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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原反应ABO》作者:烂俗桥段
    文案：
    【番外放在微博更新了@一道木乔】
    十年前救下的小美人长成个大美人，只不过穿衣打扮十分非主流，性子又犟又倔，严明律不仅没把他认出来，两人还结仇成了冤家。
    林茶表示心里只有十年前救下他的哥哥，就算严明律是罕见的SS级Alpha，能和他这SS级的Omega百分百匹配，他也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严明律：和朋友玩到几点？
    林茶：？
    严明律：结束的时候发个消息，我来接你回家。
    ·
    大概是一个温馨治愈的年上爱情故事。
    前期毒舌后期温柔A×前期要强后期软绵O
    严明律×林茶


不对付

      严明律转动方向盘拐进别墅区时，又往后视镜里瞥了一道。
　　雨水模糊了详明的线条，只留下斑驳的色块。那头招牌绿毛衬着红砖更抓眼，配上明黄色双肩包和撑至大满的深蓝色三折伞，站在雨里的林茶担得起色彩缤纷四个字，像幅后现代撞色拼贴画。
　　溽暑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斜风捎着水丝，半空弥漫着黐黏的水气，在这种光景里等人总是有些可怜。
　　严明律只扫了一眼，换了档，继续将英菲尼迪驶向车库。
　　严明律对这个小男生没有好印象。
　　除了那一头张狂的色彩，还有他发间的染发剂香，在严明律迈进生化大课的第一秒就十分鲜明地刺激着他的嗅觉，让严明律一度怀疑这是来自Omega的信息素，但他同时清楚林茶不可能是个Omega，Omega不被允许进入临床医学系。
　　而且林茶与周遭学生照样相处自若，并没有Alpha与严明律一样表现出不良反应，故而这只能是普通的香味，而非信息素。
　　可是那香气给严明律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嗅觉记忆，令他即便坐在密闭的车座里，却依然觉得林茶的气味似乎飘了过来，要撬开玻璃窗席卷这狭小空间。
　　小田浑然不觉，搂着化学竞赛的文件袋，在副驾驶座歪头假睡得深沉，听见停车的声响便装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问：“舅舅，到了吗？”
　　严明律早知她在装睡，现下看她精准地掐着点醒来，更是肯定了猜测，于是不动声色地配合演出：“到了，学习负担很重吧，累成这样。”
　　“是挺累的。”
　　“除了化学，你妈还给你请了哪科家教？”
　　小田拘谨地抱着文件袋站得笔直，手指不自觉地抠起袋沿：“没有了，就化学一科，我妈说这新请的家教他什么都懂，理科的东西问他一个就够了。”
　　其实她还想说，这新请的家教是舅舅您那大学的，但她从小都不太敢和严明律多说话，到现在也避免和他开启新的话题，以装睡躲避尴尬的开车时间。
　　严明律斜睐一记外甥女：“我让你很紧张吗？”
　　这样开门见山令小田更窒息：“有、有点……”
　　“但你不也是Alpha吗？”
　　您能不能别用反问句了……
　　“舅舅您都A了多少年了，”小田赔着笑，“比不起，比不起。”
　　严明律的信息素级别为SS，即特强，学历表就是人生理想，某老牌学府毕业，留学连读硕博，二十六岁修毕PhD，二十八岁评上国内知名医学院副教，如今三十岁主职基因研究，教学工作清闲，通常一学期只有几节生化大课，以及每周一次专门开给大一的四十分钟导修。
　　导修是本间医学院的特产与卖点，二十人一组，与老师疑义相与析，尽显人文关怀——除了严明律的导修。
　　他的导修名单有个别号，叫智商坍塌名单。
　　严明律人如其名，行事过于严苛，容不得人犯错，学生提问时用错哪怕一个语气词，他也会建议重回母胎再造。导修课毕二十个有十九个会被打击到脑仁缩成杏仁，连续几日步伐虚浮，神情恍惚，双目无神，解一条小学数学都信心全无，总结为严明律创伤后遗症。
　　而二十个里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免疫人士，就是林茶。
　　当他成功与严明律完成一轮有关基因变异的有效交流时，可谓是技惊四座，叫人热泪盈眶，有拍手叫好并往他身上砸钱的强烈冲动。
　　虽然严明律并未表现得多满意，等课后林茶留下问问题时更是脸臭，盯着他满头明晃晃的绿，忍不住嘲弄：“对伽马射线这么感兴趣？怎么？打算做绿巨人？”
　　林茶一愣，然后笑着把严明律的话当屁放走了，心说要绿还是您绿，明绿教授。
　　“你在门口了呀？”小田与新家教通电话，一边抬眼看向厨房，“咦？保安要你登记吗？”
　　“12座严先生。”严明律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量好水量，将咖啡粉倒入摩卡壶，安置电炉上沸煮，等待约需七分钟，严明律从表里默记了时间。小田走进来问等等在哪补习。严明律领她去书房的路上，顺便指了她这两个星期暂住的客房，又询问几句她妈妈的工作。
　　严明律家双层结构，但他孤寡多年，起居活动多只在楼下，打开书房门后小田惊讶得都敢主动和严明律说话：“您这也太多书了！”
　　三壁都是书，英文原版居多，一眼扫去小田只辨出中译本的《追寻记忆的痕迹》与《基因工程绪论》，再有些艰深的专科理论书就在认知以外了。
　　严明律没有搭理小田的惊叹，只问：“你妈说家教一周来三次，一二四，五点半到六点半？”
　　“对对对。”
　　“我会订梅花居的双人餐，明晚有事不能接你，你记得路吗？”
　　严明律的声音淡漠无起伏，有半点感情就算他输，只有在开嘲讽时才有生命力。
　　“记得记得，”小田被严教授吩咐一通，应答都不禁毕恭毕敬起来，见他交代完了折足要去厨房，还招呼道，“您慢走。”
　　严家厨房在一楼，对着金箭围栏外的别墅区车道。雨势渐大，严明律端着咖啡看乱雨在窗上击出一道道的痕迹。
　　雨天是悦目且悦耳的，天然的白噪音能安抚心绪。重重雾白雨幕，随狂风像帘帐飘扬。咖啡香萦绕在温暖干燥的室内。
　　但严明律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因为他眼前忽然晃进一张深蓝色的伞。
　　严明律一皱眉。
　　再一晃，伞下果然露出一抹鲜艳的绿。
　　林茶顶着伞举步维艰，伞面被前头的风吹得内陷而伞骨突兀在外，像一只巨爪。
　　严明律确定他不是这里的住户，那么一个大学生出现在富人区的别墅群里，很大机会是来做家教。
　　谁家那么想不开，严明律转身不再看林茶狼狈模样，请个生化武器上门补习。
　　下一秒门铃响作。
　　严明律：……

您来给我验个身吧

      严明律首先踅回电视柜去取口罩。
　　林茶一路过来被横雨狂风扑得半身湿濡，按亮门上对讲机时话里还捎着呼啸风声。他自我介绍说是小田的家教。严明律透过冰冷冷的机器和他说前门锁开了，可以直接进来。
　　前院铺的是大理石砖，向上倾斜出细微的弧度，雨水滑下流入围栏边的排水渠。
　　这家没有养植物，没有常见的金桔盆栽，前院一片空旷。廊柱立在正门两边，撑起一方窄小的屋檐，往下倾泻着雨帘。
　　林茶觉得这位12座的严先生似乎数着他的步子，他一到正门便见门柄转动。门缝在阴雨天里溢出一道明亮的光。
　　磅礴大雨击在水泥地上，沉闷的轰响。
　　林茶第一秒是没能认出严明律的。口罩遮去他半张脸，他又只从微开的门里露出了半张脸，一道算数做下来，严明律只剩四分之一的五官展露在外。
　　但林茶记得这条断眉，在左边眉骨的后三分之一位置，一道苍白起皱的伤口像刀斧劈过。
　　再一联想这家主人姓严。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伞放架上。”严明律冷声吩咐，林茶悲怆地意识到：靠，来不及了。
　　林茶进门以后严明律朝他递来一卷厨房纸。林茶边将自己从雨水里印干，边问严教授是不是生病了。严明律以一声假咳作答，心说如果不是戴着口罩影响讲课，他恐怕会病一整个学期。
　　外面下的是酒精么，严明律烦躁地想，都把这人身上的香气挥发得充盈了整间屋，像有默然无声的青苔滋长，从足踝爬上来，缠缚着严明律全身。
　　“那您注意身体啊。”
　　这句倒是真心实意，虽则林茶必须承认他有一丝窃喜，喉咙疼就说不了话，说不了话就不会被骂。林茶美滋滋地推导结论，一道用纸拧着上衣的水，衣摆攥起露出一截白细的少年腰。
　　严明律移开目光，心情更加糟糕起来。他开始回想空气调剂的位置，这类药品应当与抑制药物锁在一起。
　　小田第一次见到新家教，不知道真人这么视觉系。林茶顶着一头绿毛在她对桌坐下，直到严明律步音走远，她才试探地问：“爱、爱是一道光？”
　　林茶学着刘星的手势：“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严明律拉开抽屉，角角落落扫视一遍，先取出了空气调剂，手指在抑制胶囊上碰了又收回，转而打开笔电登陆学院内联网，下载了一份新生名册。
　　键入林茶的名字搜索他的资料：男，Beta，十八岁。
　　严明律倒出两粒抑制胶囊，回到厨房就着水喉结滚动，而后拉下口罩贴着书房门站着，心不在焉地听内里相聊甚欢，主要感知聚焦于嗅觉系统，直到空气里林茶的气味渐渐淡下。
　　严明律皱眉，竟然真的是信息素，而非染发剂的人造香精，无怪乎需要他服用抑制剂，腹里那团躁闷才能平静下来。
　　可是为什么别的Alpha学生没有反应？
　　而且林茶身为一个Beta，不应该有这么强的信息素浓度。
　　雨下得益发大，间有几道闪电劈亮天空，紧随轰隆雷鸣，北云市已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又突然又狠的雨了。小田斗着胆子问能不能先别要林茶哥哥回家，见严明律的神色并非全然不近人情，开心地回头看了林茶一眼。
　　她第一眼见到林茶，注意力全被他的头发吸引，没有去端详他的五官，其实林茶长得相当漂亮，是清纯的那款漂亮，每处五官都完美，本可以给一百零一分，被降到一百分，是因他染了个和生来气质完全不相符的发色。
　　这绿太冲太不羁了，甚至藏着攻击性，叫他一对鹿眼顾盼起来都成了挑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小田又问舅舅，我们能不能留林茶哥哥吃饭。
　　林茶心道不妙，首先反应：“不用了，过会儿雨停了我就走。”
　　“这一时半会儿哪像是要停，横竖你一个人在外租房，回去还得自己做晚饭，就和我们一起吃吧？”小田热情。
　　为什么不住宿舍，严明律面无表情地想。
　　“没事，我可以叫车。”
　　“这么大的雨，坐车不安全呀。”
　　“我叫司机开慢点。”
　　“可是——”
　　“那就一起吃吧，”严明律突然介入两人的争论，“等雨小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下两人都似白日见鬼，这严明律怎么突然善解人意到仿佛OOC。
　　大雨拦住了很多人，包括外卖小哥，餐厅的菜过了好一阵子才送上桌，来时已有些冷。
　　林茶将菜倒上瓷碟送进微波炉。小田也帮着布菜上桌，从发泡胶盒里往外舀饭。倒是严明律这真正的大人坐着没动，颇有些等伺候的架势。
　　晚间新闻速递一则气象局的暴雨警告，近年全球暖化加剧，气候益发反常。新闻报道多是坏事，人能安稳地活着总需要一点危机感，某国公投后暴乱，某国右翼民粹主义抬头拒绝国际合作，东南亚沿海地区风灾肆虐。
　　唯一一则好消息源自十年前一出损失惨重的意外，科院第六生物实验中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辐射检测，将在下个月重新投入使用。
　　严明律身为业界人士很早便收到消息，却还是第一次从镜头里观看修复后的实验中心。
　　十年前那场爆炸是在南翼一间实验室，为保险起见这部分建筑已被整幢切除改种树木，中心剩余部分与严明律的记忆相去不远。
　　那年严明律二十岁。
　　因为过于聪明，被一位教授不挂名地提进了团队研究辐射与基因变异，明显是蹭严明律便宜，但严明律权当是吸收经验，并无所谓。
　　团队的实验数据多数来自第六生物实验中心，严明律下课以后会过去抄一遍仪器。那天他一进门就发现数值狂跳，想走已经来不及。
　　严明律不愿意再回忆下去。
　　他回过头来想检查晚饭进度，却发现林茶也正愣愣地盯着电视看。
　　衬着餐桌上亮堂的灯，他眼里似乎浮着一层水光，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在其中流转。
　　然后他转过眼来与严明律对视，一瞬间把严明律的心狠狠地电了一记。
　　其实严明律与林茶初遇时便知他好看，但他早过了会因外貌而心动的年纪，所以这一瞬的搏动应当只是幻觉。
　　林茶继续低头往菜碟里添公筷。严明律站起身，电动垃圾桶感应张口，吞进他扔来的口罩。
　　饭后严明律应诺送林茶回家，并非是善解人意，只为路上那段与林茶独处的时间。
　　他警告他不可再伪装成Beta，这严重违反院规。Omega不能做医生，他们的体质与每月定时的发情期，决定了他们不适合承担任何专业工作的风险。
　　而且在体外生育技术成熟之前，这个社会的传承依然由Omega负责，他们的占比本就稀少，多一份工作等同少一份生育，平权人士再激进也改变不了这项社会现实，这注定他们始终将处于劣势。
　　严明律无意解决此类艰深的矛盾，他只负责执行规则：“我明天会把你转介给院务处，你听他们安排，肯配合的话事情就不会闹大。”
　　雨天路滑，严明律车开得很慢，反衬得林茶猛然扭身的动作极大：“教授，您是嘲讽开不够，开始伪造事实攻击人了吗？”
　　他的应激反应与矢口否认在严明律的预料之中，严明律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刷划出的路道，冷静地阐述证据：“我身为Alpha对信息素很敏感，从见到你开始我就感觉不适，需要服用抑制药物才能平息。你如果是Beta，不可能释放出这么高的信息素浓度。”
　　“拜托教授，您再动动您高贵的大脑，”林茶简直动真气，“本专业有九成都是Alpha，我要是个Omega，还乱放信息素，能活得到今天？！”
　　“这本来也是我的疑惑，但这可能和信息素评级有关，临床医学虽然多Alpha，但SS级别是罕例，你的抑制剂效果很强，恐怕只有我能闻到。”
　　“……您是SS级Alpha，您了不起。”
　　严明律从余光里看见林茶正翻找着背包，看来这事一时半刻无法了结，严明律把车在路旁停下，抬手按开灯。
　　下一秒眼下多出一张身份证，严明律轻轻一瞥：“可以伪造。”
　　“那您倒是说说，”林茶嗤笑，“伪造身份证真是我的知识盲区。”
　　“只要弄到二次分化的医生证明，就可以去入境处更改性别。而医生证明可以伪造，只要你有钱，多看点新闻。”
　　“可是我没钱，我有钱还要出来补习吗？”
　　“你没钱，那为什么会在外租房？”严明律咄咄逼人，“学院自带宿舍，为什么不住？而且你很聪明，入学排名保守估计前三，奖学金应该极为丰厚，你真的没钱？”
　　“我——”林茶欲辩无词，两人对视着僵持些时，林茶忽然解开了安全带。
　　恼羞成怒了，严明律冷笑着想，要下车摔车门了。
　　但林茶没有。
　　“看来我怎么解释您都不会信了，”他说，“那不如直接点，您来给我验个身吧。”

