散发着自己的香气。
　　在海上唱歌的塞壬也从不呼朋引伴，不向过路的行人乞怜，塞壬自顾自唱歌，守不住船舵的人触礁而亡。过分美丽本就是一种危险，吴蔚然不信神话，当然也就不能体会到他已经在程郁飘忽不定的香气里沉沦深陷了。
　　·
　　翟雁声洗完澡，身上带着清淡好闻的木质味道的沐浴露香气，他系紧身上的睡袍，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着赵铭译刚刚改完发给他的文件，一边陷入沉思。
　　晾了云城的人一段时间，今天拗不过再三邀请，也是翟雁声自己觉得是该跟云城的人见见面了，于是晚上去参加了云城的一场饭局。
　　到场的都是云城大大小小的领导，这些人级别虽然不大，但在云城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翟雁声到了酒店，一桌大腹便便，饭还没吃，先倒了三分胃口。
　　许多酒囊饭袋里只有少数几个身形正常，因此看起来脑袋与口袋也比较正常的人，翟雁声回忆着先前的资料一一在脑海中将他们与名字对上号。望向韩森的时候翟雁声特地多看了几眼，韩森微微颔首，给予翟雁声礼貌的回应。
　　饭局中韩森的话不算多，但应该是一直在用心听着席间纷乱的对话，毕竟几次聊到业务上的问题，韩森都迅速给出了合理的回答。像这样反应迅速又七窍玲珑心的人实在是少见，韩森本人倒是远远超出翟雁声对吴蔚然和他家亲戚的印象——即便翟雁声除了韩森之外并没有见过其他的吴蔚然的亲戚，他出于情敌天然的敌对心理，对吴蔚然相关的一切都极其反感。
　　韩森对翟雁声并没有过分的亲热，论工作，他日后和翟雁声的接触不会少，但他表现地很冷静，衬托得其他同行非常谄媚。而韩森的冷静也不像是惯常会出现的官场上的人瞧不起生意场上的人的模样，他好像本性就是这样，低调内敛谦和。
　　翟雁声对韩森刮目相看，尽管韩森是那个吴蔚然的亲戚，但翟雁声还是尽力将公私分开，念在韩森的份儿上总算开始跟云城的人聊工作，其间夹杂着翟雁声似有似无地对韩森家庭，主要是吴蔚然的话题的打探。
　　翟雁声原以为打探吴蔚然需要迂回曲折一些，但吴蔚然大约是个名人，翟雁声只稍稍提了一句韩森家里的基因适合走仕途，立刻就有他的同事大嘴巴似的替韩森抖落出来：“翟先生不知道，老韩家里还真有这么个人才，不过不是老韩亲儿子，是老韩老婆的侄子，哟，那确实是年轻有为，人长得也帅，调来云城半年多，打他主意的人可太多了。”
　　韩森连忙道：“跟翟先生说这些做什么。”
　　翟雁声敏锐地回想起那个与吴蔚然并肩而行的身影，他笑着说：“没事，这种年轻人的热闹八卦听着热闹。这年轻人这么优秀，追求他的人多也很正常。”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老戚的女儿已经捷足先登了。我一想，这俩人，郎才女貌，般配啊。”
　　话题偏到戚晓寒身上，翟雁声已经不用再往下引话题，话题就已经自动延续下去了：“老戚你不知道吗？之前在宣传部，后来调去组织部，最早是电视台通讯员的那个，平时喜欢写写诗什么的，所以他家女儿也随了他，后来进了电视台。”
　　“那这么说来，老韩侄子跟老戚的女儿是一对了？老戚的女儿电视上天天见，年轻漂亮的，男方得有多帅才能配得上？”
　　“老戚家女儿能是长得帅就够了的吗？人家姑娘样样都是拔尖的，男孩儿至少也得差不多吧，我看老韩侄子年轻有为，就是最佳人选。”
　　韩森被他们一阵起哄，连连讨饶，最后对翟雁声说：“翟先生，原本想跟您聊聊工作上的事情，这大家人多热闹，话题就偏了，正事没谈几句，就让您听了笑话了，实在对不住。”
　　韩森说这话的意思原本是指望翟雁声再将话题重新引回工作这个正题上，可翟雁声笑着接下韩森的话题，说：“虽说大家提到的人我还不认识，但海源的项目要在云城做好几年，跟云城各位人中栋梁总会有合作的机会。再说，我们海源原本也就是为了云城提供服务的，对云城方方面面的了解都是多多益善。”
　　饭局结束后翟雁声回到家里，反复回忆了饭局上的对话，他将吴蔚然和戚晓寒的名字在心头过了几遍，而后摇摇头，继续翻起手里的文件。
　　·
　　吴蔚然第二天提着行李箱去市电视台报道，电视台采用现场报名的方式，报名点就摆在电视台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往来的学员很多，大家都扶着行李箱在大厅里排队，没一会儿就已经排到了门外。
　　吴蔚然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出门时因为是周一，在不大的云城堵车也堵了好半天，等到了电视台，就被眼前黑压压的排队人数给吓着了。他认命地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排队，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冷风簌簌，吹得他耳朵疼。
　　“学弟！”吴蔚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他转头一看，是戚晓寒。
　　戚晓寒穿着职业套装，妆发和造型都让她显得成熟许多，吴蔚然上下打量一番，问她：“学姐这是刚从演播厅出来？”
　　戚晓寒笑起来，道：“对，早间新闻结束以后又去开了日常的采编会，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你在这儿是等着报名？”
　　吴蔚然点点头，说：“来晚了，只能多排一会儿了。”
　　戚晓寒主动邀约，道：“这么冷的天，还得在这儿排很久呢，我跟工作人员说一声，你去我办公室坐着等等吧。”
　　吴蔚然尚未作出反应，他原本想要拒绝，毕竟如此大庭广众，吴蔚然不想自己的特殊待遇被人注意到，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但戚晓寒并没有征求吴蔚然的意见，她走上前，跟负责报名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工作人员便站起身大声通知，说：“各位学员，按照戚主播的提议，考虑到现在天冷易受寒，咱们现在要给每人手里发一个等候号，各位学员领到号以后就算是排队，没轮到自己的时候可以在电视台里四处逛逛，最重要的是别冻坏了，等邻近自己号码的时候按时回来就好。”
　　工作人员说完，戚晓寒便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吴蔚然，说：“刚才大概估算了一下，给你领了第三列的三十号，走吧，去我办公室喝杯热茶。”


第58章 
　　电视台安排的课程并不轻松，前三天是理论课，理论课结束以后甚至还有一个理论成绩测试，后四天是实践课，学员集体外出采风，路线规划很是到位，整个培训课程结束后，宣传部会做一个成果展览上墙展出。
　　前两天的课程都是电视台里的老编导老记者在讲课，实在没什么意思，大家听得昏昏欲睡，但是记挂着考试的事情也都勉强认真听着。这虽说只是个测试，可参加测试的毕竟都是各个单位派出的人，没有人想考得太差，免得丢了单位的脸。
　　第三天电视台才派出重磅嘉宾，居然是全国都知名的海城电视台主持人翟雁筠。见到名人效应本就非同凡响，况且翟雁筠优雅大气，美貌端庄，比电视上看到的模样还要惊艳，尽管只能讲半天的课，且结束后学员们就要进行考试，但翟雁筠的到来还是将枯燥乏味的理论课带向一个小高潮。
　　吴蔚然坐在靠后排的位置，没一会儿从后门溜进来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吴蔚然转头一看，是戚晓寒。戚晓寒笑着小声问吴蔚然：“怎么样，对我们翟老师还满意吧。”
　　吴蔚然诧异道：“你们认识？这是你请来的？”
　　戚晓寒点了点头，说：“大学最后一年我跟我同学一起在海城电视台实习，当时带我的就是翟老师。后来我回到云城，我们还是经常联系。因为要办培训班，台里想请个重磅嘉宾，但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就试着问了问她，没想到她很爽快就答应了，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成。”
　　吴蔚然歪着头小声跟戚晓寒聊天，问她：“都在海城电视台实习了，怎么没有留在那里？留下的话，你就是一姐接班人了。”
　　戚晓寒的笑起来，说：“接班人，对当时只是个实习生的我来说，这得是多远以后的话题，我们当时去台里的时候，正是她野心勃勃开疆拓土的时候，一个人接了海城电视台三四档节目，根本没有一点要退居二线的意思，当然也就不会培养接班人。而且海城电视台一年招三四轮实习生，分到翟老师手下的也是不计其数，哪有想留就留下的，翟老师要求严着呢。”
　　吴蔚然闻言，同戚晓寒开起玩笑，道：“连戚老师都觉得难，那看来是真的难，我看戚老师现在雷厉风行云城台一姐的风范，一点也想不出你做实习生时候的样子。”
　　原本是促狭地戏弄戚晓寒，没想到戚晓寒点点头，说：“当时我做民生版块，每天碰到的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采回来的东西交到翟老师那里，没有三遍五遍根本过不了，我读书的时候成绩也算数一数二，实习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偷偷哭了好几回。”
　　吴蔚然讶异地望向戚晓寒，又接着看了一眼台上侃侃而谈的翟雁筠，不可置信地问：“你哭了好几回？”
　　戚晓寒也望着翟雁筠的方向，道：“是啊，其实她从没有教训过我，也不会大发雷霆说我的东西不行，但是每次交上去一篇她不满意的稿件，她都会冷着脸，不怒自威，懂吧。”
　　吴蔚然点了点头，戚晓寒抬抬下巴，道：“这是她家的遗传基因，一家人都是这样。”
　　吴蔚然又问：“你怎么知道她家人的？”问完他又连忙摆手，说：“我也太八卦了，什么都问，不行不行，刚才的问题你就当没听到。”
　　戚晓寒捂着嘴笑起来，道：“好了，下课以后一起去吃饭，我也请了翟老师，不知她会不会来。私下里不工作的时候翟老师很好相处的。”
　　翟雁筠讲完课，戚晓寒来请她去吃饭，翟雁筠抱歉地同她说：“我弟弟最近在这边出差，我得去看看他，身上还带着家里老老小小的任务，明天台里又有活动，所以就不去了，有空你去海城，我请你吃饭。”
　　戚晓寒只当这是客气话，她不至于特地去海城向翟雁筠讨一顿饭，翟雁筠能拨冗前来原本也是戚晓寒碰运气，上回跟吴蔚然在商场吃饭时，戚晓寒走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很像翟雁声的身影，联系到海源和云城的合作，戚晓寒立刻拨通了同事的电话叫他们赶紧来现场。电视台离商场虽然不远，但戚晓寒的同事赶到时仍然已经找不到翟雁声的身影。
　　全台上下只有戚晓寒一个人看见翟雁声现身云城商场却没有任何影像资料证明，堂堂云城电视台到底不是三流小媒体，不能随随便便就报道新闻，眼见着大独家从身边溜走，戚晓寒也无能为力。
　　好在台里打算为了培训课的事情要请德高望重的业内前辈前来授课，联想到翟雁声在云城的事情，戚晓寒才决定碰碰运气。眼下戚晓寒的目的算是圆满达成，落下这顿饭，戚晓寒反倒喜笑颜开的。讲座嘉宾的事情搞定，在台里又记一笔，功劳簿上多几个自己的名字总不是坏事。
　　“翟老师有事来不了，我请你吃饭吧。”戚晓寒同吴蔚然说。
　　来电视台培训，戚晓寒已经帮了吴蔚然不少忙，但许多照顾都不是显露在明面上的，戚晓寒托人照顾，吴蔚然的房间分配、座位分配包括后续的采风分组都是尽量舒适为上，但戚晓寒不说，吴蔚然便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打破这种微妙的默契。于是吴蔚然说：“这怎么好意思，上回就是你请我，这次换我请你吧。”
　　戚晓寒和吴蔚然四目对望，两人都是聪明人，戚晓寒读懂了吴蔚然这份有恩必还，绝不欠她人情的心思，便点点头应允下来。
　　“行，你来请客，不过地方我来挑，你不知道这附近什么好吃。”戚晓寒说。
　　·
　　翟雁筠按照翟雁声约好的地点过去时，又撞上了戚晓寒和吴蔚然，这是云城比较出名的一家地方菜系饭馆，能在九成都是本地人的云城开下来并站稳脚跟，已经能说明厨艺精湛。
　　戚晓寒笑着同翟雁筠打招呼，道：“翟老师，这么巧。”
　　翟雁筠含笑，道：“是很巧，要一起吃吗？”
　　戚晓寒连忙推拒，说：“不打扰翟老师和家人见面了，要不是时间太赶，我得单独请您一次，这家店手艺很地道，翟老师是海城人，一定喜欢。”
　　翟雁筠没有强求，只拍拍她的手肘，说：“是啊，时间太急，否则我也想跟你好好聊聊。小寒，还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如果你想来海城，只要我还在一天，海城电视台一直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别把自己耽误了。”
　　戚晓寒和吴蔚然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好菜后吴蔚然试探着问戚晓寒：“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请你去海城电视台了吧，怎么不去？”
　　戚晓寒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从海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是因为太年轻了，还不能抗压，后来发现在哪里工作压力都一样大，也后悔过，但是当初出来了，没能混出些资本，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不该出来。慢慢地工作这么久，也必须要承认海城比云城的机会多太多，可是手头的事情又永远也做不完，拖来拖去，这不就拖到今天了。”
　　吴蔚然冲她眨眨眼睛，说：“什么时候都不晚，你到哪里都能做台柱。至于云城这边么，你手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交给别人，云城电视台一样会运转的。”
　　戚晓寒乐了，道：“你对我倒是很自信。”
　　吴蔚然毫不犹豫地说：“那当然，你是我学姐，我对我们学校和专业都有信心。”
　　戚晓寒问吴蔚然：“那你呢，你不觉得你也可以去更大的地方去试试吗，你比我更年轻，有更多机会。”
　　吴蔚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低头笑着，说：“以前或许还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吴蔚然抬起头，歪着脑袋，颇为向往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在追求他，现在走不了了。”
　　戚晓寒楞了一下，摇摇头，又笑起来，说：“你看起来不像这种能为了感情牺牲的人，不过呀，不能为感情牺牲的，可能也称不上是感情。”
　　·
　　翟雁筠进了翟雁声预定好的包间，翟雁声抬头，问：“怎么这么久？方才就听你说到门口了。”
　　翟雁筠将包放下，脱了大衣挂好，说：“刚巧在门前遇到我之前带过的徒弟，所以多聊了两句。我想让她回海城台，这小半年时不时就跟她提一句，你要不约我，这会儿我应该在跟她吃饭，趁机好好劝她呢。”
　　翟雁声轻笑一声，说：“那看来从海城过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我吧，就是为了劝徒弟的？”
　　“那是自然，就是她请我来做讲座的，要不是爸妈操心你，宁宁也有事情要嘱咐给你，我才不见你这一回呢。”
　　翟雁声不满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漂浮的茶梗，“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倒显得跟我耽误你的宏图大业了似的。”
　　翟雁筠拿过自己的包，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道：“喏，给你，宁宁画的画，据说是画的程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给你，再让你转交给程郁。”
　　翟雁声把信封在自己手里反复翻转几下，颇有些不是滋味地说：“我是她爸爸，不画我，倒画程郁。”
　　翟雁筠嗤笑一声，又说：“老头子让我带了些亲手种的蔬果，现在在车里放着，晚上你一并搬回家里，老两口的意思是让你和程郁自己做着吃，别忘了家里的味道。”她促狭地同翟雁声道：“为了你追程郁这事，全家人可都动起来了，你别让家里人白折腾一场。”
　　翟雁声扶着额角，道：“所以我要是不能把程郁带回去，我干脆就不用回去了是吗？”
　　翟雁筠点了点头：“我看老两口有这个意思，到他们这岁数，考量跟你过的另一半，什么能赚钱的能带资源的能陪嫁股份的，都不如一个让自己看着舒心顺眼真正喜欢的。”
　　“既然这样，当初怎么不早跟我说。”翟雁声颇感无言。
　　翟雁筠闻言不禁笑出声来，她说：“我亲爱的弟弟，我们全家人都明白这个理，只有你没懂，你怪谁呢？”


第59章 
　　程郁周末去翟雁声那里时，翟雁声安排第二天去逛街，吴蔚然不在宿舍，程郁百无聊赖地过了一周，听说要去逛街，虽然是跟翟雁声一起，但至少是外出活动，程郁便应下了。
　　晚上翟宁宁打来电话，见程郁也在，兴奋地问程郁：“程郁！我画的画你看到了吗？我让姑姑带去云城啦！”
　　程郁茫然反问：“什么画？”
　　翟雁声恼怒地夺过电话对翟宁宁道：“小孩子不要多话！去做作业！”
　　翟宁宁莫名其妙被翟雁声凶了，她平素向来是无理也要争三分的人，况且这次的确是翟雁声有错在先，翟宁宁张嘴便哭了个惊天动地。最后是翟家二老中翟廉佑哄着翟宁宁，陆瑾瑜接过电话同程郁聊天。
　　“程郁呀，前几天宁宁的姑姑去云城出差，我们顺带带了些东西给你，怎么，雁声没有给你吗？”
　　程郁拿着电话忘了一眼坐在一旁似乎仍旧十分气恼的翟雁声，轻声道：“先生最近工作忙。”
　　陆瑾瑜闻言便明白了，她又和颜悦色地同程郁聊了一会儿天，末了仍是翟雁声先发话，不怎么高兴地说：“这么晚了，让他们休息吧，宁宁明天早晨还有安排吧。”
　　翟雁声这么说，程郁便将手里的电话交还给翟雁声，翟雁声顺理成章地问了几句翟宁宁的情况然后便挂了电话。通电话时，程郁和翟宁宁聊天，又跟翟家二老聊天，跟谁都热络亲切，挂了电话，家里气氛又陷入死寂。
　　好半天，翟雁声才干巴巴地说：“宁宁的画，我本来打算明天去买个画框当做礼物给你的。”
　　程郁连忙摆出一个笑容，对翟雁声说：“提前知道了也没关系，刚巧能挑个适配的相框。”
　　翟雁声闻言，起身将翟宁宁的画拿给程郁，用眼神示意程郁打开，程郁打开一看，是翟宁宁画的自己在跟她堆雪人。翟宁宁对旁人给她的允诺计较得很，程郁答应了她，却没有做到，这在翟宁宁心里一直是个事，连画画时也不忘这件事。
　　翟雁声原本在斜觑着偷看翟宁宁到底给程郁画了些什么，瞧见这幅画才终于松下压在心口的那口气，心想翟宁宁到底还是自己亲生的，没有白宠她。
　　“这是宁宁的愿望，之前你答应她的没能做到，宁宁还记着呢，以后帮宁宁实现吧。”
　　以后，这个词对程郁来说太过遥远了，况且海城几乎从不下雪，翟宁宁的心愿是让程郁陪她堆雪人，而翟雁声的心愿呢，是用一个遥不可及的雪人将他留在身边。
　　程郁的手指抚过画纸，末了他说：“明天挑一个浅色画框，就挂在家里，这样先生想念宁宁的时候，就能时常看看了。”
　　翟雁声握住程郁的手腕，道：“我如果想宁宁，随时可以回去看她，程郁，你呢？”
　　程郁笑了笑，道：“我想念宁宁的时候，虽然不能随时回去看她，但也会跟她打电话的。”
　　翟雁声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放过程郁，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来吃饭吧，用的是家里老爷子亲手种的食材，今天早晨我姐姐带来的，还新鲜着。”
　　程郁这才问翟雁声：“雁筠姐姐来了吗，怎么不见她？”
　　翟雁声在餐桌前坐下，说：“来得匆忙，说是她之前的徒弟在云城电视台，邀请她来做个培训讲座。来回就一天，晚上还有别的事，所以下午就回去了。”
　　程郁听闻电视台的讲座培训几个字，心头一动，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点了点头，翟雁声瞧见他的样子，说：“我看你倒是遗憾得很，怎么，我们全家人都跟你好得不得了，唯独不能跟我好，是吗？”
　　程郁连忙摇头，说：“不是的。”他为自己辩解，说：“只是想雁筠姐姐很难来云城，没能见到她，有些可惜。”
　　翟雁声吃味了，不高兴地说：“想见她还不简单，把电视打开天天都能见到。”
　　程郁见翟雁声不高兴，低头不再多言，一瞧见程郁这个样子，翟雁声就知道自己又把事情给搞砸了，他越发懊恼起来，两人都不再说话，偌大的房子里又陷入沉默。
　　吃完饭后程郁站在厨房水池前刷碗，翟雁声去忙工作，程郁套着橡胶手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程郁手忙脚乱地去拿，湿哒哒的水流直往下滴。
　　“程郁，今天我去乡下采风，买了特产回来，你说是我今晚给你送回宿舍，还是过两天培训结束了我带回宿舍？”是吴蔚然的短信，即便只是文字，程郁也能想到他热情洋溢的样子。
　　吴蔚然看起来热情似火，想到先前他说的要追求自己的事情，程郁不知该如何回复吴蔚然的短信，便戴着手套继续刷碗，他收拾干净后走到客厅，还没坐下，翟雁声就穿着外套从书房出来了。
　　“临时有个饭局必须得去，你自己在家里看电视看书干什么都行，别等我了，晚点回来。”临走前翟雁声又不甚放心地回头叮嘱他一声：“不许乱跑，好好在家待着。”
　　他走得匆匆忙忙，看起来确实有要紧的事情，程郁以前就从不过问翟雁声在做什么，就是因为他如此清醒自知，才显得比那些自作多情的人要让翟雁声舒心许多。翟雁声在外无论是叱咤风云还是花天酒地，既不是程郁能够过问的，程郁也不愿意去过问。
　　翟雁声走了，程郁的手触到口袋里的手机，回想着方才吴蔚然的短信，他还没有回复，这会儿想着翟雁声出门前的模样，他的心思突然动了起来。
　　·
　　电视台的招待所属于“公家单位”，平时能进，但是现在住着培训人员的时候，闲杂人等不允许随便进出，程郁到了电视台招待所门前就被拦下了。
　　程郁扒着门窗跟看门大爷讲话：“大爷，我找人，我朋友在里边。”
　　大爷架着玳瑁框的眼镜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找人也不能进，除非把人叫出来领你进去。”
　　程郁只好站在招待所门前给吴蔚然打电话，他原本想直接上门给吴蔚然一个惊喜，谁知被看门大爷拦在门口，难免扫兴。吴蔚然出来得很快，他从招待所数十层高的台阶上飞快奔下来，然后快步跑到门口冲着程郁傻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吴蔚然问。
　　程郁也笑起来，说：“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来找你玩了，你不是说有礼物吗，我来取礼物。”
　　吴蔚然刚洗过澡，招待所的一次性沐浴用品气味很廉价，但吴蔚然朝气蓬勃，他头发湿漉漉的，大约还没来得及擦，只戴着连帽衫上巨大的松垮垮的帽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程郁没有上过大学，但是在海城偶尔路过大学时，感觉门口往来的年轻人似乎都是这样的。
　　“进去说吧，我带你看看我住的房间。”吴蔚然说。
　　招待所是两人间，但吴蔚然独自一人住着，“我的一个学姐是电视台的主持人，这次培训她也参与了一些工作，前几天碰见她，她帮我安排成自己住了，方便，也不吵闹，还不错吧。”
　　程郁心头微微一动，又想到了那个和吴蔚然并肩同行的身影，他颇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出的酸味，问吴蔚然：“这么好的学姐太难得了，你在学校时怎么贿赂的？”
　　“我可没有贿赂。”吴蔚然说。“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学姐，是我办公室的孙姐要安排我跟她相亲，但是我们俩都没这个意思，在外边就说是学姐学弟打发孙姐他们。我进学校的时候她都快要毕业了，要不是她说，我也还不知道。”
　　程郁哦了一声，想着两人并肩同行时那样般配，被人撮合到一起相亲也不奇怪，想了想，他又连忙岔开话题，说：“别跟我炫耀你的相亲史了，不是带礼物了吗，在哪儿呀？”
　　吴蔚然蹲下身准备把礼物拿出来，沉默两秒忽然抬起头盯着程郁看：“程郁，你是不是因为学姐的事情不高兴了？”
　　程郁连忙说：“没有！别胡说。”
　　吴蔚然嗯了一声，又说：“就当你没有生气吧，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他像个捕猎的猎人似的，持续发问：“我在追求你，你这样来找我，会让我想很多的。”
　　为什么来找吴蔚然，程郁也想不明白，总归并不是那么好奇礼物是什么。如果单纯地只是因为一周没见了有些想念才来找吴蔚然，好像也不是这样，程郁沉默地想了想，居然好像还有一丝对翟雁声的恶意。
　　以往都是翟雁声将他扔下，自己去外边尽情潇洒，现在翟雁声放心地将他留在那个漂亮的房子里，翟雁声不再出去浪荡了，而程郁，如果翟雁声像他说的那样想要挽回程郁、重视程郁，程郁也做不到以一种全然平和的心态去对待这种情况。
　　程郁不是圣人，他想要故意甚至是恶意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背叛一次翟雁声的信任，毁掉翟雁声的痴心妄想。被翟雁声这样的人爱着是什么滋味，程郁还不曾细细品味，但仅仅只是被翟雁声选择的这个过程就已经足够痛苦，既然有机会回击，哪怕只是一次，程郁也想试试。
　　“没有这么多为什么，周末了，闲着无聊，随便逛逛呗。”程郁最后说。
　　程郁想痛击翟雁声，却并不想拖吴蔚然下水，他不能再伤害吴蔚然更多了，即便他已经对吴蔚然撒了许多谎。
　　吴蔚然显然很失落，眼底的光熄灭了，很快又燃起来，他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个纸盒递给程郁，说：“今天我们去了一个云城下边的特色产业村，村里有好些人家是做陶土泥塑的，我看到这个娃娃很可爱，感觉你一定会喜欢，所以就买回来了。”
　　程郁将手里的纸盒打开，里边是一个不大的泥塑摆件，并不十分精致，但是有种质朴的可爱，上色非常大胆，样子也憨态可掬。
　　程郁笑起来，说：“真可爱，我喜欢。”
　　吴蔚然似乎松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程郁和吴蔚然聊了会儿天，便起身告辞了，外边天色渐晚，他得尽早回去。吴蔚然将他送到招待所门口，看他上了车，程郁隔着车窗同吴蔚然挥挥手，车子发动起来，程郁坐在后排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工业园，去梧桐湾。”
　　夜间的云城南城区繁华热闹，车子在市区穿梭，光骤明骤暗。程郁口袋里放着装着玩偶的盒子，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突然后悔起来，程郁知道他不该来的，他不该在这一晚来找吴蔚然的。
　　想到吴蔚然满怀期待而后眼神明显暗下去的瞬间，程郁心头塞满了懊恼和后悔，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憋闷和痛苦。


第六十章 
　　翟雁声深夜才回去，进门时程郁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还播着，人已经睡着了。他裹在薄薄的毛毯里，显得稚嫩可怜。翟雁声没有开灯，借着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看了一会儿程郁，他想摸摸程郁的脸颊，抬手嗅到自己身上的烟酒气，最终又收回手，转而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时程郁已经醒了，他坐起来，抱着遥控换台。深夜已经没有什么节目可看，程郁翻了翻，调到云城台时电视台正在重播白天的新闻，女主持戚晓寒穿着墨蓝色的套装，越发衬得她肤白貌美，只是新闻主播打扮得成熟而略显老气，远不如程郁在商场看见她时那么青春靓丽。
　　翟雁声见程郁醒来，问：“怎么不去床上睡？”
　　程郁连忙抬手关了电视，说：“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忘记了。”他站起身穿上拖鞋，抱着毛毯往房间里走，忙不迭地想逃离翟雁声的视线，说：“那我先回去睡了。”
　　翟雁声看着程郁踉踉跄跄急匆匆的步伐，觉得他这一晚有些奇怪，但是哪里奇怪，翟雁声又说不出来。程郁是长大了，和以前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完全不同，翟雁声有时也不能完全看透他。
　　程郁回到房间又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漆黑的房间里独自懊恼。他对翟雁声有一种天然的恐惧，看到翟雁声就忍不住想起这一晚他曾悄悄地忤逆过翟雁声，不该这么怕他，可以再坦然一些。程郁心想。
　　翟雁声似乎很忙，一直到程郁再度睡着，翟雁声都没有进来睡觉，第二天他们吃过早饭，程郁还在收拾房间的时候，赵铭译又来了，翟雁声和赵铭译在书房里待了许久，原本安排的要去逛街的行程被翟雁声推到下午，午饭是程郁做的，端进书房时看见书桌上摊满了文件，上边有许多圈圈画画的笔迹。
　　吃过午饭后程郁无所事事，待在客厅里看电视，赵铭译出门送餐盘时路过客厅，瞧见程郁又抱着腿窝在沙发上，便站住了，对程郁说：“先生最近很忙，常有这样顾不上吃饭睡觉的时候，你如果不忙，是不是可以在这边常住一段时间，照顾先生的饮食起居。”
　　赵铭译说完自己的提议便端着餐盘放在厨房里，程郁坐在客厅里陷入沉默，翟雁声的确很忙，但程郁，他更清楚自己如果答应赵铭译的提议便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让程郁回到翟雁声身边，他们打亲情牌感情牌，将程郁高高地架起来，总要想法设法如愿以偿。就连赵铭译这样向来冷面冷清直言不讳的人，都学会对着程郁用一种偷梁换柱的方式，哄着他顺从。
　　赵铭译要回书房时程郁叫住他：“赵秘书。”赵铭译转过身，等待程郁的回答，程郁低着头，说：“我平时也要上班，不能照顾得那么及时，云城的家政虽然不多，但用心挑选总会有好的，若是先生瞧不上，让老宅里送来一位，想必也可以。”
　　赵铭译闻言看了程郁一眼，没说什么便回了书房，程郁知道他一定会如实给翟雁声汇报，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翟雁声在书房里暴跳如雷：“让他滚！”
　　程郁闻言，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拿着自己的外套便出门了。他等电梯时不禁笑出声，翟雁声做小伏低许久，一句滚就基本等于前功尽弃，程郁早知道他装不了多久，只是没想到这一刻真的来了，会这么平静。
　　程郁手插在口袋里，摸到口袋里的盒子，又想到吴蔚然，在回宿舍和去找吴蔚然之间犹豫许久，直到电梯落地，程郁也没有做出选择。尽管他前一天才觉得自己不该再去找吴蔚然，但是当翟雁声让程郁滚的时候，程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吴蔚然。
　　尚未走出小区大门，程郁的手机就响了，是翟雁声打来的。程郁将手机方回口袋没有接，那边又锲而不舍地打来了两个，程郁仍旧没有接。那边没有再打来电话，程郁准备离开小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翟雁声将车当成飞机开，以一个蛮不讲理的姿势横在程郁面前，他降下车窗对程郁说：“回来。”
　　程郁站在路边同他对视，平静地说：“是你让我滚的。”
　　若是平时，程郁未必会这样回应翟雁声，免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反倒剪不断理还乱。可此刻是翟雁声让程郁滚蛋，程郁对这个回应，竟有些求之不得。
　　但两人并没有像程郁想象中那样争执起来，翟雁声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末了竟然低声下气地同他说：“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滚。你回来，我让家里来人。”
　　程郁反倒对这样的翟雁声束手无策，愣了一会儿，后边陆续有车过来，旁人见翟雁声的车横在门前出不去，急躁地开始按喇叭。翟雁声又说了一遍：“程郁，回来。”
　　程郁自然不想回去，他的脚向前迈出一步，翟雁声厉声喝道：“程郁，你敢！”
　　翟雁声这样说，程郁心底的反叛反而被激发出来，他不管不顾，抬脚便往外走。小区的大门人车分流，翟雁声开着车跟出去时，程郁已经出门了。这一带交通便利，出门就是川流不息的街道，程郁随手拦一辆就能离开翟雁声的视线。
　　翟雁声急不可耐，随手找了个位置停车，然后匆匆忙忙下了车。他心中懊悔不已，早知便不该试探程郁，更不该愤怒地说出让他滚，如此一来，之前一切都白费了。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翟雁声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住程郁，将程郁的手腕攥在手里了，那种“程郁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自己”的情绪才将方才的愤怒压下去。
　　翟雁声沉声唤他：“程郁。”
　　两人在路边，人来人往，程郁不想也不敢同翟雁声起争执，他只想按翟雁声说的滚远点。但现在反倒是翟雁声不愿意放他走。
　　程郁尚未有动作，反倒是一直拉着他手腕的翟雁声笑出声，他道：“程郁，你确定还要这样跟我耗着吗？”
　　程郁皱起眉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翟雁声抬起下巴，向着马路对面的小区望去：“咱们的老熟人来了。”
　　程郁不解地回头望去，隔着四车道的马路，程郁看见吴蔚然从车上下来，他手里拎着礼盒，正往马路那边的小区大门走去。
　　“你再这么耗着，就被你的朋友看见了，程郁，你要这样吗？”
　　翟雁声特地加重了“朋友”二字，阴恻恻贴着程郁耳朵说的这句话让程郁骤然清醒，他甩开翟雁声的束缚主动上车，翟雁声跟着上车，他将车发动，朝着外边驶去。
　　“说了要一起逛街，既然出来了，就直接去吧。”翟雁声说。
　　程郁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问：“你就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去商场吗？”
　　“为什么不行？”翟雁声反问。
　　程郁冷笑一声，道：“我们刚刚吵了架，你让我滚，我滚了，然后我们在马路上争执，你就可以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翟雁声说：“我让你滚是我不对，所以我道歉了，你生气，我又将你劝回车上，这件事就算结束了。”眼见程郁又要出言讥嘲，翟雁声说：“程郁，关于你的事情，我不想把什么都争辩出一二三来，我不计较你一个星期有五天都跟那个吴蔚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计较你你们偷偷摸摸发短信打电话，甚至是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出门去找他，这些我都不计较。我关心的只有咱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至于其他的，我还分得清主次。”
　　程郁的目光立刻凌厉地望向翟雁声，反问：“你监视我？”
　　翟雁声笑了笑，道：“我不至于这么下作，你出门时大大方方，那么多保安门卫都看见过，多嘴说给我听，我想不知道也难。程郁，想跑，什么时候都会留下痕迹。”
　　程郁不屑地说：“说白了还不是你收买人心，让他们给你提供情报。”
　　翟雁声目视前方，又有些好笑又十分平静地对程郁说：“程郁，我从没有收买过他们，但是人都是会看眼色的，我是这栋楼的顶级住户，他们就会多多关照我，而我的心思都在你身上，所以他们也就会关注你。你并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在盯着你，说白了，云城就这么大，即便今天我不知道，以后你偷偷出去的次数多了，我总会知道。”
　　程郁气结，转头怒视着翟雁声，翟雁声转头看他这幅表情，又觉得他可笑可怜，忍不住想再打击他一次：“你这么气我干什么，也不是我安排吴蔚然去相亲的。他家里人对他这个相亲对象都很满意，父辈的同事长辈们也都满意，他有好归宿，你是他朋友，不该高兴点吗？”
　　程郁被翟雁声这个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头晕，他从未这样反抗过翟雁声，还不懂得收敛的道理，总是被翟雁声带着思路走，闻言忍不住辩解道：“你别乱点鸳鸯谱了！”
　　翟雁声笑出声来，刚巧也到了商场门前，他将车停好，对程郁道：“到底是谁不肯承认，程郁，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吧，吴蔚然的相亲是他姑姑一家介绍的，方才他拎着东西上门拜访，难不成还是来拜访你的？”
　　程郁的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吴蔚然送给他的礼物，又想到他说起戚晓寒时坦然诚恳的样子，忍不住有些茫然。
　　翟雁声见程郁那挫败失落的样子，心中固然恼怒，但更不愿意程郁一直在这样的情绪中沉沦，他亲自替程郁打开车门，说：“好了，下车吧，宁宁的画还在家里等着。”
　　翟雁声拿翟宁宁做诱饵，程郁果然乖顺地下车，翟雁声知道程郁和翟宁宁待在一起的时间久，对她也颇有感情，想了想，他问程郁：“你想宁宁吗？过段时间我们可以回去看看她。”
　　程郁站在原地反问翟雁声：“宁宁究竟是你的孩子，还是你的工具？”


第六十一章 
　　培训班最后一天上午有结业仪式，仪式上给每位学员都颁发了证书，其间又夹杂着各种领导、优秀学员、培训讲师、承办单位主管冗长的讲话，结束时已近中午。
　　吴蔚然想了想，电视台离姑姑家不远，平时从北城区来一趟姑姑家太麻烦，不如趁此机会去拜访姑姑一家，也算谢谢他们为自己操的心。
　　尽管吴蔚然和戚晓寒都没有那个意思，但该谢的总是要谢，吴蔚然买了礼物上门，果然受到姑姑的热情招待和细心盘问。
　　虽然戚晓寒的情况姑姑都清楚，但是问吴蔚然，再由吴蔚然亲口说出来，吴梅才能放下心来，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吴蔚然的确跟戚晓寒好好了解相处过。
　　听闻吴蔚然和戚晓寒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吴梅连连称赞，道：“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姑姑姑父没有了解到这一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就更好了，你们能聊的共同话题就更多了。蔚然，这就是缘分，如果你们相处得好，尽快在云城买房吧，这两年房价涨得厉害……”
　　吴蔚然无奈地说：“哪有的事，姑姑，现在也只是认识而已，还到不了买房那么长远。”眼见着姑姑给自己送来一记眼刀，吴蔚然连忙说：“不急不急，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着急。”
　　从姑姑家里出来，吴蔚然很是长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总算是安抚住姑姑一家，顺遂他们的心愿去相了亲，以后总能安静一段时间，不会再逼着他去相亲。
　　·
　　程郁和翟雁声从商场里出来，上了车翟雁声兴致勃勃地跟程郁计划要把翟宁宁的画挂在家里的哪面墙上，程郁兴致缺缺地听着，觉得很荒唐。
　　返程很快，他们在马路对面等待调头的红灯，车就停在靠近路对面的小区门前，程郁望着窗外，想起翟雁声刚来的时候就同他说过的，吴蔚然的姑姑一家住在这里。
　　他多看了两眼，翟雁声便嗤笑一声，道：“别看了，你的朋友在前面站着呢。”
　　程郁猝然回头，顺着翟雁声的目光向前看去，才看到吴蔚然站在小区门前的辅道路口看手机。紧接着程郁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来看，是吴蔚然发的消息，说：“我现在准备回厂里了，晚上一起去吃饭吧。”
　　翟雁声的余光瞥见短信上的内容，笑了出来，道：“何必等到晚上，就现在吧。”
　　程郁惊慌地望着翟雁声，问：“你想干什么？”
　　但为时已晚，翟雁声已经将车停在吴蔚然面前，他缓缓降下车窗，程郁的眼睛便对上了好奇地望过来的吴蔚然。
　　“程郁？好巧啊，我刚刚还在给你发短信。”吴蔚然说。
　　他弯下腰同程郁打招呼，看见驾驶位的翟雁声，好奇地望了一眼，程郁喉结滚动一瞬，艰难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远房叔叔。”
　　吴蔚然笑道：“原来是程郁的叔叔，之前总说要跟他一起去拜访您，没想到一直忙到现在，居然今天偶遇了。”
　　翟雁声笑了一瞬，他偏过头问吴蔚然：“遇上了就是缘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吴蔚然闻言，犹疑地道：“真是不凑巧，刚过了饭点，我吃过饭了。而且这碰面也有些突然，不够正式，我……”
　　翟雁声打断吴蔚然的话，又提议道：“不吃饭的话，去咖啡馆里坐坐也好，听说你平时工作很忙，我也忙，很难有机会这样碰在一起，择日不如撞日，怎么样？”
　　程郁怕吴蔚然看出端倪，想要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去，却又一时想不到合适地跟吴蔚然圆谎的借口，只好一直埋着头，希望自己消极的态度能让吴蔚然反应过来。
　　可程郁低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吴蔚然犹豫过后的爽快，他说：“那好吧，只是有些太不正式了，总有些过意不去。”
　　吴蔚然上了车，坐在后座，翟雁声从后视镜里看着吴蔚然的模样，道：“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馆不错，就去那里吧。”
　　吴蔚然连忙说：“都听您的。”
　　程郁一言不发，绝望地靠在椅背上，从吴蔚然上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制，或者说事态从未被自己控制过，先前的一切只不过都是翟雁声的有心放水，和吴蔚然的全心信任。
　　云城人不爱喝咖啡这种小资活动，虽然是下午时间，咖啡馆里却连半个人影也不见，只有服务生懒懒地躲在收银台后边打瞌睡。他们挑了咖啡馆临窗的位置，能看见街边的景象，程郁一言不发，坐在窗边直勾勾望着窗外。吴蔚然和翟雁声的交谈时不时传进程郁的耳朵，程郁知道一切都要完了，翟雁声不会再宽容他，而他可能也要失去吴蔚然的信任了。
　　“程郁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您来云城以后，他时不时就去探望您，我原本想请您来宿舍坐坐，但一直忙碌，还没能顾得上。”吴蔚然说。
　　翟雁声饶有兴致地听着，瞥了程郁一眼，含笑问：“是吗，程郁还说我这个‘远房叔叔’什么了？”
　　吴蔚然觉得程郁这个远房叔叔不太像程郁的长辈，他的模样、气质、谈吐都不像是十几年能对远房亲戚不管不顾的人，更不像是落魄的人，虽然奇怪，可吴蔚然还是回答了翟雁声的问题：“他说您今年才来云城做生意，也很忙。”
　　服务员端上咖啡，翟雁声将甜点往程郁的方向推了推，道：“你喜欢吃这种，尝尝吧。”
　　程郁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翟雁声推到自己面前的甜点，半点不敢动弹，只埋着头喝咖啡，把咖啡当成水一般往肚里灌。
　　吴蔚然总觉得今天的程郁十分奇怪，他想分出精力问问程郁的情况，但翟雁声在掌控局面上实在太厉害，吴蔚然的话题和精力一直被对面这个程郁的叔叔牵着鼻子走，竟分不出一句话来问候程郁。
　　程郁喝完咖啡，似乎实在不能再忍受这种情况，他起身，道：“你们先聊，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原本想去洗手间给吴蔚然发短信，让他赶紧离开自己这个“远房叔叔”的视线范围，没成想前脚刚进洗手间，翟雁声紧跟着就进来了。
　　翟雁声进门，还将门顺手关上，程郁靠在洗手台上，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看你状态不好，来关心你。”翟雁声靠近程郁，他手撑着洗手台，将程郁圈在自己的领地范围，道：“你瞧，你脸色这么差，只有我发现了，我来关心你，那个吴蔚然，他还坐着喝咖啡呢。”
　　程郁难以理解地望着翟雁声，说：“我以为你不会容忍你的人跟别人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看到我不会让你生气耻辱吗？”
　　翟雁声的目光有如逡巡领地一般在程郁脸上环视，而后他说：“你也说了，是有了关系我才会生气，现在你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也不会让你们有关系。”他的手轻轻抚过程郁的脸颊，说：“更何况，你真的觉得你像你想象中那么在乎他，而他也有那么在乎你吗？”
　　程郁闭上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翟雁声的脸凑过来，他声音低沉，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和蛊惑：“我没什么意思，你也说了，我是你的远房叔叔，做叔叔的，难道不该帮你把把关吗？”
　　说完，翟雁声抬着程郁的下巴，将他的的嘴唇贴近自己的嘴唇，程郁无处可逃，柔软的唇瓣被翟雁声吸吮舔舐，程郁喝过咖啡，唇齿间有醇厚甘苦的香味，翟雁声低声说：“把嘴巴张开，像以前一样。”
　　程郁仰着头，被迫承受翟雁声的亲吻，有那么一刻，他几乎绝望了，他感觉一生一世也无法逃出翟雁声的手掌心。
　　·
　　“你们在做什么？”
　　程郁是被这一句问话给惊醒的。吴蔚然的声音有如一盆凉水，将程郁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程郁如梦初醒，猝然睁开眼睛推开翟雁声。
　　翟雁声对此并不意外，他松开手，用手指拭去唇边晶亮的涎液，他望着程郁，道：“真不巧，被发现了。”而后他又望向吴蔚然，道：“你要用洗手间吗？我们现在就出去。”
　　翟雁声拖着僵硬木然的程郁，程郁死死扣着洗手台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拉着离开。直到程郁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吴蔚然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良久，吴蔚然才转过身，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扑向自己的脸颊。凉水让他的混沌茫然的思绪清醒半分，他不再一直回想着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与他的“叔叔”亲吻的画面，也不再回想那一句“像以前一样”，他望着镜子里颓唐的自己，好半天终于笑出声来。
　　吴蔚然想起程郁和他的叔叔都去洗手间以后自己独自坐在窗边，然后有服务生走到他面前，说洗手间里边的人不太舒服，说跟自己是同伴，想让自己去帮帮忙。
　　那时吴蔚然多么迫切，他以为程郁一直以来的不在状态是因为不舒服，连忙走到洗手间门前，然后隔着未曾关紧的门缝，看见两个缠绵的身影。
　　吴蔚然突然想起翟雁声那一刻锐利的眼神，他从没有沉浸于这个亲吻中，他在做戏给自己看，包括那个服务生，想必也是专程将自己叫过去的。翟雁声像一个成功的猎人，冲着吴蔚然炫耀自己的猎人，并且警告敲打了吴蔚然，不要妄想觊觎分食他的猎物。
　　原来这一切，从不是吴蔚然看到的想象的那样简单，他苦苦爱慕着、想要去追求，想要拥有的程郁，早就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吴蔚然浑浑噩噩地从洗手间出来，即将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他又回到收银台去买单，却被告知之前那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吴蔚然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又来晚了。”
　　收银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摆在吴蔚然面前，道：“不过那位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是吴蔚然先前送给程郁的那个陶塑的小盒子，上边贴着一张便利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多谢这些日子对程郁的照顾，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吴蔚然拿着自己送出去又重新回到自己手上的礼物离开了咖啡店，他想起就在前两天，自己还是那么兴奋地在村子里买下这个纪念品。同行的人纷纷去刻字，把自己的期望一同刻在礼物上，只有吴蔚然没有刻，他对程郁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期望，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程郁能够好好地接收到他这分爱意。
　　而现在吴蔚然知道了，连自己送出去的这分心意都是一场笑话，尽数是一场笑话。


第六十二章 
　　程郁一周没有去车间上班，吃午饭时李一波在食堂找到吴蔚然，吴蔚然脸色很差，看着十分憔悴，黑眼圈明晃晃挂在脸上，李一波原本对程郁的询问到开口时先变成了对吴蔚然的关心。
　　“小吴科长最近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看着有些累。”
　　吴蔚然原本在埋头吃饭，闻言他抬起头，见是李一波，便笑了笑，道：“是最近天气冷热交替，没休息好。”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借口找得也格外蹩脚，李一波看了吴蔚然两眼，欲言又止。反倒是吴蔚然看出李一波的心思，道：“李师傅是想问程……程郁的事情吧。”
　　李一波道：“是啊，这孩子好些天没来上班了，也没有请假，也没有跟我打声招呼，我想着你们住在一个宿舍里，他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所以来问问你。”
　　吴蔚然的筷子尖点着碗中的米粒，沉默了好半天，他最终说：“我也没有见到他。”
　　李一波闻言脸色一变，道：“连你都没有见到，那这孩子会去哪里呢？这无声无息的……”
　　吴蔚然不忍心让李一波太操心，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应该是去看病了，前些天他生病了，身体一直不舒服，说不定是在医院里顾不上。”
　　李一波听闻程郁不是不知所踪，而是去看病了，不再那么焦急，却又忧愁起来，道：“原来是生病了，那他这孩子孤身一人的，能照顾好自己吗？是在哪个医院……算了，你也不清楚，我再试着联系他。”
　　吴蔚然见李一波真心关切的样子，好像有些懂得程郁当时用一个又一个谎言骗他的时候，他最终仍是开口，继续编了谎糊弄他：“李师傅，您不用操心，程郁他……他有个远房叔叔……”吴蔚然说到程郁的“远房叔叔”就觉得心口梗塞，他死死地抓着手中的筷子，才勉强将后半句话说完：“他叔叔今年来云城做生意了，他跟叔叔来往也很……频繁，他叔叔会照顾他的。”
　　李一波终于松开紧锁的眉头，道：“原来是这样，就算有人照顾，这孩子也不能一声不响，看他来上班了我得好好批评他。”李一波站起身，对吴蔚然说：“那小吴你先吃，我就先回去了。你要好好注意休息，我瞧你精神也不太好。”
　　吴蔚然仓促点头，等李一波走了，他也离开了食堂。时节入春，云城热得很快，一夜之间老树发新芽，草坪也绿油油的，连风吹过来都带着暖意，吴蔚然这才意识到，冬天居然已经结束很久了。
　　宿舍楼下的回形天井里多了许多晾晒衣服和被褥的身影，一个冬天不见天日，天气回暖以后，阳光也光顾了老旧的宿舍楼，天井里投射进温柔的日光，女工们漂亮的床单上散发着清新好闻的洗衣液的香气，吴蔚然站在门前开门时，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程郁的东西很少，宿舍的公共区域基本没有什么程郁的东西，但是被搬走以后，整个宿舍好像都冷清起来。
　　程郁的东西是三天前被搬走的，吴蔚然早晨去上班时，程郁的东西都还在宿舍里，中午再回来，程郁的房间就空了，干干净净，好像那个房间从未住过人一样。吴蔚然又像之前一样，在程郁的房间门前站了许久，回想起好几个月前，他也是扶着这个房间的门框，看着程郁在昏黄的灯光下睡着。
　　程郁程郁程郁，全都是程郁，程郁在的时候，像个安静话少沉默的影子，吴蔚然一直追着这个影子，追到日头下边了，才发现程郁身前是一尊巨型神像。
　　吴蔚然失落地逃回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他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朦胧间他心想，或许他也该把自己的床褥都拿出去晒晒了，捂了一整个冬天，被褥和他的心事一样，都要发霉了，带着陈腐潮湿的味道。
　　翟雁声这些天一直在家里工作，程郁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他白天睡觉，晚上也睡觉，饭也不怎么吃，翟雁声不论什么时候进房间，看到的都是程郁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从咖啡馆回来后程郁就没有再跟翟雁声说过话，如非必要，他连睁眼看翟雁声一眼都不想。唯一一次程郁正视翟雁声，是在翟雁声遣人将他的东西都搬回来以后。
　　程郁听到动静，从床上下来，走到客厅里，正看见赵铭译安排人把几个纸箱打包好的东西都放在客厅里。翟雁声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搬东西，赵铭译临走前，翟雁声又安排赵铭译找两个洗衣工来，把这些东西尽数清洗一遍。
　　程郁伸手将箱子都打开，把自己的东西翻出来，乱糟糟摊了满地都是。宿舍楼老旧，衣柜里放再多樟脑丸也仍然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伸手摸上去，衣服的手感又潮又涩。
　　翟雁声看见程郁的样子，又道：“你也去洗洗，把你那身晦气的味道都洗干净了。”
　　翟雁声又变回那个最初让程郁恐惧且无可反抗的人，程郁折腾这一场，最后还是折在翟雁声手里，任他揉圆搓扁，跟从前的区别只是这一次他还把吴蔚然搭进来了。
　　吴蔚然没来过电话，短信也没有，一直热情洋溢的他突然沉寂下来，好像一锅滚烫的开水瞬间冻成了冰花。程郁站在巨大的花洒之下，感到缺氧般的窒息。
　　程郁醒来时在床上躺着，翟雁声守在他身边，见他醒了，翟雁声似乎松了口气，又端起旁边的碗，道：“粥是让赵秘书送来的，你吃吧，我出去了。”
　　程郁偏过脸不想看翟雁声，说：“我不想吃。”
　　翟雁声冷笑一声，用汤匙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说：“你太久没吃饭，浴室水温太高，洗着澡就晕过去了，我把你抱回来的。你要不吃，下次我还得抱你。”
　　这话果然奏效，程郁接过翟雁声手里的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翟雁声看了他几眼，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末了又说：“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送你回海城，正巧宁宁也很想你。”
　　程郁抬起头，道：“不回海城，我想回去。”
　　翟雁声厉声喝问他：“回去？回哪里去？回你那个车间，你那个小破宿舍去吗？”他冷冷地说：“程郁，你想都别想。”
　　程郁闻言倦怠地放下手里的碗，他是在同翟雁声说话，但是样子仿佛是对着空气讲话一般，说：“你已经在吴蔚然面前戳穿我了，我跟他即便是朋友也不可能再做下去，你还要让我连工作都没得做吗？”
　　翟雁声说：“工作，你想工作，没问题啊，海源在云城的分公司马上就要挂牌，你想工作就直接进海源，觉得高层太显眼招摇，也可以做个普通的小职员，什么岗位都随你挑。程郁，在海源比在你那个车间轻松干净体面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程郁嗤笑一声，又缩进被窝里准备当缩头乌龟，他闭上眼睛前冷淡地说：“体面？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这辈子就是个不体面的人。”
　　翟雁声放任程郁躺了一周，他知道自己的做法的确没有给程郁留半分情面，他一时间必然很难接受，但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前留给程郁的余地太大，原本以为他会顾念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想到程郁心里的天平只是更往吴蔚然那边倾斜了。
　　一周过去，翟雁声拉开房间的窗帘，程郁的眼睛眯起来，翟雁声站在床头，道：“起来，我带你出去走走。”
　　程郁恹恹地转过身不想理会翟雁声，翟雁声又伸手掀开程郁的被子，将蜷成一团的程郁暴露在空气里，他走上前把程郁抱起来，一路往浴室而去。
　　“一个星期了，程郁，天大的气也该消了，你洗个澡，我带你出门玩。”翟雁声说。
　　程郁被翟雁声放在洗手台上，他平静地说：“我没有生你的气，如果我生你的气，一星期的时间，一个月，一年，十年，我能消化得掉吗？”翟雁声皱着眉头盯着程郁，程郁只做不察，道：“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活该落到这一步。”
　　翟雁声不想再跟程郁拌嘴，他伸手脱掉程郁的睡衣，站在水下给程郁洗澡，程郁隔着水雾望着翟雁声，他的确痛苦，但更因痛苦添了脆弱的美感，翟雁声捧着他的脸亲吻，没一会儿便在温热的水流里品尝到一点苦涩的咸味。
　　是程郁在哭。
　　程郁在水雾中绝望地攀附着翟雁声，翟雁声是那一截让他活命的枯木，能让他活着触到坚实的河岸，即便他原本就该生长在岸上，不该如此颠沛痛苦。翟雁声将他推进痛苦的深渊，只为了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
　　程郁出门时日头很好，许久没有出门，天气已经热起来，小区里有小孩子拉着风筝线在放风筝，程郁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翟雁声开着车在他面前停下，降下车窗让他上车。
　　他们又去了先前去过的那家商场，翟雁声领着他上电梯，说：“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程郁不明就里也不感兴趣，沉默地听着，上了顶层，才发现之前已经倒闭停业的电影院居然又开了。售票处有几个人在排队，生意算不得很好，但是也绝不差。整个电影院售票口都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
　　翟雁声同程郁说：“之前你不是想看电影吗，现在可以看了。”
　　程郁环顾一圈，明白过来，平静地说：“你把电影院买下来了。”
　　翟雁声说：“原本海源在云城的商场也策划有电影院，云城以前只有这一家撑了十多年的影院，我先接手，也看看云城这样小城市的院线怎么运营。”
　　程郁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能看电影，他很喜欢。毕竟看电影的时候需要各看各的，可以很久不跟翟雁声说话交流。
　　两人买了票进了放映厅，翟雁声小声对程郁说：“以前的设备都老旧了，我让赵秘书负责采购了一批新的，观影效果会好一些，这两天还在试运营，下个月开始正式运营，人流量会大很多。”
　　程郁缓慢地塞着爆米花，闻言缓慢地点点头，以此算作回答。翟雁声见他兴致缺缺，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等着电影开场。
　　他们选了一个轻松的喜剧片，放到一半时翟雁声转头去看程郁，发现他在隐隐绰绰的光里一直沉默地流着眼泪，感觉到翟雁声在看自己，程郁将头转过去，而后被翟雁声强行揽到自己身边。
　　程郁贴着翟雁声的耳边，痛苦哽咽地问：“你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翟雁声也沉默一瞬，而后说：“真的不能。”


第六十三章 
　　周末时戚晓寒约吴蔚然出来吃饭，吴蔚然原本不想去，但戚晓寒说她有人生的重大决定，想先给吴蔚然说。吴蔚然想了想，应下了戚晓寒的邀约。
　　他们仍旧约在第一次见面时的商场，云城只有这么相对而言比较一个体面上档次的商场，综合观影、娱乐、餐饮、购物于一体，其他的地方相对于这个商场而言，更像是个批发市场。
　　戚晓寒见到吴蔚然，第一句便道：“一到正经见面就来这边，我都来腻了，不过终于要跟这里告别了。”
　　吴蔚然听出戚晓寒话里的意思，诧异地抬起头，问：“怎么，终于决定要离职了吗？”
　　戚晓寒笑起来，说：“要么说跟聪明的人讲话就是轻松呢，是呀，准备离职了。”
　　吴蔚然问她：“是去海城吗，怎么这么突然？上周不是还在做培训班？”
　　戚晓寒也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是挺突然的，也是我冲动了，但是怎么说呢，也不算是一个太冲动的决定吧。”
　　大约是决定离职了，戚晓寒详细地跟吴蔚然分享了她在云城电视台的经历与体验，按照她说的，她虽然是正经考入云城电视台的，但在台里和外边许多人心里，都离不开她那个早已从云城台调离多年的父亲的影响。所以她一直努力工作，想要摆脱这种固有印象。
　　戚晓寒的努力的确十分奏效，很快她就在云城台声名鹊起，成为云城台新一代当中的业务骨干。戚晓寒专业过硬、思维敏锐、思路清晰、而且理念超前，比起大多是半路出家的老一代云城台元老，戚晓寒更为专业，这也导致她和台里领导在一些大的问题上有诸多分歧。
　　戚晓寒虽然多做退让，但毕竟积怨颇多。同时海城台的翟雁筠也在孜孜不倦地给戚晓寒递出橄榄枝，原本她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放弃自己在云城多年的打拼，上一次和吴蔚然的聊天算一次强心剂，跟台里领导在节目改版上的争议算一次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导火索，而翟雁筠回到海城后发给戚晓寒的海城台改革思路则是最后一击，戚晓寒终于决定离职。
　　吴蔚然听完，笑道：“其实早该去的，但是现在也不晚。海城台的平台不是小小的云城台能比的。”
　　戚晓寒托着下巴，说：“或许是吧，不过我总觉得我也不会在海城台待一辈子。”
　　吴蔚然给她捧场，道：“人往高处走，应该的。”
　　戚晓寒摇头，说：“倒也不全是想要往高处走的原因，只是我在电视行业待得越久，越觉得跟电视行业开始不合。海城台的改革方案我看了，也跟我想象中的方向有一些出入，或许是电视的时代要过去了。”
　　吴蔚然举杯，真心祝福道：“那戚晓寒的时代可能快要来了。”
　　翟雁声和程郁看完电影，他领着程郁准备去吃饭，接连问了几家店，程郁都连连摇头，翟雁声看出程郁心思飘忽不定，便自作主张，随意进了一家店。
　　尚未进门，翟雁声就敏锐地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他放眼扫视过去，对上了吴蔚然的视线。坐在吴蔚然对面的依然是上一次遇见的那个年轻女性，她的目光也一同望过来，程郁跟在翟雁声身后，尚未抬头，翟雁声便半搂着程郁离开。
　　“不在这家吃了，我们换一家。”翟雁声说。
　　程郁对此无甚异议，他埋着头跟在翟雁声身后，方才在电影院莫名其妙哭了一场，他半个脑袋都痛，实在提不起劲来了。
　　一周未见，程郁好像瘦了一些，原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下巴看着更尖了，他一直没有抬头，精巧的下巴颏快要戳进胸口。吴蔚然看着心中一痛，下意识想要站起身，但他忍住了。
　　勉强将心思重新放回饭局上，却看见戚晓寒也望着门外的奇异神色，吴蔚然思索一瞬，问：“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反倒是戚晓寒奇异地反问吴蔚然：“那个人你不认识吗？”瞧见吴蔚然的表情很复杂，戚晓寒道：“我唐突了，你不认识他情有可原。”
　　戚晓寒道：“那是翟雁声，就是那个年前云城领导去外边招了好半天的商请来的金主，要在云城大搞投资建设的。”戚晓寒笑起来，说：“我的老师翟雁筠是他姐姐。”
　　吴蔚然的表情完全僵硬在脸上，他想起在咖啡馆见面那一日，难怪程郁的“叔叔”从头至尾没有自我介绍自己姓甚名谁，原来这并不是他的疏忽，他只是像看笑话一般看着自己对程郁的纠缠和痴狂。
　　原来那是翟雁声，那个不见其人只闻其名的翟雁声，吴蔚然觉得荒唐极了，他的对手居然是翟雁声，他在跟翟雁声抢人。
　　戚晓寒看见吴蔚然的神色，问：“学弟，学弟，你怎么了？”
　　吴蔚然收拾心情，勉力一笑，假装若无其事地陪着戚晓寒聊天，“没什么，我是在想翟雁声这种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戚晓寒笑起来，说：“我实习第一个月，碰上他的婚礼，当时整个海城都轰动了，毕竟是真正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豪门婚礼，整个海城的媒体界，跑娱乐的、跑财经的、跑民生的全都聚齐了，这种机会真的很难得，他们翟家也是真的财大气粗，给每个到场记者，不管是大报小报、大台小台，每人包了个大红包，红包是翟家夫人亲自出来发的，所有人的面子都给足了。我当时刚实习，对这种排场印象太深刻了。”
　　吴蔚然显然又震惊了，他反问：“他还结过婚？”
　　戚晓寒笑得眼睛都弯了，道：“不然呢，他今年有三十六……三十七了吧，孩子都六岁了，当时他结婚一年，对方就因为生孩子去世了，所以孩子的满月、百天、周岁，翟家都办了很大的公益。反正只要是他们翟家的事，都能养活海城媒体吃个小半年。”
　　·
　　戚晓寒决定月底去海城，分别前吴蔚然同她约好时间，准备到时去送她。两人的饭局结束时戚晓寒看着吴蔚然，末了叹了口气，说：“我总觉得你也该去外边闯荡两年，别把自己在一个地方栓死了嘛，但是你既然为了感情做出选择，那算啦，还是遵循你的想法。”
　　她不提这个，吴蔚然倒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天真可笑，她说了，吴蔚然才觉得自己更加像一个没头没脑的白痴。
　　吴蔚然先前一直像一个一头热的傻子，现在他冷静下来，才从自己记忆深处捡起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比如程郁没头没尾地来到云城，那些他的衣柜里精致昂贵的衣物，他沉默寡言地在黄昏中发呆。
　　程郁深藏的故事只是被揭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吴蔚然却终于窥见了里边混乱的故事，无非是有钱人豢养小情人，而小情人逃跑之后又被捉回去的故事，话本传闻里听说过许多，真正见到还是第一次。
　　从头至尾都是一个跟吴蔚然没什么关系的故事，吴蔚然却一猛子扎进程郁的身旁，以为自己努力表露心意，就能有幸进入程郁的世界。
　　吴蔚然现在知道了，程郁跟在翟雁声身后的样子深深点醒了他，他从没有进入过程郁的世界，因为程郁并没有自己的世界，他是翟雁声身边漂亮的附属品，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他自己，又拿什么来接纳他呢？
　　·
　　翟雁声领着程郁在商场里逛了一圈，程郁都兴致缺缺，走到门口时程郁望着入口处的快餐店招牌，快餐店一年四季都在做促销活动，程郁看了一会儿，翟雁声便领着他进去了。
　　点套餐送礼物，送的恰好也是一个陶土玩具，翟雁声瞧见了，当机立断地下单：“要这个，买多少可以拿到这个赠品？”
　　服务员回答道：“买两份就可以送的，但是先生如果是两位的话，其实一份套餐就够了，可以额外单点……”
　　翟雁声打断服务员的话，说：“要两份。”
　　先前他从程郁口袋里把吴蔚然送的那个小玩意儿拿出来时，程郁看起来肝肠寸断，眼下翟雁声想赔他一个，未曾想程郁并不接受。
　　翟雁声把玩偶放在程郁面前，程郁漠然地转开脸，翟雁声不屈不挠，往前推了推，程郁的手臂轻轻一扫，脆弱的玩偶便落在地上碎成瓷片。
　　这动静不小，快餐店里又是孩子居多，清洁工很快拿着扫把将地上的玩偶残骸清理掉，留下面色不虞的翟雁声，还有沉默的程郁。
　　翟雁声败下阵来，问程郁：“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郁却又不理会翟雁声了，他将番茄酱的料包撕开，捻着薯条一点一点地蘸着番茄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翟雁声不说话，只看着程郁，等待他的回答。程郁低声说：“你第一次带我去外边吃饭，也是去快餐厅，那时你问我有什么心愿，说都能帮我实现。我说我长到这么大从没有吃过炸鸡汉堡和薯条，你就带我去了。”
　　这么久远的事情，翟雁声已经记不太清了，程郁提起，他才恍然回想起这事。翟雁声对于如何将程郁骗到手的这段经历总是不愿提起，因为手段不够高明，心思也有些过于卑劣。平时程郁也不提，现在却突然提起来，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程郁笑起来，番茄酱沾了一点在嘴角，像嘴角洇出的血迹。“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当时就该告诉你，我的心愿是离开你。”
　　翟雁声从未见过程郁这样的表情，他有些迫切地隔着一张桌子，靠近了些，说：“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程郁，现在是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你不能这么绝情。”
　　程郁抬起眼睛看他，他眼里没有什么感情，既没有爱慕羞涩，也没有恐惧惊慌，他看到翟雁声，就好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翟雁声和程郁对视，好一会儿，他败下阵来，说：“好，我答应你回去上班。”
　　程郁又问：“那我的宿舍呢？”
　　翟雁声的目光凶起来，说：“宿舍，我会给你另外安排，中午在那边休息，晚上回来。”
　　想要回去工作的目的已经达成，被吴蔚然看见了，他也无法再回到之前的宿舍里，对这个结果程郁没什么好说的，他微微点头，终于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第六十四章 
　　程郁没想到翟雁声留了一手，周一他到了车间以后，才被杨和平告知，他现在被调到原料科，已经不再是机床车间的人了。
　　车间众人见程郁来上班了，表情有微微的奇异，程郁皱着眉头，杨和平将他拉到一旁，说：“小程，你一个星期没来上班，大家一直联系不上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结果前两天赵先生来帮你办了调动的手续，你跟赵先生……”
　　程郁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赵先生，哪个赵先生？”
　　杨和平说：“就是海源集团的赵先生，来厂里做过发言和考察的那位。”
　　程郁感觉自己躺了一周已经躺傻了，连赵铭译的身份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平时听赵秘书听得多了，换成赵先生，居然无法联系到一起。
　　程郁想了想，回答杨和平说：“大概是弄错了，平白无故的，调动我做什么，我还是机床车间的人。”
　　程郁话是这么说，杨和平却不敢这么做，程郁的调动是赵铭译亲自来指名道姓要办的，其中过程不由旁人置喙。更何况原料科这种部门，厂里人心里都清楚，这分明就只是让程郁在厂里挂个名，至于他来不来上班干不干活，那都无所谓了。
　　但是程郁现在到底也不再是杨和平的下属，杨和平管不到他，也不敢管他，程郁这么说了，杨和平也没有往深里跟他计较。
　　程郁在机床车间无名无分了，还要赖在车间里边，他一星期没来上班，原本是很严肃的一个问题，但赵铭译的出现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况且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机床车间的人了，他不去原料科报到，原料科那边也无人在意，竟就让他这么待着了。
　　李一波一整个上午忙着做活儿，没来得及跟程郁说话，也或许是他有意不在车间跟程郁说这些，午饭时他没跟程郁吃食堂，一到饭点，李一波便走到程郁身边，道：“小程，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外边。”
　　程郁收拾手边摆弄了一上午的工具箱，跟在李一波身后去了后巷的饭馆，李一波点了菜，又对服务员道：“来两瓶啤的。”
　　菜和酒都上桌以后，李一波给程郁倒了杯酒，说：“厂里规定工作时间不能饮酒，但是呢，你现在不是咱们车间的人，我出来前已经把手头的活儿做完了，下午可以不用去，所以咱们就在这儿慢慢喝，慢慢聊，你觉得怎么样？”
　　程郁端起酒杯，说：“师父，我……”
　　李一波道：“你如果还肯喊我一声师父，就说实话，早晨跟杨和平说的那些，别拿来糊弄我。”
　　程郁低下头给李一波夹菜，说：“师父，你先吃。”
　　李一波将筷子搁在一旁，沉声道：“程郁，你觉得我能吃下饭吗？你不声不响消失了一个星期，然后居然是那个市里请来的赵先生来给你办调动手续，轻轻松松就把你从咱们车间调走了，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对你就是为师为父的心情，你的情况，我真的很担心。”
　　怕程郁误会，李一波又说：“我不是好奇你的隐私你的秘密，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旁人，这我可以理解，但是程郁，报个平安这么简单的事总得做，别让关心你的人这么操心。”
　　程郁从未感受过这种如同父亲一般推心置腹的关怀，他在孤儿院时没有这样的机会，在翟家时翟家二老对他很好，但是程郁总觉得跟他们太有距离，况且他的身份毕竟尴尬，也无法跟翟家二老心贴心地相处。
　　李一波就是程郁想象中父亲的样子，有时严厉，其实温柔，平时沉默寡言，手里总是做着活儿，但是真正开口时，却戳得程郁心口一片眼泪泛滥。
　　他的眼眶跟着心口一同潮湿，好半天，他才说：“师父，我真的把您当师父，也真的想跟您说说心里话，但是现在情况太乱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一波沉默一瞬，问：“那你现在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吗？”
　　程郁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
　　李一波说：“行，你如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就先不说。只要没人给你委屈受，没人让你掉进火坑里出不来就行。”
　　眼见程郁又要哭，李一波给他夹菜，说：“好了，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吃饭。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程郁，什么都会过去的，你自己别乱了阵脚就好。”
　　程郁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李一波又问他：“那你现在呢，我看你不想去原料科，就准备一直在机床车间这么混着？”
　　程郁用筷子戳着米饭，嘟嘟囔囔地小声说：“原料科我谁都不认识，不想去那里。”
　　李一波笑起来，道：“那好啊，那你就在咱们车间待着吧，只要原料科不来要人，你就一直在咱们车间，我做主了。”
　　程郁终于高兴起来，说：“看来师父做车间主任还是挺好的。”
　　·
　　饭吃到一半，程郁的手机响了，是翟雁声打来的电话，程郁知道他大约是来查岗，挂了电话用短信回复他说：“在跟我师父吃饭。”
　　翟雁声那边果然没有再回复，吃过饭以后程郁和李一波一同往回走，天色渐暖，已经有春暖花开的意思，柳絮杨絮都纷纷扬扬飘着，李一波伸手抓了两把，道：“这季节，粉尘多，咱们这边空气又不好，最容易犯鼻炎了。”他转头问程郁：“待会儿我回车间休息，你去哪儿？”
　　程郁低头想了想，道：“我回宿舍。”
　　李一波只当他还跟吴蔚然住在一个宿舍里，闻言便道：“行，小吴科长可能也在宿舍里，前段时间你不在，他也很担心，今天光顾着跟我吃饭了，也没有跟他打个招呼。”
　　程郁含糊地低头应下，两人在路口分别了。回宿舍的路要经过一段林荫道，程郁孤零零地走着，想起不久之前吴蔚然还在这条路上兴奋又羞涩地说喜欢他，他眼睛那样亮，程郁站在原地，仰着头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将那种酸涩的泪意和苦闷憋回心里去。
　　这条林荫道上枝干已经冒出娇嫩鹅黄的新枝，不再是冬日里暗沉的绿色，程郁仰头时能闻到属于植物清新的香气。
　　那个凛冽的春夜，没有星星的晚上，说话还会冒着寒气的初春时节，好像通通都过去了。
　　程郁按照翟雁声的要求来到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门前，他仰头朝上望，五楼在顶层，此刻窗户大开，楼下还停着家装公司的车，程郁仰头看了一会儿，才缓慢地上楼。
　　家属院和宿舍楼不同，虽然二者只有一道低矮的篱笆墙作为区隔，但是家属院规划整齐而幽静，即便是几十年的老楼，但环境很好，绿化极佳，又安静幽深，里边的住户大多是厂里退休的老领导，程郁此前从没有来过家属院，这还是第一次。
　　家属院一梯两户，整个单元里也没有住几户人家，程郁对面的那家没人住，翟雁声请来的家装公司把工具堆在门口，程郁探着脑袋进门。
　　翟雁声正在指挥工人做家装，见程郁进门，招手让他过去。“我让人打扫收拾一下，以后中午你来这边休息，今天你来认个门，中午先去车里吧。”
　　程郁扶着门框没说话，末了道：“不用了，我去车间。”
　　翟雁声闻言眼睛一横，道：“车间？你还哪来的车间？”
　　程郁没有理会翟雁声，甩开他的手就往楼下走，翟雁声跟上来，两人站在楼下争执。程郁不愿被楼上的住户听到他们吵架的内容，压低声音，道：“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调到别的部门去，我不想去，我也不想跟你吵架，这小区里住着的都是厂里的人，传出去丢不了我这个小员工的脸，丢的全都是你这个金主的脸。就这样吧。”
　　翟雁声拉着程郁的手臂，问：“就哪样？”
　　程郁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皱了皱眉无法挣脱便低垂着眼睛说：“你弄疼我了。你能不能别总是强迫我？”
　　翟雁声气极反笑，他松开手，道：“好，我不强迫你，但是程郁，你也别总是逼我。”
　　程郁直视翟雁声的眼睛，反问道：“这话应该我来说吧，是你一直在逼我才对。”他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说：“如果你再逼我，那我们就玉石俱焚吧。”
　　程郁说这话时表情平静，神色冷淡，他好像已经深思熟虑，然后得到解决他和翟雁声之间关系的最后的结论。翟雁声没想到程郁能说出这种话来，他死死地盯着程郁看着，程郁反倒轻松地笑出来，说：“反正我一无所有，也不会再失去什么，倒是你，你能像我一样输得起吗？”
　　翟雁声站在程郁面前，说：“程郁，如果你想跟我玉石俱焚，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程郁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说：“你真是个疯子。”