闭嘴，给我下去

        严明律终于转过身正眼看林茶，暖系的灯为他草绿色的发重新着了层枯叶黄。
　　“验身。”严明律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释放信息素，看我会不会发情。SS级别的信息素，只要释放一点点就足够诱导任何Omega发情了，但Beta不会受到影响。”
　　“然后呢，”严明律似笑非笑，“你想我如何处理一个发情的Omega？”
　　林茶也以反问攻击：“这还要问我吗？您大可把我扔去医院，顺便开张医疗证明，这下我就如您所愿，非退学不可了。”
　　“你的提议不错，但很可惜，我刚刚服用了抑制药物，罗芬多西宁，两粒。”
　　合共药效十二小时，在此期间Alpha对他人信息素敏感度下降，亦无法释放信息素。林茶当然知道，才会这么提议。
　　他转出去看雨，低声道：“那么得用表面解剖学的方式了。”
　　第二性别的分化会发育出不同的表体特征。
　　十点钟的雨夜空无一人，偶有一两辆车疾驰而过，呼啸溅起路面凹陷处的积水哗啦，一阵嘈杂的声响过后世界更沉默。
　　林茶将背包放到座下，双手交叉握住衣摆，挺着腰把衣服往上拉。
　　Omega的乳头负有哺乳作用，虽则要待备孕期开始才会正式且迅速地发育，但在分化以后已较其他性别饱满，可以用以鉴定。
　　他脱得很慢，能让严明律看着他的细腻肌理一寸寸露上来由光侵占，涂抹出凝脂质感。这个小男孩很瘦，严明律甚至能看见他肋骨的阴影，平添一种隐伏的骨感美，是尊玉凿出来的精致雕像。
　　白衬衫再往上半厘米就是真相，但在此时林茶忽然停住了手，讥诮地问：“不过光看不够吧？”
　　严明律回过神来，对上林茶的眼睛，从里面看见鄙夷。
　　严明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先被这美蛊惑到失态，他转过头去看车前方，为自己挽回面子：“是你说要验身。”
　　“是啊，所以我说只看不够啊。”
　　林茶一翻身跪上严明律的大腿，撩着衣摆露出迤逦的腰身。
　　“不如您来摸一下吧，用点力说不定能给挤出奶呢。”
　　严明律盯着他。
　　车座不高，林茶低着头，与严明律贴得很近，一颗心快要擂破胸腔，他勉力维持着平静表象，作出足够自信能开玩笑的样子：“如果上面不够，您还可以弄弄下面，反正您作为Alpha是不会吃亏的。”
　　“林茶。”
　　“难道不好吗？教授？您不是想确认我是不是Omega吗？”林茶缓缓眨动他漂亮的鹿眼，“您进来看看不是最直接的方法吗？用您这里，进来检查一下我到底有没有生**。”
　　严明律将林茶送到家楼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闭嘴”。
　　没有商量余地：“给我下去。”
　　林茶在玄关处把湿衣服剥光了。这雨很反复，一路点点滴滴，到家楼下时又突然喧嚣起来，从下车到楼梯间只短短一截林茶也被淋个湿透。他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按开了煤气。
　　老式民居，热水要段时间才烧开，在等待时林茶盯着半身镜里的躯体发呆。
　　玫晕似乎又扩大一圈，两粒圆珠益发饱润。方先他绷着一根高度敏感的神经应付严明律，现下松弛下来，心绪聚不拢，管不住恶心感，忽然扶起洗手盆干呕，些时以后发着颤扭开花洒，用力将自己搓洗干净。
　　他讨厌作为Omega的一切。
　　讨厌这副身体，讨厌Alpha会给他带来的致命吸引力，哪怕这个Alpha服用了两粒罗芬多西宁，他跪到他身上时还是会手脚发软。
　　林茶擦着头发，按开了实验室的灯，烧杯盛着透明的凝胶状液体，架在三角架上。
　　他去取今晨的计算草稿时经过窗边，看见严明律的车还停在楼下，心想这人缓得比他还慢，明明豁出去的是他林茶，他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他把车开走，不禁长吁一气，感到这漫长的一天终于了结。
　　聚敛心神，又将分子式重新计算了三遍，不明白哪里出了错，会让严明律闻到自己的信息素。
　　林茶在两个月前的确是个Beta。
　　他打开笔电，搜索科院第六生物实验中心，找到一份重建后的专题报告，一并整理详述十年前的那场辐射仪爆炸意外。
　　中心如今已不再负责任何辐射项目的研究，剩余的科技支援中心早在十年前就加大了相关项目的规管力度。林茶本科还未毕业，就算是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入学，也没有资格进去。
　　林茶看了两段报告以后觉得有价值，按开打印机。它从PDF的末版开始起印，林茶喝了口水再回头，才发现原来报告最后是遇难者名单。
　　林卫国 男 科院第六生物实验中心技术部
　　陈娟 女 科院第六生物实验中心技术部
　　林茶被这两个名字刺住了眼。
　　所以严明律不会成为林茶的创伤后遗症，因为他是经历过真正灾难的人。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的途路中，他的确看见了世人的真面目，这十年在亲戚间辗转，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是不能轻易感伤。
　　死者不可追，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还有一道希望，那个在坍塌的废墟下，握住他手的人。
　　十数位遇难者名单已被印出，受害者名单则被当局保密。这是场放射性意外，会对受害者的身体、智力甚至是腺体造成影响，当局决定相关经历属于个人隐私，不得向大众披露。
　　林茶那时还小，后来翻找新闻才得知事后有一部分人主动联系了实验中心，愿意提供追踪研究，观察辐射对人体的长远影响。
　　林茶无法获取详细报告，但他清楚其中必有一条：性别的二次分化。
　　二次分化并不罕见，林茶之所以将其与辐射联系在一起，是因这分化来得十分恐怖，信息素级别极高，普通的抑制剂根本压不住，得林茶跑出来搞个实验室算计自己，从普通药物中重新提炼腺体酶以强化药效。
　　这一个月来他与Alpha同学们相处和谐无恙，林茶还以为实验成功，能将性别掩藏至毕业。
　　或许真如严明律所说，SS级别的Alpha嗅觉异常敏锐，可以捕捉信息素哪怕丁点的不一样。他必须再重新计算以加强抑制剂的药效，如是开销便再往上增加。
　　林茶今晚是慌乱无路只能以进为退，一时激将法逼得严明律不能检查下去，但也仅是今晚。
　　这梁子算是结下，严明律必会继续追究。
　　操，林茶想，我当初就该转身开跑的。
　　其实不是全无办法，可以将Alpha抑制剂一并提纯做静脉注射，严明律就不会再闻到，但这样强烈的抑制效果必定会对身体造成危害。
　　但发情期一月也只有一次，只能先撑过这段时间，等信息素浓度稳定后再做打算。
　　只怕万一严明律明天就逼他去做性别鉴定。
　　操操操操操！林茶愤怒地坐直身，登入学院网页调出严明律的教职员介绍。
　　严明律的脸没有一处浪漫的线条，眼中常年结霜，薄唇抿成一线无情的弧度，是最不亲民的脸庞。就算生得英俊，照片张上墙也不像个明星，更像个门神，何况他左眉还有一道断裂痕迹。
　　严明律看着镜里的自己，想的却是林茶的脸。
　　洗发露与沐浴液的气味裹缠在氤氲白雾里，但他闻到的是林茶身上的香，他以前为何会将其解读为人工香？鼻下这种刺激浓烈的化学品味道与林茶毫不符合，他是最自然的雨打新茶香，叶片里都是意韵悠长，可供人千年万载不醒。
　　但严明律让自己醒来，俯身以冷水扑面。
　　信息素，他嗤笑着想，按照气味择偶，完全原始的动物机能。
　　能蛊惑得人反智，叫他差点就想放过林茶。
　　林茶一蹬腿，办公椅骨碌碌地滚到长台旁，他拿起火枪对着严明律的脸虚发几弹，捏着嗓子给他配音：“呃啊！林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八卦了！您放过我吧！——”
　　泄愤以后林茶朝空按开火枪，一簇深蓝色火苗嗤一声窜起，像场小爆炸。
　　他将火枪扔到一旁，朝椅背后仰，闭着眼睛，灯光在眼皮子里映出两片深红色，他脱口喊了一声哥哥。
　　“我该怎么办啊。”
　　十年前那场爆炸引致南翼大楼坍塌，九岁的林茶当时正听了父亲的话往外跑，转角时却被倾倒而下的木制展柜囿困，他不懂保存体力，哭得好大声，直到黑暗中探来一只温暖的手。
　　手的主人在另一面水泥墙下，他哄着林茶说不怕，一起在颓壁残垣下共度了二十一个小时。
　　黑寂里林茶始终没有看见他的模样，而救援抵达后他们被分送至两间医院，林茶昏迷了四天，因事发时与辐射仪距离过近，被检查出辐射等级超标，转移至城郊做彻底清理与隔离，三个月后事态渐渐平息，林茶被国外亲戚接走照管，亲戚胃癌去世后又被送返回国，辗转在各户之间居无定所。
　　那位始终不知容貌没有姓名的哥哥，成为了林茶的个人信仰。
　　封进镶金神龛，在最无助时念诵。哥哥说过的，乐乐什么都能挨过去。
　　乐乐是林茶小名，出国之前他的全名是林乐茶，回国后他删去了中间的那个乐。
　　与哥哥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林茶也未曾有过这种奢想，但他还是会期盼着能与哥哥近一点、再近一点，所以他选读了工大医学，日后也要往科研路上走。
　　软木板上的严明律在照片里冷冷地看着林茶，林茶捂了捂眼，心想对不住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他向小田要到了严明律的电话，冰冷嗓音透过失真电波传来，更形无情：“所以？”
　　“所以教授，”林茶装出一副平稳声线，内心却为自己的计划忐忑不安，“明天给小田补习完，我跟你去做性别鉴定。”

不可以

      暴雨过后是大晴，云絮无踪，毒辣的日头煎熬着分分秒秒，白昼漫长堪比俄罗斯国境线，六点半结束补习时天光依旧大亮。
　　在驶去医院的路上林茶猛然记起医疗卡还落在家。电子病历尚未和身份证整合，而往期医疗记录则全存在医疗卡里。林茶调笑说如果他真是Omega，还请严教授在赶他出校前做件好事，帮他把医疗卡里的身份也改过来：“这样我得了抑郁，Omega中心还会来免费给我看病，毕竟Omega稀罕嘛。”
　　严明律转动方向盘，改道开往中西区：“像你这样攻击性强的人，抑郁症看不上。”
　　“哪里哪里，都是教授教得好。”
　　“去Omega中心前记得把发色换回来，别让人误解了你的病因。”
　　“好的，明绿教授。”
　　啊爽，林茶心说和严明律结下梁子也不全是坏事，起码现在他可以不顾师生情谊（虽则本来也没有）尽情反击这张毒嘴了。
　　他下车前还专挑严明律最不想记起的事来说：“您昨晚在我家楼下停了很久啊，是不是在后悔没做到最后？”
　　“我在后悔，”严明律冷声道，“昨晚为什么没有直接带你去医院，这么会勾引人，你只能是个Omega。”
　　“那您是承认被我勾引到了？”
　　严明律没有回答，他只按鸣了车喇叭，面无表情道：“给我上去拿东西。”
　　分秒往前推移，逐渐接近日落时间，天色转暗，花草线条已经不甚清晰。
　　严明律在林茶家楼下等了足足二十分钟，处理了八封邮件，在第二十一分钟时他摔上了车门，迈开西装裤里的长腿，走上了旧式民居窄长阴暗如蛇腔的楼梯道，停在昨夜眼见灯亮的楼层。
　　左边的那扇门尚贴着出租广告，严明律尝试按了按右边的门柄，门立刻就被带开了。
　　他心中暗责林茶毫无防范意识，推开门想喊他出来，却不见他在房内。
　　林茶的租房是单间格局，能一眼收尽：墙角竖着衣柜，沙发床铺在地上，被单纷乱地揽成一团，床角张立着折叠桌，散乱地搁置着一台笔电、几张纸与一摞书，但大体还算收拾得干净。
　　严明律心烦意乱地喊了一声“林茶”，没有回音。
　　窗帘半拉着，露出半扇方窗，映着暗色里枝蔓花叶的影。
　　严明律蹙起眉心，想起昨夜他在楼下看灯亮起时，前后一共亮了两扇窗。这租屋应当不止一间。他又喊了一声名字，还是听不见林茶声响，心底隐隐浮上一丝忧虑，以及狐疑。
　　两相权衡，到底还是比较担心他出事，严明律最终迈步踏过了玄关。
　　而下一秒便听门关声，林茶原来躲在门后。
　　果然被他算计了，严明律心想。
　　林茶锁上门，对上严明律冰冷目光，在他质问之先开口：“教授，您今天又吃罗芬多西宁了？这么怕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你最好不要和我耍花招。”
　　但林茶一边解着衬衫扣子一边走上前，半翘着嘴角，以拙劣演技掩饰心中不安。他已经拿全部做赌，不能失败：“其实您对我的信息素，是不是很有感觉？”
　　林茶算准了时间，抑制剂药效渐退，他从严明律逐渐暗沉的眼眸里判断出自己的信息素已然开始弥散。严明律一声冷笑压在喉结，凶戾地扣住林茶的手腕：“你果真是Omega。”
　　“要不然这么会勾引人呢？”林茶反问。
　　被严明律包住的肌肤像有火在烧，噼里啪啦地顺着骨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勉力支撑着站立，目光从严明律的断眉逐寸往下打量，最后停于他的一对薄唇。
　　就是这张嘴，语言风格独树一帜，能反问就绝不陈述，能明嘲暗讽就绝不好好说话，说句你好也像在问候你妈。
　　“可我用了抑制药物，你认为你能用信息素勾引我吗？”严明律问。
　　“你要试试吗？”
　　林茶一闭眼，鼓起周身的勇气，踮脚亲上了那张伤人的嘴。
　　却是出乎意料地令他沉湎。
　　又是Omega本能作祟，叫他吻住了Alpha就不想再分开。
　　严明律今年三十，不可能没有感情经验，虽则他信奉理性，对爱情嗤之以鼻，但在年轻时确实有过一段。
　　那人是实验室里一个同事的弟弟，对严明律一见钟情，每天借口探望哥哥，实则守在门口等着严明律。
　　严明律的暗恋者多对本尊望而生畏，独是这一个殷殷切切满腹热望，颇有死缠烂打的架势。严明律虽然不心动，但环境似乎正合适，便顺水推舟地答应在一起。
　　然后他在一个发情期的夜晚让严明律上门，不知就里的严明律推开门以后，他也是这样亲上来。
　　严明律推开了他，但没有推开林茶。
　　不是因为林茶的吻技愚拙而生涩，藏有更深刻的缱绻与依赖，而是因为信息素。
　　在仅存的一丝理智彻底湮灭把林茶按上床之前，严明律确定了林茶的信息素的确不一样。
　　它令严明律无端回想起十年前一个平静秋日，他骑着单车穿过第六中心草坪时的和风与落叶。
　　然后他一脚撑着地停下了车，望向那坐在梧桐树下看书的小男孩。
　　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工整的校服，白色长筒袜拉至膝下，打着一条深色的小领结。斑驳的树影落照，碎星般铺了他满身。
　　林茶的信息素的确不一样，是受过辐射的变异种，只要他自己不压制，没有Alpha可以拒绝，服用再多强效抑制药物都拒绝不了。
　　林茶从严明律强势的亲吻里艰难地转过头，确定了摄像头正运作后他开始反抗。严明律感觉不耐烦，一举锁扣林茶纤细手腕，压在头顶。
　　林茶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在大喊不行，那声音从胸腔里爬上来时却被卸了气力，变成了棉絮般柔弱的一句：“松手……”
　　严明律听见当没听见，早被林茶的信息素逼成了一头兽，那甜美的茶香侵袭着每条神经，令严明律自持三十年头一回这么无可救药地沉溺。
　　他确实松手了，松手去解皮带扣子：“林茶，把腿分开。”
　　简直惊心。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林茶撑着肘弯猛然扭身，伸手向床角被褥。
　　该要庆幸严明律吞了药没能释放信息素，否则正处发情期的林茶再被他SS级信息素压制，连这竭尽一瞬爆发出来的力气都不可能有。
　　林茶十八岁，第一次对Alpha释放信息素，发誓今后再也不会。
　　他打抑制剂打到死都不会再找一个Alpha，再受一次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不要臣服，不要被控制。
　　颤着手摸索到早先藏起的针筒，回身扎进严明律的肩膀。

原来你也上小黄网啊？

       严明律于凌晨两点醒来，漆黑令一切犹在梦中。
　　路灯光被厚幔子挡在了外面，严明律回想起十年前那面水泥墙，坍塌下来以后也是相似的黑，无边无际无尽。
　　然后林茶亮起一盏床头灯，熔穿黑暗。
　　他枕着手臂侧躺在床沿，满领口都是被蹂躏过的痕迹，脖颈有处给严明律咬狠了，结了道血疤，整个人是一种憔悴却又凛冽的美。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段，而后林茶以一句题外话打破沉默：“我染这种发色，是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注意到我的脸。”
　　他一对眼眸泛着湿润的红，声息动静全无，仿佛被扎进一针麻药的并不是严明律而是他，眉间都是苦衷。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存心想骗你做坏事情。”
　　严明律冷笑一声：“不是存心？”
　　不久前那和蛇一样缠上来的人难道不是他，没存坏心能这样勾引人？
　　林茶支起半身拢近严明律，眼底清晰地印着严明律冷峻的神情。
　　“教授，我只是想留下来读书。我的才华比我的子宫值钱，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没有兴趣，”严明律冷声道，“临床不收Omega，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你能暂时要挟我，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有第二个人发现你的身份。”
　　“不会有的，”林茶笃定道，“你说过SS级别是极罕例，严教授，只有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林茶已打了抑制剂收住信息素，但严明律还是能闻到一丝丝勾人的香，像长满刺的藤蔓，攀拉援引着攻心。他一翻身控住林茶，声气低沉：“你的信息素是不是也是双S级别？”
　　“我想是吧，”林茶直直地看着严明律，“要不然你会那么疯。”
　　“那你算什么？才大一就懂爬老师身上要操？”
　　“可这也是你先——”
　　林茶收住声音，心想就算是严明律先要威胁赶他出校，那也的确是按规矩做事，算来算去到底是他诓了严明律。嘴上便不再与他争执，推搡着道起开。严明律一记锁住他腕口，问做什么，林茶撇着眉毛，不满道：“你怎么老喜欢掐人手腕？”
　　“问你要做什么？”
　　“做东西吃，”林茶无奈，“你不饿啊？又没吃晚饭，还在床上打了一架。”
　　没时间做些更好的，林茶只下了两包方便面，一锅煮开打了两只蛋，拨入菜心与番茄。
　　端出时严明律正在屋内巡查审视，抱臂对着角落的衣柜，若有所思。林茶下意识地一慌，但并未多想，踢着角落的折叠桌催促：“快帮忙清一下桌子，碗烫。”
　　矮桌只够一人用餐，自然是严明律先吃，林茶缩在角落检查证据，视频看一下抬头一下。
　　严明律腿长，矮桌下那点空间根本不够他用，坐姿很是拘谨受困，但神情却不泄露半点窘迫，安然自若地用着餐，食相还有几分优雅。
　　林茶又低头看视频里那头趴在自己身上的狼，要把它和严明律联系起来实在很难。
　　严明律食不言寝不语，心里将事捋了分明，明晓一时半刻他和林茶的纠纷无法了结，但也绝不能就此罢休，随意这小孩愚弄。他让林茶呈张纸巾上来，擦着嘴开起嘲讽：“拍得不错吧？”
　　“可以拿去porn-site卖了，”林茶也进入嘲讽模式，比了个大拇指，“一定是top-hit。”
　　“那你脱得可不够多。”
　　搏斗虽狠，但林茶连裤腰都只褪到一半，严明律着急上他，只露了该露的。林茶侧身去够麻醉时腰扭得和蛇一样，白晃晃的一握，脊线延绵，将裸不裸。
　　脑里的绮思引得严明律不禁转头去看林茶，而他正曲腿靠在墙上，意味深长地盯着严明律。
　　“看什么？”严明律反而诘难。
　　“教授，原来你也上小黄网啊？”
　　严明律意识到自己又被他诓了。
　　“理解啦，单身老男人总得找个方法纾解一下，”林茶乐呵呵地眯起一对眼，“不过你条件这么好，信息素还是SS级，往中央空调里随便放点，整幢大楼的O都会冲出来求你操吧，为什么你还是单身啊？学生我可太好奇了！”
　　“我也很好奇，”严明律只觉自己额角青筋跳动，“你的DNA该要拧成什么样，才有你这样一个蛋白综合体。”
　　“嗯……”林茶想了想，拇指与食指交叠比成一颗心，“拧成这样吧。”
　　严明律之所以单身，就是因为他的SS级信息素。
　　前男友童泽发情的那晚，严明律才发觉自己对他的信息素毫无感觉。在哭声与质疑声中两人去做了信息素配对，是在那时严明律验出自己原来处于SS级别，普通的Omega信息素无法与他相衬。
　　两人当晚分了手，严明律从此不再为爱情浪费时间。
　　因为这个世界的爱情是兽性的，是未开化的，它匮乏灵魂相契的高度，仅是人类基因为了繁衍而印刻在后颈腺体与嗅觉器官里的，低劣本能。
　　方便面腻，走之前林茶给严明律泡了杯小茶清唇齿。严明律看他一盒满满当当的茶包，林茶自先解释，说他在戒碳酸饮料：“Omega的身体真的太娇贵了，吃不了太多垃圾食品。”
　　严明律没有回话，是他难得的善意。
　　林茶住的旧式民居梯间没有灯，严明律打起手机的电筒光。林茶听着他一阶一阶地走下去，待车门砰一声关合，严明律疾驰而去，才长吁一气，想自己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但严明律其实只将车停在了民居外的大街，而后又折回了林茶家的小道。
　　借着路灯他按外部格局比对着楼层，在其中一层的两扇窗上，看到了同一套窗纸。
　　所以，这一幢民房果真是双间布局，但方先严明律梭巡，除却厨房浴室，却只见一间客厅。
　　严明律耐心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如愿等见林茶家另一扇窗亮起，里面映着走动的人影。
　　他家角落的衣柜后面有另一间暗房，严明律终于可以肯定这猜测。
　　后天林茶会再上门补习，若想搞清楚那间房里是什么，严明律有这一个小时。
　　而首先，他需要弄到林茶家的钥匙。

互相匹配

      打印机吞进白纸吐出黑字。SS级信息素生成与转移作用分子机制研究。
　　还是Beta时林茶没有特地去做信息素评级，二次分化成为Omega后他更做不了，虽知自己信息素很强，但他实际不能量化到底有多强。
　　严明律问他是不是SS级。
　　林茶趴在床头，笔尖于论文中段划过一行字母，最后停在了实心句号旁。林茶闭眼思索片刻，又翻过身，将纸高举头顶——
　　SS级别以下的信息素可以跨级匹配，即一个S级别的A可以搭配I级别的O。
　　而白鼠对照实验表明，SS级别的A/O无法被普通人吸引，只能在层阶内互相匹配，然而不幸的是，拥有SS级别信息素的人极其罕见。
　　林茶将纸扔到一旁，不想再看。
　　互相匹配。
　　严明律对林茶展露出的庞大欲望替林茶做了信息素评级，严明律是SS级的Alpha，只会被同级的Omega吸引，那么他林茶的信息素等级必然也属于双S，听起来多互相匹配——
　　个屁！林茶烦躁地翻过身，他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跳下去，不会和严明律有半点不和谐关系——操！
　　林茶倏地从脑袋下抽出枕头，按在脸上深嗅。
　　操，严明律的味道。
　　严明律服用了抑制药物，但被林茶勾得太狠，还是泄露了一点气味，在他昏睡时渗进了枕头芯子里。林茶一闻心就跟磕了药似的狂跳，他反手将枕头甩到一旁。
　　严明律的信息素气味是烈酒。
　　被囿困在深褐玻璃樽内猛烈摇晃后一拔木塞刹那攻鼻，攻入四肢百骸。林茶浑身燥热似焚，软着手掀开被子，底下一片春水濡湿。
　　只是一点残留的气味而已。
　　林茶更加厌恶这具完全缺失理性的身体，不过区区一具被情欲与繁殖本能牵引的动物尸骸。
　　二次分化的那夜是旧生活的最后一夜，林茶躺在婶婶家的阁楼里，举着录取通知书傻笑着梦想了许多未来。婶婶向他要求的养育费，他已用奖学金还清有余，天亮就可以搬离这阴郁的十年，从此独立生活，然后凌晨三点醒来他浑身燥热似焚。
　　下面又软又湿，很想交配。
　　林茶是爬下楼的。
　　偷了两片Omega的抑制药物，情况稳定下来以后他决定不去医院，拉起行李深夜出走，北飞两小时降落，截了计程直接去刚看好的租屋里拿了钥匙。
　　次日开始了真正的发情期，林茶也是在那时意识到自己的二次分化不正常。信息素浓度过高，起先那些抑制药物尚能压制他度过一段时间，其后却渐渐失去作用。林茶咬了咬牙，将多粒胶囊兑水直接静脉注射。
　　非常大胆的举动，但他没办法了，只能在注射前粗略确定各种抑制剂的成分相若，不会产生致命反应。
　　化学物越过消化道，随着血流直抵腺体。
　　林茶将行李里不多的衣物尽数包裹身上，不敢让气味外泄，闷头哭了两天，终于等到一切结束。
　　从糟糕的回忆里醒过神，严明律的气味渐渐在身体里沉潜下去。林茶捡拾着不多的力气，将严明律睡过的被单枕头全部洗了一遍。
　　第二天很给脸的是个好天气，阳光穿过玻璃炙晒进屋，穿透铺在晾衣绳上的洁白床单，映得一室灿烂明光。
　　林茶躺在沙发床上，床单的边角随着微风扫拂着他的脸。
　　在阳光里睁不开眼睛，与严明律的一切仿佛是场梦。
　　虽然不愉悦，但也说不上是噩梦。噩梦之后他的腹里会有团污浊的混沌，周身无一处不在闹灾，稍稍弯身就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干净，像结束发情期的那个早上。
　　但他此刻躺在阳光里，觉得自己安顿好了未来，一切都可以期待。
　　大一的课程不紧凑，主要还是打基础。林茶在暑假时扫过一遍概要，生化一类的杀人科目对他而言倒很轻松，比较难对付的是解剖。他记忆力虽强，但文字理解能力不强，换言之，是个典型的理科脑。
　　一通表意文字争相描述器官所在，描述得他如坠五里雾中。系解还能勉强应付，血淋林的器官都是肉眼看得见的，局解就不行了，他看着老师用镭射笔在PPT上横竖比划，还是不明白子宫几条韧带所处方位。
　　然后汤森问：“林茶，灭绝刚说圆韧带在哪来着？”
　　林茶把Alpha好友的脸拨开：“不知道。”
　　“这PPT做得堪比严明律啊，”汤森感慨，“蓝底白字极端审美，子宫画得和牛头马面一样，都存心不让学生理解吧？”
　　“辱灭绝了啊，”蒋哲插嘴道，“她起码还肯动动尊贵的手指给你加倆图片，严明律的PPT他妈的全是字，简直就一个意思，爱看看不看滚。”
　　汤森回道：“那灭绝这PPT都算得上艺术品了。”
　　“可不嘛，和严明律比起——”
　　“前面两位，黄色和紫色头发的。”
　　蒋哲汤森虎躯二震，林茶极力忍笑。
　　“你们看来很有想法，”灭绝心平气和，“讲台给你们，来来来，上来说，阔韧带在哪？”
　　林茶的头发是跟着汤森染的，如果他没有退宿，和汤森应该是室友，现在这个位置换成了蒋哲。
　　友谊的建立多由一些平常的契机，比如正好同桌，比如林茶发情期结束回校办理退宿手续时，正好遇见了在安置行李的汤森，后来一来二往的也就认识了蒋哲。
　　其实灭绝的审美真的不行，色感也差得要命。蒋哲骂骂咧咧地走出教室：“我这头发哪是紫色？是海军蓝！”
　　“所以林茶，”汤森挠着脑袋，“圆韧带到底在哪啊？我没子宫我感觉不到啊。”
　　林茶一个激灵：“问我干嘛，你没子宫我就有吗？”
　　“你是Beta啊！”汤森莫名其妙。
　　“……那要我为科学献身剖开骨盆区给你看看我的子宫吗？”
　　“别学严明律张口闭口反问句，”蒋哲严肃道，“严明律创伤后遗症患者半径三米内禁止律言律语——操，半小时后又他妈是死亡导修，我能不能申请换导师！”
　　“可以，如果理由合适。”
　　蒋哲如闻天雷乍响。
　　呆呆地转过身来：“严、严教授……”
　　严明律冷冷扫过三人头发，大蓝大绿大黄：“呵，看来还差红色。”
　　汤森：“啊、啊？”
　　“你们不是要凑齐天线宝宝出道吗？”
　　林茶：听，这才是真正的律言律语。

抢氧气

      严明律看似碰巧经过，但林茶总觉得他是在候着自己。
　　蒋哲人后对严明律重拳出击，人前怂得一批，话都说不顺溜：“教、教授我刚开、开玩笑呢……我没想着换导师，真的，我特欣赏您的教学方式，上您的课，我从来都不打瞌——”
　　“你叫林茶是吧？”严明律居高临下，“上周导修留下来问问题的那个。”
　　林茶礼貌微笑：“是我，您有事吗？”
　　“导修课要发参考材料，你这么积极，就过来跟我拿一下。”
　　果然是在候着自己。
　　蒋哲与汤森含泪目送林茶远去，此番离去，关山千万重，君且自珍重。
　　严明律的办公室隔间连盆栽都没有，排满了厚重的文件夹与专业书。林茶倚在挡板旁，交叉着双臂刚把脑袋枕进臂弯，就被严明律低声训站好，办公室里有其他人。
　　林茶朝远处角落看了一眼，而后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嘟囔问：“装什么正经，你叫我来不是为私事吗？”
　　严明律按开文件夹的扣环，转身送进打印机里复印，而后从座下拉出一小箱装订好的提纲。林茶疑惑：“还真有材料啊？”
　　“我上节课说过，会发学年导修的提纲，第一名就不用听讲了？”
　　“你那些话又不重要，要学会筛选，”林茶撇嘴，“要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上心，那我早八百年也严明律创伤后遗症了，还是重症末期无药可救的那种。”
　　这小孩长一副乖皮相，却染头叛逆的绿发，还浑身是刺。严明律讥讽问：“你刚不还挺礼貌的吗？”
　　“你刚还问我是不是林茶呢！是啊，我是林茶，昨晚你要他把腿分开那个。”
　　严明律将提纲往桌上重重一放。
　　Omega的天性令林茶不受控地被Alpha震慑，但他仰头坚持直视严明律，眼里闪灼着桀骜的光芒，内心在同臣服本能抗争。
　　“善水路出口，”严明律压低声线，“下课后去那里等我。”
　　“你……想干什么？”
　　“放心，”他嗤笑一声，“不是干你。”
　　信息素级别是个人隐私，故而江湖上对严明律单身三十年的缘由有诸多传闻，一致盖章的一点，是他的语言艺术注孤生。
　　林茶虽然得知背后真相是因SS级体质讨不到老婆，但又有了新的疑惑：既然这老男人单身这么多年，为什么骚话还一套一套的。
　　很快他就找到了解释：这是严明律语言艺术的一个分支，但在公共与教学场合不方便表演。
　　是私人艺术，消隐多年终于找到它唯一的观众，而林茶很不幸地成为了这个唯一。
　　蒋哲走出导修课后觉得离ICU又近一步，汤森早下了课，在楼梯拐角快乐消消乐。蒋哲拖着他饱经人世风霜的身躯拢上前去，一边哀嚎：“嗷！为什么你导师就是温柔美女B，我就是毒嘴臭脸——”
　　“不怕他又在后面出现？”林茶提醒。
　　蒋哲住了嘴。
　　汤森问林茶今天用不用补习，刚听林茶回了不用，想问要否去吃顿好的治愈心灵，又听他说：“不过有事要做。”
　　“你可真忙啊，”蒋哲问，“还真打算考保险？”
　　林茶信息素异于常人，抑制药品的开销非常大，他的奖学金能维持他在外独立生活，却无法维持这笔支出。
　　为此林茶无意提过一嘴想考保险证的事，两人还以为林茶家境清贫至此，拿了奖学金还要往回供钱。
　　汤森有些心疼：“你现在考了以后也没时间半工读啊，就只有大一课程比较松。”
　　“你林哥那智商，人看一小时他看十分钟就懂，要挤肯定有时间，”蒋哲说，“不过我也不建议你去考，跑指标太辛苦了，要是实在需要，你可以和哥们打个欠条，零息。”
　　“你们发散得太快了吧？”林茶笑道，“我是有其他的事。”
　　“什么事啊？”蒋哲好奇。
　　去和那毒嘴臭脸A幽会。
　　“去见我补习学生的监护人。”
　　林茶在善水路背着笔电和若干参考书，沉甸甸地站了半个多小时，严明律才开着车姗姗而来。
　　没在林茶跟前停下，是要避开公交车站的学生与闲话。
　　他降下窗玻璃鸣笛，示意林茶跟着。林茶知他迟来是故意晾着自己。严明律是个很重规矩的人，说了下课见就是下课见，不会一迟迟半个小时。
　　所以林茶车跟到一半就转去排队买奶茶。他晾他，他也晾他。两个人都在边边角角里和对方铆劲儿，给对方刺。等真上了严明律的车，暗里的不对头就变成了明里的言语交锋。
　　严明律冷笑着细数奶茶的不健康。其实林茶不想身体有额外负担再添医疗开支，饮食一向谨慎，对奶茶也无多大爱好，买它纯粹是为气严明律。严明律这一项项地数算糖分与咖啡因，总结的意思就是慢性自杀，听得林茶实在心烦意燥：“又不是喝到你胃里！”
　　“但你的呼吸影响了我。”
　　林茶简直了：“我还能抢你氧气吗？”
　　“奶茶的味道，”严明律转动方向盘，“满嘴都是，还从鼻子里出来。”
　　严明律等着他的回怼，结果林茶不再吭声，严明律发觉自己竟有一丝失落。
　　他将它忽略，语气是一贯的讥讽：“怎么？承认了？”
　　林茶还是双唇紧闭，扭腰去看高架上疾走流逝逐渐暗下的风景，只留给严明律一个后脑勺，捧着奶茶喝出了一种赌气。
　　严明律想他的对手进步了，懂得以不变应万变，以沉默应唇枪。
　　但他错了，林茶在这种年纪是不会甘心收敛的。严明律亮起车灯，驶进黝黯的停车场。林茶解开安全带准备释放大招，他轻轻喊了一声严明律。
　　严明律转过头来，林茶迅速探身上前，强制他接受了一个奶茶味的吻。
　　林茶用了足效的抑制剂，狭小的车厢前座，并没有弥散着会令严明律复原动物机能、变得狂躁而极欲的信息素。因为足够清醒，所以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林茶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林茶捧着他的脸，笨拙地将舌头挤进，把严明律不喜欢的奶茶味全渡进他嘴里。
　　严明律身上还挎着安全带，颇有些动弹不得，所以他撩开林茶的衣摆，掐着他的腰，几乎是把他从副驾驶座拖了过来。
　　林茶再一次跪到了严明律身上，这回他们货真价实地做了些事。
　　严明律将五指陷进林茶发间，把他扣得躬下身，蛮横霸道地缠住了他的舌头，身为Alpha似乎对这种事无师自通，舔过牙齿，复又吮咬唇瓣，一道一道的吻攻进林茶牙关，结束以后他塌在严明律右肩，氧气全被抢去。
　　“我只想操SS级的Omega，”他声气沉稳，一字一字低声威胁，“林茶，你最好不要再勾引我。”

钥匙好像丢了

      林茶给严明律从副驾驶座拽过来时，腰在换挡杆上挨了一记，加之严明律吻得过狠，叫林茶下车的脚步都虚浮，趔趄两步跟在严明律身后，看他径自疾步向前，心想这人果然不懂得待别人好，话里没句温柔，连亲吻也粗鲁。
　　却也深知两人之间只有欲，不能图求别的什么。林茶也被欲望烧灼过，就在昨晚他闻到严明律残留在枕上的气味，一线理智当即崩断，恨不得他立刻进来把自己撕碎。
　　严明律的粗鲁他其实可以理解，毕竟都是动物。
　　他的手既宽且厚，掐在腰间时，还真的很像兽爪，深入衣摆，两人肌肤直接接触，热度在其间传导攀升。
　　严明律是肩宽腿长的标准Alpha身材，停车场远处的路灯把他的投影拉得更长，林茶踩着他的影子走，像在玩小时候和父母的踩影子游戏。
　　和灯的距离越来越短，影子也就越来越短，林茶离严明律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闭合成为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里严明律在划手机，给了林茶正大光明的打量机会。
　　目测一米八五至一米九之间。
　　穿衣职场风格。林茶审美不行，但听过人夸严明律穿衣很有品味，简单的衬衫西裤都能走出男模风。除却因身材比例协调，肌肉匀称而不夸张以外，还在他的穿衣细节，比如那款机械机芯袖扣，是古板里的一个机巧。
　　林茶不知道袖扣是什么，但他知道手表。
　　表盘正面镂空一圈飞轮，时分秒滴滴答答地重叠起来，精致的上工之作，严明律是个相当有时间观念的人。
　　偏偏把自己扔在九月盛夏里，背着沉重的书本电脑晒了半个小时的太阳。
　　林茶嫌恶地移开目光，却又不自觉地思索。严明律外形条件优秀，有房有车体制内工作，稳居财不外露的中产阶级，如果不是因为顶级信息素，应该早就结婚了。
　　但又有谁能得到严明律的喜欢。
　　严明律坦坦荡荡地供林茶破译，这个人，浮在最易接触的皮表上的全是对人事的厌弃嫌憎。
　　明明很得志却还难以理解地愤世嫉俗，看谁都一副欠他钱的臭脸，但凡要他给出半点的怜惜温爱，都像要杀了他，要从他骨髓里挤取，而林茶没有这个机会去触碰他的内里。
　　谁都没有机会去深入他的内心，遑论得到他的喜欢。
　　林茶翻了个白眼，这老男人谁也看不上，和自己过去吧你。
　　所以发现严明律是来带他烧肉时，林茶第一反应并非受宠若惊，而是预感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我要阴谋论了，”他直白地质问，“你在图谋什么不轨？”
　　“你不是没钱吗？”
　　“你又知道了？”林茶震惊，“你还真在后面偷听我们讲话？”
　　“什么？”
　　“我和我朋友——”
　　“我没兴趣偷听天线宝宝讲话，”严明律打断道，“你没钱这件事，难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林茶想起了，在雨夜车座首轮质询时，他的确大声喊过穷，但这就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了：“你请我吃饭就为我穷？”
　　“小田不在家。”
　　林茶觉得严明律除了是一种创伤后遗症，他还是种传染病，传染得自己开口闭口也都是反问句：“所以呢？你难道还独守空房寂寞空虚冷？”
　　“爱吃吃不吃滚。”
　　林茶求知欲旺盛，怀着满腹狐疑入座，在边边角角里垂直纵深地挖掘真相，终于给他找到：严明律是要他来伺候的。
　　烤肉是道简单的工序，但在呈进嘴里之前，它毕竟是道工序，要盯着时间不能焦，还要冒着油星溅手臂的风险。林茶专心对付炉子之余也不忘揶揄：“奶茶不健康，烤肉也不健康啊。”
　　“A5级和牛，饱和脂肪酸含量低，富有营养与蛋白质，世界公认的品质优良，和你吃的那些街边摊不一样。”
　　“……”
　　因为贫穷，林茶头一次找不到话反驳严明律。
　　实则林茶清楚这间餐厅品级很高，普通烤肉店乌烟瘴气，人头攒动，围炉挤堆，但这间是独立装潢，甫进包厢背景里还有悠扬音乐。落地玻璃对着北云市的夜景，帘幔是时常更换的，没有残存上一轮烤肉的熏味。
　　林茶去洗手间的过道里看见有侍应在替客人翻烤，心想严明律果然只是热衷于使唤自己。
　　这是上等人消费的地方，厕所隔间都供着真花，鲜艳地迎着暖色灯光。林茶解决完出来洗手，镶金方镜里的男孩穿着旧体恤，领口处因为常搓洗而起毛，一头鲜艳的绿和环境格格不入。
　　严明律是不是还想借此提醒，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但林茶所想，却是这一切他迟早也会有。
　　年少人对未来充满希望，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凭才华向上流动，满腔热火煮沸理想，要对抗社会不公。
　　他要攀缘向上向上向上，再不用怕人手中会攥着他的把柄，可以自由地做自己。
　　哥哥说过，他会成为很优秀的人。
　　严明律送林茶回家时是九点，一场过云雨飘过，为燥热夏夜添了几个度的相对潮湿，林茶从开了空调的车中下来，水气争相将他缠绕，呼吸都湿漉漉的。
　　林茶的租屋在一处旧小区，罅缝里漫着青苔，夜里高大的树影纷披，生锈铁门前悬着一盏生锈的铁罩灯，掩映着黝黯的阶梯。
　　严明律目送他打着手机光往楼上走，而后缓缓地将车往前驶了一段，绕过小区的花圃，调转了车头重新开回林茶家楼下时，他收到了林茶的电话，说钥匙好像丢了。
　　“是吗？”严明律一瞥后视镜，觉得自己似乎在笑，于是他捏了捏鼻梁，摆出一副比平常更冷淡的脸。
　　“你这还要反问啊？”林茶听起来有点急，“我骗你有钱收吗？真不见了。”
　　他当然不见钥匙了，因为它在严明律手上。
　　趁他去洗手间时，严明律亲自从他背包里拿出来的。
　　但严明律冷漠：“所以？关我什么事？”
　　“我伺候你吃了饭……”
　　“我请你吃了饭，”严明律说，“一比一平。”
　　这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林茶心想，可最大的那两笔数还在搏斗纠缠呢。
　　严明律知道了可以毁他前程的真实性别，而他手里握着可以让严明律身败名裂的小视频。有这两笔做基数，其实再旁生什么人情枝节都是小事。
　　但林茶不愿意再欠严明律：“我付钱，你帮个忙载我去找一下房东，行吗？”
　　“你当我是你司机？”严明律反问，“自己不懂叫出租车吗？”
　　“我是Omega，双S级，处于发情期，”林茶说，“下一剂抑制注射在九点半，楼梯没有灯我看不见静脉，叫出租车——九点半时，不管那司机是男是女是A是B，都会想操我。”