第六十五章 
　　虽然在一个工厂里，但若是不在同一个部门或是有意避开，其实也是很难遇到的，程郁回到厂里一个月，居然从未遇见过吴蔚然。
　　这一个月他就在机床车间里耗着，没有人给他分配工作，也没有人对此调侃议论。车间里所有人都隐约明白程郁背后不便提及但是也不可以被大肆宣扬的秘密。关于程郁的事情，影影绰绰的，没个定论，倒是真的成了真空地带。
　　他不忤逆翟雁声，翟雁声就无从挑刺，有时翟雁声中午会陪程郁一起待在五楼，有时他太忙，就只有程郁一个人。程郁更愿意把这种陪伴当做是一种监视，翟雁声怕程郁和吴蔚然偷偷见面。
　　但是程郁从未见过吴蔚然。
　　过了五月，工厂换了夏季工装，每人两套，去各自的部门会计处领取。程郁现在是原料科的人，他的工装就不能在机床车间领，程郁这段时间一直帮着杨和平和李一波处理车间的行政类工作，偶尔也帮会计接手，机床车间不比其他大车间，他们的会计和其他几个小部门共用一个，会计时常顾不得机床车间的事情，有程郁帮忙就能轻松许多。
　　要发工装，程郁不得不去原料科跑一趟，临出门前李一波看了看天，对程郁说：“感觉快要下雨了，不如把伞带上吧。”
　　程郁也跟着一起看，末了道：“不用了，没几步路的事情，感觉一时半刻也下不下来，要是下雨了我就跑快点。”
　　话是这么说，到了原料科，却没那么简单的事。大约是发新工装的缘故，原料科里那些常年不见人影的人都出现了，倒让原料科显出前所未有的热闹。能在国营工厂里挂名的人，多少都是些有门道套路的人，大家个个眼高于顶，又因为非得贪这一件工装的小便宜而齐聚于此，多少都有些尴尬，因此气氛也就将至冰点。
　　发工装的是机床车间的老主任，现在的副科长冯广树，叫到程郁时冯广树拿了两套工装塞给程郁，又多看了他几眼，末了道：“哟，原来还真是我知道的那个程郁，我还以为重名了呢。”
　　程郁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冯广树半讥讽半感叹地说：“我在机床车间卖命半辈子，临了到老了把我发配来原料科了，程郁，你这么年纪轻轻的，来原料科是大展宏图的吧。”
　　来原料科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冯广树这种犯错下放的，一种就是程郁这样挂名不必应卯的，冯广树这话问得犀利，背后恶意也满满，程郁没有多说话，在众人的关注下签了领取单，抱着工装便离开了原料科。
　　原料科在生产车间附近的一座单独小二楼里，以前原料科后边还有许多厂房，作为原料科往日辉煌过的见证，眼下原料科虽然落败，但办公环境仍然是全厂独一份的，只不过厂房大多已经废弃，不再是原料科下属的摇钱树了。
　　程郁刚从原料科出来就下起雨，原本以为是淅沥小雨，未曾想滴了两滴便成瓢泼之势，如今离机床车间还远，虽然原料科的小楼近在咫尺，可程郁不愿再回去听冯广树明嘲暗讽，于是咬咬牙，朝着废弃厂房的方向跑去。
　　老式厂房的门前有延伸出的台阶和屋檐，勉强能够避雨，但雨势不减，还伴着狂风，没一会儿就将台阶前也打湿了，程郁缩着脚往门前靠，只等着这阵暴雨过去再回车间。
　　远远的又跑来一个人，大约也是走到半途才碰见下雨过来避雨的，这样大的雨，很少有人在外，程郁便一直盯着那个人影，离得近了，程郁才看出那竟是吴蔚然。
　　一个月没见，吴蔚然的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精神利落，他紧紧裹着外套，领口处露出一沓白色打印纸的一角，大约是要去送文件，两人隔着雨水对视一瞬，程郁往旁边挪了挪，吴蔚然会意，抱着文件三两步跨上台阶，跟程郁并排站到一起。
　　程郁有些尴尬，但是又忍不住想要看看吴蔚然，他转头望向吴蔚然，发现吴蔚然也看着他。程郁想开口同吴蔚然说话，但被吴蔚然抢了先，他说：“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屋檐底下也不怎么避雨，不然进去吧。”
　　程郁看了看废弃厂房紧紧锁住的大门，问：“这怎么进去？”
　　吴蔚然想了想，将怀里的文件拿出来让程郁帮忙拿着，然后手臂从玻璃碎裂的木质门前伸进去，伸手摸索了一会儿，咯噔一声，厂房的双扇门前开了个小门，正好容人进出。
　　两人进了厂房，常年无人进出，厂房里落满灰尘，但是一应桌椅堆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曾经是个办公室。程郁将手里的文件交给吴蔚然，余光瞥到封面标题写着“金泰改革方案”，吴蔚然的目光顺着程郁的目光落在上边，道：“我去给厂长送文件了，他批完我又拿回来。”
　　程郁低声哦了一声，两人没有再说话，吴蔚然找了个尚算干净的椅子放下，对程郁说：“坐吧。”
　　两人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原本谁都没有说话，末了仍是吴蔚然先开口。他在一阵雷声之中开口，问程郁：“你最近还好吗？”
　　程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着这样会让吴蔚然误解，最终又点点头，然后问吴蔚然：“那你呢？”
　　吴蔚然看着外边的雨，说：“我去找过你。”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我听说你回来上班了，所以去找过你，然后看见你被赵先生接走。”
　　程郁一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手紧紧捏着裤缝的边线，盲目而焦虑地搓着。反倒是吴蔚然接着问程郁，道：“翟雁声，他对你好吗？”
　　程郁的头垂下去，颓丧地笑了笑，说：“好，他对听他话的人都很好。”
　　废弃的厂房里又陷入沉默，吴蔚然望着身边的程郁，感觉他熟悉而陌生，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反倒是程郁，听见这一声叹气后转过头望向吴蔚然，他看了吴蔚然一会儿，突然说：“吴蔚然，你想听听我为什么会来云城吗？”
　　吴蔚然望着程郁，程郁也望着吴蔚然，程郁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吴蔚然的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听程郁说话，程郁像个勾魂的妖精，吴蔚然听了他的话就会坠入他的深渊里，但他仍旧不可自控地说：“那你说吧。”
　　于是程郁便慢慢地开口了：“我在孤儿院长大，翟雁声是孤儿院的资助人，后来我读中专，他也是我中专学校的资助人。毕业典礼上我跟同学表演了节目，他在现场看到我，然后把我叫走。后来……”
　　程郁顿了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听起来有些抖，他说：“后来他说很喜欢我，带我回了他家，教我许多东西，让我见了许多、体会了许多我从未经历过的事。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痛苦，我一想到我体会到的这些都是出卖自己换来的，我就快要发疯快要窒息。后来他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来警告我，让我离他远一点，我觉得很解脱，终于有了合适的机会能离开他，然后我就来了云城。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这并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但背后越是平淡，吴蔚然的心就越沉。他在过去的一个月给程郁和翟雁声想象了许多宏大壮阔的往事。比如程郁和翟雁声家里有多么深重的恩怨，甚至想到了许多狗血的影视剧里的几代纠葛。他想了很多原因，没有想到只是这种俗套的理由。
　　但是越平淡俗套，越证明了翟雁声对程郁的非同一般。吴蔚然宁愿他们背后有诸多身不由己的外部理由，也不愿翟雁声真的只是因为喜欢，所以强取豪夺。
　　吴蔚然和程郁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听着外边的风雨交加，在这个破旧的车间厂房里，寻找到了一瞬间的宁静。
　　又是一阵惊雷滚过，吴蔚然问程郁：“那你呢，你愿意待在他身边吗？”他顿了顿，说：“或者说，你喜欢他吗？”
　　问这话时吴蔚然始终望着窗外，他不敢看程郁，怕看到程郁闪躲的眼神，更怕看到程郁坚定地选择翟雁声。但是听到吴蔚然的问题之后，程郁一直望着吴蔚然，时间太久，久到在这样空旷的私密环境里，吴蔚然不由地同程郁对视。
　　他们对视许久，呼吸渐渐纠缠到一起，吴蔚然先一步贴近程郁，他们靠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吴蔚然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程郁，我在问你，你要选他吗？”
　　程郁大脑一片空白，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吴蔚然的视线在程郁这张忧郁漂亮而绝望的脸色巡视许久，然后他捧着程郁的脸，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几乎绝望的亲吻，吴蔚然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画面，但它真切地发生了。窗外暴雨如注，云城上空的阴霾没有散去，这场雨一直没有停，程郁和吴蔚然躲在这个废弃的厂房里，像世界末日来临前没有赶上诺亚方舟的旅人，在滔天洪水里绝望地确认对方的存在。
　　程郁感到唇角一阵刺痛，是吴蔚然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夹杂在这个亲吻中，程郁感觉到吴蔚然的痛苦、崩溃、茫然、还有炽烈的爱。程郁在这样复杂而疯狂的情绪里感到前所未有的亢奋激动，他的手抚在吴蔚然的手臂上，被吴蔚然抓着手腕，更凶地亲吻下去。
　　雨一直在下，这个吻结束时外边依旧是瓢泼大雨，雷鸣阵阵，吴蔚然摩挲着程郁的脸颊，手微微蹭过他被自己咬破的唇角，程郁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自在地想要低下头，被吴蔚然抬着下巴对视。
　　“那天他也是这样亲你的。”好半天，吴蔚然低声说。
　　程郁羞愧难当，他眼里的光骤然熄灭，惊慌地望向别的方向，想要避开吴蔚然的审视。可是吴蔚然没有给程郁这个机会，他继续说：“程郁，你想明白，你究竟选谁？”
　　吴蔚然看着程郁的神色，有些难受，但他还是硬着心肠说：“如果你选他，今天的事情就当做从没有发生过，如果你选我，程郁，我就带你离开他。”


第六十六章 
　　程郁沉默许久，说：“吴蔚然，这不是一个选择题，你不知道他……”程郁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他慌乱地转开目光，想了一会儿，他平静而淡然地望着外边的雨，说：“算了，吴蔚然，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我不想让你冒险。雨停以后，我们就各自分开吧。”
　　吴蔚然愣了一会儿，然后蓦地笑出声来，他笑得很苦涩，许久，他才开口。“我还以为我会是拯救你的英雄。”
　　他站起身，背对着程郁，外边雨水带来的潮气进入废弃的厂房里，尘土气息也变得清新。吴蔚然深吸一口气，说：“这一个月，我白天想你，晚上想你，想你是怎么吸引我的，也想你是怎么骗我的，有时候恨你怪你，有时候又担心你牵挂你。可能人性本就如此，我也真的贱，明明你也不需要我，我还幻想带你离开那个人。”
　　程郁慌乱地摇头，说：“不是这样，我不想连累你，更不想害你。”他怀里抱着的两套夏季工装已经皱成一团，程郁揉着衣服，说：“吴蔚然，你离我太近，会受伤的。我不想你受伤。”
　　但这终究不是吴蔚然想要的回答，他望着程郁，最终转开目光，说：“雨停了，走吧。”
　　外边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阴云散去，天空碧蓝如洗，大片大片的白云浮在远处的天空，偶有水滴滴落，室外一阵清新的香气。
　　程郁和吴蔚然并肩站在废弃厂房的门前，吴蔚然说：“你走吧，我也要回办公室了。”
　　程郁自知已经深深地伤害了吴蔚然，无法再辩驳什么，低着头准备离开，可吴蔚然又喊住他，“程郁！”
　　程郁回过头，望着吴蔚然，吴蔚然也看着他，问：“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程郁又回想起那个夜晚，而后他说：“原本是因为他，现在是因为你。”
　　·
　　程郁的嘴角破了，怕翟雁声看出来，接连一两天都假装没什么事似的正常吃饭，然后故意在刷牙时把嘴角刷破，盖住原先的伤口，在翟雁声面前糊弄。
　　翟雁声最近忙着工作，没什么心思再和程郁较劲，再加上程郁最近也没有故意跟翟雁声拧着来，两人相安无事，程郁暗自松了口气。
　　程郁小口小口喝着粥，翟雁声在他对面翻文件，温热的液体烫得程郁的嘴角有些疼，他又想起在废弃厂房里的那个亲吻。想到吴蔚然的强势，还有他的质问。程郁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口有如高潮迭起的海滩，无法平静下来。
　　“你想什么呢？不赶紧吃饭？”翟雁声用文件敲敲桌面，将程郁从神游天际中拉回来，他不满且怀疑地盯着程郁，说：“程郁，最近你总是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程郁连忙摇摇头，道：“没有。”
　　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翟雁声就要立刻检验，第二天中午程郁吃过午饭回到家属楼上时，就看到翟雁声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等他。
　　程郁站在门口换鞋，翟雁声给他安排的“新宿舍”稍微整修了一下，将原本的地砖敲掉重新铺了木质地板，搭配房子原本的木艺装修，倒是比之前要耐看许多。
　　这是个工厂老领导的房子，孩子长大后去了别的省份工作，把老两口都接走了，这套房便空下来，被翟雁声长期租了下来。他出手大方，一口气付了一大笔租金，老两口自然应允他对这房子敲敲打打整理收拾。
　　见程郁回来了，翟雁声便起身，道：“今天刚巧闲着没事，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程郁哦了一声，换好鞋便进了卧室，他准备关上门，翟雁声又跟着进来了，道：“我也累了，我们一起。”
　　程郁和翟雁声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眼神拉锯，最终翟雁声还是得偿所愿，和程郁并排躺在床上。程郁身上盖着夏凉被，尽量将身边的翟雁声视作空气，没想到翟雁声却不放过他。
　　“程郁，你最近真的没有什么骗我的事吗？”翟雁声问。
　　骤然听到这样一个问题，程郁下意识就回想起废弃厂房里的亲吻，但他很快将这件事排除，那是一个偶然，周围没有任何人，除了他们两个，不会有别人知道，他不说，吴蔚然就更不会说。于是程郁安下心来，说：“没有。”
　　翟雁声嗤笑起来，说：“可是我怎么在小区里看到吴蔚然了？”他睁开眼，望着程郁，说：“你们前后脚，他在前，去了隔壁单元。”
　　程郁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仍旧闭着眼睛，道：“这小区里不止住了我一个人，他也是厂里的员工，来找同事领导之类的，很奇怪吗？我必须要知道吗？”程郁反将翟雁声一军，说：“我如果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那才比较奇怪吧。”
　　翟雁声低低地笑出声来，很快又严肃地警告程郁：“程郁，你最好是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程郁也笑：“我跟他没关系，不都是你亲手所为吗？你对你的工作成果没有信心吗？”
　　翟雁声恼怒起来，他翻身起来，压着程郁，先是细细看了眼前这个显然已经不受控的人，目光在程郁唇角的伤痕多停了一瞬，而后又抬手看了眼手表。“你还有一个半小时上班，程郁，你觉得时间够吗？”
　　程郁终于瑟缩地睁开眼，他问翟雁声：“你想干什么？”
　　翟雁声慢条斯理地解下手腕上的手表，又顺着一路摸下去，摸到程郁的腰带，程郁像砧板上的跳鱼一样挣扎扭动起来，但最终都被翟雁声压制住，翟雁声心满意足地说：“不够也不要紧，毕竟你现在只是挂了个名，去不去的，真的不打紧。”
　　程郁下午没去上班，来了两通电话都被翟雁声给调成静音，最后改为短信，是张永中发来的，说是晚上车间聚餐，问程郁要不要参加。
　　翟雁声似乎觉得好笑，想着程郁这个小车间，业绩不怎么样，聚餐吃饭的事情倒是样样不少。程郁睡醒后翟雁声将手机交给他，说：“你来电话了。”
　　程郁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起身去洗澡。洗完澡以后他擦着头发出来，看着自己皱皱巴巴的工装，又打开衣柜拿出干净的衣服。先前翟雁声在这边放了几套换洗衣物，居然在今天派上用场，这样一想程郁又觉得翟雁声老谋深算，怕是早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程郁换好衣服就准备出门，翟雁声跟在他身后问：“你去干什么？”
　　程郁看也懒得看他，只闷头道：“你不是已经看了我手机吗？去吃饭，车间聚餐。”
　　翟雁声站在门口笑着送他，二十四孝好老公似的，避开程郁的反问，只温和道：“别喝酒，我在路口等你。”
　　程郁闻言，终于舍得看他一眼，而后没说什么，穿上鞋便下楼了。翟雁声通体舒泰，在不大的出租屋里来回转了两圈，站在楼上看着程郁走远了，这才换了衣服出门。下午原本要去一趟市政府，因为程郁一直没醒，翟雁声把时间推了两个小时，等他到了，市政府的人已经全数到齐，只等着开会了。
　　离下班还有一会儿，程郁走在厂区的路上，没什么人，他也不想此刻大张旗鼓地回车间惹人注目，于是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他不知不觉便走到机关大楼的附近，晃晃悠悠时看见一群人拿着设备从楼里出来，他们中间簇拥着一人，是吴蔚然。
　　吴蔚然要去销售科做个小型的颁奖活动，销售科的人这回开拓市场签下大单，领导有意嘉奖员工，中午时销售科的科长还特意请了吴蔚然去自己家详聊这事。销售科是厂里半棵摇钱树，吴蔚然自然得把销售科的想法都安排得当，包他们心满意足。于是原先定好的颁奖仪式又重新细化修改了一部分流程，拖到此刻才出发。
　　程郁望着意气风发的吴蔚然，不由自主便跟了上去，一直跟到销售科门前才停住，他茫然慌乱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里边的颁奖典礼开始了，因为是销售科内部的，并不十分隆重，但是流程和奖励却一样不少，宣传科全程跟拍，按照销售科科长的意思，之后还要刻录成光盘留作纪念。
　　程郁坐在销售科旁边的台阶上，无聊地听着里边的动静，然后等待下班的时间。没过一会儿他便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抬眼一看，是吴蔚然。
　　吴蔚然走到程郁身边，皱着眉问：“刚才我就看到你了，程郁，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程郁连忙站起身，拍拍屁股，说：“没什么……我没什么事……随便逛逛……”
　　但是说到这里，程郁又不再说下去了，他越说越觉得羞耻，为什么可以没事干四处游荡，他和吴蔚然都再清楚不过，如今提起来，就是一阵尴尬。
　　程郁连忙冲吴蔚然摆摆手，说：“你赶紧进去忙你的吧，我这就走。”
　　他转身想走，吴蔚然盯着程郁看了两眼，拉着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扯进一片建筑物的阴影中，他们的影子都藏在巨大的墙体阴影里，两个人贴着墙面对面站着，没什么人能注意到。
　　“你是不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吴蔚然问。
　　程郁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没有！我是瞎逛逛到这儿的。”
　　吴蔚然便吓唬程郁，说：“最近厂里领导成立了一个督察组，就是要检查上班时间溜号、翘班、还有其他不符合员工守则的行为，被抓到的话不仅要罚款，还要视情节轻重在全车间或者全厂面前做检讨。”
　　程郁不傻，一听就知道有问题，反驳说：“全厂面前检讨？哪来的这种机会？”
　　吴蔚然笑了，说：“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从下周开始每周一都要举行全厂的升旗仪式，就在篮球场上。”
　　程郁低下头不说话了，被吴蔚然揽着腰贴近，吴蔚然逼问程郁：“不是不选我吗？不是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吗？为什么还要追着我过来？”
　　为什么呢？程郁自己也说不清，他张张嘴，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反倒是吴蔚然，目光垂下来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松开程郁，他说：“你走吧，别让督察组看到了。”
　　吴蔚然说完，率先转身离开，程郁站在阴影里不明就里，他愣了好半天，顺着吴蔚然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望去。天气入夏，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衣，开了两个扣，如果有心，顺着裸露的领口可以一路望到胸前，然后看见胸前暧昧的吻痕。
　　程郁如遭雷击，他站在烈日下边，用力地系上了敞开的两个扣子。


第六十七章 
　　周一果然通知了升旗的事情，因为要提前十多分钟到，怕时间来不及，翟雁声一路开车把程郁送到工厂门前，程郁要下车时翟雁声叫住他：“程郁！”
　　程郁回头望去，看着翟雁声，等待翟雁声接下来的话题，翟雁声扶着方向盘，手指反复摩挲，显然十分犹豫，想了一会，他道：“过两天我要回一趟海城，宁宁开期中家长会。”
　　翟雁声对翟宁宁十分上心，但程郁没想到他上心到连家长会这样的事情也要亲力亲为，不过这对程郁而言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不必再和翟雁声朝夕相处。
　　于是程郁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穿着浅蓝色的夏季工装，晨起还有些凉，空气里的风带着凉意，程郁看着清新莹润，活像一株被露水滋润过的小树苗。翟雁声坐在驾驶室看了一会儿，确定程郁头也不回地进了工厂，才开着车走了。
　　程郁非常兴奋，翟雁声要回海城，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要回去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只要一想到云城又没有翟雁声了，程郁就很兴奋。哪怕翟雁声必然把他的好帮手赵铭译留在云城。
　　周三那天程郁和赵铭译一同送翟雁声去机场，家长会在周五开，但翟雁声最近两天没什么事，便提前走了，回家先看看翟宁宁。好几个月没见，翟雁声也很想念翟宁宁。
　　临走前翟雁声暗示地问程郁想不想宁宁，程郁知道如果自己说想，一定会被翟雁声就地一同带回海城，于是直接了当地戳破他：“我要上班。”
　　果然翟雁声的脸便垮下来，还是身旁的赵铭译提醒他，道：“先生，可以进去了。”
　　翟雁声看了程郁一眼，道：“你去车里等赵秘书，我有点事跟他说。”
　　程郁点点头，转身离开，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江城的机场建得错综复杂，程郁在偌大的航站楼里绕了一会儿，居然绕到了入口，他准备问问机场工作人员地下车库怎么走时，抬眼一望，便看见旁边的入口有熟人下车。
　　是吴蔚然和戚晓寒。
　　戚晓寒原本打算月底就走，工作交接上的事情耽误了一些时间，再加上要说服父母，因此便拖了小半个月。饶是如此，她的父母依然没能接受她贸然辞去云城电视台的工作，又要千里迢迢奔赴海城的行为。
　　所以前来送她的居然只有吴蔚然。
　　吴蔚然帮戚晓寒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笑着道：“这箱子塞得再沉，两个也不够装吧，其余的东西怎么办？”
　　戚晓寒说：“我爸妈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他们气消了，就会自己帮我把东西拿到海城去的，他们嘴上数落我，心里还是想知道我在海城过得怎么样。”
　　吴蔚然拍拍手，说：“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很响。”
　　他说这话时一抬眼，居然也远远地望见了程郁，程郁心中是想赶紧找附近的工作人员问路，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也动不得，只能呆滞地站着。程郁看着吴蔚然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有说有笑，心头像被浸了水棉花填满了似的，堵得慌。
　　但是程郁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堵得慌，所以一对上吴蔚然的视线，他就立刻转开脸，准备去找工作人员。
　　眼看着程郁想跑，吴蔚然对戚晓寒说了声“等我一下”便追过去，几步便拦在程郁面前，问：“你见到我躲什么？”
　　程郁慌乱地说：“不想打扰你跟你朋友……聊天。”
　　吴蔚然恶劣地笑了一下，程郁从这个笑里探寻到一点他和吴蔚然刚刚认识时的滋味，那时吴蔚然还不是年轻有为的领导，他穿着大衣在台球厅里挑衅张永中，耳朵上夹着烟时，他也是这样恶劣的笑容。
　　程郁这才又回想起来，吴蔚然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吴蔚然都太过好脾气，好脾气到程郁都忘了吴蔚然也是有脾气的，而且脾气还不小。
　　吴蔚然说：“那是云城台的主持人戚晓寒，家里之前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不过去打着招呼吗？”
　　程郁半张着嘴，嗫喏着不知该作何回复，反倒是戚晓寒看见吴蔚然和程郁站在前面聊起来，跟着走过来。她化着淡妆，脸上笑盈盈的，有着节目主持人天然的高亲和力。
　　“学弟，这是……”戚晓寒走近了，看见程郁，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是做新闻的，对一切信息都很敏感，程郁的样子她总觉得眼熟，但是那天在商场吃饭时程郁跟在翟雁声的后边，被翟雁声挡住，戚晓寒的角度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一时间并没有想起来。
　　吴蔚然望着程郁的方向，说：“这是程郁，我的……”他顿了一下，客套地说：“我厂里的同事。”
　　于是戚晓寒伸出手，同程郁打招呼，说：“你好，我是戚晓寒，我是吴蔚然的学姐。”
　　程郁木然地跟戚晓寒握了手，他还沉浸在吴蔚然方才那句同事里，程郁知道以他现在的状况去要求吴蔚然是一件很过分且不合情理的事情，但是当他听见吴蔚然如此疏离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时，程郁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
　　他们不再是室友，因为程郁的东西早就从那个小小的宿舍搬了出来。吴蔚然对程郁表白过、追求过也深深地受了挫，就更无法做朋友。他们居然真的只是同事的关系。
　　戚晓寒同程郁打完招呼，看了一眼手表，道：“不能跟你们长谈了，我的时间快到了，我得进去了。”
　　吴蔚然说：“那我送你。”
　　戚晓寒随手拉过旁边的小推车，笑着说：“不用了，送到机场就足够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呀，你们聊吧，待会儿还能一起回云城，我走啦！”
　　吴蔚然没有同她客气，出于绅士风度和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原本是一定会将戚晓寒送进机场的，但是现在程郁在面前，吴蔚然的心思就全都悬在程郁身上，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照拂戚晓寒。
　　所以吴蔚然冲她挥手告别，说：“到了海城一切安顿下来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戚晓寒走了，程郁和吴蔚然留在原地面面相觑，末了程郁先开口，问：“她也要去海城吗？”
　　话一出口程郁就后悔了，果然吴蔚然的表情变得很难以捉摸，方才见到程郁的冲击已经让吴蔚然忘记去思索程郁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他不走，那就只是为了送人，至于送谁，吴蔚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吴蔚然故意说：“她要去海城电视台了，你不知道吗？她是翟雁筠的徒弟。”
　　提到一切与翟家有关的人，程郁的面色都会非常精彩，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说：“原来如此。”
　　吴蔚然看着程郁尴尬难受，心里有一点解气，但是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懊悔。程郁总归是个可怜人，吴蔚然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这样对他。更何况自己还爱着他。
　　承认自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还爱着程郁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吴蔚然自认即便不是眼高于顶，也没有那么下贱，却还在亲眼目睹程郁的谎言被拆穿，并且承受翟雁声给予他的羞辱之后，对程郁日思夜想。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程郁难堪的神色，吴蔚然想要开口邀请程郁跟他一起坐车回云城。吴蔚然是借了厂里的车开车来的，他想车里是个很好的密闭的交流空间，能让他和程郁详谈一番。
　　但是吴蔚然没有来得及开口，程郁在久久的沉默中听到自己的电话响了，他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上写着赵秘书三个字，看了一眼吴蔚然，而后接起电话。
　　赵铭译和翟雁声聊完了，他在地下车库没有看到程郁的身影，所以连忙打了电话过来。程郁同他说了几句话，挂了电话，对吴蔚然说：“我要走了，你路上也小心。”
　　吴蔚然挫败地站在原地，看着程郁转身离开，然后看着程郁走到工作人员面前询问什么事情，最后看着程郁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回程途中程郁对赵铭译说，回去的时候把他送到家属院就可以了，这几天既然翟雁声不在，他就不回南城那边了。
　　赵铭译四平八稳地开着车，闻言道：“先生嘱咐过了，要您每天晚上都回梧桐湾去住，早晨由我送您上班。”
　　程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是翟雁声对他的监视，气极反笑，冷笑两声，他没有再说话，疲倦地靠着车窗打盹。浑浑噩噩间他始终回想着吴蔚然那种讥嘲、痛苦又冷漠的表情，想的时候多了，程郁烦躁地坐起身，按亮手里的手机。
　　手机提示有一条短信，是翟雁声发来的，他说：“我已登机，两小时后落地。”
　　翟雁声讲话的语气公事公办的，程郁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又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睡觉，等他再醒来已经在梧桐湾的楼下，赵铭译恭谨地站在窗边敲窗户，提醒他该下车了。
　　程郁下了车，赵铭译开着车很快离开了。


第六十八章 
　　赵铭译开着车送程郁上班，以往他们按照翟雁声说的，为了隐蔽不被人议论，都将车停在距离工厂还有一段路的巷子口。但是第二天就是那么不凑巧，程郁从车上下来的场景竟被车间的人给看到了，好巧不巧，那人还是最话多事多的赵雯。
　　赵雯挑了个没什么人的时候去办公室里，程郁现在进了工房也没事可做，大多数时间都在杨和平和李一波的办公室里，冯广树调走以后他原本的办公室空了下来，但没有人搬进去，后来李一波便做主，将冯广树的办公室改成一间独立的休息室，大家累了困了，都能去那间办公室歇歇。
　　程郁时常在几个办公室之间打扫卫生，赵雯去的时候他正在休息室里扫地，赵雯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出其不意似的跟程郁打招呼：“程郁！干什么呢！”
　　其实程郁早就听见她的动静了，只是了解她的为人，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直懒得理她，闻言程郁只低着头，道：“打扫卫生。”
　　赵雯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程郁没有搭理她。自从曹瑞雪和陈子明谈恋爱以后，赵雯经常出言讥讽，话里带刺，一次两次的，陈子明不跟她计较，曹瑞雪脾气软，也不会计较。可次数多了，哪怕两个当事人不放在心上，车间里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再加上机床车间的头目张永中不喜欢赵雯，赵雯自己也固不住人缘，一来二去的，车间里就没有几个人愿意搭理她了。
　　赵雯见程郁冷冷淡淡的样子，又绕到程郁面前，说：“今天早晨我起得早，去隔壁街上买丸子汤了，回来的时候碰到你了。”
　　程郁瞬间就明白赵雯想说什么，于是他说：“哦，我坐的是我远房叔叔的车。”
　　赵雯道：“哦？是吗？可是我怎么看着驾驶座上坐着海源集团的赵先生？赵先生我总不会认错吧，年前那天咱们都近距离见过的。”
　　程郁直起身，将扫把放到一边，问：“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赵雯笑起来，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我就是想，你的工作是赵先生帮着调动的，你又从赵先生的车上下来，程郁，你认识赵先生吗？”
　　程郁烦躁地吐出一口气，道：“谁给你说我的工作是他调动的了？你看见他了吗？是他亲自到车间里通知所有人了吗？他给全员开会了吗？”
　　赵雯脸上挂不住了，垮着脸埋怨道：“你这么凶做什么，赵先生给你调动工作这事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程郁勾起嘴角笑出声来，他眯着眼睛凑近了赵雯，说：“可是只有你一个人闹到我面前来了。”
　　跟翟雁声待得久了，程郁也能模仿翟雁声的阴郁和强势，他缓慢地说：“赵雯，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和赵先生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该做的应该是离我远点、对我好点，而不是跟街边长舌妇似的到我面前来嚼舌根。”
　　赵雯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睡午觉用的长沙发上，她伸出手指着程郁，不可置信一般地问：“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你真的跟他有关系？”
　　程郁两手一摊，反问：“我有承认我跟谁有关系吗？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一切都是你自己脑补的吧。”
　　赵雯讨不着便宜，站起身准备离开程郁的视线，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程郁又喊了回来。
　　“站住。”
　　赵雯回头，程郁冲着长沙发抬抬下巴，道：“把沙发收拾好，这是张永中睡觉的沙发，你把他的东西弄乱了。”
　　打发走赵雯，程郁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一边为赵雯方才的试探烦躁，一边又庆幸还好是赵铭译而非翟雁声本人。末了程郁站起身，拍了拍沙发，离开了休息室。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程郁觉得巷子口的人似乎比先前多了一些，到了车间，程郁便敏感地觉察出车间里许多人的眼神的态度都变得非常奇怪。他们盯着程郁，程郁转过头来后，又连忙躲开视线，既好奇，又闪躲。
　　一直到上了几个小时的班，大家各自做各自的工作了，张衍才走到程郁身边，道：“程郁，你忙吗？咱们聊聊？”
　　年前因为吴蔚然对张衍和唐远仗义执言的事情，两个人对程郁和吴蔚然一直很客气，程郁对他们也很客气，闻言便跟着张衍去了没人的厂房阴影处。
　　“程郁，你最近是搬出厂里的宿舍了吗？”张衍问。
　　程郁楞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说：“搬出去一段时间了。怎么了？”
　　张衍皱起眉头，又是无奈又是震惊地说：“那就没有认错。”程郁刚想问是什么没有认错，张衍就将手机交给程郁，说：“你看看吧，这是一个匿名短信发给我的消息，唐远也收到了，今天早晨我来车间以后，发现大部分人好像都收到了。除了咱们车间，其他几个年轻工人多的车间，估计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程郁满腹狐疑地接过张衍的手机，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程郁在外私生活混乱，大搞男男同性恋，还有金主专车接送，不信的人明天早晨可以去隔壁街路口做个见证。”
　　张衍拿回手机，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但是今天早晨有好些多事之徒真的去街口围观了，回来传得面目全非，但还是有鼻子有眼，也没法抓出错。”
　　程郁抿唇沉默，张衍又说：“程郁，上回我和唐远的事情多亏了赵先生才没有闹大，我尊重他，也跟你做了这么久的同事，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有什么误会还是早点解开了好，不要让人议论纷纷。”
　　程郁心下烦躁，他猜测这事就是赵雯所为，但是一没有证据，二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赵雯对峙这件事，更没有好的解决方法，即便他揪出赵雯，也没有办法挽回赵雯散播出去的消息，一时间一筹莫展。
　　张衍说完自己要说的话，拍拍程郁的手背，道：“你先想想怎么办，我回去干活儿了，程郁，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就跟我开口。”
　　程郁潦草地点点头，独自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他的思绪神游天际，突然想到这是一个能够摆脱赵铭译对自己的监视的机会。程郁将车间里众人收到的短信转发给翟雁声，然后附上了另一条短信：赵秘书送我上班时被人看见了，现在厂里都在传类似的短信，以后不用让赵秘书来接我了。
　　那边好半天没有任何回信，但是程郁知道赵铭译以后真的不会来接他了，翟雁声平生最恨旁人插手他的“东西”，哪怕是传言也不行。
　　午饭时程郁去食堂吃饭，果不其然又有许多人对他议论纷纷，消息只在年轻人里流传，尚未口口相传到老工人那里，所以李一波奇怪道：“小程，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很多人在看你？”
　　程郁没来得及开口，身边就坐下一个人，他对李一波说：“李主任，不好意思，我跟程郁说两句话，我俩有点事。”
　　李一波抬眼见是吴蔚然，端着碗便起身，道：“行，这么多人看着我也吃不下，我换个座儿，你们俩说吧。”
　　李一波走后，程郁抬头看了吴蔚然一眼，问：“你来干什么？有什么话？”
　　吴蔚然似乎是冷笑一声，说：“也没什么话，就是想看看我喜欢过的人魅力有多大，哄着这么多人神魂颠倒。”
　　程郁心里难受起来，吴蔚然说喜欢过，他难过地想，那现在就是不喜欢了。程郁自知无法要求吴蔚然在目睹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还要对他死心塌地，但是看见吴蔚然夹枪带棒地跟他说话，程郁心里又极其不是滋味。坐在吴蔚然对面，程郁越想越难受，饭也没吃两口，便端起碗起身准备离开食堂。
　　吴蔚然原本只是想来刺程郁两句，他最近对程郁总是如此，感觉快要由爱生恨，看见他伤心难过、跌跤受伤，既觉得痛快，心里又仍有一丝怜悯。见程郁要走，吴蔚然的脚步倒是快过大脑，拔腿便跟了上去。
　　程郁一路走得飞快，吴蔚然加快步伐跟着，都有些跟不上他。程郁在前边，时不时抬起手，吴蔚然瞧着他的动作，感觉是在抹眼泪。想着程郁哭了，吴蔚然心里又十分难受，他原本也并不想让程郁哭，更没想到只是这几句话就让程郁哭了。
　　走到家属院门前时吴蔚然终于追上程郁，他拉着程郁的手腕环顾四周，道：“原来你从宿舍搬走以后就住在这里。”
　　程郁哭过，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闻言一抹鼻涕，自嘲地冷笑一声，说：“只有中午在这里休息，晚上我都住在南城区的梧桐湾，你姑姑家对面的那个小区，不然那天怎么会在路上碰见你。”
　　那一日的事情对吴蔚然来说始终都是非常痛苦的伤疤，听闻程郁撕开伤疤，吴蔚然也恼怒起来，他松开程郁的手腕想要离开，末了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问程郁：“你住哪栋楼？”
　　程郁不解地抬起头，吴蔚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夹杂着说不出的英俊和邪气，他说：“都走到这儿了，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第六十九章 
　　吴蔚然跟着程郁上楼，进门以后程郁真的给吴蔚然泡了茶，他从包装精美的茶盒里拿出一小包茶叶，用滚烫的开水冲上去，茶叶舒展开来，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吴蔚然端起透明的玻璃杯看了一会儿，道：“这是市政府的人拿来孝敬翟雁声的吧。”他对程郁说：“上回我去我姑姑家里，她家也有一盒这样的茶，市政府内部价买的，统一订购包装，说不上有多名贵，就是又鲜又香。”
　　程郁不知道该怎么接吴蔚然的话，只能保持沉默。吴蔚然环顾四周，又低头吹了吹水杯里的茶梗，看着茶梗几次浮浮沉沉，吴蔚然开口了。
　　“程郁，他对你真的不错，我亲眼看了，就知道他都做到了什么程度，我觉得挺好的，他对你的好是我现在无法给你的，我没办法让你白天舒舒服服上班，晚上还能躺在大房子里看电视。更不可能做到在两个人闹别扭之后，想尽办法来到你在的地方，用钱给自己砸个机会出场。”
　　程郁手里捧着另一杯茶，茶水滚烫，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指尖冰凉。吴蔚然没有看他，只继续道：“我看过也就放心了，虽然还是没办法平心静气祝福你，但是有人对你好，那就很好。至于我——”吴蔚然终于抬起头，他飞快地看了程郁一眼，然后转开目光，说：“我退出，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程郁，你跟翟雁声好好过吧，之前是我冒失唐突了，以后不会了。”
　　这话吴蔚然思来想去许久，一直在心头犹豫究竟要不要放弃程郁，直到他听闻赵铭译和程郁的传闻，吴蔚然才觉得荒唐可笑。程郁可以跟翟雁声身边的任何人传出秘闻，只看那人离程郁的距离远近，但那个人不论是谁也不会是他吴蔚然，吴蔚然终于承认，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进入过程郁的世界，程郁的世界是翟雁声的附庸，而翟雁声和吴蔚然，他们从未有任何交集。
　　喜欢程郁是没有结果的奢望，吴蔚然原以为镜花水月也终归是自己窗前的一捧影子，现在才觉得连那一捧随时易碎消散的影子，也不过是一场痴心妄想，没有任何可能。
　　吴蔚然起身准备离开，程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似乎还在消化吴蔚然方才那段话，程郁面红耳赤，他羞愧，耻辱，而且伤心。被吴蔚然这样的人喜欢对程郁来说是一种珍贵的体验，不同于翟雁声对他的强取豪夺，吴蔚然珍爱他，尊重他，关心他，程郁一直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但是被吴蔚然视若珍宝的时候，的确是他少有的舒心的时刻。
　　吴蔚然经过程郁面前，程郁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吴蔚然的手。他用两只手抱住吴蔚然的手，牢牢地拉着，抬眼看着吴蔚然，却不说话。
　　以吴蔚然的视角看程郁，很容易觉得他可怜而脆弱，他就这么望着吴蔚然，眼眶湿漉漉水盈盈的，藏着许多不曾开口提及的秘密。吴蔚然觉得程郁对他而言实在是美丽又危险，这样看着程郁，吴蔚然仍然觉得心动，但也知道再动心，就是再度沉沦，反倒将自己拖下水。
　　想明白这一节，吴蔚然的心绪便平静下来，他问程郁：“你不肯让我走，又这样拉着我不说话，究竟是想做什么，程郁？”
　　他原也没有指望程郁的回答，只道：“程郁，即便我厚颜无耻地追着你，也得考虑你的感受和立场，我现在退出，你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程郁终于开口，他飞快地说：“不要。”
　　吴蔚然愕然转头看向他，思忖一瞬似乎又明白过来程郁的意思，于是道：“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但程郁站起身，他比吴蔚然矮一点，所以抬着眼望着吴蔚然，说：“你没有打扰我。是我打扰你。”吴蔚然沉默着没有说话，程郁抿了抿嘴唇，又说：“你别走。”
　　吴蔚然无法确信自己听到程郁说了什么，他默默地顺了许久的呼吸，才终于沉声问程郁：“你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吗？程郁，我不想做你的备胎，也不会做你的备胎。或者你跟他一刀两断，或者我现在退出，不会有第三个选项。”
　　程郁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他似乎又哭了，温热的眼泪落在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上，吴蔚然感觉到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像砸在他心头。
　　“我是想离开他，一直都想离开他，不然我根本不会来云城。吴蔚然，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想法和要求都很无耻，但是只有你了，你在那里，我才能下定决心离开他，如果你不在那里，我就没有力气也没有机会离开他了。吴蔚然，你不能给了我希望以后又毁了这份希望。”
　　程郁说得极快，但吴蔚然都听明白了，他感到一丝荒唐，又感到一丝冲击，最多的仍然是直冲天灵盖的亢奋和激动。程郁说这话的意思无疑是在回应，回应吴蔚然一直以来的感情，也在回应吴蔚然方才破釜沉舟的一击。
　　程郁不仅也对吴蔚然有情，他还比吴蔚然想象中更加依赖信任着自己。
　　程郁好像完全陷入了情绪当中，他颇为崩溃地继续哭着说：“对我好，所有人都说他对我好，包括你，但是没有一个人问我是不是需要这种好，也没有人知道这种好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有人愿意探究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必须要接受他的好，我为什么就不能离开他开始新的生活？”
　　程郁控诉累了，也哭累了，跌坐在沙发上，手却仍旧拉着吴蔚然的手，吴蔚然便陪着他一起坐下，他沉默地等待程郁情绪恢复如常，见程郁已经能够平静下来了，吴蔚然才捏捏程郁的手，问：“那我呢，程郁，我对你来说什么？是你为了刺激他而选择的偷情的对象吗？”
　　程郁瞪大眼睛望着吴蔚然，连连摇头，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蔚然逼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郁犹豫了一会儿，主动凑近吴蔚然，他眼睛忽闪忽闪，睫毛抖得很快，看起来极为紧张，吴蔚然睁着眼睛保持姿势坐着没有动，等待程郁接下来的动作。
　　程郁在吴蔚然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退开，小声说：“是这个意思。”
　　吴蔚然仍旧不为所动，继续逼问程郁，“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程郁，我不明白，你要直接说给我听。”
　　程郁小声说：“离开他需要计划也需要时间，一朝一夕我一个人做不到，吴蔚然，我需要你，我也只有你了，你帮帮我，救救我。”
　　吴蔚然抬眼望着程郁，他刚哭过，一张脸像雨后的天一般，素净漂亮，眼眶和鼻头还红着，似乎随时都在酝酿下一场眼泪。吴蔚然看了一会儿，一把揽过程郁亲了上去。
　　程郁在他面前的下一场眼泪，吴蔚然不希望是因为伤心而流的了。
　　·
　　程郁被推倒在沙发上，吴蔚然的亲吻强势且不留余地，程郁的手臂攀着吴蔚然的脖颈，难耐地扭了两下，然后被吴蔚然按着不许乱动，只能承受吴蔚然的亲吻。
　　客厅里窗帘敞着，正午的阳光洒进来，若是有人有心，就能站在对面家属楼的窗前看到这香艳的一幕。这显然太刺激了，程郁的喘息亢奋起来。好半天，他才在亲吻的间隙说：“窗帘，窗帘没拉。”
　　吴蔚然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问他：“为什么要拉窗帘？你想做什么吗？”
　　说这话时吴蔚然抚着程郁细瘦的腰，他的手指来回摩挲，程郁浑身大震，他下意识更紧地攀附着吴蔚然，央求似的道：“求你。”
　　程郁有种清冷的倔强，甚少开口求人帮忙，所以当吴蔚然听到他这样一声求你时，只觉得半边骨头都酥了，他站起身，道：“好。”
　　窗帘拉上，客厅黑了不少，程郁的表情也没有那么清晰了，这让他胆子大了一些，吴蔚然坐在沙发上以后，程郁顿了一秒，见他没有要靠过来的意思，便主动爬到吴蔚然的腿上去。
　　吴蔚然半揽着程郁，以防他掉下去，程郁便倚着吴蔚然的支撑，腰隔着一层薄薄的工装，贴着吴蔚然温热的手掌，他低着头，小声说：“以前骗你，对不起。”
　　他分明是在道歉，但吴蔚然好似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程郁的真心悔过，他只觉得程郁像个拿捏住他全部心思的妖精，随意伸手一勾，他的魂就跑了。程郁就这么依仗着吴蔚然的爱，让吴蔚然对他无能为力，百依百顺。
　　吴蔚然泄愤似的搂着程郁亲吻，程郁的嘴唇被吴蔚然反复吸吮，唇舌都麻了，然后他敏感地感觉到吴蔚然的下身直挺挺地顶着自己。程郁和吴蔚然显然都注意到了，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瞬，吴蔚然先推开了程郁。
　　他站起身，道：“我去一下卫生间。”
　　再从卫生间出来时，程郁已经将窗帘拉开了，大片的阳光再次洒进房间里，老式楼房采光不错，程郁坐在光影里，半垂着头，瞧着委屈又难过，听见响动又立刻抬起头望着吴蔚然的方向。
　　吴蔚然觉得程郁这样有些可怜，他总是不自觉地可怜程郁，但是吴蔚然冷静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表，然后说：“该上班了，走吧。”


第七十章 
　　程郁晚上回到翟雁声在云城的“家”，跟翟宁宁打了很久的电话，翟宁宁期中考成绩突出，仍旧是每门课都是满分的好成绩，程郁在电话里夸了她，又因为这次没有一同回去而哄了她好一阵，最后又跟翟家二老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以后，程郁身心俱疲。
　　方才在电话里翟雁声说第二天要去给翟宁宁开家长会，结束以后打算带着翟宁宁玩几天，弥补这几个月的缺失，甚至还提到等翟宁宁放暑假了，想接她来云城的事情。翟雁声以一种商量的语气在同程郁提起这些事，程郁心思缥缈，随口应付几声，好在翟雁声身边有翟宁宁最能闹腾，没有让翟雁声看出端倪来。
　　翟雁声全家人都需要程郁打起十二分精力去对付，即便翟宁宁对程郁亲昵，翟家二老也十分友善，他们只差把我们是一家人这话说出口，只有程郁明白他们其实是不一样的。翟家所有人对他的满意，都来自于他对翟雁声的温顺。程郁能照顾小孩、孝敬老人，能陪着聊天逗乐，也能帮着打理家里。程郁沉默、安静，不聒噪吵嚷，也不搬弄是非。
　　到了翟家这个境地，翟雁声身边的那个人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的确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那个人有以上那些品行，至于家世门楣之类的，有了那是锦上添花，没有的话，倒也无伤大雅。
　　程郁洗了澡，心中却因激动和烦躁而睡不着，他翻身起来趴在窗前，望着窗外。入夜了，外边静谧幽深，小区绿化做得好，这个时节树木草丛都郁郁葱葱，程郁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烦闷的心情得到了一些安抚。
　　程郁知道自己是因为紧张，又或者说是太过刺激了，他从没有想过下午那一幕会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在翟雁声的空间里，跟别人亲吻拥抱、亲密接触。
　　程郁不敢想象有一天翟雁声知道实情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程郁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在吴蔚然那里感受到了一刻也等不得的迫切和冲动，而这样的情感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的。
　　宿舍里只有吴蔚然一个人，显得实在太过安静了，吴蔚然躺在床上，从窗前的窗户上可以看到外边的天井，还有高挂在天井上的月亮。这一晚月色如水，月光洒在室内，清凉无波。吴蔚然睁着眼睛，回想着下午发生的事情。
　　程郁说让他救他帮他，却没有说如何救怎么帮，但是吴蔚然明白，自己对程郁而言像是一种心理支撑，是程郁勇气的来源，如果自己先放弃了，程郁恐怕什么也做不成了。
　　这作用看起来十分了不起，但吴蔚然明白自己只是做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备胎，和从前的区别只是现在是程郁需要他、离不开他了。
　　吴蔚然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他想他对程郁还是无能为力，无法拒绝程郁提出的任何要求，那一下午的逼问和确认，都只不过是在确认程郁是不是也对他有同样的心意，是不是也需要他，只要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就沉沦在程郁编织的那个世界里万劫不复。
　　·
　　第二天上班，赵铭译果然没有来接程郁，程郁自己坐车去上班，路途遥远，没有翟雁声那辆车，程郁的脚程慢了许多，到厂里时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不过毕竟没有什么人会真的在意程郁的考勤，再加上机床车间一向是翘班逃班的重灾区，并没有什么人跟他计较。
　　程郁坐在办公室里掏出手机，手机很安静，没有短信电话，从前吴蔚然热情似火的时候总是短信来个不停，现在吴蔚然一言不发，程郁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总是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程郁发了会儿呆，主动给吴蔚然发短信：“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等了好一会儿程郁才收到吴蔚然的回复，他说：“在开会，中午有工作餐。”
　　程郁看着这短短一行字，就明白吴蔚然拒绝了自己一起吃午饭的提议，他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再度惆怅地望着窗外。
　　没什么事情做的工人们都在外边站着闲聊，机床车间的院子里进入初夏后格外舒适，院子里郁郁葱葱，各种果树林木都长得郁郁葱葱，比之荒凉萧条的冬日，现在这个时节最是凉爽。赵雯挤在一群工人堆里聊天，偶尔抬起头，程郁的眼神跟赵雯对上，赵雯不太自在又难免洋洋得意地收回目光。
　　程郁觉得十分疲惫，老旧的办公室里即便朝阳，阳光洒进来以后也总带着一股年岁久远而不可避免的潮湿与霉味。程郁觉得自己也快要发霉了。
　　临下班前程郁提前离开车间，他独自一人去了后巷那家面馆，过了刚开业时的新鲜劲，面馆的生意总算恢复正常状态，不过因为手艺的确地道，比起旁边的几家店铺，面馆的生意显然要高出一截。
　　程郁出来得早几分钟，就在面馆抢占到一个位置，老板娘的面上得很快，浇头也是午餐高峰期时的第一道，热气腾腾又鲜味扑鼻，程郁独自一人埋头吃面，待他吃完，才赶上用餐高峰期，一抬头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一阵热闹嘈杂。
　　程郁出门，站在店门口看见一群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站在中间的正是吴蔚然。他们有许多人，吴蔚然身边贴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是早前就一直缠着吴蔚然的宋皎月。程郁再仔细一看，李倩也在其中，想来吴蔚然的会是在化验科开的。
　　宋皎月一直缠着吴蔚然说这些什么，吴蔚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远远地看见程郁，他倒是愣了一瞬，看见程郁慌乱地避开眼神，吴蔚然又是心头一动。其实早晨的会也不算太要紧的会，中午这个集体聚餐更是去不去都不要紧，但吴蔚然有心想晾一晾程郁，所以才拒绝了程郁一起吃午饭的要求。
　　看见程郁孤身一人，吴蔚然心里总不是滋味，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只觉得坐在一旁一直将话题扯到他身上的宋皎月聒噪无比，偏生其他人吃完饭了都能各回各家，只有吴蔚然他们这种住在宿舍的人，还得同路回宿舍。
　　宋皎月和李倩并肩跟在吴蔚然身边，吴蔚然实在不耐烦跟宋皎月讲话，便主动跟李倩搭话：“你现在也搬到宿舍了吗？不再住在李主任家里了？”
　　李倩点点头，道：“搬来一段时间了，家里人多，不方便，来回上班也辛苦。”
　　吴蔚然便笑着同她开玩笑，道：“李师傅这么些年都起早贪黑的过来了。”
　　李倩羞赧地低下头，道：“总想着多睡一会儿懒觉，早晨起不来，所以才搬过来了。”
　　宋皎月在一旁插不上话，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如何加入这场无甚内涵的闲聊，好容易走到宿舍楼下，宋皎月总算抓到一个时机，连忙道：“吴科长，方才午饭吃得咸，旁边开了家新的饮料店，不如我们一起去喝点饮料吧。”
　　程郁在宿舍楼下站着，听见宋皎月说这话时他抬起眼，吴蔚然觉察到有人在看，一眼望去瞧见程郁，又很快地将目光收回来。
　　“是挺咸的，以往没有这么夸张，可能是换了大厨。”吴蔚然说。
　　吴蔚然对宋皎月的搭腔一向是爱答不理，宋皎月抛出十句话，吴蔚然能回一句就是了不得，更何况像这样顺着自己的话题往下聊的状况。宋皎月心中惊喜，想着这回有门儿。
　　没想到吴蔚然话音刚落，便望着程郁的方向，道：“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我室友没带钥匙，在门口等我呢，饮料就不陪你喝了。”
　　吴蔚然同李倩告别，将一脸不甘心的宋皎月留在原地，走到程郁面前，道：“走吧。”
　　程郁看看宋皎月，又看看李倩，等在面前的吴蔚然已经不耐烦起来，他半揽着程郁的腰推着他上楼，道：“别看了，回去吧。”
　　吴蔚然站在门口开门，程郁许久没有回到这个小小的宿舍，站在门口，不由得一阵紧张，等门开了，程郁打眼一望，什么都没变，只是冷清了许多。吴蔚然进门，给程郁和自己倒了两杯水，坐在沙发上，道：“午饭是挺咸的，早知道应该跟你一起去吃面。”
　　他拍拍沙发，程郁连忙坐到他身边去，吴蔚然将水递到程郁手里，程郁喝了一口，道：“那我下次早点跟你说。”
　　吴蔚然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说：“但是能不能一起去吃饭，你说了不算，我说了好像也不算吧。”
　　程郁听明白吴蔚然话里的意思，连忙说：“他最近回海城了，不在云城。”
　　吴蔚然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道：“难怪你最近这么胆大包天，时不时就来找我。”
　　程郁摇摇头，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吴蔚然看了一眼程郁，又收回目光，说：“程郁，如果你能说得清楚，咱们根本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你真的觉得行得通做得到吗？”
　　程郁沉默一会儿，然后拉着吴蔚然的手，说：“如果你信我，我就能做到。”
　　房间里有阳光洒进来，能看见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程郁一直看着，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个地方，只是一直等不到吴蔚然的回答，让程郁越来越心焦。
　　好半天，吴蔚然抽出自己的手，道：“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不然下午没精神上班了。”他拍拍程郁的手背，似是安抚，似是敷衍，程郁的眉头蹙起，失落地咬了咬唇。


第七十一章 
　　吴蔚然进房间，转头一看程郁也跟着他进了房间，程郁局促地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吴蔚然。
　　吴蔚然盯着他，反问：“你进来干什么？”
　　程郁关上门，薄薄的背贴着吴蔚然的房门，他就那么靠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盯着吴蔚然看。吴蔚然被程郁盯着看了一会儿，败下阵来，他伸手拉过程郁，程郁立刻便顺势跌进他的怀里。
　　“好，你也一起。”吴蔚然说。
　　程郁便蹬了脚上的鞋爬到吴蔚然的床上，等着吴蔚然拉开毛毯，将两个人都盖住。窗帘掩着，房间里暗沉沉的，程郁的手捏着毛毯的边缘盖在胸口，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吴蔚然的方向。
　　这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吴蔚然伸出手覆在程郁的眼睛上，低声道：“再看我就走了。”
　　程郁闻言，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像羽扇一般扫过吴蔚然的手掌心，他在示意自己知道了，吴蔚然收回手，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程郁前一晚精神过于兴奋，其实并没有睡好，现在躺在吴蔚然身边，疲惫的劲头就返上来，很快就睡着了。吴蔚然醒来时看见程郁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他身边，脸颊贴着吴蔚然的手臂，睫毛沉静地垂着，眼角勾起的弧度即便是闭着眼睛，看着也有种可怜的媚。
　　吴蔚然低着头看了程郁一会儿，他坐起身，嗤笑一声，既笑程郁，也笑自己。吴蔚然已经发觉，只要程郁一直能服软，自己就会一直吃他这一套，像个没头脑的白痴似的，被程郁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
　　想了一会儿要不要叫程郁起床，想到程郁现在的状况，并没有人会查他的考勤，于是便作罢，吴蔚然将窗帘拉严实，房间里陷入黑暗，他穿上鞋蹑手蹑脚地离开宿舍，留程郁一人睡觉。
　　吴蔚然到了办公室，时间还早，他烧了壶开水，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孙姐推门进来了，瞧见吴蔚然的模样，道：“哟，吴科长今天心情好啊，看起来精神十足的。”
　　吴蔚然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颊，而后道：“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今天中午午觉睡得好吧。”
　　孙姐又感叹起来：“年轻真好，睡个好觉气色就缓过来了。我老公接连加了四五天的班，我看着脸色真是那个成语，面如土色，太难看了。”
　　孙姐的丈夫和姑父是同事，吴蔚然想了想，试探着问孙姐：“孙姐，你老公是在忙那个投资云城的海源的项目吗？”
　　孙姐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吗，现在云城还在开工的项目，一多半都是云城和海源合作的，我老公忙前忙后，他又要去开会又要去现场，忙得不行，我老骂他，说他把自己当单位离了他就不转的螺丝钉，你说气不气人。”
　　吴蔚然笑了笑，道：“都是为咱们海城发展作贡献的。孙姐多体谅点。”
　　吴蔚然一句话打开了孙姐的话匣子，她怨声载道地跟吴蔚然抱怨，道：“小吴，你不知道，男人啊都不顾家，像我老公那样的，到了家更是这样，我猜他连我们家每个月用几度电、几方水都不知道，别提了。”
　　吴蔚然主动发问，结束不了孙姐的话头，只能默默在办公室里听了她好半天的抱怨，一边听，一边心思飞跑，想着不知道程郁现在在干什么。
　　程郁睡了个好觉，醒来时下午已经过半，他困倦地眨眨眼，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吴蔚然的房间里。他裹着毛毯眯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眼看着时间又过了上班的时候，程郁慢吞吞地在路上走着，他不想这会儿回车间，免得树大招风，又让赵雯给逮住小辫子。程郁随心所欲地在厂里逛，好半天，程郁抬头一看，竟然走到吴蔚然所在的机关办公楼楼下。
　　程郁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但机关办公楼里待的都是厂里的核心部门，门前的收发室的大妈也十分严厉，见程郁想进门，连忙拦住喝问：“站住，那个人，你是哪里的？”
　　程郁被叫住，想了一瞬，便道：“我是来宣传科拿材料的。”
　　程郁穿着工装，又对行踪对答如流，再加上看样子并不像个坏人，收发室大妈就此放过他，挥挥手道：“宣传科在三楼，轻点儿啊，上边在开会。”
　　程郁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老式办公楼里光线不好，即便外边阳光明媚，楼道里也有些黑黢黢的，程郁挨个办公室看过去，终于找到了挂着宣传科科长的那扇门。
　　他抬手想要敲门进去，停了一瞬又犹豫起来，没有提前跟吴蔚然打招呼，贸然进门，程郁总怕吴蔚然会不高兴，他在门前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而躲在楼梯间里偷偷待着，只看能不能碰见吴蔚然凑巧出来。
　　程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吴蔚然办公室门前，他无处可去，下意识就觉得程郁这里是他能够投奔落脚的地方，或许是近乡情更怯，到了门前程郁又不进去，别别扭扭，心思总想着如何能不着痕迹地让吴蔚然发现自己在这里。
　　吴蔚然在四楼的大会议室开会，这会其实吴蔚然开不开都没什么要紧，但他毕竟是科长，这种科级以上领导都要出席的会议，吴蔚然必须得出现。会上除了发言的领导以及坐在前两排的领导，后边的人都昏昏欲睡。
　　开到一半吴蔚然借着接电话的由头从会议室里出来，站在楼道里装模作样地嗯嗯啊啊了两声，一时懈怠，不想这么快就回会议室，便走到三楼四楼连接处的窗台前眺望。
　　程郁听见吴蔚然的声音便心里一动，听见脚步停留在楼道里，他悄悄探过脑袋去看，果不其然就是吴蔚然。吴蔚然望着窗外，程郁就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程郁主动给吴蔚然发了条信息。
　　“我睡醒了，你去上班了吗？”
　　吴蔚然拿出手机看到这条信息，想到程郁刚睡醒时总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忍不住会心一笑，回复道：“嗯，在开会。”
　　消息送达时楼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吴蔚然转头看过来，就看到程郁笑盈盈地举着手机冲他挥了挥。
　　吴蔚然看见程郁，先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敛神色，扮作正经脸，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走到程郁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程郁道：“我不想回车间，没有地方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你们楼下了。”
　　说这话时程郁半垂着眼睛，但是说完又仰着脸笑起来，他笑得时候清新漂亮，像初夏时节的一抹风。
　　吴蔚然一时感觉很复杂，先前程郁对他总是若即若离，他觉得程郁很近，又觉得程郁很远，现在逼着程郁确定心意了，才发现程郁想要亲近一个人的时候，他总能不着痕迹地让人顺着他的心思走。
　　就比如现在的吴蔚然，吴蔚然分明想着在程郁和翟雁声彻底结束之前跟他保持距离，不要让自己全身心沉沦，可一看见程郁笑眯眯地讲着好听话的时候，吴蔚然就完全失去了神智。
　　“那去我办公室吧。”吴蔚然说。
　　程郁跟着吴蔚然去了他办公室，吴蔚然环顾一圈，实现落在孙姐常坐的办公桌前，吴蔚然顺着看过去，解释说：“宣传科的孙姐，办公室在隔壁，但是有时候为了处理工作方便，经常会在我办公室里。”
　　程郁听完，问：“那看到我在这里会不会不好啊？”
　　吴蔚然给程郁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说：“你老实待着就没有不好的，到放学的时间，这层楼里好些人的孩子都会到办公室来写作业，人多着呢。”
　　程郁听了，嘟嘟囔囔地说：“小学生都能随便进来，收发室的人还要拦我这个正经的员工。”
　　吴蔚然笑起来，他说：“小学生那都是家长领导收发室那里认过脸的，你是生人，当然得问问你。而且今天楼上在开会，厂里和市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个。”
　　程郁捧着水杯问吴蔚然：“那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吴蔚然盯着程郁看了几眼，程郁羞赧地低下头，道：“那你赶紧去开会吧，出来这么久，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吴蔚然觉得这样的程郁别有一番滋味，他看起来想要靠近自己，而当自己真的靠近他的时候，他又退缩了。于是吴蔚然故意逗弄他，说：“知道耽误我工作了，怎么还来找我？你来找我，就是来耽误我工作的。”
　　程郁连忙朝后缩着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蔚然越看程郁这个模样就越想逗弄他，刚准备扮个红脸再逗他几句，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孙姐打来的电话。
　　“小吴，你到哪里去了？书记说让你把今天早晨那个文件拿上来，今天早晨那个是最新修改过的吧。”孙姐声音压得低，听起来是在会议室里。
　　吴蔚然便道：“我在洗手间，早晨的文件不是内部文件吗，现在书记就要用吗？”
　　孙姐一听便道：“那不然我下来拿吧，书记急用。”
　　吴蔚然看了眼程郁，程郁也听到电话里的内容，瞪大眼睛紧张地望着吴蔚然，吴蔚然便故意捏着程郁的手，贴近他，说：“不用了，我已经在办公室门口了，马上就送上去。”
　　程郁长舒一口气，吴蔚然挠挠程郁的手掌心，说：“现在真的耽误我的工作了，怎么办？”
　　程郁想了一下，在吴蔚然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道：“这样可以吗？”
　　吴蔚然的嘴角不可自抑地扬起来，他在办公桌上翻到文件，对程郁说：“你在这里待着，下班了带你去吃饭。”然后喜滋滋地离开了办公室。


第七十二章 
　　等吴蔚然开完会的时候程郁又接到了翟雁声的电话，翟雁声在电话里问了程郁这两天过得如何，程郁胡乱编了些半真半假的话来糊弄翟雁声，翟雁声并未起疑，又叮嘱了程郁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程郁挂了电话后有些自厌自弃，他并不想骗人，即便是翟雁声，他也不想骗他。程郁是最想给所有人都说实话的那个人，可看起来他反倒是最满口谎话的人。先前他骗吴蔚然，将吴蔚然的一腔真心踩在脚下，现在他又骗翟雁声，总是这样两头骗，程郁也觉得自己恶心。
　　犹豫之中，吴蔚然那边散会了，他回到办公室，见程郁果真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待着等他，便十分高兴，冲他道：“走吧，去吃饭。”
　　路上吴蔚然问了程郁好几家店，程郁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吴蔚然便做主选了一家，程郁好似也没有什么反应，吴蔚然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瞧见程郁没有反应，又收回了目光。
　　吃饭时程郁精神飘忽不定，一开始吴蔚然喜滋滋地同程郁聊天，说了一会儿，看见程郁这副模样，也觉得状态不对，渐渐便停下这兴冲冲的态势，问程郁：“你怎么了？”
　　程郁拿着筷子尖低头数碗里的米粒，低声道：“下午你去开会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了。”程郁做了一个深呼吸，说：“我在想等他回来后，怎么跟他说。”
　　程郁此言一出，两人都陷入沉默，他们错开彼此的目光，同时眺望室外，想要避开这个话题。但是他们又都清楚，这是避不开的话题，程郁不跟翟雁声说清楚，他们两个人就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偷情。更何况即便不从财力背景上考量，只谈感情，翟雁声也是先来的那一个。
　　吴蔚然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一个插足旁人感情的人，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挫败。良久，吴蔚然说：“程郁，我不想逼你，但是我不得不逼你。”
　　程郁埋着头，说：“我知道，让我好好想想。”
　　吴蔚然再度意识到程郁为他编织出的一个美妙的幻想世界，程郁愿意进入这个世界哄着他顺着他，他就心意顺遂，而程郁随时可以抽离出这个世界，回到他自己现实的生活中，只有吴蔚然被永远留在那个世界，哪怕想要出来，也无能为力。
　　原本还好好的状态瞬间就降至冰点，两人迅速吃完饭，程郁和吴蔚然在家属院和宿舍楼的路口处告别：“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吴蔚然尽量以一种不那么耿耿于怀的轻松语气说：“好，好好休息。”
　　程郁回到家属院的房里，洗了澡，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慢吞吞地喝，没一会儿房里的电话居然响了。老式座机的铃声急促尖锐，在此之前程郁从不知道这房里的电话还通着，因此难免被吓了一跳，连忙接了起来。
　　“赵秘书说在楼下没有看到你回去，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是不是住在这边了。”
　　是翟雁声的声音，他不似先前在问好的电话里时那种温和冷静的状态，电话里翟雁声显然气恼，而且冷冰冰。
　　程郁连忙道：“赵秘书不再送我，我从南城区过来上班要花的时间太久了，今天早晨都迟到了半个小时，所以我想着住在家属院里，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翟雁声低声嗯了一声，道：“传话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让赵秘书去解决了。”
　　程郁想到赵雯的模样，又有些犹豫，他对翟雁声的手腕总是畏惧，怕翟雁声真的对赵雯做出什么可怖的事情来，沉吟好半天，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放在心上，这种话传几天，只要没人响应也就过去了。”
　　翟雁声似乎是冷笑一声，道：“程郁，跟我相关的什么事，你其实都不放在心上吧。不过不要紧，我放在心上，我很在意这件事，可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郁有些急迫，他道：“我知道是谁做的，但是我不想追究，我觉得没有意义，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不要说更过分的做法，我已经没办法在车间立足了，不能让我更难堪了。你做事能不能有一刻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程郁胆大包天，给翟雁声发了这样的脾气，反倒是翟雁声在电话那边笑出声，他没有正面回答程郁的问题，只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行了，你要是不高兴，就不说这个了，我先挂了。”
　　挂了翟雁声的电话，程郁又开始发呆，他蜷腿坐在沙发上，痴痴地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什么地方。程郁觉得翟雁声给他编织的世界像一张无处可逃的网，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程郁怔愣一瞬，爬起来去开门，腿蜷缩了太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程郁龇牙咧嘴地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门前站着的竟是吴蔚然。
　　吴蔚然大约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站在门前时穿着宽松的大白T和大短裤，一路气喘吁吁，似乎是跑来的。
　　吴蔚然没有给程郁任何反应的机会便挤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揽着程郁的腰将他按在门前，凶恶地亲了起来。程郁感觉不到身上的酸麻，只觉得舌尖被吸吮得刺痛，他呜呜带着哭腔哼了几声，吴蔚然才放开他。
　　“以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开门，至少得问一问来的人是谁。”吴蔚然说。
　　程郁还处在茫然的阶段，闻言呆呆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才道：“你怎么来了？”
　　吴蔚然捧着程郁的脸，看见自己发尖上的水珠落在程郁的脸颊上，像一滴缠绵悱恻的眼泪。他顿了顿，说：“我回到宿舍，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该这么轻易地跟你分开，所以就又来了。”
　　家属院楼前种着许多树木，绿化做得极佳，入夜以后凉风习习，房里窗户大开着，清新的草木香气飘进来，夹带着各种蚊虫此起彼伏的叫声。
　　程郁在这样的香气里听见吴蔚然贴着他的耳朵说：“程郁，我可以等你，但是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程郁似乎是被蛊惑了一般，连忙点了点头，然后他听见吴蔚然问：“那现在你愿意跟我偷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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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郁和吴蔚然重新洗了澡，出来时一看挂在墙上的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程郁摇摇晃晃，昏昏欲睡，吴蔚然哄着他去另一间房睡下，然后将被两人汗湿的床单被套全都换下来，扔进洗衣机里。
　　程郁很快就睡着了，吴蔚然关上他房间的门，将床单被套快速洗了一遍，然后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做完这一切又过去近一个小时，吴蔚然拧开程郁的房门，程郁还无知无觉地睡着，大约是心力交瘁，所以程郁这一觉睡得很熟，吴蔚然几次开门程郁都没有察觉。
　　吴蔚然看了一会儿，关上门离开了。从家属楼里下来时天很黑，吴蔚然仰头往程郁住的楼层望了一眼，转身往宿舍走去。
　　程郁第二天早晨睡醒时不见吴蔚然的身影，很是紧张了一瞬，他身体还残留着前一夜的疲累，茫茫然走到客厅，看见阳台上悬挂着的床单被套正在迎风飞舞，这才稍微有些安心。程郁将已经晒干的床单被套收下来，去隔壁房间铺整好。
　　清淡的洗衣液香气在空气中涌动，程郁想到前一夜他们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连忙闭上了眼睛。他跪坐在床头，抚着床头一角的床单，抬眼就能看见穿衣镜里的自己。程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程郁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只觉得镜子上的花鸟鱼虫都面目狰狞起来，盯着他，在嘲笑他的荒唐。
　　程郁连忙离开房间，拿出手机给吴蔚然发短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这一天是周末，程郁无事可做，坐在沙发上等吴蔚然的回复，没过一会儿吴蔚然就回了短信，说：“早晨走的。”
　　程郁又问：“那要一起吃饭吗？”
　　吴蔚然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末了回复说：“好，你来挑地方吧。”
　　吴蔚然回了程郁的消息，继续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手机随意扔在一旁，吴蔚然无心去看。昨天夜里回到宿舍以后，吴蔚然才觉得荒唐，他一时冲动去找程郁，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计划。
　　吴蔚然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程郁，也更疯狂。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这将他的想法全盘打乱，现在他再也没有办法占据主动了，更何况程郁的滋味比吴蔚然想象的更好。吴蔚然尝过一次，就难以忘怀，他再也放不下程郁了，可他却不知道程郁什么时候会给他那个肯定的答复。
　　吴蔚然想要离程郁远一点，可每一次的尝试好像都只将他推得离程郁更近了。现在吴蔚然躺在床上，终于确信，即便程郁随时都能抛下他，而他永远也无法放下程郁了。