严明律PTSD的另类临床反应

      严明律按开车内灯，暖光照着刚撕开的酒精棉片，湿润地闪烁，林茶用其抹过针尖再抹肌肤。
　　严明律只乜斜一眼就看不下去，从林茶手中夺过针筒：“消毒用品不能重复使用，没学过吗？”
　　“我穷嘛。”林茶老实。
　　“闭嘴，飞沫有细菌。”
　　林茶：“……”
　　口服药物推广以后严明律很少再用针管打抑制剂，但毕竟禁欲多年，易感期都是靠着打针度过，如何操作还是熟稔。
　　林茶的皮，用行话叫脆，不禁扎，血管好像也随营养不良而收缩了似的，还不住左右游移，是捐血时最怕遇见的类型。
　　严明律轻轻拍打着那一寸散布着细密针孔的肌肤，心想这人该给自己扎歪过多少次。
　　拍打过后血管暴露起来，严明律屏息凝神一针得手，缓缓将抑制剂推入。
　　严明律常皱眉，但认真时的皱眉和嫌弃时的皱眉是不一样的，到底哪里不一样，林茶却又说不上来。他盯着严明律的断眉想答案，直到严明律喊他，才回神似的往针口堵上棉絮。
　　“什么时候结束？”
　　“啊？”
　　“发情期，”严明律转回身，双手覆上方向盘，“什么时候结束。”
　　“明天，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针。”
　　“钥匙丢在哪了？”
　　“不知道，可能落家了没拿出来。”
　　“粗心。”
　　这次林茶没有回嘴。他脑里还映着严明律给他注射抑制剂时的画面，从来高高在上的严明律却低下头来。
　　鼻梁很挺，眼窝深，适合戴眼镜。
　　他上大课时的确会戴眼镜，黑框，方便他捕捉每一处角落的风吹草动，胆敢睡觉就是死刑。
　　生化第一节全系大课的讲堂，是林茶第一次遇见严明律的场景。他戴着那副不常戴的黑框，衬着灰色条纹衬衫，两边袖子拉上半截至手腕，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严明律是衣架子，还是个很会穿衣服的衣架子，只要不开口说话，不知道会成为多少人的梦。
　　可是他开口说话了，踢走台垫把麦拔高，劈头对着全系就是一句——
　　“林茶，你把耳朵也落家里了吗？”
　　林茶第二次回过神来，眼里带着些迷茫。严明律奚落道：“看来脑子也落家里了。”
　　“你刚问什么？”林茶自若。
　　“我让你报房东地址给我，要不然你想我往哪条路上开？黄泉路吗？”
　　林茶泰然自若，边报地址便把针具收回针盒中。
　　严明律有医院工作经验，本能只信任一次性用品，刚想加以不卫生的指责，脑里又回响起林茶那句穷，还有他臂上细看方能察见的密密伤口。
　　他不用口服药物，因为这涉及蛋白酶抵抗胃酸变性的新技术，比用针开销更大。
　　所以他计划考保险牌，对没有正职收入的大学生而言，每月定量的抑制药品是一笔十分庞大的开销。
　　这小孩桀骜，难驯，不听话，不肯屈居人下。
　　宁愿把自己扎成海绵宝宝，也不愿乖乖地服从本能做一个Omega。
　　可是，只要让Alpha标记了，哪怕是临时，就不用再受这些麻烦。
　　SS级是个很特殊的级层，他们的信息素对其他级层有巨大的吸引力，但他们却对其他级层完全丧失兴趣。
　　也不是不可以标记与被标记，只是，没兴趣。
　　Omega作为被动一方尚好，像严明律这样的Alpha，对着非SS级的信息素，根本硬不起来。
　　严明律今夜第二次把林茶送到家楼下，他拿着房东给的备用钥匙终于进了房。
　　严明律在楼下等到三楼的灯亮起，伸出手指于导航仪按过几处，搜索定位最近的五金店铺，没有开，他绕着铭阳西路又驶过两家，才找到一间正要拉下闸门的。
　　在严明律等待林茶的钥匙从配匙机里出来时，林茶正苦恼自己早上出门，为什么没把窗户拉上。
　　方先一场过云雨飘进来，把曝晒的被单染湿了部分，得再晾一晚，幸而北方是内陆的干燥天气。
　　昨天上系解被灭绝打击了，第二天见面蒋哲说他一夜辗转终于决定好，要给头换个色。
　　大二开始有医院的实习课，染发与耳环与各种不符专业形象的打扮都被禁止，也就只有大一这一年算是自由，发色换个两三遍是常有，但蒋哲这头是开学刚做的，汤森劝他要间隔三月。
　　林茶惦记着自己那串钥匙，在想还剩哪里没找，喝着绿茶听得心不在焉，直到脑袋上多出一只手搓来搓去。“林茶，”蒋哲说，“你也跟着我去换一个吧，这绿其实挺毁你颜值的。”
　　就是要毁颜值啊，林茶心想。
　　长得漂亮容易被人做坏事，他吃过许多次教训，最腌臢的那次是大伯，把林茶领回家当天，就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
　　林茶憎恶权利不对等，但严明律不一样。
　　他允许严明律在接吻时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因为他能控制严明律。他在与严明律博弈时，总能感到一种极其隐秘的愉悦。按照名义严明律处于阶级之上，但他却无法将自己压制——如果他不作弊使用信息素。
　　林茶不止反咬过严明律，只要过了他的底线他都咬得很不客气，抄起花瓶就往那只肮脏的干瘪的满是皱纹的手上砸，哪管他是个老人，还是自己的长辈。
　　林茶打开蒋哲的手，说：“不想换，做了好几百块换什么换，我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话出口才觉自己律言律语，果然连汤森都变了脸色：“诶我说林茶，你以前讲话不这样啊！”
　　“哈哈！你根本没有严明律免疫抗体！”蒋哲得意洋洋，“你这是严明律PTSD的另类临床反应！”
　　林茶还处于失语的惊讶中，唯恐自己全面律化，把绿茶往旁一推，痛定思痛道：“不行，太罪过了，太罪过了，我再用反问句就给你们发钱。”
　　其实这话还有下半截：面对严明律本尊时除外。
　　林茶挤着课堂间隙将昨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其实备用的家门钥匙已到手，只要再磨一把就行，之所以执着于寻回，是因上面还串着大学储物柜的钥匙，丢了要罚钱。
　　盛夏阳光热烈烘烤，热得仿佛这世上不止一个太阳。
　　下一节是系解实践，要点名，不能迟也不能翘。林茶找至最后一秒，才不甘心地从草堆里站起来，往教学楼跑去。
　　严明律的办公室在医学大楼中层，上上下下都很方便，角落安着一台饮水机，阳光穿透了倒放的水桶，在地上映出波动的光影。
　　严明律斟完水，习惯性地向窗外一瞥。林茶正从阳光里跑过来。
　　少年人朝他的朋友挥动手臂，应该笑得很灿烂。那一瞬间，严明律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一句赞美：
　　朝气蓬勃。
　　给小田补习前林茶收到了院务处的电话，说他的钥匙昨天课后落在了小组导修室，今天有学生捡到交给了失物招领处。因为钥匙是重要物品，上面也正好挂着大学储物柜的编码，所以职员特地去登记表里对了名字，联络到了林茶的手提。
　　失而复得令林茶喜出望外，他在电梯里撞见严明律时都有好心情，很想开口告诉，但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并在严明律进来的那一秒呼吸全都开始小心翼翼，林茶只能装作一起畏惧。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地按开微信给严明律发消息：我找到钥匙了！
　　电梯里没信号，一个小灰圈在文字泡旁不住旋转，直到林茶步出电梯才消失。他随一众学生朝停车场反方向走了几步，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则新消息：过来。
　　林茶回头，严明律正背对着他放下手机，挺括衬衫的臂膀处牵引出一道衣痕。
　　林茶这串钥匙只挂了三条，防盗门、家门与学校储物柜，晃动时有足够空间发出清脆声响，林茶也随之笑出了声，悦耳地回荡在车前座里。
　　严明律不常见林茶笑，所以他赏个脸转过头来，才知道原来林茶右脸有个浅浅的小酒窝。
　　那么这头绿发，就更加不适合他。
　　严家前门是一大一小双门结构，大门是给车子进出的，遥控开关，但车驶到门前严明律也还没拿出遥控器开门，甚至没有下车打算。
　　林茶疑惑躬身，从车窗里看严明律。他正将保温水杯放回架中。“我去一趟云大，”他随口扯谎，但神情自然，“钟点买过菜了，在冰箱，小田想吃什么给她做。”
　　林茶说：“我是家教，不是保姆。”
　　“我八点半回来，不吃冷饭。”
　　“严明——”
　　“会给你开工资，”严明律似笑非笑，“不过按我心情。”
　　穷，而且从未听林茶说过他的家人。
　　严明律今天把钥匙扔进小组导修室后去查了林茶的入学资料，监护人姓林不错，但关系一栏填的是叔侄。
　　穷，所以得兼职，家里人不给钱，因为不是亲生儿子。
　　看来这个林茶是经历过一些事的，脾气比他想象得还要倔。
　　林茶的租屋内灯光大亮时，严明律是站在门外的暗处，冷峻的目光于屋内的边边角角走过。上次被单纷乱地揽成一团堆在沙发床的一角，是因其中藏着麻醉药针剂，现下这张被单毫无秘密，大大方方地摊在晾衣绳上。
　　被单里有一滩水渍，不易看出，但严明律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
　　他的嗅觉热爱林茶的气味，而他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妥协，在易感期外已不再服用抑制药物，放任那茶香将自己萦绕。
　　他对林茶的气味极其敏感，何况他出了太多的水。
　　严明律发现自己在想象把手指伸进去搅弄时的感觉，应当会很黏腻，像是化掉的糖。
　　林茶身上无一处不能为他提供曼妙的手感，自后将指陷入他发间时抚过的颈椎，温软的唇瓣。这个人就是有办法，令严明律变成自己此前最鄙弃的情欲动物。
　　严明律阻止自己继续想象，转头看向角落的衣柜。
　　那是林茶从淘宝订的、用轻木板拼成的便宜货，严明律没用多少力气就移了开，后方果然有一道门。严明律将手搭上门柄，实现他从带林茶外出烤肉开始的最终目的。
　　严明律首先看见了他自己。
　　比现在年轻三四岁时的自己，于深蓝色背景前拍摄的入职照，被打印出来，工整地钉在了软木板上。

还真有严明律喜欢的人

      严明律沉默地与自己对视半晌，而后转头观察这间简陋实验室的布局。
　　都是化学实验室里常见的器具，烧杯、试管，因为没有煤气口而不能使用本生灯，一柄火枪侧躺在桌上。
　　也有培养皿，但什么都没种，种了也看不见，林茶买不起显微镜。
　　严明律巡视一周，嘴角挂着冷笑，心想是绝命毒师看多了，还要炼冰赚钱么？
　　直到他去翻动桌上的文件，是一份有名的地方媒体做的专题报告，有关第六生物实验中心。
　　严明律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
　　严明律是从第六生物实验中心出来的，这件事只有他的家人知道。
　　这个林茶，是从哪里知晓。
　　与此同时的林茶正在严家厨房清点食材，一边腹诽这都请了钟点，为什么不能顺便叫她做菜，还要他来。
　　但一边也忍不住猜测，严明律难道是真看他穷，想不伤他自尊地借机给他钱赚？
　　林茶一刀切开土豆，觉得自己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疯狂怀疑严明律哪有这么好的心肠，一半又在冀盼他真如刺猬一般，在扎人的外表之下是腹部的柔软温柔。
　　严明律比他给的时间回来得早，林茶解开围裙转过身，才发现严明律正倚着厨房的玻璃门，盯着自己看了不知多久。
　　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瞬严明律似乎笑了，林茶没来得及确认，严明律就转身坐进了东道主的位子。
　　他有关注新闻的习惯，林茶就走出去给他开了电视，喊着小田的名字把菜捧上了桌。严明律边听新一轮政经格局分析边评查林茶的手艺：小炒土豆片、四季豆、清蒸鲈鱼、豆腐汤。他少吃家常菜，林茶的菜式风格倒很能取悦他。
　　等林茶给他盛上白饭，里面还焖了玉米粒，他心里确实对林茶多了一分好感。
　　而后更加确定不能质问，要看这小孩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林茶这个名字，自他从实验室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已经变成了一种乐趣，潜藏着危险，像是猎人提枪对准猛兽，一场驯服与被驯服的游戏。
　　他等着林茶在手边坐下，但林茶转出了客厅。不久后他单肩背着包，重新出现在厨房门边，问做菜是否每日结算，现金扫码还是银行转账？
　　“过来。”
　　小田替严明律把话问完：“林茶哥哥，你不过来和我们吃饭吗？”
　　“我没做我那份，”林茶对小田的语气很温和，“严老板没说。”
　　“洗碗。”严明律近乎命令。
　　“大件那些都洗完了，剩下的碗碟用洗碗机吧，放好位置就可以了，”林茶执着于工资，他想自己还给严明律开电视看了，细节加分，“所以呢严老板？现金扫码还是银行转账？”
　　严明律给林茶转了一千块，听见他欢喜地关上门：“多谢老板，下星期见！”
　　每周一二四补习，今天星期四。
　　严明律想，原来下次见他要再等三天。
　　蒋哲的换色大计在被汤森劝阻后不久又死灰复燃，而且毫无回旋余地。
　　事由是他们周末约了去游泳，林茶以没兴趣为由拒绝了，他上身发育得愈来愈Omega，衣服都只穿深色系，怕乳头透出来，绝不可能只穿一条泳裤走来走去。两个朋友就说那结束以后上林茶家打游戏，晚上再一块儿火个锅。
　　蒋哲和汤森都是标准Alpha，加之有泳队经验，体格健硕。林茶以为两人要在泳池里泡一下午，没想两点左右就收到汤森的爆笑：“你看我发你照片没？你快看快看！”
　　林茶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一看，也笑得原地打滚。
　　泳池里一道海军蓝，丝绸一般铺开在水面上，尽头的蒋哲一脸懵逼。
　　泳池其实就是一只大型烧杯，为了抑制藻类和微生物的生长添加了许多化学成分如氯氣与藍礬，混杂腾升起来便是常闻得到的漂白消毒味，溶解了染发色素。
　　“汤森，得亏你没下水，”林茶笑得喘不过气，“要不然那误会可大了。”
　　汤森的头发是红的，下了水不就成了经血。
　　下午的快乐游戏时光被迫取消，汤森被蒋哲拽着陪他去拯救发型。Tony老师对着枯败的发梢沉思良久，最后给蒋哲推了个寸头。晚上甫一见面林茶便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大师，色即是空。”
　　蒋哲的头是彻底空了，都能直接探测颅内温。
　　不过平心而论，这姓蒋的傻叉确实通过了寸头颜值测试，鼓掌。
　　夏天头发长得快，再过个把月他蒋哲就又是一条好汉，等头发再长出来，打算染个灰的。
　　林茶发根已冒出一小截黑，再过个把月也得重新考虑发型，目下暂时不去管。
　　白雾蒸腾里汤森忸怩地展出一张社团活动的集体照，放大角落里一个小姑娘，介绍说这是中文系的一个Omega。
　　蒋哲挖着虾滑给他补全：“是你唐僧哥哥想要下手的白骨精。”
　　“什么形容！”汤森在台底给了蒋哲一脚，蒋哲嗷呜一声愤愤不平：“你看她又白又瘦，我这形容很有灵气好吗！”
　　工大并非全然将Omega拒之门外，只是个别学系有特定要求，有些不允许，有些会提高收生分数，一言以蔽之是有诸多不公平现象。
　　毕竟Omega的体质决定了他们不适合专业工作，尤其是尚未得到永久性标记的Omega，那每月持续三至五天的发情期。
　　标记以后发情期结束，身体则又进入备孕状态，更不能支撑高强度工作，譬如在手术台旁一连站立十几个小时。
　　插科打诨地聊着汤森与他的白骨精，蒋哲哀嚎也想要软软的Omega。林茶早想好这辈子得单身到老，但他嘴上应付：“我？我还能怎么样，Omega都跟你们Alpha跑了，我找个顺眼的Beta凑合过吧。”
　　“你长得这么漂亮，有Alpha看上你也说不定。”蒋哲道。
　　林茶心里蓦然浮现严明律打量自己的眼神，一连摇头说拒绝，自称有厌A症。汤森嗷嗷嗷说可他俩就是Alpha啊：“再见了林弟弟，认识你的这半个月我快乐过。”
　　蒋哲却突然想起什么，一拍筷子：“你们这么一说提醒我了，上回系学生会喝酒听的惊天大爆料，严明律之所以单身至今，是因为他有厌O症！”
　　来了来了又来了，茶余饭后江湖秘闻，回锅翻炒无数次都新鲜，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敬请收看严煞神单身之谜。
　　严明律单身是因为他那讨不到老婆的双S体质，早知真相的林茶恹恹，嘴上敷衍着好奇：“他岂止厌O啊，他不是厌世吗？”
　　“来听好了！”蒋哲表现激动，“严明律是谈过一回的！那人现在在云大文学院做讲师。”
　　——我去一趟云大。
　　林茶的心似乎有一霎停。
　　“哪来的消息？”他扒拉着碗里的牛肉问。
　　“网上扒到的，两人牵着手拍过照，他男朋友好多年前传微博上的，没清干净，” 蒋哲说着摸出手机，“啊，网络世界，没有隐私。”
　　是一张旅游爬山照，两人挨得很近，倚在山腰的栏杆上，十指相扣。
　　严明律的脸比现在年轻，有点肉，线条稍显圆润柔和。
　　“截出来面容识别一下就找到工作单位咯，”蒋哲放大两人的脸，“虽然我严明律PTSD，但我必须承认，这人确实很帅。”
　　“厌O症结论哪来的？”汤森好奇。
　　“这你还看不出啊？”
　　严明律的笑容生涩而干硬，似乎不习惯亲昵，处处透着不自然。
　　“我觉得这证据不够充分，”汤森道，“这张脸比平时好多了，说是温柔都可以——嘶，严明律温柔，毛骨悚然。”
　　蒋哲展开脑补，说要不然严明律就是被分手打击了，受了情伤，发誓此生不娶。
　　林茶用漏勺捞寻锅里的熟食，听不进无谓的猜测，脑里只反复晃荡着那张情侣照片，以及严明律从云大回来、倚在厨房门边时那稍纵即逝的笑意。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严明律喜欢的人。

换发色

      火锅时的闲聊是串不成线的，蒋哲与汤森说了一段严明律，话题就渐转向别的事。蒋哲在学生会担任宣传一职，又进了校击剑队，社交生活丰富得很，最近话剧社招人，他又打算去掺和一脚，问林茶来不来。
　　林茶忙于学习和兼职，匀不出心思应付社交，在这方面很是被动，如果不是遇到了蒋哲和汤森这两个热情的，或许交不到密友。
　　“来什么？”他问。
　　“话剧啊，现在正选演员呢，密锣紧鼓的，十二月头就有第一场演出。”
　　林茶摆了摆手：“我不行。”
　　“你哪会不行，你外形条件多优秀啊，不试主角，来个配角也挺好。”蒋哲苦口婆心，“反正是为交朋友嘛，话剧最容易交朋友了，能认识其他学系的人，说不定就找了你想要的Beta呢？”
　　林茶有些心动，这个年纪终归是爱玩。他因着经常在亲戚当中迁移，转学频密，并未体验过校园团体生活。想想有一大班子人聚在一起做一件事，闹哄哄的，应该很开心。
　　他问面试的流程，蒋哲笑他不会还打算写笔记做准备吧，图个乐子，不用太认真的。
　　“星期一，就明天，中午的时候我和你去面试，”蒋哲说动了林茶，兴奋得很，拍着胸膛说，“我想做主角。”
　　话剧是原创剧本，拢共七个要说话的角色，林茶前夜扫过一遍，选了个表演力度最弱的，是主角的斯文弟弟，台词多数由短句构成，而短句多由“哥哥”构成。
　　林茶的面试相当顺利，在他推开门露出个腼腆小酒窝的那一刻就成功了。导演只对一点不满意，就是他这一头叛逆的绿毛，和乖巧弟弟的人设起了冲突。林茶只能答应染回来，一面暗自心疼做头发的钱。
　　蒋哲一波三折，不同于林茶应征的这无人问津的小角色，他想要的是主角，有好几个人在抢。结果一时半刻定不下来，林茶让他放宽心等消息，心想蒋哲表现欲很强，这角色设计得比较浮夸，特别适合他，最后人选应该跑不了。
　　星期一下午没有课，但林茶要给蒋哲和汤森补课，这两人社交生活丰富，但学习生活就是块未开荒的地，荒芜贫瘠，一左一右抱着林茶大腿噫呜呜噫地说不懂。
　　林茶思路清晰口齿也清晰，是难得的那种懂得怎么教人的学霸。蒋哲拍着大腿相当痛恨，说他高中要是就有林茶这样的朋友，起码再提十分。
　　补完课他们回宿舍，林茶教人教得口干舌燥，但还得继续下轮教学，今天星期一，小田有约。
　　去严家的地铁里他才发现严明律的消息，让他今晚把自己的那份也给做了，言下之意是今晚一起在他家吃饭。
　　林茶盯着对话框里那几粒字符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锁了屏。
　　严明律从实验室出来是八点左右，林茶发来一张周末时的火锅照：我和朋友吃，菜给你做好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冷了就微波炉热一下。
　　然后是一句很不客气的：打钱。
　　林茶收到严明律的转账时正盘着腿啃面包。他也不是不懂照顾自己，但那需要时间，今天的做菜时间他贡献给了严明律，就只能敷衍应付自己的胃。
　　他不知道严明律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昨天让他做饭，今天让他留下来吃饭。
　　搞什么，突然对他好起来。
　　严明律这个人真他妈难捉摸，总不会是亲了两次给亲出感情了？
　　林茶烦死没有答案的事了。
　　不过小田的妈妈下周就回来接小田回家，他以后的补习地点也不再是严明律的住所。两人之间的这份交集很快会断，林茶想到这层还是可惜的，严明律虽然讲话不讨喜，但他给钱的气派挺讨喜。
　　林茶对抑制药物的强度要求很高，每次发情期都能用掉两三千的药费，只给严明律做了两顿饭就差不多全部补回。
　　啊……钱……做Omega好浪费钱……
　　手中面包忽然不香，林茶后倒在沙发床上，懒得动弹，也不想收拾。
　　如果能跨级完成大二的考试，明年能不能直升大三？能早一年毕业就能早一年赚钱。
　　林茶撩起衣摆，掌窝覆在胃处，躯干比肢体温度高，他从手心感到一阵源自己身的温暖。
　　可是大二有些医院课程是必修的，算的是出席，考试合格也不能直接跳级，而且跳级以后学习强度一上来，未必再有时间去兼职。
　　啊啊啊啊……钱钱钱……
　　“铃铃铃——”
　　手机响动连着震动，整得脑勺一阵麻，林茶有气无力地在床上划拉几番，捞过手机，心想是财神爷给他打电话了吗？而后“黄泉路司机”五个大字赫然耸现。
　　……财神爷还真给他打电话了？
　　“喂您好，小费请按1。”
　　严明律没按1，他按了汽车喇叭。
　　林茶浑身倏地冷颤，清晰地辨识到这声喇叭是从楼下以及手机内同声传来。他爬起身往窗外张望，严明律正迈着腿往楼道里走。
　　林茶看那走路的气派，整颗心就一虚，警察要上门来抓他似的。
　　严明律拍门时林茶只拉开了一小道缝，溢出一小条屋内的光，再被防盗铁门的横杆割开，映在黑暗里严明律的脸上，成了几个方形光块。
　　“开门。”严明律掷地两个字。
　　林茶手都搭上了锁，闻言反而磨叽起来，不怼一怼严明律浑身不得劲似的：“凭什么啊？”
　　“你要小费吗？”
　　林茶给严明律开了门。
　　林茶家还是严明律熟悉的气味，淡淡的茶香飘漾充盈于每个角落。
　　矮桌上的面包被新鲜咬了半截，明显是这人的晚餐，严明律看了一眼，心底就窜起一把火起来，又烦又燥。
　　林茶在身后给他带上门，问他要坐吗，而后迎来今日第一句律言律语：“这是什么话？客人来了难道干站着？”
　　呼——为了钱，林茶，为了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日进斗金。
　　他移开矮桌，收起被单，将沙发床翻回沙发的样式。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躬下了身，衣摆往上带了一截，白细的腰明晃晃地映进严明律眼里。
　　这腰严明律掐过一回，然后他终于懂得什么叫盈盈一握。细柳条似的，没骨头，一只胳膊楼得住。
　　林茶接近他是有目的，那么林茶的一举一动都值得被反复解读。
　　故意的，严明律心想，年纪这么小就懂勾引人，勾引得藏踪蹑迹，将露不露地秀一截腰。严明律全身都热起来，他转眼去盯屋角的衣柜。
　　以往蒋哲汤森上来玩是由他们把床翻成沙发，林茶现下一个人翻得吃力，但他不肯出声，在严明律面前他就是不想泄露分毫软弱。但严明律还算有良心，见他似乎辛苦，过来搭了一把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林茶屈腿缩在一角，盯着严明律的腕表开始想他什么时候走。
　　其实严明律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就开到了林茶家楼下，或许是想趁着他外出吃饭，来再看看他的实验室。那是一个神秘巢穴，在酝酿不为人知的计划，严明律坦率承认他的好奇。
　　然而车至楼下发觉林茶亮着灯光，他骗严明律说他外出，实则他一直在家。
　　虽然严明律骗林茶骗得更狠，都把他家钥匙骗了一份在手。
　　这段关系有个很糟糕的开始，天气都是暴雨天，发展下来分分秒秒都是谎言与隐瞒。
　　“不是去吃火锅了吗？”严明律问。
　　“吃完回来了。”
　　“还要继续说谎吗？”
　　补习结束以后还要做饭，他根本没时间吃完一趟火锅然后现在回到家，而且，他身上没有火锅的油烟味。
　　严明律推测，是因自己要留林茶吃饭，他以为这是示好，所以立刻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
　　但这在毫不知情的林茶听来是无稽之谈，他不留下是因为不想留下，就这么简单。
　　其实严明律的侧脸比正脸好看，因为脸臭得不明显，只剩一半的攻击力。
　　林茶的目光在他如山峦起伏的侧脸线条上走了一遭，边不甘示弱地问：“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去哪就不碍着你了吧？还突击检查？”
　　“我要你留下来吃饭。”
　　是暖心的话，但从严明律嘴里出来感觉就像，我要你留下来吃牢饭。
　　林茶微微撇开脸去，情态有些放软。过了一段严明律又问：“为什么不留下？”
　　林家窗外附着几声蝉鸣，回荡在夜里。
　　天花板上的灯用得久了，投下的暗多过亮，照得家具轮廓都惨惨淡的。
　　“留下来吃饭，很奇怪，”林茶道，“像一家人。”
　　严明律的神情变得复杂。
　　林茶继续道：“我只想和你维持单纯的利害关系。”
　　沉默在夏夜的空气里发酵。林茶开着窗，外头进来一阵风，把窗帘吹得胀鼓，似乎要拂打到严明律了。林茶站起身去揽窗帘，抱起厚重的幔布捆扎成一个沉重的结，而后从玻璃里见着严明律正站在他背后。
　　严明律比林茶高出半个头，从后面过来就像是要将他捆缚以行不轨。林茶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他回转过身盯着严明律，让自己不至于全然被动。
　　严明律背着灯光站着，投下一片阴影将林茶拢住。
　　“你很缺钱？”严明律问。
　　林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没应声。他拿不清严明律在想什么。
　　严明律也拿不太清自己在想什么，这小孩的一切都有预谋，说那句话分明是在贩卖可怜，可他竟想为其消费。
　　因为这可怜里毕竟有一点是真的，是无法预谋的：他的父母已不在世。
　　“下个星期三开始，”严明律说，“来我家做饭洗碗，会开工资。”
　　按他的手笔是一个月四千块，足够支持抑制药物的开支。
　　林茶一愣：“为什么？”
　　严明律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林茶的绿头发看，径自将话继续下去：“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
　　“把你头发染回来。”
　　林茶贴着窗目送严明律的英菲尼迪消失在道口，企图给事象找原因，这是林茶的性格，不能被解释的东西令他感到失控，他想要一切都在把握里。
　　已知，自己想维持单纯利害关系，而严明律凡事与他作对。
　　所以严明律就掐着自己最大的弱点，缺钱，很缺钱。
　　做饭洗碗，中间的隐藏意思是一起吃饭。他不许自己只与他维持单纯利害关系。
　　窗玻璃微微发蓝，不能辨识色彩，林茶的头发在里面被还原至原身的黑色。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杂七杂八地想了许多旁骛，没有一道中心主旨，但都围绕着严明律。
　　本来为了话剧他也要将发色染回来，但突然来这么一遭，再去换发色就好像是为了严明律。
　　林茶有些不甘心，可这一回他确实没有办法。微信响了一声提示音，是严明律应诺转账来的小费，林茶看他出手阔绰，终于找到好借口宽慰自己：别跟钱过不去。

这是学校

      周末时林茶去做了头发，发色重新变成沉稳的黑，失却唯一一份特立独行，不再满怀攻击地张扬，本身的温顺便显露出来，令他的美变得可以接近，可供人以眼睛享用。林茶很快收到他在大学里的第一份表白。
　　说是表白也算不上，但江河的意图十分明显：想认识你。
　　林茶心想这人是从哪弄到自己的电话，并未理会他的好友申请，于善水路走了一大段后上了严明律的车。
　　严明律如今是他老板，不必像其他人一样偷偷打量他的外貌。林茶上车后还以为严明律会直直地盯过来，用他那看谁都不爽的审犯人似的目光。心里早就组织起语言应对可能的挑衅，但严明律却只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林茶有些讨没趣，窝进副驾驶座刷下厨房，心想自己是抖M吗？不和严明律斗嘴竟然觉得无聊。
　　刷到一道肉酿茄子，色泽鲜艳很下饭，林茶顺口问：“家里有茄子吗？”
　　“我怎么知道？”严明律反问，“你觉得我有时间买菜吗？”
　　……来了！
　　林茶精神抖擞：“钟点买什么菜总得和你报备吧？”
　　“做菜的不是你吗？”
　　“你是觉得我打开冰箱就能现想菜谱吗？”
　　“我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不就是让你来做这个的？”
　　这样问句叠问句地言语相向，竟然还会有实质性成果。最后林茶与钟点工加了微信好友，让她每日按林茶要求添置食材。
　　林茶周三课最多，从早马不停蹄直到晚，本应疲惫，但和严明律PK一场浑身舒畅困意全无。林茶确定了，蒋哲一定会是个好医生，他的诊断十分准确，自己这确实就是严明律PTSD的另类临床反应。
　　家里有茄子，林茶怡悦地做了自己想吃的肉酿茄。严明律的嘴毒但不挑。林茶本来以为他会挑三拣四，没想还挺好养活，每道菜雨露均沾，没有难听话。
　　林茶心想那他们口味还挺相近，然后又记起不知在哪看到过，口味相近的人可以一起过日子。
　　林茶第一次没把住食材分量，只两人但铺了一汤三菜，放下筷子时已吃得过撑，抚着肚皮瘫倒椅中。严明律在旁沉默地清理剩菜。
　　清理剩菜这件事，不知为何总有些一家之主的意味。
　　林茶思索着应当是童年的印象，他小时不爱吃饭，又是个小霸王，要妈妈端着饭碗在后追着，追完一圈回到餐桌，爸爸一个人捧着碗在看新闻，菜碟里都清得七七八八。
　　严明律给林茶专注的眼神弄得不自在，放下碗蹙着眉：“看什么看？”
　　看，这人果然有非分之想。
　　林茶回过神来，将眼瞳往旁一移，随口胡诌：“教授您秀色可餐。”
　　而后一碟孜然土豆便被严明律推到眼下：“那你胃口一定很好。”
　　煎炒的东西最容易吃腻，林茶撇开脸去表示拒绝。
　　这一侧脸展出迤逦线条，从眉骨，到鼻尖，再到微微嘟起的唇。
　　他是生来乖巧的五官，笑起来右边还有粒小酒窝，眼角微微下垂，眼瞳黑白分明。这种面容，一如严明律所预料，十分适合传统的黑色。
　　林茶的确是个美人，但他的美可塑性不强，是一份家常，不需要藻饰，才能反衬出那意调。
　　林茶长得乖，但严明律清楚这张温驯皮囊下，是一副完全相反的烈性，所以他偏偏要把自己折腾得乱七八糟，染了黑发，穿衣品味也极差。
　　严明律终于如愿以偿使唤林茶洗了碗，虽然林茶用的也是洗碗机。
　　他家务很有一手，做事干净仔细，用完厨房会将灶台墙壁都擦一遍，抹布也绝不任它皱缩一团，要拧干了平摊开，锅碗瓢盆本来呆在哪就呆在哪，不会随意摆放。
      严明律从这些片鳞半爪里一点一点判断林茶的成分。
　　他父母已经离世，所以由叔叔看管。寄人篱下，必须懂得独立，要懂家务，要有贡献，不能让人白养。
　　严明律对懂事的小孩向来有好感，比如小田，礼貌到毕恭毕敬，所以他答应照顾她两星期。
　　如果林茶脾气不那么倔，严明律想，那么他应当会……
　　……会什么？
　　林茶收拾好厨房，离开前给削了个苹果，工整切成块，插着牙签端给正在沙发上看社论的严明律。
　　T恤会洗缩水，林茶习惯买大一号，弯身将苹果搁上茶几时领口也松松垂下，里头的迤逦春色拂弄得严明律心烦意乱。林茶勾引男人的手段相当高明，每时每刻，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严明律不能合他意，他命他站直。
　　一头雾水的林茶站直了，也还是不行，胸前那两粒小东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林茶已经很少穿浅色系衣服，他那里在发育，易透，但严明律总能找到角度来挑剔：“怎么穿得这么薄？”
　　林茶莫名其妙：“现在夏天啊。”
　　“你要不想泄露身份，”严明律不耐烦地说，“就隐藏得好一些。”
　　“我又怎么了？”
　　严明律的目光落在他胸上。
　　林茶个不高，旁人若非心怀不轨，是不会特意低头去看他那里的。而且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T，形状也不是凸起得很分明，分明是严明律心怀不轨。
　　林茶给他看得发怵又发恼，龇牙咧嘴地瞪回去，两人用眼神交战了一个回合，林茶首先升级冲突，话里有了戾气：“就只有你会乱看！老色狼！”
　　说完一扭腰就走，步态都是气鼓鼓的。
　　严明律本在想要不要送他，外边路远天又黑，现下这点善意烟消云灭，他还故意不去看林茶离开的背影。林茶套上球鞋，重重地踩了地，重重地摔上门。
　　严明律沉坐些时才起身去窗口看他，已经走出一段路的林茶却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朝严明律比了个鬼脸。
　　隔着一段距离实则严明律不能看清，但他可以想象林茶如何拉着眼皮吐舌头，严明律觉得可爱。
　　这念头蜻蜓点水般于他脑海一掠而过，只那一瞬飞快的闪烁就消遁，他本人无法反应，甚至做出了与内心完全相反的动作，他冷酷地拉上了窗帘，留给林茶一副嫌弃至极的做派。
　　等他转过身，才看见偌大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严明律从林茶身上首先学到盈盈一握，而后学到了冤家路窄。
　　他平日也常在医学楼里上上下下地走动，会遇到不少学生，但遇见林茶的次数似乎尤为频密。林茶也觉得奇了怪了，星期三才吵完架，彼此都正看对方不顺眼得很，第二天就又在楼梯间遇上。
　　那时林茶刚上完一节全系的大课，汤森忙着追女神，今天约到了午饭，刚下课就一溜烟跑没了影。林茶照例留下与教授讨论了几条问题，蒋哲划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等他完事，再一起中饭。
　　蒋哲一如林茶预料，成功得到了他想要的主角位置，正式与林茶在戏里成为一对兄弟。戏里过了做兄长的瘾头，戏外也戒不掉，有事没事都压迫着林茶喊哥。但哥哥这个词在林茶心中分量很重，是专属于一个人的，他宁死不屈，只肯排戏时开口喊一喊。
　　蒋哲是损友，林茶越是不愿意，他就越是要逗他。去食堂路上他又拿出这茬来说，两人一路拌着嘴下楼梯，闹着闹着就开始动手动脚，蒋哲见楼梯间没人，一把圈住林茶要挠他痒痒，模仿着流氓的不着调：“林弟弟乖，来叫哥哥，啊，哥——哥——”
　　“滚！”
　　“你怎么这样和哥哥说话！哥哥现在就办了你信不信！”
      “蒋哲你他妈——”
　　“这是学校。”
　　两颗心都一刹停，林茶首先朝声音方向看去，严明律冷眉冷眼地站在楼阶上。
　　“要办事就出去开房。”他说。

想要我亲？

      蒋哲咻一声立正，笔直得和钢管一个样，头发都矗出了一个怕字。
　　林茶应付严明律虽然有经验，但被看见那尴尬一幕还是慌张。蒋哲闹起来很没分寸，刚刚那姿势是真跟要办事一样，他回去不阉了蒋哲他就不姓林。
　　“我、我们只是闹着玩。”林茶脑里叫自己冷静冷静，嘴巴不听使唤，竟然敢当着严明律的面语无伦次，自先输了一大截。
　　“不用解释，”严明律果然占了赢面，冷笑里还透着不屑，“自由恋爱，我无权干预。”
　　当机的蒋哲终于回了魂，疯狂摆动手臂：“不是教授，我俩就普通朋友，打闹呢，不是情侣，就算是情侣也没有在楼梯间的癖好啊，这人来人往的——”
　　你他妈可闭嘴吧，林茶在背后拧了蒋哲一记，不断了他的字句，他只会把事情越抹越黑。
　　严明律心里就是烦，很烦，烦得看多一眼这狗男男就火起，皮鞋一登继续往上走，与林茶擦肩时似乎还捎了一阵风。林茶在严明律背后推了蒋哲一把，低声让他先去食堂。
　　蒋哲心里登时一排热浪，想林茶可真够兄弟，竟然让他先走，自己独个去面对煞神。他说不，要死一起死。
　　然后林茶就露出严明律同款冷笑：“你放心，我不仅不会死，我还要弄死你呢。”
　　蒋哲“啊？”，林茶又给了他一脚：“给老子滚。”
　　严明律放慢了脚步给林茶追，等林茶和他并肩踩上同一阶，他就停下了身，再往上就到他办公室的楼层了。
　　林茶从这举动里判断出他在等自己解释，不禁腹诽那才说不用解释的人是谁。林茶还真想不开口，顺着严明律的意，自由恋爱，他无权干预。
　　但他终究是耐心地重复一遍：“真没什么，你是没见过男孩子闹着玩过吗？都这样。”
　　严明律离群索居，和青春断层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带有性骚扰意味的玩闹。在学校里学生一见到他就耷拉起耳朵，一个两个提心吊胆，呼吸都谨慎计算过，怕搅乱气流会打扰他。
　　“你就不能注意点？”
　　林茶心想他是不懂什么叫“闹着玩”吗？“我们又不是来真——”
　　“他是Alpha，从后面抱着你，”严明律面容里有了真正的严肃，“你知不知道你的腺体会很危险？”
　　林茶愣住：“他是我好朋友，总不会突然咬我吧？”
　　“这是你能控制的？”
　　林茶记起自己的信息素是变异种，有时会不受控地外泄。
　　SS级的Omega，对Alpha来说那就是饿了好几天的狼见到了一头被绑住的羊。
　　“这甚至不是你那朋友可以控制的，”严明律压低声音，“林茶，我说过了，你要不想泄露身份，就隐藏得好一些。”
　　他停下来并非要等解释，而是要给提醒，留下这句便干脆利落地拉开了沉重的防烟木门，进入了走廊过道。
　　林茶踩着严明律的脚步跟了他一段。严明律回过头来，脸色还是沉的，眉梢从这沉里往上一挑。
　　林茶的难为情从两片唇瓣里抖出来：“和解。”
　　严明律好整以暇。
　　林茶继续硬着头皮：“不吵架了。”
　　林茶的眼睛黑的特黑，白的特白，两条眉常舒展，是好人家孩子的面相，收拾干净后一点都不浮躁，尤其现在低眉敛眼的模样，眼梢还扑了点红。其实严明律没办法与他生气。
　　迟迟等不到严明律回应，林茶只能逼着自己再软了一点，声线低了几分：“快说话啊……”
　　严明律心里被触着了，他轻咳一声，以一句听不出的关怀，答应了林茶的和解：“去吃饭。”
　　蒋哲对林茶能平安归来表示惊讶万分，又要动手动脚地检查他有否缺胳膊少腿，给林茶瞪住了。
　　林茶心知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严明律在取笑他这方面是最物尽其用的，到手丁点笑料都会被反复压榨。他们还有那哥哥的一茬没说呢。
　　等他上完系解实践，果然就看见严明律给他发了消息，阴阳怪气都从标点符号里溢出来：不过可真是兄弟情深。
　　下楼梯不方便打字，林茶只给严明律回了一个白眼表情，而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与好友在教学楼下分道，他们回宿舍要往学校里面走，林茶往学校外头走，去搭地铁，今天要给小田补习。
　　教学楼外是一段斜坡，旁边站了一排松树，香气时浓时淡，树梢停了一声鸟叫。四五点的太阳光很柔和，是刚好拿来泡茶的那种柔和。林茶停在树下，感受着环抱他的空气，想念起他的祖辈。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外公家住过一段日子，细的记忆都洇开了，只剩下粗略的旧痕能回想。好像是个雨天，外公给泡了杯茶，叫他听雨，叫他用耳朵细细分辨，雨砸石板地的嘈杂里有人在唱歌。
　　林茶现在去追究，实则外公是在糊弄他。林茶从小就是火药脾气，不肯静，难伺候，外公是随便扯句谎来换一时的安宁。
　　林茶想到这层就笑了。他看小时候的自己也觉得怪讨厌，让自己去照顾也是不愿意的。
　　第六中心的意外是拔苗助长，他一夜家破人亡，被强迫着成熟起来，把那炸脾气拧成了倔脾气，叫他即便是粒飘蓬草籽，碾进石缝里也照样生根发芽。
　　其实他也可以装乖的，他长得这么大，难道不知道和人拧巴费劲，不知道天底下都喜欢乖巧的小孩。
　　他今天一跟严明律示好，不就得到了他的和缓。
　　兜里手机又震动一下，林茶掏出一看，立刻重启暂停的脚步，撒丫子就跑飞快逃离教学楼，到门口才回严明律：重新吵架！你视奸我！
　　严明律从窗边回到办公桌里，懒懒地问：你有什么好看的？
　　他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眼里还残留着林茶往外跑的画面，明黄色双肩包在背后左晃右荡，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跑起来都很有活气。
　　林茶打起字来噼里啪啦，隔着屏幕也有吵架的气势：不好看你偷拍我照片！
　　我拍松树，是你占着我风景，还要抢镜头。
　　松树天天见有什么好拍的[白眼]
　　一直翻白眼注意翻出下三白，下多白者恶。
　　你作为科学家竟然迷信面相！
　　严明律作为科学家了结一个话题很干脆利落，下一句话就是新的意思：在哪。
　　林茶说在善水路出口，上次那间奶茶铺附近。他说这话是陈述事实，不沾丁点歪念，却钻进严明律脑里弯弯绕绕，绕出一句带着调笑的问句：想要我亲？
　　严明律的嘴可厉害，凶起人来疼起人来都要命，林茶想起自己如何被他吻得指尖都发软，再回过神手机屏幕已经暗下，林茶从这一方小小的黑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他有些失措。
　　然后有记车喇叭响在耳旁，林茶扭头一看，一旁的马路上严明律的车正缓缓驶过，林茶的无措里多出一些他不自查的忻喜。
　　手机屏幕又亮起，严明律说：上车。