第七十三章 
　　翟雁声回来得悄无声息，程郁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吃饭时，翟雁声推门进来了，他和程郁在门前对视，翟雁声的目光落在程郁的脸上，又落在程郁换得干净崭新的衣服上，顿了一会儿，翟雁声先开口了。
　　“准备去吃饭吗？”
　　程郁捏着衣领，动作停滞，好半天才说：“嗯。”
　　翟雁声便将手里的行李箱靠着墙放好，说：“那就走吧，刚巧我也没吃东西。”
　　程郁一时间茫然无措，慌乱地整好衣领，才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程郁躲在黑黢黢的洗手间里给吴蔚然发短信，手忙脚乱间觉得打字的手指都是僵硬的，他说：“他回来了。”
　　程郁没再说别的，但是他知道吴蔚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老式楼房的卫生间没有窗户，是个暗卫，没有光线不说，通风也不好，程郁躲在这片刻狭小的黑暗里，顺了几次呼吸，才勉强保持正常的状态。
　　他借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小心翼翼地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上有没有留下吴蔚然的痕迹，做这件事时程郁觉得自己疯狂而可耻，但是他在这种情绪里获得了一种报复的快感，他背叛了翟雁声，现在还在小心翼翼地瞒着翟雁声，而翟雁声对此一无所知。
　　程郁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前，锁骨，然后他的视线上移，慢慢和自己的眼睛对视上，他忽然读懂了自己的慌乱，翟雁声其实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一直警惕而且怀疑，而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扭转腾挪，只能保一时片刻的轻松欢愉。
　　程郁洗了手，手上湿哒哒地滴着水从洗手间出来，翟雁声站在门前等他，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头，道：“把手擦干。”
　　程郁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攥在手里，翟雁声见他将手擦干了，还把纸巾攥在手里，便伸手给他拿出来扔进垃圾桶，道：“别捏着了，顺便把垃圾拿出去扔了吧。”
　　程郁连忙拎起垃圾袋，翟雁声这才满意地同他一起出门。
　　吃饭时翟雁声给程郁解释自己为什么提前回来了，说是翟宁宁期中考试考得好，所以外公外婆奖励她，老两口带她出去玩了，用不到自己，所以他索性就回来了。
　　程郁敷衍地陪着笑了笑，心道，分明就是不放心他，所以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否则即便回来也可以提前说一声。
　　翟雁声又道：“既然你自己在南城过来上班不方便，那以后我来送你吧，你那个同事……”
　　程郁抬起头打断翟雁声的话，说：“你还要对她怎么样吗？”
　　翟雁声好笑道：“程郁，你跟她关系又不好，往来也不密切，现在听说我有什么想法了，就要做出一副同事情谊深厚的样子来，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他笑着，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程郁，问：“你到底是真心关心照顾你的同事呢，还是只是单纯的讨厌我，所以我做什么你都得反抗？”
　　程郁被翟雁声戳穿心思，不说话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处理她，以后我就住在家属院这边不回去了，如果你不处理她，我就住在南城区，你天天送我上班。”
　　程郁如此赤裸裸地在翟雁声面前直截了当地利用翟雁声对他的感情，尚属第一次，所以翟雁声很是有那么一刻的震惊。而后翟雁声笑出声来，道：“程郁，你想要挟人，总得拿住人的七寸，你没抓到我的软肋，我怎么能被你要挟呢？”
　　程郁瞪着翟雁声，翟雁声慢条斯理道：“你的同事对我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我处理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费不了什么心思，而不管是南城区还是家属院，都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你能住进去，我就不能住进去吗？”
　　程郁被翟雁声问得哑口无言，翟雁声也不理会他，径直拨通电话，道：“赵秘书，你想办法让那个叫赵雯的人从厂里离职吧。”
　　见着程郁投过来愤怒的目光，翟雁声又加了一句：“补给她半年的工资，想办法让她尽快走人。”
　　挂了电话，翟雁声望向程郁，见他仍是恼怒的模样，便好脾气地同他解释：“我让她走人，还补她三个月的工资，甚至不跟她追究那些胡说八道的事情，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程郁。”
　　程郁冷笑，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但是如果没有你，赵雯根本也不会说那些话，也就根本用不着浪费我这不值钱的面子。”
　　翟雁声深感无力，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只瞧着程郁的样子，似乎是他做什么都不满意，为他出气也好，替他解决麻烦也罢，程郁不领他这份情，翟雁声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思及此，翟雁声又感到懊悔，若是早知程郁来到云城不过短短半年就不受控制，那他当初一拿到程郁的行踪，就该立刻将他抓回来。什么放长线钓大鱼，松松紧紧才能让程郁多上心思，全都是鬼扯，程郁这样的人，当初就不曾在他身上全身心依赖，跑了这么远这么久，那就更不会了。
　　翟雁声和程郁各怀心思吃完饭，程郁心情不好，到了晚上也对翟雁声爱答不理的，翟雁声心头的火气便蹭得冒了上来。他扯着准备进入卧室的程郁的手腕，在准备下一步动作时看见程郁惊慌的神色，有那么一刻，翟雁声的心软了，紧接着他闻见房间里清淡的香气。
　　是洗衣液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清淡香甜，但是不可忽视。
　　翟雁声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看着程郁，又看了看程郁背后那张床，在对面衣柜的穿衣镜上，翟雁声看见跟自己对峙的程郁的背影。他那么瘦，站得却很直，有一股倔强的力气在撑着他。
　　翟雁声沉默地望着程郁，许久没有说话，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都不怎么相符，所以程郁很是惊慌地望着翟雁声，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是翟雁声居然什么都没有做，他松开程郁的手，程郁连忙搓了搓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然后飞快地说：“我累了，想休息了。”
　　翟雁声退开半步，说：“好。”
　　·
　　第二天程郁去上班时，赵雯主动提了辞职，她去辞职时程郁正在办公室里帮李一波打扫卫生，见赵雯进来，程郁就准备出去，李一波将他留下，道：“待会儿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你先别急着走。”
　　赵雯看了一眼程郁，迎着朝阳，程郁脸上的表情隐在强光里，赵雯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能让自己突然辞职的原因里一定少不了程郁的影子。
　　赵雯将辞职报告递给李一波，说：“李主任，我准备辞职了。”
　　李一波很是诧异，道：“怎么回事？这么突然？”
　　机床车间的新工人年年都有不少辞职的，去年开工前招进车间的年轻人里，已经走了几个，但是李一波没想到赵雯会走。赵雯看起来很乐意在车间或者说在厂里待着，并不像是待不住了突然辞职的样子。
　　赵雯飞快地朝程郁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见程郁沉默地坐在朝阳的阴影里，像一尊优美的塑像。“我妈妈生病了，现在在医院，家里没人照顾，只能我去。”赵雯说。
　　李一波还想挽留赵雯，感叹过赵雯妈妈生病这事后，开口道：“生病了是得照顾，但是你没有经济收入也撑不了多久，不如请个长期的事假，车间里把名额给你留着，你妈妈恢复以后你再回来继续上班。”
　　赵雯摇摇头，道：“病得挺严重的，我们准备去省城看病，一时半刻回不来，还浪费了厂里的好意。”
　　见赵雯执意辞职，李一波只能叫来杨和平，两人在她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赵雯离开时再度望向程郁，程郁终于回望了赵雯一眼，他没什么感情，既不痛恨她，也不恼怒，似乎还有一点对赵雯的悲悯。
　　赵雯回想起昨天深夜里自己接到的父母的电话，她从初中就去读了县里的中专学校，然后又一路进了工厂，好些年没有跟她那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父母深夜联系感情。她的父母一向不善言辞，却在昨天的电话里频繁问她究竟过得好不好，要不要回家待一段时间。
　　赵雯先前不明就里，跟父母通了许久的电话，才知道傍晚时分有人找到她的家里，给她家里留下了一笔钱，条件是让赵雯离职。
　　赵雯的父母在电话里哀求她：“雯雯，你在外面究竟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就有手眼通天的人摸到咱们家里来。能这样的人，不论是好心还是恶意，都要离他们远一点，你就辞职吧。”
　　赵雯不寒而栗，她这才有了一点点恍惚的错觉，她是爱跟人说道，但若是真论起得罪，似乎也只有程郁一人。赵雯当初那样做，只不过是看程郁是个闷声的小工人，身边又有吴蔚然这样的领导朋友，还有神神秘秘的豪车可坐，心中不忿而已。
　　赵雯此刻才终于觉得，自己似乎是惹错了人，那个程郁，他从来不是什么小角色。
　　赵雯走了，程郁一直看着她离开办公室，然后离开车间的大门，望着她的身影消失。程郁觉得很累，其实他并不是什么情绪非常强烈、爱憎尤其分明的人，但是渐渐的，这世上就有了爱他的人、恨他的人，还有他的敌人。


第七十四章 
　　翟雁声刚回到云城就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程郁不愿意往返奔波，翟雁声就顺遂他的心意常住在厂里的家属院，两人一人一间卧室，隔着薄薄的一堵墙，程郁甚至能听见翟雁声在隔壁通话聊工作的声音。
　　在云城的工作进度很慢，一方面是开发的工作频频受阻，另一方面就是云城本地的官员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能力上都稍逊一筹，不仅无法跟上翟雁声的工作效率，一些简单的琐事也做不好。所以在工作对接沟通过程中，翟雁声要费力伤神得多。
　　程郁在隔壁床上躺着，他心里替翟雁声惋惜，不知道翟雁声这么来一趟，费这样大的力气到底有什么意义。
　　翟雁声挂了电话，听见程郁那边没动静，便敲敲程郁的房门，推门进去时看见程郁在床上躺着，闭着眼睛装睡。翟雁声看了一会儿，又沉默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翟雁声不想怀疑程郁，但是一切迹象都让他必须怀疑程郁。翟雁声有很多能够证实内心怀疑的方式，但是翟雁声不敢。他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忽然退却了。翟雁声意识到自己也会怕，会怕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把他和程郁拖入万劫不复的结局。
　　·
　　程郁身边的流言随着赵雯的突然离职消散许多，赵雯有室友，大约是那一日赵雯和父母之间通话的事情被传出去，最后流言就变成程郁雇人威胁恐吓赵雯，赵雯怕了，这才仓促间离职。
　　虽然事情被传得面目全非，但到底没有人再说程郁的那些传闻，程郁在这件事上的心理压力减轻了，翟雁声逼走赵雯的心理压力却不曾卸下。
　　赵雯离职的事情在厂里的年轻员工里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吴蔚然的耳朵里。自从那日约程郁吃饭，却因为翟雁声突然回来而被迫停止之后，吴蔚然就没有联系过程郁。
　　他觉得他和程郁两个人都该好好想想这样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一种关系，在程郁没有把他和翟雁声的关系做出一个最终决定之前，吴蔚然再搅在里边，只能是越来越乱。这原本就是吴蔚然的想法，但人到底是情感动物不是机械产品，吴蔚然也有情难自已的时候。
　　听闻赵雯的事情，吴蔚然前后思索一瞬，便想到以程郁的性格，这件事一定在他心里很难过去，思前想后，吴蔚然到底是担心程郁钻牛角尖，又给程郁发送了短信。
　　程郁是个极其被动的人，即便吴蔚然这样逼着他做出回应，程郁也不过是先前短信发得频繁些，觉察到吴蔚然的有意疏远和冷淡，程郁就没有再聒噪地发消息过去。这是吴蔚然想要的冷静，但是程郁真的这么冷静了，吴蔚然心里又系着疙瘩，只是眼下顾不得疙瘩，吴蔚然思考了一下措辞，向程郁发出邀约。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程郁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收到吴蔚然的短信蹬腿坐起来，思考一瞬，想到方才在床上听着翟雁声在隔壁打电话时说出的行程安排，很快给了翟雁声回应：“好。”
　　翟雁声明天要去市里开会，大约又是跟市里各部门之间扯皮的事情，要耗费不少心力，打一场不小的口水仗，所以翟雁声还在叮嘱赵铭译准备好材料。忙着工作，那就没时间再顾及程郁，程郁放心大胆地应下了吴蔚然的邀约。
　　吴蔚然好几天没有联系程郁，程郁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先前那句“他回来了”太伤吴蔚然的心，又想到吴蔚然说的要冷静一段时间，便一直忍着。
　　程郁总觉得虽然现在吴蔚然将两人未来状况的决定权都交到程郁手里，看程郁如何处理几人的关系，可程郁却感觉到主动权其实在吴蔚然手里，如果吴蔚然不愿意再理会他，那么程郁倒是真的无能为力。
　　程郁在车间心神不宁地等到中午，吴蔚然发来短信，说：“我在食堂等你。”
　　程郁跟着大部队往食堂走，下班时分，放眼望去都是浅蓝色的工装，程郁淹没在人海里，天气很热，程郁心下觉得焦躁，跟在这样的人流中，程郁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吴蔚然坐在食堂里他常坐的位置，程郁进门便看到他，吴蔚然冲他挥挥手，程郁便走过来，先抱着食堂里免费提供的消暑绿豆汤喝了半碗，然后才去排队打饭。
　　等程郁也坐下了，吴蔚然才跟他一起吃饭，两人沉默地头对头坐了一会儿，程郁先开口了：“赵雯辞职了。”
　　吴蔚然点点头，道：“我听说了，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被人威胁了。”
　　“传得也没错。”程郁难堪地笑了一瞬，说：“找到她家，给了她父母一笔钱，让她尽快离开厂里，就是这么回事。”
　　吴蔚然抬头看程郁一眼，末了收回眼神，他低着头，语速比平时要快一些，“他们做的没什么问题，如果跟你保持关系的人是我，听到先前那种传言，我也不会乐意的。赵雯故意编造流言传到厂里，这是她有错在先，不论怎么说都是她率先挑衅，那她就得承担自己做出这种事的后果，只是他们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了一些。”
　　程郁没想到吴蔚然也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说：“是太粗暴了，其实没有必要……”
　　吴蔚然打断程郁的话，说：“没有必要让赵雯走吗？”他放下筷子，对程郁说：“赵雯的性格并不好相处，也不是能吃一堑长一智的类型，一味放纵宽容她，只会让她变本加厉不长记性。程郁，你总是这样，你既希望事情能够被解决，还想要解决了事情之后谁也不得罪，你哪边都不站，继续做干干净净的老好人。”
　　程郁被吴蔚然突然的指责说得愣在原地，半天才讷讷道：“我没有……”
　　“这件事情很简单，要么你拖着不解决，就继续承担被她的流言蜚语骚扰攻击的烦恼，要么就让这个人从此在你的视线里消失，如果你不愿意离开她的视线，那么只能是她离开你的视线。没有你站在中间摇摆不定，想要感化她，然后等着流言自动消失的可能。”吴蔚然颇有些无情地对程郁说：“程郁，你不是云城人，你不知道，在这样的小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的一点花边新闻，能传几十年经久不衰。”
　　程郁终于明白吴蔚然在跟他说什么。程郁在所有事上都想要以一种温和的方式，不伤及自己的方式来解决，对赵雯是这样，对他们三人的关系也是这样。但是吴蔚然的态度很明确，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那么必然要有一方伤筋动骨，程郁所妄想的那种温和的方式，是剪不断三人复杂的关系的。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明确，吴蔚然很坚定，翟雁声也很坚定，在他们两边躲躲藏藏想要混一个圆满解决方式的只有程郁。
　　程郁沉默许久，最终低声道：“我明白了。”
　　吴蔚然同他说了这些话，程郁就不好意思再趁着午休的时间跟着吴蔚然回到宿舍挤在一起，两人吃完饭在分岔路口告别，程郁望着吴蔚然欲言又止，吴蔚然便没有急着走，问他：“你想说什么？”
　　程郁咬咬嘴唇，抬眼冲他说：“你要相信我。”
　　吴蔚然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消失得也很快，他说：“好。”
　　程郁又问吴蔚然：“那明天能一起吃饭吗？”
　　吴蔚然想了想，道：“这一周都要往市里送材料，去市里开会，有空的话就一起吃饭吧。”
　　程郁失落地跟吴蔚然分开了，他走在路上想，有空一起吃饭这种套话以前住在宿舍时总听吴蔚然在打电话时说，没想到现在也被吴蔚然说给自己听了。程郁的心情越发烦乱，想着该如何给翟雁声开口，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晚上程郁下班时，翟雁声已经在家了，程郁洗了澡，换了衣服，磨磨蹭蹭挪到翟雁声身边，想先探一探翟雁声的口风，问：“你最近忙吗？”
　　翟雁声头也没抬，继续快速在浏览着什么页面，说：“忙，怎么了？”
　　程郁又打了退堂鼓，道：“忙就算了。”
　　翟雁声抬起头看了程郁一眼，平静道：“你有话要说。”
　　程郁尚未开口，翟雁声的电话就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将手机递给程郁，说：“是宁宁的电话，我这会儿在忙，你接吧。”
　　程郁只好接过电话，跟翟宁宁聊起天。翟宁宁有一段时间没有跟程郁打电话，接通电话听见是程郁的声音自然非常惊喜，嚷嚷着跟程郁闹了好一会儿，程郁便耐心地听着，等翟宁宁的兴奋劲儿过了，程郁又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说她读书的事情，家里的事情。
　　翟宁宁说了几句话，听不见电话那边程郁的动静，便嚷嚷着问：“程郁，你在干什么呢？”
　　程郁连忙道：“我在听，你说。”
　　翟宁宁又不愿意说了，在电话里娇声娇气说：“打电话没有意思，程郁，我想去找你玩，好吗？”
　　程郁说：“你还要上学，这里太远了。”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翟雁声在一旁突然说：“放暑假了再来，这么晚了，不要玩了，赶紧睡觉。”
　　翟宁宁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程郁将手机还给翟雁声，翟雁声看了程郁一眼，道：“你也睡吧。”
　　程郁如蒙大赦，完全忘记自己原本找翟雁声说话是想说什么，直到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再次被翟雁声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第七十五章 
　　程郁没能等到跟翟雁声摊牌的机会，跟程郁打完电话的第二天，翟宁宁在体育课上跑步时晕了过去，翟雁声当即就买了机票飞回海城。
　　翟宁宁的检查结果是遗传性心脏病，这个结果让翟家众人都大受打击，翟宁宁的生母就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撒手人寰，现在翟宁宁也有这样的病，翟家人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爱着，遭到这样的打击，简直痛不欲生。
　　但是好在翟宁宁的病情并不严重，否则也不至于六岁了才第一次发病，翟雁声下了飞机就直奔医院，医生是翟家故交，翟雁声也不客套寒暄，见了面就开门见山，直接问起病因。
　　“宁宁从小的检查都没落下过，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
　　医生安抚翟雁声，说：“情况不严重，发病主要还是因为体育课上剧烈运动了，而且现在天气比较热，对小孩子也有一些影响。如果不放心，可以让宁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出院。”
　　翟雁声略微放下心来，去病房看翟宁宁，翟宁宁已经醒了，一张小脸煞白，看见翟雁声便张手让他抱抱，她会撒娇得很，撇着嘴给翟雁声诉苦：“爸爸，我好想你呀！”
　　翟雁声哄着她躺好，说：“你先打针，打完针了爸爸就抱你。”
　　翟宁宁见到翟雁声了便兴奋起来，精神也好多了，翟雁声喂她吃水果，她尝了两口就开始东张西望，翟雁声问：“你看什么呢？”
　　翟宁宁攀着翟雁声的手，笑嘻嘻地问：“爸爸，程郁怎么没来？”
　　翟雁声一心挂念着翟宁宁，哪里还有精力能想起程郁在做什么，闻言也呆愣一瞬，才说：“他有自己的事情。”
　　翟宁宁撇撇嘴，抱怨道：“我想让程郁喂我吃东西了。爸爸，你喂的一口太多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翟雁声对翟宁宁虽然很好，喂食这样细致的工作却是从未做过，当然不知道小孩子如此娇嫩，要花诸多心思，精细地养着。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碗，摸摸翟宁宁的头发。
　　“我让刘阿姨进来好吗？”翟雁声提出折中的解决方法。
　　翟宁宁摇摇头，想了一会儿，说：“如果程郁不在，爸爸喂我也可以。”
　　她仿佛深思熟虑之后才勉强做出这个决定，翟雁声笑了起来，道：“这么委屈吗？你是我的女儿还是程郁的女儿？”
　　翟宁宁笑嘻嘻地说：“我喜欢程郁呀，爸爸，你不喜欢他吗？”
　　翟雁声没有说话，按铃将一直在门外等着的刘阿姨叫进来喂翟宁宁吃东西，然后出门和翟家二老说话。
　　陆瑾瑜忧心忡忡，对翟雁声抱怨：“医生说的不要紧，只是病情不要紧，但大小也是个病，宁宁如果以后都有发病的危险，得受多少罪。”
　　翟雁声拿着纸巾擦着手上残留的黏腻的水果汁水，说：“爸妈先费心照顾着吧，云城那边的事情结束我就回来。”
　　“生病了都是依赖父母的，我们照顾着，总不如你在能让宁宁安心。”陆瑾瑜犹疑着开口，道：“雁声，工作的事情可以交给底下人去办，你若是不忙……”
　　陆瑾瑜没有再说下去，但翟雁声已经明白陆瑾瑜的意思，在翟家人那里，宁宁永远比程郁要重要得多，翟宁宁一切安稳的时候，他当然可以放心地去追求程郁，但是现在翟宁宁情况并不算好，翟雁声的天平，便不由自主被翟家人往翟宁宁这边拨了拨。
　　·
　　程郁并不知道翟宁宁出事了，收到翟雁声的短信时他只短促地写了一行字：“有急事，已回海城。”
　　程郁想着翟雁声不在，心中轻松极了，便不想独自待在房里，洗了澡就往吴蔚然的宿舍跑。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这就是陷入感情的人的疯狂，他的心思好像黏在吴蔚然身上，吴蔚然冷冷淡淡也不要紧，是程郁自己很想跟吴蔚然待在一起。
　　吴蔚然开了门，见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程郁，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让开半步，让程郁进门。程郁进了门，同吴蔚然说：“他有急事回海城了。”
　　吴蔚然点点头，问他：“你吃饭了吗？”
　　炉灶上还开着火，锅里是浓稠软烂的白米粥，吴蔚然给程郁盛了一碗，程郁捧着碗问吴蔚然：“这几天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吴蔚然很想拒绝程郁，但是程郁就这么眼巴巴地一直望着他，吴蔚然的心又软了，他想了想，道：“我给你找一床被褥，你还睡隔壁。”
　　晚上时程郁和吴蔚然一起吃晚饭，这个场景已经许久不曾发生过，两人再度坐在一起时，场面也并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自然。程郁频频望向吴蔚然，吴蔚然都一直垂着眼睛专心吃饭，一顿晚饭吃完，程郁想要刷碗，又被吴蔚然拒绝了，吴蔚然让程郁坐着就好，自己则站在锅台前背对着程郁刷碗。
　　这样一副拿他当成客人的样子让程郁觉得丧气，他觉得他和吴蔚然陷入了一个怪圈，而这样的情况竟是由他自己造成的。
　　程郁坐了一会儿，吴蔚然已经刷完碗，他甩甩手上的水珠，走到卫生间去洗手，站在洗手池前时程郁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影，但是吴蔚然没有将余光分给他。
　　程郁越发丧气，起身飞快地对吴蔚然说：“不然我还是回去吧，重新收拾房间太麻烦了。”
　　他扔下这句话落荒而逃，刚走到楼道里，就迎面碰上了他的同时唐远和张衍，他们肩并肩亲密地一起走着，唐远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回来的小吃，程郁看着他们一如既往的亲密无间，心中越发酸楚羡慕。
　　唐远和张衍也看到了程郁，惊喜地同他打招呼：“程郁，你回来啦？”
　　程郁潦草地点点头，唐远又说：“好长时间没有在宿舍楼看到你了，你是不是都不怎么出门呀。”
　　唐远并不知道程郁已经不住在宿舍的事情，程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在犹豫之时，身后传来吴蔚然的声音：“前段时间他的宿舍漏水严重，要重新粉刷，所以暂时搬出去了，这两天已经好了。”
　　张衍看了看程郁，又看了看吴蔚然，而后笑着道：“是，入春以后雨水多，咱们这些老楼就是容易渗水。难怪好长时间没见过程郁。那我们先回去了，有空去我们宿舍玩。”
　　唐远和张衍走远了，吴蔚然站在程郁身后，说：“走吧，回去吧。”
　　程郁委屈地望着吴蔚然，但是吴蔚然并没有看他，他在前面走着，程郁连忙跟上了吴蔚然。
　　一进宿舍，吴蔚然就将房门关上，将程郁按在门上亲吻起来，他有些凶，逼问程郁：“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又后悔选我了？”
　　两人搂在一起，一边亲吻着，一边往吴蔚然的房间而去，眼看就要擦枪走火时，程郁的手机响了，吴蔚然的动作顿住，程郁尴尬地将手机拿出来，看到电话是翟雁声的。
　　吴蔚然也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他退开半步，道：“你接电话吧。”
　　程郁将电话接通，翟雁声在电话那头罕见地没有过问他的行踪，他说：“宁宁病了，这些天我不回去了。”
　　程郁一心记挂着吴蔚然，闻言便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翟雁声没有等到程郁接下来说话，他终于忍不住问程郁：“程郁，你至少跟宁宁待了几年，宁宁这么喜欢你，现在她生病了，你连问一句她的情况如何都做不到吗？”
　　程郁被翟雁声问住了，他下意识回答道：“不是的。”
　　但接下来的话程郁却没能说出口，他被翟雁声点醒，想问问翟宁宁的情况，又觉得现在才问，未免显得太过敷衍，丝毫没有真心可言。翟雁声没有再和程郁耗费时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程郁沉默地拿着手机，从吴蔚然的房间出来。
　　一个电话打断了两人的动作，电话声音不小，吴蔚然在外边也听到了两人通话的内容，吴蔚然用眼神示意程郁坐，程郁便坐下，跟吴蔚然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吴蔚然给程郁倒了杯水，而后说：“你是该问一句的，毕竟你们在一起待了好几年。”
　　程郁以为吴蔚然在意翟雁声在电话里说的这“好几年”，连忙开口解释，说：“不是的，我只是帮他带孩子……”
　　但是对上吴蔚然的眼神，程郁又沉默了。吴蔚然的眼神好像已经了然一切，他对程郁很无奈，也很失望。
　　吴蔚然说：“程郁，你搞错了，我不是在意你跟他的那几年，如果我在意，我们根本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境况。只是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很恐慌，你对翟雁声的态度，很难不让我去想，以后我是不是也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又或者说，是不是我现在就已经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吴蔚然叹了口气，道：“你在该果决的地方不果决，在该留有余情的地方又毫不留情，程郁，我真的曾经了解过你吗？”


第七十六章 
　　程郁第二天给翟雁声打电话，他躲在车间工房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问翟雁声：“宁宁怎么样了？”
　　天气燥热，云城气候又十分干燥，车间院子里的杂草无人打理，长得东倒西歪，常年被太阳照着的一片草地，连草尖上都泛着黄，蚱蜢、蜻蜓和蚂蚁都在干枯的草丛里扑腾。但是靠近背阴处的墙面却很阴凉，程郁背靠着粗糙的砖墙，感到一阵岁月长久带来的潮湿。
　　前一晚他睡在吴蔚然那里，半夜想起翟雁声和吴蔚然对他说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歉疚。翟宁宁毕竟只是个孩子，程郁是有些无情了。
　　所以问翟雁声这个问题时，他很忐忑，怕翟雁声还记挂着前一天的事情。但是翟雁声身边事情太多，早已顾不上跟程郁计较。
　　翟雁声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疲倦，但是依然沉重冷静，说：“是心脏的毛病，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程郁啊了一声，似乎十分惊诧，问：“宁宁还这么小呢，那不用做手术吗？”
　　“做不做手术还要看医生留院观察之后的检查结果，现在不好说。”翟雁声说。
　　程郁想了想，又问：“那需要我回去看看吗？”
　　翟雁声似乎是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而后他说：“不用了，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翟雁声挂了电话，就听翟宁宁在病房里嚷嚷：“爸爸，你是在跟程郁打电话吗？我也要跟他说话！”
　　翟雁声推门进去，翟宁宁住在独立的单人病房里，空间很大，采光很好，还按照她的吩咐，从家里带来几个玩偶摆在床头，陪着她一起睡觉。翟雁声进门时见阳光洒进病房，落在她卷曲柔软的头发上，她气势汹汹，看着似乎一点毛病也没有。
　　翟雁声对她说：“不是在跟他打电话，你赶紧躺好。”
　　翟宁宁跪坐在床上狐疑地看着翟雁声，末了坚定自己的想法，十分确定地说：“肯定是在跟程郁打电话，因为爸爸你的脸好臭。”
　　翟雁声将翟宁宁塞进被窝里，翟宁宁还在叽叽咕咕地跟翟雁声说话，说：“爸爸，怎么总是你跟程郁生气，你脾气好大，我从来没有见过程郁生气，程郁就很好。”
　　翟雁声顿了一下，翟宁宁年幼，并不懂人和人之间的纠葛，却将人事看得莫名透彻。翟雁声跟程郁生气，是因为总是在意程郁，可程郁却从不跟翟雁声生气，也不跟他们翟家人生气，从头至尾，他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不愿靠近半分。可即便如此，翟宁宁却仍然这样依赖着程郁。
　　翟雁声给她掖好被角，坐在一旁，问：“你很喜欢程郁吗？”
　　翟宁宁嫌热，一节小腿偷偷从被子里伸出来，翘着脚一点一点地，她对翟雁声说：“是呀，我喜欢程郁。”
　　“为什么喜欢他？”翟雁声又问。
　　“因为他对我好呀！”翟宁宁声音清脆，回答这个问题时没有一丝犹豫。
　　翟雁声又笑了，说：“我对你不好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你也很好，刘阿姨对你也那么好，你怎么只记着程郁？”
　　“那不一样！”翟宁宁据理力争，她扒拉着被角，回忆着程郁对她的好，但她年纪还小，即便再聪明伶俐，表达能力仍然有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含混笼统地下了定义：“程郁对我好，长得也好看，反正我就是很喜欢程郁！”
　　翟雁声试探着问翟宁宁：“那如果有一天程郁不跟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怎么办？”
　　翟宁宁眨眨眼睛，问翟雁声：“不跟我们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呀爸爸？”
　　翟雁声想了想，说：“就是以后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也不见面了。”
　　翟宁宁撇撇嘴，眼看就要哭出来，可怜巴巴地对翟雁声说：“那我会哭，我会伤心的。”
　　翟雁声陪了翟宁宁几天，医生的意见是趁着她现在年纪小，尽早准备手术。听说要手术，翟家人都有些反对，到底是心疼翟宁宁，她现在年纪还这么小，真要在手术台上走一遭，家里人总归是担心。
　　但医生给出的意见是翟宁宁的状态虽然不错，病情也不严重，但是如果错过最佳治疗时期，可能情况反而会棘手。
　　翟雁声跟父母家人商议许久，甚至还开了家庭会议，最后还是决定做手术，翟雁声只有翟宁宁这一个孩子，哪怕现在受一点苦，翟雁声也不想让她长大后一生被疾病困扰。
　　决定了手术的事情，翟雁声决定在手术前回云城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妥当，而工作任务原本都可以在电话网络上跟赵铭译交接，之所以一定要回去一趟，还是因为按照翟宁宁的想法，她还想让程郁来陪着她，翟雁声希望这次能满足翟宁宁的愿望。
　　·
　　翟雁声不回来，程郁就一直住在吴蔚然的宿舍里，一开始吴蔚然总有些冷冷淡淡的，直到这几天，才终于又有了些最初他们住在一个宿舍时的和谐平淡的感觉。
　　程郁知道自己一直在危险的边缘，他这样总会有被翟雁声发现的一天，但是爱上一个人就好像是神志模糊，程郁顾不得那么多，他现在每天赖在吴蔚然这里就好像在饮鸩止渴，他心底里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翟雁声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吴蔚然。
　　天气热起来了，下班时程郁买了绿豆，准备回宿舍熬绿豆汤喝。吴蔚然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加班，程郁估摸着时间，想着等吴蔚然下班时绿豆汤应该已经熬好了。
　　但是绿豆煮到锅里了，吴蔚然才给程郁打来电话，说是晚上开会，开完会之后有个聚餐，要晚点回去。
　　程郁失落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油腻腻的灶台上，绿豆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还是之前他和吴蔚然在冬天的时候打扫出来的，半年没有收拾，平时做饭滴落的残羹又让灶台看起来分外脏乱。
　　夏天来了，厂里爱美的女工人们已经开始减肥，她们在楼下的天井打羽毛球，时不时就能听到热闹活泼的笑声。天热以后，宿舍楼焕发生机，比冬日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时要热闹得多，楼道里时不时就有人影经过，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而程郁还在泥沼你艰难跋涉。
　　程郁呆坐了一会儿，拿出清洁剂，开始给灶台大扫除，他拿着钢丝球发狠地擦着油腻的污垢，直到将整个灶台擦得锃光发亮了，这才满意地扔下手里的东西。
　　程郁独自吃了饭，将东西收拾干净，洗了澡准备睡觉时，吴蔚然回来了，他喝了酒，醉醺醺的，程郁一开门，吴蔚然就扑在他的身上。湿热的酒气扑在程郁刚洗完澡后清香甜腻的脖颈，吴蔚然埋在那里深深地嗅了一口。
　　程郁搂着他，问：“你喝醉了吗？”
　　吴蔚然的声音沉闷，低声道：“有点儿。”
　　吴蔚然孩子气的语气又让程郁开心起来，他说：“那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冲蜂蜜水吧。”
　　吴蔚然仍然搂着程郁，他不愿撒手，含糊着说：“我不想，让我抱一会儿。不然你就要消失了。”
　　程郁伸出手在吴蔚然的背上一下一下为他顺气，温声细语道：“我不会消失的，我怎么会消失呢？”
　　吴蔚然依然不为所动，程郁让他抱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先去洗澡好不好，我给你拿衣服，你现在好臭。”
　　吴蔚然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我们一起。”
　　程郁想说自己洗过澡了，但是犹豫一瞬，又点头答应他。两个人踉踉跄跄进了浴室，澡当然是不能好好洗的，温热的水流下两个人缠绵地亲在一起。
　　他们在狭小逼仄的浴室做了一次，然后又回到床上继续。这一夜大约是十五，月色很好，即便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他们也能看见对方清明且混沌，理智又迷茫的眼神。
　　吴蔚然吻上程郁的眼睛，他在急促的喘息中叹息一般说：“别这么看我，程郁，你不要看着我，我要陷进去了。”
　　但是他们已经陷进去了，在清冷的月光里他们好像变成地为席天为被的野兽，至于那些能在现实生活中打扰到他们的问题，现在通通都被抛到脑后。
　　做完已经是凌晨时分，程郁和吴蔚然搂在一起，回味着之前的疯狂。吴蔚然亲了亲程郁的脸颊，说：“不要看我了，太晚了，闭上眼睛睡觉吧。”
　　程郁便听话地闭上眼睛，他和吴蔚然的呼吸要纠缠在一起，感觉很快就要陷入梦乡。就在他们下一秒就即将入睡的时候，程郁听见宿舍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声响。
　　他敏锐地睁开眼睛，望向吴蔚然时，他发现吴蔚然也睁开了眼睛。然后宿舍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客厅里的灯被按亮，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吴蔚然的房间没有关门，所以在床上可以直接看到进来的翟雁声，翟雁声自然也看见了房间里的境况。他看见赤身裸体的程郁仓惶地从床上坐起来，恐惧地望着翟雁声。
　　翟雁声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这种状态的程郁，他想过程郁的反抗，也预想过程郁的背叛，但是当程郁楚楚可怜地裹着薄薄的毛毯，露出半个肩头和脆弱的锁骨，他还是那么可怜又好看，但是这样的可怜背后，变成了可憎的样子。
　　翟雁声缓缓进了房间，他环顾一周，程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翟雁声竭力保持冷静，将搭在椅背上的程郁的衣服扔到他脸上，说：“穿上吧，宁宁后天做手术，想你陪陪她。”


第七十七章 
　　程郁对父母的印象其实非常模糊，他被送到孤儿院的年纪太小了，过了这么多年，已经不怎么记得自己父母的相貌。印象深刻的唯有只言片语，是他父母对对方疯狂的控诉和怨怼。
　　程郁记得他的父亲恶狠狠地诅咒他的母亲不得好死，说她是个生性淫/荡的贱货，毁了他们全家，是个长着漂亮脸蛋的女妖精，谁跟她有染，谁就活不安稳。
　　程郁许多年没有想起他的父母，因为对父母片面可怜的了解，也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同他们相像。只有在翟雁声闯进宿舍的这个时刻，他将衣物掼在自己脸上时，程郁才体会到一种正如他父亲所说的相似——他也是个同他父亲口中形容的那样的人，谁跟他在一起，他就能把谁搅得鸡犬不宁。
　　金属的腰带扣砸在程郁脸上，他的颧骨立刻便红了一片，程郁木然地将衣物从身上扒拉下来，开始沉默地穿衣服。
　　翟雁声出去了，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像最初他第一次来到这间宿舍时那样，但也不一样了，那时翟雁声稳操胜券，对程郁只当是掌心里的孙悟空，翻不出他的五行山去。但现在翟雁声面色铁青，他牙根紧咬，隔了这么远，程郁好像都能感受到翟雁声竭力克制但仍然剧烈起伏的胸口。
　　程郁开始穿鞋，他腿和腰都还软着，站起来时显然趔趄一下，翟雁声不为所动地看着，反而是一直处于震惊之下，方才才勉强回过神来的吴蔚然伸手扶住程郁。
　　吴蔚然也飞快地穿上衣服，他将程郁掩在身后，走到翟雁声面前，问：“你怎么进来的？”
　　翟雁声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他抬眼看了吴蔚然一眼，见他的确是认真发问的样子，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到茶几上，说：“怎么进来的？当然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吴蔚然皱眉，道：“你还偷配了我们宿舍的钥匙？”
　　翟雁声终于笑出声来，他仍旧坐着，反问吴蔚然：“我想进你们的宿舍，还用得着像你们一样去‘偷’吗？”
　　翟雁声这话是在赤裸裸地讥讽两人偷情，程郁和吴蔚然的脸色都十分难看，程郁更是尴尬惊惧，他缓慢地从吴蔚然身后挪到翟雁声面前，翟雁声直勾勾盯着他，说：“我下飞机以后，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云城，先回了家属院一趟，见你不在，又回了梧桐湾一趟，见你仍然不在，就去你的房间里找到了你留下的一串钥匙。程郁，我是用你自己的钥匙进来的。”
　　程郁的东西被从宿舍打包搬回翟雁声那里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翻动过，之后他也再也用不到宿舍的钥匙，再后来这段时间跟吴蔚然住在一起，程郁不好意思提钥匙的事情，所以程郁早就忘了自己居然将宿舍的钥匙留在了翟雁声那里。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对上翟雁声没有温度的眼睛。
　　翟雁声玩味地看了两人一会儿，似是感慨，似是讥讽，说：“来回折腾浪费了一些时间，不然我再早点来，是不是还能赶上一场活春/宫？”
　　程郁先前被砸到的颧骨现在已经青了，一片淤青在脸上，看着有些恐怖。吴蔚然转身去储物柜里拿出红花油，拉着程郁在一旁坐下，开始给他抹药。
　　刺鼻的药水味在逼仄的宿舍弥漫开来，已到深夜，放眼望去，整个宿舍楼都关着灯，少数几个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没过一会儿也就关了，只有吴蔚然的宿舍灯火通明，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坐着，吴蔚然和翟雁声在沉默地对峙。
　　翟雁声看着吴蔚然给程郁上药，程郁眉眼垂着，温和顺从。翟雁声想起程郁刚被他带回翟家时，那时程郁已经顺从他了，前一夜做得太过，程郁的眼睛都哭肿了，翟雁声也是这样给程郁涂药，程郁也是这么乖顺地倚着他，仿佛一生都不会背叛他。
　　翟雁声从没有这样挫败过，他意识到程郁的心是一颗他无论如何都捂不热的石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看着吴蔚然真心关切的样子，翟雁声拿出毕生修养才忍住没有出言嘲讽，只冷眼旁观吴蔚然给程郁上好药。
　　程郁的脸上了药，火辣辣的一片，既有药开始产生效用的缘故，也有实在羞耻尴尬的缘故。他捂着脸，翟雁声嗤笑一声，吴蔚然又将他的手拉下来，让他别碰，免得把药抹掉了。
　　吴蔚然上完了药，才将手里的玻璃药瓶放在茶几上，咣当一声，程郁犹如惊弓之鸟，震了一瞬。吴蔚然道：“本来这话是要程郁跟你说，但现在还是我来说吧。”
　　翟雁声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说话前吴蔚然看了一眼程郁，程郁半垂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归没有阻止的意思，吴蔚然便开口了。
　　“程郁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以为这是很明白的事情了，不然他也不会从海城来到云城， 也就不会有我什么事。”吴蔚然说完这话，看了一眼翟雁声的表情，见他八方不动，没什么变化，并没有预料中的暴跳如雷，或是震惊暴怒，吴蔚然心中微微被翟雁声强大的心理素质震撼，决定接下来的措辞更严重一些，他接着说：“你觉得程郁背叛了你，是你自己强行把程郁绑在身边，但是程郁他本就是个自由身，现在他喜欢我，想要跟我在一起，翟先生，其实轮不着您来指摘吧。”
　　翟雁声看了程郁一会儿，又看了吴蔚然一会儿，而后他以一种极有耐心的语气问程郁：“是吗，程郁，他说的是你的心里话吗？”
　　程郁缓缓地抬起头来，翟雁声和吴蔚然都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客厅里挂着的时钟走音很响，秒针不过闪动几次，但对三个人而言，都是格外漫长的一段时间。
　　“是的。”许久，程郁说。最艰难的话说出口，再往后的话就很容易说出口，程郁看着翟雁声，很缓慢但是很坚定地说：“我不想要再跟你在一起了，我不想被你控制，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真的很累，我害怕你，畏惧你，又不敢反抗你，你给我的那些我根本不想要，我也不需要，我只想离开你。”
　　翟雁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程郁这段话，而后他笑出声来，对吴蔚然说：“听到了吗？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只是想要离开我的一种手段，至于那个人是你吴蔚然还是什么李蔚然张蔚然的，都不要紧，能帮他离开我，就是他的救星。”
　　吴蔚然立刻说：“你不要挑拨离间！”
　　翟雁声笑着摆摆手，说：“不要这么激动，我在陈述事实。至于这个事实你信不信，只能让时间来检验了，吴蔚然，在试错成本这件事上，你真的觉得自己有许多年，经得起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反复折磨吗？”他以一个过来人一般的口吻对吴蔚然推心置腹地说：“即便是我，也是抛家舍业地来了，报应就是我的孩子现在躺在医院里，吴蔚然，你呢？”
　　吴蔚然皱着眉头瞪着翟雁声，翟雁声却云淡风轻，他拍拍手，站起身，说：“好了，再聊下去天要亮了，还得赶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海城。”他半弯下腰，客气又礼貌地对吴蔚然说：“刚才我也跟你说了，我女儿现在在医院，要做手术了，上手术台之前就想见见程郁。人呢，算我借你的，跟我计较无所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跟孩子较这个劲，宁宁从小就跟着程郁，对他感情很深，手术台是鬼门关上走一遭的事情……”
　　吴蔚然没有让翟雁声继续说下去，他打断翟雁声的话，说：“你们走吧。”
　　程郁惊惶地望向吴蔚然，吴蔚然避开程郁的眼神，对翟雁声说：“路上小心。”
　　吴蔚然甚至亲自走到门前，打开了宿舍门，深夜的凉气扑进宿舍，程郁觉得自己打了个寒战。
　　吴蔚然扶着门，说：“太晚了，我就不送你们了。”
　　直到程郁跟着翟雁声坐上开往机场的车，他还不能相信自己刚才是被吴蔚然给客气地“请”出了宿舍。程郁头脑一片混乱，甚至没想明白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吴蔚然就突然从强势坚定地维护，变成一种消极放弃的状态。
　　翟雁声一路都没有跟程郁说话，赵铭译在前面开着车，他很敬业，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飘向后边。到了机场，赵铭译又以最快的速度为他们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将两人送进候机室。
　　翟雁声端着咖啡往肚子里灌，他忙得要死，只能靠咖啡给自己提神。偶尔余光扫到坐在一旁的程郁，翟雁声会有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痛悔，那种感觉好像锋利的刀刮过他已经没有什么弱点的心房，将最后一点真情连根拔起，都说刮骨疗伤，翟雁声现如今只觉得那刀如此不留情面，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
　　翟雁声想，如果不是因为翟宁宁，自己会怎么对待程郁，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如果没有翟宁宁，他或许根本不会撞见今夜这样一幕，或许他就还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一些时日，不至于这么难堪痛苦。


第七十八章 
　　程郁几次想开口跟翟雁声说话，翟雁声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路途遥远，程郁望着翟雁声，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才发出一个音节，翟雁声便闭着眼睛对程郁说：“有什么话等宁宁做完手术再说。”
　　程郁便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似的，丧气地坐回去。他知道翟雁声现在根本无心跟他计较这些，否则绝不会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件事。
　　翟雁声将程郁带到医院，翟宁宁见到程郁非常兴奋，程郁走到翟宁宁的床边，翟宁宁便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连喂她喝水这样的事情都要让程郁来。
　　程郁小心地喂翟宁宁喝水，翟宁宁低声对程郁说：“程郁，我有点害怕。”
　　程郁摸摸她的头发，说：“你不要害怕，只要睡一觉，很快就会好的。”
　　翟宁宁絮絮叨叨地拉着程郁说话，翟雁声就让翟家人都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走到医院的楼梯间，望着窗外，翟雁筠看着他的动作，一路跟了上去。
　　“雁声。”翟雁筠在后边喊他。
　　翟雁声转过身，见是翟雁筠，道：“怎么了？”
　　“我看你脸色不好。程郁的脸色好像也不太好。你们怎么了？”翟雁筠问。
　　翟雁声想了一会儿，他无法向翟雁筠开口，无论是先前几个月的混乱，还是前一晚的失控，翟雁声都无法仔细地向人说个明白。
　　于是翟雁声摇摇头，道：“没什么。”
　　翟雁筠见他不愿意说，知道他的性格是很难被劝得动的，便没有继续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的想法，闻言道：“好，雁声，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你不愿意说，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也识得清境况，这就够了。”
　　翟雁筠转身准备离开，翟雁声又叫住她：“姐。”
　　成年以后，尤其是接手海源以后，翟雁声几乎没有叫过这声姐姐，翟雁筠也能理解他，他争强好胜又身居高位，一声姐姐总归显得他不那么严肃。所以能让翟雁声喊出这声姐，翟雁筠知道一定是遇到了让他很头疼的事情。
　　翟雁筠又停住脚步转过身，等待翟雁声接下来的话。翟雁声问：“你很想跟池重山离婚的时候，池重山是怎么留住你的？”
　　他问完，又有些手忙脚乱地补充：“我不是故意……”
　　翟雁筠了然地笑了笑，说：“我懂你的意思。”
　　池帆不到半岁，翟雁筠就杀回海城台，她身材保持绝好，相比起生了个孩子，她更像是去度了一段长假，回到电视台容光焕发，誓要稳坐海城台一姐的位置不动摇。等池帆该上小学时，翟雁筠的位置已经十分稳固，她谋求再往上走，女强男弱的家庭让翟雁筠感到貌合神离，与此同时她还发现她的丈夫池重山在外边偷吃，翟雁筠决定离婚，这事在翟家闹了许久，最后以池重山当着翟家人的面发誓，并且将名下所有财产通通转给池帆来收场。
　　翟雁筠再聊起这段往事已经云淡风轻，她说：“我对于池重山的意义比池重山对我的意义要重要得多。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当然双方都有些问题，但是比起我爱他，他更爱我，也更离不开我，所以为了他的一时昏聩，他做什么来补偿我都是他的心甘情愿。就是这样。”
　　翟雁筠说完，又对翟雁声说：“但是雁声，你和程郁的情况跟我和池重山的也不同，我们毕竟是正经夫妻，还有池帆，最重要的是，即便我的生活中在意的事情很多，池重山只被我放在很后面的位置，可我真的也是对他有感情。你跟程郁……”
　　翟雁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以极低极快的语气说：“我撞见他了，昨天晚上。”
　　翟雁声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但是翟雁筠细细一想，再联系到两人难看的脸色，就反应过来了。这下连翟雁筠都愣了好一会儿，末了她非常同情地对翟雁声说：“那你……你要比我当初难受多了。”
　　翟雁声摇摇头，说：“宁宁这个情况，我也顾不上难受，我只是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跟他走进死胡同了，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翟雁筠望着翟雁声看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而后说：“雁声，我以为到今天这种情况，你该想的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放手了，怎么会还想着有什么转机。”
　　翟雁声被翟雁筠点破，落荒而逃，他摆摆手，说：“我去看看宁宁。”
　　翟雁声进来看翟宁宁，程郁便识趣地从病房里出来，迎面便碰上了翟雁筠。翟雁筠笑着，对程郁说：“程郁，好长时间没跟你聊天了，一起坐坐吧。”
　　程郁和翟雁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并排坐着，翟雁筠递给程郁一杯温水，说：“喝点水吧，我看时间，你们应该是马不停蹄地从云城到机场，再一路过来，是不是累得很。”
　　程郁捧着一次性纸杯摇摇头，道：“还好。”
　　翟雁筠笑起来，说：“上次去云城没有见到你，算起来咱们也是小半年的时间没见了，怎么样，在云城还顺心吗？”
　　程郁又说：“还好。”
　　翟雁筠是做新闻的，对人的言行有着极高的敏锐性，她只跟程郁聊了这么几句，就发觉程郁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翟家人的抗拒更强烈了。翟雁筠便明白，程郁和翟雁声之间已经无力回天，即便翟雁声死死不放，程郁内心的抗拒也已经难以消除了。
　　一直到翟宁宁被送进手术室，程郁都跟翟宁宁相处得很好，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翟家人都在门口，程郁远远地坐在一旁，像一个外人。他出神地望着窗外，海城比云城繁荣得多，连医院也熙熙攘攘，程郁感到茫然，不知道回到云城以后，他和吴蔚然又会是什么一副状况。
　　翟宁宁的手术很成功，翟家人都松了口气，程郁也松了口气，走到翟雁声身边，问他：“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翟雁声皱着眉头，说：“宁宁才刚做完手术，有什么事……”
　　程郁打断翟雁声的话，他说：“宁宁做手术前，不可以说，宁宁做手术时，也不能说，做完手术了，她没有醒来不能说，是不是以后还要等她出院了，康复了，顺利上学了，这样一拖再拖，跟以前又有什么区别呢？”
　　翟雁声扭头瞪着程郁，程郁便抬起头跟他对视，翟雁声的目光落在程郁还青紫的颧骨上，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僵持着。直到翟雁声的父母走上前来，陆瑾瑜打断两人的对峙，道：“好了，好了，有什么事情要在医院里吵吵嚷嚷的，雁筠说她在这里盯着，让咱们回家聊聊。”
　　距离翟宁宁麻醉药效过去还有好几个小时，翟雁声看了看手表，又对上翟雁筠的眼神，明白过来是翟雁筠安排的，想必翟家二老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意义，便勉强同意了这个决定。
　　程郁以前从没有进过翟家大宅的书房，这样的地方不是他能够涉足的，因而今天第一次进到翟家的书房，程郁心中恍然产生一种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的郑重感。翟家的书房跟其他的房间布局也没有什么差别，程郁挨着最下首坐了，翟廉佑招招手，让程郁坐得近一些。
　　“坐过来，程郁。”程郁依言坐过去，翟廉佑看了看程郁，又看了看翟雁声，最后对翟雁声说：“云城的项目，从海源另外派人去做吧，刚好下半年是重头，你也不能一直在云城耗着，回来坐镇海源，免得底下人一盘散沙。”
　　翟雁声没有说话，翟廉佑便继续说：“你和赵秘书都撒出去了，也要考虑海源这里群龙无首，会不会产生变故的情况，凡事分个轻重缓急，你现在回来，也好照顾宁宁。宁宁越来越大了，你离得这么远，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在翟雁声身上，诸多责任中，无论是海源还是翟宁宁，都比遥远的云城和那个小项目，以及其后的程郁要重要得多。
　　翟廉佑见翟雁声不说话，便道：“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而后又对程郁说：“程郁，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去云城做项目的事情，也是海源响应上边政策的一部分，原本一直希望你能跟我们做一家人，现在既然你不愿做，总之也是翟家和雁声对你有愧，我们老两口有一些补偿给你，你不用急着拒绝，这是多谢你这么些年照顾宁宁，往后呢，宁宁喜欢你，我还是希望你看在宁宁的份上，别这么狠心地一刀两断，等她长大了，渐渐懂些道理了，到时候……”
　　翟廉佑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是程郁已经懂了，他说：“我也很喜欢宁宁，我们之间的事情，跟宁宁也没有关系，我不会的。”
　　见程郁这样说了，翟廉佑就放下心来，说：“那我要说的就说完了。”他从桌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程郁，说：“这是我们的心意，跟雁声无关，希望你收下。”
　　翟廉佑将信封放在程郁的膝头，而后跟陆瑾瑜一起离开了书房，书房里只剩下翟雁声和程郁两个人。翟雁声一直没有说话，见父母都出去了，翟雁声也没有动作。
　　好一会儿，翟雁声才问程郁：“程郁，你就这么恨我吗？这么些年，就没有一丝能留住你的情分吗？”
　　程郁的手指绞在一起，好一会儿，他说：“跟你在一起我很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乖顺，更没有你想的那么逆来顺受，你就只当是看错我这个人了吧。”
　　翟雁声颓然地笑了，末了他对程郁说：“最后一个要求，也是刚才我爸妈的意思。”他望着程郁，说：“等宁宁出院以后再走吧，多陪陪她。”
　　程郁点了点头，说：“好。”


第七十九章 
　　云城夏天的下午极热，办公室里的三叶风扇吊在屋顶转个不停，但总是不消暑。孙姐将手里的文件当做扇子摇着进办公室，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办公管理部这办事效率真是提不成，装空调的事儿喊了好几年了，去年好容易把准备工作做好，又说资金不到位。咱们这些卖命的人，何年何月才能吹上空调啊！”
　　瞧见吴蔚然晦暗惨淡的脸色，孙姐只当他是中暑了，道：“科长，这离入伏还有一些日子，你怎么脸色就这么差了，云城夏天太热了，怕你待不住。”
　　吴蔚然原本在神游天际，被孙姐的话唤回思绪，笑着道：“还好，只是这个文件明天就要送上去了，现在还没写完，头疼。”
　　孙姐给吴蔚然倒了杯水，说：“要我说啊，也难怪科长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成了科长，我看咱们厂里跟你同龄的这些年轻人里，真没几个能比得过你的。听说厂里又有外派的名额了，不如你再去一趟吧。趁着年轻多出去镀镀金……”
　　吴蔚然没再听孙姐接下来说什么了，他手机嗡的一声震动，来了一条短信，是程郁发来的，他说已经跟翟家人都将话说明白了，只是翟宁宁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等她出院了就回去。
　　吴蔚然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先前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现在解决起来好像轻松得不像话。短信的前半句对两人来说是好事一桩，但后半句，吴蔚然看着，总觉得不能立刻回来，就会夜长梦多。
　　吴蔚然心中懊悔，早知会将程郁留在海城，不如昨天夜里就不让他走了。但当时翟雁声四两拨千斤一般戳中吴蔚然的痛脚，的确让他心乱如麻。偷情被戳破的尴尬，心思被猜中的惶恐，还有程郁对眼前局势左支右绌的乏力，都让吴蔚然倍感焦虑。
　　现在他亲自“请”走了程郁，这才又觉得既然当时都被翟雁声撞破现行，不如就当场讲话说个透彻明白，免得人跟着翟雁声走了，吴蔚然鞭长莫及。
　　吴蔚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复程郁，索性将手机丢在一旁，继续写他的文件。风扇嗡嗡转着，吵得人头疼，吴蔚然写了几行字就写不下去。孙姐在一旁看见吴蔚然的模样，道：“不如我来写吧，这天太热，你来这边休息一会儿缓缓。”
　　吴蔚然没有推辞，起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疲惫地靠着，伸手揉按自己的太阳穴。程郁和翟雁声走了以后吴蔚然一夜未眠，他不想回到房间里面对那一片狼藉的床铺，但是一片狼藉的又何止是那小小一张床。
　　孙姐是习惯了云城酷暑的人，一边对着电脑缓慢地打字一边跟吴蔚然说：“小吴，不是我说你，这会儿有个女朋友，天热了给你送瓶饮料，买根冰棍，宿舍里熬一锅绿豆汤，这都是好的。你这孤身一人的，上回跟你介绍的小寒，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姑娘辞职了，下回我一定给你寻摸个贴心的。我看啊，这只看条件般配还是不行，还得是个体贴的才配你。”
　　吴蔚然只觉得孙姐比嗡嗡的风扇还聒噪，但是孙姐提到绿豆汤，吴蔚然又想起他早晨出门前才看到的程郁熬的那一锅汤。程郁留下了许多痕迹，但是吴蔚然总怕他不会回来了。
　　半个月过后程郁果真没有回来，他又给吴蔚然来了条短信，说翟宁宁情况不好，突然发起高烧，他得再留一段时间了。
　　吴蔚然收到短信后其实很想问问程郁，偌大一个翟家，难道就连一个照顾翟宁宁的人都没有吗，为什么偏要困着程郁留在那里。但是吴蔚然终究没有问出口。跟程郁在一起的姿态已经够难看了，吴蔚然不想让自己连最后的体面也失去。
　　收到短信时吴蔚然正在开会，炎热的午后，整个会议室里坐满了穿着白衬衫的机关部门领导，吴蔚然坐在后边，感到难以言喻的憋闷。
　　不知神游天际多久，吴蔚然被台上领导的一声惊雷炸醒，他听到领导说这一次跟市里争取的外派学习名额非常紧张，机会也十分难得，所以尽量向厂里的年轻干部、年轻技术人员倾斜，原则上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五岁，非常优秀的可以放宽到四十岁。今年已经参与过培训的，就不在这次培训的考虑范围内，以求将培训机会覆盖向厂里更多的人。
　　领导最后说，这次培训是在海城，跟海城那边的大型工厂交流学习，既有学习，也有考察，时长总共一个月。
　　身在这样的单位，大家都知道所谓交流学习意味着什么，几乎就等于是休假游玩的机会，更何况还是在海城这样的大都市待一个月，消息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振奋了，恨不能在会议现场就开始填写报名材料，立刻就出发奔赴海城。
　　吴蔚然听到会去海城的消息，心中也是一动，按理说他是不符合要求的，先前他才参加了电视台的培训，这次去海城就免不了得多花费些时间精力。但是吴蔚然觉得自己必须要去，程郁已经去了那么久，他久久不归，吴蔚然已经极度不安。
　　·
　　翟宁宁先前恢复状况一直不错，翟家请了最专业的医生，又精心地照顾着，再加上她原本的身体素质就不错，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了，前一晚夜里却突然开始发烧，又被送进手术室急救，整个翟家乱成一团，程郁的心也被吊了起来。
　　这些日子程郁跟翟家其他人总是轮换着去医院陪翟宁宁，大约是翟家人有意安排，程郁和翟雁声的时间被完美岔开，半个月的时间，两人同住在翟家，又每日都要去医院，竟然从未遇上过。
　　这会儿翟宁宁情况不好，程郁才见到半月不曾见过的翟雁声。他似乎是刚从公司赶来，身上还穿着正装，一路疾奔过来，在人前才勉强维持住冷静，将衬衣纽扣解开两颗，脱了外套拿在手里。
　　翟雁筠走过来，同他说了几句话，大约是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先坐下喘口气。程郁在走道的椅子上坐着，附近其他的椅子上都坐着焦急等待的翟家人，翟雁声也只能坐在程郁身边。
　　坐下前翟雁声看了程郁一眼，程郁连忙往旁边的位置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出一个位置，各自坐着。两人都望着手术室的方向，翟雁声的位置靠前，程郁能看见他半张侧脸，这样杀伐决断的一个人，现在已经能显而易见地察觉出疲惫，程郁觉得翟雁声有些可怜。他想，如果当时翟雁声顺顺利利跟乔伊结婚，现在想必也不至于这么左右为难。
　　程郁鬼使神差地对他说：“你应该结婚了。”怕翟雁声误会，程郁又连忙解释说：“至少能有个人照顾宁宁，她其实并不是需要我，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她长大，她需要妈妈。”
　　翟雁声没有回头看程郁，他仍旧看着手术室的方向，沉默一会儿，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翟雁声这样说，程郁就识趣地闭上嘴。没过一会儿手术室的灯灭了，翟宁宁又被送回病房，程郁想要跟进去，但被翟雁声拦住了。
　　翟雁声对他说：“守了这么久，你回去休息吧。我的车在楼下停车场，你让司机送你。”
　　·
　　吴蔚然争取到来海城考察学习的机会颇费了一番心力，原本这次考察的确没有他的名额，但是吴蔚然主动争取，再加上他平时工作做得的确不错，厂里也有意培养他，吴蔚然晚上又亲自登门拜访了领导家里，这事儿便成了。
　　吴蔚然带了两条烟过去，领导稍作推辞收下，又同他说：“照理这东西我不该收，否则就是收受贿赂，但小吴，你平时工作做得好，也是厂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你要是开口，厂里理应尽量满足。这两条烟我就当是你寄存在我这里的学费，等你回来高升的时候，我再原模原样地给你送回去。”
　　吴蔚然连连摆手，说：“是我唐突了，只要能去就成。”
　　领导笑呵呵地问吴蔚然：“说起来咱们厂里外出的机会虽然不多，能落在你头上的却也绝对不少，你怎么就偏偏要去这一回呢？可别说是眼馋海城。”
　　吴蔚然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说：“真要说出口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是去追心上人的。”
　　领导含笑想了一想，道：“哦……想起来了，先前就说你跟电视台的戚主播的事，我听说了，还不信，后来又听说戚主播辞职去了海城，还以为这事只是空穴来风，现在看来，是我武断了。”
　　被领导误会，吴蔚然并没有解释，只半推半就地应了。反倒是领导说：“这样的话，这两条烟我就更不能收了，只当我是做了这个媒人，积德好事一桩，日后记得请我喝喜酒吃喜糖。”
　　吴蔚然从领导家里出来，得到了领导的应允，等于拿上了去海城的通行证，他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要么他和程郁扫清障碍，要么他一事无成，空手而归。


第八十章 
　　吴蔚然还没到海城，倒是戚晓寒先联系了他。戚晓寒在电话里说是听说他要去海城出差一个月的事情，让他到了海城后就联系她，戚晓寒为他接风洗尘。
　　吴蔚然讶异消息怎么会传得这样快，末了还是戚晓寒笑着同他分析：“云城这么大的地方，大约是什么开会饭局之类的场合，说漏了吧。”
　　吴蔚然这才明白约莫是厂里领导把话给散播出去了，现在想必云城许多人都知道吴蔚然是要去海城追求戚晓寒。戚晓寒对此倒无甚在意，她说自己已经从云城出来了，做个吴蔚然的幌子也无所谓，只是幌子不能白做，还得见面聊聊才是。
　　吴蔚然千里迢迢去了海城，跟戚晓寒见了面，才得知戚晓寒一定要同他见面的原因。戚晓寒在海城电视台做得还算不错，虽然只去了短短几个月，但她业务能力过硬，翟雁筠也看重她，这段时间翟雁筠家里事情多，许多工作都直接交给戚晓寒去做，戚晓寒样样都完成得很好，已经赢得台里上下的交口称赞。
　　不过戚晓寒约吴蔚然见面却不是自吹自擂的，她将吴蔚然约在海城的一家私房菜馆里，环境雅致，两人边吃边谈，聊的却是戚晓寒打算再度辞职的事情。
　　“算上大学实习的时候，我已经在电视台做了六七年，台前幕后的工作我都在做，说实在话，我觉得同龄人里，比我经验丰富的没有几个，但我也感觉自己到了瓶颈期了。”
　　吴蔚然问她：“怎么，你在海城台做得不称手吗？”
　　戚晓寒摇摇头，道：“不是不称手，是太称手了，所以感觉没有一点挑战性。未来几十年也就一眼看到头了，做得再好，也就是比肩翟老师，或者比她更厉害些，但归根结底，还是……”戚晓寒说到此，不想在背后议论老师长短，于是突然顿住，没再说下去，只问吴蔚然：“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蔚然自然懂，戚晓寒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她能力突出，自然野心勃勃，不仅云城台容不下她这样一尊大佛，海城台也没有足够她施展的机会。
　　吴蔚然问戚晓寒：“我当然是明白，但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戚晓寒将手里的筷子放在一旁，望着吴蔚然，颇为斩钉截铁地说：“创业。”她挑了下眉，说：“不能再在电视台消耗生命了，否则电视到头了，我也到头了。”
　　戚晓寒尽量简单又完整地给吴蔚然描述了自己的创业构想，戚晓寒的大学同学从海外回国，是做技术的高材生，而戚晓寒有着过硬的业务能力，联合几个同学，他们已经拉起一个小型团队，目前只有五六个人，但是目标已经渐渐明晰，戚晓寒和同学打算开办互联网社交论坛，具体内容还在细化，一旦完善决定上马，戚晓寒就会辞职，全身心投入到创业活动中。
　　“这不是最近还得再拖一拖，在我爸妈那边掩饰一下。否则被他们发现我又辞职了，一定会赶到海城打断我的腿。”戚晓寒说。
　　吴蔚然坐在戚晓寒对面，看她眉飞色舞地给自己讲述创业构想的样子，已经隐约明白戚晓寒一定要跟自己见面，甚至连做自己的挡箭牌也毫不在意的原因，果不其然，戚晓寒说完以后，就对吴蔚然发出了邀约。
　　“怎么样，学弟，有兴趣加入我们吗？”戚晓寒问。
　　吴蔚然也放下筷子，他出发之前，厂里领导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跟他说，去了海城，别追着戚晓寒跑远了，再也不回来。没成想这话竟有些一语成谶的意思，尽管不是谈情说爱，但戚晓寒果然想挖走他。
　　戚晓寒继续发起攻势，对吴蔚然说：“基层一线的确很锻炼人，也的确有很大的舞台，长远来看，一步一个脚印，几十年后也会风生水起。但是学弟，我觉得你不是这种适合留在云城那个小地方一辈子的人，你的想法在那里施展不开，那里也会埋没你。你信我，即便我的创业计划失败了，但是我们的方向一定没有错。”
　　如果不是仍然惦记着程郁的事情，吴蔚然几乎要被戚晓寒说动了。戚晓寒在电视台就是头等笔杆子，口才自然绝佳，说动吴蔚然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吴蔚然沉默一会儿，还是没能给出戚晓寒想要的回答。
　　“我这次来海城，其实还有别的事，但是你能想到我，我非常荣幸。你让我考虑考虑。”吴蔚然说。
　　虽然没有一次就说服吴蔚然，但吴蔚然毕竟没有把话说死，没有当场反对，对戚晓寒来说就等于还留有极大的余地，毕竟劝一个人放弃铁饭碗不是易事，但戚晓寒的确很看好吴蔚然，吴蔚然有想法，有能力，聪明强干，真正工作的时候还非常沉稳，如果能将吴蔚然挖过来，戚晓寒对自己的创业想法就能吃颗定心丸了。
　　吴蔚然和戚晓寒吃完饭，戚晓寒用台里的车送吴蔚然回住的酒店。吴蔚然坐在车上，想起吃饭时戚晓寒提过的翟雁筠家里事多的话，便同戚晓寒有意无意地聊起这个话题。
　　吴蔚然同戚晓寒说：“最近厂里不太忙了，我这才能混个名额，到海城来。”
　　戚晓寒问：“前些日子不是把建设搞得轰轰烈烈的吗，怎么，又不忙了？”
　　吴蔚然点点头，道：“海源那边的问题吧，说是领导家里有急事，回海城了，所以现在许多工作都暂时压着推进不下去。不过我来的时候听说海源要重新派一个领导过来，等新的去了，又要忙起来了。”吴蔚然余光掠过戚晓寒，状似无意地开起玩笑，说：“要我说啊，云城人的确是太八卦了，说海源原本的领导急匆匆走了，又要新派一个来，别是海源内部出问题，跟电视剧里似的，豪门恩怨了。”
　　戚晓寒开着车，闻言便道：“那不至于，海源稳当着呢，不过翟老师最近也请了长假，前半部分的假是请给自己孩子高考要陪考的，后半部分的假，好像是家里小孩生病了，忙着照看。”
　　吴蔚然佯装不懂，只问：“要请假照看的病……那可怎么参加高考？”
　　戚晓寒又说：“不是翟老师自己的孩子，是她的侄女，他弟弟的孩子。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婆却没了，所以年年做公益搞捐赠的事吗？就是那个孩子，翟家人的命根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吴蔚然便附和着道：“连你老师这种做姑姑的都请了假去照看了，看来的确是宝贝。”
　　说话间戚晓寒已经将吴蔚然送到下榻的酒店门前，她降下车窗，对吴蔚然说：“我说的事情你可要好好考虑，我很认真的。”
　　吴蔚然点点头，道：“行，我一定好好想想。”
　　目送戚晓寒离开，吴蔚然拿出手机，看着程郁的号码发了一会儿呆，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拨通程郁的电话。
　　·
　　程郁正在医院里，翟宁宁这两天精神头好一些了，程郁捧着故事书慢吞吞给她讲故事，翟宁宁精神好了，又有空捣乱，总是向程郁提问童话故事里的疏漏，程郁答不上来，被翟宁宁咯咯嘲笑。
　　手机震动时程郁连忙将手机拿出来，看到是吴蔚然的电话，程郁惊喜又紧张。不知道吴蔚然是不是还在对离开云城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程郁来海城许久，吴蔚然的短信少之又少，电话更是从未有过。程郁将童话书递给身边的刘阿姨，让刘阿姨继续给翟宁宁讲故事，起身去楼梯间接电话。
　　“喂？”程郁按耐不住，在医院走廊里就接起电话，因此将声音压得很低。
　　吴蔚然听到程郁声音很低，以为他在翟雁声身边，便道：“你如果不方便接电话就算了，我晚点再打过来。”
　　说话间程郁已经到了楼梯间，他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刚才在医院的走廊里，现在不在了。”
　　吴蔚然哦了一声，说：“我在海城。”
　　程郁十分惊诧，问：“你来海城了？什么时候来的？要待多久？你现在在哪里？”
　　他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显然十分迫切，吴蔚然又被安慰了，心情好起来，就一个一个地回答他，他是以什么名头来的，计划待多久，何时有空，日程怎么安排，都给程郁说了一遍。
　　程郁在电话那头听着，盘算着自己的时间，同吴蔚然说：“这两天宁宁的状况好多了，晚上我有空，你今天刚到，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我们见面吧。”
　　程郁主动提出了见面的要求，吴蔚然想了一会儿，说：“好，你来定时间地点吧，确定好了告诉我就行。”
　　程郁挂了吴蔚然的电话，兴冲冲地打算开始敲定见面的地点，空荡荡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程郁抬眼一看，竟然是翟雁声。
　　翟雁声不知在楼梯间里站了多久，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下边一层台阶上看着程郁，程郁举着手机忽然慌张起来，他慌乱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翟雁声，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翟雁声见他这个样子，径自上楼，经过程郁时他没有看他，只道：“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吧。”
　　程郁莫名有种被拆穿的心虚，他下意识说：“那宁宁……”
　　翟雁声回头，好笑道：“不是你说的吗，宁宁其实并不需要你，只是需要有人多陪陪她。”
　　翟雁声分明顺遂程郁的心愿，但程郁又觉得这话让人听着觉得奇怪。但翟雁声赶程郁走了，程郁便去病房，跟宁宁告别，而后离开了医院。


第八十一章 
　　程郁去了吴蔚然住的酒店，到了门口才拨通吴蔚然的电话，吴蔚然没一会儿便从楼上下来，许久不见程郁，看见程郁站在酒店门口时，吴蔚然的心情很复杂。
　　程郁见吴蔚然出来，冲他招招手，他站在酒店的庭院里，隔着临时停车场，挥手时微微踮起脚，像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吴蔚然走到他面前，程郁说：“去附近坐坐吧。”
　　吴蔚然这次的学习考察不止是厂里一家，事实上云城各个单位都抽调了一些人，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加起来有近百人，这次的学习考察也是云城和海城官方合作，他们集中住在海城电大附近，往来都是熟人，吴蔚然犹豫一瞬，程郁便明白过来了。
　　“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你要是不嫌累，我们就去远一些的地方。”程郁说。
　　吴蔚然没有表示反对，说：“你是东道主，你来决定吧。”
　　程郁咬咬嘴唇，说：“那我们先去地铁站吧。”
　　吴蔚然跟着程郁走到地铁站，程郁在地铁站的地图前站定，指着其中一个点说：“我们去这里。打车过去的话，这个时间该堵车了，坐地铁快一些。”
　　吴蔚然跟在程郁身后，程郁说什么他都说好，地铁里冷风开得足，程郁和吴蔚然面对面站着，离得近了，吴蔚然才闻见程郁身上携带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吴蔚然看了几眼程郁，程郁抬起眼去看他时，他又收回目光，去看车上的广告。
　　从地铁口出来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程郁带着吴蔚然进了一家颇有情趣的本地菜馆。赶上饭点，客人不少，程郁和吴蔚然坐在靠近街区的一张小桌前，点好菜以后，程郁给吴蔚然倒了杯水。
　　“先吃饭吧，吃过以后去逛逛。”程郁说。
　　吴蔚然端起水杯，笑了笑，说：“其实我吃过饭了。”见程郁好奇地抬起头来，吴蔚然说：“刚才跟戚晓寒见过一面，海城的特色菜，我刚才已经尝过了。”
　　程郁感到有些难堪，他慌乱地摆弄起手指，说：“我不知道……要不我们直接去外边逛逛也好。”
　　吴蔚然说：“没事，你不是在医院待了很久吗，应该还没吃饭吧。”
　　程郁坐在吴蔚然面前，总觉得两人之间的交流是如此小心翼翼，他们互相试探，又在不经意的时候互相戳到彼此的痛点，然后再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轻描淡写，继续相处。
　　菜上来后，吴蔚然果然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他一直忙着给程郁布菜，直到程郁摆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才停手。吴蔚然放下筷子，说：“你应该多吃一些，感觉你最近瘦了。”
　　程郁眨眨眼睛，吴蔚然又问程郁：“翟宁宁最近好些了吗？”
　　程郁挑选着合适的语句回答吴蔚然：“这些天恢复状态还好，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是宁宁自己躺不住了，她不想错过期末考试，吵着闹着要出院。”
　　吴蔚然便笑了，说：“这么争强好胜不服输，是随翟雁声吧。”
　　程郁眼神慌乱起来，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是吴蔚然也不需要程郁的回答，他给程郁盛了碗汤，摆在他面前，说：“慢点吃，你吃太快了。”
　　吃过饭以后程郁和吴蔚然沿着街边闲逛，程郁对吴蔚然说：“这条街是海城的特色老街，据说来海城的人都要来这条街。晚上比白天好看一些，所以晚上的人更多。”
　　街道两边都是小摊贩在贩卖纪念品，游客众多，程郁跟在吴蔚然身旁，看吴蔚然好像兴致不浅，两人走走停停，走到一个小女孩摆的小摊前，吴蔚然停了下来。
　　小摊上摆着一些手工编织的手链手环，还有耳饰项链之类的饰品，也有钥匙扣挂坠之类的东西，大多都是手工制作，有种粗糙又精细的美感。吴蔚然拿起一根手环，拉着程郁的手腕比了比。
　　摆摊的小姑娘立刻招揽生意，道：“这个哥哥真有眼光，这条手环特别衬肤色。我这个摊上这一个款式这两天卖的最好了。”
　　吴蔚然笑起来，说：“我也觉得好看。”
　　手环戴在程郁手腕上没有取下来，吴蔚然付了钱，他们二人往前走了几步，吴蔚然才拉着程郁的手腕，看着那个做工颇为粗糙的手环，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程郁盯着吴蔚然看，好一会儿，吴蔚然才低声说：“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留住你。我能给你的东西就像这个手环，简单，粗糙，平凡。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翟雁声，放弃他能落在你手心里的更好的那一切。但是程郁，如果你愿意好好珍藏它，我也会很感激你的。”
　　程郁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涩，热乎乎的，好像很快就要有眼泪落下来。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吴蔚然便放下程郁的手腕，说：“走吧，再往前看看。”
　　吴蔚然不知道程郁要说什么，老实说他现在有些害怕听到程郁的剖白和自证。程郁每说一次，吴蔚然就会不由自主地沉沦更深，但最终往往都证明，程郁又会被各种各样的外力因素影响，从头至五，陷得更深的人只有吴蔚然一个。
　　他们二人坐在广场边巨大的雕塑下休息，雕塑下是繁茂的花坛和古树，其间摆着几条供人休息的长椅，正是夜风习习，往来游客市民最多的时候，程郁和吴蔚然坐着，面前人来人往，热闹之感比之白天也丝毫不减。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吴蔚然问程郁：“你觉得海城好吗？”
　　程郁不明白吴蔚然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吴蔚然便解释道：“海城是大城市，热闹繁华，生活便捷，比起云城，你喜欢待在哪里？”
　　程郁愣了一会儿，笑了，他说：“其实海城有多么繁华，我也很少见到。我虽然在海城出生，在海城长大，但是我生活的地方，其实跟繁华没有半分关系。”程郁望着远方，轻飘飘地说：“其实我比不出好坏，因为我长到这么大，能够让我轻松自在去做选择的时候其实很少，一向是旁人替我做决定，或是逼着我作出决定，更或者是别的人来决定我的人生。我只要活着就好，至于是在哪里，我都可以。”
　　吴蔚然没料到程郁是这样的回答，吴蔚然一直是目标清晰、方向明确的那种人，唯一让他感到棘手而且迷茫的人就是程郁，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他和程郁之间巨大的成长差异。他想让程郁也体会一下自己所承受的迷茫和痛苦，未曾想到程郁一直陷在这样的痛苦中。
　　反倒是程郁，他举起手，对着路灯的光照着手腕上的手环，说：“不过吴蔚然，还是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永远都没办法去试着自己做选择。所以就算你有一天不想要再跟我这样纠缠下去了，我也可以理解，我仍然会感谢你。”
　　吴蔚然安静了一会儿，说：“明天能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吗？”
　　程郁回过头笑了笑：“你要是不忙，当然可以。”
　　程郁还住在翟家，跟吴蔚然在外边逛了逛，他们又坐地铁，将吴蔚然送回酒店，然后程郁独自坐车回到翟家。城南风景区里边的别墅区不允许出租车开进去，程郁在门口下车，沿着山路慢吞吞往回走。
　　他走得气喘吁吁，沿路虽然看着并不怎么陡，但一路都是上坡，只是将坡度做缓了些，若是走路，的确很累。
　　程郁正走着，身后有车灯照向自己，离得近了，响了声喇叭，是翟雁声开车回来了。翟雁声降下车窗，看了眼程郁，程郁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翟雁声在路上捡上程郁，两人并没有说话，没过一会儿车便停在翟家大宅门前，程郁准备下车，翟雁声将他叫住了。
　　“车钥匙在玄关抽屉里，这几天你开车出去吧。”翟雁声说。
　　程郁小声道：“不用了，而且我也不怎么会开。”
　　翟雁声道：“你不会，吴蔚然会。明天让他来开车。”翟雁声顿了一下，终于说出自己的主要目的：“刚好让他见见老两口。”
　　程郁皱起眉头，翟雁声看见他的神色，又说：“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老两口的意思。让你在家里养了这么几年，把你当半个孩子似的，你有了自己的选择，也让他们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他们的想法，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也随便你吧。我只是来传个话。”
　　程郁不知作何回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发呆，反倒是翟雁声开口将他赶下车：“下车吧。”
　　程郁哦了一声，连忙开门下车，车里只留下翟雁声一个人。下车后程郁回头望向翟雁声的位置，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只好自己先行回去。翟雁声坐在车里，疲惫地舒了口气，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程郁的背影。事到如今，翟雁声已经没有什么懊悔痛苦之类的心情，他只觉得荒唐，这么些年，通通是一场荒唐大梦。


第八十二章 
　　吴蔚然早晨培训上课，程郁从翟家出来，继续在酒店的院子里等他。隔壁是海城电大，程郁以前也没有来过这片地方，他坐着等了一会儿，心里无聊，拿出手机给吴蔚然发短信。
　　“我在昨天等你的位置。”
　　吴蔚然上着课，也格外无聊，培训这种事情水分如何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请来的讲师在台上讲得人昏昏欲睡，吴蔚然看到程郁的短信笑了笑。他回复程郁：“你到电大的院子里来，跟酒店并排的这栋楼楼下。”
　　程郁便又按照吴蔚然的吩咐走到电大里边，吴蔚然又发来一条短信，说：“我看到你了。”
　　程郁连忙抬起头张望，在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看到了吴蔚然的脸。吴蔚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冲着楼下的程郁摇摇手机，程郁也冲着吴蔚然摇摇手。吴蔚然收回手机，又给程郁发短信：“别在日头底下站着，在树荫下等我一会儿。”
　　程郁便听话地站在树荫下边，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吴蔚然的身影从教学楼里窜出来，他跑到程郁面前，说：“走吧。”
　　程郁诧异地问他：“你不上课啦？”
　　吴蔚然说：“不上了，已经查过人点过到了，再说，这都快中午了，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能下课，偷偷溜了也没事。”他推着程郁往外走，道：“这么热的天，不能让你在外面等太久。”
　　海城的夏天不同于云城，潮湿闷热，酷热难耐，程郁只在楼下等了吴蔚然一会儿，额上就沁出细密的汗，吴蔚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程郁，问他：“咱们怎么去？”
　　程郁想了想，说：“有点远，要坐地铁，再转公交，不如先去吃饭吧。”
　　程郁和吴蔚然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饭馆，一人点了一碗面，坐在狭小油腻的餐桌前头对头吃面。程郁尝了两口，问吴蔚然：“你吃得惯海城口味吗？”
　　吴蔚然把碗里大块的排骨挑给程郁，说：“还好，我没你那么挑食。”
　　程郁像被摸了触角的蜗牛似的，羞赧地缩回去，慢吞吞地吃面。反倒是吴蔚然反过来问程郁：“你觉得在云城生活好，还是在海城生活好？”
　　这问题吴蔚然昨天问过，但今天的心态和语气都和昨天全然不同，程郁敏感，察觉到这种不同，但对他来说在哪里生活的确没有什么区别，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在哪里都一样。”
　　吴蔚然笑了笑，继续吃面。直到吃碗面，吴蔚然才放下筷子，对程郁说：“我这次来先去见了戚晓寒，戚晓寒想从电视台辞职自己创业，正在拉拢团队，她邀请我了。”
　　程郁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他痴痴地问吴蔚然：“那你创业，是不是就要从云城那边辞职了？”
　　吴蔚然笑了，说：“你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他细细地跟程郁分析：“戚晓寒期望的是能留在海城创业就好，但是要是后续有变动，可能还会去其他城市。不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在云城的，云城地方太小，市场潜力不足，人力资源也不足，交通环境各方面条件都不行，所以如果我加入的话，就不会待在云城了。”
　　程郁又问：“那你想加入吗？”
　　吴蔚然摇摇头，道：“我还没想好，不管是加入还是不加入，都有各自的利弊。我在犹豫。”
　　程郁半张着嘴，还在消化吴蔚然说的话，末了他说：“那你应该跟父母家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这不是小决定，得让他们知道。”
　　程郁这话正是戳中吴蔚然的心口，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犹豫徘徊的地方。家里为了让他调进厂里花费了不少力气，他现在待了不到一年就要辞职走人，还要远赴海城白手起家去创业，这对父母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吴蔚然甚至没想好怎么告诉父母，自己的心上人是个男人，至于这背后的乱七八糟的纠葛，吴蔚然更是半个字都无法提起。
　　程郁看见吴蔚然矛盾茫然的神色，连忙又说：“好啦，今天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的，咱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
　　程郁和吴蔚然乘坐地铁一直坐到终点站，然后又转乘公交车，路上花费了近两个小时，公交车已经开进郊区，沿途的汽车比市区的路上减少一半，道路两边有大片的农田，还有挺拔的行道树。坐在公交车上，就连空气也比在市区里清新许多，在这样燥热的夏天，夹杂着一丝丝凉意。
　　程郁和吴蔚然在距离终点站还有五六站的地方下车，路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公交车站牌，放眼望去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程郁给吴蔚然指了指方向，在主公路左侧的一条羊肠小道。
　　“从这里往下走，大概十分钟吧，就是我家。”程郁说。
　　他跟吴蔚然沿着小路往里边走，许多年没有回过家，程郁也只能凭着自己印象里的路线往前走，好在他记得没有错，走到农田尽头，就看见几户人家，是个不大的村落，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只有门前养的田园犬懒洋洋地趴着，村子里并没有什么动静。
　　程郁继续往里走，走到村子的另一头，才在一户人家前站定，说：“就是这里。”
　　因为太久没有人踏足，院子已经非常破败了，门上的封条早就被吹散了，程郁在门梁上摸了好半天，摸出一手的灰，才摸到一把小小的生锈的钥匙。
　　“说起来这块宅基地还是我的，以后海城拆迁开发开到这一片了，我是不是也能成个暴发户？”程郁笑起来，准备用钥匙打开锁。
　　年久失修，再加上风吹日晒，那钥匙早就非常难用了，程郁试了好半天也没打开，还是吴蔚然接过来，将锁芯里的沙土都吹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锁。
　　里边是两间很破旧的民房，外加一个不大的院子，长久没有人来，连门框都已经快要风化了，木头渣悬在上边，摇摇欲坠的。
　　程郁看了半天，也没有能让吴蔚然坐下的地方，便拍拍手，说：“算了，这里这么脏，你就别坐了。站着看看吧。”
　　吴蔚然准备打开民房的门，说：“不进去看看吗？”
　　程郁伸手拦住吴蔚然，顿了一瞬又道：“算了，你想进去看就看吧。”
　　说话间程郁已经替吴蔚然推开了家门，放眼望去，倒是程郁先嗤笑一声，说：“还真是不能指望这儿的人，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给搬走了。”吴蔚然奇异地望向程郁，程郁先冲着地下指了指，说：“看着点路，别踩着血了。”
　　吴蔚然这才发现，在民房的地上，有一大片蜿蜒的印记，年月太久，颜色变得暗沉，其实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来，只有当程郁告诉吴蔚然这是一滩血迹的时候，吴蔚然才感到一阵阴森森的恐慌。
　　他们二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程郁倚着已经腐朽糟烂的木质门框，说：“我爸家里据说四代单传，偏偏又穷得要死，我爷爷在世时没能给他娶上老婆，临死前一直叮嘱他要尽快结婚，传宗接代。我爸懒、馋、不思进取，不爱像左邻右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我爷爷死了以后彻底没人管他，他就去海城打工，不知怎么就认识了我妈，两个人很快就结婚了。”
　　说到这里，程郁笑起来，说：“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他们互相都没说过，但我猜不是什么正经的时候认识的。结婚没多久我妈就生下了我，生下以后，我妈就想离开我爸，她先说自己要去海城找工作，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到我四五岁时，她就彻底不回来了。”
　　吴蔚然怔愣着看着程郁，程郁的嘴唇有点薄，理应是薄情寡义的性格，可侧脸看着却可爱地嘟起来，说话时有种稚嫩的无辜感。
　　“我爸也是那时候开始怀疑，我可能不是他儿子的，不过那会儿没现在这个技术，即便有这个技术，他也没这个钱，所以他就只能揍我。但是当时哪家哪户不揍孩子，没人把这当回事。一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妈突然回来了，还说再也不走了，我爸又很高兴。因为我妈长得漂亮，实在是我们这一片都没有第二个的那种漂亮。我爸想要么就这么跟我妈好好过日子吧，没想到我妈居然得病了。”
　　程郁漂亮的眼睛望向吴蔚然，像闪着光的钻石，带着洞察人心的光。“是艾滋病，你知道吗，十多年前的艾滋病，我爸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发觉自己被她传染得即将病入膏肓，活不下去了。”
　　吴蔚然觉得自己喉头发紧，他问：“然后呢？”
　　程郁嗤笑一声：“然后？然后我爸就谋划着杀了我妈，他想不明白，自己也不算对不起这个女人，怎么这个女人要这样害他。他们两个吵架，打架，经常拿刀拿棍。后来有一天夜里，他们继续吵架，就在这间房里，我爸如愿以偿给了她一刀，然后又想给我一刀，我跳窗户逃走了，一路跑了很远，跑进海城市里。再后来警察找到我，说他们两个都死了，因为我没有任何亲人，就把我送到孤儿院。但是我不仅是凶杀案的孩子，我的父母还都有病，一直没有人敢领养我，我就一直在孤儿院待着，读书，上学，后来遇到翟雁声，再后来去云城。”
　　这样漫长而坎坷的往事，在程郁口中不过短短几句话就潦草带过，吴蔚然沉默一会儿，将面前的门关上，揽着程郁离开。
　　“那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吴蔚然说。
　　程郁看着吴蔚然，说：“我从没有想要回来，但是吴蔚然，如果你想看，我就会给你看。我以后都不会再骗你了。”


第八十三章 
　　程郁离开时将钥匙再度放回原位，他踮着脚，灰尘和粉尘扑簌落下，程郁放好后拍拍身上的灰，笑道：“摇摇欲坠的，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说不定过不了两年就塌了。”
　　吴蔚然帮他拨掉头发上乱糟糟的灰，说：“不想回来的话，就不要去想这里的事情。把这些都忘了。”
　　程郁眨眨眼睛，又问吴蔚然：“那你想再去福利院看看吗？”他征求吴蔚然的意见：“要是今天坐车太久了，不去也行。”
　　吴蔚然说：“去。”
　　两人又走到来时的那条路上，站在马路对面等车，这里只有一趟公交车，十五分钟一趟，终点站在进入海城市区的地铁站起点。
　　程郁和吴蔚然躲在路边的树荫里等车，他仰着头数站点，然后对吴蔚然说：“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才通的公交车，我也是昨天查路线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可以通公交了，以前我记得是要坐班车坐到前面的一个大巴站，然后坐黑车才能到这里。”
　　吴蔚然说：“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程郁摇摇头，道：“不是，是我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我进了福利院，学籍还在这边，在福利院安排的学校里一直都是借读，升初中的时候要回来考试，考完以后就把学籍转走了，为了这事，我跟着福利院的老师一起来回奔波了好几趟，所以才记得很清楚。”
　　吴蔚然问程郁：“那你妈妈那边呢？这么些年，她没有什么亲人吗？”
　　程郁笑了起来，道：“怎么可能呢？即便有，我也不会知道了。说实在话，可能我爸都不清楚她的来历，也不知道她嘴里有几句实话，到底有几分可信。”程郁对吴蔚然说：“吴蔚然，我很羡慕你，我不知道你家里的家庭关系是什么样的，但总归是一个过年的时候可以全家大团圆的正常家庭。”
　　吴蔚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而是程郁，他舒了口气，又道：“不过我这样也有我的好，我想做什么，现在没有人管我了，但是你还得顾及父母家人的感受。”
　　说话间车来了，程郁和吴蔚然上车，两人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程郁坐在里边，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大片绿色的农田，吴蔚然在一旁陷入沉思。
　　程郁或许是无心的感叹，但对吴蔚然而言，却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吴蔚然想离开云城，留在海城，不可否认对程郁的渴望占了极大一部分原因。吴蔚然留在云城，长远来看机遇并不算少，他之所以为戚晓寒的提议动心，是因为他深深明白，程郁短期内无法和翟家人彻底断了联系，如果他们两人一个留在云城，一个时不时就奔赴海城，掺进翟家的事情里，鞭长莫及恐生变故的只有吴蔚然。
　　吴蔚然留在云城，或许真的有机会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但那需要的时间太久了，他等不了那么久，翟雁声什么都有，有钱有势，有见地有人脉，夺走程郁易如反掌，吴蔚然无法与他抗衡。
　　吴蔚然越发意识到，他和翟雁声之间的较量，不只是程郁，还有男人之间关乎尊严的抗衡。吴蔚然不是凭自己的能耐得到程郁了，只是钻了翟雁声的空子，在翟雁声焦头烂额的时候，借着情势，让翟雁声把程郁“让”给他了。
　　吴蔚然想要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赢过翟雁声，跟程郁在一起。而不是因为翟雁声火烧眉毛，才勉强放弃程郁。
　　吴蔚然心中一片混乱，却觉得肩上一沉，是程郁看着看着睡着了，栽倒在他肩上，吴蔚然伸手将程郁的脑袋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程郁醒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吴蔚然。
　　“没事，你睡吧，到站了我跟你说。”吴蔚然说。
　　程郁又困倦地闭上眼睛。他早晨起了个大早，横跨大半个海城，从翟家赶到吴蔚然上课的海城电大，又从海城电大跨越整个海城，回到自己小时候的家，现在坐在车上，只觉得非常疲惫。
　　在翟雁声和吴蔚然之间，在翟家人和自己之间，程郁应对得身心俱疲，现在好像终于见着一点曙光，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终于敢放心地松口气。
　　福利院坐落在海城郊区，程郁和吴蔚然下车后，又步行十分钟，才看到福利院的大门。这几年福利院接到不少资助，外观翻新，从外边几乎看不出福利院的原貌，只有门前挂的牌子让程郁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海城当年只有这一家福利院，孩子很多，女孩尤其多，隔三差五就有新的小孩被送进来，有生病的，也有健康的。健康的孩子很快就会被领养走，如果是长得好看又聪明健康的，那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有人来领养。人来人往换得太快了，其实在这里交不到什么朋友，即便交了朋友，有了新的领养父母，换了新的生活环境，也就不想跟福利院时期的人过多接触了。”程郁和吴蔚然站在门前，隔了条马路，颇有些怅惘地跟吴蔚然说。
　　吴蔚然觉得程郁像刺猬，他坚硬，难以攻克，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不喜欢也不愿意让人靠近，随时随地提着一点提防心，从不多说话，以免泄露他的内心。但当有人真正靠近他以后，程郁就会翻过身，露出他柔软的肚皮。
　　吴蔚然的手搭在程郁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说：“你想进去看看吗？”
　　程郁摇摇头，道：“算了，老院长已经退休了，我学无所成，没让他们脸上贴金，也不算荣归故里，没什么可看的。”
　　吴蔚然猜程郁在福利院的日子过得不算好，但是转念一想，那么小的孩子，孤身一人，生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程郁说不想看，吴蔚然就说：“好，那就不看了。”
　　“坐了那么久的车，随便走走吧。”程郁说。
　　两个人沿着街边的小路闲逛，太阳快落山了，热了一天的海城带着一股倦怠的气息，程郁和吴蔚然穿过老旧的街边小道，街上的小商店在门口支起一个椅子，摆着瓶装汽水。
　　程郁经过时看了两眼，吴蔚然便过去买了两瓶，两人一人一瓶，程郁眯着眼睛尝了一口，像一只猫。
　　“我在福利院的时候，我住的那栋楼临街，跟这一排商店只隔了个围栏，我小时候经常隔着围栏想，外边商店里的汽水是什么味的。其实福利院里也没有短我的吃喝，我小时候每天还有牛奶喝的。但就是很想尝尝外边的味道。”程郁说。
　　吴蔚然伸手擦掉程郁嘴角水渍，道：“现在尝到了，味道怎么样？”
　　程郁斜了吴蔚然一眼，说：“我早就尝过了，我上学的时候去实习，拿到的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我就买了一大罐汽水，带回我的宿舍喝了个痛快。”
　　吴蔚然觉得程郁可怜又可爱，他说：“那我今天请你圆梦吧，把你小时候没能喝过的汽水吃过的路边摊都尝一遍。”
　　程郁有些害羞，说：“干什么啊，我都尝过了的。”
　　吴蔚然笑起来：“那可不一样，那是你自己做的，这是我的心意。”
　　往人流密集的方向走，路边摊便多了起来，程郁给吴蔚然指了个方向，说：“这里都不卖吃的，前面那两个巷子里才卖，卖什么的都有。”
　　吴蔚然按照程郁的指点跟着他走到巷子里，才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片烟火缭绕的热闹景象，吴蔚然果真见到不同的路边摊就要给程郁买一份，还没走到街口，程郁手里就提了满满当当的快餐盒，他只好拦在吴蔚然面前摇头。
　　“不要了不要了，我们先找地方坐坐吧。”
　　程郁和吴蔚然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把手上的餐盒一个个打开摆好，吴蔚然拿出筷子喂给程郁，程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自己来。”
　　吴蔚然便笑了，他没有强迫程郁，只看着程郁的耳尖在昏黄的路灯下边泛出一点点粉。程郁羞赧，只顾着埋头吃东西，吃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吃不完了。”
　　吴蔚然便揽过剩下的，说：“吃不完了就得我替你吃剩饭，真够挑的。”吴蔚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郁说话，他问程郁：“你吃饭的时候这么挑三拣四，动作还这么慢，小时候在福利院里能吃饱吗？”
　　程郁居然真的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应该可以吧。”
　　吴蔚然便嘲笑他：“那应该只是没有挨饿的程度，别的小孩都吃了两碗饭了，你还在第一碗里细细地把自己不吃的东西都挑出来，难怪长大了也这么瘦。”
　　程郁不满地反驳道：“我本来就瘦，我是吃不胖的体质，不信你等着吧，你这样又吃又喝，还参加这么多酒局饭局，过不了两年就会有大肚腩，慢慢变成一个胖大叔，再变成胖老头，而我就不会，我就一直这么帅。”
　　吴蔚然难以抑制地笑了好半天，说：“我只说了一句，你说了这么一大堆，还诅咒我变成胖老头，程郁，你怎么这么坏啊？”
　　程郁嘿嘿笑起来，吴蔚然便问他：“如果我变成胖老头了，那你会怎么样，还要跟我一起吃路边摊吗？”
　　程郁居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吴蔚然紧张地看着程郁，然后听程郁十分正经地说：“吴蔚然，如果都那么胖了，就别吃了吧，我想了一下你长胖的样子，不好看，我会监督你减肥的。”


第八十四章 
　　翟雁声晚上回家后，发现程郁没有回来。偌大一个翟家大宅，因为人大多都去医院忙着照顾翟宁宁，居然只有翟雁声一个人在家。
　　他原本只是回来洗个澡，再换身干净的衣服，公司医院两头跑，翟雁声好些天没顾得上回家，拿去干洗的衣服都赶不及送回来的速度，翟雁声没有备用的衣物了，只好回家一趟。没成想回到家里就发现了程郁不在家的事情。
　　翟雁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他开始懊悔，当初是不是把程郁捆绑得太紧，将他完全困在翟家，所以现在程郁才会嗅到一点点自由的空气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若是这样算起来，翟雁声该后悔的有太多，最后悔的，就是他最初的时候，不该那么简单粗暴地对程郁下手。程郁是精巧脆弱的瓷器，翟雁声一开始就将他打碎了，处处都是裂纹，外界稍稍有一点震荡，程郁就彻底坍塌。
　　城南风景区的日落很好看，在景区的摘星台观赏日落被誉为是海城十大景观之一，在摘星台上，夕阳从山林里渐渐落下，投射的影子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泊中，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一片灿烂辉煌，盛大炫目。
　　翟家的宅子占据山间最好的位置，地势比摘星台高一些，与摘星台错落隔开，放眼望去，晚霞像一片锦缎，将翟家大宅包裹其中，整座建筑都沐浴在夕阳之下。
　　宅子的门大开着，落日余晖奢侈地洒进来，翟雁声坐在客厅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翟雁声感觉自己终于彻底失去了什么。
　　坐了不知多久，翟雁声的手机响了，是父母打过来问他什么时候来医院，说是如果太忙不过去也行，宁宁已经睡了，他们也准备回家了。
　　翟雁声连忙站起身，说：“那我去接你们。”
　　他飞快地起身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开着车去医院，接上父母后翟雁声问父母：“今天没顾上过去，宁宁情况怎么样？”
　　陆瑾瑜说：“好多了，再有一周，如果没问题，应该就真的能出院了。”
　　陆瑾瑜说完，又道：“宁宁这回受了这么大一场罪，得好好补偿她，等她好得差不多了，我就带她出去玩一段时间，刚好也很快要放暑假了。对了，宁宁今天还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问自己能不能参加期末考的事情。”
　　翟雁声开着车，偏过头问：“那老师怎么说？”
　　“再有几天就要期末考了，宁宁还没出院，可能赶不及，但老师说可以单独给宁宁安排一场考试，让她顺顺利利升学，什么都不耽误。”
　　陆瑾瑜絮絮叨叨地和翟雁声说着宁宁的事情，翟雁声一边开着车，一边专心听着，总说父母是孩子的避风港，翟雁声这会儿却觉得，唯有翟宁宁才能让他获得一些安慰和满足。
　　车快要开到小区门口时，翟雁声远远看到两个身影，正站在树荫底下说话，路灯打过去，在一片黑黢黢的遮天树影下，显得格外显眼。不仅翟雁声看到了，翟雁声的父母也看到了。
　　“那是程郁吗？”陆瑾瑜问。
　　翟雁声一直盯着那两个身影，闻言沉默一瞬，才说：“是。”
　　陆瑾瑜轻叹一口气，有些了然地道：“那旁边那个就是那个男孩子吗？”
　　照顾翟雁声的情绪，陆瑾瑜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但翟雁声还是感到十分无言。他听陆瑾瑜这样问，只好说：“是。”
　　陆瑾瑜闻言，便道：“雁声，等会儿在门口停一下车。”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小区门口，翟雁声停下车，门口的保安以为他有什么事情，殷勤地想要跑过来解决，翟雁声伸手在车窗外挥了挥，示意他们不用过来。反倒是陆瑾瑜降下车窗，尚未开口，程郁就看过来了。
　　撞在一起，几个人表情都很精彩，陆瑾瑜先笑了笑，说：“原本一直想一起坐坐，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既然碰上了，那就去家里喝杯茶再走吧。”
　　程郁和吴蔚然站在原地还没动弹，陆瑾瑜就冲程郁招招手，说：“程郁，过来，咱们一起进去。”
　　程郁和吴蔚然面面相觑，翟雁声终于开口了，他说：“上车吧。”
　　·
　　程郁原本没有想要让吴蔚然送自己回来，但吴蔚然说他住的远，送他回来，两个人就能多待一会儿，如果让程郁送自己回酒店，那么长的一段路还要程郁自己走。
　　总之深陷感情中的人总是腻腻歪歪，程郁小心翼翼地跟吴蔚然提起自己现在还住在翟家，吴蔚然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自己知道程郁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让他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小心眼。
　　他们乘坐出租车横跨大半个海城，出租车经过繁华的海城市区，又穿过没什么人的城乡结合部，再度转回城南风景区时，又是另一种繁华。城南风景区只是海城南部山区的很小一个部分，事实上，在整个山区，大大小小有数十家度假区、度假酒店、民宿旅馆，山间酒吧等登等灯娱乐场所。到了夜里，景区结束营业时间，但山里的其他娱乐场所却灯火通明。
　　山里的各个场所都主打原生态、亲近自然的名头，消费级别也是从山脚下开始，越往上，层级越高，半山腰的度假酒店只露出星星点点灯光，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招牌，出租车在山间公路飞快地掠过，像这样的酒店，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好多家。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程郁下车后原本想让吴蔚然就这么坐车回去，但吴蔚然却跟着他下车了。眼看着出租车倒车掉头然后离开，程郁焦急地同吴蔚然说：“这边不好打车，错过这辆车，万一等不到车了怎么办？”
　　吴蔚然笑了笑，说：“你早晨出门的时候都能坐上车，我怎么不行？”见程郁仍然愁眉不展地瞪着他，吴蔚然只好又说：“如果没车，我就走下山呗，反正也不是很远。这一路都是各种店铺，你还担心我被山里的猛兽吃了吗？”
　　程郁被他逗笑了，其实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即将分别的时候，倒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只是面对面傻笑时，心境并不相同。
　　对程郁而言，他不想这种吴蔚然把他送到别人门口的事情一再发生，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吴蔚然想留在海城创业，他就也留在海城，如果吴蔚然想回云城平平淡淡生活，他就跟着一同回到云城。对吴蔚然而言，这长长的一段盘山路，让他真切意识到他和翟雁声之间的差距还有多么深多么远，原来他真的是在山脚下眺望。
　　还没说几句话，两个人就被翟雁声一家的到来打断了，程郁没想到翟雁声这么晚了才回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翟雁声的父母也在。
　　直到程郁和吴蔚然坐上车了，程郁才想起来前一天晚上回家时，翟雁声在车上跟他说的话。现在已经不是翟雁声想要跟他们谈谈了，是翟雁声的父母想要跟他们谈谈。在程郁和翟雁声的父母相处的这几年里，翟雁声的父母一直温和而贴心，他们礼数有加，宽厚和气，曾经程郁也一直这么觉得，虽然翟雁声的父母仍旧不会像亲生父母那么贴近他，但至少对他不错，是两个好人。
　　直到程郁目睹翟雁声带洪奕回家后，翟雁声父母坚决而强烈的反对，那时程郁才突然意识到，翟雁声的父母之所以一直对自己这么好脾气，是因为他永远不会成为翟雁声合法的那一半，也就不会对翟家的利益造成什么影响。
　　车很快就停在翟家门前，程郁跟着大家一同下车，翟雁声看着在原地踌躇的程郁，转过头道：“走吧。”
　　几个人一同回家，原本冷冷清清的翟家大宅便有了人气，陆瑾瑜去厨房亲自泡了茶出来，一人一杯，茶几前热气蒸腾。
　　“不是什么好茶，就是这山里的，图个原汁原味，程郁，你也尝尝。”陆瑾瑜说。
　　程郁抿了一口，问：“这边山上还有茶吗？”
　　陆瑾瑜笑道：“说是这座山，其实种茶的已经在隔壁省了，这山既是省界也是市界，隔壁省比咱们海城更适合种茶。不过咱们这儿到底不是适合种茶的气候，茶叶的质量也很一般。”
　　几个人坐着喝了会儿茶，陆瑾瑜便将话题放在吴蔚然身上，问他：“程郁，这是蔚然吧，长得真是不错，蔚然是哪儿人？”
　　吴蔚然道：“是江城人。”
　　陆瑾瑜又问：“今年多大了？”
　　吴蔚然又道：“二十五了，再有几个月就二十六。”
　　陆瑾瑜闻言笑起来，说：“那刚好跟我们雁声是一个属相，我们雁声比你大一轮，难怪你们两个这么针尖对麦芒的。”
　　陆瑾瑜这话说得翟雁声面色不虞，说得倒像是他和吴蔚然赌气一般，他不满地说：“妈，这么晚了，要是没什么正经事要说，就让他回去吧，晚上山路难走。”
　　陆瑾瑜笑了笑，说：“怕什么，要是太晚了，咱们家这么多屋子，还能没有一间蔚然住的吗？程郁是咱们家半个孩子，程郁带回来的人，我们也会好好招待。不管是当时程郁来咱们家，还是现在程郁带着蔚然回来，这都算是过了明面的，这点礼数应该要有。”
　　陆瑾瑜是艺术家，说话轻轻柔柔，到老了也温和优雅，她端着小巧玲珑的茶杯，茶杯里还散发着清香，说话时带着笑意，看不出年纪，也探不到深意。
　　但是这一刻，吴蔚然明白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陆瑾瑜在说什么，程郁在翟家，是翟家过了明面的人，是合理存在并被接受的，而程郁在自己那里，还是一个被深深掩藏，不被知道的定时炸弹。


第八十五章 
　　陆瑾瑜此言一出，吴蔚然顿时沉默，反倒是翟雁声站起身，道：“妈，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让人回去吧。”
　　陆瑾瑜对翟雁声挥挥手，道：“你自己回房间吧，这儿没你的事了，现在是我们跟程郁聊天，在聊他的事情。”
　　翟雁声气结，拂袖而去，他转身上楼，过后便没再下楼。客厅里只剩下翟家二老和程郁他们坐着，陆瑾瑜又亲切地招呼，说：“愣着干什么，喝茶呀。”
　　吴蔚然心事重重地端起茶杯，其实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翟家，但是翟雁声的母亲问的问题说的话，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口，让吴蔚然无法轻松地将他们说的事情完全抛下。
　　陆瑾瑜瞧见吴蔚然的神色，笑了笑，又问：“蔚然，听说你在云城工作不错，读书时也很厉害，家里对你期望应该很高吧。”
　　高么，当然是高的，而这种高期待背后又是什么样的压力，吴蔚然不敢去想。现在陆瑾瑜逼着他想，让他不得不去想。
　　“我们家呢，氛围比较宽松，这话说着其实比较自私了，我们之所以宽松，也是因为我们有了宁宁，算是后继有人，所以雁声当初带程郁回来，我们都没什么意见。再加上程郁本身是个好孩子，听话，聪明，也细心，我们年纪大了，雁声和他姐姐工作忙，他们的孩子年纪又太小，只有程郁，知冷知热，是个贴心人，我们把他当半个亲生孩子看待，打心底里当然是希望这么好的孩子能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但是他自己有了主意，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想把把关，不想让他以后吃苦受委屈。”
　　陆瑾瑜说完，又对程郁说：“程郁，想跟你们见见面，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逼你做你不想做的决定。我跟雁声爸爸只想看看你以后要跟什么样的人一起过，能不能过得好。”
　　程郁沉默地坐在一旁，翟廉佑轻咳一声，道：“程郁，你跟我们待了这么几年，应该知道，我跟你陆阿姨都不是爱做孩子的主的性格，细节你自己把控，拍板决定时知会我们一声，但是我是生意人，习惯把丑话说在前面，到底是能成还是不能成，对于结果都要有个心理准备，程郁，我们不拦你，也没有拦你的立场，但对以后的状况，你自己是不是做好准备了，能不能承担这样的压力，你要想清楚。”
　　这一整晚，其实都是陆瑾瑜在温和优雅地跟他们聊天，翟廉佑直到此时才发声，颇有些一锤定音的意思，也将这场谈话的目的完全表露出来。打心底里，程郁知道他们说的没有错，吴蔚然的家里对他寄予厚望，是不是能接受吴蔚然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几乎是一个不用去想的问题。而想要让吴蔚然的家里接受这件事，程郁和吴蔚然需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承受什么样的压力，这都要有个心理准备。
　　在这之前，程郁和吴蔚然像是两个陷入爱河的毛头小子，他们不去想外力，不去看生活的环境，最大的阻力不过是如何摆脱翟雁声的控制。
　　现在将问题全都摆在他们面前，程郁才缓慢地意识到，翟雁声其实是所有困境里最容易摆脱的那一个。因为他和翟雁声的所有牵绊，都不过是基于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如果翟雁声愿意收回他的感情，那他和翟雁声之间的所有联系也就结束了。
　　但是程郁和几年来朝夕相处的翟家人之间的牵绊，他和吴蔚然面临的未知的吴蔚然家人的态度，这些才是他们从未想象，也不曾经历的最大难题。
　　翟廉佑说完，又道：“原本想正经地见个面，吃顿饭，好好聊聊，今天恰好是在门口碰到了，就顺路请你来做客了。这么晚了，从山上不方便回市里，再一路折腾回去，也休息不好，今晚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我让家里的阿姨给你收拾出一间房。”
　　吴蔚然知道自己应该离开翟家，但他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太乱了，他不能像被踩着尾巴的动物似的，在翟家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慌乱，更不能半夜回到酒店的房间，让自己同行的室友发现端倪。左右权衡，吴蔚然轻轻笑了笑，道：“也是我打扰了。”
　　·
　　吴蔚然住在翟家一楼的客房里，跟程郁的房间隔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程郁让家里的阿姨去休息，自己带着吴蔚然介绍房间。
　　“我给你拿了换洗衣服，是我的，以前买的，没怎么穿过，卫生间和浴室在出门左手边，最近家里没人，随时都能用，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来我住的房间，我这个房间里有单独的卫浴，但是没有隔壁那个宽敞。”
　　程郁站在门前跟吴蔚然说完，又关上门，小声道：“他们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翟家人说话就是这样，他们习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吴蔚然摇摇头，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得放在心上，程郁。”
　　程郁知道吴蔚然在说什么，他摇摇头，道：“那你也不用着急，我不在乎这些，我一直没有父母家人的牵绊，也一直没什么人认可接纳我，这对我都不要紧。”
　　吴蔚然笑了笑，说：“逛了一天，你也累了，去洗洗睡吧。”
　　程郁转身要回房间，末了还是不放心，又同他道：“那你明天如果要走，记得喊我一起。”
　　见吴蔚然点了点头，程郁才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间。送走程郁，吴蔚然的笑容便绷不住了，他坐在翟家客房干净的床塌边，开始发呆。床具都是方才让家里的阿姨新换的，房间里漂浮着香气，在夏日的夜里，有一股迷人的味道。
　　吴蔚然去洗了澡，他在浴室柔和的光源下看见自己颓败的一张脸，分明他已经得到了程郁，但吴蔚然忽然觉得，现在好像才是漫漫前路的开始。
　　他回到房间擦着头发，房间门被轻轻敲响，吴蔚然前去开门，门前站着的竟是翟雁声。翟雁声将手里的酒瓶举起来，问：“一起喝点儿吗？”
　　翟家后院里有翟廉佑给翟宁宁修的秋千，还搭配了一大堆休憩娱乐的设施，翟雁声和吴蔚然就坐在后院，一人端了一杯酒，在夜风里慢吞吞地喝着。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在你家的后院里坐在一起喝酒。”好半天，吴蔚然说。
　　翟雁声笑起来，给自己添了些酒，说：“我也没想过。”末了他摇摇头，又道：“其实准确来说，是我没想过程郁会跑，会跟别人在一起，再也不想要回这个家了。”
　　“你那样对他，就该想到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吴蔚然说。
　　“那样对他，是那样？”翟雁声反问吴蔚然。吴蔚然对翟雁声和程郁之间的事情并不知道多少细节，自然回答不出，谈话陷入沉默，反而是翟雁声安静一会儿，主动开口：“那边那个秋千是我爸给宁宁弄的，那会儿宁宁还小，三四岁的样子，荡秋千得有人陪着，程郁每天都会抱她去荡秋千。有一天宁宁被带回餐厅吃饭了，我从外边回来，看见程郁不在，就去后院找他，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坐在秋千上，试着荡了一下，秋千承载不了成年人的重量，晃了一下，程郁连忙就下来了。”
　　回想起往事，翟雁声又笑了笑，“后来我就给他加固了一下，又在旁边新安装了一个大一些的。装的时候我说是方便宁宁长大了玩，但是晚上程郁特意让家里的阿姨休息，自己做了一桌菜。”翟雁声望着吴蔚然，说：“你知道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对他有一点点好，他就感恩戴德，你稍微把他放在心上，他就受宠若惊。被他崇拜被他喜欢的时候，你也很有成就感吧，好像自己无所不能，做什么他都很期待很开心。”
　　吴蔚然回想起程郁望着他的时候闪着光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好像永远充满爱和期待，程郁的确是这样的人，他极大地满足了吴蔚然的自尊心，被程郁喜欢的时候，吴蔚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斗志。
　　翟雁声看着吴蔚然的表情，他了然地嗤笑一声，“你说我那样对他，他当然会离开，你觉得他从没有喜欢过我爱过我吗？不是的，他不光喜欢过我爱过我，还对我抱有过期待。但他就是这样，他不会说出他的期待，也不会告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期待一点一点破灭，吴蔚然，你也是这样，你享受着他带给你的满足，但是你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满足他，或者说你知道，但是却做不到，然后就由着他在心里给你一点点扣分，等这个分扣光的时候，你们也就完了，就像我一样，就这么完了。”
　　吴蔚然说：“我跟你不一样，所以我跟他也不会像你跟他这样的。”
　　翟雁声不置可否，只笑了笑，说：“那好啊，真要是这样，我就祝福你们。”他盯着吴蔚然，说：“其实我只需要祝福你就好了，我祝你永远永远不要让他失望，永远不要一脚踏错，万劫不复。”


第八十六章 
　　山间夜里风凉，翟雁声的酒度数却高，两人坐在月光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一瓶酒很快就见底了。翟雁声和吴蔚然酒量都不错，但翟雁声显然更胜一筹，吴蔚然已经有些醉了，翟雁声还保持着清明。
　　翟雁声看着晕晕乎乎的吴蔚然，想，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撬走程郁的人，先前威胁程郁的那些话，翟雁声也会让它们都成为现实。但是因为翟宁宁，翟雁声可以不去做那么极端的事情，只当是为翟宁宁积德。
　　比起吴蔚然，翟雁声知道自己的确无法让程郁舒心又幸福，吴蔚然能做到把程郁放在首位，而在翟雁声那里，事业、孩子，整个翟家，都要比程郁重要。翟雁声其实也和吴蔚然一样，为了程郁能做出许多超乎自己正常范围的事情，但是翟雁声和吴蔚然承担的责任不一样，所付出的也就不一样。吴蔚然的付出是为爱痴狂，而翟雁声的付出，只不过是稍稍调高了感情在他的生活里所占的比重。
　　想到要这么放过程郁，翟雁声也心中懊悔不已，但翟宁宁在生死关头走一遭，反倒是让他想明白了，他不能这么恣意又疯狂，放风筝的时候固然舒心，但是当风筝飞得太远的时候，被困的不止是风筝，还有扯着风筝线的他。
　　翟雁声站起身，拎着空酒瓶，拍拍吴蔚然的脸颊，说：“要睡回房间睡，在外边睡一晚，小心被山里的狼叼走。”
　　吴蔚然晕晕乎乎站起来，道：“这山里没狼。你别吓我，我可不怕你，你想怎么跟我斗，我都奉陪。”
　　翟雁声笑了，说：“我没想跟你斗，我要真想跟你斗，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吴蔚然愣在原地，顿了一会儿，说：“你可别觉得是你把程郁让给我的，程郁是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的。”
　　但翟雁声已经走远了，他回到宅子里，上楼时经过程郁的房间门前，他顿了一瞬，而后继续上楼。翟雁声想到曾经有许多次，他敲响程郁的房门，程郁羞怯地开门，整个房间里有一股独属于程郁的安定气息，那是翟雁声对于“家”这个字眼稀薄的想象。
　　·
　　吴蔚然回到房间里，从他的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能看见高悬的月亮，发出清冷的光。吴蔚然望了一会儿，好像突然被这光给刺醒了。
　　“妈，我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吴蔚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条短信。
　　等短信发出去了，吴蔚然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短信，但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吴蔚然颓然地躺在床上，不知道第二天早晨这条短信被父母看到以后会是什么后果。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吴蔚然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去卫生间洗漱，程郁听见响动，站在卫生间门口问吴蔚然有没有需要的日用品，吴蔚然打开门，说：“不用了。”
　　程郁抬眼看到吴蔚然的脸色，诧异道：“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没睡好吗？”
　　吴蔚然当然不会告诉程郁前一晚他跟翟雁声一起去外边喝酒的事情，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之间不必告知第三人的一场秘密交谈，吴蔚然便摇了摇头。
　　“可能是天太热了。”吴蔚然说。
　　程郁咬着下唇道：“那你应该告诉我的，房间里有空调，你看你的黑眼圈，感觉是一整晚都没睡。”
　　吴蔚然还想再说什么，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响了，于是他指指房间的方向，说：“我先回去接电话，你先忙吧，不用担心我。”
　　程郁不怎么放心地走了，没走两步又转过身，道：“我去给你端点早餐来吧。”
　　但吴蔚然已经回到房间，他心事重重地关上门，将程郁这句话也关在了外边。程郁去厨房挑了些符合吴蔚然口味的早餐，用托盘端着送到他的房间，经过楼梯时遇见下楼的翟雁声，翟雁声穿得衣冠楚楚，手里拿着领带，看起来是要去公司，两个人迎面撞见，程郁看着翟雁声手里的领带，翟雁声看着程郁手里的托盘，两人对视一瞬，最后是翟雁声先走了。
　　程郁端着托盘半侧着身方便翟雁声下楼，翟雁声飞快地经过走廊，站在客厅里嚷嚷：“刘阿姨，今天不用给宁宁做曲奇饼干了，她昨天说吃腻了，给她做点清淡的吧。我去公司有事，给宁宁说我中午去看她。”
　　刘阿姨急匆匆地从厨房里出来，道：“先生，这就急着走吗？不吃早饭了吗？”
　　翟雁声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整整衣襟，说：“不吃了，早晨有江家的江总请喝茶，估计还是为了之前工作上的事儿，赶着时间插到早晨的点，说是我平时总说自己忙，一个劲儿地推脱，他就约个早饭时间，总该没人跟他抢了。”
　　刘阿姨赶到门口送翟雁声，笑着应和道：“说的是，哪有约人约在早晨的，那我中午把一家人的饭都做好，一起送到医院里去。”
　　翟雁声嗯了一声，说：“最近还得记得把宁宁房间里的卫生打扫干净，过段时间她应该就能回家了，总之最近事多，辛苦刘阿姨您多多看顾。”
　　翟雁声意气风发风风火火地走了，翟家二老早就去医院看望翟宁宁，家里只剩下翟家的帮佣和程郁吴蔚然，整个大宅陷入沉寂，程郁端着托盘缓了一会儿，确定方才跟翟雁声对视那一眼没有让自己心潮太过起伏，才准备给吴蔚然送早饭。
　　还没能敲响吴蔚然的房门，程郁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吴蔚然的声音：“妈，没有的事，昨天是我喝大了才那么说的……什么酒后吐真言啊，您都跟谁学的这些说辞，一套一套的……我那是真心话大冒险，我跟同事一起在海城出差，聚了一场玩嗨了……是是是，我不该拿这种事跟你们开玩笑，没有下回了，一定没有了……放心，我有喜欢的人了当然得知会你们……”
　　程郁站在门前，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才突然明白过来吴蔚然在说什么，他有些紧张，又有点难受，没注意到吴蔚然的脚步靠近，房间门被打开。
　　程郁和吴蔚然在房间门口面面相觑，吴蔚然手里拿着手机，他下意识举起来，尴尬地开口：“程郁，我……”
　　程郁摇摇头，道：“先吃早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吴蔚然端起牛奶喝了半杯，又急匆匆地给程郁解释：“程郁，是这样，昨天我一时冲动，给我爸妈发了条短信，说我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但是发完我就反应过来，不应该这么冲动，今早起床，他们打来电话问，我觉得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不能把节奏打乱了，所以临时编了个谎圆过去……”
　　程郁把三明治递给吴蔚然，说：“你先吃吧。”
　　吴蔚然拿着三明治，不知道程郁是什么意思，程郁抬抬下巴，说：“你尝尝吧，生菜是早晨从后边院子里摘的，很新鲜。”吴蔚然讷讷地咬了一口，程郁递给他一张餐巾纸，说：“我已经说了，我不急着这些事，你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好，更别因为别人说的话打乱你自己做事的节奏。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回市区，你今天不培训了吗？”
　　吴蔚然见程郁的表情和状态都不像不高兴的样子，才稍微放下心来，道：“课在下午，早晨没什么事，咱们可以慢慢过去。”
　　程郁笑起来，说：“好。”
　　·
　　吴蔚然和程郁吃过早饭，程郁又把吴蔚然住过的房间打扫干净，两个人才并肩准备离开。刘阿姨正在准备午饭，见他们要走，从厨房里出来留人。
　　“程郁，再等一会儿吧，我也要去给宁宁送饭，咱们一起坐车过去。”
　　程郁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们出去打车就好。”
　　刘阿姨说：“这么大热的天，走路得走多久，咱们这又是山路，看着不远，走着却累，老话说望山跑死马，这几步路走过去不是开玩笑的。稍微等一会儿，坐家里的车过去吧。”
　　程郁回头看了看吴蔚然，征求他的意见，见吴蔚然没有反对，便道：“那好吧，那把我们放在附近的公交车站或者地铁站就好。我们去电大，跟医院也不顺路。”
　　程郁和吴蔚然坐在翟家的客厅里等着刘阿姨准备午饭，程郁走到厨房问刘阿姨需不需要帮忙，又被刘阿姨请回客厅坐着。吴蔚然见状，说：“翟家人对你都挺好的。”
　　程郁不知道吴蔚然这话是什么意思，吴蔚然又解释道：“他们看起来是把你当一家人。”
　　程郁敏感地低下头，说：“所以你觉得我一定要离开翟家，是不识好歹吗？”
　　吴蔚然连忙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管在哪里，其实都有人对你好，在云城的时候你们车间的人，李师傅，他们都对你好，在海城，翟家人对你也不错，你不是孤身一人，以后可以自信一点，你真的很让人喜欢。”
　　程郁又高兴起来，他坐到吴蔚然身边，小声同他说自己的计划：“吴蔚然，我想好了，如果你想来海城，那我就在海城找个工作，但是具体做什么我还没想好，海城的工厂不太好进，好进的工厂呢，工作又太忙太忙，这样一来可能我们就没见面了，所以不能去工厂……”
　　程郁掰着手指头跟吴蔚然计划以后的事情，吴蔚然歪着头看着他，觉得就像翟雁声说的，程郁那种眼睛里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样子，让吴蔚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定要努力满足程郁的心愿。
　　他们正说着，刘阿姨提着食盒出来了，程郁便没有再说下去，他和吴蔚然帮着刘阿姨提着食盒坐上车，乘车离开前吴蔚然回头看了眼身后气派的翟家大宅，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吴蔚然心头重担卸下，居然生出些尘埃落定的怅惘。


第八十七章 
　　程郁跟吴蔚然在地铁口下车，但是没有回海城电大，吴蔚然已经准备离开云城，这个培训对吴蔚然而言意义就不大了，坐在地铁上，吴蔚然和程郁开始慢吞吞地聊起以后的计划。
　　“你真的要跟戚晓寒一起创业吗？他们准备怎么做，是不是应该好好聊聊？”程郁问。
　　吴蔚然计划专门抽出一天跟戚晓寒好好商量一下关于创业的具体细节，但是这几天他的心思都耗在程郁这里，还没有细想过戚晓寒的提议，程郁这么问起来了，吴蔚然才想了想。
　　“再过两天吧，我找她聊聊具体情况。”
　　程郁点了点头，说：“创业不是小事，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得问清楚了再做决定。吴蔚然，做决定的时候不要考虑我的情况，不管你参不参与她的团队，这个决定最好都是基于你内心对这个项目的判断。”
　　吴蔚然笑了笑，他点头，说：“好。”而后他又问：“那咱们现在去哪里？”
　　“出去玩吧，你来了这么几天，老跟着我上山进村的，还没好好逛过海城呢，今天咱们就去好好逛逛。”
　　程郁和吴蔚然在海城的市中心那一站下车，刚一出地铁站，就明显感觉到不同于其他站点的汹涌人流，整个地铁站里人流熙熙攘攘，程郁伸手冲吴蔚然挥了挥，让他跟上。
　　进入暑期，海城的旅游业也进入旺季，街上的游人明显变多了，这是海城的一条老街，据说始建于宋朝，在明朝发扬光大，海运行业繁盛的时候，这里是沿海重镇，街上的繁华不输今天。现在这条街被改建成典型的旅行商业街，街道两边尽是一些卖特产的小店，无非是些茶叶、药材、瓷器、玉饰之类的东西。
　　程郁跟吴蔚然从街道入口往里边逛，程郁望着街道两边的小店，颇有些遗憾地说：“前些年海城市把这条街作为重点整治建设的景区，重新规划了，包括刚才入口的简介上写的什么宋朝明朝的事儿，都是在县志史书上搜罗了一些重新弄的。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回，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回，我爸带我到海城找我妈，那时候从城郊进城的大巴车就停在这条街对面，下车以后等了好久我妈也没来，我爸就在这条街入口的小商店给我买了根冰棍，那会儿房子建得没这么好，但是卖什么的都有，对我来说真是开了眼了。”
　　吴蔚然便也在旁边的商店里给程郁买了根冰棍，说：“那我也请你吃冰棍。”
　　程郁嘬着甜丝丝的冰棍，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吴蔚然，你可真贴心。”
　　吴蔚然便问他：“那我买的冰棍，跟你爸买的冰棍，哪个甜？”
　　程郁斜他一眼，说：“现在做冰棍的技术比以前强多了，这根本没法比。”
　　吴蔚然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跟你记忆里的味道一样甜之类的话，程郁，你怎么一句好听话也不会说？”
　　程郁歪着脑袋对吴蔚然说：“我成绩不好，读书的时候语文学得最差了，每回写作文都不及格，我说不出来这种话。”
　　吴蔚然哈哈大笑，又问程郁：“那你什么学得好？”
　　程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老实地跟吴蔚然说：“我什么都学得不好，我就不爱读书，也没那个天赋。”说到这里，程郁觉得有点丢脸，毕竟面前是人人都说他非常优秀的吴蔚然，他又连忙给自己找补：“但我打牌很厉害，说明我智商没问题，读书不行只是因为我不喜欢！”
　　吴蔚然笑得撑着膝盖咳嗽，程郁站在一旁尴尬又恼怒地问：“就这么好笑吗？”
　　吴蔚然笑了好半天才站起身，认真地点点头，说：“嗯，好笑。”程郁气得满脸涨红，吴蔚然又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好笑。”
　　他们两人笑过了，又走走停停地继续逛，逛到街道的另一头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程郁和吴蔚然便随便选了一家饭馆，他们坐在临街的位置，倒不是为了情趣，这会儿正值正午，坐在临街窗边的位置，阳光毫不留情地洒进来，晒得两人直皱眉，只是这饭店其他的位置都接待了旅游团，实在没有可供两人坐的小桌了。
　　程郁左顾右盼都觉得不舒服，又拉着吴蔚然换了两家店，直到换进一家店面很小，看起来不足以承担大规模的游客接待的小店，这才满意地坐下。
　　程郁擦擦额上的汗，说：“到了吃饭的时候、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云城也挺好的，在海城人实在是太多了。”
　　吴蔚然给他倒了杯水，说：“情有可原，旅行团都是提前订好的，咱们这样漫无目的地逛，撞着他们，当然不方便了，但总得来说在海城还是比云城方便很多了。”
　　程郁坐了一会儿，喝了水消了汗，隔着餐桌把脸凑到吴蔚然那边，说：“喂，吴蔚然。”
　　吴蔚然抬眼，问：“怎么了？”
　　程郁犹犹豫豫地说：“我成绩不行也不光是不喜欢的缘故，是因为我到福利院以后就转学了，海城市的学校学得东西太难了，我都没学过，我是基础打得不好，你懂吧。”
　　吴蔚然又笑出声来，道：“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是不是觉得在我跟前丢脸了。”
　　程郁皱皱鼻子，不满地说：“我是跟你说真心话，这些我以前都没跟别人说过，你别总是笑了。”
　　吴蔚然正经起来，说：“真的没跟别人说过吗？”
　　程郁的手指绞在一起，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低着头说：“当然是真的，福利院里每个小孩背后都有很多不太愉快的往事，有句话怎么说的，你有一种思想，我有一种思想，我们交换，就有了两种思想，在福利院也是一样，你有悲惨往事，我有悲惨往事，我们交换，就有了两个悲惨往事，没人想在自己已经够惨的情况下再多管别人的事，所以福利院里没人会说，也没人会听。”
　　吴蔚然便说：“那以后都跟我说，不光说以前的事情，以后咱们俩遇到的都会是开心的事情，也都跟我说。”
　　程郁斜睨吴蔚然一眼，说：“你还说我，我看你总会说好听话，油嘴滑舌的。”
　　·
　　程郁和吴蔚然逛了两天的海城，正在想接下来什么时候约见戚晓寒比较合适时，吴蔚然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蔚然，妈妈来海城了，你方不方便跟妈妈见面？”
　　听说是吴蔚然的妈妈来了，程郁便识趣地主动表示刚好前一天听说翟宁宁想见自己，就不耽误吴蔚然时间了。
　　程郁走得很快，吴蔚然还没来得及挽留他，程郁就已经坐上车离开了。吴蔚然心想，程郁说的也不对，在海城出门明明就很方便，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就连追都追不上程郁了。转而又想，还是那天早晨的电话让程郁放在心里了，他虽然不说，心里却总是在意。
　　吴蔚然没办法，只能孤身一人来到跟母亲约定的地点见面，吴蔚然跟母亲范春荣见面的时候并不多，相处时间最长的时候就是吴蔚然上高中的时候，过后他们各自忙于读书工作，平时联系不频繁，见面也不频繁。
　　但范春荣是很以这个儿子为荣的，吴蔚然长得帅、成绩好，工作不错，前程也堪称不愁，自己没费什么心就能培养出这样一表人才的儿子，对范春荣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现在范春荣还有两年就能退休，丈夫和自己的资历也终于熬到能有一个体面舒心的晚年的阶段，范春荣唯一操心的就是儿子的幸福生活，现在听说儿子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范春荣忙不迭地就赶赴海城，准备问个究竟。
　　范春荣是跟同事交换了出差的机会来的，像她这样上了年纪有资历又有级别的干部，一般情况下不会安排这种级别的出差，但范春荣一心扑在吴蔚然身上，倒也顾不了那么多，下了火车，连行李都来不及放下，就直奔海城电大而来。
　　在海城电大门前碰到以前在云城时熟悉的同事，问了之后范春荣这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好几天没在电大出现了。范春荣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想着儿子说不定是忙着谈恋爱，才翘了培训的课程，但心里总是惴惴，提醒着她这事情似乎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范春荣从没有把吴蔚然对拿条短信的解释当真，虽然不常跟儿子待在一起，但是范春荣心里清楚儿子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拿感情的事情开玩笑，否则这些年缠着儿子不放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早有炫耀的资本，何至于等到今天，再开个没头没尾的玩笑。
　　吴蔚然匆匆赶到跟母亲约定的地点，是个饭店，母亲见了他，热情地招呼：“哟，最近怎么瘦了，精神看着也没过年那会儿好，快点些爱吃的，今天妈请客。”
　　吴蔚然其实已经跟程郁吃过了，但是想到自己如果开口，就会遭到无休无止的盘问，只好硬着头皮点了几道菜，母子二人对坐，范春荣一直盯着吴蔚然看，看得他心里紧张。
　　“儿子，你说的那个喜欢的人，怎么没来啊？不是说在一起了吗？”
　　好半天，范春荣终于开口发问，吴蔚然早有准备，就知道她突然来到海城一定是问这事，便说：“都说了是开玩笑的，您怎么还这么认真。”
　　范春荣笑了，说：“你有什么事能瞒过妈妈，我来之前先去了海城电大找你，结果跟你一起来出差的人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是不是跟人约会去了，妈就是着急，问问，不让妈见面也行，你俩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总能跟妈妈透个底吧。”
　　吴蔚然无言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母亲，范春荣却仍旧喜滋滋地计划：“你说你现在也这个年纪了，要是你俩处得不错，那该准备就得准备了呀，你不知道，江城今年下半年的酒店，所有好日子都已经订满了，这些事你都得提前跟妈妈说，妈妈才好考虑的。你们年轻人不要只顾着卿卿我我谈恋爱，到时候该结婚该办事了，才手忙脚乱，发现什么都没准备。”
　　吴蔚然望着兴奋的范春荣，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先吃饭吧，妈，有什么事吃完饭了再说。”


第八十八章 
　　范春荣多看了吴蔚然几眼，凭着她对儿子的了解，她已经确定的确儿子那里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心中心急如焚，但既然儿子已经表示要吃完饭以后再说，范春荣就不能将焦虑流于表面，免得打乱儿子的节奏。
　　一顿饭吃得他们都心事重重，吴蔚然已经吃过了，稍微吃了些就放下筷子，只一直抱着茶杯喝水，以此压过心头的紧张。
　　范春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几十年的工作中又在宦海浮沉，是江城少有的女干部，范春荣一直处在一个竞争激烈、明争暗斗的环境中，这让她极为擅长把握人心，也很擅长掩饰情绪。相比之下，她年轻的儿子则浮躁得多。这是经验使然，也是因为吴蔚然心里的确有事，藏也藏不住。
　　范春荣想明白其中关窍，便放下心思，开始细嚼慢咽，优雅地吃起饭来。主动权瞬间便被腾挪到范春荣那边，一直抱着水杯喝水的吴蔚然反倒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范春荣吃饭。
　　先前范春荣的兴奋让吴蔚然忘记，自己面前的人除了是妈妈之外，更是一个事业心极强，在任何岗位上都能做得风生水起的女性。而当范春荣的兴奋劲过去，开始恢复日常的状态，吴蔚然便陷入被动地位。
　　范春荣将一条小黄鱼放进吴蔚然的碗碟里，说：“尝尝，儿子，海城的海鲜河鲜都不错，你来了得好好尝尝。妈点的这份小黄鱼据说是今天早晨新鲜送来的，跟咱家那边的肯定不一样。”
　　吴蔚然只好拿着筷子慢吞吞地挑起小黄鱼里的刺，他心里有事，挑刺的时候也心神不定，好好一条小黄鱼被他挑得乱七八糟，范春荣抬眼看到，只做不察，继续埋头吃饭。
　　吴蔚然拿着筷子低头跟小黄鱼抗争了好一会儿，挑到鱼骨，吴蔚然索性一口气将它全都挑出来，抬起头对上母亲的视线，她拿着纸巾轻拭唇角，冲着吴蔚然笑了笑。
　　“好了，吃好了，说说吧。”范春荣说。
　　吴蔚然咬唇沉默一瞬，对范春荣说：“妈，我想换工作了。”
　　范春荣看了吴蔚然一眼，道：“这么快就已经有目标了吗？换工作也好，原本把你调进厂里也只是一个缓冲，没想着在那边多待。”范春荣叹了口气，说：“在云城再等两年吧，爸妈现在都在江城，把你调进去，做个基层岗位，委屈你了，做个干部，又树大招风，等我临退休的时候就能给你挪个窝了。”
　　吴蔚然艰难地回答说：“不是……我的意思是……”
　　范春荣的目光锐利地望过来，问：“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从体制里边出来，就是辞职……”吴蔚然说。
　　桌上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范春荣喝了口手边的茶水，问吴蔚然：“不光是辞职吧，是不是还要离开云城？”
　　母亲大人料事如神，吴蔚然只好点头，说：“对，想来海城这边发展。”
　　范春荣又问：“来海城这边，看来你是已经想好做什么了，能跟我说说吗？”
　　“准备创业，做互联网。”吴蔚然说：“这肯定是未来的朝阳产业，错过这个机会，不一定有下一次了。”
　　范春荣点了点头，道：“哦，那就是准备下海了。”
　　范春荣没有直接回应吴蔚然的话，她放下茶杯，说：“你初中毕业，该上高中那年，你小舅下岗了，你考上重点高中，寄宿制，一个月放一次假，平时都在学校上课，一学期学费也得花不少钱。当时我们单位升职，本来该轮到我，但是又要顾着你上学，又要贴补你小舅，家里条件一下陷入困难，所以我又在业务部门干了几年，还跑去基层下乡。这事你还记得吗？”
　　吴蔚然点了点头，范春荣继续说：“全家人都觉得我忙着工作不管你，但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去基层，因为基层每个月多几百块的补贴。你小舅下岗，想做生意，问咱家开口借钱，家里积蓄一多半都借给他了，你上高中的吃穿住行，都是那几百块的补贴供起来的。”
　　吴蔚然知道范春荣是什么意思，微弱地反抗，说：“妈，现在时代跟我小舅当时那个时代不一样了，我小舅是被迫下岗，没办法了，只能去做生意，我现在是顺势而为，我才二十多岁，要在办公室里一辈子那么坐着，我也不甘心。”
　　“那你觉得你小舅生意做得好吗？小区门口开个小商店，每年的利润还不是得靠着我们部门逢年过节发福利的时候，看在我的面子上，安排到他的商店里去提货？”范春荣反问吴蔚然，见吴蔚然哑口无言，范春荣继续说：“你小舅当时做生意也是顺势而为，跟你小舅一起下岗的人里，最后生意做大做强，开着小车买着别墅的人也有，但你动动脑子想想，去做生意的人里，是像你小舅这样一辈子碌碌无为勉强糊口的人多，还是发大财成富豪的人多。你别只看着那几个成功人士，就忘了他们背后有多少人的尸体。”
　　说到最后，范春荣的语气已经十分严厉，吴蔚然还想反驳，范春荣突然眯起眼睛，盯着吴蔚然，说：“你突然想要辞职，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在鼓动着你辞职？”
　　吴蔚然没想到母亲能这么敏锐，他顿时心虚起来，手忙脚乱之下餐桌上的筷子掉在地上，吴蔚然慌忙弯腰捡起来。躬下身的那一刻，吴蔚然的额上浸出细细密密的汗。
　　捡起筷子重新做好，范春荣已经笑了，她说：“看来是真的有那个原因了，蔚然，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
　　程郁跟吴蔚然分开，说是要去医院，其实哪儿也没去，他又回到这两天跟吴蔚然一起逛过的地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海城的人民广场上有许多卖玩具卖气球的小贩，很多小朋友在广场上飞奔，快到傍晚了，还有很多小孩穿戴整齐，被父母搀扶着来练习滑旱冰。
　　这套装备翟宁宁也有一套，程郁扶着她练过几次，翟宁宁结结实实摔了几个屁墩儿之后就不学了，程郁坐在一旁拖着下巴望着这些频繁摔倒又爬起来的小孩儿。
　　广场上除了这些，还有扛着画板随时画画的人，以及架着相机拍快冲照片留念的。广场是海城的地标式建筑，凡是来海城游玩的人，都要在海城的人民广场留下一个纪念，或是照片，或是速写。
　　前两天跟吴蔚然在广场上逛的时候，程郁和吴蔚然几次路过拍照的摊点前，程郁想留一张合影，但最终因为不好意思跟吴蔚然提出这个要求而作罢。现在他独自坐在广场上，突然再度萌生了想要去拍张照的想法。
　　程郁背靠海城夕阳西下之时繁华而壮丽的黄昏，拍照的商贩笑着说：“长得好看的人拍起照来也不一样，这效果，跟照相馆里的艺术照似的。”
　　程郁笑了笑，商贩又问他：“洗几张啊？洗得多还可以便宜点。”
　　程郁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一张就够了。”
　　“一个人来拍照，拍了还只冲一张，这种照片我还很少拍。”商贩一边说话，照片就已经冲洗出来。快冲照片技术和设备都有限，并不如以往常规冲洗出来的照片清晰，程郁拿出来看了看，装回了口袋。
　　在口袋里摸到手机，程郁拿出来，收件箱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吴蔚然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来短信。程郁的心沉沉下坠，他心里闪过许多让人不太愉悦的可能，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程郁没等到吴蔚然的联络，倒是等来了翟雁声的电话，他的声音低沉，在电话那边通知程郁：“你忙吗？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医院，宁宁说想见你。”
　　程郁没什么事，便起身往医院去，到医院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间，在走廊里程郁就听见翟宁宁惊天动地的哭声，她哭得这么嘹亮，几乎不像个病人。
　　程郁推门进去，翟宁宁见是程郁来了，顺手抄起一个玩偶朝程郁扔过来，但她力气小，玩偶只扔到床边，翟宁宁更伤心了，气得在床上蹬腿大哭。
　　“我不要见程郁！程郁是骗子！我不要见他！”翟宁宁一边哭一边大喊，程郁愣在原地，看着翟雁声。
　　但是翟雁声没什么动作，他就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翟宁宁哭，等翟宁宁哭声稍微小一点了，翟雁声道：“我可从没有教过你生气的时候乱丢东西，去捡起来。”
　　翟雁声说话冷酷平静，即便翟宁宁最近恢复状况不错，已经能下床了，到底也该静养，翟雁声一点也没顾念这点，他说完就盯着翟宁宁，大有翟宁宁不把玩偶捡起来他就不会放过翟宁宁的意思。
　　翟宁宁迫于翟雁声的压力，抽噎着爬到床边把玩偶捡起来，大约是想到翟雁声刚才的态度，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翟雁声没有理会翟宁宁，抬头对程郁说：“去楼道里把刘阿姨叫进来陪她吧。”
　　根本不用程郁去喊，在楼道里等着的刘阿姨闻声便进来了，刘阿姨搂着翟宁宁哄她，翟雁声就示意程郁一起出去。
　　程郁迟疑地问翟雁声：“宁宁她……她怎么了？”
　　“她在医院待烦了，想着法子闹人，说想让你来陪她。我给你打电话以后，她等了好半天你还没来，又开始闹，我就跟她说你以后就不会跟我们在一起了。”翟雁声言简意赅地说完刚才的事情，程郁的表情便僵了。
　　“宁宁还小……可以慢慢跟她说……”程郁说。
　　翟雁声冷笑一声，“说了好几次了，她总是装傻。我们家人没有像她这样优柔寡断的，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第八十九章 
　　下午时吴蔚然和母亲在饭桌上的一场对战，以吴蔚然落了下风告终，他在母亲的逼问下不得不说：“妈，我送你回酒店房间，回去了再说吧。”
　　以范春荣的级别，是可以在出差时使用单间的，甚至足以订一间更好的房间，但她临时调换了出差的事情，房间已经订好了，范春荣跟同事住在隔壁，酒店不怎么隔音，吴蔚然给范春荣倒了杯水，让她先喝杯水缓缓。
　　范春荣将水放在一旁，说：“我从不用酒店的东西喝水，你放那儿吧，有什么话就直说。”
　　范春荣的语气平静，她拢了拢自己鬓边的碎发，将碎发都别在耳后，说：“蔚然，这一路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这种性格，但你现在的表现，意味着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你不用骗我，我是你亲妈，你骗我我是能看出来的，所以你直说就好。”
　　范春荣坐在标间的一张床上，吴蔚然坐在另一张床上，千头万绪，他无从说起，思来想去，吴蔚然决定先从最不打紧的事情说起。
　　“过年时姑姑提过的我们同事给我介绍对象的事情，年后我跟她见面了，是云城台的主持人，我们俩当时都没那个意思，但是在别的方面都挺聊得来的，就一直断断续续联系着。几个月前她从云城台辞职，来了海城台。这次我来培训，她听说我来海城，就为我接风洗尘，期间提起想要创业的事情，正在筹建团队，有意拉拢我，我听了创业的项目，感觉还不错，具体的创业策划方案，我原本打算这几天再约她见一面，详细聊聊的。”
　　范春荣听完，没有对辞职创业的事情再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沉吟一瞬，道：“但是仅仅是一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的意见，好像不足以完全说服你吧，蔚然，你不是耳根子这么软，这么容易被动摇的性格。”
　　吴蔚然早知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去，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到了这一刻，是在一个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吴蔚然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他其实很想端起手边的水一口气喝掉，但最终吴蔚然只是闭了闭眼睛，而后开口。
　　“是，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吴蔚然在短暂的沉默中缓了口气，飞快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经历了这么久的谈话才套出的实话，让范春荣已经没有了最初听到这话时的狂喜，她冷静分析，说：“有喜欢的人了是好事，爸爸妈妈也希望你早日有个稳定的家庭，但是能让你这样瞒着骗着的，人选应该不是让我们满意的人吧。”
　　范春荣也猜了猜，道：“能鼓动着你来海城，想必不是什么乖乖女，是挺能疯挺能玩，不着家的那种吗？”
　　范春荣猜了一个折中的类型，以她个人对“儿媳”这个角色的想象，最好的当然是工作体面、漂亮大方又贤惠顾家，再不济，这三条要求都没有，能跟儿子聊得来就行，范春荣最怕儿子在外找个“不正经”的人，不知底细，乱七八糟。更可怕的结果范春荣也想过，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不至于此。
　　但问完这个问题后，范春荣看着儿子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对儿子坚定的看法终于有了一些松懈，她迫切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人，蔚然，难道你在街上随便找了个讨饭的人吗？就这么让你难以说出口？”
　　吴蔚然低着头，说：“不是，就是我们厂的工人。”
　　听到这个答案，范春荣反倒松了口气，她是不太喜欢吴蔚然找个普通工人，但倒也不是全然反对，如果对方各方面都不错，范春荣也不至于真的棒打鸳鸯。
　　但是范春荣还没来得及出言说些什么，就听见吴蔚然接着说：“是个男人。”
　　范春荣瞬间便愣在原地，吴蔚然却好像被坚定了信心似的，他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他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就是我们厂的工人，是个男人。”
　　范春荣愣了好一会儿，她的头脑一片混沌，吴蔚然扔下的重磅炸弹让她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理解吴蔚然说的话，紧接着才是缓慢消化吴蔚然这句话里的意思。
　　自己的儿子找了个男人当做伴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一直以来幻想的退休后带孙子的幸福晚年完全泡汤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一直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找了一个男人，一旦被人知道，就永远摆脱不了外人的指指点点和议论。他要一辈子活在非议当中，人生前二十五年所有的努力和成就，全数作废，从此以后他就只是那个“喜欢男人”的人。
　　范春荣恨恨地抓着床单站起身，她走到吴蔚然面前，吴蔚然仰头看着她，范春荣使尽力气，狠狠给了吴蔚然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范春荣用了极大的力气，吴蔚然的半张脸都麻了，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一时间头脑嗡嗡作响，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范春荣的眼泪随即落下来，她强行稳着自己的声音，说：“你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打过你一巴掌，我觉得你听话、聪明、懂事，现在看来不是的。你不在最该叛逆的时候叛逆，就会在未来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扔出一个雷。”
　　这话范春荣说得既伤且痛，怕隔壁的同事听到，范春荣将声音压得很低，或许是消息太过石破天惊，而压抑又太痛苦，范春荣的眼泪落得急而密。
　　她问吴蔚然：“能断掉吗？蔚然，你能现在就跟那个人断了吗？”
　　吴蔚然摇摇头，说：“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们，但是真的断不掉。”
　　范春荣的拳脚巴掌像雨点一般落在吴蔚然身上，伴随着她压抑痛苦的哭声。大约是太伤心了，范春荣的力气并不大，但吴蔚然却感到无法言说的痛。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伤害会有这么深。
　　范春荣发泄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下来，她擦擦脸上的眼泪，坐回床上，冷声道：“让我见见那个人。”
　　吴蔚然并没有反应过来，范春荣冷笑一声，说：“你们厂的工人，你却愿意辞职来海城，说明人现在就在海城吧，让我见见他。”
　　·
　　刘阿姨在病房里哄着翟宁宁，等她情绪稍微稳定点了，刘阿姨便出来，对楼道里的两人道：“现在好了，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
　　程郁便说：“那我进去看看宁宁。”
　　谁知程郁刚一推门进去，翟宁宁见是程郁，又生气起来，这次倒是没哭，只恼怒地嚷嚷：“我不要见程郁！”
　　程郁试着靠近，翟宁宁更生气地喊：“你不许进来！我不要你！”
　　程郁以为翟宁宁还在气头上，只好退后一些，好脾气地说：“那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好吗？”
　　谁知翟宁宁直截了当地同他说：“你已经不要我了，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那我也不要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程郁愣在原地，他的手扶着病房光洁的墙面，手指曲在一起，好半天才艰难地拼出一个笑容，说：“好，宁宁，那我走了。”
　　刘阿姨在一旁目睹全程，跟着出来，安抚道：“宁宁说的是气话，这几天她一直想见你，小孩子嘛，气来得快，忘得也快，过两天等她不生气了再来看她吧。”
　　程郁咬咬嘴唇，说：“我知道了。”
　　翟雁声在一旁看着,却没有出声,直到程郁打算离开了,他才说：“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车在外边。”
　　程郁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翟雁声出言嘲讽他：“怎么，又想走那么久的山路吗？”
　　程郁顿了一瞬，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小声对翟雁声说：“很快我就会搬出去的。”
　　翟雁声似乎是没料到程郁会说这话，显然有那么一刻他愣住了，但翟雁声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整整衣襟，点了点头，道：“需要司机帮忙的话可以直接找他。”
　　没等程郁回话，翟雁声又急促地补充说：“回家也是，搬家也是。”
　　说完这话，翟雁声匆忙地推门进了病房，刘阿姨紧随其后进去，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程郁一个人。医院走廊里的灯很亮，程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站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程郁对翟雁声稀薄的了解，刚才那种反应，几乎是翟雁声少有的脆弱时刻，程郁从未想过他和翟雁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开始得荒唐，过程痛苦，结局却平静，仿佛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在跟时间漫长的拉锯中耗尽了，至少程郁是这样。
　　程郁一步一步地离开医院，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程郁抬头回望，这是海城最好的医院，住院部大楼占地广阔，即便是夜里也人来人往，数不清的病房都亮着灯，翟宁宁住在顶层的单人病房里，但站在楼下，也不过是一个发光的窗格。
　　那些曾经压得程郁喘不过气来的往事，当程郁终于能够卸下时，才发觉这也不过是宏大世界里的一粒细沙。
　　程郁走到医院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是吴蔚然终于联系他，但语气却十分犹疑：“程郁，你在医院吗？能见一面吗？”
　　程郁说：“我就在医院门口。”
　　吴蔚然说：“那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去找你。”他停顿一瞬，又说：“跟我妈一起。”
　　范春荣是典型的中年女干部的打扮，她剪短发，烫成卷，染成偏深的酒红色，在医院门口小商店的灯光下，颜色比在日光下亮很多。
　　范春荣就这么打量着程郁，看程郁半低着头紧张地搓着裤缝，而后笑了笑，道：“原来把我们蔚然迷得神魂颠倒的程郁，长这个样子。”