他人不错的

      严明律开车时很少正眼看人，只用眼角扫过林茶，见他两手空空，忽然一声轻笑，话里有着耐人寻味的意思：“不是要买奶茶讨亲吗？”
　　“谁要你亲了。”林茶嘟囔。
　　一面心想自己这算怎么回事，亲两次也给亲出感情了？
　　车里很安静，关上车门就把一切多余的杂音都挡在了外头。林茶思索着严明律这么关心新闻的一个人，开车怎么不听电台，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这是随时准备与自己斗嘴，要专心一意地挑剔自己，不能给严肃的家国大事分去了心神。
　　那可以听歌，林茶想，听着歌也可以和自己吵架。
　　严明律的喉咙似乎不太舒服，一路轻咳了几声，在一个红灯路口扭开了保温水壶。林茶转眼去看，严明律手上那几根青筋和树杈子似的，很有男性力量的一只手。
　　林茶想是否身体不舒服，如果对象是别人，哪怕是个陌生人，林茶都能将这话自然地问出口，可是面对严明律舌头就像打了结，一句话在嘴里磕磕绊绊地成了形，磕走了关心，变成了嘲讽：“你还会不舒服啊？”
　　严明律倒是正经地回答了。他星期四课多，下午一站三小时，连续不停地讲，井水一抽三小时都干涸。
　　林茶也知道做老师的辛苦，但总是难将师者这受人敬重的形象与严明律挂钩。他心头有些软，问严明律喝的是什么。普通温水。
　　林茶懂煲汤，之前在三姨家时经常帮忙看火。润喉的汤首属冰糖雪梨，雪梨对半切开，挖出果核，倒入适量冰糖，上小火慢炖，酌量入桂圆枸杞等佐料。梨肉口感软绵，给化掉的冰糖水浸饱了，甜上加甜。他用过一回严明律的厨房，里面有煲汤用的小锅。
　　这念头一出现林茶有些懵，他怎么就想着给严明律煲汤了？
　　然后他又去找答案，觉得自己这该是在报答，严明律捎他一程送他去小田家楼下，自己也不是全无良心的。下星期三可以给他煲一锅，星期四就能让他装进水壶里带走。
　　严明律是打算捎林茶一程，仅此而已，没打算见见小田她妈即他的大姐。他家人都知他脾气，倒不至于生疏，但往来也不热络。
　　可林茶下了车却没合上车门，站定了朝不远处打招呼说阿姨好，严明律一听就觉得麻烦，不是和姐姐聊天麻烦，是给她解释林茶为什么从他车子里出来麻烦。
　　严桂枝的目光里果然有着奇怪的打量，严明律说是顺便送他。
　　临近傍晚的光景，炙晒了北云市一整天的暑意终于有所消散，人们开始活动起来，有人慢跑着从小区门口经过。
　　林茶心想他们这关系在第三视角里，应当不明不白起来了。
　　果然补习完就见严桂枝捧了杯铁观音过来，笑着问他与严明律关系。
　　严明律性格孤僻，她身为亲姐与他从小处到大，再清楚不过。严明律连朋友都没一个，更不会与学生走得这么近，还特意送他去家教地点。
　　林茶小口抿着茶，他在旁人面前总是乖巧的。“之前在严教授家补习，他记得我是学生，一来二往就熟起来了，”他把可以讲解的情况讲解了，中间那些迂回的关于隐藏身份的事项是一个字不能提，“他知道我今天是来给小田补习，所以顺便带我一程。”
　　严桂枝笑了笑，没有接受这套说法。她弟弟是不会主动亲近人的，他的前男友童泽也是死缠烂打许久才得到他的注意，两个星期的相处足够坐进严明律的车吗？严桂枝腹中疑虑是存在那，打不消了。
　　小田很喜欢林茶，补习完还送他下楼。她的化学越读越好，月考拿了第二，但不满意，噘着嘴说她和第一就差一点点的粗心，算错了摩尔浓度，连坐式地错了一道大题。
　　林茶并不如正常预想，安慰她些下次注意的话语，而是微微聚敛眉头，说粗心就是粗心，不能给自己找借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小田也知道林茶对待学习的认真，却还是不由地拿他和严明律一并比划：“林茶哥哥，你是不是跟我舅舅相处得太多啦！这语气真像他。”
　　这回换林茶撅嘴了：“别胡说，谁要跟他像了。”
　　严明律过于特立独行，处世为人有着很强烈的个人风格，被他影响其实是在所难免。林茶在意的是，被一个人影响的前提是认同，他潜意识里或许觉得严明律是值得学习的，林茶在意的是这个，一个三十岁单身脸臭没句好话热衷举报的老男人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你也别这么嫌弃他，”小田道，“他人不错的。”
　　一般这么说肯定是有些陈年旧事做证据，林茶很好奇，却又不想当着旁人的面表露出对严明律的这份好奇。他说小田在梦话。
　　严明律人不错？那一开始还揪着他的真实性别不放，他也没得罪严明律啊，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难道不好。
　　但另一厢他也知严明律是个守规矩的人，或许到了他这年纪多少都将稳定二字奉若圭臬，世上没有完美体制，只有靠人守规的自觉才不至于摇摇欲坠。是林茶年纪轻，才有这破坏体制的鲁莽。
　　“真得很好呢！”小田认真地拉拉林茶衣袖。
　　她再这样一说，林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好奇了：“有故事？”
　　夜色无边无沿，他们经过小区公园往门口走，林林总总的吵闹与喧嚣涌入耳内，有主妇在讨论菜价行情，有孩童尖叫着从滑梯里顺流而下，有大爷棋子笃笃敲着棋盘，高谈阔论着国际关系。
　　小田说她是离异家庭。这林茶知道，他们家从未出入过成年男性，哪怕是照片也缺乏阳刚气息，像被生生剪去一角存在。
　　多年前严父留了一笔遗产，严桂枝的那份给小田父亲拿去南下做网吧生意。母女俩都不知道一台台电脑的尽头是间暗房，二十平米见方，不大，但足够做小型赌场。
　　私设赌场罪不至死，但后来他开始玩毒。
　　“该怎么说呢？就幸好我还有个舅舅吧。那男人搞赌场后赚了钱，去养小三给我妈发现了，起初我妈还想粉饰太平，巴望着那男人回心转意，不知道为什么给我舅舅知道了，不声不响飞了一趟广州，回来就说必须离婚。然后才过三个月，他就因为贩毒进了拘留所，但那时他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林茶嘴巴像给灌了浆糊，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田微微笑了笑，很释然的模样。
　　林茶想其实家家都有周转不来的苦衷，这座大城市的上空是清风明月，下面又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故事呢？自己也不是个例，做人最要不得是自怨自艾。
　　“严教授真挺好。”他也朝她一笑，又指着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问吃不吃雪条，小田拍拍肚子说减肥。
　　“他对他重视的人都很好的，对我也很不错，只是我就是，那什么，我比较肤浅，我喜欢你这种看起来就好相处的，”小田长吁一气，“我舅舅跟个刺猬一样，天生就是要扎人，给他说两句我就不行了，就算知道他是为我好，心里也不是滋味。”
　　外甥随舅，小田也是Alpha，眉眼里有严明律的影子，认真起来也是能让人听她说话的。
　　但她下一秒又嬉皮笑脸，这是严明律永远不会有的表情。
　　“我跟他是实在亲不起来，不过林茶哥哥，你倒是可以把握一下，进入他的重视名单，有你甜头的。”
　　林茶说她胡诌，但她乐呵呵地说她可都听到了，是她舅舅亲自送他过来的。这话题再发展下去又是无穷无尽的纠葛，林茶赶紧走开两步，说赶着回家。
　　他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严明律为何突然待他好，听了小田这一番话，觉得严明律应该是又不声不响地做了些事了。
　　他瞒着自己做了什么？查了自己的身份吗？
　　林茶在竹席里打了个滚，扇叶旋转时嗡嗡地响，林茶脑子里也糊糊的一团。
　　是知道自己父母双亡，生了同情？
　　其实小田说得对，就只有林茶这种要强性格才能和严明律亲昵起来。林茶不怕扎，给严明律怼了也绝不干受着，不反击回去势必积怨成疾，而很多人就是因为不敢反击严明律，暗地里独自吃了瘪，心有怨怼，就不肯与他再接近。
　　什么坏脾气，林茶不禁骂道，把底下那点好脾气都遮住了，享用他的温柔还得披荆斩棘。
　　而林茶一直辗转到入睡，终于决定他要披荆斩棘，不是贪图什么，仅是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
　　他要测试一下，严明律是不是会对他心软。

哥哥

      话剧排练一般在周末，占去整个下午，租的是校内礼堂，林茶和蒋哲一进门就先被拉去试装。
　　装扮主要是为突出身份，蒋哲是叛逆形象，头发被发油抹得锃亮，一件夏威夷风橙底蓝花五分袖衬，痞气地斜搭于肩，里头是白色背心。
　　林茶的身份是个乖巧小孩，为了突出与蒋哲的鲜明对比，服装组让他工工整整地穿了件校服，领口还圈了一朵深色小领结。
　　见这打扮时林茶的的确确地愣了。他小时候读的是私校，校服的款式也经过甄选设计，走的是欧美高校的风格，也是呢绒条纹灰西装，加一朵深色小领结，蹬一对油亮小皮鞋，白色长筒袜拉至膝盖处。
　　从校门口扑棱棱地奔出来，小鸟一样飞掠过人群，扑进妈妈怀里。
　　林茶静声凝视镜中的自己，没有与他热泪相认。
　　怀缅过去是一种慢性自杀，他整了整额角的碎发，从洗手间回到礼堂。
　　进门时人人都呆，夸这就是弟弟的形象。蒋哲像是老父亲沾了光，撸着林茶的头说那当然，我给拉进来的人，眼光怎么会错。
　　话剧不同于电影电视剧，隔着一段距离演员的脸就是个面目模糊，林茶的脸长得再精致，观众也无法受用，必须往夸张里画。
　　但林茶这种干净面相，要不得过分粉饰，面颊两团红让人受不住，几个女生围起来商议停妥，最后决定放过他。
　　话剧每次排演都走两遍，第一遍是挑着句子粗略地过，主要是练舞台监制与后台队伍的配合，几时开灯几时放音乐几时搬道具。第二遍才是由头到尾一句不漏的完整表演，林茶的戏份不多，大多时间就站在台侧看蒋哲用力过猛。
　　这是一出成长剧，故事中心围绕着叛逆哥哥，林茶的乖巧是他叛逆的催化剂。
　　林茶肢体动作最大、同时也是矛盾最激烈的一出，是要为哥哥拦着爸妈，说不能怪他考试作弊。林茶想这举动可有点白莲，导演还要求他表现得梨花带雨，要拿出Omega的楚楚动人。
　　“林茶你肢体语言太僵硬了！”导演将剧本卷成话筒状，一敲林茶的腰，“腰要放软一点！”
　　这场戏是由林茶抱着蒋哲的腰求他别走，林茶私下与蒋哲吐槽过怎么这么骨科，听了导演叫把腰放软心想这可更骨科了。
　　但他也只能哦哦地应好，腰一下子塌下去，把分量依到蒋哲背上。
　　导演说戏，说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滩泥，黏糊死他哥。林茶一面听一面想，幸好严明律不会来。
　　剧社也会邀请老师来观赏，不过这种邀请肯定没有严明律的份，他也不会主动过来掺和一脚。
　　幸好他不来，否则给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又得说什么勾引不勾引的。
　　排练结束以后蒋哲回了宿舍。林茶跟教学楼里耗着，等严明律消息。
　　他方先趁着排戏偷偷发消息问严明律是否在工大，等天快黑了他才终于回说刚从实验室出来，问林茶怎么了。
　　星期六傍晚的工大比较冷清，只零星几点还未散去的参与社团活动的人。林茶跑到医学楼外的松树旁，这有一段斜坡，不知曾经历过什么意外，沥青路道上有一处微微翘起的龟裂。
　　林茶深吸一口气，从上往下冲。
　　他跑得很快，头发里是风，衣服里也是风，然后风骤然刹停，他扑街了。
　　严明律跟完了实验数据，本可离开回家，但林茶那一句“你在不在工大”却让他迟迟没有动身，直觉这人也在学校里，并且有事相求。
　　他问林茶怎么了，过了一会儿才收到林茶的消息：你上次怎么偷窥我的？
　　严明律：什么？
　　林茶：你再偷窥我一次。
　　十分钟后林茶坐进了严明律的车。
　　严明律做人周至，家里当然有急救用品。林茶今天是有预谋地扑街，特地穿了条短裤，中间没有布料的阻挡，任由细嫩的皮肉于凹凸不平的砂石里蹭过，划拉出一道道细密的伤痕，牵扯出一条条血丝。
　　倒也不算触目惊心，谁还没磕过碰过摔过一点小伤。
　　车到家里时血也就结疤了，严明律问林茶走不走得动路。林茶起先是要卖惨给严明律看，想着走几步再故意崴脚，但没想他一下地就挤压到伤口，血疤底下自先潺潺地要出血。严明律叹了口气，一把将林茶打横抱起。林茶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聚紧了。
　　严明律有锻炼习惯，抱着林茶也走得稳健。他将他放上沙发，又让他把腿架过来。林茶照做了，屈膝跨上严明律的大腿。严明律动作轻柔地处理起伤口，不再说话。
　　任谁认真做事的模样都是吸引人的，严明律也不是例外。林茶又想起他给自己打针时低眉敛眼的模样，眉心微微聚敛着，一对深邃眼眸只有一个聚焦。
　　他先用酒精为林茶消毒了伤口，要细细地挑去里头的尘灰。林茶吃疼，肌肉反射性地往回缩，严明律一把抓住他脚踝拽回来，暗自诧异这人的瘦，连脚踝也能一只手圈起。
　　“疼死了……”
　　“活该，”严明律嘴上还是不客气，“以后再用苦肉计？”
　　林茶心想严明律果然看出来了，才问完他在不在工大，然后就把自己摔伤了，哪有这么刚好。
　　不看出来也难，严明律经过一遭类似的事，那时的主角是童泽。他说拎着重东西摔了楼梯，问严明律能不能来一下。
　　童泽接近自己是有目的，林茶亦然。
　　严明律给林茶上敷料，又想起他在暗房里贴自己的照片。
　　两人虽心照不宣，但林茶嘴上还是誓死不认的：“什么苦肉计啊？我是不小心摔的，谁没事要给自己整几道伤口。”
　　林茶也想骂自己，这解题方式可有够神经的，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研精神可真是用错地方，为什么就想知道严明律会不会对自己心软呢？
　　而严明律的面容一动不动，犹如白玉雕成，看不出半点心软迹象。
　　林茶有些不死心，又怕自己给冻在僵局里，就问他晚上打算吃什么。
　　“不用你做，”严明律说，“你躺着。”
　　林茶的心情有了起色，严明律果然是严明律，面上全无表示，里头总是不一样的。
　　严明律活到三十岁不可能一道菜也不会，只是平常独居，张罗旗鼓就为一人食，太过小题大做，费事又费时。
　　林茶听着严明律煎蛋的声音，滋滋滋，是下雨天的声音。
　　还有锅碗瓢盆叮当碰撞，步履走动，柜门开合。这些日常生活的声响是一束一束的，交织起来就是个安心，安心得足以令林茶睡着。他今天排了五个小时的戏，眼睑都疲困。
　　饭菜可以上桌，严明律喊了两声林茶，还是不见他动静，心想不会是等着自己再抱他过来。
　　也不是不可以，这小孩很轻，抱起来也不费力气。
　　严明律擦干手，走出来一看，原来林茶枕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他睡时模样恬静，热衷于反驳的两瓣红唇闭合，有一种乖巧的姿态，这种乖巧是贴着严明律的心裁出来的，严明律不觉蹲身下来，轻轻拂开他额角的碎发。
　　林茶偎着他的手，很贪恋他的温度似的。严明律想是空调开太低，想去给他调高点，或者弄床毯子给他盖。等意识到这些想法，严明律觉得自己也是困顿了，他不把他揪醒喊吃饭就已很客气。
　　为什么想要他能千年万载不醒，一直都是这副乖模样。
　　这人和他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用了这么多手段来接近他。
　　林茶。严明律不记得过去三十年曾出现过这么个名字。
　　严明律心中有许多事在酝酿，端详着林茶漂亮的面容，将他与记忆中所有人脸比对，期望能有一张与之重叠。时钟滴滴答答地向前行。林茶似乎梦到了什么，长而卷翘的睫毛忽而抖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张，吐出两个字。
　　字音有些含糊不清，但严明律离得近，要破译并不难。他愣住，脑海里那些纷至沓来的影像皆全消遁，林茶的脸忽然有了归属。严明律心说：但这不可能。
　　林茶在喊哥哥。
　　难过得能榨出眼泪来的一声哥哥，十年前他在废墟下曾听过。