第九十章 
　　范春荣来者不善，程郁无话可说，反倒是吴蔚然迫切地说：“妈，你不要这样说，是我先喜欢他的。”
　　范春荣没有看吴蔚然，只冷冷地说：“你小点声吧，人来人往的，还嫌这事不够丢人是吗？”
　　程郁暗自深呼吸几次，而后低声对范春荣说：“伯母您好，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坐着聊聊，别在这儿站着。”
　　范春荣却轻蔑一笑，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聊么，我跟你没什么要聊的，真要聊起来，或许我说的话不是你想听的。”
　　程郁被范春荣的几句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在怔愣之际，身边有人说话了：“不是刚才就说要回家了，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是翟雁声的声音，程郁惶然抬头望向翟雁声，情况已经够乱了，如果翟雁声再出来搅乱什么，那程郁完全无力招架。
　　可翟雁声是什么人，他的嗅觉一向敏锐，更何况这几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一点也没收敛着，翟雁声看了看面色不虞的范春荣，又看了看一旁的吴蔚然，笑了起来。
　　“哟，小吴科长，这位是？”翟雁声笑起来春风拂面，他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真正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时候，又很容易让人信赖。
　　范春荣见过不少“大”人物，只看样貌举止，她就判断出来者非富即贵，她无法判断对方身份，警惕而犹疑地说：“我是蔚然的妈妈，您是？”
　　翟雁声看了看吴蔚然，又看了看程郁，而后笑着说：“我嘛……我是程郁的叔叔。”
　　范春荣狐疑地反问：“叔叔？这么年轻的叔叔吗？”
　　吴蔚然没给他们机会再你来我往地问下去，他强行拉着母亲离开，道：“好了，天色晚了，有机会再聊，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吴蔚然伸手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推着母亲上车，翟雁声和程郁并排站着，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中，程郁暗自舒了口气，可心又高高悬起。
　　“看来吴蔚然没搞定他的家人啊。”翟雁声似笑非笑地说。
　　程郁的目光望过来，翟雁声便道：“好了，走吧，一起回去。”
　　程郁上了翟雁声的车，开出一段路了，翟雁声才开口说话：“程郁，有时候我觉得你很聪明，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所以我一直教你，可你好像怎么教也教不会。”
　　“什么意思？”程郁问他：“我不明白。”
　　“你以前答应宁宁，她想做什么你都陪她，然后你要跟别人走了，宁宁发脾气，你还觉得宁宁哭完闹完，马上就能跟你像以前一样见面。她连你陪她堆雪人的事情没做到都能记那么久，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小孩子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程郁哑口无言，翟雁声看他的表情，笑了笑，说：“当然了，宁宁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慢慢懂事，以后可能也不在意这些小事了。但是程郁，吴蔚然连家里的事情都没摆平，一屁股烂摊子收都收不干净，你就打算非他不可了，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不管你做什么事，全世界的人都有义务理解你并且接受你？”
　　程郁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他自己不曾有什么家庭的压力，社会的束缚，以前只不过是活着就好，翟雁声也从没有让他承受过这种压力。从他被带到翟家那天开始，翟家的父母就没有说过什么，他唯一的难题就是怎么让一个三岁的小孩亲近自己，但小孩是很容易被收服的，几年时间过去，反倒是翟宁宁更依赖他。
　　所以程郁从未想过，真正家庭带来的压力有这么大，大到自己只是跟吴蔚然的母亲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就已经疲惫不堪。如果不是翟雁声突然出现，如果不是吴蔚然强行带走他的母亲，程郁根本无法想象他将会面临什么。
　　一路无话，翟雁声将车停在大宅门前，下车前他对程郁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是所有人都像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那么开明，你要是做好决定了，自己联系司机吧。”
　　·
　　范春荣坐在出租车上，一路都在回想翟雁声的神情和动作，他的举动看起来那么微妙，说是程郁的叔叔，范春荣总觉得不像。
　　吴蔚然看着母亲的神色，就知道不妙，一个程郁已经让母亲无法接受，如果再知道翟雁声的事情，那自己和程郁就永远都过不了家里这一关了。
　　回到酒店房间，范春荣说：“今晚就住这儿吧，咱们母子俩也好多年没有一起好好聊过了，有什么话，你都好好说说。”
　　吴蔚然犹豫着如何开口，范春荣又说：“你先去洗澡。”
　　吴蔚然去洗澡了，范春荣坐在窗边，望着海城繁华的夜景，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程郁的样子与范春荣想象中不同，她对同性恋的想象都是一些言行举止像个女人一样的人，但程郁不是。程郁相貌不错，见着自己会怕会紧张，说明心性也跟普通人无异，也不是那种不要脸一心往儿子身上贴的人。
　　可越是这样，范春荣就越恐慌，怀着其他心思的都能逐个击破，范春荣怕的是这两个人都动了真心，在来真的。
　　再联想到那个所谓程郁的叔叔，范春荣觉得他的姿态和神情都太过微妙，那种微妙的神情里，有看透一切的戏谑，也有许多维护程郁的意味。那不像叔叔，没有哪家叔叔能在这种对峙的场合下，平静地维护自己的小辈。
　　吴蔚然洗澡时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招架母亲接下来的盘问，见过程郁，甚至还见到了翟雁声，母亲的问题一定会比下午时更加尖锐，吴蔚然知道自己不能退却，一旦他退缩了，那他前有狼后有虎，跟程郁才算是真的完了。
　　吴蔚然洗完澡出来，坐在母亲对面，范春荣说：“你跟我说说那个程郁家里的情况吧。”
　　吴蔚然心道果然来了，便把自己洗澡时想好的一套说辞说给母亲：“他是孤儿，后来被你今天碰见的那人收养了，他亲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没有亲人。”
　　范春荣轻笑一声，说：“那倒是个可怜孩子。”而后她又冷淡地说：“可这样的人，身世背景复杂，自己经历也复杂，不是你能掌控的。再者说了，已经有人收养，我看他那个叔叔也衣冠楚楚像个体面人，他怎么又跑到你们厂做工人，又认识了你呢？”
　　吴蔚然没料到母亲还有这层诘问，便说不出个所以然，范春荣嗤笑道：“我看你也说不清他的来历吧。蔚然，这样的人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经得起这么被炸一下吗？今天的你尚且经不起，以后你不管是留在云城还是来海城打拼，功成名就了，就更经不起了。”
　　范春荣话说到此，已经隐隐有应允吴蔚然辞职来海城的意思，但一切前提都建立在对程郁的反对之下。吴蔚然徒劳地辩解，说：“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母子二人始终不能达成共识，范春荣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率先结束这场谈话，说：“算了，睡吧，折腾了这一天，我真是累了。”
　　其实二人谁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范春荣的声音冷冷地在房间里响起：“蔚然，我只问你，你是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吗？”
　　吴蔚然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说：“是。我对他是从没有过的感觉，跟我以前接触的人、谈过的恋爱都不一样……”
　　范春荣打断他的话，道：“后边那些酸话就没必要跟我说了，我也听不下去这些话。既然你执意要跟他好，那我只有一个要求。”
　　吴蔚然问：“是什么？”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回家，结婚然后生个孩子，孩子我跟你爸带，家里的一切也是我跟你爸给你收拾，你去海城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逢年过节回家也好不回家也罢，只一个要求，永远别把这个程郁带到家里、带到我跟你爸面前来。”
　　吴蔚然霍然从床上起身，道：“这是什么要求！妈，我不会答应的！”似乎从未想过母亲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吴蔚然有些语无伦次：“你这不是让我背叛程郁吗？就算我猪油蒙心了答应你，那我找谁结婚，更何况还要生个孩子，找谁都是耽误对方一辈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范春荣反倒很冷静，冷静到甚至有些冷血：“我在乡下的时候帮扶过不少人家，也有不少人家对我感恩戴德，那里的人嘛，就想给姑娘找个好归宿，以你的条件，只要你肯松口，合适的人选我还是有的，咱们家总不至于亏待了人就是。”
　　吴蔚然反问：“不亏待？这还不叫做亏待？这种耽误人一辈子的想法，妈，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范春荣的声音冷冷的：“是啊，你又想对得起你喜欢的人，又想对得起天底下所有人，你怎么不想想，你对不对得起我跟你爸呢？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都能做出不忠不孝的事情来，我除了想方设法亡羊补牢，我还能做什么？让我敲锣打鼓欢迎你的程郁进咱家门吗？”
　　吴蔚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还是先睡觉吧，您现在想法太疯狂，想必是已经糊涂了，等您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第九十一章 
　　程郁和范春荣面对面坐着，范春荣盯着程郁，而程郁则不安地低着头。
　　是范春荣约程郁出来的，程郁清早起床就收到范春荣的短信，她开门见山，直接给程郁发了约见的时间和地点，位置在范春荣住的酒店附近，距离程郁很远，他连早饭也没吃就急急忙忙出门，好在他比较幸运，在闲人免进的小区门前捡到了送宿醉的住户回来的出租车。
　　程郁忍着酒气坐进车里，一路把窗户开到最大，清晨山间冷冽的风灌进来，司机手里夹着一支烟，感叹城南空气果真不错，有钱人的确会享受。
　　程郁不安地握着手机，他不敢对跟吴蔚然母亲的见面抱有任何希望，程郁甚至不知道最差的结局会是什么。
　　范春荣显然比昨天程郁看见时憔悴了许多，像她烫的这种卷发需要十分精心的养护，每天都要用类似卷发摩斯之类的东西打理许久，刚刚时兴这种发行时陆瑾瑜曾经烫过一次，程郁陪着她在她常去的那家会所坐了一整天，而后因为实在不太合适，打理也嫌麻烦，陆瑾瑜很快就换了发型。
　　范春荣的刘海蓬乱地盘踞在额头，没有打理，就显得干枯毛躁，再搭配她眼里一夜未曾好眠的红血丝，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即便没有开口，也有些歇斯底里的可怖。她什么都没有说，但程郁已经感受到范春荣的怒火和疯狂。
　　“昨天我跟蔚然聊了一夜。”范春荣说。
　　程郁抬眼看了范春荣一眼，又很快垂下头，没有说话。范春荣便问他：“你就不好奇我跟蔚然聊了些什么吗？”
　　程郁哑声道：“我不知道。”
　　范春荣看了程郁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她既愤愤不平又怅然解脱地说：“我看你这个样子，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需要我们蔚然，蔚然过得如何，你好像既不关心也不在意。”
　　范春荣冷笑一声，道：“那倒是省了我的功夫了，我就直接告诉你了，蔚然要结婚了，我希望你……”
　　程郁飞快地打断范春荣的话，他说：“我明白了。”
　　这样的场面程郁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一年前乔伊也是这样出现在程郁面前，居高临下地向程郁通知了翟雁声要结婚的事情。很奇怪，程郁分明是一个沉默到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人，可所有人好像都能轻易找到他，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程郁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好像是所有人的障碍，小时候他是父母之间的障碍，长大后他变成了更严重的障碍。程郁不知道自己还要退到哪个地方去，才能让这些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永远一片坦途，永远康庄大道。
　　程郁没有退路了，他再次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沉默许久，程郁问范春荣：“我能问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范春荣的表情愣了一瞬，她在失眠的一整晚已经将程郁的性格揣测了许多可能，但无论如何，范春荣相信程郁在她面前是一种“理亏”的状态，只要她在气势上压过程郁，程郁就没有还击之力。但范春荣没想到程郁会有这么一问。
　　“当然是蔚然告诉我的，不然还能是谁？”范春荣说。
　　程郁便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是吴蔚然自己来告诉我，而是由您来告诉我？”程郁的手指绞在一起，对范春荣说：“不管是吴蔚然要做什么，我都只听他跟我说的。”
　　程郁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吴蔚然的电话，程郁看了范春荣一眼，接起电话，吴蔚然在电话那边焦虑不已，道：“程郁！你在哪里？我妈去找你了吗？我早晨起床发现我妈不在，我的手机被开机了……”
　　程郁闻言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打断吴蔚然的话，说：“我跟她在一起。”
　　“你们在哪里，我来找你！”
　　程郁望向范春荣，而后说出地址，挂了电话，他的心绪平和许多。还好，之前范春荣说出吴蔚然要结婚的话时，程郁差一点点就要绝望了，但是还好没有绝望，还好他相信吴蔚然。
　　范春荣坐在程郁对面，颇有些遗憾，只差那么一点点，这个程郁就要放弃了，可惜仍旧是差了那么一点。范春荣想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刚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范春荣说。
　　见程郁没有反对，范春荣便开口了：“这个问题昨天我问了蔚然，可是蔚然语焉不详，说也说不明白，想来我只能问问你了，希望能在你这里得到答案。”范春荣死死地盯着程郁，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她说：“昨天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叔叔吗？”
　　范春荣如愿以偿捕捉到程郁脸上惊惶、震撼、茫然还有恐惧的神色，她略微靠向椅背，姿态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胜者姿态。原来症结在这里，范春荣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原来想了整整一夜，程郁的破绽在这里。
　　翟雁声是谁，程郁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郁觉得自己要被范春荣看穿了。但范春荣并不想逼程郁向她坦白，范春荣对程郁的往事不感兴趣，她只想敲个警钟，让程郁知道自己掌握了他的弱点，好让程郁知难而退。
　　“我听蔚然说那是领养你的叔叔。”范春荣说，“他说你没有父母，是个孤儿，所以我不想逼你，显得我在欺负你这个可怜孩子似的。”
　　范春荣打完巴掌，又来赏甜枣，对程郁说：“但是你也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有蔚然一个孩子，我养他这么大，难道是想看他以后被人耻笑是个同性恋的吗？程郁，你自己没有父母，可能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即便如此我还是请求你，高抬贵手，让蔚然去过正常的生活吧。”
　　吴蔚然面对母亲十分警惕，怕她会做什么所以连觉也不敢睡，一直撑到凌晨才疲惫不堪，茫茫然睡过去，没成想母亲比他更能熬得住，吴蔚然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范春荣竟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差里找到了程郁。
　　吴蔚然找到程郁和母亲见面的茶馆时，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见吴蔚然进门，两人同时望向吴蔚然的方向。
　　吴蔚然搓了搓因为少眠而感到头痛欲裂，连带着半张脸都麻木僵硬的脸，走到范春荣面前，说：“妈，回去吧。”
　　这分明就是不论范春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吴蔚然都不为所动的态度了，范春荣的眼泪扑簌落下，一开始是默默流泪，很快就变成崩溃的大哭，她伏在桌子上，哭得惊天动地，茶馆里的服务生和客人都惊讶地望向这边，吴蔚然和程郁都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在亲情的绑架前，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像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吴蔚然无能，而程郁没有立场。
　　程郁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爱真的是这么自私的一件事，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居然从没有体会到这样深刻的亲情，有时这是活下去的底气，有时也是摆不脱的沉重枷锁。
　　像范春荣这样工作体面又能干好强的中年女人，如果不是程郁和吴蔚然的事情，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失态崩溃地大哭。程郁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他终归不是铁石心肠，望着范春荣枯燥颤动的发梢，也产生一种是自己毁了吴蔚然一家安定生活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的确就是他毁了吴蔚然本该幸福安稳的人生。
　　程郁陷入两难抉择中，好一会儿，有服务员走上前，为难地说：“不好意思先生，这位女士目前的状态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的营业了，你们看是不是……”
　　吴蔚然焦虑不已，勉强俯下身安抚母亲，程郁扶着桌角在一旁看着，木质桌椅上压着一层厚玻璃，程郁手心的汗浸湿了玻璃板，湿漉漉的一片。
　　末了程郁终于下定决心，他说：“吴蔚然，考虑一下你妈妈的建议吧，我先走了。”
　　吴蔚然难以顾及程郁，伸手想去拉他，可程郁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吴蔚然的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反倒是范春荣，听着动静，直到听到程郁说出那句话，那才慢慢坐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泪水。
　　“咱们也走吧。”范春荣说。
　　吴蔚然跟在范春荣身边，他望着自己的母亲，感到恐惧而陌生。他不知道母亲跟程郁说了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但母亲用歇斯底里的撒泼逼迫程郁应允，吴蔚然的心沉沉坠落下去。
　　“程郁答应了。”范春荣突然说。
　　这一日的海城是个极其晴朗的日子，日头很好，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街上人流骤减，吴蔚然站在原地，问母亲：“他答应什么了？”
　　范春荣笑了笑，说：“答应你回去结婚了。”
　　吴蔚然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愣在原地，他只觉得浑身都被浇透了，整个人像是刚刚从冰冻的冰河里打捞上来，连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看着母亲痛苦而又满足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吴蔚然在心底里知道，就在程郁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程郁了。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翟雁声那种戏谑的笑意是什么意思，他和翟雁声的确是很相似的两个人，翟雁声只不过是冷眼旁观着他也一样会走上的那条路。
　　吴蔚然不怨程郁的被迫妥协，他只恨自己如此草率愚钝，什么都处理不好。


第九十二章 
　　范春荣来海城时意气风发，最终却草草离开海城，为了程郁的事情，吴蔚然几乎要跟她决裂，这让范春荣大为受伤，一直以来都让她欣慰得意的儿子，现在变得疯狂而陌生，让范春荣感到心碎而难过。
　　或许是跟程郁谈判的事情激怒了吴蔚然，吴蔚然一改先前沉痛而低沉的状态，面对范春荣的态度变得强势起来。
　　反倒是范春荣开始推心置腹地同吴蔚然说软话，她详细地跟吴蔚然分析程郁为什么不行，无非就是吴蔚然并不了解程郁，程郁这样的状态也未必经得起跟吴蔚然经年累月的辛苦打拼。
　　但吴蔚然年轻气盛，范春荣找上程郁这事完全超出他的容忍范围，他对母亲的态度也因此格外强硬且不客气，范春荣现在才开始说软话，倒是真的为时已晚。
　　母子俩不能达成一致，范春荣伤心欲绝，告诉吴蔚然如果一定要和程郁在一起，那这个家里就没有他这个人了。她宁愿从未有过这个儿子，也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家里。
　　吴蔚然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范春荣气得嘴唇发抖，末了指着吴蔚然说：“你既然答应了，那以后就当我跟你爸是死了吧，永远也别进这个家门了！”
　　见吴蔚然点头应允，范春荣在海城一刻也待不下去，她当即整理行囊，连夜离开海城。范春荣走了，吴蔚然感到身心俱疲，短短两天，吴蔚然的生活天翻地覆。
　　他此刻才开始回想，自己冲动之下答应母亲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彻底跟父母断绝关系，这是吴蔚然从未想过的，他原本打算跟父母好言好语，尽量慢慢感化他们，即便不能跟程郁亲如一家，至少也勉强达到互相理解的程度。但现在看来，所有人的脾气都是不可控的，吴蔚然的痛点是程郁，而母亲的痛点则是他的一意孤行。
　　吴蔚然不知道该怎么给程郁解释母亲离开的缘由，以程郁的性格，听说范春荣走了，一定又要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无法释怀，但这么大的事情，也绝不是吴蔚然不说就能拖过去的。
　　吴蔚然想要缓两天再说，免得让程郁心理负担太大，也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措辞。
　　但吴蔚然几天后只等到再度回到海城的范春荣，这一次范春荣不是孤身一人，她带着吴蔚然的父亲。吴蔚然的父亲吴海平时话不多，不苟言笑，家中的琐事通通丢给范春荣，名义上是范春荣当家。虽然夫妻二人常年不怎么管吴蔚然，一家人过得也不像一家人，但真正发生大事了，吴海仍是这个家里毋庸置疑的权威。
　　吴蔚然往日里对吴海的敬重出于惯性，但看到母亲带着父亲杀了个回马枪时，他心底里从未有过的叛逆则被深深激发出来。不过这并不影响吴海行使他身为父亲的绝对权威，见到吴蔚然，吴海毫不客气地对他来了一场棍棒教育。
　　范春荣在一旁一边哭一边说：“蔚然，你给你爸爸服个软，别这么倔着了，你这么咬着牙，自己也受苦啊！”
　　吴蔚然紧咬着牙关不做声，他的父亲倒也不在意，揍吴蔚然，只不过是抒发自己听闻吴蔚然近况后的愤怒，他这一次真正要做的是带走吴蔚然。
　　打完了也打累了，吴海坐在酒店的床上喘气，吴蔚然坐在地上喘气，平息了一会儿呼吸，吴海说：“刚才打你，是打你个不孝子有这种想法，现在打完了，咱们来算算账吧。”
　　吴蔚然抹了把鼻涕，没有理会父亲说的话，吴海倒也不在意，说：“我看你这是病，得治，正巧你也不想在云城的工厂里干了，那就辞职吧，回家待着，什么时候改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吴蔚然道：“要辞职也得是我自己辞职。”
　　吴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吴蔚然面前，说：“不用你操这份儿心了，我已经托人帮你办好了，这就走吧，回家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吴蔚然打开面前的那张纸，上面赫然就是已经盖了红章得了批准的辞职报告，而这辞职报告甚至不是出自吴蔚然之手。吴海道：“为了批你这份报告，你爸我找了不少人，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办这种事，吴蔚然，你也二十五了，少给你爸妈添乱，多让你爸妈享享清闲不行吗？”
　　吴蔚然突然笑出声来，说：“之前不是说了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不认我，就没有乱可添了。”
　　吴海道：“不认你，你在外边跟个男的鬼混，出来丢的不还是我们的脸？”
　　吴海说到这里，说是刚才教训了一通吴蔚然，累了，打发范春荣出门买些吃的喝的来，房间里只剩下吴蔚然父子俩，吴海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缓慢地说：“我找云城的朋友打听过了，你的那个程郁，在云城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住在一起，都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全知道了。吴蔚然，我给你留点脸面，也算是给我自己留点脸面，不用我说破吧。”
　　吴蔚然十分讶异地望向父亲，看着他那张严肃且不容反驳的脸，又辩白道：“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吴海吐出烟圈，说：“我现在不以当爹的身份跟你说话，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跟你说，你心思活络，想跟人玩玩，找个男的，虽然少见，但自己私下里的事情，不要让人知道，也无所谓。但你现在要拿到明面上来，吴蔚然，你自己不嫌丢人，全家人的脸也要陪着你一起丢吗？”
　　吴蔚然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前后矛盾，逻辑也是狗屁不通的混账逻辑，他连回答都不想回答，只嗤笑一声作为回应。吴海又说：“不关你是找个男的还是女的，但是吴蔚然，你记住了，你带到明面上来的人，不能是一个被别人玩烂了的人。”
　　程郁在父亲口中被如此轻蔑地提及，言语间又如此羞辱他，吴蔚然再也无法忍受，他嚯地从地上爬起来，道：“他不是那种人！你别把他说得那么恶心！你自己活了几十年见惯了那种情形，别把所有人都想的一样！”
　　吴海冷笑一声，“你吵什么吵，这点破事还想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吗？吴蔚然，我现在是跟你好好说，你回家待着，跟那个人断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油盐不进，那我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吴蔚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道：“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想都别想！”
　　吴海气笑了，说：“你不想回去没关系，我跟你妈这回是开车来的，大不了把你绑回去，还能由着你胡闹？”
　　范春荣进门时见父子二人又争执起来，连忙拉着吴蔚然将他推进洗手间，说：“你看看你这一脸汗，进去洗洗，出来先吃点东西。”
　　吴蔚然进了洗手间，听见父母在外边争执，吴海数落范春荣，言下之意是吴蔚然现在这副模样都是范春荣惯出来的。
　　吴蔚然打开水龙头坐在马桶上，父亲如果真的将他强行带回家，该怎么办？肯定不能让程郁去火上浇油，吴蔚然左思右想，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将联系人翻了个遍，最后将视线落在戚晓寒的名字上。
　　吴蔚然以最快的速度给戚晓寒发短信，他没说程郁的事情，只说跟父母因为自己辞职的事情起了争执，父母要强行将他带回家去，拜托戚晓寒帮忙，如果在三五天后联系不到自己，就让戚晓寒想办法去一趟自己家里，把他带出来。
　　其实吴蔚然不知道戚晓寒能不能帮到自己这个忙，他和戚晓寒再投缘，也不过是数面之缘，戚晓寒创业的事情也没个定数，能不能为了自己冒这样的风险，吴蔚然心里没底。
　　但几乎是立刻，吴蔚然就收到了戚晓寒的回复，她没问什么原因，只说：“好，要真有那一天，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做我们团队的开国功臣。”
　　·
　　吴蔚然被带回家里，父母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无法跟外界联系，每天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父母二人轮番在家守着他。吴蔚然觉得好笑，过去二十多年，吴蔚然的父母也没有像这几天一样，觉得他如此要紧，如此小心翼翼，甚至不惜请假，放下重要的工作，留在家里看着他。
　　吴蔚然在家倒头就睡，既不跟父母交流，也不再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父母的态度也很明确，既然双方无法调和，吴蔚然就只能寄希望于戚晓寒。
　　戚晓寒是在五天后登门的，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来到吴蔚然家里时正是下午，夏季漫长的午后热得人昏昏欲睡，戚晓寒的到来犹如一道惊雷，将整个吴蔚然一家人都炸醒了。
　　戚晓寒容貌姣好，又礼数周全，进门便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她笑盈盈地说：“伯父伯母，不好意思，冒昧登门了，我是戚晓寒，之前由蔚然办公室的孙姐介绍，跟蔚然相亲，见过几次面，也吃过几次饭。”
　　吴蔚然的妈妈立刻便道：“你就是那个跳槽到海城台的主持人，现在要拉着我们蔚然辞职的那个吗？”
　　吴蔚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听戚晓寒笑着说：“是，但也不是。”她停顿一瞬，接下来石破天惊地说：“我相中蔚然了，蔚然却没有相中我，说是心里有别人了，我只能采取迂回战术，想办法把他挖到我身边。我听说蔚然辞职了，所以登门来拜访您二位，想让您二位松松口，也算圆了我的夙愿。”
　　吴蔚然没想到戚晓寒会这么说，耳朵在卧室房门上贴得更紧，想听听戚晓寒和父母会继续说什么。
　　吴蔚然的父母对视一眼，感觉面前的戚晓寒应该是不知道吴蔚然和程郁的事，便将程郁给压在心里。吴蔚然的妈妈原本也是想让程郁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现在有个戚晓寒出现，那比自己再另找又要省心省力地多，相比起来，就算这个人要拉着吴蔚然砸了铁饭碗，在范春荣那里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了。反正工作也已经辞了，铁饭碗什么的，也是早就泡汤了。


第九十三章 
　　戚晓寒拿自己做赌，终于把吴蔚然从父母那里赎了出来，吴家一扫连日来的阴霾，范春荣在戚晓寒的陪同下出门买了一堆菜，回到家做了一桌子好菜，一家三口连带戚晓寒一起，想其乐融融地吃顿饭。
　　吴蔚然的父母擅长掩饰，戚晓寒又能言善道，饭桌上都是他们三人聊的多，吴蔚然在一旁闷头吃饭。
　　范春荣亲热地给戚晓寒夹菜，道：“小寒啊，跟你的事情蔚然回家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也怪我们工作太忙，连个帮他拿主意的时间都没有，要是早知有你这么优秀的姑娘在蔚然身边，我们也不会因为蔚然辞职的事情这么生气。”
　　戚晓寒的目光微妙地落在吴蔚然身上一瞬，看吴蔚然父母的态度，他们的气好像并不来自于吴蔚然想要辞职的事情，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地便应下她的请求。但也只是那么一瞬，戚晓寒很快收回目光，而后笑道：“也是我的问题，我这回也是冒昧登门，不仅想跟您二老要人，也想在蔚然这里求个正经名头呢。”
　　范春荣欣喜不已，道：“这个主我替蔚然做了，小寒，不瞒你说，过年时蔚然的姑姑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我就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优秀，今天一见面，不光是自己优秀，人也漂亮，讨人喜欢，你在我心里就是唯一的儿媳了，你能不嫌弃我们蔚然，是蔚然的福气。”
　　戚晓寒笑着道：“伯母，不瞒您说，我在海城专程请假回来，就是想达成这心愿，原以为没这么容易，没想到跟伯父伯母一见如故，实在是意料之外。”
　　“哎呀，小寒，你不懂，这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我看你这孩子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以后有你在蔚然身边，我能放心不少。”范春荣说。
　　吴海搁下筷子，道：“这些话就少说几句，小寒，既然你来了，不如就跟蔚然正式确定关系，要说结婚的话，这一时半会儿还不太好办，不如先订婚吧，也好约束约束蔚然，让他早点成熟。”
　　吴蔚然闻言，顿时抬起头，道：“爸！婚姻大事怎么能一顿饭就草草决定！你才见了人多长时间！”
　　吴海道：“我见的少，你跟小寒不是见的多吗？以后生活是你们俩一起生活，你俩合得来不比什么都强？”
　　吴蔚然还想反驳，戚晓寒在饭桌下掐了把吴蔚然，她点头道：“行，订婚也行，不过事出匆忙，咱们两家人吃顿饭，见了面，就当订婚了，至于以后的事，等蔚然去了海城再给我补。”
　　戚晓寒又转头笑盈盈地问吴蔚然：“蔚然，这样行吗？”
　　吴蔚然和戚晓寒吃完饭，被父母轰到外边散步，吴蔚然好些日子没出门，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先是长舒一口气，而后又皱着眉头望着戚晓寒。
　　“戚老师，我先前让你来救我，就漏了一句话，让你尽力而为，你怎么把自己也给搭进来了？这样太奋不顾身了吧。”
　　戚晓寒拢了拢长发，说：“我这么奋不顾身来救你，别的都不提了，吴蔚然，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说句实话？你压根儿不是因为工作的事情跟你爸妈闹翻的吧。”
　　求人办事，吴蔚然再也没有拖着瞒着的道理，更何况戚晓寒这么聪明，瞒也瞒不了几时，吴蔚然自己一直压抑着，心理压力已经非常大，现在戚晓寒问起，倒是真的给了他一个倾诉的口子。
　　“你说的是，我不是因为辞职的事跟他们闹翻的，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上回没跟你说，这次告诉你，是个男的，人你也知道，是程郁。”
　　吴蔚然的一句话把戚晓寒都说愣了，吴蔚然只笑了笑，将他跟程郁目前的状况告诉戚晓寒，戚晓寒听完，靠在石凳前的石桌上，拍了拍手，道：“吴蔚然，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墙角你都敢撬，什么人你都敢抢。”
　　吴蔚然受了戚晓寒这句调侃，而后道：“我现在为了他跟我爸妈闹翻了，也就认准他这人了，所以我真没办法跟你订婚什么的，本来只是想让你帮个忙，要是把你拖下水，那真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会那样，不如你现在就及时抽身。”
　　夏日的日光从小区的树荫下漏出来，太阳快要落山了，日头并不刺眼，吴蔚然颓唐地坐在石凳上，看戚晓寒坐在他面前，颇为狡黠地笑了一瞬。
　　“吴蔚然，我把我自己搭进来帮你，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是真心的呢？”
　　吴蔚然被戚晓寒这话吓得不轻，他瞪大眼睛望向戚晓寒，那一瞬间吴蔚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充满湿漉漉的汗，如果戚晓寒来真的，那她就是正经在父母面前过了明面，吴蔚然才是真的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吴蔚然思绪纷乱，不知如何回答，反倒是戚晓寒噗嗤笑出声来，说：“看把你给吓的。”她说：“就按我说的，订婚，给你爸妈吃一颗定心丸，也给我爸妈吃一颗定心丸。我在海城他们总是不放心，再加上我还打算辞职创业的事情，要是我说感情上有了归宿，他们会稍微满意一些。再有就是，未婚单身的身份出去谈事多有不便，已婚或者已经订婚的状态能省下很多麻烦，这也是我自己的私心。”
　　吴蔚然犹豫着问她：“这能行吗？”
　　戚晓寒拍拍他的肩，说：“这有什么不行的，订婚，不过就是个名义上的事情，不走法律程序，不领证，法律和事实意义上你我都还是单身，但是既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也能解决我的麻烦。吴蔚然，别这么谨小慎微的，想做大事还是得能豁得出去，不然你眼下的困境要怎么解？”
　　吴蔚然突然笑了，说：“折腾这么一大圈，你还是想让我帮你一起做大事是吗？”
　　戚晓寒毫不客气地点头，道：“当然，不然我费这力气做什么。吴蔚然，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还把我自己赔进去，天大的人情，以后你得卖给我好好打工才行。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跟我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江城见面吃饭，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说工作上有急事，这就回海城，你再想别的招脱身。”
　　·
　　程郁好几天没有跟吴蔚然联系，他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但是想着吴蔚然的父母，程郁又不敢自作主张联系吴蔚然，以免打乱吴蔚然的计划。
　　其实程郁不知道吴蔚然的计划是什么，弄成今天这样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程郁除了茫然地相信吴蔚然之外，没有任何办法。他试着去海城电大找过吴蔚然，但跟吴蔚然同屋住的同事告诉程郁，吴蔚然家里来人，说是家里有事给他请了假，他已经提前回家了。
　　程郁的心更加惴惴，吴蔚然回家了，却没有告诉他，程郁感觉自己被架上了未知的绞刑架，不知是临死前侥幸脱身，还是真就这样一命呜呼。
　　程郁想尽快从翟家搬出来，跟翟雁声已经没有关系了，再住在翟家，程郁心里别扭，在翟家人眼里，也不知会怎么看待他。这些天他在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在翟家几年，程郁其实没什么东西，更何况还有一多半都搬到云城去了，程郁想着，还得再回一趟云城，将东西都带回来。想到这里，又想着如果能和吴蔚然一起回去搬家就好了。
　　翟家人有好些日子没有一起聚餐，这一天却到的齐，翟雁筠回来了，几个人便凑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便饭。没有翟宁宁，饭桌上的气氛便没那么轻松活络，再加上翟家二老在医院陪翟宁宁，桌上只有翟雁声和翟雁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两个徒弟，一个被总台借走了，我看是总台看上了不会再还给我了，还有个徒弟，说是请假回家订婚去了，真是够戗，还得我顶上去。”
　　翟雁声奇道：“你不是就带了一个徒弟吗？哪来的另一个徒弟？”
　　翟雁筠道：“去云城那次不是给你说过吗？我从云城台挖来的徒弟，好容易带来一个业务骨干，我看着人也不太想在台里待，估计这次请假订婚回来后就得辞职了。”
　　翟雁声闻言便说：“你们电视台的工作也的确太辛苦了，除非像你这样真把这当做毕生事业在做的，其他人稍微有些人脉经验了，都不乐意干下去，现在这个大环境就是这样，你得接受现实。”
　　程郁在一旁坐着，闻言突然顿住了，回家订婚，那可不就是戚晓寒。上次在机场见到戚晓寒时，她意气风发，程郁对她印象十分深刻。只是不知道她这样耀眼的人，会跟什么样的人结婚。
　　程郁吃完饭，再度试着拨通吴蔚然的手机，但仍旧是关机的状态，程郁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许久不曾来过三楼翟雁声的房间，程郁敲响房门时，听见翟雁声在里边说：“进来。”
　　程郁推开房门，看见翟雁声正在沙发上看文件，见是程郁进来，翟雁声便停下手上的动作，问：“什么事？”
　　程郁站在玄关处，客气而生疏的样子，翟雁声又说：“过来坐。”
　　程郁坐过去，告诉翟雁声：“我准备回云城了。”
　　翟雁声的目光看过来，而后他说：“待会儿给你订机票。到江城以后让赵铭译去接你。之前你在云城住的房子也都在你名下，自己住也好，卖了也好，你随意处置吧。还有些具体的事情也让赵铭译给你说吧。”
　　程郁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回去之后还会回来。”但说完，程郁又觉得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他又说：“回来以后，我会尽快搬出去，东西我正在收，住的地方也正在找。”
　　翟雁声听完，面色如常，他点点头，说：“行。”
　　说完后翟雁声再度拿起方才被他放下的文件，程郁知道这是一道无声的逐客令，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离开了翟雁声的房间。离开前程郁回望，翟雁声和身后巨大落地窗外的山水融为一体，他看起来那么高远，冷峻，触不可及，他本该就是这样，永远高高在上，让程郁不会触及到。


第九十四章 
　　程郁是坐最早一班飞机飞抵江城，他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抵达时天还蒙蒙亮，赵铭译早早就在机场等着接他，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又把翟雁声在云城的资产给程郁做了简单说明。翟雁声的意思是将这些尽数留给程郁，程郁说自己不要，赵铭译一句话就把程郁堵回去了。
　　“这都是先生叮嘱我跟您交待的事情，我只负责传达，至于其他的，需要您跟先生去沟通。”
　　程郁便不说话了，再跟翟雁声交涉也交涉不出什么，程郁总觉得拿人手短，他不想拿着翟雁声的东西，显得欠他的似的。但是翟雁声说这是给程郁的补偿，又会显得程郁这几年像是专程出来卖给翟雁声的。
　　总之翟雁声的东西不管以什么心态拿着都烫手，程郁没法说服自己就这么收下。可是程郁不能为难赵铭译，只好勉强应下，想着过后再说这事该如何解决。眼前的事情千头万绪，相比而言翟雁声给他的这些东西，倒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程郁抵达云城时正是清早，云城小巷子里支了许多小摊，他让赵铭译把他送到路口，自己走回工厂。因为魂不守舍，连续几辆自行车都响着铃从程郁身边经过，堪堪擦着他的肩，车把上挂着的豆浆烫得程郁一个激灵。
　　云城和海城完全不同，至少海城的人骑车不会这么横冲直撞，但云城许多人都会骑着车在狭窄逼仄的街巷里穿梭，夏天到了以后，厂区后巷比以往季节都要热闹，摊贩众多，沿街商铺的生意也变好了。
　　巷子里有两家网吧，另有一家台球厅，清早正是这些店铺生意冷清之时，有打了一整夜游戏的工人揉着眼睛从网吧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工装，这都是制造车间之类需要三班倒的车间工人，回去囫囵睡个觉，就要爬起来上班。
　　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拎着早饭，有人刚刚晨跑回来，程郁混在这样的人群里，渐渐找回一点归属感。他发觉自己其实也很容易属于一个地方，只要能让他不那么颠沛流离，他就会感恩戴德。
　　离上班的时间还早，程郁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远远地看见几个年轻女工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其中一个脚步踉踉跄跄，被其他几个女工搀扶着才免于跌倒。
　　走得近了，程郁发现这是化验科的几个女工，其中有两个是程郁认识的人，一个是李倩，一个是醉醺醺被架在臂弯里的宋皎月。李倩搀着宋皎月，抬头时看见程郁，便叫了他一声，程郁停下来，问李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李倩摇了摇头，只笑了笑，说：“没什么，好长时间没见到你，给你打个招呼。”
　　程郁说：“不然我来扶着她吧，怎么喝成这样了？”
　　程郁原本只是跟人寒暄时随口一问，没想到宋皎月闻言猛地抬起头，她生得漂亮，又爱打扮，即便喝醉了也不觉得丑，只红着眼睛红着脸，显得分外可怜。
　　宋皎月蓬松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混着她的眼泪，她猛得贴近程郁，逼问他：“你们是不是看我都像看笑话似的，还敢痴心妄想吴蔚然！”
　　听到宋皎月提起吴蔚然，程郁心里心虚，后退一步，坑坑巴巴地说：“没……没有啊。”
　　宋皎月喝醉了，不管不顾地嚷嚷：“你别装了！就算你不是，别人不是吗？全厂有几个人不知道我喜欢吴蔚然？结果他现在要跟人结婚了，还大张旗鼓地在云城摆酒！你们是不是都偷偷在心底里笑我！”
　　程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愣在原地，他像是被冻住了，动也动不了，头脑一片空白，这消息太冲击，程郁稍微想要思考，就觉得脑袋里面连带着太阳穴都跟着发麻，什么都想不了。
　　李倩喊了程郁两声，程郁才回过神来，李倩说：“程郁，不好意思啊，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喝醉了，情绪也不好，说的话不能当真的。”
　　程郁木然地点点头，抬腿往前走，李倩一边搀着宋皎月，一边继续开导程郁，说：“前几天厂里就有消息说吴科长要结婚了，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没什么人相信，有人说已经在江城办过订婚宴，还是没人相信，昨天的时候才有人收到吴科长要在云城办订婚宴的消息，皎月听到就有点……你跟吴科长关系不错，皎月看到你就想到吴科长了，所以……”
　　程郁的声音干涩无比，说：“我理解。”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又问李倩：“订婚在哪里办？”
　　李倩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跟吴科长关系这么好，他没有请你吗？”看见程郁的神色，他好似一滩平静的湖水，掩着绝望的巨浪，李倩连忙说：“不过订婚嘛，应该只是叫家人亲戚一起坐坐，听说女方是云城台之前的主持人，所以两边都……”
　　宋皎月听不得关于戚晓寒的事情，闻言便声色俱厉地嚷嚷：“李倩！你要是我姐们儿就别提那个女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离宿舍楼近了，宋皎月还在嚷嚷，李倩跟同行的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搀着她上楼，跟程郁在男女宿舍的分叉口前道别。程郁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宿舍的方向，心乱如麻。
　　程郁缓慢地上楼，打开了宿舍门。老旧的木质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程郁许久没有回过宿舍，一踏进门他就发现吴蔚然的宿舍空了，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一间宿舍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处空空荡荡，就好像吴蔚然来之前一样。
　　程郁茫然地站在宿舍里，终于体会到当初翟雁声将自己的东西从宿舍搬走时，吴蔚然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程郁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疲惫乏力，时间尚早，程郁茫然地坐在宿舍的沙发上，窗台下的橱柜里还剩一把挂面，程郁接了点水，给自己煮了碗清汤挂面。
　　曾经有许多次，他和吴蔚然就这么或潦草或隆重地在宿舍里吃过许多顿饭，清早时炉灶上熬得浓烂的白粥，在食堂吃过午饭后两人并肩在水池底下洗铁质的饭盒，晚饭时在锅里温着的从食堂带回的馒头，程郁对吴蔚然的感情好像就是这样，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经过，无非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堆砌起来的信任、依赖和爱。
　　吴蔚然来得风风火火，他毫不客气地闯入这间宿舍，选了一间房，离开时却默不作声，程郁不知吴蔚然是真的妥协还是权宜之计，他只是心里很乱，无论是什么，都让程郁感到窒息。
　　程郁费了些功夫才知道吴蔚然今天在哪里举办订婚宴，他打给翟雁筠，又拜托翟雁筠不露声色地帮忙探听一下情况，翟雁筠应下程郁的请求，又半安慰半开导似的跟程郁开玩笑，说是如果翟雁声知道自己居然会帮程郁这个忙，回家可有自己好看的。
　　程郁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同翟雁筠说：“雁筠姐，谢谢你。”
　　翟雁筠笑起来，说：“跟我说这话不就见外了，我有私心的，你那边如果不成，就回来，别自己钻牛角尖了。”
　　程郁挂了电话，按照翟雁筠给的地址找过去，吴蔚然就在云城大酒店办订婚宴，程郁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翟雁声来的时候。在云城这样的地方，气派恢弘的酒店并不是每天都有客人，但能在这样的酒店里办订婚宴，已经足够说明双方的重视。
　　吴蔚然的订婚宴就是这一天的主角，宴席请了两桌客人，都是戚晓寒家里的亲戚朋友，吴蔚然这边只有他的父母和姑姑一家，两桌人坐在大堂里，桌上菜肴精致，席间气氛热烈。
　　程郁站在酒店门外，隔着玻璃墙，能看见两边人站起来举杯，言笑晏晏。戚晓寒站在吴蔚然身边，坐在侧位，并肩给主位的戚晓寒父母敬酒，他们二人看起来珠联璧合，因是真的郎才女貌，画面看起来也如此和谐，所有人好像都很满意，除了程郁。
　　程郁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不可以接受吴蔚然跟别人在一起的，哪怕看到也会难以呼吸，好像是一场轮回报应，当初他怎么在翟雁声和吴蔚然身边两头摇摆，反复欺瞒吴蔚然的，今天就全数还在了他身上。
　　程郁不知道吴蔚然和戚晓寒会什么时候结婚，但是当吴蔚然身边那个合法的身份是被戚晓寒这样的人占据时，程郁居然无法表达任何反对。戚晓寒没有任何地方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程郁。
　　报应不爽，一丝一毫也没有减弱，程郁落荒而逃。
　　程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厂里，直接找上原料科的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敲门进去，说：“我辞职。”
　　厂里每年都有无数要辞职的年轻工人，原料科的负责人是副科长冯广树，他戴着老花镜抬眼看了看，见是程郁，原本还想开口讥讽他两句，但是想了想工人间流传的赵雯的事情，到底没说什么，只例行公事一般问他是不是想好了。
　　程郁望着原料科办公室外郁郁葱葱的树，和树木掩映间一间一间废弃的厂房，恍惚间又想到暴雨中那个的亲吻。
　　“想好了。”程郁说。
　　冯广树给程郁开了一份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又说：“你一直没来上班，所以跟财务那里也就没什么要交接的了，东西收拾好就可以走了。”
　　程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将手里的东西连带着小小的手机卡一起撕碎扔在工厂路边的垃圾桶里，坐上了去江城机场的车。
　　那就是他在云城的全部记忆了，最终证明，他什么也没能留下。


第九十五章 
　　吴蔚然和戚晓寒轮番敬酒又喝完酒后，下意识朝门前望了一眼，他心里总是不安定，但是订婚宴没完，父母就无法放心地把手机交给他，还他自由，怕他中途生变，联系旁人带着他跑了。
　　其实过后吴蔚然的父母也考虑过订婚的稳妥性，订婚毕竟不是结婚，但订婚是戚晓寒提出来的，再加上现在戚晓寒对于吴蔚然一家而言是雪中送炭，再要求戚晓寒别的，总也得尊重女士的意见，不好再说什么，便提出既然短期内无法结婚，就把订婚办得隆重些，江城和云城都办，也不能委屈了戚晓寒。
　　吴蔚然想要反对，不想这么大张旗鼓的，戚晓寒抢在吴蔚然前面应下来。私下时戚晓寒对吴蔚然说：“你现在不要想着反抗他们，你父母提出的意见你都尽量接受，顺着他们来，才能让他们尽快放你走。”
　　吴蔚然皱着眉点了点头，又对戚晓寒说：“能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吗？”
　　戚晓寒把手机拿给吴蔚然，吴蔚然想给程郁打个电话，输入号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径和当初翟雁声的行径一样可耻，都是程郁无法接受的，对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吴蔚然又把电话还给了戚晓寒。
　　吴蔚然想等自己完全脱离父母最近的控制、顺利去到海城了，再去跟程郁详细地说一说最近的情况，即便到时候程郁生气、不接受，自己也有机会当面让程郁好好撒气。
　　但是吴蔚然没想到程郁回到云城了，他不仅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吴蔚然订婚的事情，还亲眼看到了吴蔚然和戚晓寒并肩而立的样子。
　　订婚宴上，吴蔚然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假做喝醉，晕晕乎乎站起身来往厕所去，去之前吴蔚然拍了拍戚晓寒，希望戚晓寒能明白。
　　戚晓寒果真懂了吴蔚然的意思，连忙起身，对席间的亲戚道：“他喝醉了，我去看看。”
　　亲戚们没有生疑，纷纷打趣道：“这样的酒量可不行啊，这只是订婚，两桌人就把咱们小吴给喝倒了，要是结婚，小吴得醉个四五轮呢！”
　　吴蔚然把这样的调笑抛在后边，躲在酒店的消防通道，看着戚晓寒追过来，戚晓寒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个电话吧，就算什么都不说，报个平安也行。”戚晓寒说完，来到消防通道外边，替吴蔚然把这门。
　　吴蔚然拿着戚晓寒的手机，拨通了电话，却传来关机的声音。吴蔚然核对了号码，又播了一遍，仍然是关机。
　　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吴蔚然给程郁发短信：“程郁，我现在拿戚晓寒的手机给你发信息，我很快就能回到海城，等我。”
　　但是程郁不会收到这条信息了，他的手机卡已经断成两截，永远留在工厂的垃圾桶里。
　　没能联系上程郁，吴蔚然心中的不安更甚，订婚宴结束后吴蔚然就想要立刻回到海城，被吴蔚然的父母拦住了。周春荣想让吴蔚然和戚晓寒回海城前再去家里多待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其实这仍旧是不放心，想把时间线拉得长一些，戚晓寒只好对吴蔚然的父母说：“伯父伯母，不好意思，我这回其实是请了假回来的，现在假期要结束了，我工作忙，还得回去上班，不能多待了。”
　　戚晓寒看了眼吴蔚然的方向，见他眼里都是焦虑，又说：“至于蔚然嘛，先前订婚的时候，您二老不是还说这么仓促是亏待了我，我那时就说了，日后让蔚然慢慢补给我，现在就可以开始补偿我了，分隔两地这么远，我也惦记。”
　　戚晓寒说话笑盈盈的，说话时也紧挨着吴蔚然，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周春荣从中读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这种感觉周春荣很熟悉，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的行事作风，被说是雷厉风行。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准儿媳比自己更强硬，不光强硬，她还能扮成一个笑面虎，让人没有立场拒绝。
　　周春荣突然开始想，贸然让吴蔚然跟戚晓寒订婚是不是一时着急上火昏了头，日后这两人真能过得好吗，周春荣陷入沉思。
　　但戚晓寒一直笑着等待吴蔚然父母的回复，吴蔚然的父亲率先点了头，周春荣只好随波逐流点头应允。
　　吴蔚然终于能够从父母身边逃开，在去机场回海城的路上，吴蔚然感觉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直像是一场噩梦，现在这场梦终于要结束了。
　　登机前吴蔚然拿回自己的手机，他又给程郁拨了个电话，仍旧是关机，吴蔚然一直以来的惴惴不安终于变成巨大的惶恐，从父母身边逃离的喜悦瞬间就被冲散了，他反复看着屏幕上程郁的电话号码，手心渐渐浸出潮湿的汗。
　　戚晓寒在旁边问他：“怎么回事，还没打通电话吗？”
　　吴蔚然点点头，戚晓寒便安慰他：“你别着急，先登机，回海城再看是什么情况。他住哪儿你知道吧。”
　　吴蔚然混乱地点头，又想到程郁先前笑盈盈地跟他计划未来的事情，他说自己会尽快从翟家搬出来，吴蔚然茫然地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混乱。
　　落地海城后戚晓寒就跟吴蔚然道别了，戚晓寒有工作要忙，分别前跟吴蔚然约好了下一次见面聊方案的时间，又让吴蔚然赶紧先安顿下来。
　　“我住在员工宿舍，没有租房，没法收留你了，你得尽快找个落脚点，然后一切从长计议。”戚晓寒说。
　　吴蔚然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海城机场前，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茫然。天色已晚，吴蔚然临时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他来海城时带上了自己这几年工作的存款，要吃要住，还有可能要成为创业的起步资金，要做的事情太多，关于梦想的建构总是宏大的，但那些琐碎的小事和无法言说的心事，没有任何人能替自己消化。
　　但一切的一切都能从长计议，唯有找到程郁这件事不行。几次没有联系到程郁，吴蔚然不相信是客观原因，只能是程郁出状况了。可是程郁能出什么状况，吴蔚然能想到的最大的状况，就是程郁放弃他了。
　　·
　　程郁回到海城后准备搬出翟家，恰好那天翟雁声没有去公司，在家里看见他萎靡的精神，先打断了程郁想要说的话，让他回房间好好休息两天，等精神头好了再说。
　　程郁的精气神像是被一把抽干了，在翟家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里躺了两天两夜，不吃饭也不出门，翟雁声曾经推开门看了一眼，见他倦怠地缩在床上闭着眼睛，便又出去了。
　　时至今日翟雁声仍旧是惦念着程郁的，程郁过得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程郁完全不想留在他身边，他也能看出来。
　　在程郁那间小宿舍里目睹的状况是翟雁声心底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程郁对他的厌恶是真的到了宁肯背叛他被当面拆穿，也不肯给彼此都留下一点温情回忆的地步。翟雁声不想跟程郁提起这件事，即便到了今天，程郁已经想要撕破脸皮，翟雁声还是想留一份颜面。
　　翟雁声从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人所难，他热爱征服，征服一切不可能。但翟宁宁生病以后，翟雁声觉得自己变了，他没那么势在必得了，翟宁宁是他半条命，他得守着这半条命。
　　所以翟雁声看了程郁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又关上了门。翟雁声不想知道程郁和吴蔚然进展如何，他还没那么宽宏大量，能做程郁的感情导师。
　　程郁躺了两天，翟雁声又砰砰敲门，程郁有气无力地说：“进。”
　　翟雁声把门开了个小缝，站在门口说：“明天宁宁要出院了，咱们一起接她出院。”
　　程郁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反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等宁宁回来以后我就走了。”
　　翟雁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又上下打量程郁一眼，说：“你把自己收拾收拾。”
　　程郁还算干净体面地跟着翟雁声一起去医院接翟宁宁出院，好几天没见到程郁，翟宁宁的情绪又恢复了，虽然还是有些闹脾气，但不再那么激动。
　　程郁问翟宁宁：“要我抱你吗？”
　　翟宁宁傲娇地撇撇嘴，说：“我要爸爸抱。”
　　翟雁声便把翟宁宁抱起来，让程郁和刘阿姨拎着翟宁宁其他的东西，下了电梯走到车前，翟雁声问翟宁宁：“让程郁抱你好吗？爸爸开车。”
　　翟宁宁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程郁，勉强答应，说：“那好吧。”
　　翟雁声把翟宁宁交到程郁怀里，程郁抱着翟宁宁，翟宁宁便伸手搂过程郁的脖子，贴着他的脸，说：“程郁，你看起来好伤心呀，是不是因为我不要你了，所以才伤心的。”
　　程郁终于笑起来，他说：“嗯，你不要我了，我好伤心。”
　　翟宁宁又被程郁重视了，心满意足，吃吃地笑起来，程郁将她抱进车里坐好，也上了车，很快就离开了医院。
　　吴蔚然站在远处，看着翟雁声和程郁带着翟宁宁，他们在一起的画面那么和谐，翟雁声的孩子亲昵地贴着程郁，她搂着他，笑盈盈地说这话，看起来那么像一家人。
　　吴蔚然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是千帆过尽后的最后归宿，而自己，不过如此。


第九十六章 
　　“奇遇网”成立第三年，注册用户突破三千万，用户量和活跃度都超越同期创办的其他网站，成为互联网创业大潮中真正“闯”出来的那匹黑马。
　　公司内部的庆功宴租下一辆游轮，在海城附近的海面上欢庆。庆功宴上，戚晓寒带领全体团队举杯欢庆。奇遇的初创团队只有五六个人，根据地就是吴蔚然在海城的城中村租的一套简陋民居。现在这个团队的规模扩展到近百人，在海城寸土寸金的CBD租下半层写字楼作为办公区。
　　奇遇被业内戏称为戚晓寒和吴蔚然的“夫妻店”，他们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再加上戚晓寒当时拉拢的几个同学朋友负责技术研发，共同构成了奇遇的核心。
　　戚晓寒干了一杯酒，又满上一杯，说：“这杯酒我真诚地建议大家都敬给蔚然，这几年创业的艰辛、遇到的波折、遭遇的困境，说实话，一度连我都很想放弃了，要不是蔚然一开始没命地开拓市场，后来又不断地给团队、给公司提出辛辣中肯的建议、确定方向，我相信奇遇是不会有今天的。三年，三千万，感谢蔚然。”
　　吴蔚然没有推辞，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公司这两年招了不少新人，放眼望去都是年轻鲜活的面孔，吴蔚然常年跟这些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待在一起，自己的状态保持很好，但是心态上却一直觉得自己老了。
　　公司全体都知道吴蔚然和戚晓寒订婚多年，但是吴蔚然年轻英俊，现在又有事业有成、潇洒多金的光环加身，还是有不少人怀着仰慕的眼光看他，可吴蔚然眼里好像看不见任何人，同事们都觉得吴蔚然作为领导脾气和性格都不错，员工犯错也不随意发脾气，但就是太客气了，反倒显得疏离。
　　吴蔚然总说珍惜创业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可就是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员工们敬他怕他，远甚于害怕公司真正的创始人、一把手戚晓寒。
　　喝了些酒，吴蔚然借口酒力不胜，去甲板上吹风，游轮已经驶出海城港口，但是站在甲板上依然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里风大，吴蔚然的头发被吹起来，他趴在护栏上发呆，酒意很快就被吹散了。
　　戚晓寒很快出来，跟他并肩站在一起，递给他一杯酒，问：“怎么不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员工老说跟你玩不到一起去，都说怕你。”
　　吴蔚然接过酒杯笑了笑，道：“就是因为怕我，我才出来了，我待在那里，他们也玩不开。”他顿了顿，又道：“最近一段时间大家也辛苦了，今晚就好好玩吧。”
　　“讲话不要这么拿腔拿调的。”戚晓寒也笑起来：“我又不是你去见的客户。”
　　吴蔚然便说：“你的确不是我的客户，但你是我的领导、我的上司。”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戚晓寒的头发也被吹乱，她伸手拢好，伏在护栏上颇有些感慨地说：“三年前我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多的用户，我们在你那个老破小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
　　吴蔚然说：“三年，时间本来也不久，也是我们运气好。”
　　戚晓寒转过头望着吴蔚然，说：“接下来就是继续扩大规模，争取下半年北上，到时候咱俩就得一南一北，分别坐镇了。”
　　几年的打拼积攒了不少经验，也越发让戚晓寒和吴蔚然意识到，海城固然有技术和人口方面的巨大优势，但只有北上才能接近真正文化和政策的中心。
　　开拓新市场，重新打稳地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戚晓寒问吴蔚然：“你真的不打算去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连我都不行。”
　　吴蔚然是奇遇真正的开国功臣，奇遇创办早期的客户全都是吴蔚然深夜写完策划方案，白天一家一家、一个一个谈下来的，一开始的大半年奇遇颗粒无收，几个元老连网费都快要交不起，最后连戚晓寒都想放弃了，只有吴蔚然憋着一股劲给齐遇谈到第一个客户。
　　所以三年后奇遇想要更上一层楼，就少不了吴蔚然，即便奇遇现在有了一定知名度，但北上时会遇到什么样的境况，会有什么坎坷在前面等着，没人知道。所以只有吴蔚然去了，戚晓寒才能安心。
　　吴蔚然明白戚晓寒的心思，北上也的确能给他的工作带来新的挑战，沉默了好一会儿，吴蔚然说：“你让我考虑考虑，过段时间给你答复。”
　　这些年吴蔚然一直是这样，他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念头才能支撑他的生活，否则他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方向要放在哪里。
　　创办奇遇的时候戚晓寒同吴蔚然说，这个新网站就让他们两人一人选一个字凑在一起，戚晓寒选了自己的姓，吴蔚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告诉戚晓寒，他选yu，至于是哪个yu，戚晓寒没问他，对吴蔚然而言，有些事情没必要拆穿，反倒让他难受。
　　从含义上来说，奇遇只有一半属于吴蔚然，从金钱上来说，奇遇甚至没有一半是属于吴蔚然的，但是从价值上来说，奇遇就是吴蔚然的全部。吴蔚然为奇遇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奇遇是吴蔚然的精神寄托。没有奇遇，吴蔚然就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但是吴蔚然总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离开海城，曾经让他放下一切来到海城的执念没能解开，他就不能轻易地离开海城。
　　戚晓寒明白吴蔚然的心思，道：“好，你好好考虑，我也试着在这段时间努力成长，不然你真的不去，就只能我带队顶上。我可不能让奇遇砸在我的手里了。”
　　伏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戚晓寒又说：“这几天给你放个假吧，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回去以后的客户也让我来见见，就当试手了。”
　　吴蔚然笑道：“哪里就这么夸张，还要休息才能行，再说了，你想试手，不得让我带着，怎么还要把我抛下了。”
　　吴蔚然思维很敏锐，戚晓寒瞒不过他，只好照实告诉他：“回去以后要见的是海源。”对上吴蔚然的眼神，戚晓寒硬着头皮说：“市场部那边联系的，说是海源的领导有意向见面聊聊，今天下午海源那边给的回馈，出港前市场部刚跟我说完。”
　　吴蔚然的表情在夜风里愣了一瞬，而后海风卷走他脸上僵硬的表情，换上他日常的那副笑脸，他说：“我也去吧，这可能是下个季度的重头客户。”
　　戚晓寒不知道吴蔚然和程郁还有翟雁声之间是什么情况，她只知道三年前吴蔚然再度联系自己的时候状态极为萎靡，几乎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看重戚晓寒的创业计划，只问戚晓寒什么时候能够启动项目，正式开始。
　　后来奇遇起步时屡遭困境，但吴蔚然在敲定意向客户时仍然坚持排除海源，海源是海城本地知名企业，财力和影响力都能帮一把艰难起步的奇遇。但吴蔚然坚持说不，戚晓寒隐约能够理解吴蔚然这种男人的自尊心，所以照顾吴蔚然的自尊，戚晓寒也没有多打听过他们之间的事情。
　　不知道吴蔚然的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现在居然能够主动选择和海源坐下来谈方案。大约是奇遇现在已经走上正轨，吴蔚然的姿态也得体而舒展，不再是当年那么困难窘迫的样子了。
　　和海源的见面定在第二天下午，清早游轮靠岸，吴蔚然从码头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去年他在海城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远不近的地段，不大不小的户型，比起浮夸高调的互联网行业新贵们，吴蔚然显然低调得多。
　　不过吴蔚然现在的身价也不算低了，年轻是吴蔚然极大的加分项，但是跟戚晓寒已经订婚的状态又打消了许多客户对他过于年轻是否靠谱的怀疑。这些年，已经订婚的状态让他和戚晓寒都享受了诸多便利，也的确吃到了一些红利。比如“奇遇”的异军突起，就少不了业内对“夫妻店”身份的关注，越是关注，奇遇也就越是水涨船高。
　　吴蔚然回到家里洗了澡，准备补个觉。这几年他一心扑在奇遇上，工作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多得多，睡眠时间少，睡眠质量也跟着降低，在游轮这种地方，哪怕是再舒适的大床房他也睡不好。
　　吴蔚然定了闹钟，他的助理也会在见面开始前半小时来接他，吴蔚然竟然在太阳升起后拉紧窗帘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吴蔚然在睡梦里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有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记忆里上一次这么安稳地睡去，好像还是在那个小工厂的时候。
　　吴蔚然久违地梦见云城，梦见工厂，冬日里烧得旺盛的暖气蒸得整个宿舍里都暖烘烘的，空气里又很干燥，窗外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工厂烟囱排出灰白的烟雾废气，厂房在梦里全都泛着老旧的黄色，墙体斑驳。
　　吴蔚然转而又梦见宿舍里亮着灯的样子，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有人站在灯下往宿舍的墙上敲钉子，他背对着吴蔚然，一下一下地凿着墙壁，然后向吴蔚然伸出手。
　　“吴蔚然，再给我一颗螺丝。”
　　吴蔚然愣着没动，那人便转过来，嘴角带着笑，眉头微微蹙着，感觉有些埋怨的样子：“想什么呢？吴蔚然，快点儿呀！晾衣杆我快要撑不住了。”
　　是程郁。
　　吴蔚然从梦里醒来，缓过几个呼吸，摸了摸眼角，这才触到一点湿意。


第九十七章 
　　海源总部是一座独立的大厦，建在距离海城市中心不远的位置，但就地理位置而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过据说海源集团的总部原本在海源第一家商场，也是海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的商场楼上，那整栋楼都是海源的，后来随着市中心的地段价格一路飙升，海源干脆撤出市中心，重新选择了一个新的办公区域，将原有的大楼出租。
　　吴蔚然在去海源的路上已经飞快浏览了海源的历史，其实助理完全没必要准备得这么详细，在过去的几年里，吴蔚然对海源、对翟雁声的了解已经到了一种过分执着的程度。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只在一个又一个忙完工作的夜里，偷偷搜索海源和翟雁声的近况。
　　所以吴蔚然自然也知道，翟雁声连续三年都获得坊间给予的海城最佳单身男的称号，毕竟在媒体那里，这三年里他没流出任何绯闻，去学校接送孩子的照片倒是被不少人拍到过。翟宁宁不在社交媒体上露脸，每次被拍到都是一片马赛克，只有翟雁声牵着小女孩的画面让许多单身女性心动。
　　吴蔚然不知道翟雁声是不是也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他想应该是有的，多年不曾见面，吴蔚然已今时不同往日，终于勉强有了能和翟雁声抗衡的力量。
　　但翟雁声似乎有意给吴蔚然一个下马威，他应允了和奇遇的商谈，等吴蔚然带着人来了，接待他们的却是赵铭译。
　　赵铭译也没有什么变化，他彬彬有礼地将人带到会议室，说：“实在不好意思，翟先生临时有事，不能参会了，所以这次的合作由我来负责。”
　　吴蔚然笑了笑，说：“原本也想着，小小一个合作，对海源这样……的大集团而言，难道还要大老板点头应允吗，今天见了面，又见到赵先生，才发现原来海源的大老板这么重视这次见面。”
　　赵铭译不失分寸，说：“翟先生说了，吴总是熟人，原本是该亲自见面的。”
　　吴蔚然想说翟雁声别是临阵脱逃了才好，但最终忍住了，几年过去，他已经能克制自己的脾气，不再一点就着，也不轻易被蛊惑。
　　于是吴蔚然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又换了个话题问赵铭译：“是熟人，我跟赵先生也是熟人。赵先生什么时候从云城回来的？”
　　赵铭译笑笑，道：“去年，没想到数面之缘，吴总还惦记着。”
　　吴蔚然礼貌客气地同他攀谈，仿佛先前的含沙射影都是错觉，倒显得他们真像是曾经的旧友熟人一般：“海源在云城的阵仗那么大，想忘记也实在很难。不过项目这么快就都结束了吗？”
　　赵铭译如实回答他：“按照原本的规划，大部分已经投入使用了，还有一小部分工程正在收尾，我的主要任务完成了，也就可以回来了。”
　　赵铭译的反应很快，说完便立刻反问吴蔚然：“不过吴总这些年都没有回过云城吗？云城变化很大，有机会可以亲眼看看。”
　　吴蔚然的表情僵在脸上，只那么一瞬，他很快回答说：“赵先生贵人多忘事，我本来也不是云城人，工作忙起来以后也就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其实赵铭译猜的没错，吴蔚然这些年的确没有再回过云城，甚至也没有再回到江城、回到父母身边。吴蔚然没有主动与父母联系过，逢年过节，除非父母主动打来电话，吴蔚然也不曾给他们拨去一个电话。
　　去年周春荣退休了，恰逢吴蔚然在海城买房，但周春荣直到吴蔚然的房子一切装修好住进去两个多月了，才知道吴蔚然买了房。她萌生出想要来海城照顾吴蔚然生活起居的想法，吴蔚然连夜给父母转去一笔钱，让他们在江城安心养老，断了周春荣的念头。
　　周春荣当然知道这是吴蔚然无声的谴责和怨恨，只因他们是他的亲生父母，吴蔚然没有办法做出更过分的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反抗。
　　周春荣更在这几年间隐约意识到吴蔚然和戚晓寒当年的订婚的确是一纸空文，是吴蔚然拿来蒙骗他们的。周春荣从一开始的期盼两人尽快结婚，到现在已经无欲无求，反倒是吴蔚然更会拿着已经订婚的事情做文章，让周春荣没有置喙的余地。
　　自己被儿子这样排在千里之外，周春荣也时常想，难道真的就是为了那个年轻且清秀的男孩子吗？如果当时自己没有那么反对，跟儿子的关系是不是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每次想到这里，周春荣都会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她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儿子的确是在为了一个男人跟父母疏远的事实，唯有一直自欺欺人。
　　吴蔚然和赵铭译聊完，在具体的内容上双方都没有什么意见，只等着下一次来签合同。吴蔚然离开海源，坐上回公司的车。
　　吴蔚然的助理在一旁同他闲聊，说：“头儿，感觉你刚才好酷好凶。”
　　吴蔚然问：“是吗？很凶吗？”
　　助理点点头，道：“对，很凶，跟平时都不太一样。”
　　吴蔚然便笑起来：“平时你们不是也私下里说我太严肃吗？有什么不一样的，专心开你的车。”
　　·
　　吴蔚然再次见到翟雁声是在一场商业酒会上，以往实体商场和互联网网站之间是两个绝不重合的行业，同行之间的聚会也都八竿子打不着，但从这一年年初开始，海源也开始探寻摸索新的营业模式，正在接触新的行业，这场酒会就请了翟雁声到场。
　　原本以为翟雁声这种身份的人不会轻易接受新贵们的邀请，没成想翟雁声倒是真的赏脸，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诸多海城商业上的旧友前来捧场。
　　吴蔚然手头有事，加了个班，到达酒会现场时，酒会已经开始了，正是主办致辞的时间。他远远站在人群后面，只在主持人提及他时，微微点头颔首以作回应。主持人把到场嘉宾都介绍一番，最后隆重地介绍了翟雁声，翟雁声在台上客套一番，酒会才算开场。
　　吴蔚然远远看着翟雁声，他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分别，仍旧是那副讨人厌的高高在上的模样，围在他身边的人也没有变少，只是吴蔚然看着的这么一会儿，就有两三个来酒会上碰运气的外围女端着酒杯往翟雁声身边蹭。
　　谁都知道翟雁声现在单身，即便不去梦想那个翟太太的位置，只等翟雁声随手漏一点，也够这些外围过上好一阵的舒坦日子了。况且钓谁不是钓，翟雁声起码年轻英俊，比起大腹便便又秃头的老头子们强了百倍不止。
　　但翟雁声都一一拒绝了，他口味刁钻，这种在外打野食的事情从不屑于去做，否则沾上了撕都撕不掉。这场酒会除了吴蔚然之外，还有个翟雁声的老熟人到场，洪奕拨开人群走到翟雁声身边，亲昵地挽着翟雁声的手臂，将他从难缠的外围女身边救出来。
　　“翟先生，好久不见了。”洪奕说。
　　翟雁声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接过洪奕递过来的酒杯，说：“是吗？上个月不是才见过吗？我出席的场合，你能混进场的，不是都来了吗？”
　　洪奕被翟雁声揭穿，倒也不在意，皱着鼻子笑起来，这是她的招牌笑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亲和力，她说：“我也没别的想法，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故知，难道就不能一起喝一杯吗？”
　　翟雁声将酒杯跟她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后道：“你看，喝过了，你走吧。”
　　洪奕哪里肯走，先前她想方设法和翟雁声碰面，翟雁声都有许多工作上的事情，她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只有这次好不容易抢到机会，她是万万不能放翟雁声走了。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同一场来“觅食”的人中，显然已经青春不再，胜算也就更小，她只能厚着脸皮追着翟雁声不放。
　　吴蔚然远远地便看到翟雁声被另一个女人纠缠着，心想翟雁声这人异性缘倒真是不错。看着翟雁声不耐烦的样子，吴蔚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难得在翟雁声脸上也看到这种表情。
　　于是吴蔚然端起酒杯走到翟雁声身边，说：“翟先生，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请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翟雁声见是吴蔚然，先是沉默，而后笑笑，对洪奕道：“你看，我现在有工作上的事要谈了。”
　　洪奕知道翟雁声的规矩，他忙工作的时候向来是六亲不认，因此不敢再在翟雁声面前撒娇卖痴，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翟雁声。
　　洪奕走了，吴蔚然没走，他道：“翟先生不会真的觉得我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跟你谈吧。”
　　翟雁声也不甘示弱，说：“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是已经让赵秘书去跟你谈了吗？”
　　吴蔚然和翟雁声对视一会儿，竟然同时开口，问出了同一个问题：“他过得好吗？”
　　同时问了这个问题，显然是翟雁声和吴蔚然都没想到的，他们二人对视许久，是翟雁声先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而吴蔚然还没能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没法理解翟雁声怎么会问出那个问题。
　　他最后一次看到程郁和翟雁声站在一起时，他们分明亲密无间，跟翟雁声的孩子一起，看着就像甜蜜美满的一家人，翟雁声宠着爱着程郁，翟宁宁窝在程郁怀里撒娇。
　　吴蔚然以为是太漫长又毫无音讯的等待让程郁终于丧失了勇气和耐心，转而做出最终选择，也就是重新回到翟雁声身边，做一个不承受压力也不必经历风雨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呢？
　　吴蔚然没机会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翟雁声明白过来后，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到吴蔚然脸上，他没收着力气，吴蔚然也没有防备，他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惊呼一声，迅速聚拢过来，然后他听翟雁声恨恨地说：“你也算是个男人？”


第九十八章 
　　好端端的酒会陡生变故，这变故还是主办方请来的贵客翟雁声闹出来的，一时间所有人都惊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翟雁声，一拳下去，见吴蔚然倒在地上，又蹲下身揪着他的衣领，继续不客气地揍他。吴蔚然没反抗，任翟雁声一拳一拳地抡在他脸上。好半天，周围的人才像大梦初醒一般，连忙将翟雁声拉开，又把吴蔚然扶起来。
　　主办方急得汗都要下来了，翟雁声是他的座上宾，吴蔚然是他的同行老友，两边分明都是体体面面的生意人，以前也没听说过这两家结过仇生过怨，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吴蔚然被翟雁声揍了个鼻青脸肿，翟雁声犹是不解恨，被一旁人架着脱开，还想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打他，好几个人竟然险些没按住他。
　　反倒是吴蔚然被打了一顿，终于回过神来，他摆摆手，说：“没事，是我跟翟先生的私事，我们俩去外边单独说。”
　　酒会在市区内的一家会所举办，出门就有许多清吧酒吧，翟雁声看了吴蔚然一眼，拂袖而去，吴蔚然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翟雁声进了一间酒吧，吴蔚然坐在他面前，翟雁声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吴蔚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也沉默了许久。
　　酒保前来问他们二位要喝点什么，翟雁声说：“把你们店里最烈的酒先拿三瓶。”
　　没一会儿酒保捧着三瓶伏特加过来，无事献殷勤地问翟雁声：“先生，我们店里最近出了新款的酒水，伏特加做基底，配上……”
　　翟雁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甩出一把钞票，不耐烦地说：“把酒放下，然后拿着钱快点滚！”
　　酒保连连点头，把酒放在桌上，捧着钱离开了，桌上只剩下翟雁声和吴蔚然两人。翟雁声盯着吴蔚然，伸手将酒瓶打开，给吴蔚然倒满一整杯。
　　“喝吧。”翟雁声说。
　　吴蔚然没有犹豫，端过来一饮而尽。翟雁声又倒了一杯，继续推到吴蔚然面前，吴蔚然再次喝下去。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七八次，吴蔚然终于觉得心口和胃里都烧得生疼，他倒吸一口凉气，换来翟雁声一声嗤笑。
　　“我还当你有多么英雄，原来就这点水平，这点胆识。”翟雁声说。
　　吴蔚然低着头，哑声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从云城回来我就联系不上他了，我去找他，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们一家，我以为……”
　　翟雁声冷笑一声，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剑，狠狠戳进吴蔚然的心口：“你从云城回来前，他去云城找你了。”
　　吴蔚然猛然抬头，眼里俱是惊恐。程郁去云城找过他，而吴蔚然从不知道，他回忆着自己在云城的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和戚晓寒订婚的事情传得厂里人尽皆知，而他还在云城最大的酒店，和乐融融地跟戚晓寒摆酒订婚。
　　翟雁声看着他的表情，说：“吴蔚然，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只是自欺欺人的不知道。你就不动脑子想想吗，如果不是他回过云城，他怎么会辞职？”
　　吴蔚然崩溃地说：“我以为是你给他办的辞职，我以为是你做的……”
　　翟雁声再也没法坐在吴蔚然面前跟他聊下去，每说一句话，翟雁声都觉得自己的心头火像是要把自己烧着，他看着吴蔚然，实在无法忍受程郁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么一个脓包废物。
　　吴蔚然反反复复重复着刚才的话，翟雁声扬手将一杯酒泼在他脸上，说：“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吴蔚然，你配让他喜欢吗？你不觉得亏心吗？”
　　酒液浓度很高，在吴蔚然脸上流过蜿蜒的痕迹，留到吴蔚然嘴角的伤痕上时，辣得他半张脸都麻了，他嘴唇哆嗦着，痛苦地捂住脸。
　　翟雁声泼了酒，反倒觉得舒坦了些，他平心静气地问吴蔚然，说：“我问你个问题。”吴蔚然抬起头，翟雁声便道：“这几年外边媒体都说奇遇是你跟戚晓寒的夫妻店，说你们两个订了婚，是真的吗？”
　　吴蔚然的脸色越发惨白，他对上翟雁声的眼睛，许久才点了点头，翟雁声气极反笑，甚至在看到吴蔚然的回应时，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好半天他才感慨道：“刚才那杯酒泼得不冤，这顿打你也没白挨。”
　　翟雁声起身打算离开，吴蔚然又惶恐地叫住他，他问翟雁声：“他去哪里了？”
　　吴蔚然的声音喑哑而迫切，他懊悔，痛苦，又迫不及待，似乎想要立刻奔赴程郁的身边，找到他，跟他在一起。
　　但翟雁声没能满足他的心愿，他转过头，悲悯而又残忍地说：“我不知道。”
　　吴蔚然霍然起身，逼近翟雁声，崩溃地问他：“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翟雁声平静地给吴蔚然说出事实：“我去上班了，他独自留在家里，我回来时家里只有他留下的字条，说他走了。他说过很多次他要走，只是这一次真的走了，难道我还要布下天罗地网去找他然后把他绑回来吗？”
　　翟雁声贴近吴蔚然，他恶毒而低沉地说：“吴蔚然，我不是不能这么做，只是我不想让他不高兴，所以不屑于再这么做。你要记住，程郁，并不是你得到他了，只是我尊重他的意愿主动退出了，否则你就是到下辈子，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
　　吴蔚然回到家，坐在地上发了好久的呆，不知不觉竟就这么带着酒意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吴蔚然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宿醉一整夜，又挨了顿打，最后还睡在地板上，吴蔚然觉得全身都快散架了，他摇摇晃晃打开门一看，是戚晓寒。
　　戚晓寒进门将包放下便搀住他，说：“你早晨没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我又听说你昨天晚上跟翟雁声打起来的事情，这才来看看你。”
　　吴蔚然摇摇晃晃地往里走，说：“不好意思，我昨天喝多了，今天忘记请假了。”
　　戚晓寒道：“现在是说请假的时候吗？”她问吴蔚然：“怎么搞成这样，我今天早晨才听说昨天你跟翟雁声打起来了？你们俩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还去海源签合同了吗？”
　　吴蔚然栽倒在沙发上，仰面躺着，闻言呵呵笑了一声，说：“是我错了。”
　　戚晓寒不明就里，只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说：“你瞧瞧你这浑身酒气，喝杯水吧，然后洗个澡换身衣服，今天也别去上班了……不，最近几天都别上班了，脸上的伤养好了，状态也跟着回来了再说吧。”
　　吴蔚然傻笑起来，仿佛酒还没醒的样子，说：“领导，谢谢啊！”
　　戚晓寒看着吴蔚然这个样子，到底没追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能和团队所有人保持友好亲密的合作关系的基准就是关心团队的每个人，却不过分越界。吴蔚然不说，戚晓寒就不问，只来看过吴蔚然的确没什么大事，确认了他的安全，便离开了吴蔚然家。
　　家里又只剩下吴蔚然一个人，他仰面睁着眼睛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拿了衣服去洗澡。
　　戚晓寒说得对，他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恢复状态，这样才能去找回程郁。
　　是的，找回程郁。短短一瞬，吴蔚然已经作出决定，无论程郁在哪里，无论找他的过程会有多难，他都要找到程郁。
　　但茫茫人海想找到一个人实在太难，吴蔚然一时间甚至毫无头绪，他茫然地想了好半天，决定先就近，去了当年和程郁一起回过的程郁的家。
　　海城郊区的农村这几年已经尽数纳入海城的范围内，其实当年程郁带着吴蔚然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了，只是那时尚在规划中，还没有开发。三年过去，海城郊区早已破土动工，找不到当初的样子了。
　　吴蔚然辗转找到村委会，问了村主任村子这些年的状况。村主任说三年前村子开始拆迁，给村里人都赔了赔偿款，村里有人拿了钱便在市区买了房，搬到市区里去，只有少部分人还留在村子，但村子原址上已经建起住宅楼，大家都搬进了楼房。
　　吴蔚然追问村主任程郁的事情，费了好半天功夫才让村主任想起程郁：“你是说家里出了命案，全家只剩下一个孩子的那个是吧？”
　　村主任架着眼镜回忆：“他也回来了，没要房，只拿了钱，然后就走了。他运气真好，家里人都没了，房子也好些年没人打理，还是发生命案的凶宅，要不是征地，放在手里烂掉都要没人收的。”
　　觉察到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闻言表情不悦，村主任连忙道：“看我这是说的什么话，不过他家宅基地面积小，赔的钱也不算多，但他当时也没有讲讲价，签了字拿了钱，痛痛快快就走了。”
　　吴蔚然焦急地追问：“他有说过他去哪里了吗？”
　　村主任摆摆手，说：“这我哪里知道，我们也不好打听人家去向。若是熟人也就算了，这孩子我总共也没有见过几次，那么小就没了父母被送到孤儿院里，再回来就是大人了，不熟悉，不好问的。”
　　不知程郁的去向，吴蔚然失落地离开了村主任的家。郊区的建设如火如荼，海城向周边县市扩张的趋势不可逆转，原本大片的农田换成拔地而起的楼宇，吴蔚然站在楼下望着天空，忽然感到绝望。
　　村主任说得没错，程郁一直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他身如浮萍，飘到哪里就是哪里，是吴蔚然没能留住他。


第九十九章 
　　吴蔚然踏进海城市福利院的大门，在主办公楼的大厅里看到墙上悬挂的资助人的照片，翟雁声被挂在显眼的位置，大约照片有许多年不曾更换过了，隐隐有些泛黄，底下的简介也是老一套。
　　吴蔚然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楼上走，他找到福利院院长那里，说明了来意，院长为难地告诉他，现在已经查不到程郁的相关信息了，因为前些年程郁回到福利院，迁走了自己的户口，已经算是彻底离开了福利院。
　　吴蔚然大为震惊，他没想到程郁的离开竟然如此彻底，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勉强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全都没能留住他。
　　吴蔚然意识到想要找到程郁真的成了一场持久战，他跟公司请了一段长假，决定先回云城去看看。
　　阔别三年，云城果真天翻地覆，最显著的改变就是云城竟然建成了机场，就建在北城区再以北的地方。机场不大，日常起落航班也不算多，单论吞吐量自然赶不上省城的江城机场，但作为交通工具来说，比以前便捷不少。
　　吴蔚然从云城机场出来，乘车离开，出租车司机问吴蔚然要去哪儿，吴蔚然沉思许久，道：“去城北工业园区吧。”
　　司机笑起来，说：“先生好几年没来过云城了吧，现在没有城北工业区了，有两家厂子运转不下去，申请破产，现在只剩金盛一家了。”
　　吴蔚然没想到竟会是这样，颇为遗憾地感叹一声，司机又笑：“别这幅表情啊，那两家工厂破产以后，被买下来联合改造，现在已经改造成什么文化工艺特色产业一条街了，从去年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来这里办展的人，现在人家那边的员工，过得可比金盛富足多了。”
　　吴蔚然诧异道：“不是破产了吗？”
　　司机说：“破产，厂里发不出赔偿金，只好拿厂里的厂房抵债，按工龄给工人折算厂房，原本意思是折成地皮，以后若是拆迁什么的，就赔给工人。结果海城来的老板说不用拆迁，直接就地改造，现在里边的商铺全是以前的厂房改的，地皮又在工人手里，年年收租，可不比金盛当工人赚得轻松容易多了？”
　　没一会儿出租车停在金盛门前，吴蔚然付了钱下车，这才发现金盛也换了大门，原本普通的铁门和铁招牌现在换成时兴的伸缩门和景观石，硕大一块景观石摆在中间，上边刻着工厂全称，进出也比从前严格很多。
　　吴蔚然刚在门口站着，就有门卫探出头来，道：“哟！吴科长！是您吗？刚才我都没敢认！”
　　吴蔚然已经记不清门卫是谁了，他在厂里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结交的人太多，有过交情的人也太多，离开三年，大部分都已经忘了。
　　但吴蔚然仍是笑了笑，道：“对，是我，您还记得我呢。”
　　门卫给吴蔚然开了门，将他迎进门卫室去，说：“那我哪能忘呢？您这趟回来是有事？”
　　吴蔚然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啊，是有点事，也是想回来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了。”
　　门卫引着吴蔚然到登记处，说：“那麻烦吴科长您先做个登记，这两年厂里也在严抓安全生产了，凡是来人都得登记，非厂里员工不能进生产区，说是要规范化精细化，咱们只能照办不是。”
　　吴蔚然便表示自己不进生产区，然后做了登记，进了工厂，进去了才想起来，又问：“后巷现在还能走吗？”
　　门卫呵呵笑起来，说：“一看您就是好久没回来了，能走是能走，但现在没什么人去那儿了，前几年市里招商，在咱们前面那个街口建了个五层楼高的大商场，里边什么都有，后巷那边的店一多半都搬进商场里了，现在只剩几家小超市还开着。”
　　吴蔚然又问：“那宿舍呢？宿舍还在吗？”
　　门卫笑道：“在是在，只不过住在那里的人不多了，跟着商场一块建起来的还有后边的住宅区，说是大户型小户型单身公寓都有，里边环境好，租金也不高，又离商场近，吃喝玩乐也方便，好些年轻人都搬过去了。”
　　吴蔚然点点头，这才往厂里走。以前总觉得云城发展太慢，跟外边比落后得像是上个世纪，但现在一旦开足马力，吴蔚然才发现，云城想要赶上外边的步伐，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功夫。即便内核和人文素养赶不上，外部硬件也很容易照搬。
　　从前看南城区觉得兴旺发达，现在走在北城区，也不再有那种老旧的感觉，不过三年时间，平和而安静的工厂生活就被打破，年轻人都去了外边，厂里的生机越发冷清。
　　吴蔚然走到宿舍楼下，跟收发室的看门大妈打了声招呼，寒暄几句，才问：“大妈，我先前的那个宿舍，现在住人了吗？”
　　大妈想了一会儿，问：“你是217号的是吧，我看看。”她翻开登记册看了好一会儿，道：“没有，还空着，这几年大部分宿舍的人都搬出去啦，这楼里都快搬空了。”
　　吴蔚然抬脚上楼，进了宿舍，发现之前他和程郁一起在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家具还照原样摆着，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锅碗瓢盆都摞在一起。
　　收发室的大妈跟在吴蔚然身后上楼，见状感叹道：“我记得你也没住多久吧，你那个室友也搬走了，临走前还把你们没吃完的米面油都提到我这里，让我看着处理掉，免得放在宿舍里久了就生虫了。原本想着等新的工期到了，又有新员工来，还能安排进去，没想到大家都不乐意再住在宿舍了。”
　　吴蔚然猛地转身，问：“他回来过吗？什么时候？”
　　收发室大妈想了一会儿，道：“也是三年前吧，那会儿厂里都说你订婚了，我还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特地回来参加你订婚宴的，怎么，你们没有见到吗？”
　　吴蔚然艰难地笑了笑，说：“没有，中间有些事情耽搁了。”
　　没有程郁的痕迹，吴蔚然在宿舍里看过一圈便离开了，临走前他抬眼望见宿舍墙上支棱的线头，那是他兴致勃勃在宿舍里拉网线时留下的，那时原以为能够在这件小宿舍里和程郁天长地久地待在一起，后来变故丛生，连最后的搬家都是父母代为他搬走的。
　　吴蔚然能够想象程郁回到宿舍后看到这样人去楼空的场景是什么心情，这种心情曾经他也经历过，但是只要一想到程郁当时怀揣着孤独、忍受着流言，然后迅速地离开云城，吴蔚然就觉得痛苦。这和他当时当日骤然撞破程郁和翟雁声的痛苦完全不同，他懊悔不已，却无能为力。
　　吴蔚然从宿舍出来，正赶上中午下班的时间，没有程郁的痕迹，吴蔚然打算离开，没料到在宿舍楼下碰见了守株待兔的张永中。
　　张永中靠在墙边，见他出来，冲他吹了声口哨，而后笑笑，道：“吴大科长，回来了怎么这么悄无声息的，一起吃顿饭？”
　　张永中特地来堵人，吴蔚然推辞不掉，便同他一起去了外边的饭馆，路上张永中才向吴蔚然解释了为什么能堵到他。前两年张永中调到保卫科，因为他本就很“擅长”这一领域的工作，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恰逢保卫科副科长退休，厂里又要提拔年轻干部，张永中年纪轻轻便填了这个副科长的缺。
　　门卫在工厂门口认出吴蔚然，转头就跟自己的领导张永中汇报了，张永中便特地来堵吴蔚然。眼下他也是科长一级的领导了，总算在吴蔚然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我听说你这些年去海城做生意了，看样子收获不小嘛！”张永中说。
　　吴蔚然笑笑，道：“混口饭吃。”
　　张永中嗐了一声，说：“吴大科长，我就烦你这正儿八经的样子，赚钱了就赚钱了，发财了就发财了，遮遮掩掩做什么？”
　　吴蔚然低头认了张永中的批评，而后又同他叙旧，问他厂里这几年的状况。张永中摇摇头，道：“就那样，发不了财，倒也饿不死。”
　　吴蔚然感叹道：“我真没想到你会一直留在厂里，当初以为你干两天就要跑了。”
　　张永中笑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这不是哥们儿后来谈恋爱了，有奔头了，所以也就留下来了。不过到底还是不比你和程郁潇洒，说走就走了。”
　　吴蔚然听闻程郁的名字，心中一滞，勉强笑着跟张永中聊天：“还谈恋爱了吗，跟厂里的人？”
　　张永中得意起来，笑着说：“这人你也认识，就是老李家的李倩。”对上吴蔚然诧异的眼神，张永中说：“说起来你还是我们俩的媒人，当时你订婚了，那个一直喜欢你的宋皎月伤心得死去活来，李倩跟她是一个科室的好朋友，就趁着假期跟几个同事带着宋皎月去越城散心，结果宋皎月倒是散了心，李倩在越城碰见程郁了，程郁话里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也不回云城了，李倩回来又伤心个半死，我就把握时机主动出击了，嘿嘿。”
　　吴蔚然脑袋嗡地一声，他几乎要站起身来，但最后克制了，仍旧很激动地问：“程郁在越城？”
　　张永中点点头，说：“对，在越城开了个什么店，李倩她们也是无意间碰见的。”
　　吴蔚然想问张永中是什么店，在哪里，转而想到李倩曾对程郁有过的旖旎心思，再在张永中面前提及总归不好，到底忍住了。但他的心思已经飘飘荡荡飘远，想着程郁在越城，就忍不住想着立刻就走。
　　可面前的张永中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他和李倩的情史：“我吧，其实早就看上李倩了，只不过当时李倩心里全是程郁，我在程郁面前多自卑啊，程郁长得又好看，人又斯斯文文的，后来他走了，那我就把握时机了，只不过为着这事还让付华胜恨上我了，要不我也不会从机床车间申请调出来去保卫科，不过你说这怪我吗，付华胜自己磨磨唧唧的，那追姑娘还能像食堂打饭似的讲个先来后到吗？”
　　吴蔚然跟着勉强笑笑，道：“你说得对。”而后他站起身，说：“今天谢谢你了，但我这会儿有急事，得赶紧去机场了，有机会我回云城咱们再聚，去海城也能直接找我！”


第一百章 
　　吴蔚然急匆匆赶赴机场，在机场候机时才想起来自己到底还是该问问张永中关于程郁的情况，再不然，去问问李倩也行。于是吴蔚然又匆忙折返，去了厂里找李倩。
　　化验科工作不忙，吴蔚然去的时候一群工人正在办公室里闲聊，见着吴蔚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是宋皎月先怔愣起身。
　　但吴蔚然并没有看见宋皎月，他气喘吁吁地对里边的李倩说：“李倩，你能出来一下吗？”
　　李倩大约是从张永中那里听说了吴蔚然回来的事情，倒没有显得过分惊诧，果然她走到吴蔚然面前时，便笑着说：“永中说你来了又走了，我还想着有些遗憾，应该多待一会儿的。”
　　吴蔚然顺了顺呼吸，他们站在楼道里讲话，有空旷的回音，吴蔚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听张永中说前几年你去越城时见到程郁了，是吗？”
　　李倩楞了一下，说：“对。”
　　吴蔚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迫切地问：“在越城哪里见到他的？他在做什么？”
　　李倩摇了摇头，说：“这我不知道。我见到他时，是在景区，他说他想留在越城做点自己的事业，当时应该只是计划阶段，具体做了什么，我还不清楚。”
　　吴蔚然又问：“是哪个景区？他有说想做什么事业吗？”
　　李倩咬唇摇摇头，说：“他没有说，我问了他也没有回答。当时我们是在越城古城遇见的，匆匆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说到这里，李倩仍然有些失落地笑了笑，说：“他好像有意躲着我，我问他会不会再回云城，他倒是很肯定地说再也不会回去了。不知道云城怎么伤害了他，让他这么坚决。”
　　吴蔚然得到了聊胜于无的回答，失落地同李倩告别，又留下自己的手机号，让李倩和张永中有机会去海城时一定要联系他。
　　越城是历史文化名城，现代的城市穿插在历史遗留的文物里，给予这座城市不一样的魅力。越城市内仅全国闻名的景点就有五六个，再加上越城市内稍逊一筹的景区，一直是游客大城。
　　况且越城人口超千万，是毋庸置疑的超大城市，连奇遇也把越城当做下一个攻克目标。想到奇遇，吴蔚然突然打起精神来，他当机立断地先给戚晓寒打电话。
　　“我去越城，随时都能出发。”
　　戚晓寒诧异道：“这么突然吗？你想好了？”
　　吴蔚然沉默一瞬，说：“我现在就在机场，准备去越城，如果情况不变，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越城了。”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是我的私事。如果你觉得有私事影响不方便让我去越城开拓市场，那也可以派别的团队，但是之后我会一直待在越城的。”
　　戚晓寒笑起来，说：“越城只有你去最合适，你先处理私事，北上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总归这个位置一直留给你。”
　　吴蔚然挂了电话，拿出电脑打开奇遇主页，奇遇是做生活分享类的网站，有论坛式的交流模式，也有个人分享模式。吴蔚然心思不定，随手输入越城搜索，显示出来的结果数不胜数。
　　越城人口多、又繁华发达，颇有古城气韵，因此往来人口也颇多，在奇遇网上分享越城相关内容的就有很多。吴蔚然一条一条浏览过去，用户记录的越城总是不尽相同，每一条点进去都是不一样的人生体验。
　　要在茫茫人海寻找一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吴蔚然去了越城一周，一无所获。吴蔚然心焦不已，他甚至不知道程郁是不是仍旧留在越城。一想到这里，吴蔚然就更加惶恐，程郁在不停地漂泊，吴蔚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抓住他。
　　·
　　越城古城有三个入口，东门不临主街，交通不如南门和北门便利，因此游人不比前两个门前多。但也正是因此，从东门进入景区的大多是些年轻的文艺青年，他们背着相机，在人烟稀少的老旧宫墙下留下精心选择角度构图的照片。
　　所以东门的生态也和南门北门不同，南门北门周边都是拔地而起的连锁酒店或是星级酒店，而东门沿街的巷子里大多是些隐姓埋名的青旅。青旅价格便宜，是年轻人出门首选，再加上多是同龄人住在一起，氛围要比孤零零的酒店好得多。
　　古城东门三四个巷子，几乎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青旅，大家起的名字五花八门又诗意，程郁的“一家店”夹杂在其中，就显得十分普通。
　　拿到拆迁赔偿款是程郁的一笔意外之财，原本他已经打算离开海城，去福利院办理迁户手续的时候，才从福利院听说了这件事。程郁原本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些什么，拿到这笔钱，程郁就有了更多的选择。
　　越城古城并不紧邻市中心，周边反倒是民房更多一些，程郁买下一套农家小院的时候周围还只有几家旅馆，但短短三年里周围已经开满了民宿青旅，越城古城的游客也逐年翻番。据说这是因为越城古城修缮一新后重新开门迎客，可玩性比先前提高许多。
　　程郁装修自己的店铺用了近半年的时间，这半年让他见证了周围诸多同行开张的场景，唯有他还在缓慢地提着油漆桶给民房装修。同行都笑他，连隔壁的古城都修好了，程郁的院子还没修好。
　　但程郁跟同行的心态也不完全一样，来古城边开店的，要么怀着大捞一笔的心思，要么就是热爱这行的人，但对程郁来说，这是他目前的事业。前二十年他什么也没做成，现在他终于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业，务必要尽善尽美地做好。
　　能够自己做的事，程郁大都亲力亲为地完成了，也多亏了曾经在机床车间的经历，程郁跟着车间里的师傅学了、看了不少技能，所以自己操作的时候，从生疏到熟练倒也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把心思都放在装修上，程郁在起名一事上就没有过多的精力，他也没有那个天赋，左邻右舍问起来，程郁便随口取了名，就叫一家店。做好装修，办手续的事情又花费程郁不少精力，以往他从没有这样完全独立地去做过某件事，真正做的时候才发现是如此辛苦而繁琐，程郁咨询了邻里后，才终于懂了其中的门道，省掉一些冤枉路，多花了些钱，才能正经经营。
　　程郁的店面不算太大，但他把空间利用得很好，院子比起真正的住宿区要大很多，一半支着伞纳凉，一半摆着木质桌椅，做放映厅之类的功能区。两层楼的小楼，分出六七个房间，程郁自住一间，剩下就全都做了住宿用房。
　　刚开业的小店生意不怎么样，再加上越城古城本就是个季节性时令性很强的景区，每逢节假日寒暑假，古城迎来游客高峰，周边商贩店面的生意就跟着好起来，过了假期，古城恢复沉寂，周边的小店也就没什么生意。
　　为了招揽客人，周边的店铺都会雇人去景区门口宣传拉客，程郁的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再加上他也张不开嘴，便一直这么安安静静守着，前几个月他坐吃山空，眼看时节快要入冬了，程郁仍是没什么收获，只偶尔有几个客人入住，远比不了周围邻居兴隆的生意。
　　但程郁倒也不急，他比整条街上任何一家老板都坐得住，偶尔有同行在没客人的时候聚在一起聊天，问起程郁怎么一点也不急，程郁也只能说自己还没摸到门道，刚开始做这一行，还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开客源。
　　久而久之同行们就发现，程郁是个真的不缺钱的人，他来开店，好像只是为了找个事情做。再往后传言就越来越夸张，有说程郁是隐姓埋名的超级富二代，来古城边上大隐隐于市，纯粹来追求自我了。
　　流言倒是比程郁精心打扮的店面更令人向往，有些游客听说了程郁的事情，头天晚上住在这家店，第二天便要住到程郁的店里去，多耗一天的行程只为多跟程郁聊聊天。
　　程郁年轻又好看，说话时又温和好听，但看着又很有些忧郁伤感的样子，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却又不肯宣之于口。这种气质影响之下，他是不是富二代倒不要紧，总之很是迷倒了一群住客。程郁的店里开始有长居在店里的背包客，背着吉他的落魄音乐人，还有许多来看诗和远方的年轻人。
　　三年下来，越城古城周边的店铺越来越多，程郁的“一家店”生意也还不错，他又另请了三名员工，一个负责前台，一个负责后勤，另一个帮他算账。三个人都是年轻活泼的小女孩，给店里增添了不少人气。
　　程郁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在吃饭时听见前台的小女孩马悄悄神色夸张地同他们说起最近街上的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古城有个客人，说是长得特别帅，天天都来，每家店都挨着逛，什么东西都不买，看起来好像是在找人。”
　　桌上的人都嗤之以鼻，说：“马悄悄，你太夸张了吧，咱们这是景区，天天有客人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越城旅游局有旅游年卡，办了年卡的人本来就可以天天逛古城，就算不是越城人，要是自己有钱、乐意，喜欢古城，也能天天来逛，别听到帅哥就大惊小怪的！”
　　马悄悄急了，恼怒地说：“我也不至于听见帅哥就没脑子了吧，他不是逛古城，他就是沿着街挨家挨户地逛。前两条街都逛过了，我看过两天就能轮到咱们店。”
　　听到这样的传闻，大家都又激动又紧张，程郁只好站出来主持大局，说：“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真要是来了客人，咱们好好招待就是了，别在店里乱说这些，让客人听去就不好了。”
　　程郁一向安静宽和，甚少这样说话，因此说一次也格外见效，几个小姑娘闻言都吐吐舌头不再多说。只有程郁惆怅地看向窗外，隐约滋生出紧张而惶恐的心情。


第一百零一章 
　　程郁的店里人气最好的时节就是夏天，准确来说，是自五月劳动节假期开始，直至十月末，这半年的时间，天气好，因着闲暇前来旅游的人也很多，小小一家店经常处在房间被尽数预订的情况中。
　　来的人大多是年轻人，爱玩也会玩，夏日凉爽的夜里，他们会坐在不大的院子里，一起喝饮料看电影聊天做游戏。
　　程郁有时会跟他们一起，有时则在吧台调饮料，烘焙一些小点心。他跟着翟家的阿姨学了不少这种花哨的技巧，陆瑾瑜常常在家里招待她的姐妹们，程郁会帮着阿姨打杂，然后再陪着陆瑾瑜打牌。原以为离开翟家后就没什么能用得上的地方，没成想还能用在这里。
　　程郁图个热闹，酒水收费，点心尽数赠送，但他的手艺倒是因此声名远播，越城本地有不少大学生趁着周末时间特地来他的店里，想要尝尝他的手艺。
　　程郁捧着曲奇饼干送给院子里的客人时，也被他们强拉着坐着一起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落在程郁头上，对程郁又迷恋又好奇的客人们便变着法儿探听程郁的往事。
　　大家七嘴八舌地想要问出程郁的底细，诸如谈过恋爱吗，谈过几次，第一次谈恋爱是几岁，是不是很多人追这种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程郁应付不来，想要落荒而逃，又被拉回来，一桌年轻人总算问了一个不那么露骨的问题。
　　“老板，要是用一个词形容你的生活，你会怎么形容啊？”
　　那时程郁的回答是“折腾”，但究竟是如何折腾，客人们还想问，程郁却以烤箱里还有东西为由迅速离开了。
　　这是大概一年多前发生的事情。眼下当程郁和吴蔚然隔着他那个不大的院子四目对视的时候，程郁再度想到自己的那个回答，他心想，是折腾，不仅他折腾，所有人都在折腾。
　　吴蔚然来的时候正是太阳升起后没一会儿的时间，天已大亮，刚过了上班高峰期，空气中却仍残留着一丝夜晚的凉意。程郁正在打扫店里的卫生，把前一晚客人们留在院子里的垃圾清扫干净。
　　白天店里没什么人，起得早的都收拾妥当去逛古城了，有起得晚的这个时间点还在睡懒觉，程郁拎着一篓垃圾准备倒在后院的大垃圾桶里，方便垃圾车来的时候集中清理，抬眼便看见了挨家挨户找过来的吴蔚然。
　　吴蔚然身上好像还带着露水一样，风尘仆仆地，他扶着程郁的小店门前砖砌的门框，与程郁遥遥对视。
　　门是程郁当初买了材料后自己砌的，直到最后的安装都是程郁亲力亲为，因此手感不如买好的成品精细，但也正是因此，别有一种古朴的味道。程郁毕竟不是专业的泥瓦匠，一开始院门砌得实在有些粗糙，程郁只好又请了专业的师傅来，师傅给程郁修整过后才算是完工。
　　程郁没有期待过能在这扇门前看见谁的身影，他更多的是在打造一个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环境，但是当程郁真的在门前看到吴蔚然时，他还是强烈地意识到，原来他心里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原来一直以来，他也在隐隐约约期待着这样一幕发生。但是很快，程郁又清醒过来，他的心只怦怦狂跳了一瞬就恢复如常。
　　吴蔚然是在奇遇网上看到程郁的消息的，网站有年轻的游客把自己的游记整理后发布出来，吴蔚然原本只是随便浏览，却在无数图片里瞥见程郁的身影，他坐在人群里，托着下巴听旁边的人讲话。
　　照片拍得看不出具体场景，游记中只提到是在越城古城附近，吴蔚然便挨家挨户地找，找到程郁这里的时候是一周后，古城周边各式各样的店太多了，浪费了吴蔚然许多时间，但相比于过去的三年，已经是意外惊人的速度。
　　程郁率先放下手里的垃圾桶，说：“进来坐吧。”
　　吴蔚然仿佛被程郁召唤似的，懵懂而诚惶诚恐地跟着程郁进去，他坐在院子里，程郁从店里给他端了杯水，又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吴蔚然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程郁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屋内。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份早餐，放在吴蔚然面前。
　　“厨房的师傅刚做好的，吃吧。”
　　程郁将餐盘放下就转身离开了，吴蔚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看他是去后院倒垃圾了，才低下头吃饭。
　　程郁在后院巨大的垃圾桶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马悄悄跟过来，问他：“老板，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啊？咱们店里又来新客人啦？”
　　程郁回过神来，说：“没有。”
　　程郁一直和马悄悄轮流值班，马悄悄前一晚是夜班，凌晨三四点才睡，早晨起得也晚，她跟在程郁身后，嘟嘟囔囔地说：“怎么没有，不是就在葡萄架下坐着吗？还在吃早饭呢，我都看到了。”
　　程郁哦了一声，说：“他马上就走。”
　　马悄悄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怎么刚来就要走啊，他好帅啊，我还以为会多待几天呢。”
　　程郁不再跟马悄悄谈论这个话题，只道：“厨房还有饭，吃完了赶紧把你房间收拾一下，把你自己也收拾干净。”
　　程郁看了眼马悄悄身上皱巴巴的睡衣，马悄悄会意，连忙往房间跑，一边跑一边说：“对，我现在抓紧时间洗澡洗头化妆，出来说不定还能再跟帅哥聊几句！老板你提醒我了！”
　　程郁倒完垃圾后又继续做自己先前没做完的事情，开店的工作很琐碎，程郁几乎每天都要重复这样的工作，他把已经退房的客人换下来的床具扔进洗衣机里，又挨个房间敲门打扫卫生，挨个清扫结束以后，程郁在吧台前整理了酒水，又去厨房和库房清点了需要采购的物品。
　　忙完一圈，早晨已经过完了，程郁站在院子里抬头一看，吴蔚然还坐在那里，他就抬头望着程郁的方向，面前的餐盘已经被收走了，大约是马悄悄她们已经前来献过殷勤了。
　　程郁想了想，走到吴蔚然坐的那张长桌前，在他对面坐下，而后说：“你走吧。”
　　吴蔚然没想到程郁正经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会是这句，一点铺垫和准备都没有，吴蔚然紧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程郁，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我没跟戚晓寒有什么，当时我跟她达成协议，我跟她假订婚混过家里人，然后她就能带我离开家里，我不是要瞒着你，当时我的手机被拿走了，等我能跟你联系的时候，就已经联系不上你了。”
　　程郁垂着头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也是这么熟悉，曾经翟雁声也是这样迫切地找到他，跟他解释所谓婚姻背后的不得已。程郁能够理解这种不得已，但他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程郁摇摇头，说：“吴蔚然，你跟我说这些，还不如永远不要告诉我。”
　　吴蔚然愣在原地，程郁又说：“你走吧。”
　　吴蔚然还想再说什么，程郁说：“也不能完全怪你，是我们两个互相都不信任对方，不然何至于等到今天。但你想过为什么会不信任吗？”吴蔚然看着程郁，木然地摇摇头，程郁笑笑，说：“因为我们原本也没有爱对方爱到能够付出全身心的信任。”
　　吴蔚然仿佛轰然被击中，他完全无法接受程郁这样的回答，他这些年的等待、坚持、不甘如果不是来源于爱，还能是来源于什么？
　　再提起往事，程郁已经觉得久远的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他轻飘飘地说：“吴蔚然，其实我的确可以承认，我是需要一个人带我离开翟雁声的掌控，恰好你出现了，更恰好的是你又喜欢我，而你这么招人喜欢，我也很难不去迷恋你。而你对我，无论最初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大约也逃脱不了新鲜感。如果没有那么复杂糟乱的事情，或许我们也就像普通的恋爱一样，随缘在一起，然后慢慢厌倦，最后分开。”
　　程郁问吴蔚然：“吴蔚然，事到如今，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动心的吗？”
　　吴蔚然的确已经不记得了，程郁变成他心里模糊又确切的影子，是仿佛触手可得又最终一无所获的白月光，但爱原本就是没来由的。吴蔚然艰难地笑了笑，完全不能接受程郁的这种说辞。
　　程郁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对你来说，原本就没有那么重要那么难忘，是翟雁声、是你的父母亲人这些外力，在推动着我们的情绪，让我们变成彼此最重要的救命稻草。没有翟雁声，你就不会体会到被横刀夺爱、被背叛伤害的痛苦，也就不会激发出必须要跟他争个短长的好胜心。没有你的父母，你也就不会知道不得已的谎言是什么滋味，也就更不会知道得到了又骤然失去的心情。”
　　吴蔚然闻言，长叹一口气，说：“程郁，这都是借口，你到底在耿耿于怀些什么？是因为我订婚的事情吗？那真的不得已的！”
　　程郁笑笑，说：“算是吧，可能也不是。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用婚姻来欺骗自己、欺骗别人。我妈用结婚来骗了我爸，最后两个人互相折磨之后同归于尽。在我心里婚姻这件事既崇高又神圣，你真的能用这件事来欺骗自己吗？”


第一百零二章 
　　马悄悄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她颇为遗憾地问程郁：“老板，帅哥呢？”
　　程郁在擦桌子，闻言头也没抬，道：“走了。”
　　马悄悄顿时捶胸顿足，大有错过吴蔚然就得抱憾终身的样子。程郁看着觉得好笑，打发她去外边买东西，顺便逛逛，只当散心。
　　程郁经常需要采购一些做甜点和饮料的原材料，有时自己去买，有时打发店里的人去买，马悄悄时常抱怨程郁做这些东西已经做到入不敷出，成本价格都快要大于收益。但程郁觉得做这些很打发时间，不然在店里待着，那么漫长的时间，总是得找些事做。
　　程郁发觉自己其实很喜欢这种生活，跟很多人生活在一起，而大家又各有各的生活，这或许与他人生前二十年的经历有关，他并没有尝试过真正的独处，因为自己太孤单了，所以总是想要活在人群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只听着看着，也觉得满足。
　　马悄悄把食材买回来后，程郁便拎着进了后厨开始做甜点。吴蔚然来了又走，程郁原以为自己不放在心上，倒奶油的时候却失手倒多了，程郁站在厨房里，失落地叹了口气。他按照既定程序一步一步地做甜点，店里请来的后厨师傅也常常在一旁看着，夸赞程郁的手艺好。
　　程郁的手艺是跟翟家的阿姨学的，据说翟家的阿姨的祖辈又是在陆瑾瑜尚且是待字闺中的大小姐时就在她家里做厨娘的，陆瑾瑜就好这一口，翟家发迹后便辗转找到继承了厨娘手艺的后辈，聘到家里来，一做就是多年。
　　程郁只学了几年，相较于中西品类都十分擅长的阿姨而言只是略通皮毛，但他胜在见得多悟性强学得快，很能触类旁通，这几年倒也进步不少。
　　把烤盘放进烤箱，程郁托腮在厨房坐着，后厨师傅让他去前边待着，这里让他看着就好。但程郁却没心思去前边，总归白天也没什么人，马悄悄一个人应该应付得来。
　　开店其实是个很开阔眼界的过程，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程郁开店的几年也不光都是风花雪月的文艺往事，冲突难题困境也不少，他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是擅长处理这些问题的人，但人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以前许多做不了的事情，慢慢就都能做。但程郁还是懒得做，尤其是此刻，他心情不好，就不想去前边跟人打交道。
　　快到午饭时分，程郁的甜点终于尽数出炉，他调出几份，连带后厨做好的午饭一起端到院子里，走进店里想喊马悄悄吃饭，却发现马悄悄正趴在吧台上，眉开眼笑地跟吴蔚然聊天，而吴蔚然身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去而折返。
　　吴蔚然转身冲着程郁打招呼：“老板，以后我就是你这儿的住户了。”
　　程郁没说话，只望向马悄悄，马悄悄便兴奋地解释道：“老板，刚才帅哥拎着行李箱进来，说是要入住，你在后边忙，我就给办了。”
　　程郁把手上的餐盘放在桌子上，走到吧台，问马悄悄：“开票了吗？给我看看。”
　　马悄悄连忙把票双手奉上，吴蔚然这单客人算是他接的，半年长租，光是她的提成就能有一大笔，马悄悄乐得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古城景区附近的酒店类场所不比市区内的，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除非到了特别时段，很少有能办理长租的，大多客人都是快来快走，马悄悄的提成一向都是从酒水中拿大头。
　　吴蔚然不仅帅，还是马悄悄的财神爷，马悄悄对吴蔚然的印象越发好起来，程郁在吧台前看收据，马悄悄托腮冲着吴蔚然傻笑。
　　景区附近的店价格都不菲，再加上吴蔚然要求住单人间，价格便更高，一笔付清半年房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吴蔚然付的时候大约痛快极了，马悄悄开票的笔迹都要兴奋得飞起来。
　　程郁想，原来吴蔚然果然是发达了，这样一笔钱砸在自己这个小店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手续齐全，费用已付，程郁拦不住吴蔚然，看了一会儿，他把票还给马悄悄，说：“去重新收拾一间单人间吧。”
　　“老板，怎么还得重新收拾啊，咱们不是有单人间吗？”马悄悄问。
　　程郁说：“半年长约，等于未来半年咱们都要少一个单间客人的单了，你去把外边那几间房收拾出来。杂物堆到库房去，缺什么东西就从库房拿，库房没有就去买，弄好了就吃饭吧。”
　　眼看到饭点了，程郁却给马悄悄安排了这个繁琐的活儿，就是要惩罚一下马悄悄见钱眼开，这么大的一单，不跟他商量一下就开票了。但归根结底，程郁还是因为吴蔚然去而复返在心神不定。
　　马悄悄哀嚎一声，“老板，你不能这么压迫我！”
　　吴蔚然笑笑，对马悄悄说：“你去吃饭吧，把钥匙给我，我自己收拾就行。”
　　程郁的小院中间撑着乘凉的大伞，伞下摆着几张桌椅以供休憩，周围都是砖铺的小道和修剪整齐的花坛，右手边是茂盛的葡萄架，葡萄架下摆着几张更大的桌子，能供更多人休闲娱乐。而院子的左手边则是几间不大的平房，院子的主人修建这几间房大约是做库房用，里边堆满了枯草，程郁买下来后一鼓作气打扫粉刷一新，原本想让这几间房发光发热，没想到过去的几年里还是继续把这间房当做杂物间在用，直到吴蔚然来了。
　　程郁坐在葡萄架下吃饭，余光能瞥到吴蔚然在杂物间和库房之间来来回回，他动作利索，又很会看人眼色，知道程郁不爱搭理他，有事就只找马悄悄问，偏生马悄悄又对吴蔚然极端热情，吴蔚然要的东西，立刻就能给他找到送上。
　　吴蔚然问马悄悄要了几个纸箱，外加一个手推车，很快就把杂物间打扫干净了，吴蔚然拍拍手，又拿了清洁工具，把屋里打扫一番，这些事都做完，吴蔚然便坐在了程郁对面。
　　他拈起一小块程郁烤的蛋糕送进嘴里，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手艺，以前从来没尝过。”
　　程郁先前一直不想理会他，现在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是不是还没洗手？”
　　吴蔚然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干笑几声，说：“没关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马悄悄坐在一边看着，她看看程郁，又看看吴蔚然，觉得这两人关系不简单。首先她的老板就很反常，老板平时跟活菩萨似的，今天虽然也不怎么说话，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马悄悄觉得老板身上的刺竖了起来，蓄势待发的。再看对面那个帅哥，虽然很帅，说话做事也幽默风趣，但看着总有种野心勃勃的样子，现在明明是老板不搭理住客，看起来反倒是住客更游刃有余。
　　至于老板么，马悄悄看了程郁好一会儿，得出的答案是程郁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吴蔚然见好就收，坐下跟程郁说正事：“老板，我要在你这里住半年，房间里的家具、网线还有水电费你看怎么收？既然你这儿能做饭，那我的伙食是不是也能让店里承包？”
　　程郁原本在埋头吃饭，闻言抬起头擦擦嘴，说：“水电店里统一付，已经包含在你的房费里了，家具和网这两天就给你置办好，伙食可以按月交，也可以一顿一顿付，价格单在吧台对面的墙上。”
　　吴蔚然干笑两声，说：“那真是麻烦你了。”
　　程郁既然已经跟他说话了，就索性一次性把话说完，他说：“被褥床具都在库房，你刚才也去过了，可以自己去拿，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也都在库房，你可以自取，也可以自己在外边买。每天早晨九点半到十点半是打扫卫生的时间，店里的人会进去打扫卫生，如果不需要可以在门口挂个牌。晚上一直到凌晨一点前都是公共区开放的时间，可能会有点吵，但是集体生活，互相体谅一下。”
　　程郁讲得比较快，这话大约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吴蔚然听得云里雾里，程郁想了想自己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末了又说：“卫浴目前是公共的，里边一楼有卫浴，院子后边也有露天的洗脸池，大的浴室在后边右拐，也是公共的。如果你有要求，可以尽快给你重新安排一个单人的。”
　　吴蔚然笑着同他说：“你这院子，站在门口看着也不算大，听你一说，怎么感觉规模不小的样子？”
　　马悄悄话多，在旁边给吴蔚然解释：“原本是不大，后来老板又把后边的那个院子也买下来，两个院子打通，面积就大了，新的浴室是赶着去年冬天前修好的，又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跟水、暖、气这些部门扯皮，开春才正式用的，还新着呢。”
　　吴蔚然就跟马悄悄聊天，问她：“那后边那个院子只开个浴室不是太可惜了吗，在这儿洗澡又不要钱。
　　马悄悄摆摆手，说：“不是，浴室只是第一步，之后那边的房子重新装修好了也要运营起来的，但是现在不是人手不够嘛，都是老板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在干，现在快到旺季了，也做不了什么，等十月那会儿进度就快了，明年大概可以开张。”
　　吴蔚然看了眼程郁，同马悄悄说：“你们老板还有这手艺吗？都自己做？”
　　马悄悄眉飞色舞地同吴蔚然说：“你不知道，整个店里大部分装修都是老板自己做的，所以这家店在我们学校可出名了，也不只是我们学校，反正在越城的这几个大学里，每个周末都有好多人来呢。等过几天到了周末你就知道了，这儿都快成大家的秘密基地了。”
　　程郁听马悄悄这种兴奋又光荣的语气就觉得脸上臊得慌，只说自己吃完了先回房间了，便端着餐盘落荒而逃。吴蔚然的目光追着程郁，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程郁住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当初他选择这间房也是迫不得已，来住店的人都不爱选走廊尽头的房间，说是有许多怪力乱神的传闻，程郁只好自己住在这里，让客人们都选自己想住的房间。
　　吴蔚然发现自己并不那么了解程郁，他原本以为程郁是在人世艰难浮沉的萍草，没想到程郁是如此有韧劲的人，他好像在哪里都在努力地活着。吴蔚然看了一会儿，末了低头笑了笑，程郁比他想象中过得还要好，也比他想象中要更厉害，他为程郁高兴。


第一百零三章 
　　到了周末，吴蔚然就感受到了马悄悄口中说的热闹是什么景象。他白天时出门了，跟越城这边的人见面，他来越城时还带着工作任务，既然已经到了越城，之前奇遇内部商讨过的北上开拓市场的事情就可以慢慢做起来。戚晓寒的意思是让他不用着急，有自己的私事可以先去忙，目前要做的首先是了解情况。
　　吴蔚然去见了人，憋了一肚子火回来，越城这些年发展得好，不少新兴行业涌入越城，想在越城站稳脚跟然后分一杯羹，这就把越城本就不低的调子抬得更高，吴蔚然去见了几个，都只觉得倨傲，难以沟通，这一趟并不算顺利。
　　回到程郁的店里，走在巷子口就看到那边一片灯火通明，走到门口发现虽然才刚刚入夜，门前已经挂了个小小的木牌：“本店客满”。
　　吴蔚然抬脚进门，看见每张桌子前都坐满了人，几乎都是年轻的大学生，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酒瓶饮料还有食物，程郁最常坐的葡萄架下的那张桌子上摆了个投影仪，光打在对面住宿的二层小楼的侧面墙上，大家正在一起看露天电影。
　　程郁坐在人群里，托着下巴看电影，跟这群学生完美地融为一体。吴蔚然站在门口看了几眼，突然想起程郁现在也不过就是二十三四岁，跟普通大学生的年纪也差不多。他是如此年轻，还有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吴蔚然进门，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他回到自己的那个房间，换了身轻松舒适的衣服，站在房间里的时候还能听到院子里嘈杂的嬉笑喧闹声，果然很吵，吴蔚然想，难怪程郁让他宽容一下。
　　吴蔚然拿着换洗衣物去一楼的浴室洗澡，程郁说要给他在隔壁房间装修一个独立卫浴，这几天还在施工阶段，让吴蔚然暂时忍耐一下。吴蔚然洗澡时浴室还空着，人都在外边院子里坐着，他洗完澡出来，天黑了，外边更加热闹，人声鼎沸，热闹极了。院子里的树上挂着亮盈盈的彩灯，是真正喧闹的夜生活。
　　吴蔚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但是也没有什么人关注他，他洗了澡又回到房间，坐在房间的电脑前给戚晓寒写工作邮件，听着外边的喧闹声，想着程郁笑盈盈坐在人群里的样子，觉得心烦意乱，写了几行字，总觉得词不达意，索性关了页面，打开门出去。
　　“老板，网断了，你来看看怎么回事吧。”
　　吴蔚然站在程郁坐着的那张桌子前，直勾勾对程郁说。吴蔚然贸然出现，桌上原本热闹的众人都安静下来，有几个人好奇地打量吴蔚然，但吴蔚然不为所动，只看着程郁。
　　程郁看了看他，拍拍手站起身，说：“好。”他转头对桌上的其他人说：“我去看看，一会儿就来，你们先玩。”
　　有人嚷嚷道：“那快点来啊老板，刚才那把游戏你输了，还欠着一个惩罚呢！”
　　程郁跟着吴蔚然进到他的房间，网线是刚拉的，程郁只当是安装时出了什么故障，走到电脑前一看，网根本就没断。
　　“这不是好好的吗？”程郁说。
　　吴蔚然丝毫不觉得尴尬，大言不惭地说：“刚才断了，现在又好了，可能是接触不良吧。”
　　程郁知道吴蔚然是在胡说八道，扔下一句无聊就想离开，却被吴蔚然拉住了。“别出去跟那群小孩一起玩了，也陪陪我吧。”吴蔚然说。
　　程郁甩开他的手，问：“你说什么呢？”
　　吴蔚然便说：“我也是你的客人，又不是只有外边那些人才是你的客人。你都能陪他们玩，怎么不能陪陪我，不能这么偏心吧。”
　　程郁觉得他无理取闹，准备离开，吴蔚然低声说：“程郁，我说真的，我今天真的好累。”
　　吴蔚然甚少示弱，程郁从未见过他示弱的时刻，听见吴蔚然这样说，程郁的脚步便顿住了，他说：“你这话说的真奇怪，什么陪你陪客人的，我这是正经店，被你说的怪怪的。”
　　吴蔚然连忙卖乖，说：“是我说错话了，但是我今天太累了，实在没力气想该怎么好好说话哄你高兴了。”
　　程郁转过身来，不满道：“谁让你哄了，我从来没说过让你哄我！”
　　吴蔚然又说：“好，你不需要哄，是我需要哄，你也哄哄我吧。”
　　程郁原本以为吴蔚然是故意示弱让他留下，现在听吴蔚然反复这样说，才想着或许他是不是真的太辛苦了，便有些僵硬地同他说：“那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然后休息一下，我让他们早点散了。”
　　吴蔚然失落不已，原来不止是院子里的人没注意到他，连程郁也没注意到他，他坐在床上，说：“我洗过澡了，算了，你去跟他们玩吧，我睡觉也不影响。”
　　吴蔚然这样一说，程郁反倒不能直接走了，他以前一直觉得吴蔚然是个挺阳光洒脱的大男生，还从没见过吴蔚然讲话这么拧巴，情绪也忽高忽低的时候。他只好在吴蔚然的房间里跟他没话找话，希望吴蔚然情绪能平复一下——店里这么多客人，吴蔚然现在只是私下里跟他别扭，万一哄不好了，闹到客人那里去，程郁真就没法收场了。
　　程郁便说：“那你今天为什么累，跟我说说吧。”
　　吴蔚然之前最缺的就是跟程郁沟通交流的机会，听程郁这样说，便打开话匣子，一五一十地从奇遇的构成、业务、未来发展，为什么要来越城，全数说给程郁听，说到最后，才捎带提了几句自己今天出去见客户碰了一鼻子灰的事情。
　　程郁只好安慰他，说：“越城这边的风气就是这样的，办事情比较拖拉，又有这种那种坏习惯，但是态度好点儿，跑得勤一点，也还是会办的。”
　　吴蔚然还想再卖卖可怜，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方才跟程郁坐在一桌的男生过来喊他，道：“老板，还没修好吗？是不是想逃呀！我们待会儿要开始下一轮了，快点儿，大家都等你呢！”
　　吴蔚然闻言，便道：“好了，你去跟他们玩吧，我再忙一会儿就睡了，明天还要继续去约客户见面。”
　　原本是吴蔚然拖着程郁不让他走，程郁想陪他说说话了，吴蔚然又大度地把他推开，程郁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离开前还回头看了看吴蔚然，见吴蔚然确实让他离开，这才出去了。
　　程郁从吴蔚然的房间出来后，坐在人群里玩游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连输好几轮，被逮着惩罚。程郁之前还从没有输过这么多次，毕竟他先前打牌打得很好，而这群孩子玩的简易的桌游，多多少少都和打牌有些关系，稍微复杂一些的，程郁学得也快。也就是因为他不常说话，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一出手玩游戏又很厉害，才吸引了最初一批客人。
　　所以连输这么多次，完全不是程郁的风格，程郁被整桌的人奚落，他顺势便提出自己今天太忙了，精力不济，这就退出，让大家一起玩。
　　程郁从人群里脱身，见吴蔚然房间的灯还亮着，心中一动，又敲敲他的门，问：“你睡了吗？”
　　吴蔚然还在思考怎么跟程郁更进一步，闻言却躺在床上，说：“看会儿书就睡了，怎么了？”
　　程郁听吴蔚然并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临时起意，只好站在门口没话找话地跟吴蔚然编理由：“哦，我就是想问问你，卫生间的装修你有什么需求吗，这两天就可以开始装修了。”
　　吴蔚然说：“没有，你看着来就好，我觉得你的眼光就很好。”
　　程郁哦了一声，说：“那你睡吧，我走了。”
　　程郁离开吴蔚然的房门前，回到店门口的吧台前，店里还有几个人坐在小桌前喝饮料，马悄悄坐在吧台后边看电视。程郁问马悄悄：“都没什么事吧。”
　　马悄悄从电视节目里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说：“没什么事啊，都好着呢。”她忙着看电视，没空跟程郁多说，摆摆手让他站远点别挡着电视，说：“老板，你睡吧，待会儿他们回房间了以后我来收拾。”
　　程郁被马悄悄赶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在最尽头，从视线上来看，刚好跟吴蔚然的房间并排，程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吴蔚然的房间的灯没一会儿就关了，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程郁的手机嗡地一声，传来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两个字：“晚安。”
　　程郁几乎瞬间就知道是吴蔚然发来的信息，他回复吴蔚然，问：“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吴蔚然又回了一条信息：“老板暂时不在，有事请拨打电话xxxxxxxxxxx，很快就回来哦！”
　　是程郁挂在小院门口几个牌子中的一个，电话号码还用彩色的水彩着重标记出来。程郁看着这条短信，突然觉得自己对上吴蔚然以后，好像原本一切都正常运行的部件，变得处处都不对劲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吴蔚然工作忙，有时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办公，有时清早就出门，入夜才回来，程郁跟吴蔚然打上照面的时间也不多。况且自从上一次程郁发觉自己对吴蔚然的情绪不稳定之后，就刻意减少了跟吴蔚然见面的次数，有时吴蔚然在房间办公，程郁也只是差遣马悄悄给他送甜点进去。
　　马悄悄对这个工作任务感到非常兴奋，经常是程郁这边话音刚落，马悄悄那边就捧着托盘一溜烟跑去了。吴蔚然独门独户地住着，马悄悄进门也颇为殷勤，不仅送上程郁准备的甜点，还悉心关怀了吴蔚然对房间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求。
　　吴蔚然拈起程郁烤的华夫饼，问马悄悄：“这是你问的，还是你们老板问的？”
　　马悄悄楞了一下，连忙说：“是我问的，但也是我们老板的意思，吴先生，您看，我们老板专门让我来给你送吃的，他很关心住在店里的客人的，所以不管有什么想法和需求，您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转达给老板，争取让您满意。”
　　吴蔚然便道：“既然你问了，那我什么都不说也有些假客气，房间里太空了，缺几盆绿植，能送来几盆吗？”
　　先前吴蔚然问马悄悄这问题是谁让问的时候，马悄悄还以为吴蔚然会提出很难缠的问题，没成想只是这么简单的需求，马悄悄一叠声应下，说：“这您放心，包您满意！一定会给您送到，您喜欢什么花什么草？”
　　吴蔚然笑笑，说：“什么都行，我没有特别的要求。”
　　马悄悄转头回去跟程郁反馈吴蔚然提出的要求，程郁便道：“院子里有那么多花花草草，给他收拾一盆过去就行了。”
　　马悄悄不满意，埋怨道：“老板，哪有你这样的，院子里栽的和放在房间里养的能一样吗？”
　　程郁奇道：“怎么不一样，反正都是栽在土里，我也没有要把花栽在地板上的意思呀。”
　　马悄悄绕着程郁看了一圈，最终下了结论，说：“老板，你不对劲，你一碰到吴先生的事情就特别焦虑暴躁不耐烦，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程郁便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没有！别乱说。”
　　马悄悄嘟嘟囔囔地说：“没有就没有，凶什么嘛！”
　　程郁落荒而逃，说：“我要去忙了，你在前面看着。”
　　吴蔚然忙了大半个月，终于稍微轻松一些，但同时他又要飞回海城去处理一些工作，同时还要给公司高层透露越城这边的情况，原本想和程郁道个别，但前台只有马悄悄守着，说是程郁在后面忙。
　　吴蔚然便道：“那我去找他吧。”
　　马悄悄拦住吴蔚然，说：“吴先生吴先生，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可以了，老板这会儿真的很忙。”
　　吴蔚然便知道是程郁不想见他了，他笑笑，道：“也没什么事，我要暂时回海城一段时间，希望帮忙照顾一下我房间里的花花草草。”
　　马悄悄眯着眼睛笑起来，说：“没问题，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就顺便帮您浇水施肥了，保证您回来的时候花草养得茁壮成长。”
　　吴蔚然转身准备走，马悄悄又问：“那吴先生，您要去多久，几天能回来？”
　　吴蔚然想了想，说：“这我说不好，得看海城那边工作处理的情况，我会尽快回来的。”
　　程郁两天没见到吴蔚然的房间开灯，这才去问了马悄悄，马悄悄就把吴蔚然暂时回海城的事情告诉了程郁，程郁没说什么，但马悄悄觉得他不高兴了。
　　连马悄悄也越发觉得奇怪，这个吴蔚然出现以后，一向温和好脾气的老板好像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有时候提到他会生气，有时候好像又不生气，连马悄悄都摸不准老板是怎么回事了。
　　·
　　吴蔚然回了海城，一路便去了公司，一副春光满面的样子，戚晓寒见着他，笑着打趣，道：“哟，怎么回事，人逢喜事精神爽？”
　　吴蔚然冲戚晓寒眨眨眼，道：“喜事嘛，当然是有，有公司的喜事，也有我的喜事。”
　　戚晓寒惊喜道：“越城那边搞定啦？真够能瞒的，这么大的事，憋到回来了才说。”
　　吴蔚然志得意满，说：“那是当然，都派我出马了，我也不能铩羽而归不是？”他叮嘱戚晓寒将高层喊进会议室开会，说具体情况还是要开个正式的会，会上详细说。
　　越城市场难攻也难守，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而这块肥肉本身也很难啃下来，奇遇当初也对究竟是进军越城还是偏安海城做出激烈的讨论，最终北上呈现压倒性的票数，几乎获得了高层的一致通过。
　　奇遇打江山的时间短，这是劣势，但在开拓新市场的时候也能算作优势，核心团队还没有在功劳簿上躺下，仍有奋起一搏的劲头，尤其是核心成员年纪都不算大，年纪最长的也不超过三十五岁，年纪最轻的吴蔚然更是不到三十岁，野心勃勃，正当好时机。
　　吴蔚然在会上大概说了自己在越城这大半个月的收获，他这半个月去见了越城相关部门的大小领导和负责人，没干别的，只顾着去摸他们的性格和秉性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吴蔚然不打无准备的仗，先摸清这些，才方便以后真正率军北上。免得闷头乱撞，碰个头破血流。
　　开完会后其他人都走了，戚晓寒将吴蔚然留下，问：“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吴蔚然斜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伸着两条长腿，颇为轻松地说：“不急，看市场部和策划部这边的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戚晓寒便同他开玩笑，道：“怎么，不急了？之前去越城的时候，我看你快断气了。”
　　吴蔚然扬眉一笑，大有过往已经翻篇，现在进入新篇章的得意。戚晓寒心领神会，问：“程郁找到了？”
　　吴蔚然跟翟雁声打了一架的事情，虽然没有媒体往外捅，但是在圈子里还是藏不住，戚晓寒又有翟雁筠这条线，稍一打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程郁这几年一直不知所踪倒是她也很意外的事情，毕竟吴蔚然从未提过，却一直耿耿于怀的样子，很是让人误解。
　　吴蔚然点点头，说：“对。所以我以后真的得常驻越城了。”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咱们俩的事情，我觉得……”
　　吴蔚然有点难以启齿，虽然戚晓寒这些年也依靠已订婚的身份省下许多麻烦，但当初毕竟是他先开口求戚晓寒帮忙，不论是在个人生活还是事业发展上都因已订婚的情况收益良多，现在找到程郁了就要跟戚晓寒这边一拍两散，难免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
　　可是解决不了他和戚晓寒的情况，吴蔚然就始终无法真正和程郁谈一些关于以后的话题，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段时间他住在程郁的店里，却总是不跟他见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说。
　　吴蔚然说不下去，他进退两难，而一向通情达理的戚晓寒也立刻理解了吴蔚然话里的意思，她脸色的笑容略有些僵硬，说：“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蔚然，挥师北上这么要紧的关头，咱们不能冒这个险，后果是不可控的，一旦超出我们控制，我担心北上不成，之前几年的积攒也都前功尽弃了。”
　　戚晓寒说的当然是实情，奇遇的用户多是年轻人，以学生群体居多，非常笃信创始人之间的神仙爱情，也由此成为网站的忠实用户。草率地结束吴蔚然和戚晓寒之间的婚约，不仅有损奇遇的商业形象，甚至有可能会丢失网站原有的核心用户。奇遇毕竟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
　　吴蔚然艰难地笑了笑，说：“我明白，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我是说，咱们可以有个心理准备，还有其他的准备……”
　　吴蔚然说到这里，越说越心虚，他现在夹在戚晓寒和程郁两个人中间，戚晓寒于他有恩，没有戚晓寒或许就没有吴蔚然的今天，在事业路上戚晓寒说是他的引路人也不为过。但另一半又是自己魂牵梦绕、苦苦追求等待多年的程郁，而眼下的境况，又都是吴蔚然一手造成的，他连一句造化弄人都说不得。
　　·
　　吴蔚然在海城待了一段时间又回到越城，却没看到程郁在店里，只有马悄悄在守着，吴蔚然向马悄悄打听程郁的去向，马悄悄便同他说：“这不是放暑假了吗，老板跟朋友去山上拍照了，今晚不回来。”
　　朋友，吴蔚然可从未听说程郁还有什么朋友，程郁不是能交朋友的性格，他也亲口说过跟人关系不亲，更何况这还是亲密到能一起过夜不回店里的朋友，吴蔚然心头警报大作，面上却不显。
　　他闲聊一般同马悄悄说：“拍什么照，还要一整晚不回来？”
　　马悄悄告诉他：“这不是夏天了吗，是观测天文的好时机，城西有个天文观测中心，那一大片空地每到夏天都有很多人去露营的。老板去年去过一次，今年第二次去，说把情况摸清楚以后，要带我们店里的人一起去玩呢。”
　　吴蔚然心中酸溜溜的，他发觉程郁的确是变了许多，不仅有了自己的事业，还有了从未提起过的朋友，更有对他崇拜又依赖的员工，程郁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竟是真的。
　　程郁第二天回来，背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包，他出去玩了一趟，面色极佳，跟着几个年轻的男孩女孩有说有笑地进了院子里，还一边问他们：“还住之前的房间吗？”
　　几个人原本要点头，斜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吴蔚然，便奇道：“程程，你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吗？还有空的吗？不如我们住在这边吧！这边多好呀，比楼里自在多了。”
　　程郁看了一眼，说：“也行，不过还得再打扫打扫，你们先坐一会儿，我让人收拾。”
　　吴蔚然恼怒地进了房间，程程，肉麻死了，他心想。


第一百零五章 
　　程郁带着几个人一起给吴蔚然隔壁的几间空房打扫卫生，吴蔚然坐在房间里越想越气，原来他现在在程郁这儿什么都不是，就连住的房间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听着隔壁的动静，吴蔚然终于忍不住了，他起身打开门，站在两间屋子的中间，倚在墙上。
　　“老板，忙完了能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事。”
　　程郁蹲在地上给组合柜拧螺丝，没有回头，只道：“有什么事，你说吧，我这儿要忙好一会儿呢。”
　　吴蔚然便说：“那能先过来一下吗，我这儿的事比较急。”
　　程郁只好站起身拍拍手，跟着吴蔚然回到他的房间，问：“怎么了，什么事？”
　　吴蔚然便说：“之前不是说给我安排独立卫浴吗，他们来了，是不是就要公用了？”
　　这话说的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但是程郁先前的确也说过卫浴是特地给吴蔚然建的话，深究起来单人间里也原本就该包括这些，于是程郁只能耐着性子同他解释：“他们只住几天，不会太影响的。而且这边一排房间之前没有过做客房的打算，所以配备实在不够，只能临时打地坪，连下水管道都是前段时间才接通的，你也都看到了，如果你没办法接受这种条件的话，也可以搬回楼上，楼上的单人间就是标准的单人间。”
　　吴蔚然的意思是想让程郁说几句软话，并没有真的要跟他解决事情的意思，没成想程郁这么公事公办，反倒把他噎得没话说，吴蔚然只好强行换了个话题，说：“我听说你去外边夜观天象了，就是跟他们一起吗？”
　　程郁点点头，说：“嗯。”
　　吴蔚然便说：“能跟他们去拍星星，怎么不能跟我去拍，我也是搞过宣传干过这行的，相机我也会用。”
　　程郁脸上的表情更加奇异，好半天才说：“可是他们都是越城市摄影家协会的。”
　　这话言下之意就是所有人水平都比吴蔚然要强，吴蔚然在程郁这儿一点好处也没捞到，挫败地盯着他，程郁说完话，见吴蔚然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了，便准备离开，吴蔚然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他伸手将程郁抱在自己怀里，程郁背对着他，方才在打扫卫生，身上还脏兮兮的，于是无措地扎着手，不知是该上手推他，还是凭自己的力气甩开他。
　　吴蔚然低声说：“程郁，别怪我了。”
　　听吴蔚然说这话，程郁反倒平静下来，他说：“吴蔚然，之前是你主动放弃的。我重新开始另一段生活，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吴蔚然连忙说：“都是我的错，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程郁似乎是笑了笑，说：“我没有生你的气，而且我说了，是我们两个都有问题。但是吴蔚然，我有我在意的过不去的坎，我不想做一段正式关系背后被指指点点、不能堂堂正正存在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从小就因为这种偷摸苟且的关系而过得不幸，我们能遇见也是因为我不想让我自己也活成那样，现在我更不可能重蹈覆辙。吴蔚然，或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我不行。”
　　吴蔚然将程郁转过来，面对面，迫切而惶恐地跟他说：“我没有觉得这没什么，我这次回海城就商量了这件事，但是程郁，奇遇面临北上的关键阶段，我没办法扛着全公司的责任去冒这个险，你能给我一段时间再等一等吗？”
　　程郁轻轻地推开他，说：“你也可以不用冒险，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过得也很好，我们都没有必要难为对方，难为旁人。”
　　吴蔚然盯着程郁看了一会儿，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看到翟雁声时那种物伤其类的感觉是对的，程郁在感情上比任何人都要理智，他才是那个冷心冷清，永远可以轻描淡写抽离，且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炽烈爱意，都很难触动他的根本，很难让他有所动容的人。
　　吴蔚然苦笑着说：“是，你可以过得很好，但我不可以。因为程郁，你说得对，你的确没那么爱我，但我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否则你根本不会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程郁垂着眼睛，睫毛抖动几下，然后以自己要忙着干活为由，匆匆离开吴蔚然的房间，留下吴蔚然一个人颓唐地站在原地。
　　程郁心乱如麻，好好的一个螺丝硬生生被他拧得滑丝了，程郁将手里的钳子扔在地上，叹了口气。
　　程郁叫来店里的员工，让他们看着把柜子组装好，自己则回到房间里待着。他又习惯性地站在窗前向外边望，手里端着一杯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吴蔚然发的消息。
　　“程郁，你要是不在意，为什么总是站在窗前看我。”
　　程郁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机收回口袋，离开窗前，可手机很快又响了，仍旧是吴蔚然的短信，他说：“程郁，我们第一次遇见那天，你也这样站在窗前看我。我不信你忘了。”
　　程郁没忘，程郁怎么可能会忘。和吴蔚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第一次体会到平静而安稳的生活，体会到在平凡的生活里爱上一个人的滋味，他一直过得与常人不同，是吴蔚然让他知道落地以后见着太阳的感觉。那种他们蜷缩在狭小逼仄的宿舍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滋味，一旦品尝过，就很难再忘记了。
　　程郁也觉得自己拧巴，吴蔚然巴巴地找上门来，又一番痴心，程郁自己扪心自问，好像也并没有恨他，点头应下好像也顺理成章。但程郁只要想到吴蔚然和戚晓寒那名正言顺的关系，就如鲠在喉，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程郁若有若无地觉得，自己这种心情不止是过不了他说的那个坎，或许更多的，是他对戚晓寒的羡慕与嫉妒。戚晓寒什么都好，有漂亮的相貌，有得意的事业，有绝对独立的性格，她性格健康人格健全，大方利落，能力出色，所以她站在吴蔚然身边，看起来是那么理所应当。而戚晓寒所拥有的的这一切，或多或少都是程郁没有却一直想要得到的。
　　程郁的这种嫉妒，或许可以更早地追溯到曾经在云城被他撞见的那一对背影。吴蔚然和戚晓寒并肩走在程郁面前的样子让他始终难忘，那是他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那么不值一提，那么见不得光，又那么困顿难堪的瞬间。
　　吴蔚然原本有机会跟戚晓寒这样的良配结为天作之合，但他却一门心思追着一无所有的自己，程郁自小从没有在任何事上获得过强烈地自信，自然也包括感情这件事。
　　·
　　程郁久久没有回复短信，原以为吴蔚然就此作罢，没成想他的房间门被敲响了，吴蔚然将门敲得很响，大有程郁不来开门就会一直敲下去的意思。
　　程郁怕引来围观，连忙打开房门，放吴蔚然进门。吴蔚然一进门就把房门关上了，然后又眼疾手快地拉上程郁房间的窗帘，整个房间陷入昏暗，吴蔚然拉着程郁的手腕逼近他，两人对视，程郁的眼睛眨了眨，他在紧张。
　　“首先，程程什么的太肉麻太难听了，你怎么让人这么叫你？”吴蔚然问。他语气不善，像班主任拷问犯错的小朋友。
　　程郁莫名其妙，飞速眨了眨眼，不知该怎么回答吴蔚然的问题，没想到吴蔚然紧接着又说：“摄影家协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时间和设备还有钱堆起来的，有时间换个好设备去外边拍几套片子，我也能进。”
　　吴蔚然这话说得有点夸张，所以自己也有点心虚，因此没有给程郁反应的时间，紧接着说了下一件事：“程郁，你在意的事情我肯定会解决好，我追你到这里早就想过你会怎么推辞拒绝我。反正你本来就是这种扭捏拧巴难搞的性格，不逼你你就会一直这么换着法推拒。所以程郁，我现在要跟你讨个期限，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我搞不定，那随你作吧，如果我搞定了，你就别想跑了。”
　　吴蔚然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程郁有些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说：“可是我觉得程程挺好听的，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吴蔚然气笑了，他勉强不跟程郁计较之前的事情，只捏着他的手腕逼问他：“我现在只要你一句准话，程郁，三个月的期限你倒是给还是不给？”吴蔚然问完，又道：“没关系，你要是不给，我就每天都来问一遍，过不了几天店里的人就都要知道我天天敲你的门了。”
　　程郁被吴蔚然惊得没反应过来，听他这样说只能屈辱地说：“吴蔚然，你逼我。”
　　吴蔚然不说话，只盯着他，偏要他给个答复。吴蔚然发觉唯有一直逼着程郁，才能迫使程郁在某些大的问题上做出抉择，曾经他在自己和翟雁声之间左右摇摆的时候，也是需要吴蔚然这样逼他一把，才能让他下定决心。现在吴蔚然故技重施，程郁好像一点都没发现，他是变了很多，但性格深处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
　　对峙间程郁偷偷抬眼瞟了吴蔚然一眼，发觉吴蔚然就一直这么死死地盯着他，连忙又垂下眼睛不说话。于是吴蔚然又使了使劲，将程郁的手腕攥得更紧，程郁吃痛，抬起头来，对上吴蔚然的眼睛。
　　吴蔚然大有程郁不答应就会照说照办的意思，程郁的目光在吴蔚然脸上反复绕了几圈，发觉吴蔚然的确是铁了心了，而自己现在体力不占优势，境况也不占优势，吴蔚然要真在店里闹起来了，程郁就收不了场了。
　　于是程郁崩溃地点头，说：“我答应你，你快点松开我然后出去！”
　　见程郁点头应允，吴蔚然便笑了，他低头飞快地在他额上啄了一口，说：“是啊，我逼你了，可谁让你是属算盘的，拨一下才动一下。你不动弹，只能我动弹了。”


第一百零六章 
　　程郁被吴蔚然逼着给了应允，却好几天没见到吴蔚然，他早出晚归，而程郁的小店也进入游客旺季，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年轻客人多，程郁能跟他们聊得来，也就没有钻在吴蔚然这事的牛角尖里出不来，正巧多日没见到吴蔚然，程郁索性将之前的事抛在脑后，尽心尽力做起他的好老板。
　　正巧到了七夕节，店里的年轻人想要过个本土情人节，其实是找个理由扎堆聚一聚，就跟程郁说了想法，当天晚上大家就在院子里将几张桌子拼起来，一人一道拿手菜，将几张桌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挨着桌子坐下，程郁坐在上首，客人们起哄，让他开饭前先说几句。这对程郁来说是比较新奇的体验，以前他总是听别人怎么说，然后跟着别人去做，像这样以他为中心，还要围绕着他来做事的状况，是他做了老板以后才有的体验。
　　程郁难免羞涩，简短地说了几句便让大家开饭，店里住了十多个客人，除去今晚原本就有安排的，几乎尽数到齐，虽然大多数人都是陌生人，互相并不认识，但并不影响饭桌上热闹的氛围。
　　因为是七夕节，桌上聊的话题也都偏向感情方面，程郁平时就不在他们的谈话中插话，现在就更不会插嘴，只一边吃菜一边听他们说话。正在聊着，门外有人进来了，正是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吴蔚然。
　　桌上的客人比程郁这个老板要热情得多，见到吴蔚然回来，便招招手，说：“嗨！哥们儿！吃了吗？没吃就一起过来吃吧，我们这是七夕局。”
　　吴蔚然走近了，没看程郁，只跟方才同他打招呼的人笑笑，目光投向桌上，道：“这么丰盛呢，那我洗个手换身衣服就来。”
　　吴蔚然一回来，程郁就觉得坐立不安，他想不明白，明明逼着他追着他的是吴蔚然，怎么现在反而是自己更紧张更不知所措。程郁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吴蔚然也换了衣服出来了。
　　“都坐满了，咱们加个塞吧，老板那边位置空，要不就跟老板挤挤。”桌上的年轻客人七嘴八舌地给吴蔚然安排座位，安排来安排去，吴蔚然便坐在了程郁身边。
　　坐下了，吴蔚然倒也没有别的反应，只冲程郁笑了笑，程郁也回他一个笑，仿佛很紧张的样子。
　　桌上有人跟吴蔚然攀谈，问他的年龄和工作，这些情况先前桌上的人都交流过一遍，吴蔚然也大大方方回答了：“我二十八岁，刚来越城，准备做点生意，这段时间正在跑市场。”
　　于是就有人亲热地嚷嚷：“那是比我们都大一些，是不是跟东哥一样大？”
　　东哥笑了笑，说：“没有，我大一些，再过半年就三十了。”
　　吴蔚然抬眼看过去，东哥就是那群带着程郁去拍照然后喊他程程的人。
　　也有人质疑起来，道：“这边在景区，去市区还有一段路，不太方便呀，怎么不住近一些、交通方便的地方？”
　　吴蔚然便看了一眼程郁，笑着解释：“这不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吗，程郁老板是我的好朋友，因为他开了这家店，所以我才特地来投奔他。”
　　吴蔚然特地加重了那个“好”字，听得程郁又是一阵坐立不安，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恰好此时桌上有人便恍然大悟似的说难怪吴蔚然一来就能独门独户住一间房，原来是老板给的特殊照顾，程郁脸上的笑容便更尴尬了。
　　吴蔚然来了，很顺利地便融入这场聚会，聊天时难免被问起感情状态，吴蔚然答得大言不惭，只说自己胜利在望。一桌单身男女看他这信心百倍的样子，以为他是什么情场高手，纷纷向他取经。
　　于是吴蔚然笑眯眯地说：“追了三年，再有三个月就能成了。”
　　满桌人哄堂大笑，纷纷取笑吴蔚然追人的效率也太低了，三年时间生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吴蔚然怎么还在起步阶段。
　　吴蔚然的目光一丝也没往程郁方向飘，只道：“是我的问题，在尽力改呢。”
　　程郁听得面红耳赤，连忙打断他们的谈话，又惹得众人不满，说程郁扫兴，偏要吴蔚然把对方的情况好好说个清楚，然后帮吴蔚然追人。
　　“哥，什么人啊，三年都追不着，天仙也没这么难搞吧。”桌上的年轻小孩问吴蔚然。
　　吴蔚然挑眉，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看他可不就是天仙吗？难搞是难搞，但是乐在其中嘛。”
　　众人纷纷啧啧称道，被吴蔚然这种好心态折服，转而又问起两人是怎么认识的，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吴蔚然便说：“以前我俩是同事，后来我俩先后离职了，缘分差点就断了。”
　　程郁想拦着，可桌上众人都不许，又怕自己遮掩得太夸张被人发现端倪，只好任由吴蔚然跟他们聊，好在吴蔚然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又是真假掺半地说着，看似说了好半天，掏心掏肺又推心置腹的，实际正经的内容并没有说几句，程郁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放心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是心急则乱，吴蔚然本就是非常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偏偏他还在这里提心吊胆好半天。
　　年轻的孩子们纷纷给吴蔚然出主意，有的让他脸皮厚点，别这么端着，有的让他胆子大点，小风一吹小手一拉就成了，还有的让他干脆穷追猛打，主意出了一箩筐，程郁觉得字字句句都是说给自己听的，越发焦躁难堪，可这顿饭好像怎么也吃不完，程郁只好独自拿着筷子慢吞吞吃饭。
　　吴蔚然本就善谈，他又存心要在程郁面前出风头，一整晚跟桌上的客人聊了个宾主尽欢，全然不把自己当客人，只当是半个老板似的，说了不少话，喝了不少酒，挨个把年轻客人们都喝趴下踉踉跄跄回房睡觉了，这才转过头望着程郁。
　　这几年吴蔚然酒量见长，前些年在云城的时候，吴蔚然参加饭局，十次里有六七次都喝得醉醺醺回宿舍，等着程郁一把接过他，现在他一个人跟十几个人喝了一通，再回望程郁时，眼里似乎还留着几分清明。
　　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对视几眼，程郁准备起身，他说：“好了，我们也……”
　　吴蔚然接过他剩下的半句话，说：“我们也过个七夕节吧。”他笑得有些没那么明朗，说：“我们比牛郎织女还惨，牛郎织女一年能见一面，我三年才重新找到你。还是凭运气。”
　　程郁没法接他这话，只好自顾自说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我们也把桌子收了吧，端到厨房里去。”
　　吴蔚然咯咯笑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他撑着桌子起身，说：“好，这就去！”
　　吴蔚然和程郁跑了几趟才把杯盘狼藉的餐桌收拾干净，连马悄悄都睡下了，厨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程郁把餐具都堆在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碗，吴蔚然则负责进进出出地收拾外边桌上和厨房里残余的垃圾。
　　他们两人分工密切，就仿佛曾经在宿舍里同住时，一个站在灶台前做饭，一个在宿舍里打扫卫生一样，默契，而温暖琐碎。
　　程郁想到在云城时候的事情，思维就跟着跑了，这一晚他也喝了些酒，脑袋本就晕晕乎乎，现在这么晚了还要撑在这儿刷碗，就更累了，想着云城的事情，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吴蔚然收拾完室外的垃圾进门时，就看到程郁拿着碗放在水龙头下边，水哗啦啦流着，程郁却没动。
　　吴蔚然笑了笑，接过他手上的碗，说：“我来洗吧，你去睡觉。”
　　程郁懵懵懂懂就被吴蔚然赶走了，吴蔚然站在水池边洗完，洗了几个碗回头一看，被他赶走的程郁又回来了，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常坐的烤箱前面，说：“你洗吧，我在这儿看着。”
　　吴蔚然乐了，问他：“怎么，还要监工啊？”
　　程郁困倦地同他开玩笑，说：“是啊，你一天打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就被押到我的黑作坊里做苦力。”
　　吴蔚然低头直乐，很快就把碗洗完了，程郁原本想自己收拾，他去而复返也是因此——他怕吴蔚然摸不清厨房的布置，收拾不了。但吴蔚然看他困得直打哈欠，便让他坐着，自己来摆。
　　程郁指挥着吴蔚然把碗碟都收拾干净了，起身准备离开厨房，走在走廊里，反而觉得自己没那么困了，精神头也恢复了。吴蔚然看他一眼，发觉他精神没那么萎靡了，便问他：“要一起去倒垃圾吗？”
　　程郁的小店所在的这条街，巷子尽头有个专门的垃圾站，平时每家店里的垃圾收拾完以后都会拉到垃圾站去，每天都有垃圾车将垃圾整体收走，程郁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起床再去扔，但吴蔚然问了，刚巧他也不困了，想了想便答应了。
　　程郁和吴蔚然拎着垃圾出门往巷子尽头的垃圾站走，一路上没人说话，扔了垃圾再原路折返，仍旧是两人都沉默着。
　　快要走到门口时吴蔚然叫住他，说：“程郁。”
　　程郁的心被重重提起来，仿佛他一直隐隐害怕又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站在吴蔚然面前，抬起头来，对上吴蔚然的眼睛。
　　“程郁，七夕已经过去了。”吴蔚然说。程郁不明白吴蔚然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吴蔚然便笑了笑，说：“我不记得今天是七夕了，所以没能准备什么礼物给你。但是重新找到你，应该是老天给我的礼物。”
　　程郁的脸红了，他又困，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而后小声嘟囔说：“你好肉麻啊。”