他是真的喜欢我

      严明律对饭食没有要求，能饱腹就可以。林茶除了饱腹还得取悦那些刁钻的亲戚，有下过功夫研究蒸炒煮炸炆，故而平心而论林茶的手艺是比严明律好。
　　但严煞神亲自下厨，千载难逢，不吃个干净可太亏本了。
　　林茶努力把自己吃到打嗝，这却给了严明律错觉，叫他误判自身厨艺，以平淡口吻遮掩他的自信：“好吃？”
　　林茶不给面子：“还行吧。”
　　“那你吃得这么疯？”
　　“我饿了，饿了什么都好吃。”
　　严明律瞟了他一眼，不再看他，亦不再说话。林茶知道他在说自己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是假，没大没小是真，他在台底下轻轻碰了碰严明律的腿，姿态与言语都有不自知的暧昧：“但是你亲手做的，我要再吃多吃点。”
　　算有良心，严明律面不改色地想。
　　林茶的心情好，回家路上还絮絮叨叨地分享起今天话剧社的事。
　　按照孔雀开屏的原理，林茶说这话应该是想邀请他去看表演，严明律等着那一句你来不来。
　　他得考虑一下，不能就这么答应。严明律本人对艺术与美学是有兴趣的，世界巡演级的歌剧也看过几场，口味被养刁了，这些小孩子过家家胡闹，他并没有多大兴趣。
　　但如果台上是林茶，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林茶却迟迟没有邀请的迹象，严明律觉得林茶谋略不足，在这么明显的苦肉计过后欲擒故纵可就没意思。
　　就快到林家楼下，林茶话说得热络起来，也就不去掩饰自己的不满意：“不过这套戏好骨科啊，我那个角色，剧本读起来没什么，上了台演出来，就觉得奇奇怪怪。导演老叫我黏糊点，对象是别人我或许还行，但对着蒋哲我怎么黏糊啊？”
　　“蒋哲？”
　　“上次楼梯间那个。”
　　严明律想，原来林茶手段照样高明，不是欲擒故纵，是再进一步，想着要自己吃醋。
　　不过他误判了时势，以为一出苦肉计就足够自己喜欢他为他吃醋，这可太错。
　　“有一场戏，我还得从背后抱蒋哲。”
　　……嗯？
　　“然后他要把我推开，我得死缠烂打，导演说要把我衣服揉开点，要那种‘凌凌乱乱破破烂烂’的美感。”
　　……
　　“这导演就是在带私货啊！他还让我用那种语调喊哥哥。”
　　……“演出什么时候？”
　　严明律心里有些在意，但语气似乎很无所谓，不过是随意一问。
　　林茶心想可别是要来吧，今天给导演调教一番，喊哥的语调连蒋哲本人都受不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蹬都蹬不掉。
　　“十二月。”林茶观望他反应。
　　“给我留张票。”
　　林茶心都抖了，脱口而出：“你不能来！”
　　话出口才觉得事情更要完，严明律处处和他作对，本来或许还有转机，自己一旦反对，他可就是非来不可：“为什么不能？剧社是你开的？”
　　“又没什么好看的，你来干什么啊，你不自诩时间宝贵吗？来了又得怪说浪费时间。”
　　“找机会取笑你，”严明律说，“这可不浪费时间。”
　　其实他要来林茶还真的没办法拦，剧社又不是他开的，所以林茶只能嘀咕说这算什么态度，来就是为取笑演员。
　　林茶的伤口处理包扎以后已彻底止住了血，他下车前又听严明律喊他名字：“林茶。”
　　他回过头来。严明律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能听你喊哥哥，也不浪费时间。”
　　严明律又在拿楼梯间的事情玩笑，那时他死不给蒋哲喊哥，严明律记得可清楚：“‘林弟弟乖，来叫哥哥’？”
　　林茶想起那事就窘迫，恨恨地摔上车门：“谁要叫你哥哥！”
　　严明律坐在车里等林茶家中的灯亮起，才重新驶上路。
　　这不可能，他再次肯定了这个结论，林茶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小男孩，那一声从梦里带出来的哥哥，只是他今天排戏时的后遗症。
　　那小孩被送去做辐射清洗以后，听说就被亲戚接了出国。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彼此是两粒渺小的砂石各自入了浩瀚大海。
　　天底下哪有这么机巧的安排，一切刚好的像是命中注定。
　　周一时汤森与蒋哲亲切关照林茶伤口，问怎么莫名其妙膝上就多出一圈绷带，林茶答说皮肉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确很快就会好，这个年纪新陈代谢快。
　　林茶觉得这一切都划算，再深的伤口迟早都会痊愈，而他得到了答案。
　　严明律确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见他摔了就带他回家包扎伤口，又亲自下厨，末了再送他到家楼下。或许换做另一个人，在能力范围内也会去照顾另一个伤者，但他总觉得严明律是更温柔细心的。
　　所以他给严明律煲了汤。
　　煲汤是个耐心活，要用去大段时间，要以温热的火慢慢将汤料的精华焗出皮表，渗进汁水里，几种材料各自反应，交杂腾升一股另类的浓郁香气。
　　严明律在饭时闻嗅到，回头一看林茶果然在炉上煨了东西，他用眼神询问。
　　林茶夹着青菜，心里无由来的有期待的欢喜，他说：“等等你就知道了。”
　　“炼毒？”严明律还是没句好话。
　　“毒不死你，”林茶回敬，“你自己就五毒俱全了。”
　　严明律有运动习惯，是耐不住热的人，家里常开空调。林茶家里没空调，所以他喜欢留在严明律家。
　　正巧煲汤需时久，吃完饭洗完碗一切收拾停妥都还没结果。林茶从背包里拎出电脑，盘着腿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读起书。严明律从社论里抬眼。
　　林茶认真时不皱眉，他凝神，一对眼眸像一对星子。他认真时也有一副讨人欢心的乖模样。
　　严明律心知他是好学的人，有钻研精神。他听同事提起过，说今年的第一名人长得好，也有才华，课后提问针针见血，还非得弄出个答案不可，是块很好的料子。
　　“教授，”他突然用了尊称，“胚胎学你熟不熟？”
　　“主攻分子生物。”
　　林茶面色似乎失望，严明律又补充道：“拿来看看。”
　　林茶捧着电脑窸窸窣窣地挪近：“我解剖读得最辛苦，那些图画好难理解啊，这个消化道的形成更难理解了，扭来扭去的。”
　　林茶读的是国外的教材，他解释说以后想做科研，就趁早把专业英语装备一下。
　　医学的科研发展还是以欧美为重心，林茶的打算应该是出国留学，或许像严明律一样硕博连读。
　　严明律扫了一遍图解，他对十四天以后的胚胎并不熟悉，但有接触过这课题的印象，很快拿捏清楚，比划着解说给林茶听。他们也只有这时候不会斗嘴，一个输出一个输入，配合无间。
　　“我懂了我懂了，”林茶兴奋道，“这个胰脏从这转过来，黏在一起了。谢谢教授，终于搞懂了，开心死了。”
　　他的开心这么简单，一笑酒窝又打起旋，挨得过近了，那开心成为了羽毛状的东西，一下一下挠着严明律的心尖，叫他突然想捏捏他的小酒窝。
　　严明律手到半空林茶又跳起来，眉开眼笑的：“啊，我汤好了，你过来，搭把手帮我倒一下。”
　　严明律这才反应到自己想做什么，呼吸不由局促，幸而林茶说完这话就转身去了厨房，没有留意到他的不自然。
　　但很快严明律就藏不住这份不自然。汤水是晶莹的，是液状的宝石。林茶说这汤润喉润肺，他等等装进他的保温壶，明天星期四课多，可以喝。
　　严明律从他做事风格里能看出他的周到，但没想他会把这份周到花心思在自己身上。
　　林茶交代完才试了一口汤，是很粘稠的甜，他眉眼里的开心又没有了，自先吐槽说这甜到齁，喝了一定会很渴。
　　他倒了杯水往汤里兑，兑一点尝一点，直到舌头觉出了中和的味道，既保留了甜，又不至于过分腻，才给严明律装进了保温壶。
　　严明律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些事，心里走过了许多念头。
　　林茶眼见严明律变了神色，怕他误会什么，赶紧恢复插科打诨的模样：“不过你怀疑我下毒，明天还是先拿去实验室化验吧。”
　　“林茶。”严明律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声是柔和但又清晰的，严明律没有这样叫过林茶。林茶心一跳，眉梢一挑。严明律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而最后他止住了。
　　林茶一拧眉毛，表情藏不住心情：“你别多想，这只是上星期六我摔伤的感谢而已。”
　　严明律不信。他又问林茶这周六是否也有排戏。
　　“每周都有，十二点到五点，干嘛？”
　　“你说呢？”
　　时间迁延在这一秒，这是严明律对林茶心意的最后一次确认。
　　而林茶却没多想，只是顺着严明律话里的方向，笑嘻嘻地问：“你要来接我吗？”
　　好，严明律想，他是真的喜欢我。

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

      林茶在食味之事上确实有一手，有三小时的耐心去煲一碗醇厚而浓郁的汤水，香甜的味觉记忆与其本人联系起来，使严明律每次拧开水壶都记起他。
　　他笑脸盛开时很生动，干净，仿佛是从水里刚出来的一个人。其实林茶本不必以那种手段接近自己，一副要与他为敌的做派。只要他多朝他笑笑，他们的进展会快许多。
　　但严明律又判断，林茶大抵是想逆其道而行之，要特立独行以期给自己留下鲜明记忆。他如此做无可厚非，是要放手一搏。对严明律示好的人可不少，各个嘴角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腼腆笑容，他们或早或晚都是一个失败，比如童泽。
　　童泽输得晚，因他的笑容特别一些，他笑里带着一点点的倔，不得手不罢休的那种倔。
　　不过与林茶那脾气相比，他的倔强微不足道。
　　这个星期四严明律有对大一的生化课，台下第一排的林茶聚精会神，专注的目光锁死了PPT，有时他眼瞳游移到台侧看见严明律，眼里也分毫杂念没有，都是对知识的渴求。
　　倒是严明律第一次在授课时分心，觉得林茶望向自己的眼神有其他不可言说的意味。
　　蒋汤二人难得上课专心，严明律有个很不讨学生喜欢的习惯，他在课上会随兴点名回答问题。他那些问题说难不难，不过要万一不留神错过了他的讲话重心，就会回答不上，站起来的同学只能丢脸地干站着。严明律很懂给自己拉仇恨。
　　全系都提心吊胆地盯着他随手翻名册，生怕自己就是今天那个幸运E。
　　严明律和每一届的学生都不熟，也从没有刻意针对谁的动机，但林茶在他这破过太多次例了。他浏览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姓名，最后点到的却不是白纸黑字列印其上的字符，而是一直在他心里兴妖作怪的那个人：“林茶。”
　　他抬起头，故意不去看他：“坐在哪？站起来，氰化物怎么影响氧化磷酸化？”
　　林茶在一片得赦的松心里站起身，助教给他递去麦克风，严明律拧开水壶，饶有兴致地等他发言。
　　“氰化物阻塞了复合体四的血红素基团，使得氧作为末端电子受体无法被还原成水，细胞色素C无法再生，导致整条ATP制造链停止。”
　　林茶答得标准，但不见严明律赞许神情。他是不会当面夸奖谁的，批评人倒是很有一手，所以即便他长相气质远比其他教授有魅力，却也不讨学生欢迎。
　　午饭时林茶给严明律发投诉：做老师要公平公正，不能针对学生。
　　我哪里针对你了？
　　为什么叫我回答问题？
　　刚好看到你的名字，不行吗？
　　他们对话全以问号作结，一边质疑一边推进讨论。林茶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这样的沟通方式，与朋友相处时都改不过来，不住地反问。
　　蒋哲端回菜盘子坐进来，大口吃起青菜，一边问林茶星期六去不去。
　　“去哪？”
　　“刚刚话剧群发了消息啊，问星期六有没有人想一起晚饭，你不在聊微信吗？”蒋哲从后头坐进座位时瞥过林茶的手机界面，没看清字节，但知道他是在聊天。
　　要给他知道那聊天对象是严明律，恐怕能被当场吓进急症室。
　　我煲的汤好不好喝？
　　林茶将打好的话发出，退出与严明律的对话转而点开群聊，已经有一堆林茶眼熟的人举手说来，蒋哲也在其中。
　　林茶参加社团活动就是为交友，换平时应该已经热络地点头了，但他现下犹豫，因为星期六严明律似乎是要来接他。是煲汤的回礼，一笔笔的往来，我欠你情你负我债。
　　林茶正踌躇，严明律的消息回来了：还行，不难喝。
　　“怎么样，”蒋哲又问，“去不去啊？”林茶心不在焉地回：“让我想想，出去玩要用钱。”
　　严明律你嘴挑死了，那么好喝也只给个还行，那什么才叫好东西啊？
　　林茶发完这话心想他可煲了三小时呢，严明律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我请你啊，一开始也是我叫你来演话剧的。”
　　生气了？
　　“请我？你有预谋吧？”
　　谁和你生气！自作多情。
　　“嘿嘿……知我者林弟弟也，实不相瞒，为兄有一事相求。”
　　你心里在想：严明律，我可煲了三小时，你真不会说话。
　　“你是看中那个打灯光的Omega了对吧？”
　　那你再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
　　在想严明律，你要补偿我，星期六要请我吃饭。
　　夏日毒辣的日头隔着窗玻璃照进空调房，变得暄乎而松软。林茶锁上手机屏幕，侧头问蒋哲：“你眼神多赤裸，很难看出来吗？”
　　“既然你知道了，林茶底迪，”有个黏糊的恋爱怪物占据了壮男蒋哲的驱壳，“帮帮我吧，给我送个助攻，我要人打配合。弟啊，救救我吧，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孤独是可怜的，如果没爱过——”
　　“闭嘴。”蒋哲都要唱起来了。
　　林茶重新打开手机，说严明律猜错了，他才不要和他吃饭。
　　欲擒故纵这一招真是给林茶玩得出神入化，严明律回了个单字：哦？
　　林茶：要去帮朋友谈恋爱。
　　严明律发了个简洁的问号，林茶三言两语解说了情况，又回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如果没爱过，人生是黑白的[眨眼]
　　严明律觉得这行字眼熟，他复制上搜索引擎，弹出完整歌词，触目就是一句：
　　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
　　严明律：……
　　严明律单刀直入，问林茶在暗示什么。林茶说是取笑，再明显不过了。
　　发出三秒以后又觉得这种话语过界，林茶没有存伤人的心，于是他又补充：不过我也会单身到老，所以别自卑。
　　很好，这难道还不是求爱信号？
　　笑你单身，然后再笑自己也单身。
　　什么时候结束？严明律问。
　　不知道，大概很晚吧。
　　发个消息。
　　干嘛？[眨眼]
　　严明律的消息过了一段才来，还是那三个字：你说呢？

接他回家

      严明律周六下午去了趟云大理学院，指导两个研究生理解了实验数据，发掘了几条新思路。回家路上他开着电台听新闻速递，时间是下午四点，林茶的话剧进行到正中，年轻人做什么事都如火如荼的。
　　进行到正中便是那幕戏，他要从背后抱着别人喊哥哥，那个别人还正好是楼梯间的那个。
　　“政府防止罪案科最新调研显示，信息素外泄引发的社会犯罪案例连年增高，或与气味阻隔剂的使用不当有关……”
　　他被别人抱着，洁净的脊椎毕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张开嘴就能享用那悠醇的茶香。
　　他的手腕脚踝都那么细，伶仃一身似乎永远填不进肉，抱起来既轻且硌手，是蓄不起反抗力量的一具躯体。谁都可以轻易对他做坏事，他也只懂龇牙咧嘴地虚张声势了，心里再倔也是荏弱。
　　红灯转绿，严明律上了另一条高架，转向往市中心商城。
　　十指抹红的导购小姐从橱窗里取出最新款式，供严明律一件件品赏过，都是镂剔精细的艺术品，所以过于繁复。
　　林茶漂亮得纯粹，纯粹到极点了，再多一分修饰都不合适，不该佩戴装饰品，所以严明律如何都不满意。导购小姐很为难，朝经理悄悄递去求救目光，她踩着高跟笃笃走拢，满面堆笑逢迎，首先问是要送谁。
　　送谁？
　　什么关系套在林茶身上都不合适，学生不像学生，追求者不像追求者。
　　严明律思索三秒给林茶下了模棱两可的判词：“一个小孩。”
　　答案出乎经理意料，她还以为这位是来给太太买礼物：“小孩是不该戴这么精细的东西，您要不试试联络我们总部，给定制一条？”
　　既然是蒋哲请客那林茶就敞开了胃吃，吃完了好给蒋哲办事。
　　灯光那Omega是个害羞文静的小男孩，长得不算拔尖，但看起来也是舒服的长相。聚会的十来人饭后直踩KTV，围着小茶几打牌时林茶想方设法地起哄，最先提议要真心话大冒险，送助攻的最佳游戏。
　　“这局牌指定大冒险啊，”林茶观察一遍布局，蒋哲和那小男生正挨着肩紧凑着，兄弟俩在半空交换了一个鸡鸣狗盗的眼神，林茶说，“输的就亲一下左边那人吧。”
　　蒋哲输得很起劲，亲得很扭拧，一点不见平日那大大咧咧没有脑袋的作风。林茶想，任谁遇上恋爱都有第二张脸孔。
　　然后他又想，不知道严明律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打着牌听流言八卦漫天横飞。林茶对这些没多大兴趣，但配合着说说笑笑是社交常识。流言头衔着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成一线流淌着过。林茶觉不出营养，听到后面有些恹恹，直到他听见一个耳熟的名字：江河。
　　蒋哲微微变了脸色，但林茶没注意。
　　他只觉得这名字自己在哪听过，耳畔有人以聊闲篇的语调无意中给他解疑：这是他们医学系系学生会的主席，“他又又又又分手了！”
　　“这都第几个了？”
　　“我数得上的就有四个。”
　　林茶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关键资料，他应该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名字，尽管他确定自己和这个叫江河的人没有交集。
　　他对他的认知还是由旁人零散的对话拼凑而起。这个江河谈过很多次恋爱，本身条件应该不错，家里有钱，长得也够英气。
　　大学生疯起来肯定得开酒，高考过后体内群魔解放，大肆兴妖作怪，喝点酒很好发泄。
　　养生林茶烟酒不沾，但和大家玩在兴头上，加之自己正要撮合一对爱侣，心想喝一点没事，人生总有第一次，更重要的是他得给蒋哲打配合。
　　这人怂得令人发指，亲了意中人的脸蛋半天没缓过神，他得灌他酒壮他胆，把遮遮掩掩的喜欢说出口。这个年纪无法无天，只管做自己要做的事，瞻前顾后不必，畏首畏尾更不必。
　　等酒上来前林茶去了趟洗手间，走廊旁镶着一面金框浮雕窗，浮夸得很。
　　他来之前已经把地址给了严明律，说大概十一点结束，大家闹不了太晚，会没地铁回家。
　　林茶朝外张望了一眼，底下马路车一辆一辆地过，华灯照耀的夜，霓虹流光溢彩。他想，真好啊，有人等等会来接他回家。
　　咕咚一道烈酒刮过喉道，刮走了蒋哲原先的嗫嚅，他倏地站上沙发，喊那灯光的名字：“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和我交往！”
　　一时空气都凝滞，在座发完三秒怔愣又顷刻起哄，都在叫喊答应他答应他。
　　KTV荧幕里蓝色兀自滚动覆盖白色底字，歌手在声嘶力竭。头顶的迪斯科灯旋转着，一室黄的白的光辉流动，皮质沙发发出幽暗的光。那Omega仰望着站在沙发上的蒋哲，他的轮廓在人声的背景里剪出英挺的边沿，有种英雄赴死的激情。
　　Omega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像是炉火一记被扭得更开，众人闹哄着要把房顶掀翻天。林茶心里有了类似成人之美的红娘喜悦，同时又被那些声音吵得脑壳疼。酒精在胃里咕噜噜地沸腾起来，熏得五脏六腑都不适。
　　他觉得自己能功成身退了，给严明律发了消息。众人拖了他一段时间，最后又一起下了楼，都有了宿醉的迹象。幸而第二天是周日，有个生化系的说他星期一有严明律的课，那时候怎么都得清醒过来了。
　　严明律作为学生们共同的敌人，行事为人又很有风格，自带话题性，十分容易成为众人聊天的焦点。
　　有个高年级的说去年期考严明律抓到一对学生作弊，也没什么惩戒威胁的话，反而一句：“祝友谊地久天长。”
　　林茶借着酒气直笑，笑得旁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开心，其实是因他记起严明律有次说，要把他往黄泉路上开：“严明律——”
　　严明律，这三个字从舌尖里出来有种旖旎缱绻。他从来连名带姓直呼他，呼喊出了一股稔熟亲近。
　　他们俩的特殊交集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从隐秘的关系里得到隐秘的快乐，不能拿出来宣之于众的。
　　林茶把下半截话吞回了肚中，幸而大家醉得厉害，也没有人去追究。
　　他继续想自己到底是在哪见过江河这个名字，平日灵光的脑子给酒精一泡就钝，完全没印象了。他偏又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凡有点不明白就周身不舒服的性格，越想头越痛。
　　蒋哲挽着他的新小男友笑成猪头，偷偷凑过来与林茶耳语：“谢谢你啊林茶底迪……”
　　他还有下半句话，其实那个江河——
　　但林茶正心烦，给这一声底迪喊得起鸡皮，掌窝扣住蒋哲高挺的鼻子，就把他往一边拨开，手法粗暴：“不准跟我黏糊。”
　　导演问林茶是否一起搭地铁，林茶朝马路边那一排车指去，说有人接。
　　平日里严明律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学生不常见，加之大家都醉得晕乎，那车又停在树影里，没人认出它是严明律的座驾。
　　蒋哲问是谁。林茶说那是补习学生的监护人，他今晚加班，顺路能带他回家。
　　关于严明律的话题还在继续，一迭声的苦楚。林茶朝他们道别，心底下想你们尽管说吧，反正严明律不会在意你们怎么想。
　　他从不随意给旁人看他的好，真温柔起来谁又消受得起，连他林茶都抵受不住。
　　疯到大半夜还有人特地等在楼下，来接你回家，那感觉是比亲情比爱情都多一点的。
　　林茶步态虚浮，摇摇晃晃地往严明律车里走。
　　而后一刹灵光乍现，他突然想起在哪见过江河的名字了，在微信的好友邀请栏上：
　　我是江河，想认识你。