第一百零七章 
　　程郁回到房间一整晚没睡着，始终在回想吴蔚然今晚的一言一语，越想越翻来覆去，裹着被子在床上翻到将近凌晨时分才勉强睡去。
　　东哥一行今天早晨就要离开，清早来同程郁告别，程郁勉强打起精神来送行，把人送走了，又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程郁浑浑噩噩准备回房间补眠，撞上早晨起床正在打扫吧台的马悄悄，马悄悄惊呼起来。
　　“老板，你怎么回事，昨晚喝了点酒怎么这么萎靡了？”
　　程郁闭着眼睛往马悄悄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满道：“别跟我说话，我的瞌睡劲儿还没过去，还能回房再睡一会儿，说多了我就得醒了。”
　　马悄悄连忙给程郁让路，程郁回到房间，趴在床上倒头就睡，这一觉就睡了个天昏地暗。马悄悄在前台守着，白天店里没人，客人不在，老板也不在，留下的几个员工也因为前一晚喝了酒而有些萎靡，店里越发寂静。
　　吴蔚然进来时马悄悄也趴在前台打瞌睡，他伸出手指敲敲桌面，马悄悄醒过来，搓搓脸，问吴蔚然：“吴先生，怎么啦？”
　　吴蔚然说：“你们老板人呢？”
　　马悄悄便道：“昨晚喝大了，在房间补觉呢。”
　　“那我去看看他。”吴蔚然说。
　　马悄悄觉得奇怪，不知道这个吴先生怎么对老板这么自来熟，下意识便拦了他，道：“早晨去送了住您隔壁的那几位，这才又回去睡下没一会儿呢，这会儿可能睡的正香。”
　　吴蔚然的脚步又退回来，笑道：“原来早晨还早起去送人了，我说怎么睡着睡着听着有些动静。”吴蔚然了然地点头，对马悄悄说：“那你也歇着吧，我待会儿再去找你们老板。”
　　马悄悄看着吴蔚然走远，发觉吴蔚然好像跟自家老板很熟，想着昨天吃饭的时候听吴蔚然说起老板跟吴蔚然以前是同事，马悄悄的观感就更奇怪了，她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老板和吴蔚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跟看着的样子并不同。
　　程郁一觉睡到快到下午才起，难得店里没什么事，程郁索性起床洗了澡，又给房间做了大扫除。吴蔚然进门的时候就看到程郁背对着他，一边哼歌一边拖地。
　　程郁很少有这么活泼开朗的时候，他拿着拖把，哼到兴起了还摇了几下，一直拖到门口，才怼上一直在门口看着他的吴蔚然。
　　程郁浑身毛都要竖起来了，他紧紧抱着拖把，虎视眈眈地问吴蔚然：“你站这儿多久了？”
　　吴蔚然看着程郁的模样，感觉他下一秒就会一拖把打到自己头上，但他还是忍不住调笑程郁，想了想，说：“没多久，从你唱so hot的时候才开始听的。”
　　程郁面红耳赤，果然就要拿拖把打吴蔚然，但吴蔚然眼疾手快，一个闪身钻进程郁的房间，笑起来，说：“你还会唱这种歌，我怎么都不知道。”
　　吴蔚然一边说着，一边还模仿程郁的样子扭了几下，程郁恼怒地看着吴蔚然，觉得吴蔚然就像是读书的时候班上最讨厌的那种油嘴滑舌的男生。吴蔚然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们刚遇见的第一天，吴蔚然就是这样非常招人讨厌地拿他当靶子。只不过后来吴蔚然的举动让程郁忘了吴蔚然本就是这种性格，现在他故态复萌，程郁气恼不已。
　　“你来干什么？”程郁问吴蔚然。
　　吴蔚然坐在程郁房间的小椅子上，说：“看你昨天喝得有点多，来看看你酒醒了没。”
　　程郁没好气地说：“醒了，你出去吧。”
　　程郁说完，就用拖把怼吴蔚然的脚，吴蔚然被程郁的拖把怼得无处落脚，只好翘着脚举着双手投降，说：“不止这事儿，还有别的事，还有别的事。”
　　程郁埋头拖地，头也没抬，问他：“什么事？”
　　吴蔚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说：“昨天出去跟几个合作伙伴见面，送了我两张票，在市区有个展，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程郁把吴蔚然手上的票接过来看了几眼，是个新锐的美术展，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美术馆，程郁想了一瞬，说：“好，等我换身衣服。”
　　吴蔚然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想劝程郁跟他一起去，没想到程郁这么轻松就答应了他的邀约，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程郁没给他不习惯的机会，说要换衣服，就把他轰出自己房间了。
　　程郁一直想要多改改自己那种畏缩的、像缩头乌龟一样的性格，因此他愿意交朋友，愿意接受朋友的邀约，即便面对吴蔚然，程郁也想着吴蔚然先前说他拧巴，想要不拧巴一次。
　　这一天都没什么事，店里不忙，他也很闲，吴蔚然的邀约的活动他并不是完全没兴趣，地点也不算太远，程郁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没在吴蔚然面前拿乔，换了衣服便跟着吴蔚然一起出门了。
　　吴蔚然准备打车，但程郁七拐八绕地把他带到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应该是周边商铺集中停车的区域，然后走到一辆盖着防尘布，一看就久未使用的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程郁把钥匙扔给吴蔚然，让他开车，自己坐到副驾驶上去，吴蔚然发动了车，问程郁：“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程郁想了想，说：“店里装修的时候，有时候要买好多东西，打车不方便，又累，我就买了辆车，除了装修那段时间跑得勤用得多，后来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开得也越来越少，一直停在那个停车场上落灰。”
　　吴蔚然笑起来，说：“忘了程程老板是从海城来的拆一代，财大气粗，你买了不开，一年光停车费也不少钱吧。”
　　程郁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周围几家店平摊，一年两三千吧，我忘了，都是他们上门找我收钱，我负责交钱就行了。”
　　吴蔚然看着程郁努力动了脑筋仍然迷迷糊糊的样子就想笑，程郁看起来独当一面了，其实还是不怎么操心，跟以前一样，能少管事就少管事。他觉得程郁这样就挺好的，过得舒心稳当，最重要的是没那么累。
　　开车上路，吴蔚然心情颇佳，程郁不仅答应自己的邀约，还打扮得干净漂亮来赴约，这让吴蔚然很开心，在车上他频频望向程郁，程郁被他看恼了，斜眼瞪了吴蔚然一眼。
　　“有展出昨天怎么不说，不然我今天就不会睡到这么晚了，早点去市区，还能在市区逛一逛呢，我一直想买些材料给店里做软装，总是没空。”
　　程郁嘟嘟囔囔地抱怨，吴蔚然只好说：“我昨天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没说。”
　　程郁心想，倒还不如跟他说了，至少想着第二天有安排，自己会强迫自己尽快入睡，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数了一整晚的羊。一想到这里，程郁又对身边害他数羊的吴蔚然十分怨恨。
　　“以后提前跟我说，我店里很忙事情很多，也要安排一下日程的！”程郁不高兴地说。
　　吴蔚然笑了：“那你这意思，是以后也要跟我约会？”
　　程郁又把自己埋进坑里，只好换了个姿势，半侧过身将脸对着窗户，说：“你话真多！”
　　吴蔚然以为程郁是来跟自己约会的，没想到程郁还真的是来看展的，他看得比吴蔚然认真得多，看完展以后，甚至买了两幅画，准备挂在店里。
　　吴蔚然原本想着，跟程郁在市区看完展，就去吃顿饭，然后再去看看电影或是别的，可吃完饭程郁就说要回去了，画还在车上，他急着回店里装画。
　　吴蔚然隐约觉得程郁其实怕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过长，或许是怕自己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但程郁越是这么谨小慎微，吴蔚然就越乐在其中。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程郁说要回去，两个人便又回去了。
　　逛了半天，程郁坐在车上突然想起来问吴蔚然：“你怎么不工作了？”
　　吴蔚然笑起来，说：“我一直都在工作啊。”对上程郁奇怪的眼神，吴蔚然便跟他解释：“跟你看展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不是给你说了吗，这个票是合作伙伴送的，我今天来看了展，下回见到合作伙伴就有话聊了。真的是工作的一部分。”
　　程郁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再去见你合作伙伴？”
　　吴蔚然摇摇头，道：“说不好，现在也没完全确定那就一定是合作伙伴，变数很多，先谈着看看情况。”
　　程郁没问到自己想问的答案，吴蔚然又不继续往下说了，他想说的话就被憋在那儿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好半天，程郁突然问：“那你觉得我这辆车怎么样？”
　　吴蔚然稍微想了一瞬便明白过来程郁是什么意思，他直截了当地揭穿程郁，问他：“怎么，程程老板，准备把车赏给我用吗？”
　　程郁心思被揭穿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想到吴蔚然说他别扭的事情，又强撑着公事公办地跟他说：“我是觉得这车不开，老这么放着也不行，刚好你又要长住，还得经常出门，出门还需要一辆车来撑撑场面，所以才这么想的。”
　　吴蔚然笑着问他：“是吗？那程程老板想得很周到嘛！”
　　程郁恼了，生气地说：“你别老是程程、程程的，我在跟你说正事！”吴蔚然揶揄地看了一眼程郁，程郁又找补，说：“我也不是说程程不正经的意思，反正你不要在这儿烦人。车不是白开的，我今年的停车费你得付了。”
　　吴蔚然见好就收，也正色起来，应下程郁的要求，程郁这才换了姿势，舒坦地坐好了。


第一百零八章 
　　程郁和吴蔚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井水不犯河水，程郁每天忙店里的事情，吴蔚然仍旧早出晚归，大约是有了车，吴蔚然的效率提升不少，偶有提前回到店里的时候，还会帮着马悄悄处理一些店里的事情，但程郁却从不过问吴蔚然工作上的事情。
　　程郁是在新闻上知道奇遇准备成立越城分公司的，借由登上商业杂志的机会，奇遇发布了官方立场，文章很长，网页版还附带了视频，几位负责人都接受了访谈，对奇遇未来的发展方向做出正式说明。业界很看好奇遇，因此对奇遇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原本就不短的访谈，后边还附上了很详细的专家分析，业内评测，程郁闲着没事，竟然从头看到尾。
　　吴蔚然跟程郁要了三个月的期限解决自己的已订婚身份，但官方的新闻里仍然数次提到奇遇“夫妻店”的状况，就连在访谈里也有记者问到双方分隔两地会不会对工作生活各个方面造成影响的问题。戚晓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吴蔚然则委婉地说这是必然的选择。来访谈他们的记者应该是个老手，听吴蔚然这样的回答还想再问，但吴蔚然则笑着进入到下一个问题，没有再过多谈论。
　　程郁看完觉得心里闷闷的，他关掉电脑，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但程郁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情，吴蔚然和戚晓寒的关系显然十分得到认可，不仅他们的用户很认可，就连一向角度刁钻，笔下不留情的媒体也很认可，文章和视频里都多次提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其中不乏“神仙眷侣”“完美准夫妻”“旗鼓相当”“模范情侣”这样的溢美之词，可见认同之高。
　　更何况在新闻底下的评论区，还有很多人在催婚，戚晓寒今年三十岁了，许多人都催促两人该修成正果了，他们乐见这样形象完美的婚恋关系，参与度之认真，仿佛自己也是这段关系中的一员。
　　程郁心里闷闷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哪怕他分明出现得要比戚晓寒早，可是在外人眼里，一个风光漂亮又聪明能干的女企业家和年轻有为的吴蔚然显然更般配。而程郁，即便他坐拥正宫的位置，吴蔚然走到今天，他也不敢让旁人知道吴蔚然的伴侣是他。
　　巨大的现实鸿沟让程郁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沉溺在自己这个乌托邦小院里的美梦突然惊醒了，他为自己和吴蔚然之间的距离感到沮丧。程郁本就不是很乐观的人，虽然也在尽力改变自己动辄悲观失落的习惯了，但认清现实以后程郁还是很难继续说服自己。
　　奇遇预计年底前北上，年前将前期准备工作都做好，过完年之后刚好赶上招工热潮，就能顺利找到员工起步运行。现在吴蔚然已经开始考察办公区，越城的业务和海城的业务不同，这并不只是在奇遇主页新增一个越城版块的简单改变，北上越城，意味着原有的诸多业务都要发生改变。因此海城的办公区和越城的也不同，海城办公区在CBD大肆施展，而在越城，业务更复杂，接触的部门和人员也更多，地理位置就显得尤为重要。
　　吴蔚然跑了大半个越城，越发体会到程郁扔给他的车钥匙帮了他多大的忙。选定办公地点后吴蔚然总算轻松一些，前期打点到位，之后就是办手续，搞装修，做宣传，然后让越城分公司顺利起步。想到宣传，吴蔚然又想起公司群里说的先前的采访出刊了，吴蔚然路过街头报刊亭时下车买了一本，回到车上等红绿灯时随手一翻，扫了两眼便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回到店里，程郁就不在，吴蔚然问马悄悄程郁在干什么，马悄悄说自己也不知道，仿佛一天都没看到程郁了。
　　吴蔚然去程郁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去厨房看了一眼，程郁也不在，吴蔚然从房里出来，站在程郁房间的窗下蹦跶着看了几眼，窗帘敞着，房间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程郁真的不在。 吴蔚然给程郁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几声，程郁接起来，语气倒还好，和和气气的，问：“怎么了？”
　　吴蔚然反倒拿不住了，轻咳一声，说：“没什么，想请你吃饭，回来找不到你了。”
　　程郁哦了一声，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道：“我在外边，一会儿就回去了。”
　　果然，五点没过一会儿程郁就背着相机回来了，吴蔚然迎上去，问：“你去哪儿了？”
　　程郁没搭理他，只把相机取下来递给马悄悄，说：“把我刚拍的照片导出来，过两天去隔壁洗出来。”
　　说完，程郁又问马悄悄：“今天店里有什么事吗？”
　　马悄悄一边折腾相机一边说：“没什么事，住进来一家人，夫妻俩带一个小孩，我把最大的那个单间安排给他们了。”说完，马悄悄把相机连上电脑一看，道：“哇，老板，你又去拍古城了呀！真好看！”
　　程郁笑了笑，转身回房间了，吴蔚然一个人留在前台，闻言便问马悄悄：“你们老板经常去拍古城吗？”
　　马悄悄摇头，道：“不是，老板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去，他说拍古城很解压，上次他去还是因为跟店里的客人吵架了。”
　　吴蔚然听闻心情不好四个字，更觉得棘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问马悄悄：“你们老板还会跟客人吵架吗？”
　　马悄悄奇道：“那有什么不会的，我们老板什么都会。”
　　吴蔚然跟马悄悄说了几句话，便去程郁的房间找他，程郁正在换衣服，吴蔚然进来时他刚换了身衣服，头发有点蓬乱，他不自在地用手顺了顺。
　　“干什么？”程郁问。
　　吴蔚然发现每当程郁有不高兴的时候，反而是程郁自己不自在的时候更多，他好像很想发脾气，但又不习惯于发脾气，所以稍微有点脾气就会左右摇摆。
　　吴蔚然只做不察，他走到程郁身边，给他顺了顺乱七八糟的头发，说：“要休息一会儿再去吃饭吗？”
　　程郁问：“为什么突然要去吃饭？”
　　吴蔚然便说：“是庆功宴，我今天选好办公地点了。”
　　程郁撇撇嘴，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这不是你工作上的事情吗，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我庆什么功。”
　　“虽然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但你是功臣啊。”吴蔚然拉开椅子在程郁身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要是没有你的车，我哪有这么快就能找到办公地点，效率不会有这么高的。你相当于我们的股东了，你说是不是得庆功。”
　　吴蔚然说完，还把手里的水杯和程郁手里的水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程郁皱着眉头想了一瞬，勉强答应，说：“那好吧。”
　　程郁原本心里很不高兴，但吴蔚然说他工作有了进展离不开自己的帮忙，程郁又觉得有些宽慰，不管吴蔚然说的话是哄他高兴的胡话还是实话，程郁都有种自己其实离他的工作也没有那么远的感觉。
　　吴蔚然觉得自己一番话让程郁高兴起来了，两人去简单地吃了顿饭，他没有对杂志上的事情做过多的解释，如果不能一次彻底解决，而是反反复复地跟程郁做一些无谓的辩解，反而会让程郁的情绪反复，吴蔚然要一次解决，他不想让程郁总是陷在情绪中。
　　吃饭时吴蔚然多多少少地跟程郁说了自己工作最近的情况，程郁会抗拒他，或许少不了觉得两人生活距离太远，而自己和戚晓寒之间更近的缘故，但程郁又那么敏感，吴蔚然急不来，这样一点一点地跟程郁说，反而是他最能接受的一种情况。
　　吃饭时氛围不错，程郁和吴蔚然吃过饭，又并肩一起沿着巷子散步往回走，权当路上消食。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吴蔚然的手机响了，是戚晓寒打来的。程郁的余光也瞟到了，当即没什么反应，但他走路的步伐显然加快了一些。
　　吴蔚然想挂了电话，但程郁又飞快地说：“你接吧，万一是工作上的事呢。”
　　吴蔚然接起电话才想起程郁说的这话不对，他跟戚晓寒打电话也只能是工作上的事情，哪里还能有别的事，可是这会儿电话已经接通了，吴蔚然只好拿起电话，问：“怎么了？”
　　戚晓寒说：“我听说你把办公室的选址找好了，具体情况跟我说说吧，下午那会儿我出去了没在公司里。听秘书回来复述的，我还是不放心，得你再具体地跟我说一遍。”
　　吴蔚然看了一眼在前面埋头走路的程郁，简略地跟戚晓寒说了个情况，而后道：“说也不太能说清楚，等晚上我把整体情况整理一下，给你发个文件过去，你看着会比较方便。”
　　挂了电话两人已经走到程郁的店门口了，吴蔚然想说什么，却听见店里传来一阵喧哗声，程郁也紧张起来，加快步伐走进去，看见正是下午时马悄悄说的那新住进来的一家人在前台和马悄悄吵架。
　　年轻的丈夫个高人壮，发起脾气来颇为吓人，马悄悄一个小姑娘，平时也算能说会道，这会儿被咄咄逼人的年轻丈夫说得节节败退，程郁走上前一看，马悄悄眼睛都红了。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程郁说。
　　那个年轻的丈夫转头望向程郁，冷哼一声，道：“哟，你是老板吧，说这么半天了老板才来，架子够大的。”他上手挑衅一般推搡了一把程郁，说：“老板来了就好说了，那我们房里这事儿，你来解决吧。”
　　吴蔚然心头火蹭得就冒上来了，他上前道：“好好说话，你要不说什么事只动手这事儿就没法解决了。”
　　年轻的丈夫眼睛一瞪，又要发火，程郁站在吴蔚然前面，微微侧过脸，说：“你回你房间忙你的吧，店里的事我能解决，不用客人插手。”


第一百零九章 
　　程郁让吴蔚然走，吴蔚然怎么可能走，但程郁显然不想让吴蔚然插手，吴蔚然只好憋屈地站在一旁看事态如何发展，若是情形不对，吴蔚然必然要维护程郁周全。
　　谁知那年轻丈夫似乎纯粹是为了挑衅，加之方才吴蔚然说的那句话让他抓住把柄了，他便喋喋不休地嚷嚷起来，正是客人们渐渐回到店里的时间，已经有几个回来的小女孩见状便不敢进门，只结伴坐在院子里，观望着前台的动静。
　　程郁耐心听了一会儿年轻丈夫的抱怨，才终于听到他的正题：他们是今天临近中午时入住的，进门后没过一会儿就给马悄悄反映了房间热水器睡不够热的情况，马悄悄承诺一会儿去处理，夫妻便带着孩子出门闲逛，回来又试了一次，水仍然不热，便第二次去给马悄悄反映，马悄悄再次带人处理以后，夫妻俩仍然不满意，直言是程郁这个小店不行，马悄悄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修理，大约也委屈，回了两句嘴，便惹得这夫妻二人不依不饶，年轻的丈夫在前台骂得停不下来。
　　程郁挨了许久的数落，终于听明白前因后果，便道：“是是是，您说的都对，是我们店里硬件不够完善，不能满足您的需求。”
　　程郁赔了笑脸，那年轻丈夫越发不依不饶起来，冷哼一声，伸着手指点着程郁的方向，骂道：“你们店里说调试好了，我才让老婆带着孩子去洗澡，现在洗了一通冷水澡，你们还这态度，你说怎么办吧！”
　　程郁想了想，先问：“那您看怎么办？”
　　绕了好半天终于说到正题，那年轻丈夫骂骂咧咧地说：“我看你们这个破店，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我是住不了了！”他随后又道：“但没这么容易的事！”
　　程郁便明白他的意思，他说：“那先生，这样吧，景区北门附近有几家不错的四星酒店，我帮您一家三口订一间房，这边的房费全额给您退了，您看怎么样？”
　　那年轻的丈夫倨傲地斜眼看着程郁，问：“酒店的房钱……”
　　程郁连忙说：“这钱我来付，就当是我这个老板的一份心意，没能让你们住得舒心是我们的问题，说明我们店里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您也是给我提了个醒，说来我还得谢谢您。”
　　程郁赔了一大通好话，那人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一些，他想了想，又道：“可这天都晚了，我们还得拖家带口地去人生地不熟的北门吗？”
　　程郁笑了笑，说：“我有车，就在外边，您把东西收拾好了，我开车送您一家过去。”
　　那年轻丈夫终于满意了，扔下一声：“这还差不多。”又对马悄悄说：“看看你老板是怎么做人的，你们这些小员工，脾气比本事还大！”
　　程郁又哄着那人先上楼收拾东西，让马悄悄给他处理退房手续，这才将人哄走。人上楼了，程郁对马悄悄说：“付了多少钱，连着零头一起退给他。”
　　马悄悄道：“付了一百八。”
　　程郁没有一丝犹豫便拍板做了决定：“待会儿人下来了退他二百。”而后又道：“给北门那几家店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房，提前订一间。”
　　马悄悄低头开始打电话，程郁准备问吴蔚然去要车钥匙，转头一看才发现人还在前台旁边坐着，他诧异一瞬，但什么也没说，道：“车钥匙给我。”
　　吴蔚然说：“要不我去送吧，你休息一会儿。”
　　程郁很平静，但很坚持：“你刚才回了他一句，这种人普遍记仇，还是我去吧。”
　　吴蔚然只好将钥匙递给程郁，刚想说什么，马悄悄的房就订好了，再加上楼上传来动静，是那一家人下楼了，吴蔚然便不好再说什么。
　　程郁将二百元钱递给为首的丈夫，说；“这是退您的房费，您收好。”
　　那人拿了钱，一点也没客气就装进口袋，程郁领着人上车，过了好一阵才又开着车回来。吴蔚然仍旧坐在前台等他，程郁见吴蔚然坐在那里，将钥匙抛出去扔给他，走到马悄悄身边。
　　“还伤心吗？”程郁问马悄悄。
　　马悄悄抬起头来，道：“刚才吴先生给我买了饮料，我现在心情好了。”
　　程郁笑笑，道：“德性，一杯饮料就把你收买了。”
　　马悄悄又沮丧地同程郁说：“老板，赔了他们二百，又付了三百多的房费，咱们今天算是颗粒无收，还倒赔进去好几百。”
　　程郁安慰她，说：“给他们订房是我自己出的钱，不算店里的，这家人纯粹是来讹人占便宜的，算咱们倒霉沾上了，跟他们又辩不出道理，不如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更何况他们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要想闹事太容易了，店里还住着这么多其他人呢，不能计较这一单两单的得失。”
　　见马悄悄情绪恢复了，程郁便回房，走到房间门口才发现吴蔚然在后边跟着过来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死我了。”程郁说。
　　程郁嘴上这么说，吴蔚然却一点也没看出他怕，他只是对吴蔚然略有不满，不想让他跟过来。但吴蔚然却不被程郁这两句话劝退，闻言仍是跟着走过来。
　　程郁打开房门，吴蔚然便自觉主动地跟进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饮料，说：“给你的，也哄哄你。”
　　程郁垂眼一看，是一瓶旺仔牛奶，大约还是在前台的酒水柜上买的。程郁笑了，说：“你借花献佛还用这种小孩子喝的东西，你不会就用这个哄的马悄悄吧。”
　　吴蔚然点点头，道：“是啊，马悄悄很喜欢，既能喝饮料，又能拿提成，她立刻就高兴了。”
　　程郁闻言将饮料瓶推远了些，说：“但我不是马悄悄。”
　　吴蔚然沉默一瞬，无奈地笑了笑，向程郁发出邀约：“这几天我们公司在越城的办公室也要开始装修了，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我觉得你审美很好。”
　　程郁的脸色更不高兴，他拉开椅子坐下，说：“我很忙，没兴趣，而且那是你的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蔚然锲而不舍，也拉开椅子坐在程郁旁边，手搭在程郁的椅背上，将他半圈在自己的手臂范围内，说：“程郁，跟你关系很大。”他圈着程郁，收敛了方才开玩笑时的表情，有些严肃地说：“公司成立的时候我们要取名，我跟戚晓寒一人取了一个字，戚晓寒取了qi，我取了yu，合起来就是奇遇。程郁，你能懂吗？”
　　程郁越听心里越烦躁，他的那股劲儿被吴蔚然说得反倒窜上来了，闻言便道：“我不懂，也不想懂，要是没事你就赶紧出去吧，去忙你的工作，发你的邮件！”
　　吴蔚然闻言便知道程郁心里的醋劲还没过去，他低头一笑，伸手勾着程郁的下颌转向自己，贴近了问他：“真想让我走吗？”
　　程郁挣扎几下，但下颌被吴蔚然勾着，他动弹不得，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嗯来以示不满。吴蔚然又问他：“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真心的呢？是不是生气了？”
　　程郁嘴硬，说：“才没有！”他色厉内荏地威胁吴蔚然，说：“你快出去！你不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吴蔚然咯咯笑起来，说：“喊人来看老板是怎么闹脾气的吗？”
　　程郁恼火起来，伸脚要踢他，但被吴蔚然灵巧地躲开，反倒将自己送入吴蔚然怀里，吴蔚然搂着程郁，咬了口他的鼻尖，说：“程郁，你脾气真大。”
　　程郁不作声，只垂着眼睛不看吴蔚然，吴蔚然问他：“你以前遇到难搞的客人了，也这么受气吗？”
　　程郁说：“我这是解决问题。”
　　“那也还是受气了，以前受气了也这样偷偷自己发脾气吗？”吴蔚然问程郁，他跟程郁离得近，能看到程郁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他紧张又惶恐，像受惊的鸟雀。
　　吴蔚然伸手抚着程郁的背，慢慢给他顺气，说：“以后可以给我发脾气，不高兴了就说出来。”
　　程郁低声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别在我这儿招人烦了，发你的文件去吧！”
　　吴蔚然笑出声来，捏捏程郁的脸颊，说：“你后劲儿怎么这么大，还没过去吗？”程郁低着头不说话，吴蔚然又说：“那不然你在旁边看着我发文件，你来监督，可以吗？”
　　程郁恼怒地推了他一把，说：“谁想监督你了，你快点出去吧，别在我这儿耗时间了。”
　　吴蔚然见好就收，没有逼迫程郁，也没有再厚脸皮地赖在这里，闻言依依不舍地离开程郁的房间，出门前他看到程郁的耳尖也红通通的，埋着头一脸不想看到他的样子。
　　吴蔚然回到房间开始给戚晓寒整理资料，一旦投身工作就很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吴蔚然埋头看文件觉得脖子都快僵硬时，听见房间门被笃笃敲响，他走到门前去开门，来人正是程郁，他手上还端着一个餐盘，摆着果盘和饮料。
　　“看什么看，你不是让我来给你参考一下新办公室的情况吗？”程郁侧身躲过站在门口发呆的吴蔚然，端着餐盘进了他的房间，然后拈起一块西瓜送进嘴里，说：“还看不看了，不看我就走了。”


第一百一十章 
　　“看，怎么不看。”
　　吴蔚然反应过来，关上房门，给程郁搬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坐在电脑前，把最近整理的文件给程郁看，一边看还一边给程郁做说明。
　　“办公地点目前定在城东，附近已经有不少企业进驻，我看中的这层之前也是一家做互联网的，后来他们自己兴建了企业大厦，就搬走了，我也搬进去沾沾喜气。这是一些内部照片，不过实地比图上看起来要大，你看看。”
　　吴蔚然把图片展示给程郁看，程郁扫了几眼，说：“办公室不是大多都差不多吗，而且你这个之前有人装修过了，我看都还挺好的。”
　　程郁端着果汁小口小口地抿，吴蔚然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对，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离你这儿有点远，每天通勤的时间会比较久。”
　　程郁抱着果汁，凉凉地说：“那附近也有挺多住宅区的，你在那边找房应该不难。”他想了想，又说：“那边不仅住宅区多，商业区也多，吃喝玩乐都很方便，至少比我这儿方便多了。”
　　吴蔚然看着程郁这一副较劲的模样就想笑，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那怎么能行，前几天你不是说了吗，我一天打两份工，白天上完班，晚上还要在你这儿做苦工呢。”
　　程郁撇撇嘴，说：“做苦力我找谁都能做。”他掰着手指头数：“总共也没几天了，过了十月客流量少了，我就要开始忙着后面施工的事情，砌墙拌水泥这样的事情你会做吗？你又不会，我要你干什么？”
　　吴蔚然被程郁瞧不起了，他也不恼，只道：“我可以学嘛，学不会了我还能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程郁看他一眼，似乎是提点，又似乎是警告，说：“我不喜欢招油嘴滑舌的人。”
　　吴蔚然连忙住嘴，程郁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多了，回过神来越发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来吴蔚然的房间找他，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被吴蔚然拉住了。
　　“程郁，先别走，气还没消就走，回去能睡着吗？”吴蔚然说。
　　程郁的劲儿又上来了，别别扭扭地气恼道：“我没生气！”
　　“好，你没生气。”吴蔚然拉着程郁又坐下，捏着程郁的手掌心，叹了口气，说：“脾气这么大，还喜欢口是心非，程郁，你好难搞啊，一般人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你才好。”
　　程郁转过头来瞪吴蔚然，吴蔚然又笑起来，说：“不过你在一般人面前都是老好人，也不是这样。”
　　程郁想和吴蔚然争辩，但想了想，又什么也没说，吴蔚然用力捏捏他的手，问：“真的不生气了吗？”
　　程郁垂着眼睛不看吴蔚然也不说话，吴蔚然就知道程郁不仅是真的生气了，而且现在仍然在生气，他捧着程郁的脸，笑了笑。
　　“我跟戚晓寒是同事，合作伙伴，虽然不能让你完全不在意，但是你得相信我，我跟她对彼此都没这种想法，就算她真要是有了，对工作也不好。婚约的事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吴蔚然说的话同之前说的区别不大，大约是重复的次数多了，程郁也从一开始极度抗拒慢慢转为咂摸吴蔚然话里的意思，他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喉结滚动，是有话要说。
　　“我也没有逼你做什么选择的意思，吴蔚然，原本我们各过各的，大家都相安无事，是你突然找到我，又突然给了我许多承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我怕你做不到，失望的是我，如果不放心上，但你又日日在我眼前招我烦。你倒不如真的跟戚晓寒结婚好了，你们两个光明正大又般配，大家都解脱了。”
　　程郁说完这段话，眼睛垂得更低，他声音也低了，问吴蔚然：“吴蔚然，你想过吗，就算你和戚晓寒公开宣布结束婚约，我对你来说仍然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出现的那个人，你的事业不允许，旁人的眼光也不允许。在别人口中，你和戚晓寒仍然是那个公开的、人尽皆知的形象，区别是你们以前是正经准夫妻，以后是差一点点就能走到一起的一对儿，别人仍然会把你们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而程郁呢？程郁什么也不是，程郁甚至不会出现在旁人的视野里，因为他不该出现，也不能出现。”
　　程郁想得如此清楚明白，吴蔚然哑口无言，他知道程郁说的全是实话，吴蔚然和戚晓寒曾经以订婚准夫妻的名义将奇遇推到大众的视野里，从此以后在奇遇的名号下，就无法彻底地完全地解绑，成为孤立的个体。
　　吴蔚然束手无策，只好干瘪地问程郁：“那你爱我吗？程郁？”
　　吴蔚然知道自己这是下下策，程郁把一切都想得这么明白，吴蔚然再做什么都像跳梁小丑，所以他现在只能拿感情来绑架程郁，吴蔚然在程郁那里没有任何优势，感情是他最后的底牌。而吴蔚然并不知道这张底牌翻开后，究竟会是他期待的王牌炸弹，还是平平无奇永远扔不出手的鸡肋。
　　程郁听见吴蔚然的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瞬，想明白吴蔚然为什么要这么问之后，程郁低下头笑了笑，说：“吴蔚然，早知道你现在会这样问我，一开始我就该让你连人带行李一起滚到外边去。”
　　吴蔚然抬头望着程郁，他心头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填满了，所有的惶恐和小心翼翼全数变为砰砰爆炸的烟花，吴蔚然所有的不确定都来自于对程郁感情的不确定，他无法确定程郁是否爱他，在程郁面前，他好像永远幼稚、冲动、无能，而且愚钝，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程郁是不是还选择了他。
　　吴蔚然捧着程郁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亲吻，程郁刚吃过水果又喝了果汁，唇角也能咂摸到甜腻的滋味，吴蔚然很快再次亲吻含着程郁的唇瓣亲吻。
　　程郁推开吴蔚然，他们两人微微隔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对视，吴蔚然望着程郁始终清明、没有被情绪感染的眼眸，心头的狂喜仿佛突然被浇灭了，是了，程郁爱他，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程郁同样可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是程郁和吴蔚然对视几秒，在吴蔚然松开手之前，先闭上了眼睛。他似乎仍旧怅然，却有一丝解脱，他闭上眼睛的那个模样，看起来纯真而不设防，没有他睁开眼睛望着人时那种轻飘飘的淡然，闭上眼睛以后程郁像仍旧期待被爱的孩子，他愿意把童话故事里那些不切实际的设定抛在脑后，只去等待撬动动画世界并且点亮整个世界的灯火的那个人。
　　吴蔚然着魔似的亲吻下去。
　　·
　　……
　　·
　　吴蔚然发觉程郁在这种事上是个极为乐意享受的人，比如他现在就一动不动，只等着吴蔚然忙前忙后。但吴蔚然愿意让程郁享受，他给程郁擦干净，又低声问他：“去洗一洗，我顺便把床单换了，好吗？”
　　程郁像困得晕了，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闭着眼睛小声指挥他：“后院晾着洗干净的床单，你自己去拿吧，我要回房间了。”
　　吴蔚然一把将程郁搂回来，咬着他的耳尖问：“爽完了就想走，怎么这么无情？”
　　程郁吃痛，困意醒了一些，他说：“明天早晨让人看到了不好。”
　　吴蔚然却不让程郁走，只吓唬他：“你现在回去，立刻就能被马悄悄看到，那岂不是更不好。”
　　程郁的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吴蔚然说什么是什么，吴蔚然拉着他去洗了澡，又换了干净的床单，然后才在干净的床上搂着程郁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吴蔚然醒来的时候程郁却不在，他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九点了，撩开窗帘一角，吴蔚然看见程郁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端着自己的早饭坐在太阳底下，马悄悄坐在他对面，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马悄悄正在逼问程郁昨晚的行踪，马悄悄昨晚是晚班，一般晚班到三点左右就没人了，她会去前台对面的杂物间睡一会儿，等早晨有客人起床了再继续上班，直到十点换班。
　　早晨天刚亮，马悄悄正睡眼惺忪地给几个客人办理退房手续，就看到自家老板一副刚刚晨练归来的样子进门，手里还提着巷子口新鲜的早餐。但是以马悄悄对程郁的了解，程郁从没有什么晨练的爱好，再说了，后边厨房就有早饭，程郁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去光顾早点摊一趟，怎么今天突然去了。
　　程郁做贼心虚，顶着显然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装模作样地问马悄悄：“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马悄悄觉得眼前这人越发奇怪了，再联想到老板昨天端着果盘出去了就再也没见回来，以及半夜两三点还听到吴蔚然的房门开开关关，马悄悄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因此马悄悄一边享受着老板买回来的早餐，一边逼问老板昨天晚上为何“夜不归宿”，程郁强撑着不认，道：“什么叫夜不归宿，这家店都是我的，我在自家店里还能叫夜不归宿？”
　　马悄悄便说：“哦，我知道了，那就是真的去吴先生房里睡了一晚。”
　　程郁急了，道：“别胡说八道！我跟他没关系！”
　　马悄悄刚想说自己也没说程郁就和吴蔚然有关系，就见吴蔚然房间的门开了，他端着程郁昨天晚上端过来的果盘，神清气爽地冲着两人打了招呼，然后将果盘放在桌上，坐在了程郁身边。
　　“昨天你拿过来的，怎么今天早晨忘记拿走了？”吴蔚然说。
　　程郁怔愣的同时，用余光瞥见马悄悄兴奋地抬起头，她手里的汤匙因为太过激动而掉进碗里，马悄悄连嘴角的笑容都勾起不一样的弧度。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吴蔚然挨着程郁坐好了，便看到对面马悄悄兴奋的模样，吴蔚然笑了笑，转头冲着程郁明知故问：“你怎么不吃了？”
　　程郁觉得吴蔚然这问题自己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想了好半天，他把桌上还剩余的早餐往吴蔚然的方向推了推，说：“你也吃吧。”
　　马悄悄显然不舍得错过这种精彩好戏，但理智告诉她这种时候应该离远点，把时间和空间都交给这两个人来自由相处，内心挣扎一瞬，马悄悄端着自己的早餐跑到最远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眼睛却像是黏在两人身上一般，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
　　程郁见马悄悄走了，不悦地问吴蔚然：“你刚才怎么那么跟马悄悄说话？”
　　吴蔚然反问：“咱俩的关系要藏着掖着吗？我以为过了昨晚就已经不用了。”
　　要光明正大是程郁自己说的，他总不能跟吴蔚然说自己只想在吴蔚然那边光明正大，在自己这边继续藏着掖着，闻言沉默一瞬，叹了口气，冲着吴蔚然扔下一句你随便吧。
　　吴蔚然知道程郁是怎么想的，他一天没把婚约的事情解决，自己在程郁那儿就一天不能转正，以前是个顾客，现在至多算个炮友，在程郁这里公开很容易，程郁本身社交圈不大，影响也尔尔，难的是在吴蔚然那里公开。
　　吴蔚然想让程郁参与到越城分公司的选址、装修工作上也是因为，他希望越城分公司能有程郁参与的部分，让程郁感受到参与感，融入他的事业，才能让程郁在有限的条件里更光明正大一些。
　　吴蔚然前一晚身心舒坦，眼下虽有诸多问题摆在眼前，但他仍是容光焕发，收拾一新之后便准备出门忙今天的事情。出门前他特地去看了程郁在看什么，程郁大约还没过自己心里那道坎，躲在后厨里埋头打鸡蛋，动作很快，力气很大，厨房里充满噪音，吴蔚然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上前捂着程郁的手让他停下动作。
　　“好了，别折磨你自己了，我去上班了，你要觉得在店里待着难为情，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
　　程郁想了一会儿，吴蔚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去，于是提前离开，走到前面同另一位前台交代一番，又叮嘱了马悄悄有空多盯着店里的情况，这才上车去等程郁。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程郁便出来了，吴蔚然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景区片区，程郁才倦怠地问他：“咱们去哪儿？”
　　“去建材市场看看，要装修办公室了，我提前去看一些材料。”吴蔚然说。
　　程郁撑在车门上笑了笑，说：“这么大个公司，装修的事情还得你亲力亲为吗？”
　　吴蔚然道：“就是这种事才得我亲自去看，交给别人总是不放心。越城这边的分公司算是一切从零开始，一点一滴都要认真筹谋。”
　　程郁没说话，他又累又困，前一晚纵欲过度，现在他腰酸腿疼，要不是吴蔚然在马悄悄面前揭穿他让他无地自容，程郁是不会出来的。现在出来了，程郁坐在车上又后悔，跟吴蔚然在一起总是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早知道就在房间里补觉了。
　　程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没一会儿吴蔚然就把车开到了建材市场前，他把车停好，捏捏程郁的脸，说：“好了，到了，别打瞌睡了。”
　　程郁回过神来，连忙下了车。越城有好几个建材市场，吴蔚然来的是离办公室最近的一个，也是面积最大的一个，据说有数百家品牌进驻，杂牌小店更是数不胜数，整个建材市场被划分为好几个区域，中间的广场上都有好几家品牌同时在做促销展会，进了门就让人感到眼花缭乱，喧闹嘈杂。
　　程郁和吴蔚然并肩走着，吴蔚然突然问他：“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云城的二手市场淘家具吗？”
　　程郁显然楞了一下，而后说：“我来这些地方的次数太多了，记得，但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程郁没说谎，他开店，购买家具建材是最基本的活动，一年到头他要跑好几趟。但是跟吴蔚然逛二手市场的那一次总是不一样的，那时他真的把自己对新生活的全部期待都放在云城。他们在宿舍楼下刷油漆的那个黄昏，冬日里的夕阳和寒风，程郁从没有忘记。
　　吴蔚然的神色有些尴尬，他想和程郁叙旧，可程郁却并不愿意同他叙，两人在市场里逛了几圈，定下一些板材，又跟老板商量好送货的时间，两人便准备去办公室附近，等着下午送货上门。
　　吴蔚然请的装修团队也是下午才到，此刻离中午还有一会儿，吴蔚然便找了吃饭的地方和程郁一起吃饭。程郁胃口也不怎么样，总是恹恹的，吴蔚然越发觉得棘手，他盯着程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程郁，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干的，要我喂你吗？”吴蔚然说。
　　程郁回过神来，瞪他一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被吴蔚然说了，程郁总算打起精神来好好吃饭，吃了饭吴蔚然就忙了起来，两人一起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吴蔚然一路都在打电话，他似乎接了好几个电话，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程郁想先走，被吴蔚然拉着拽回身边，让程郁老实跟在他身边。
　　程郁被迫一路跟吴蔚然同行，听吴蔚然聊了许多关于工作上的事情，等快要进写字楼的电梯时他才不得不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进电梯了，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
　　挂了电话，程郁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忙？”
　　吴蔚然笑了，说：“其他时间段也没有这么忙，只不过白天都在工作，晚上又属于私人时间不好打扰，很多人就卡在午饭这会儿专门来找我，我也没有理由推辞，对他们来说效率会高一些。”
　　程郁哦了一声，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办公楼层，奇遇看来是真的有钱，吴蔚然看中的办公室在越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高层，这样的写字楼一层就是一个价格，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从楼上朝下俯瞰，视野辽阔，难怪这片办公区如此热门。
　　吴蔚然领着程郁转了一圈，他指着总经理室的门说：“在里边也给你留了个位置，以后你就可以待在这儿做老板娘。”
　　程郁瞪他一眼，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吴蔚然乐了，道：“你别害羞啊，我可没有胡说八道，真的给你留了位置，不管以后你来不来找我，位置都给你留好了，总不能让老板娘来了没地方坐不是？”
　　程郁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谁是你老板娘，老板娘又不是我。”
　　吴蔚然觉得他可爱，刚准备调侃他几句，电话又响了，吴蔚然看了一眼，起身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走之前还对程郁说：“应该是送货的人来了，我去接个电话。”
　　程郁独自坐在办公室的休息区，没一会儿电梯开了，建材公司的人上来，见只有程郁一人坐着，就把他也当做奇遇的负责人，道：“原来有人在，刚才打电话怎么总是占线没人接呢，老板，你来签收一下货款吧，我们的工人从货梯上来，马上就到。”
　　程郁沉吟一瞬，道：“我不是负责人，他去楼梯间接电话了，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来了。”
　　工人从货梯将板材送上来时，吴蔚然也从消防通道出来，他神色如常，签了收货单，安排人把东西放好，又跟紧随其后过来的装修团队交涉好装修的事情，便拉着程郁离开了。
　　程郁问吴蔚然：“这就完了？你不盯着他们吗？”
　　吴蔚然说：“那得盯到何年何月去了，完工了以后我来验收就行了，不合格就敲了重做。”他揽过程郁的肩膀，轻松愉悦地说：“走吧，下班，回去补觉了。”
　　程郁想挣开吴蔚然，但被吴蔚然捞回来，道：“别乱动了，我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怎么还有力气跟我在这儿计较。”
　　于是程郁便不动了，他的确是又累又困，又跟着吴蔚然跑了这么一大圈，更觉得疲惫不堪。吴蔚然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去，程郁想回自己房间，又被吴蔚然捞着拐到他的房间里去。
　　“你那个房间不行，光照不好，通风也不好，潮得很，天亮了，不适合在那儿睡觉，来我这儿睡。”
　　吴蔚然强行拖着程郁回了自己房间，马悄悄早晨来打扫过卫生，连窗台上的花都浇了水，阳光洒在吴蔚然的床上，的确温馨又舒适。吴蔚然掀开被角，又拍拍床铺，示意程郁坐过来，程郁犹豫了一瞬才坐过去，吴蔚然便弯腰给程郁脱了鞋，然后让他躺好。
　　“好了，睡觉吧，我给你把窗帘拉好。”吴蔚然说。
　　程郁闭上眼睛，仍能感觉到拉上窗帘后房间的光暗了下来，很快身边的床向下陷了一下，是吴蔚然也躺到床上来了，他伸手搂着程郁，两人一起陷入沉睡。
　　程郁醒得比吴蔚然晚，他醒来时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发现吴蔚然正在院子里跟人聊天，他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大概是准备回房时被人叫住了。
　　程郁掀起被子坐起来，吴蔚然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伴随着几声震动而来的是一条短信，程郁看到发件人是戚晓寒，内容写着：“我已经找媒体的朋友发稿了，你看一下。”
　　后面的内容程郁就看不到了，应该是戚晓寒发来的网址，程郁坐在床上，反复告诉自己不该偷看别人的隐私，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心，他离开吴蔚然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飞快地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奇遇、吴蔚然、戚晓寒的相关新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关于奇遇的新闻很多，程郁想着吴蔚然手机里的那条短信，选择按时间来筛选排布，第一条消息是一个类似于八卦小报的揣测分析，标题极为狗血——《奇遇南北分立 昔日甜蜜夫妻店疑生变》。
　　再往下翻了翻，其他内容都是关于奇遇公司结构、商业运营的专业分析，但时间都不是今天，更不是此刻最近的时间，唯一是刚刚发布的消息，居然只有最上边那条狗血消息。
　　程郁狐疑地点开网页，信息来源是一个商业媒体，有时候也跟娱乐新闻，从整体风格来说并不能归于无良媒体一列，至多只能说是有些标题党，毕竟标题给得刺激又夸张，内容却不是无凭无据的，而是真的考证调查过。
　　新闻里说记者据可靠消息了解到奇遇即将开业的越城分公司将由吴蔚然负责，而戚晓寒则仍旧坐镇海城，二人两地分居，疑似感情生变。记者特地向奇遇通话求证，但戚晓寒那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吴蔚然这边的答复是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奇遇的新发展。而新闻行业人人都知道的一个说话技巧就是，如果一件事情当事人没有强烈否认，那几乎就等于是默认。
　　新闻刚发了没几分钟，但回复的数量却不少了，好几条回复直言这是奇遇在为了进军越城博眼球，记者的稿子里三句话不离越城分公司，分明就是为了北上造势。
　　若不是看到戚晓寒那条短信，即便程郁看到这条新闻，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而现在看来，新闻是吴蔚然要求发的，噱头却是吴蔚然和戚晓寒二人的私事，程郁摸不透吴蔚然是什么意思。
　　他关了电脑走到院子里，吴蔚然已经不在了，程郁跟前台聊了几句，见没什么事，便坐在院子里处理一些杂活，这些天心思都牵绊在吴蔚然身上，要么就是跟着他东游西逛，店里好些事情都没处理，就连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好一段时间没有修剪了。
　　程郁拿着工具给花草略微做了修建，又拿着洒水壶给花花草草浇了水，这些事都做完了，抬头一看，吴蔚然正站在房门前笑着看他。
　　“累吗？我给你切了些水果，刚端回来你就不见了。”吴蔚然说。
　　程郁低头说：“哦，我回房间换鞋了。”
　　吴蔚然看了看他脚上的拖鞋，道：“水浇的太多，鞋都沾上泥了，进来我给你擦擦。”
　　吴蔚然想方设法要让他回到房间里，程郁不欲再同他拉扯，闻言放下手里的洒水壶，跟在吴蔚然身后进了他的房间，吴蔚然把水果递给程郁，然后让他坐在床上。
　　“歇一会儿吧，我看你怎么每天都闲不下来的样子。”吴蔚然说。
　　程郁说：“本来也就是这样，要是想干活，这院子里天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儿，我是老板，当然要多操心。”
　　吴蔚然笑了笑，道：“那你住到我房间里来吧，你累了我还能端茶倒水，不然你辛苦了一天，再回到自己房间，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程郁噗嗤笑出来，说：“我又不是地主老财，要使唤的人干什么？”
　　吴蔚然不屈不挠，继续说服程郁：“你住在我这个房间，起码清净，不像楼里跟客人住在一起那么吵。”
　　他这么一说程郁又想起来了，道：“那可不见得，过些天我要开始装修后边的院子，还得找几个短工来住着帮忙，我打算就把他们安排在你隔壁这几间房，到时候你可就没有什么清净日子了。”
　　吴蔚然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那好啊，那你住在我这里，临时有什么想法了交流起来也方便，你说是不是？”
　　吴蔚然总是有理，程郁说不过他，只好说：“你别催了，让我想想，住在一起被人看见了影响也不好。”
　　吴蔚然亲亲程郁的脸颊，摆出承诺的样子，认真道：“我绝对老老实实，不折腾幺蛾子，让程程老板省心。”
　　程郁气恼地踢他一脚，说：“说了多少次了别喊我程程老板！你的承诺我可不敢信了！”
　　程郁这话听着像是开玩笑，但内里的意思却不是开玩笑，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吴蔚然给予程郁的诸多承诺里，的确没有几个是真正实现的，程郁自知自己笨嘴拙舌，不如吴蔚然能说会道，有些事他分明不是这样想的，被吴蔚然三言两语地撩拨了，程郁便不由自主改了主意，他被吴蔚然吸引，也在警醒着自己不要过分相信吴蔚然。
　　吴蔚然也明白程郁的想法，但他没说什么，只低头拿了张纸巾给程郁把鞋擦干净，然后抓着他的脚踝给他把鞋穿上。
　　“好了，去吧，你去忙你的事情，晚上一起吃晚饭。”吴蔚然说。
　　·
　　程郁出去了，吴蔚然打开电脑，继续看自己先前正在浏览的网页。新闻是吴蔚然请戚晓寒找媒体里的熟人发的，否则这样没什么大的价值还占用版面的新闻，没道理逮着奇遇这种体量的公司报道。
　　这是吴蔚然和戚晓寒多次商量之后得出的能够将风险最小化的方式，也就是频繁让媒体报道他们二人分立，各执一端的新闻，给大众和用户打足够多的预防针，才能在真正宣布解除婚约的时候，将给奇遇的伤害降到最低。
　　如果没有程郁，吴蔚然和戚晓寒或许可以一直保持订婚的关系，但订婚其实总不能长久，这种边缘的红利总有吃到尽头的一天，吴蔚然觉得现在解除是一件好事，在奇遇面临重要转向的同时，抛却一开始为了起步而借助的外力，真正凭借自己朝前走。
　　唯一让吴蔚然感到非常难堪的是如何在戚晓寒面前解释这样的改变，戚晓寒当然已经足够宽容，也足够配合，但吴蔚然说到底的确是利用了戚晓寒许多，这么做不仅有过河拆桥之嫌，还显得凉薄无情。
　　可是一个人的感情只有这么多，吴蔚然心知这么做了以后，会让他永生在戚晓寒那里抬不起头来，但吴蔚然还是得这么做。他可以永远为奇遇工作，来偿还戚晓寒给予他的帮助，但是不能让程郁站在一个难堪的位置上。
　　程郁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情，吴蔚然一直在房间里忙到太阳西垂也没有见他进来，他只好起身出去找程郁，一出门便发现程郁蹲在院子里挖土，他身边散乱地放着一些花种草种和蔬菜种子的包装袋，手上脏兮兮的全是泥。
　　吴蔚然问他：“弄好了吗？”
　　程郁点点头，道：“快了，你饿了吗？”
　　吴蔚然道：“嗯，饿了，等了一下午你也没来。”
　　程郁便拍拍手站起来，说：“那好吧，先去吃饭，明天再说。”
　　程郁飞快地冲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跟着吴蔚然出门吃饭，吴蔚然说附近有一家特色菜味道还不错，程郁诧异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这么清楚，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也不如你这一个月的。”
　　吴蔚然道：“我也是在我们网站上看到的，为了给越城预热，新开了越城专版，热闹得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饭店，吴蔚然点了菜，程郁问他：“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吴蔚然便道：“还能忙什么，就是上班，年后可能就要非常忙了，最近这段时间可能是最清闲的时候了。”
　　程郁又问：“没什么事瞒着我吗？”
　　吴蔚然连忙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程郁笑了笑，说：“戚晓寒给你发的短信，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让她发的新闻我也看了。”
　　这倒是真的让程郁愣住了，他怕程郁误会，连忙说：“本来是想都做好了再告诉你的……”
　　但程郁打断吴蔚然的话，他说：“吴蔚然，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俩会是今天这样吗？就是因为我们有什么事总喜欢瞒着彼此，心里想着藏着掖着或许才是对对方更好的选择，所以什么都不说，以前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可是现在你怎么还是这样。”
　　吴蔚然的表情变得焦虑起来，他颇有些挫败地说：“我怕提前跟你说了，事后却没能按我预想的发展，会让你失望。”
　　程郁嗤笑一声，“你怕你没做到最好会让我失望，就不怕我看到了你和戚晓寒神神秘秘的短信会失望，吴蔚然，往好听里说，你是习惯安排一切的完美主义，往难听里说，你是不是对感情和对你自己都过分自信了呢？”
　　吴蔚然沉默了，他也不是没想过提前跟程郁知会一声，但他的确是自尊心作祟，觉得这种事情何必一点一滴都跟程郁通气，最好一次就将成果展示给程郁看，反倒免去他许多烦恼。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地对坐一会儿，服务员开始上菜，程郁便道：“好了，吃饭吧。”
　　吴蔚然埋头吃了几口，长舒一口气，对程郁说：“我的打算是先找媒体多发几次稿件，让用户至少有个心理预期，不至于突然宣布婚约解除的时候引发太大的震荡，而且铺垫的时间久一些，有一个缓冲的时间段，就不算是大新闻了，很容易就被别的新闻盖过去，公司其他的部门处理起来也会容易很多。程郁，我没跟你说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决定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另一方面就是真的害怕有哪一步走岔了，又要重新筹划，不想让你失望。”
　　程郁低头笑笑，道：“我也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第一百一十三章 程翟番外·一
　　海城冬天十分潮湿，程郁结束了毕业礼后回到自己的宿舍，被褥摸上去泛着刺骨的凉意，程郁坐在床沿，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男人递给自己的名片。
　　程郁没有手机，那个男人便温和地跟他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说：“年会就在下周五晚上，周五下午我让我的秘书在学校门口接你，就是刚才能见到的那位，好吗？”
　　程郁当时并不知道其他参加表演的同学都由赵铭译统一安排了班车接送，他望着翟雁声点了点头，翟雁声便笑了，又同他聊了几句，才放他回去。
　　程郁想起自己刚开学的那一天，看到学校的资助人在台上讲话，远远的望见翟雁声的身影，就觉得他和他们都不一样，如今走近看了，果然不一样，他很高，讲话的时候又温和，程郁回到宿舍也还在不由自主地回味。
　　他住在一个十人间里，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住校的同学几乎不能随意出门，最自由的就是最后这一年，临近毕业，许多同学借口实习搬出学生宿舍，但程郁仍然住在宿舍里，十人间只剩下五六个人，因为是毕业生了，他们晚上偷偷买酒回宿舍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程郁把名片在口袋里揣了一周，宿舍的人喝酒，半夜酒精过敏，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就想套着去医务室，但程郁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外套夺回来。他的室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程郁结结巴巴地找出另一件外套递给室友，说自己的这件外套脏了。
　　“小气鬼！不要了！”室友恼怒地扔下程郁的外套，几个人结伴离开宿舍，程郁摸到口袋里，名片还在，他长舒一口气。
　　赵秘书第二天中午果然在学校门口等他，大约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程郁出校门非常容易，他上车前客气地跟赵铭译打招呼，说：“赵秘书您好，辛苦您了。”
　　赵铭译的回应不算热络，他道：“上车吧。”
　　程郁的期待稍微有一点破灭，但很快他就不去想这些事情了，赵铭译开着车驶向海源集团的大厦，程郁从未去过海源集团，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很是发自内心地哇了一声。
　　赵铭译跟在他身后，道：“翟先生在顶楼，走专用电梯，我送你上去。”
　　说是送，其实是程郁懵懂地跟在赵铭译身后，电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上跳，程郁紧张地扶着残障人士的把手，手心忽然沁出汗来。
　　翟雁声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见程郁进来，将手里的茶杯递给他，说：“是不是累了，喝杯茶缓缓。”
　　程郁尝不出茶水的好坏，只觉得入口艰涩，翟雁声笑了笑，嘱咐赵铭译去茶水间取一些零食饮料过来。
　　“准备好了吗？”翟雁声问程郁。
　　程郁点了点头，颇有信心的样子，其实第一次在学校表演的时候，程郁不过是个浑水摸鱼的人，连稿子都没背熟，但自从翟雁声邀请他再去海源集团表演一遍，程郁就十分认真地重新背了稿子，现在翟雁声问起来，程郁信心满满，但看着翟雁声的笑容，程郁又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背了一星期的稿子好像突然什么都记不清了。
　　好在晚上的表演很成功，台下海源集团的员工也十分热情地鼓掌，年会结束以后其他同学参加完聚餐，都坐大巴车被送回学校，程郁和班长还有负责排练节目的文艺委员被留下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庆功宴上都是海源负责年会的核心工作人员参与，没什么领导，同样也是年轻人居多，程郁跟几个同学在这其中，也不曾感到不适，气氛和乐融融。
　　翟雁声隔地远远地看着庆功宴的场面，赵铭译看着他的脸色，问：“晚上要把人送到您那里吗？”
　　翟雁声又看了几眼捧着玻璃杯喝饮料的程郁，道：“不用了，结束以后送他们回学校。”
　　翟雁声晚上去了一个老友开的娱乐场所，他不常来这样的地方，即便来了也不会开荤，朋友知道他眼光高，素来瞧不上这样的野食，故而也不给他介绍，只送了酒过来让他喝个痛快。
　　翟雁声喝了几杯，突然问朋友：“你这儿有干净的吗？”
　　老友愣了一瞬，笑道：“哟，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要开荤？干净的当然是有，就是不知道咱们翟先生瞧不瞧得上。”
　　翟雁声笑了笑，说：“要干净的小男孩，你先看过一遍，替我把把关。”
　　很快就有一群鲜嫩的小男孩送到翟雁声面前，老友在旁边让这群人挨个自我介绍，许是经过培训调教，这群人说是雏，说话时却难掩搔首弄姿之态，翟雁声看了几个便兴致缺缺，老友察言观色，挥手让这群人下去了，又问翟雁声，要不要给他换一批。
　　翟雁声想了想那个稚嫩单纯的面孔，说：“要再嫩再纯点儿的。”
　　老友哈哈大笑，道：“老翟，进了我们这样的地方，你想要纯点儿的，那不好意思，真没有，大家都是来赚一口饭钱的，你说能纯到哪去？你要说再嫩点儿么，那犯法了，我就算能拿得出来，也不能让你踩这趟高压线不是？”
　　老友看得出来翟雁声不是真心来他这里打野食，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自然不会让翟雁声沾手，反倒是翟雁声回头淡淡道：“你怎么什么钱都赚，真不怕折寿。”
　　没把这尊大佛伺候到位，让人怼了两句，老友也不恼，只问他：“怎么着，有嫩草不好摘吗？有什么事还能难倒你啊？还不就那几招，对症下药，投其所好啊。”
　　翟雁声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回家了。
　　寒假前学校就让毕业班的学生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下学期除了回校拿毕业证的时候，毕业生不会再回到学校，所有的学生都很兴奋，在半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闷了三年，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出去闯荡社会，大家都怀揣期望。
　　程郁也在打包行李，他没什么东西，但不比同学们高兴。他十八岁了，按理说就不能再回到福利院，从学校离开后，他就算是无家可归了，程郁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在哪里。但是学校也待不了几天，程郁已经快要拖到最后的离校期限，不得不走了。
　　程郁拖着自己的行李被褥艰难地走到校园门口，茫然四顾时，马路对面有辆车按响了喇叭，程郁望过去，冬日雾大，一时看不清是谁，那辆车便又按了一次喇叭，有人摇下车窗，冲着程郁挥了挥手，程郁这才看出那是翟雁声。
　　他拖着自己的家当走到车窗边，半弯下腰跟翟雁声打招呼：“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程郁穿着薄薄的棉衣，冻得鼻尖通红，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见到翟雁声很意外也很高兴。翟雁声笑了笑，目光落在程郁身上，又落在程郁身旁的行李上，程郁紧张地往自己身后藏了一下，很窘迫的样子。
　　“我在这儿待了三天了，想着今天是离校的最后一天，总不该等不到你了。”翟雁声说。
　　程郁没成想翟雁声一直在门口等他，惊讶地啊了一声，难堪地说：“不好意思翟先生，我没有手机。”
　　翟雁声没说什么，只道：“把东西放到车上来，我带你去吃饭吧。”
　　翟雁声帮程郁把他破破烂烂的家当放在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车里，程郁局促地坐在翟雁声身边，捏着安全带等了三四个红绿灯以后，才问翟雁声：“翟先生，您怎么来接我了？”
　　翟雁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忘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毕业以后就去我那儿。”
　　程郁以为翟雁声不过随口一说，毕竟当时很快就带过了这个话题，没想到翟雁声居然当真，还亲自来接他，程郁感激地望向翟雁声，翟雁声也回望他，看了几眼，程郁慌张地低下头。
　　“你是不是还没有住的地方，先暂时住在我那里休息一段时间，等过完年了再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享受一下假期吧。”
　　翟雁声说话不容程郁反驳，程郁隐约觉得事情似乎不该是这样的，他既不知道翟雁声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切，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承担得起翟雁声的特殊照顾。
　　在福利院的十几年经历让程郁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认知，那就是世上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的，比如他们福利院的孩子想要获取新年的新衣服新糖果，就要克制自己的懒惰和淘气，一直保持乖巧，才能收获新年礼物。
　　程郁原本也一直保留这样的机敏，只是翟雁声他毫不客气地挤进程郁的生活，程郁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直到现在才发现。
　　程郁既然想明白了，便连连摆手，道：“翟先生，这太客气了，我怎么能承担您这么多照顾。”
　　翟雁声开着车，不容置疑地说：“怎么不能，程郁，你是我资助的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又在我资助的学校里读书，那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了。我照顾你，你以后也要创造价值来回报我，现在只不过是在你以后的价值上稍微加一点砝码而已，就当是我这几年资助你的利息了。这你也不愿意吗？”
　　分明是翟雁声突如其来闯入程郁的生活，现在一番话让他说得，仿佛程郁不应允下来就是对不住这些年蒙受的好处一般，程郁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却又无从反驳，最后只好点了点头，但仍是颇为紧张地说：“我还是觉得您不用这么关照我。”
　　翟雁声没有说话，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拐进通往海城南部景区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三章 
　　程郁和吴蔚然把话说开了，关系便突飞猛进，但程郁到底没搬到吴蔚然的房间里去，店里人多口杂，被撞见了总是不好，况且吴蔚然自己也忙工作，程郁又要操心店里的事情，两人的作息常常对不上，真要住在一起，反倒麻烦比较多。
　　这点让马悄悄失落极了，自从在马悄悄那里被迫出柜以后，马悄悄对吴蔚然和程郁的关注程度就直线飙升，诚然她以前就对吴蔚然非常关注，但现在这种关注则更出于内心的喜好。据马悄悄说她是耽美文学和漫画的重度爱好者，这话是吃午饭的时候马悄悄说的，程郁深吸一口气，让马悄悄别说话了赶紧吃饭，反倒是吴蔚然来了兴致，让马悄悄好好说说。
　　程郁瞪了一眼吴蔚然，道：“马悄悄几岁，你几岁，你也跟着瞎胡闹。”
　　吴蔚然笑着闪躲程郁递来的眼刀，说：“我没有瞎胡闹，网站想开新版块，我得看看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什么，有没有开发潜力啊。”
　　吴蔚然和马悄悄聊了一中午的耽美，程郁独自吃完饭，端着碗走了。吴蔚然找到他时他正在自己房间里忙一些看不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的手工活儿，见他进来程郁也没搭理他，吴蔚然便自己在一旁坐下了。
　　“真生气了？”吴蔚然问程郁。
　　程郁叹了口气，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们这个情况，你这么口无遮拦地逢人就说，你也算是个挺受人瞩目的成功人士了，万一哪天碰上对你有敌意的，怎么办？”
　　吴蔚然拉过他的手捏了捏，说：“你也说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那就在有限的能够接受的人面前自在一点，不然永远这么拘谨又小心翼翼地活着，太累了。”吴蔚然将程郁手上的灰轻轻拂掉，说：“马悄悄能接受，所以我就跟她多聊几句，聊得多了，她就不会用那种发现新大陆似的态度对我们，你反而能更自在一些。程郁，有句话你说得对，我不是马悄悄那个年龄了，我成熟了很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冲动了，你放心。”
　　程郁被吴蔚然说得心里酸酸的，末了小声说：“可能是我小心谨慎惯了，习惯性就想掩饰，抱歉，是我说话态度不好。”
　　吴蔚然笑了，他说：“你一不开心就会给自己找活儿干，好了，刚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别埋头做这种精细的活儿，去养养精神吧。”
　　程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现在不想睡觉，想看电影。”
　　吴蔚然道：“那我陪你看。”
　　程郁为了在院子里播电影，买了许多碟片，他有个巨大的碟片包，很厚很重，在里边翻了一会儿，程郁翻到一个经典的爱情电影，他拿着碟片走到院子的葡萄架下，开始自娱自乐看电影。
　　吴蔚然跟他一起坐在葡萄架的桌前，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在看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白天光照强烈，投影也不如夜里清楚，看电影至多是图个乐，程郁兴致勃勃地看着，没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吴蔚然过了一会儿再看过去时，人已经睡着了。
　　夏末的天气已经不是很热，空气中微微有些凉意，但很是舒适，葡萄熟了，但越城并不是葡萄的产区，土壤气候都不适合种植葡萄，况且院子里种的这些葡萄也没有精心养殖，葡萄叶长得比葡萄要好，反倒遮阳又营造意境。
　　吴蔚然撑在桌子上看着程郁睡觉，他呼吸绵长，细碎的刘海搭在眉梢，眼尾向上勾起，程郁好像一点也没变，他和三年前吴蔚然无意间闯入他房间时的那个模样没有半分区别，那个黄昏程郁忧郁的身影现在终于全然属于他，吴蔚然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幸福和满足。
　　·
　　程郁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他倦怠地揉揉眼睛，似乎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说：“我怎么睡着了？”
　　吴蔚然便笑话他：“心里不藏事，睡得也快。”
　　程郁皱了皱鼻子不想理他，抬头继续看自己的电影，吴蔚然拿起遥控按了暂停，说：“程郁，别看了。”
　　程郁还有点懵，茫然地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咱们逛街去吧。”吴蔚然说：“我给你买衣服。”
　　“好好的又发什么癔症。”程郁颇为埋怨地瞧了一眼吴蔚然，准备伸手把遥控夺过来，吴蔚然却没给程郁这个机会，他直接拉着程郁的手腕起身，竟是要说走就走。
　　程郁莫名其妙就被吴蔚然拉上了车，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道：“刚才还说自己已经二十八了，成熟了，不会再那么冲动，现在又想一出是一出了。”
　　吴蔚然却坚持要逛街买衣服：“换季了，我给你买几身新衣服怎么了，就当是前段时间七夕节的礼物。”
　　程郁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似的提醒他：“上个七夕节你送过礼物了，别给自己的冲动找借口了。”
　　吴蔚然被程郁揭穿，也不恼，一路开到商场，程郁走到商场门前抬头一看，小声惊呼道：“吴蔚然，你疯了？来这儿干什么？”
　　吴蔚然在一家越城最高档的商场门前，从上到下尽数都是国外大牌，诚然程郁现在过得不错、赚得也不少，但他还是不会来这种一件衣服就要花掉店里半个月的利润的地方，更何况还是旺季时的半个月的利润。
　　吴蔚然伸手拉了一把站在门口踌躇的程郁，道：“我付钱，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快走吧。”
　　程郁被迫跟在吴蔚然后边，说：“吴蔚然，要不是我不爱管钱，我真的得管管你的账。”
　　吴蔚然乐了，说：“你要想管，现在就可以把财政大权全权交给你，要我给你写一份资产报告吗？”
　　程郁啐他一口，骂道：“真不知道你又发哪门子的神经。”
　　吴蔚然的确是有些发神经，他只是在看着程郁睡觉时联想到那个黄昏，又想到那个黄昏里，程郁在看到那件昂贵的毛衣后忧郁的身影。当时吴蔚然不懂程郁的情绪为何突然变得那么低沉，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程郁睹物思人，想到给他买这件衣服的翟雁声了。
　　这让吴蔚然突然升起了危机感，吴蔚然其实不太敢问自己在程郁心里是什么地位，但他很清楚的知道翟雁声在程郁心里的位置，翟雁声对程郁而言不仅是一个留下阴影想要逃离的不合格的爱人，他像严厉的家长，苛刻的上司，偶有关切的父兄，程郁的许多习惯、爱好、特长乃至品味和教养，都是翟雁声调教出来的。程郁的确已经离开了翟雁声，但翟雁声留在程郁身上的烙印，已经是终身无法摆脱的。
　　吴蔚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抵得过翟雁声，他可不敢给自己打这样的包票，唯有也多留给程郁一些。
　　程郁不明白吴蔚然在想什么，只被吴蔚然拉着一家一家店挨着看，连试都不试，只看尺码合适便选中，买了许多新衣服，吴蔚然刷卡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程郁拦也拦不住，到后来气极反笑。
　　“真是发达了，花起钱一点都不手软，你怎么了？要破产了吗，所以最后疯狂一下？”
　　程郁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吴蔚然的回答，路过珠宝区的时候吴蔚然的眼睛落在闪闪发光的戒指区，灯光打得很亮，闪着光的珠宝甚至有些刺眼，程郁心道不好，连忙推着吴蔚然离开了商场。
　　“别买了，买了也没空戴，赶紧走吧。”程郁说。
　　吴蔚然买的东西堆满了汽车后座，程郁回头看了一眼，连话都说不出，只系好安全带，道：“好了，满意了就回去吧。”
　　吴蔚然心满意足，道：“行，回去了就试新衣服。”
　　程郁和吴蔚然拎着东西回到店里，马悄悄惊呼：“老板，你去打劫啦？”
　　程郁气笑了，冷哼一声，说：“那我顶多只是个从犯，主犯是他。”
　　程郁用脚尖轻轻踢了吴蔚然一下，吴蔚然假装站不稳，趔趄一下，道：“快快快，提不动了，回房间再说。”
　　吴蔚然跟着程郁回到他的房间，拉上窗帘，坐在一旁兴奋地翻出几件衣服，说：“赶紧来试试，看看我的眼光怎么样。”
　　程郁在吴蔚然的催促和威逼之下只试了几身衣服就累了，他倒在床上，疲惫地说：“吴蔚然，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看你这冲动急躁的性格一辈子都改不了。”
　　吴蔚然心满意足，被程郁批评了也乐得笑纳，道：“这话你今天说了好几次了，程郁，小心年纪轻轻就变唠叨了。”
　　程郁随手捞起一个枕头扔到吴蔚然脸上，说：“你要不折腾我，我根本懒得说话！你想想是谁的问题。”
　　程郁休息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把买回来的衣服都收拾好，然后打开电脑。吴蔚然问他要做什么，程郁道：“跟你逛了半天，我都忘了，过几天后边要开工了，我得把图纸再给朋友看一遍。”
　　吴蔚然酸溜溜地问：“朋友，什么朋友，程郁，你现在怎么这么多朋友？”
　　程郁一边在电脑里翻文件一边说：“那我们开店的本来就是来者都是客，住过我店的人都算朋友，以前一个建筑设计师住过，我找他帮我看看图纸。”
　　吴蔚然又问：“建筑设计师还免费帮你看图纸啊？”
　　程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时候说免费了，收费，他要免费我也不会答应的，一次免费，以后不好再找人帮忙了。”
　　吴蔚然高兴了，笑眯眯地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是要这样，那你累吗，我帮你倒杯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国庆长假结束半个月后，店里的生意很明显地冷了下来，工作日开始出现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入住的情况，连周末也不曾住满。
　　吴蔚然不太习惯这种转变，过去一段时间店里一直热闹非凡，吴蔚然一直伴随着年轻人的吵闹声入睡，突然冷下来，他反倒睡不踏实了。
　　吴蔚然忍不住在心里替程郁算账，店里雇了三个员工的开销，再加上日常的生活费用开销，在淡季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旺季的时候程郁也不怎么大肆捞钱，吴蔚然很担心程郁到底能不能赚到钱。再一想到后边那个新买下来的院子，吴蔚然总觉得程郁赚了钱也要贴进去，这家店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这么跟程郁聊起这事时，程郁笑道：“你不知道吗，我有这家店就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强了，这整条街，我比一半的人都幸运点。”
　　他跟吴蔚然说起来，吴蔚然才明白过来，程郁说：“我刚来越城的时候，刚巧碰到越城这边古城刚刚整修完，作为景区要重新开放，我在这边待了半个月，最后决定买下一套待售的民房。买了以后我就把户口也落在越城，半年的时间，东门附近几条街的民房凡是挂出售卖的，基本都卖了个干净，结果第二年越城就下了各种通知文件，限制了购房，我算是赶上最后一波捡了个漏。我现在的店面是自己的不是租的就已经什么都不用愁了，只要景区不倒闭，我就不会赔钱的。”
　　吴蔚然问：“既然稳赚不赔，那当时为什么这边的人都卖房？”
　　“古城改造配合的是越城市整体的改造，主公路不靠东门，再加上古城内部本来就是东西差别很大，西边确实比东边好玩，向来是其他几个门的生意比东门好，再加上其他三个门附近都建了新的商业街，东门附近的民房又旧又破，既不拆迁，也没有旧房改造的音信，老住户怨声载道，已经住不下去了。”程郁说，“在这之前东门的人以为古城改造会拆到自家，所以坚守了一批，结果没想到规划没有落实到东门，那房子他们也怕砸手里，能卖的就都卖了，都是在这住了几十年的，谁也没想到东门这边真的会有生意。”
　　吴蔚然便夸赞程郁，说：“不错嘛，很有投资眼光，以后就是抱着金砖了，说不定哪天还能再拆一波，又拆到你头上。”
　　程郁倒没有这种期望，他道：“那我岂不是要失业了，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失业呢，现在这个店我开着很有意思，想就这么一直开下去。”
　　吴蔚然也觉得开店改变了程郁很多，或许不是开店的功劳，而是程郁终于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是一份完全依靠他的双手去打拼、建造出的事业，所以才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从前那些怯懦沉寂都被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冲劲和热情取代，这是程郁的底气。
　　后院是程郁的生意走上正轨以后就相中了的，但后院一家人早就移民海外，这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也没人打理，程郁听说这家人举家搬走，想着就再也不会回来，料想早晚会有卖房的一天，所以免费帮人看了一两年的房，家里的琐事也都一应帮忙解决，终于等到邻居卖房的那一天，他顺理成章就以不错的价格拿下了后院。
　　只不过越城本身的房价今非昔比，越城古城区虽然不在市中心，再往前十多年，古城区的位置甚至都没划归在越城市里，但附近的房价也翻了几番，程郁以前买下这个院子的价格现在还不够买隔壁的一半，他把这些年自己积蓄的三分之二都拿了出来，才勉强凑够买下隔壁的钱。
　　现在要开始装修了，程郁全程参与工人的装修进度，绝不肯在细节上落后。他自己是技术类工种出身，又有点执拗的脾气，在细节上务必要尽善尽美，这也是为何当他听说吴蔚然公司装修办公室而他居然不坐镇时会那么惊诧，程郁事无巨细，一定要盯着看，让工程保质保量。
　　吴蔚然也在做开业前的准备，各类资质、手续要一一办妥，同时还要选择跟他一起来越城打拼的团队，吴蔚然在海城越城之间来回飞了几趟，跟程郁也没见几面。
　　吴蔚然落地海城后直接去了公司，忙完事情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他给程郁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好长时间没有回到他在海城的家，吴蔚然从电梯里出来拿出钥匙开门，在家里看到范春荣的身影。
　　吴蔚然临走前在公司留了一把备用钥匙，让自己的秘书有空了去帮他看看房子，打扫打扫卫生，几乎在看到范春荣的那一刻，吴蔚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在公司里，秘书看到自己的眼神那么闪躲。
　　“蔚然，你回来啦？累坏了吧，吃饭了吗？”范春荣迎上来，殷勤地问吴蔚然。
　　这三年吴蔚然没回过家，也没有邀请父母来过他的家，但范春荣仍然来过几次，她很会找机会，通常都在公司人在场的情况下，让吴蔚然无法推脱。但吴蔚然对她始终很冷淡，他不跟她多说什么，或者说的更清楚一些，吴蔚然根本就是什么都不跟范春荣说。
　　所以范春荣是去问小秘书追问吴蔚然行踪时才知道吴蔚然要去越城了，而且还是要常驻。这让范春荣很惊讶，连忙讨要了钥匙，等着吴蔚然回来。
　　吴蔚然坐在饭桌前，范春荣做了一桌菜，吴蔚然看了一眼，问：“小王给你说的我的日程吗？”
　　范春荣笑了笑，还没说话，吴蔚然又问：“你还问他什么了？”
　　瞒不过吴蔚然，再加上也的确有问题要问，范春荣便照实说了：“蔚然，我在新闻上看到他们说你要外派去越城了，问了小王才知道你已经去了，那你准备去多久？辛苦吗？”
　　吴蔚然一边吃饭一边说：“第二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说多了就涉及到商业机密了，以后你也少问小王，保不准哪句话就是不能随便透露的，他看在我的份上说给你听了，你说泄密的事情算我的还是算他的？”
　　范春荣面上讪讪地，吴蔚然又说：“至于第一个问题吗，我目前的打算是，不回来了。”
　　范春荣脸上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她放下手中的汤匙，道：“不回来？那这房子呢？你在海城辛苦打拼这几年的基础也不要了？”
　　“房子，我还没想好，等越城那边走上正轨了可能就会把这套房子卖掉，去越城定居。至于打拼吗，在海城打拼的日子我过得并不快活，以后我的工作和生活重心都会放在越城，想必会比过去几年开心很多。”
　　吴蔚然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便浮现出笑容，范春荣看着这个笑容，突然非常紧张又非常恐慌，她望着吴蔚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新闻上还说你跟小寒的感情出问题了，你俩的婚约要不作数了，都是骗人的吧，蔚然，你去越城是因为那个程郁吗？不是你跟小寒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是他在越城，是吗？”
　　不愧是母子连心，吴蔚然都没想到范春荣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他大方地点了点头，说：“是，是因为他，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海城对我来说没什么美好回忆，对他来说也一样，所以不论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范春荣深感绝望，放吴蔚然在外三年，他事业有成，翅膀硬了，底气也足了，反抗起父母没有一丝犹豫，范春荣甚至能感受到吴蔚然在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带着恨的。自己的儿子养到最后养成仇人，范春荣不知道该怪谁，她当天便离开了海城。
　　吴蔚然将衣柜里秋冬的衣物收拾出来带回越城，回去时程郁的装修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吴蔚然诧异他的工程进度怎么会这么快，程郁笑了笑，告诉吴蔚然从他帮后院看房子开始，后院这套房子要怎么装修、怎么改造，他都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次，早有设想，所以进度当然很快。
　　吴蔚然在后边那套房里转了一圈，道：“不错，按这样的进度，不用春节，元旦就能开门营业了。”
　　程郁倒没有那么急迫，只道：“那倒不急，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一点点来吧，你呢，你的工作处理的怎么样？”
　　吴蔚然原本想瞒着程郁关于范春荣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他：“工作上没什么大事，都在按部就班推进，只不过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来了。”因为之前没跟程郁提过，吴蔚然简单地给程郁说了说这几年的情况：“这几年我没回去过，前两年我在海城买房了，我妈听说以后时不时会来看我，这次来听说我调去越城，我就跟她说我以后打算不回海城，还准备把房子卖掉。”
　　程郁没想到吴蔚然这几年跟家里人闹得那么僵，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吴蔚然，没必要。”他抓着吴蔚然的手掌，拇指在吴蔚然的掌心摩挲，轻声道：“没必要总是记着他们几年前因为愤怒和焦躁做出来的事情，也没必要逼着你爸妈一定要理解并且接受我们。顺其自然吧，如果你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他们，其实也不用勉强，但是也别伤害他们就是了。”
　　吴蔚然反握住程郁的手，问他：“那你不怪他们吗？他们当时在我面前编排你，说了好多你的难听话。”
　　程郁笑了笑，说：“难听话我还没有听到几句，不过就算我听到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大度，我能做的就是尊重他们，他们不光是长辈，还是你的父母嘛。”
　　程郁说完，又拍拍吴蔚然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不过房就别卖了，你在越城又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现在越城房价一天一个价，你拿卖房的钱，可就买不到先前那样的房了。”
　　吴蔚然笑出来，道：“之前我还没觉得你是生意人，现在总算感受到了，程郁，你可真是个生意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刚装修好的房子还要晾晒一段时间，程郁就把门窗都大开着，然后每天进去打扫卫生，再添置些东西，慢慢将新的住宿区填满。
　　买下后边这个院子后，程郁店里的面积扩充了近一倍，以前许多让他感到局促，无法尽情发挥的空间，现在都能舒展开来，连站在院子里都感到心旷神怡许多。
　　程郁忙完室内装修的事情，又开始忙院子装修的事情，他将前院栽种了鲜花草木，在后院的空地则翻了翻土，准备来年春天栽种一些时令蔬果。除此之外，客人们反复提到的更大的露天电影观看场地、自由活动的游戏区，还有更大的休闲区域，在这次的工程里都让程郁一一实现。
　　吴蔚然有时会帮程郁做些事情，但更多的时候他工作也很忙，不能帮程郁太多。吴蔚然从海城回来后，没过几天他挑选的团队也到位了，越城分公司的业务开始试运营起来，一切都在慢慢走向正轨。
　　没成想在越城分公司正式开业之前的半个月却爆出一条新闻，是关于戚晓寒的。戚晓寒在海城台的时间虽短，但平台与云城时完全不可比拟，戚晓寒本人的知名度提升不少，再加上她后来离开海城台创业成功，三十岁就跻身成功的企业家行列，去年更是成功进入好几类商业排行榜，成为在榜所有人中最年轻的女性，因此外界对戚晓寒的关注一直不曾减少。
　　被爆出的新闻是戚晓寒深夜醉酒，和男性“友人”举止暧昧，最后又当街争执的几张照片。在戚晓寒和吴蔚然的婚约屡屡告急，多篇通稿明示暗示曾经的金童玉女要分道扬镳的关键时刻，突然爆出这样的新闻，莫说旁观者会觉得这是一个配合炒作的消息，连吴蔚然也差点要这么认为。
　　但这绝对不是，所有放给媒体的消息都是戚晓寒和吴蔚然精心策划讨论之后才放出的，戚晓寒自己是媒体出身，深知观众的敏感点在哪里，他们既要解决问题，又不能将奇遇置于险境，所以每一步都务必稳妥。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戚晓寒不可能甩出如此具有杀伤力且不可控的摆锤来。
　　“怎么回事？是被偷拍了吗？”吴蔚然给戚晓寒打去电话。
　　戚晓寒在那边声音很疲惫：“也不算是偷拍吧，我觉得是被人算计了。具体是谁我现在还说不好，而且没有证据，找出是谁了也没办法，先不能计较那么多了，得看看怎么处理。”
　　“公关公司那边怎么说？”
　　戚晓寒嗤笑一声，道：“还能怎么说，什么都没说呢，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还在开会，要不是我不方便说，倒真还不如我自己说了。”
　　吴蔚然想了一会儿，先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说。”
　　戚晓寒便一五一十地给吴蔚然说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戚晓寒年轻貌美，又事业有成，更令人眼馋的是她至今单身，虽有婚约在身，但在大多数饿虎扑食的人眼里，这都算不得数，因此追求者众多。前一晚被拍到的人就是戚晓寒诸多追求者中的一个，戚晓寒有饭局，碰巧同他在一个饭店，此人便厚颜无耻地一路尾随戚晓寒，还趁戚晓寒喝醉想要搂搂抱抱揩一把油，最后被戚晓寒疾言厉色地轰走了，被狗仔拍到的也就是这一段，但让他们添油加醋一说，仿佛整件事都变味了。
　　吴蔚然听完也不曾想象此人竟如此大胆，震惊之余又问：“那你秘书呢？助理呢？身边一个跟着你的人都没有吗？”
　　“否则我怎么会跟你说我是被算计了呢？”戚晓寒冷笑一声：“带了两三个人去参加饭局，结果人都被支走了，偏偏就被钻了这个空子，也是我疏忽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会从这点下手。”
　　戚晓寒已经被热议了整整一上午，对她的攻击从年龄到相貌再到事业，已经将她打成靠脸上位还不守婚约的浪荡女人，说她是个靠脸的花瓶，整天私生活混乱，现在被拍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没被拍到的恐怕数不胜数。
　　戚晓寒不仅是奇遇的核心创始人，很多时候她算是奇遇的代言人，她年轻、高学历、知性、理智的形象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奇遇的用户，是不少年轻群体、青年精英的选择。现在戚晓寒被说成这样，并不单是对她个人的中伤，更是对奇遇的巨大伤害，这倒真是个毒计。
　　吴蔚然想了一会儿，说：“照实说吧，就像你刚才说的，别等公关公司想什么万全的方案了，你自己来照实说就好。”
　　若是旁人遇到这样的事，戚晓寒一定会杀伐果断早做决定，但是碰上她自己的事情，又连带着关乎奇遇，临门一脚，戚晓寒有些犹豫，问：“这能行吗？”
　　吴蔚然说：“这事漏洞太多，对方是拿捏着你，觉得你不敢以奇遇做赌，所以才这么放肆。如果你说了实话，效果很可能大不相同。你不用添油加醋，只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这就够了。”吴蔚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在奇遇的主页上发，他们想毁了奇遇，我们就要借此机会让奇遇更热闹一点。”
　　戚晓寒的声明是午饭时间发布的，卡在所有人都忙着吃饭休息的时间，想错过也很难，她新闻出身，对文字本就有极强的掌控力，在刻意以情动人的时候，就更有感染力。
　　戚晓寒说自她工作以来，就饱尝女性在职场中的诸多麻烦和不便，创业以来，这种辛苦更甚。好在她的一纸婚约帮她打发了许多明里暗里的接近，但剩下那些连婚约都无法打发的人，就是更加难缠，更加厚颜的人。
　　“我是一个乐于冒险，也享受攻克难关的人，因此我并不怕遇到难缠的人，相较而言，我更怕旁人的目光，众人的唾沫，所谓人言可畏，也就如此。我三十岁，事业小有成就，这些年也赚到一点钱，因此总被质疑。而另一方面，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在旁人看来，我这个女人已经足够强了，再强就没人敢要了，但在我心里，我距离我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在这段路上，我或许会遇到许多商业上的难题，资金上的困境，但是这些我都不怕，我只希望像这样莫须有的指责和凭空而来的罪名，能够少一点，再少一点。”
　　戚晓寒的声明一出，果真效果奇佳，她没有要追责偷拍的媒体，也没有斥责尾随的男人，只将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困境娓娓道来，就引得诸多女性支持，奇遇因此涌入大量用户，服务器差点支撑不住，再搭配公关公司终于磨磨蹭蹭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和监控录像对比，一场闹剧便落下帷幕。
　　事情本该到此就收场，可偏偏有用户在戚晓寒的声明下边提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婚约只是帮你挡烂桃花的工具吗？”
　　这一问又问到另一个重点，许多人都跟着追问，戚晓寒跟吴蔚然的婚约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奇遇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倒真陷入了泥潭。
　　·
　　程郁进门时吴蔚然正对着电脑放空，听见程郁进来，吴蔚然手忙脚乱地关了显示屏。程郁看了一眼电脑的方向，没说什么，只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一上午没出门了，吃点东西吧，厨房刚做的。”
　　淡季店里没生意，程郁请来的厨师这时候往往会去生意好点的地方做几个月的工，到来年生意恢复了再回来，所以这份午饭就是程郁亲手做的。
　　吴蔚然接过来，心不在焉地尝了两口，程郁坐在一旁，笑道：“怎么回事，饭也吃不下了，要我喂你吗？”
　　吴蔚然打起精神跟他开玩笑，道：“好啊，你喂我。”
　　没成想程郁真的接过餐具，舀了一勺饭，又夹了一点菜搭配，送到吴蔚然嘴边，说：“啊——吃吧。”
　　吴蔚然怎么好意思吃，便十分难堪地说：“我哪里用你喂，我自己会吃。”
　　程郁却执意要喂吴蔚然，他没有收回手，大有吴蔚然不吃，他就一直要这么举着手的意思。吴蔚然看了看程郁喂到嘴边的饭，又看了看程郁，最后只好低头吃下了。吃完了，吴蔚然有些害羞，嘀嘀咕咕小声说：“自己也没孩子，还挺会哄人的。”
　　程郁满意地笑起来，说：“有的人呢，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大吃大喝，而有的人就吃不下东西，以前我常哄翟宁宁吃饭。”
　　程郁提到翟宁宁，吴蔚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程郁放下碗，拍拍吴蔚然的手臂，说：“说实话没有什么恐怖的，虽然有时候会让听者心里介意，但是如果不说实话，就要无穷无尽地编谎。而且有时候错过最佳的时机，可能再说实话，也没什么人愿意听了。”
　　对上程郁的眼神，吴蔚然又很快低下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现在这不是我说一句实话的问题，这关系到整个公司，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我总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原本打算等分公司开业的时候再宣布的。”
　　程郁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可是不论什么时候都有风险，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吴蔚然，你相信你们的产品和你们的用户吗？”
　　吴蔚然道：“什么意思？”
　　程郁慢吞吞地同他计算：“我的店开了三年了，这条街上的每家店最初吸引客人的时候，都是有自己的特点，有的是特别的装修，有的是神秘的老板，有的是令人难忘的招牌，但是想要有自己的回头客，就一定要是店铺本身很符合他们的需要。”
　　程郁看了眼吴蔚然的表情，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说：“你们公司，网站，推出至今有三年了，如果说这三年里，一开始成为你们用户的那部分人都是受到你和戚晓寒的影响，那之后应该是被你们网站本身所吸引，才会留到今天。如果三年来你们的用户始终都只能依靠你和戚晓寒来维持，那你们的产品吸引力就太低了。你相信你们的产品真的能依靠自身留住用户吗？”
　　程郁说完，站起身，他的手指在餐盘边沿叩击几下，说：“饭我留在这儿了，你记得吃，我回去了。”
　　吴蔚然咬着下唇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奇遇网首页一天之内发了两条声明，网站访问量已经创下开站之最，尤其是第二条声明，将奇遇网推至风口浪尖。
　　第二条声明是吴蔚然和戚晓寒商量过后，在晚饭时分放出的，声明同样由吴蔚然独立完成，他和戚晓寒都是很懂得文字游戏那一套的人，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技巧来博得观众的好感，这种做法自然是有些钻了人情的空子，但是观众买单，这比什么都重要。
　　吴蔚然在声明里写，自己已经和戚晓寒商议过后，和平友好地解除了婚约，因为公司近期处于关键时期，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对个人私事，所以才暂时没有对外透露这件事。而后吴蔚然在声明里花费很长的篇幅写了他和戚晓寒的关系，字斟句酌，精心，但尽量避免了刻意。
　　“我和小寒是大学校友，是同门同乡，更是为了奇遇并肩作战的战友，而在事业路人生路上，小寒更是鼓励我做出改变、带领我一路向前的老师。当年我与小寒原本是经人介绍相亲，相处之后我们的关系亦师亦友，订婚实在事出仓促，其实是为了合情合理地让我得以逃脱家人给予的压力，让我能够离开家乡，抛弃稳定的铁饭碗，加入奇遇这个创业团队。如今奇遇茁壮成长，小寒却因为订婚的身份遭受无端指责，我只好将实话告知。奇遇走到今天，小寒有更高远的目标，在这种时候，小寒没有心思和精力来应对自己的私事，我虽然没有束缚她的理由，但仍要承担起属于挚友伙伴的责任。优秀的人值得竞相追求，但绝不该承受恶意的接近和揣测。我也奉劝各位友人，别为了心头白月光，做出水中捞月而后一场空的蠢事。”
　　发了声明就免不了被做理解，吴蔚然的声明一出，因为婚约取消在之前做了诸多铺垫，倒没有引起过于激烈的情绪，大家更关注的反而是取消婚约的理由。有人在吴蔚然的声明里读出了女强男弱的苦楚，表示像吴蔚然这样的人已经足够成功，仍然会因为戚晓寒有“更高远”的目标而不得不退出。有人则说是吴蔚然原生家庭偏向传统保守，吴蔚然想辞职创业都这么难，想必是催着两人结婚生子，耽误事业发展了。
　　对于声明的解读有许多，但因为吴蔚然写得情真意切，又都是基于事实在写，反倒切中许多人的心事，类似于这样的话题总能引起广泛共鸣，吴蔚然和戚晓寒的声明都是如此，分明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们都将这样的话题带入普通人，由此削减了话题本身对公司带来的巨大冲击，而至于话题热度过后，对公司究竟是福是祸，这只能等时间来检验。
　　总之程郁和公关团队说的都没有错，同一天里将所有事情解决就是最好的时机，否则拖拖拉拉，才倒真是风险不可控了。
　　大约是奇遇真的遇到了奇遇，风波过后半个月，奇遇网稳定的注册用户新增10%，超过过往同比增长量，最让吴蔚然揪心的风波终于算是重拿轻放，得到了比较稳妥的解决。
　　解决了和戚晓寒的婚约，吴蔚然卸下一个重担，在程郁面前终于轻松起来，他也终于能在二人相对时承认自己当初的确太过冲动了。
　　“当时未必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只是我实在太着急，太迫切了。我想做出点什么证明自己，是鬼迷心窍了。”吴蔚然说。
　　程郁笑起来，道：“自己沉不住气，推给鬼神做什么，吴蔚然，我从没说过要你怎么样，是你觉得你应该如何如何才可以。”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院子里埋葡萄藤，冬天要到了，程郁准备把葡萄藤都埋进土里，好保暖过冬，等来年春天再挖出来。
　　吴蔚然连连认错，道：“是，是我沉不住气，但是你知不知道人总得有点底气，说话的时候才会不那么空落落的。”
　　程郁想了想，笑道：“这倒是，就比如说你现在住在我这儿，我就有底气，你如果不好好干活，我就不给你饭吃。”
　　吴蔚然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赶出去呢。”
　　程郁摇摇头，说：“赶出去那倒是不行，你这么招人，路上走两步都能碰见夸你帅的人，随便相亲就能遇到愿意跟你假订婚的对象，放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程郁总拿戚晓寒说事，吴蔚然其实很享受，以前一直是他吃味程郁的事，现在总算能轮到程郁惦记他的事情，吴蔚然颇为享受。
　　程郁也看出吴蔚然确实很享受自己这种小心眼吃味的样子，想忍着不被他笑话，可有时总也忍不住，稍稍提起相关的话题，就忍不住要刺两句，他说的越多，吴蔚然便越是眉开眼笑，又惹得他生气，如此反复，他的气生了不少，吴蔚然每天倒是喜滋滋的。
　　一想到这里，程郁又忍不住生气，他扔下手里的工具，安排吴蔚然说：“你把剩下的葡萄埋了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天气渐冷，吴蔚然终于顺利住进了程郁的房间，原因是吴蔚然单独住的那几间房里没有通供暖的管道，只有主屋楼里才通了暖气。程郁回到房间，看到吴蔚然的枕头摆在旁边也恼火，索性背过身去，裹着被子睡觉了。
　　吴蔚然按程郁的安排把事情忙完回到房间，就看到程郁独自背对着他在睡觉，天冷，店里没有客人，连马悄悄和另外一个前台都被程郁放了长假，等来年开春了再回来。吴蔚然坐在程郁身边，伸手刮了刮他的脸蛋，程郁睫毛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你干什么，都把我吵醒了。”程郁说。
　　“别装了，你根本就没睡。”吴蔚然乐了，说：“刚才你眼皮一直在颤，我都看到了。”
　　被拆穿了，程郁便裹着被子半坐起来，问他：“让你干的活都干完了？”
　　吴蔚然笑道：“那可不，要不你去查验查验？”
　　程郁嘟嘟嘴，说：“等吃完饭的时候我再去看，我现在困了。”
　　吴蔚然把他捞起来，说：“别睡了，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整天就埋头睡觉，也不干点别的事情，不嫌无聊吗？”
　　程郁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说：“有什么无聊的，我小时候住在福利院，最想干的事情就是让整栋楼，哪怕是整层楼也行，让这里边的小孩都出去，让我舒舒服服睡一觉。我现在是圆梦了，你知道吗？”
　　吴蔚然原本是想拉着程郁起床做点别的，听程郁这么说，便脱了鞋钻上床，跟他裹在一个被窝里，亲亲热热地贴着程郁，说：“这么舒服吗？那我也睡一会儿。”
　　程郁嫌弃地蹬了吴蔚然一脚，说：“你刚刚在院子里挖了葡萄树，现在连衣服都不换就上床！吴蔚然，我要让你公司的下属都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蔚然厚颜无耻地窝在被子里脱了自己身上的脏衣物扔到地板上，搂过程郁，说：“在公司是他们给我打工，在这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是我给你打工，都不影响。”
　　程郁埋怨道：“谁跟你说好了，脸皮真够厚的，床单被套*脏了你来洗。”
　　“我洗就我洗，反正已经都脏了，不如咱们让它更脏点吧！”
　　·
　　……
　　·
　　程郁躺在干净的床上了还心有余悸，指挥吴蔚然离自己远点，不要靠过来，吴蔚然却不管不顾地贴过来，牢牢搂着程郁。
　　感觉吴蔚然下边仍然硬邦邦地贴着自己后边，程郁伸手推他一把，道：“别闹了，我快累死了，你是狗变的吗？”
　　吴蔚然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说：“好好好，那你睡吧。”
　　程郁真的很困，但听闻吴蔚然这样说，又有点不放心，他睁开已经半闭上的眼睛，警告吴蔚然说：“你不许乱动我了，听到了吗？”
　　吴蔚然连忙点点头，程郁的目光在吴蔚然脸上徘徊逡巡几次，终于舍得闭上眼睛，暂时信过吴蔚然一次。
　　奇怪得很，分明觉得很困，真正闭上眼睛了却不能立刻睡着，吴蔚然也知道程郁没睡着，他问程郁：“咱们过两天换张床吧，换个更大更结实的。”
　　程郁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说：“也行，再换些其他的家具，浴室里的花洒我也想换个新的，这个水流太小了，碱太多了，总是堵着。”
　　吴蔚然便跟他计划：“那我们过几天就去家居市场逛逛，这些天我都休息，没什么事。冬天事少，咱们自己也能收拾得来。”
　　程郁嗯了一声，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吴蔚然望着窗外，室内室外温差大，暖气熏得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雾，不太能看清窗外的景象了。冬日里总是晴天少阴天多，室外灰蒙蒙的，只有室内温暖如春。
　　“程郁，你还记得吗，在云城的时候，房里也是这么热，窗上结了雾，再冷的时候还会有窗花。”吴蔚然说。
　　程郁又嗯了一声。
　　“以前我们去二手市场买家具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程郁蜷在被窝里舒展四肢，贴着吴蔚然的胸膛，说：“还是有变的，我们可以不用去二手市场淘了，你也变禽兽了。现在还啰里啰嗦的，像老头子似的，回忆往昔，不睡觉！”
　　吴蔚然低声笑出来，他道：“好！睡觉，这就睡！”
　　两人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室外是寒冷的冬天，没什么人，整个院子里都非常安静，像曾经一同走过，未来也要一同走过的漫长又平淡的年年岁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程翟番外·二
　　翟雁声将车停在一家山间小馆前，他原本打算带程郁回家，上了路又改了主意，这小孩现在还没养熟，不能随便带回家。
　　翟雁声点了几道菜，又将菜单推给程郁，说：“你看看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程郁看了菜单上的实物图，又瞟到旁边标注出的不菲的价格，暗地咂舌，推辞道：“我随便吃点就可以了翟先生，这太贵了。”
　　翟雁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的确是贵，其实味道也不算最好，但是环境不错，在学校里憋了这么久，能看看外边的风景，当然要选最好看的山水，在这儿就能看到。”
　　程郁这才放眼望去，发觉他们坐的位置周围都是苍翠的山，海城冬日树木并不凋零，在阴沉沉的日头下，泛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放眼望去，不说心旷神怡，也至少让人眼前一亮。
　　程郁不由地看呆了，翟雁声看他沉醉的模样，笑了笑，又点了两个菜，然后才招呼他回过神来。
　　“以前来过南城景区这边吗？”
　　程郁赧然地说：“学校组织春游的时候去过山脚下的公园。”
　　景区下边有个规模不小的市民公园，不收门票，只有进山了才会收费，因此是附近许多学校课外活动的首选地点。
　　翟雁声闻言便道：“那也很好，公园集结了景区所有景色的精粹。”
　　程郁听出翟雁声是在安慰他，便笑了笑，翟雁声又问他：“毕业了，应该好好放松放松，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程郁老实地摇摇头，他对外界实在是很缺乏想象，以至于翟雁声说让他想想去哪里玩，他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翟雁声便道：“如果你没有想法，那我就替你拿主意了，海城和海城周边都可以先逛逛，以后挑更长的假期，咱们去省外甚至国外去玩。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有护照？待会儿把资料给赵秘书，让赵秘书带着你把护照先办了。”
　　翟雁声安排得头头是道，程郁听得只觉得眼花缭乱，好半天才找到说话的时机，却也只是磕磕绊绊地说：“翟先生，这……这不合适吧。”
　　翟雁声笑了笑，说：“都跟你说了，这段时间放下心，好好玩，好好休息。”
　　说话间服务生来上菜了，翟雁声伸手替他夹了一块熏肉，说：“你尝尝，这是他家自己做的，算是独门特色。”翟雁声说完，又抬头招呼：“服务生，把你家自己酿的酒也温一壶来。”
　　程郁这才注意到服务生上完菜以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他们身后，许是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被客人需要的时刻。
　　酒很快就送来了，服务生又默默退到后边站着。程郁对这种看起来很尊卑有别、主仆分明的招待方式很不习惯，他梗着脖子，多次想要转回头去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服务生，许是次数太多，又太明显，终于被翟雁声发现了。
　　“你先出去吧，有什么需要我会另外叫你的。”翟雁声说。
　　那服务生闻言，弯腰九十度鞠躬，大声道：“很荣幸为您服务，希望您对我的服务满意，如果您仍有任何需求，286号员工将竭诚为您服务！”
　　服务员的豪言壮语吓了程郁一跳，等服务员打开门出去了，程郁才心有余悸地偷偷给自己顺了顺气。翟雁声见他的样子，便道：“这店里就是这点不好，服务生弄得太浮夸，反倒没什么意思了。”
　　服务生出去了，桌前只有程郁和翟雁声两个人，翟雁声同程郁说话的语气其实很和煦，但他久居上位，即便再和气，程郁也难免对他又敬又怕，吃饭时并不敢抬头看翟雁声。好在翟雁声后来也并没有再安排什么，只耐心地给程郁布菜，让他多吃一些。
　　终于吃完饭后，翟雁声开车将程郁带回一个很高档的小区，这是翟雁声自己住的地方，程郁局促地站在玄关，翟雁声让他换鞋进门。
　　程郁磕绊地说：“翟先生，我的行李还在车上。”
　　翟雁声便道：“先放着吧，等赵秘书空了让他给你收拾了，你休息一会儿，如果不累咱们就待会儿出门，如果累了，就明天再出门。”
　　程郁又问：“出门去哪儿啊？”
　　翟雁声理所当然地说：“给你买新的。”
　　程郁明白这是翟雁声不想把他那堆破破烂烂的家当搬回家，程郁有些不舍，却也感受到翟雁声的话是不容反驳的，于是低头抿唇，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嗯。
　　翟雁声觉得他不高兴了，又将人唤到身边，哄他：“不是要给你扔了，是你从学校带回来的这些，我刚才帮你搬上车的时候摸着又潮又湿，想找个干净晴好的天，都洗干净晒晒太阳再收起来。再者就是以后你就是大人了，穿衣打扮跟学生时当然不一样，买些新的也是常理。”
　　程郁又嗯了一声，翟雁声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顺了顺他的头发，说：“好了，去休息吧。”
　　程郁局促地站起身，不知要去哪个方向，翟雁声又起身半揽着他，犹豫一刻，带他进了客房。
　　“这个房间小了些，但是朝阳，海城潮湿，能多晒晒太阳是最舒服的，你先住在这儿，厨房在出门左手边，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也能跟赵秘书说。”
　　翟雁声叮嘱完，又问程郁：“还有什么问题吗？”
　　程郁小声问：“那您呢？”
　　翟雁声笑了笑，说：“最近我工作忙，可能不太能顾得上你，这段时间你先自己住在这里，我有空就回来看你，好吗？”
　　听闻翟雁声最近都不在，程郁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半晌才点点头，道：“太麻烦您了翟先生。”
　　翟雁声没说话，只替他关上门，说：“那我出去了，你休息一会儿。”
　　程郁坐在柔软的床铺上，他的手轻轻抚过床上干净整洁的床褥，冬日午后的阳光奢侈地铺洒在床上，触手都是温暖干燥的手感，这在冬天的海城是极为难得的事情，程郁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陷在柔软的床褥中，很快就睡着了。
　　翟雁声听着程郁的房里没有再传出动静，拿着钥匙出了门，想攻略一个程郁让他耗费了许多心思，程郁这个人敏感又胆怯，翟雁声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哪句话没说清楚，程郁就会露出那种委屈而可怜的表情。
　　翟雁声喜欢看程郁可怜的样子，但看得次数多了也会吃不消，还是得找些轻松愉悦的事情来中和一下。
　　洪奕跟他住在同一个小区，房子原本是洪奕租的，大概租来就是为了钓翟雁声这样的人。翟雁声跟洪奕好了有一段时间，他对洪奕还算满意，洪奕花样多又玩得开，只要钱给够了，她在外边不多说什么，也不会跟翟雁声肖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翟雁声想了想，把车钥匙放回口袋，转身去了洪奕那里。洪奕穿了吊带裙在家敷面膜，见着翟雁声上门便将人迎了进去，两人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完事以后洪奕才伏在翟雁声身上娇滴滴地发问。
　　“哟，平时可没有中午就往我这儿跑的，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突然惦记起我的好了吧。”
　　翟雁声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摘下去，说：“当初说好了，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怎么，难不成中午你还有别的贵客？”
　　洪奕夸张地笑起来，又抱着翟雁声的手臂撒娇：“翟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我对您的心思您还不清楚吗？”
　　翟雁声笑了笑，看了眼时间，坐起身来，说：“好了，我走了。”
　　洪奕连忙追上来，抱着他的手臂问他：“怎么，完事就走，也太无情了吧。”翟雁声的目光望过来，洪奕自觉失言，连忙找补，道：“起码也陪人家洗个澡呢。”
　　翟雁声拍拍她的脸蛋，说：“你自己洗吧，好好洗，洗干净点儿，下回我还来。”
　　翟雁声在洪奕那里发泄了一把，通体舒泰，又转着手里的钥匙回去，回去时发现程郁已经醒了，他正站在饮水机前，歪着脑袋研究饮水机该怎么用。
　　翟雁声走上前去，拿出水杯给他接了杯水，程郁低着头小声道：“谢谢翟先生。”
　　翟雁声笑了笑，教他：“先按这个，然后再按这里，就可以出水了，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凉水，下边的柜子里有茶，牛奶和饮料在冰箱里，酒在那边的酒柜，记住了吗？”
　　程郁连忙点点头，说：“记住了。”
　　翟雁声便道：“那就喝水吧，喝完了咱们出门。”
　　程郁抱着水杯喝完水，就被翟雁声领着出门，翟雁声带他去商场时又开了另一辆车，程郁抓着手里的安全带四处张望，翟雁声便同他解释：“刚才那辆车我让赵秘书开走了，他把你的东西拿去干洗店清洗了。”
　　程郁低下头，哦了一声，翟雁声又看了他一眼，问：“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吗？”
　　程郁茫然地抬起头，不明所以，翟雁声便解释道：“去给你买些衣服，我看你总穿黑白灰，但是感觉你穿其他颜色也会好看。”
　　程郁被翟雁声这么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喃喃道：“翟先生，您对我太好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程翟番外·三
　　程郁独自住在翟雁声的房子里，翟雁声回来的次数并不多，许多时候都只有程郁一人，翟雁声偶尔回来，也是略坐坐就走了，过了没两个星期，程郁的戒备心便放下来，想着自己先前对翟雁声太过提防，翟雁声确实只是照顾他。
　　但这样的照顾仍是太过分了，翟雁声给程郁买了新衣服，买了手机，还时不时就让赵铭译接他一同去吃饭，海城那些程郁听都不曾听说过的地点，翟雁声几乎是挨个带着程郁去一次，让程郁好容易卸下去的防备又隐隐上浮，不知道翟雁声为何这样上心。
　　翟雁声有一日领着程郁吃饭时遇见了一个中年男子，那人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疯癫着闯入他们吃饭的餐厅，直冲着翟雁声的位置而来，嚷嚷着一些程郁听不懂的话。
　　翟雁声似乎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眉头很是烦躁地皱了起来，程郁听着那人的嚷嚷才知道是翟雁声要收购他的公司，逼得他快活不下去，便要以死相逼，如果翟雁声不应下他的条件，他就要从楼上跳下去。
　　那是临窗的高空餐厅，坐在窗边可以俯瞰半个海城的景色，若是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连远处的海面都能隐约看见，若是从这样的地方跳下去，那当真不是一件小事，必然是要上新闻的。
　　可那人此言一出，翟雁声反倒平静了，他很快让人扭送着闹事的人离开，而后抱歉地对程郁说：“没想到让你碰上这样的事，实在是我过意不去。原本都是工作太忙太累了，想跟你吃饭，休息休息，放松放松，没成想把我逼得这样紧。”
　　程郁噤声，分明是翟雁声方才的动作更冷酷，现下倒变成旁人逼他，但想到翟雁声说的话，程郁好像又理解了翟雁声。
　　他平时工作那么忙，约莫也只有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不懂那些大道理，才能让他将工作上的事情放下一些。程郁这样想。
　　有了这种想法，程郁就难免觉得翟雁声也有些可怜，他这样有钱，却仍然每天都早出晚归的，要解决如此多的烦心事，还不如程郁什么都不懂来得快活自在。
　　翟雁声看到程郁的眼神，笑起来，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也没那么逍遥自在。”
　　程郁点了点头，说：“我还以为翟先生常常带我去各种各样好玩的地方，是很会享受生活呢。”
　　翟雁声摇头，感叹道：“我不是会享受生活，我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享受生活。”
　　他这样说完，程郁的脸便红了，他连忙说：“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图个乐子。”
　　翟雁声却盯着程郁，似玩笑似认真一般说：“就是不懂，才最是好。”
　　程郁被翟雁声三两句话就说得面红耳赤，翟雁声这才放过他，让他好好吃饭。程郁吃了几口，又想起方才那人在百米高的窗前崩溃的样子，仍旧心有余悸，再抬眼看翟雁声，他好像不为所动，已经没在惦记刚才的事情了。
　　·
　　年关将至，工作上许多事都在收尾，翟雁声那一日和程郁吃过饭以后就没再出现，程郁独自待着无聊，出门闲逛时不知不觉便逛到翟雁声公司的楼下。气派宏伟的大厦就在眼前，程郁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沿仰头望着，数着翟雁声办公的顶层究竟是第几层。
　　他坐在楼下待了一会儿，突然有人站在他的面前，程郁抬眼一看，是翟雁声。翟雁声笑了笑，半俯下身，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程郁赧然，低下头小声说：“我自己闲着无聊，就逛到这边了。”
　　翟雁声便道：“来了怎么还在楼下吹冷风，下回可以直接进去。”
　　程郁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翟雁声，翟雁声便明白过来，他领着程郁进了大厦，同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而后带他进了电梯。程郁看见翟雁声按了三十六层。
　　程郁又进了翟雁声的办公室，这一日比他初来那一次天气要好，日光洒进来，暖烘烘的，程郁坐在小沙发上，翟雁声这回准备了零食饮料，他亲自端到程郁面前，让他不要拘束。
　　“你自己玩，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翟雁声说。
　　程郁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糖，在手里转了转，问他：“翟先生刚才是出门了吗？”
　　翟雁声点头，道：“嗯，出门办了些事情，还好回来的时候捡到你了，不然你得一直在外边吹冷风了。”
　　程郁还想再问什么，办公室门被敲响，他适时地闭上嘴，进来的人是翟雁声的助理，汇报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之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一些人，但是他们好像都训练有素，没人朝程郁的方向看。
　　程郁坐了一下午，一直看着办公时的翟雁声和进进出出的员工，下班时翟雁声拿起自己的大衣，对程郁道：“走吧，是不是坐着有些无聊了？我看你一下午都没有出声。”
　　程郁摇摇头，道：“没有，我怕打扰你们工作，不敢说话。”
　　翟雁声笑了笑，领着程郁回去。开车走到家门口却接到电话邀请他一同吃饭，他年末事情多，饭局应酬也多，翟雁声平时能推则推，这回接到了也只推拒敷衍，车里空间小，电话声音却大，程郁听得清清楚楚。
　　翟雁声拒了好半天，推脱不掉，便拉出程郁来做挡箭牌，道：“我现在带了小孩，忙呢。”
　　电话那边这才消停下来，道：“那你好好做爹吧，咱们自己玩了。”
　　翟雁声挂了电话，程郁小声说：“翟先生，您要忙可以去忙，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翟雁声故意逗他：“不是说了吗，我现在要带小孩，没空。”
　　程郁害羞起来，脸快埋进衣领里，说：“我不是小孩。”
　　翟雁声心中一动，道：“那也好，那你回去吧，我去坐坐。”
　　程郁下了车，目送着翟雁声开车离开，这才独自上楼。方才从翟雁声办公室出来时，他路过办公区，看见磨砂玻璃墙后面正在办公的员工，程郁心中很羡慕，拥有体面的工作还有安稳的生活对程郁而言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个好运能够拥有这些。
　　翟雁声是程郁意外的收获，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认识这样厉害的人，并且有幸被这样的人照顾，程郁很崇拜翟雁声，翟雁声所拥有的的一切都是程郁从前不曾想过的，这样的人是自己从小到大的资助人，程郁很钦佩他。
　　翟雁声不在，程郁自己在家无所事事地待着，他原以为翟雁声会跟以前一样，晚上就不会再回来，没想到凌晨时分房门突然被敲响，程郁连忙去开门，翟雁声醉醺醺地进来，倒在前来开门的程郁的身上。
　　程郁踉跄地搀着翟雁声，问：“翟先生，怎么喝了这么多？”
　　翟雁声没说话，程郁搀着他回到翟雁声的房间，这是主卧，程郁以前从未进来过，推门进去，床很大，程郁将翟雁声放在床上，他也累得气喘吁吁，想要撑起身离开，却被翟雁声搂着翻了个身，两人的位置瞬间便颠倒了。
　　程郁防备不及，惊呼一声，这才对上翟雁声清明的眼睛，他感觉到了危险，惶恐而惊诧：“翟先生！你没醉！”
　　翟雁声低低地笑起来：“我醉了。看见你这张脸蛋的时候，我就醉了。”
　　程郁终于明白了翟雁声为何对他这样好，也终于明白过来这种好的背后，为何会让自己感到如此诡异，如此不习惯，因为这种好一开始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程郁从前听说过这种狎昵暧昧的事情，但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落在自己头上，他是个男孩子，翟雁声也不是传闻中那些大腹便便的秃顶猥琐的老头的模样，他那么风度翩翩，程郁不知道翟雁声竟然对他揣着这样的心思。
　　程郁想着想着，落下眼泪，是他自己疏忽了，总以为自己小心翼翼辛苦活了十多年，终于有人对自己好了，就侥幸享受了这种好，不是他没想到，是他不敢也不愿往那个方面去想。
　　程郁哭了，翟雁声却不打算停手，他精心把人放在自己这里养着哄着，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终于快养熟了到手了，箭在弦上，哪能放得下。更何况程郁哭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翟雁声怜爱地抬起程郁的下巴，用拇指抹去他脸颊的泪水。
　　“就这么伤心吗？”翟雁声问他。
　　程郁既惊又怕，被压制着动弹不得，承受了翟雁声的亲吻，翟雁声的吻很快就从程郁的脸颊上转到程郁的嘴唇，程郁从未与人亲吻过，他恐惧而笨拙，不停呜咽着推拒，可这样的推拒在翟雁声看来与欲拒还迎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更激起他的兴致，直到翟雁声灵巧地撬开程郁的牙关后，程郁才如梦初醒。
　　程郁惊叫着挣扎起来，要推开翟雁声，可他如何能和翟雁声抗衡，不仅反抗不得，还被翟雁声三两下脱光了衣服，他的手腕被翟雁声抓在一起，捏得生疼。
　　大约是他疯狂的反抗惹恼了翟雁声，翟雁声伸手拿过自己的腰带，将程郁的双手拴在床头，冰凉的金属贴着程郁细白的手腕，卡扣咔哒一声，程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九章 程翟番外·四
　　程郁醒来时觉得手腕火辣辣地痛，他恍然间回想起自己昏睡过去前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才发觉自己浑身乏力，竟是动弹不得。
　　反倒是一旁的翟雁声听见响动，低声道：“你醒了。”
　　翟雁声的床极大，程郁蜷缩在一角，先前竟没发现翟雁声也在，现在听到翟雁声的声音，程郁恐惧地望向他，眼里又绪满泪水。
　　翟雁声笑了起来，他的笑还跟之前一样，但在程郁眼里再不是如沐春风，而是森面獠牙。“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会亏待你的。”
　　程郁的眼泪扑簌落下，他毕竟年纪还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完全不知所措，外边天还黑着，约莫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程郁的脑内一片混沌，他想逃走，才发觉自己无处可逃。
　　翟雁声伸出手臂，对程郁说：“好了，不要这么楚楚可怜的了，天亮了就让人来照顾你，先睡一会儿。”
　　程郁没动，翟雁声便有意无意地将横在床头的腰带扔到地上，卡扣和地砖碰撞，程郁被那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知道翟雁声是在威胁他，如果自己不听话，翟雁声就会像之前一样，捆着他就范。
　　程郁心中万般不愿，仍旧无可奈何，他往翟雁声的方向挪了挪，但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行动自如，倒是翟雁声低笑一声，靠近程郁，将他揽在怀里。
　　这么瘦的一个人抱在怀里，翟雁声的手摸到程郁的腰，伸手替他揉捏，口中还道：“太瘦了，营养不良似的，以后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程郁不敢说话，但又觉得先前酸痛的腰被翟雁声按得有些舒服，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可翟雁声手上力道合适，哪怕程郁心里惶然失措，到底敌不过身体的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翟雁声自己得手了，程郁却始终不高兴，他想逃也是来不及，翟雁声第二天就安排了阿姨在家里照顾他，大约是翟雁声用熟了的人，说是照顾，实则也是看管，程郁被人监视着无法出门，心情越发低沉。
　　可翟雁声却不管，养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到手，他翻来覆去地将人吃干抹净，一开始程郁总是哭闹不止，后来大约知道自己求救无门，而翟雁声又实在厉害，让他在床上吃了不少苦头——程郁手腕上磨出的疤痕总是新伤添旧伤，赤红一片，软骨处还泛着青紫，看着实在可怖，再加上家里的阿姨常常劝他依从翟雁声，半胁迫半认命的，程郁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可他被翟雁声这样困着，心情实在不佳，好在有家里的阿姨也会劝说翟雁声，让翟雁声带着程郁出门逛一逛，因此翟雁声便挑着日子带翟雁声去公司。
　　去了公司程郁的心情更不好，从前他以为翟雁声说的“毕业了来我这里”就是让他去海源工作，没想到只是让他做了不见天日的禁脔。程郁眼巴巴望着办公区的次数多了，翟雁声也看出些他的心思，他便招了手让程郁坐到他身边来，一笔一划地教程郁练字。
　　“学别的东西你是来不及了，先把字练好，以后你若乖了，就做我的小秘书，每天记档归档。”翟雁声说。
　　程郁自己也知道他从前的想法太过痴人说梦，能跟翟雁声在一个楼层办公的机会，哪里是他当初那样的人能够肖想的，但翟雁声教他练字，又教他品酒品茶品咖啡，花里胡哨的东西总是变着法教他，既打发时间，又转移了程郁的注意力。
　　白天在公司的时候，翟雁声好像没有那么恐怖，他像程郁印象里最初的那个见多识广、温和可亲的师长一般，可到了晚上回到那间屋子，翟雁声又变成欺辱他的魔鬼。
　　翟雁声也发觉程郁总是不高兴，说实在话，翟雁声还从未遇见像程郁这么难搞的人，以往他遇见的人，大多都是勾勾手指就主动上门，可程郁，他费尽心力哄到手，又等了许久才吃干抹净，现在又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来安慰他，可程郁始终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时间虽然不久，可翟雁声也有些烦了，当初看见程郁时那一眼惊艳的震撼，现在已经被他哭丧着脸的模样所代替，程郁不再是他第一眼看见时的模样，可让他就此放手，翟雁声又不甘心，到底花了这么多心思，总归是不同。
　　翟雁筠上门时翟雁声正揽着程郁看电影，晦涩冗长的法国文艺片，程郁根本看不懂，看得困倦不已，翟雁声却偏要他老老实实坐好，还要时不时提问他电影里的红酒品类和服饰品牌。
　　有人敲门，程郁如蒙大赦，打开门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家喻户晓的主持人，程郁常在海城新闻的节目里看见她。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粉嫩可爱，睁着大眼睛直勾勾打量程郁。
　　翟雁声跟着过来，走到门口也愣了一瞬，半天才道：“你怎么来了？”
　　翟雁筠将小女孩交给翟雁声抱着，自己换了鞋，才站起身道：“你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宁宁想你，闹着要来看你，刚巧我今天没事，就带她来了。”
　　可翟雁声怀中的小女孩却鬼机灵地道：“爸爸，才不是，是爷爷奶奶让姑姑来的！”
　　翟雁声看了眼翟雁筠，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程郁，说：“你抱宁宁去里边玩一会儿。”
　　那架势，驾轻就熟，程郁自己还不曾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孩子，他只好抱着这雨雪可爱又骄矜贵重的小孩往里边走，一边走一边头脑嗡嗡地想，翟雁声都做爸爸了，他都有孩子了。
　　家里帮佣的阿姨闻讯出来，见着翟宁宁分外亲切，伸手要抱她，道：“宁宁，我抱你去玩吧。”
　　翟宁宁看了眼程郁，道：“爸爸让我跟哥哥一起玩。”
　　程郁低头小声道：“阿姨，您也一起来陪陪她吧。”
　　翟雁声见程郁抱着翟宁宁进屋了，才坐在沙发上，问翟雁筠：“今天这是怎么了，还打上门了，真是老头老太太安排的？”
　　翟雁筠坐在一旁，瞪他一眼，道：“那不然呢，我想着在宁宁面前总得给你留点颜面，可你瞧，宁宁现在都懂了。老两口听说你最近总是带着一个小男孩去公司，上上下下风言风语不少，这才派我来看看。雁声，你也太不像话了，这孩子才多大，我看也不比宁宁大几岁！”
　　翟雁声只笑了笑，问翟雁筠：“你瞧着怎么样？”
　　翟雁筠没好气道：“什么怎么样？”她顿了顿，又说：“模样当然不错，模样差的你也看不上。可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是个男孩，还这么小，你……”
　　翟雁筠的话没说完，就听见里边的房间传来翟宁宁咯咯咯的笑声，翟雁声起身，翟雁筠连忙跟上，从门缝里看见翟宁宁坐在床上，程郁在一旁陪着她玩，翟宁宁似乎很喜欢程郁，扒着他的衣领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程郁吃痛轻呼一声，翟宁宁则手舞足蹈，她捧着自己的脸冲着程郁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哥哥！宁宁吹吹就不痛痛了！”
　　翟雁声心满意足地离开，回到客厅，问翟雁筠：“怎么样，我挑的人还不错吧，宁宁都喜欢。”
　　翟雁筠没好气道：“再喜欢你还能带回家给宁宁当后妈不成？”
　　翟雁声大言不惭：“那有什么不成的，反正要是正经给宁宁找个后妈，宁宁还不一定喜欢，这有个她喜欢的，不是刚好。”
　　翟雁筠恼怒地瞪他一眼，又说：“你想得倒是很好，但爸妈那边，你怎么说？”
　　翟雁声笑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你放心吧，爸妈会同意的，爸妈要是反对，今天应该让你上门把人轰走，更何况宁宁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得了，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就带人回家去，你也不用特地来催我回家了。”
　　翟雁筠带着翟宁宁离开，翟雁声说出门送送，家里只剩下程郁和阿姨两个人。程郁想着方才的样子，问阿姨：“阿姨，翟先生他已经结婚生子了吗？”
　　阿姨道：“是，不过夫人三年前就因为生宁宁去世了，先生一直没有再娶。”
　　程郁哦了一声，尴尬地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方才那位是翟先生的妻子。”
　　“这是哪里话。”阿姨笑了起来，解释道：“那是翟先生的姐姐，海城台的主持人，两人是亲姐弟。”
　　翟雁声送走翟雁筠和翟宁宁，觉得通体舒泰，没成想翟宁宁给自己解决了一桩心事，让程郁回家去跟宁宁待在一起，家里有人看着他，自己也可以抽出精神来做些别的事情了，整天哄着程郁，程郁那里不领情，他自己也容易腻烦。
　　翟雁声上楼，走到程郁身边，道：“今天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带你回家去。”
　　程郁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他怔愣着，就听翟雁声又说：“宁宁喜欢你，以后你在家里多陪陪宁宁。”


第一百二十章 程翟番外·五
　　翟雁声果真第二天就带着程郁回到本家，翟家大宅坐落在风景秀美的城南景区，沿着山路上行，翟家大宅在地势高处的一片平坦地带，独门独栋的宅子，跟下边其他住户同处一个小区，又隐隐隔开，更显出尊贵地位。
　　翟雁声领着程郁进门时翟家人正在同翟宁宁逗趣，见着翟雁声领着人进来，只问了程郁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便没再说什么，只让家里的阿姨安排了程郁的房间。但程郁只在自己的房间门前看了一眼，就被翟雁声带到三楼去了。
　　“这是我的房间。”推开三楼紧闭的门以后，翟雁声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爸妈和宁宁都住在楼下。”
　　三楼视野极佳，面积也显然比楼下几间房要大，翟雁声在翟家掌权的地位可见一斑，程郁看了，心下便明白，难怪翟雁声带他回来，连他父母也不曾说他什么。
　　“宁宁喜欢你，你平时多陪宁宁玩，她就在小区里读幼儿园，你这几天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就接送她吧。”
　　翟雁声这会儿倒不怕程郁跑了，程郁自己心里也清楚，翟雁声先前住的地方地处市中心，出门就是车水马龙的市区。而现在他被送到翟家本宅，原本就在山上，又是人烟稀少的别墅区，只怕他要走许久才能走到人多的地方，而在这一路上，翟家随时都能将他抓回去。
　　程郁也没想着要跑了，他的证件、衣物全都在翟雁声那里，从学校拎出来的破烂行李也都在翟雁声那里，程郁两手空空，又没有钱，当然哪里都去不得。
　　但程郁总以为翟雁声回到本家，他的境遇会好一些，毕竟当着父母孩子的面，翟雁声总该有些收敛。
　　翟家人对程郁还算不错，除了在翟雁声同他的关系这件事上不发一言外，平日里对他都格外客气，程郁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对外人的礼貌，看起来亲切，程郁自己却不敢这么认为。
　　程郁在翟家没什么事情干，翟雁声的母亲就常常叫了他一起，要么插花喝茶，要么凑趣打牌，有时陆瑾瑜出门逛街也带着程郁，让程郁陪她挑衣服做头发。程郁发觉这两位老人其实也孤独寂寞，翟家姐弟两人都工作繁忙，而翟宁宁还小，没法跟老两口聊聊天，家里其他人又是来工作的，不好说，此时多出来个程郁，便能多陪陪他们了。
　　和翟雁声的父母相处比跟翟雁声相处轻松得多，日子总得过下去，如果在翟雁声身边的日子就像日日被架在火炉上炙烤，那跟翟雁声父母在一起，或者说偶有翟雁声不在身边的日子，对程郁来说就是难得放松的时间。
　　父母带着程郁，将人哄得顺从了，翟雁声也轻松了，反正人已经到手，翟雁声又能将人放在家里，自己在外潇洒快活。好些时间没见到洪奕，翟雁声去见了她，但跟程郁待惯了，再看洪奕难免觉得矫情做作又腻烦，翟雁声烦了，想着程郁的模样，转身又去了友人的店里。
　　友人见他这一次来，容光焕发，便问：“怎么着，烦心事解决了？”
　　翟雁声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那可不，你最近的状态可是好得很，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不给我们看看？”
　　翟雁声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就让赵铭译开车将人接来，因着翟雁声在，友人便又另叫了几个圈里的朋友，大家有伴儿的就带着伴儿，没伴儿的则在店里现找了人作陪，一时间推杯换盏，莺歌燕舞，等程郁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乌烟瘴气的样子。
　　翟雁声坐在正中间，见他来了，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这里。”
　　程郁才从幼儿园接了翟宁宁，他穿着浅色的棉衣，里边穿了一件纯色的高领毛衣，一眼望去就是个清纯学生的模样，清水出芙蓉的样子，在座的好些人眼睛直勾勾黏在程郁身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翟雁声又是志得意满，又是恼怒，程郁被这么盯着翟雁声总是不满，见程郁愣着不动，翟雁声一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小声地同他说话。
　　“你怎么这副模样，谁给你委屈受了吗？”
　　程郁想，最给他委屈受的可不就是翟雁声，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翟雁声见状便又问：“那你眼睛和鼻头怎么都红着？”
　　程郁小声说：“是外边天冷了，被风吹的。”
　　在场有人瞧不过去他们这幅样子，便道：“得了得了，大老远来眼馋我们还是怎么着，翟总，以前带人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腻歪。”
　　这话说出来就是纯粹恶心翟雁声的了，翟雁声以前是带人来过，但大家出来玩，有些规矩都是心知肚明的，比如不该翻旧账，尤其不在新人面前揭旧人的往事。
　　果然此言一出，翟雁声的目光冷了，程郁也愣在原地。说话那人瞧见程郁的样子，心里越发痛快，又道：“哟，小朋友这是怎么了，老翟，你不会还没跟人说过吧，洪奕呢，不会洪主播的事儿也没说吧。”
　　程郁根本连听都没听过什么洪主播的事情，他茫然不知所措，说话那人的手油腻腻就要贴上来，道：“瞧瞧，老翟这是齐人之福了，还瞒着，小朋友，他这可不好，你别跟他了，来跟我吧，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翻倍。”
　　翟雁声忍无可忍，掀了面前的桌子，一手拎起说话那人的衣领，一手抓起酒瓶，怒道：“家里有几个臭钱，还敢在我面前臭显摆，挖我的墙角？我就问问你了，我现在白送到你手上，你敢收吗？”
　　翟雁声发起狠来阴沉可怖，那人挑衅不成，到底狠不过翟雁声，再加上其他人从旁劝解，说着都是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何必为了程郁闹成这样。
　　程郁被夹在中间，脑袋嗡嗡一片乱。他不知道乱局何时结束，只知道翟雁声拉着他的手腕带他上车，翟雁声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道：“让你来你就来，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了！”
　　程郁一直没说话，直到坐上车，他才低着头突然开口了：“翟先生，洪奕是谁？”
　　翟雁声顿住了，末了说：“不是谁，跟你没关系，系好安全带。”
　　程郁低头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程郁早知自己不该对翟雁声有些什么情绪，翟雁声这样的人，他让程郁痛苦又着迷，似乎给了程郁家的感觉，又能轻易摧毁他脆弱的自尊。况且，程郁又有何自尊可言呢？他在翟雁声面前本就是这样怯懦的一个人。
　　翟雁声觉察到程郁不高兴了，但他自己更不高兴，也分不出心力来哄着程郁，回到家里后天已经黑了，翟宁宁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见着程郁进来便张开手让他抱。
　　“哥哥，哥哥，抱我。”翟宁宁撒起娇，翟雁声不在家，她面前摆了一大堆零食，吃得脸上都是碎屑，翟雁声进门前她正歪在沙发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的电视。
　　翟雁声心情不好，瞧见翟宁宁便有了发脾气的理由，怒道：“抱什么抱！看了一整晚的动画片，还不快去睡觉！”
　　坐在一旁陪着她的刘阿姨也诧异翟雁声今日的火怎么这样大，翟宁宁更是闻言便哭了出来，手却没有收回去，仍旧等着程郁抱她。程郁想要将她抱起来，翟雁声又道：“不许再喊哥哥！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喊哥哥，你就再也不要想看动画片！”
　　程郁的动作僵在原地，被翟雁声拖回三楼。一进门翟雁声便先发制人，“以后在外边都说我是你的远房叔叔，别什么人叫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你都去！让人见着了以为你多轻贱似的，我养你可不是为了待价而沽！”
　　程郁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百口莫辩，最后只徒劳地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程郁敏锐地意识到，过了最初的新鲜感，翟雁声对他也没有那么好言好语好脾气，反倒是翟雁声自己的脾气渐渐显山露水，程郁稍稍见识，就觉得可怖。可翟雁声又不肯放他走，他是翟雁声还没有完全榨取干净的一块肥肉，哪怕翟雁声只放在家里看着，也是不许旁人多看一眼的。
　　夜里翟雁声在自己房间的那张大床上将程郁翻来覆去地折腾，程郁又哭又叫，翟雁声更是得趣，他坏笑着说：“你叫得声音再大些，全家人都能听见。”
　　程郁原本不信，第二日起床后他坐在一楼的客厅里，还能隐隐约约听见翟宁宁因起床气而在房间大发脾气，一通哭闹，这才知道原来声音大一些，再留心一些，这家里的人真的能听到。
　　而前一天夜里程郁哭得那样凄惨，再往前数的许多日子里，程郁也总是哭叫，却没有人来提点警告一声，程郁的心越发沉寂下去，翟家人默许翟雁声对他的折磨和侵犯，他们视而不见，就等于给了翟雁声机会，也将程郁往深渊更深处推去。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晚，到了二月才过除夕，程郁在翟家过了有生以来最为热闹的一个春节，除夕夜的时候程郁没什么心愿要许，他不知道还要被翟雁声困多久，只希望自己往后可以别这么难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程翟番外·六
　　程郁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认命了，他不再剧烈地反抗，也不再轻易流泪，没有了这些情绪，程郁变得越发沉默，他好像变成翟家的一份子，但到底不是翟家人。
　　翟雁声时常出门鬼混，程郁知道，翟家人却替他瞒着，翟雁声虽说不是滥交，但这两年多他也换了两三个玩伴，时间都不长，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过了新鲜感就被抛弃了。程郁有时隐隐听说，便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跟翟宁宁、跟翟家人都处得来，想必也是要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翟雁声身边称得上盛宠不衰的只有洪奕，程郁后来见过她，在翟家。那是他发觉翟雁声在外面除了所谓的洪主播之外还有旁的人后，他鬼使神差地跟翟雁声闹了别扭，翟雁声脾气当然也拧得很，闻言便说不就是能哄得家里人高兴吗，除了程郁，别人也可以。
　　第二天翟雁声就带了洪奕上门，没成想翟家二老连着翟雁筠都十分不满，翟雁筠更是以洪奕为耻，两人同为主持人，翟雁筠这种业务上十分精进的大佬自然是瞧不上洪奕这种蛀虫，洪奕被赶出门，翟雁声也灰头土脸的。
　　但翟雁声看见程郁坐在餐桌另一头，低垂着眼睛小心吃饭的样子，心情又愉悦起来，他知道这是程郁心里吃味儿，想要开口调笑程郁一番，又被翟廉佑狠狠骂了一通。
　　翟廉佑说翟雁声越来越没个正形，把家里当成什么地方，什么样的人也敢往家里领，丝毫没有把家人放在眼里。若不是翟宁宁去幼儿园了，这种事情让翟宁宁看见，又让她怎么想。
　　翟雁声自己也知道这次玩大了，不该为了气程郁而把洪奕带回家来，事情到底是他自己做的不对，翟雁声便跟程郁保证，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到底是没有什么样的事情，程郁知道翟雁声说的意思是没有再把人随便领回家里的事，却不是外边再没有旁人的事。开饭前洪奕去厨房里找过他，程郁系着围裙，对面是花枝招展的洪奕，越发显得相形见绌，程郁紧张地搓着围裙，洪奕却笑了笑。
　　“程郁，有时我也羡慕你，你住在这个房子里，就已经有了一生都不用再发愁的保障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这个门的。”洪奕说。
　　程郁没有说话，洪奕又说：“我知道你又跟雁声闹脾气了，程郁，说实话，雁声真的把你看得很重，我么，是个识趣的玩物，而你呢，你要是个女人，那就可以等着做正经的翟夫人，不过我看你是个男孩儿，也不怎么影响。程郁，算我好心劝你，外边那些人都不怎么作数，玩玩罢了，没必要放心上。你还是珍惜你手上这难得的好牌吧，我是求也求不来的。”
　　程郁仍是不作声，洪奕看了他几眼，便走了。洪奕知道这就是翟雁声喜欢程郁的原因，因为这些在她眼里根本不必说的规矩，程郁不懂、不明白也不理解，所以才更珍贵。而他们这些人都太懂得翟雁声的规矩，想要从翟雁声那里得到的也跟程郁不一样。不过这又有什么要紧的，陪翟雁声来走这一遭显然捞不着好果子吃，洪奕听说翟家的商场新进了一只包包，整个海城只有三个，她向翟雁声讨了一个，约莫晚上就能给她送货了。
　　洪奕说程郁如果是个女人就能做翟夫人的话，程郁当然不敢放在心上，但他也不曾想到真正的翟夫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会是这么惊慌失措。
　　乔伊生得清冷，她眼睛大而长，鼻梁高挺，下颌精巧，说话时嘴唇不怎么动，越发显得冷情冷意，仿佛下命令似的，这点倒是跟翟雁声很配。
　　程郁送翟宁宁上幼儿园，回家的路人被乔伊拦住，约他去了小区里的咖啡厅，她并没有给程郁留颜面，开门见山地告知了程郁：“我准备和雁声订婚了，我们可以说是准夫妻的关系。”
　　程郁的手瞬间缩紧了，他紧紧抱着手里的杯子，心脏砰砰狂跳。乔伊并没有要跟程郁聊天的意思，她主要是为了通知程郁，因此紧接着便抛出第二个炸弹：“我们是商业联姻，但我也很中意雁声。宁宁我刚才看见了，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这么大了，应该也不需要费心照顾了，我当后妈虽然没经验，想必也没什么费力的难事。小孩子最难带的时候，倒都是辛苦你了。”
　　乔伊说的不错，有了程郁以后翟宁宁几乎事事都依赖程郁，程郁对她百依百顺，付出了许多心力。但程郁闻言还是没有说话，他总不能因为翟雁声准未婚妻的几句夸赞便眉飞色舞，那也实在是太无耻了。
　　乔伊又说：“只不过虽然辛苦，可你还是得离开雁声。说实话，我不怕当后妈，但我怕你。程郁，你的底细我清楚，这个圈子里其他人若是想费心打听，也不是什么难事。雁声资助的福利院，雁声资助的学校，你知道这两样加起来，若是被有心人发酵会变成多么可怕的事情吗？”
　　乔伊盯着程郁，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会说，雁声豢养禁脔，染指孤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会给翟家和海源集团带来什么后果吗？你以为翟家人为什么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不是他们真就那么认可你，是因为你的事提不得，一旦提了，就容易被拿去做文章。程郁，你知道吗，你就是雁声身边的定时炸弹。”
　　程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乔伊冷漠地说：“雁声在外边的那些人我都料理了，唯有你，程郁，我觉得棘手。你跟他们不一样，那栋房子里住着你，我就做不好这个翟夫人，这道理你明白吗？”
　　乔伊说完就走了，留程郁一个人坐在原地，他面红耳赤，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打了无数耳光。
　　和翟雁声在一起的时日久了，程郁难免也会生出一点点期待，翟雁声把洪奕带回家里的那场闹剧结束以后，仿佛真的在外边跟那些人都断了，也不再出门鬼混。而翟雁声英俊多金，若是顺着他的脾气，他又可以很温和，再加之他见多识广，这几年悉心教了程郁不少事情，即便是块石头也要焐热了，况且程郁在最初认识翟雁声时，本就是真心仰慕他。
　　可现在程郁被乔伊几句话激得突然醒过来，他这才明白自己是翟雁声不可告人的溃烂腐肉，翟家人在上边盖了华美的袍子，远远看着一切如旧，程郁自己也被馥郁的香气蒸腾得脑袋不清醒了，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在翟家人那里，对他是何等恐惧。
　　程郁不是没想过乔伊这话是在挑拨，但他也不想去跟乔伊分辨了，太累了，和翟雁声在一起的日子让他谨小慎微、提心吊胆，惊慌失措多过平和安稳，更遑论幸福。洪奕、乔伊，还有翟雁声那些不知名的狐朋狗友，都说翟雁声把程郁看得十分要紧，程郁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只能说是将他看得紧罢了。
　　程郁木然回到翟家，翟家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翟家，家里的主人出门上班上学后，帮佣们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两位老人前些天出门旅行了，还得有一些日子才能回来，程郁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家里的帮佣来请示程郁午饭做什么，好给翟雁声送去。
　　翟雁声闹了那么一场以后，仿佛有为程郁的身份正名的意思，这一段时间的午饭都是让家里做好了，再让程郁送到公司去，两人一同在公司吃午餐。这个家里程郁似乎也能说上一些话，帮佣们待程郁客气，仿佛他是半个主人，但程郁心灰不已，已然明了自己的身份。
　　程郁随口回了几个菜式，而后又默默坐了许久，饭菜做好了，程郁拎着食盒上车，家里的司机送他去海源气派的大厦。
　　程郁进门，翟雁声看见他的模样，没说话，吃饭时程郁胃口显然也不好，吃了一会儿，翟雁声突然放下筷子，道：“程郁，你怎么了，我听说你在家里就一直这么闷闷不乐的，现在在我面前也这个样子，谁给你委屈受了吗？”
　　程郁看了翟雁声一眼，想问问他关于乔伊的事情，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正在默默之间，翟雁声的小助理敲门进来，她手上捧着不同的请柬样式，大约是在为订婚宴做准备。
　　进门看见程郁，助理也愣住了，她只是个打杂的小员工，平时这些事都向上司汇报，今天上司出门办事，她跟上司核对过以后，上司便让她上班时给翟雁声汇报。可她手头一时有事拖住了，直到中午的午饭时间才得闲，连忙便拿着选好的请柬样式来请示翟雁声，万万没有想到办公室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助理原本是怕汇报得晚了，耽误翟雁声的事情，以她的级别，更不知道程郁会待在办公室里，她也不知道程郁是谁。面面相觑之时，程郁的目光落在助理手上那一叠繁复而精致的请柬上，只有翟雁声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他厉声道：“滚出去！”
　　助理依言滚了，程郁埋头吃饭，他什么也没说，让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的翟雁声也无从开口。吃完饭后程郁收拾了餐具离开翟雁声的办公室，路过办公区时，还能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子间听见有年轻女孩啜泣的声音，是刚才无缘无故被翟雁声凶了一句的小助理。程郁叹了口气，感到非常疲惫。
　　海城入秋了，天高云淡，日头很好，风吹在身上却是凉的，程郁在海源大厦前站了一会儿，家里的车便开了过来，程郁上了车，外边的好天气便享受不到了。
　　想要离开的愿望除了刚刚被困在翟雁声手里时，从未像现在这么强烈。程郁厌倦了这无休无止的谨小慎微，他是欲言又止唯唯诺诺的懦夫，但总不该一生都做懦夫。
　　程郁离开时是第二天的清晨，他送走翟雁声上班，又送了翟宁宁上学，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带着他从翟雁声那里翻找到的自己的证件和攒下的钱，像晨起散步一般，慢慢地沿着山路往外走去。
　　这条山路从没有程郁想象中那么长，正如翟雁声也并没有将他的证件藏得那么严，他们之间像是有一道无言的契约，程郁不哭不闹留在翟雁声身边，翟雁声便对他好。但现在程郁打破了这道契约，他不再想要这种好了，这几年的时间，已经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程郁走了，他走出小区不远，就有出租车经过，程郁坐上出租车去了火车站，他还不曾出过远门，站在人山人海的售票厅里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头顶的电子屏上看见一个站点的名字：云城。
　　程郁想到那一日他看到空中飘过的浮云，如果他这一生注定是要孤单漂泊，那做一片云，去云的城市，应该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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