喝醉酒

     林茶一坐进副驾驶严明律就闻出了他身上的酒气。严明律也是喝酒的，不过喝的是好酒，讲究原料出产地和年份的那种。林茶一身的廉价啤酒味，严明律闻不惯。
　　林茶是老干部作风，不熬夜也不多碰三高食品，严明律倒没料到他也会喝酒。
　　车门缓慢地被带上，林茶倒在座位里，酒气上来神志渐逐涣散，两只眼睛盯着严明律却又没有焦距，形在神不在。
　　严明律问他喝了多少。也不多，如果林茶的记忆没被酒精篡改，喝了一瓶啤而已。
　　严明律将车驶进深夜无人的马路，速度很慢，怕车浪会让林茶被酒精填满的胃不舒服。他本打算带林茶去用些夜宵甜点，但林茶这半醉不醒的模样是与吃喝绝缘了，连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严明律都不放心。
　　实则林茶开端时醉得不太厉害，是因着路程的几处弯绕越醉越深的。
　　严明律开得稳当，车成了一叶舟船，在波光里载浮载沉。林茶朝窗外眯了眯眼，原来不是波光，是一闪而过的路灯而已。他晕晕乎乎地想这是去哪，旁边这人又是谁。
　　他以为自己只在心里想了想，但听到身旁这高大男人逐条给他回答了，才晓得自己把问题问出了口。
　　“去我家，”他说，“我是严明律。”
　　严明律。
　　三个字在脑里飘飘荡荡，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林茶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沉睡去。
　　他睡着了，身体机能完全不受控。好在严明律是驶入自家车库以后才闻到那气味的。
　　起先一缕缕，然后交织成巨大的网，四面八方地网住了严明律。那浓醇的茶香在他鼻尖打着转，潜进他呼吸里。这人信息素外泄了。
　　严明律一身骨架子倏而紧聚，他记起今天下午听的那则新闻。
　　政府防止罪案科最新调研显示，信息素外泄引发的社会犯罪案例连年增高……
　　信息素是条易燃的引线，醉个酒也能将它点着，把理智炸成齑粉，只剩原始冲动。
　　严明律立刻摔上车门。林茶醉醉沉沉，听这一声巨响，迷离地抬了抬眼皮子。
　　他还醉着，没缓过神。闹铃在背包里一迭声地响，给背包掩去了声息。他抖了抖眼睫毛，还是一动不动，宛若白玉雕成的一尊人像。
　　严明律劫匪拦路一样拍着车门，拍回他一点魂灵。
　　林茶隔着窗玻璃看严明律高大的身影，两颗澄明的眼瞳浮着水雾，整个人是懵的。
　　严明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他听电话。
　　“把信息素收起来。”接通以后劈头就来一句命令，一整条语句从耳边过去，林茶吃力地理解了关键信息字眼：信息素。
　　外泄？
　　林茶茫然地坐在车里，等空调把这狭小空间里的茶香一点一点抽换出去。
　　严明律已不在车旁，等林茶进到客厅，看见他房间的门是紧闭的。
　　林茶眼睑沉甸甸，心里对严明律有了一点敬意。目下这种情况全是由他自己犯错在先，严明律就算有乘人之危的举动，事后林茶也怪不了他，他却还把自己的欲望掐得这么死。
　　严家的空调开得很低，林茶打了个寒噤，半梦半醒地躺上沙发，怀着对严明律的这点敬意，睡得手脚蜷缩，像古时被献祭的童子，最终下场任凭发落。
　　他醒来时是因发觉有水浪摇曳，一晃一晃的，像是真被扔进河里了，等他好不容易在光亮下睁开眼睛，严明律已将他从怀抱里放上床。
　　没有什么水浪，但他觉得严明律居高临下望着他的模样，的确像个在索求祭品的神明。林茶被酒精灌钝了脑，愚昧地敬畏起来，有了乖巧姿态：“对不起啊……”
　　“以后还喝酒吗？”
      “我不知道自己会这样，”他答非所问，“今晚我睡这吗？”
　　“难不成睡我床上？”
　　林茶忽然脱起裤子。
　　他这条裤子是松紧带封腰，一拽就下来，脱起来很麻利，严明律来不及阻止。
　　林茶脱完裤子又双臂交叠着掀起了衣摆，他的衣服习惯买大一号，但即便如此领口也在脖颈处卡了壳，需得用力挣一下才能挣出头来。他手臂使力，脊背一曲，猛然扭了一记腰。
　　严明律是个腰控，这是他在林茶身上发现的，所以这腰控可被更进一步地精准定义为，他是林茶的腰控。
　　腰胁的线条从腋下开始延展，起伏有致，与肚脐持平的那一道曲线收的是恰到好处的窄，刚好容人将手掐进去。
　　其实严明律回房是为服用抑制药，也只过了十分钟，药效却已失效。
　　即便是那一晚林茶都没把自己脱得这么干净，现在他衣物覆盖率只有九成九了，最后一块蔽体的布料是他的底裤。他将手伸进了髂前上棘撑出的一道空隙里。
　　严明律本连呼吸都偃息着，此刻终于回了神，锁住林茶的手腕，低声问他这是做什么。
　　“洗澡啊。”
　　“那你在我面前脱什么？”
　　“哦，”林茶又像回神，“那我穿回去好了。”
　　“……你都脱了还不顺便洗个澡？”
　　林茶踩着醉酒时轻轻重重的脚步，东搀西扶地摸索着浴室方向，手臂伸展开能碰到的一切都是他的拐杖，他扶着床，扶着立灯，扶着门框，一路磕磕绊绊，最后他扶到的是严明律的手。
　　严明律的手臂自后绕过他肩膀，拔萝卜似的把他拔直了，“怎么才一罐啤酒就醉成这样？”
　　“好像不止一罐，”林茶用力地想，“两罐吧？三罐有没有呢……”
　　严明律踢下马桶盖，将人在上面安好，转而去试水温，心想自己三十岁捡了个十八岁的小孩，连洗澡都得管。
　　他不能真动手给他洗澡，从洗浴柜里取出一条崭新毛巾，拧了热水给他擦身。
　　林茶的皮肤真是天赐的，毛孔小，青春期也不长痘。严明律下手也无需分辨轻重，给他五官揉在一起也可以的。
　　醉掉的林茶乖得很，似乎还在想自己到底喝了多少这问题，眼里满是思虑与不解，木登登地坐着像具牵线木偶，因着严明律的动作而动作。
　　严明律抬起他的手臂，手肘也仔细擦过了，而后该到背，最后是前面的胸腹。
　　严明律将毛巾往林茶手里一塞：“自己擦，擦干净。”
　　林茶手里干攥住毛巾，坐了一些时候，忽然不着调地吐了一句：“我明白了。”
　　“什么？”
　　“信息素外泄是因为你，不是因为酒，不过也是因为酒，因为你是酒。”
　　严明律觉得他不该和醉得连自己喝了多少也没数的人说话。
　　林茶又唱起歌来，边唱边揉身子：“你把我灌醉，爱得收不回。”
　　他唱歌是刚好的那种好听，粗一分太沉，细一分太尖，刚好的少年音色。严明律低头看他的发旋打着转，胸腔里也起了一个小而急的漩涡。
　　林茶听他沉默，以为他不懂，就主动给他破译：“因为你的信息素是烈酒。”
　　严明律缓缓动了动嘴唇：“你怎么知道？”
　　他醉酒以后坦诚得令人诧异，事无不可对人言：“我骗你做坏事那晚，你发情了，然后把信息素气味留我枕头里了。”
　　然后他抬起头朝严明律笑，颊上一朵小酒窝，牙齿细密工整地列开。
　　“我一闻到就……就好想和你做那件事啊。”他说。

我没有喜欢你啊

      严明律年少老成，性格孤僻，在情欲的事情上也是一副禁欲做派，易感期都以抑制药物度过，不会多想那件事的滋味。
　　林茶弯下身去擦小腿。严明律的目光自他的背顺流而下。清瘦躯体里脊骨凸起，呈山岭状延绵到尾椎。
　　严明律是静观其变的人，他从不主动追究林茶接近他的真正原因，因为他要等林茶自己露出马脚。他拿得清林茶的脾气，逼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他肯说，也难保说的是真是假。
　　但现在不一样，他喝醉了，而喝醉以后听话极了，严明律让他把自己擦干净，他就勤勤勉勉地干起活来，将毛巾从小腿肚下绕过，攥着两头，一左一右地来回搓蹭。
　　他对自己下手更没有轻重，毛巾过处都起了深深浅浅的红，要把自己搓破皮一样。严明律蹲下身看他，一并按住他的手。林茶眨了眨眼，喝了酒的他就是乖，乖得厚厚敦敦，连眨眼都有着悉听尊便的意思。
　　两粒深黑瞳仁是两点如漆，眨动时点在了严明律心尖。严明律抚上他眼角。林茶就顺着他动作闭上一只眼。
　　严明律的掌心很暖，他不由又贴着蹭了蹭。
　　这一道象征亲昵的信号有着强烈的刺激作用，严明律突然吻了上去。
　　不同于前两次的吻，这一次是温柔的、有恋爱的意味。严明律舔过林茶沾着酒气的唇瓣，哄他张嘴以后再慢慢将舌头挤进，湿润缠绵地吻了一转。林茶有些喘不过气，喉头溢泻一声呜咽。严明律松开嘴唇，转而去探他的耳廓，低声呵气：“呼吸。”
　　现下的林茶是得了命令就照做，喘平了呼吸。严明律又吻了他一遍，而后舔着他嘴角，寻着空隙问：“为什么喜欢我？”
　　林茶的疑惑里有童蒙的单纯：“我没有喜欢你啊。”
　　“那还想要和我做？”
　　“我真的没有呀，是你的信息素。”
　　“说谎。”严明律没有听出自己语气里的宠溺，他开始罗列证据，从教学楼旁的一摔，再到润喉的冰糖雪梨汤。一件一件的事被抛进林茶脑袋里，叫他脑里沉甸甸的，神经都搅浑成一团。
　　他笨嘴拙舌地想要解释，又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 严明律见他脸上有了焦急的神色：“我就是没有，你不要乱讲！”
　　但严明律只觉这是恼羞成怒了，怒也是嗔怒，做出来掩饰羞怯的。严明律心里发软，他只要心软了一切都好说，叫他善解人意也可以。于是他不再追问林茶，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拧净，放他回床上休息。
　　林茶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十一二点，逼近正午的太阳从帘幔的罅缝里映进，照得桃木地板发白。昨夜的记忆林茶丢失了大部分，只记得严明律带他回了家。林茶头里千思万绪都在纠缠，纠缠出一张网，正中是只蜜蜂嗡嗡嗡嗡地叫。
　　林茶头很晕，全凭每朝的惯性挣扎起身。起身以后不得了，原来自己是裸着的。
　　幸而裸得很清白，没有别的痕迹。林茶还看见自己的衣服被工整地叠在了床头柜上。他一想象严明律给他折衣服的模样就想笑。
　　严明律在客厅里看书，膝上摊着一本沙丘之子，见林茶穿戴整齐地从房里出来，只不咸不淡地问了声“起了？”，手指给尴尬立定的林茶指了条路，浴室。
　　林茶把宿醉以后憔悴的一张脸收拾出一点旧日光辉，严明律再给他指一条路，厨房。
　　粥煨在电饭煲里，林茶呷一口断定是严明律亲手做的，因为是碗很普通的白粥，没有任何味觉惊喜。
　　他拨弄着粥皮，出神地想，严明律亲手做的。
　　他是事事都要找原因的性格，从严明律让他每个星期三做饭开始，他就陷入了一团巨大的迷云，而他在其中寸步难行，千情万绪都被严明律牵引。他是有不甘的，有时却又愿意屈服，由着严明律主导局面，看这一桩交集最后会发展出什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比如相爱。
　　严明律会不会是喜欢他。
　　腹中有了东西，堪堪压下了宿醉的不适。林茶回房取过背包，和严明律说先走。
　　严明律目送他到门边，才又开口问：“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都不记得了。”林茶拔上球鞋。
　　严明律挺着高大的身躯走过来，这样一步一步逼近能施予人压迫感，但林茶没有退，他伫立着，等严明律把呼吸贴在他脸颊：“你说过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你要不给个提示？”
　　严明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后林茶身体向后一倒，两人步履接错地后退了一段，林茶被严明律压上了门板。
　　这么暧昧的动作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林茶脑里又浮现出那道一掠而过的想法：严明律会不会是喜欢他。
　　他耳廓发着烫，心尖悸动着，低声嘟囔：“老色狼。”
　　“那昨晚你算什么？小色狼？”
　　林茶立刻意识到自己昨夜说了多糟糕的话，他决定赖账：“喝醉酒说的话不作数。”
　　“不是酒后吐真言吗？”
　　“不作数！”林茶坚持起来就更倔了，严明律现在宅心仁厚得很，并不刁难他。林茶挣了他的怀抱就疾步往门外走。
　　北云市的高楼大厦囿困着溽暑，今天的太阳热过头了，是山雨欲来之前的那种焗热。林茶给晒得昏昏沉沉，坐进地铁吹了会冷气才缓过神来，想起去检查手机信息，原来蒋哲昨晚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那个林茶啊，我有件事想和你说，那什么江河嘛……
　　你知道我是学生会的宣传，他是主席，其实我认识他……
　　林茶想问然后？打出一个然字就想明白了那个后，后面蒋哲就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江河，所以他收到了江河的好友邀请，他本还疑惑江河是从哪得来的自己电话。
　　林茶口吻轻松地回道：小事，以后不准了啊！朋友你都能卖。
　　他回到家洗了个干净澡，下午蒋哲睡醒了，回他消息说他那时不知江河其人，只看表象以为长得帅又有钱，听他自己说信息素还是S级，也不介意和Beta恋爱，就想着撮合一下。
　　林茶发了个白眼表情，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跟个老妈子似的操心。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严明律就一个人无病无灾活到了现在，做人也不是非得依附于他人生存，平心而论严明律的这种生活状态，林茶还是喜欢的。
　　他还清晰地记得今晨从房里出来，严明律正靠在沙发上看书，膝前的茶几上摆开一套茶具，乳白色的烟霭融入晴朗的阳光里。
　　他确实认同严明律的处事态度，尤其是精简社交这一点。做人向内探寻已有太多烦忧，再去在乎外界的看法，是给生命雪上加霜。严明律这样很好，只去安顿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去牺牲时间逢迎他人。
　　天气预报说这周台风登陆，星期三时天提前暗下。林茶刚跟着严明律进了家门，乌云便夹带着雷雨从天边掩至，横风把雨丝吹进厨房，凉凉地洒在林茶手臂上。
　　林茶正清洗菜叶，闻雨朝窗外扫了一眼，心想得关窗。
　　严明律家里的窗都是平开款，不定期滴油的话开合会很硬，而显然厨房的这扇疏于照管。林茶扣着窗把手，拽了两记没能拽回来。他还没喊严明律，严明律自先在后出现，压着林茶的背直接伸出手去。
　　他的整副力量紧紧压着林茶的背，而腹下那一处抵着林茶的臀*。
　　其实很公平，只要任何一方不使用信息素。无论是林茶此前挑衅的强吻，还是现下这种姿势，只要没有信息素，没有一方的原始压制与一方的绝对服从，他们的博弈都很公平。
　　窗框砰的一声合上，严明律转身回了客厅。
　　林茶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听自己心跳咚咚了好几声，才转过身，慢慢地拧开了水龙头清洗菜叶。
　　故意的。
　　就因自己前几天骂他是老色狼，他就真的色狼给自己看。
　　林茶摆出了三碟菜，两个人吃刚好。
　　方先的事谁也不提，林茶调到严明律常看的新闻台，女主持人不带情感的播报声响起，令屋内听起来更形空旷，林茶随口问：“我到你这个年纪，能不能买下这么大的房子啊？”
　　“不能。”严明律回答得很不客气。
　　他买房时走了时运，恰逢经济低迷都在低价抛售楼盘，更重要的是当时他还有严父的一笔遗产做支持。
　　“给我一点奋斗的希望啊，”林茶面带愁容，“有间自己的房子，这可是我的心愿。”
　　“你不是宣称要单身到老吗？要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你不也一个人吗？做什么买这么大的房子？”
　　林茶在火上还煨了一碗蛋羹，看时间差不多了，问完这句就起身进了厨房，用碗夹子夹到桌上时他听到严明律的回答，一行字轻描淡写的：
　　“我那时有男朋友。”

停电

      买房的时候有男朋友——他们想过结婚。
　　林茶与严明律这段关系的始点是欲望，是不经理智抉择的原始机能，所以尽管林茶明白严明律的情史与他无干，这具兽躯也还是依从本能给出了不悦反应，但凡与严明律接触过的地方，手、脖颈、腰、脊背，都在练成一片地灼烧。
　　“后来呢？”林茶淡淡地问。
　　严明律难得没有用问题回答问题，只简洁地给出两个字：“分了。”
　　他本没打算和林茶说这些陈年旧事，但他的情史向来被学生热议，东拼西凑不成样式，他想自己还是需要与林茶提前说明：
　　“只谈过这一个，信息素不匹配，所以分了。你应该比我清楚，在性这方面，我只能接受SS级的Omega。”
　　蒸出来的奶黄色蛋羹质感光滑，因为林茶打完蛋后用纱网细细地滤过了几次泡沫。
　　林茶又给自己舀了一勺蛋羹，脑里转过许多念头，想问他喜欢过吗，现在还挂念吗，在一起也不是非得要有性的……很多想法，又都逐个湮灭。
　　严明律难得说人话，这好像是种提醒，提醒林茶在前男友的话题上需要顾虑严明律的感受，或许他心里还是结着一道不能揭开的疤。
　　雨越下越猖狂，窗上乱珠结成横流，倾盆大雨给了严明律正经理由送林茶回家。
　　两人住得不算近，步行再加地铁约需四十多分钟，严明律开车送他的话这段时间则可减半。路上多是直道，不大需要拐弯。
　　星期三其实疲沓，从早到晚马不停蹄塞了满满当当的一天课，末了他还得给严明律做饭洗碗。林茶雨声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睑沉重起来，雨声也在耳畔响闹得愈来愈大，最后将他整副神识淹没过去。
　　严明律在林家楼下停了二十多分钟，也还是没有叫醒林茶。雨把车打得湿透，如果有只巨手能将这只铁皮怪物拧一拧，恐怕能拧出成吨的水来。再如果严明律打开了电台，会听见气象局挂出了八号暴雨警告，呼吁市民停留安全地方不要出行。
　　林茶睡着了，要有刽子手的残忍才舍得叫醒他。他睡着的时候太过漂亮，平日里的利刺全收起，连墨色的发都柔软下来，贴在耳鬓，宁静地任人观赏，履行一件艺术品的本分。
　　不想放他走。
　　然后这一隅天地的所有灯光乍然闪烁，陡然熔断。严明律望向车外一团漆黑，漆黑吞噬了目光。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可以消失，只要林茶还在。
　　林茶听见严明律叫他，睁眼见严明律满脸的不耐烦。林茶半副神思尚在睡梦里，没留意到这世界除了车前灯外都是一片黑。下车门前他想起的事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对了那个，严老板，你现在有USB吗？空的那种，我给你弄点歌吧。”
　　严明律说现在没有，林茶打了个呵欠，朝外撑开了伞，说那你下回带一个，存点歌进去路上听。
　　严明律缓慢地驶出一段，绕过花坛将车调转了方向。
　　不必下回，他想，今晚就可以从书房找一个给你。
　　林茶电话来时严明律是任它响了几声才听的。停电了，林茶不出严明律所料，开头就是这句。严明律眼里有笑，但他的声音还是平常的冷：“所以？你想我怎么做？”
　　话出口又觉得这句话在拒人千里，于是他又带着暗示意味地接续道：“接你回我家吗？”
　　林茶反而断了这想望：“我哪敢——”
　　“下来。”
　　命令下达以后严明律就挂了电话，并不给林茶拒绝的机会。
　　林茶靠在门上，手机尚在耳畔贴着，里外两端都没了声息。
　　黑暗是一把小刀，把除视觉以外的所有感知都削得无比利锐，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作妖似的擂动在胸膛上。
　　实则他不该听到的，窗外倾盆大雨沙沙作响，狂风呼喇，吹得窗玻璃都要应声碎裂。
　　他心里有些敬畏，两只脚僵在门边。屋里是夏季暴雨夜独有的燥热，空气都流转不动。
　　本来灯火通明的一窝栖身所，现在一切都消遁在黑暗里了。
　　这一方世界什么光都没了，黑暗，实心的黑暗，有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是在黑暗里发生的？他在黑暗里失去了父母，提早结束童年，每一分秒都在颠沛流离。
　　一道闪电凌空劈过，穿透窗帘映照一室明光。
　　那一霎光让熟悉的布局从黑暗里闪现，一桌一凳都是林茶亲手摆放，此刻陌生得可怕，每道边角都是死人的苍白，每处旮旯都蛰伏着凶杀怪物。
　　轰隆一声闷雷要裂天。
　　这种震耳欲聋的声响林茶其实也听过的，辐射监测仪爆炸时也是这种地动山摇，千里地在动，万重山在摇。
　　人对过去的苦痛总有误解，它就像一道生在腹中的疤，平日掩护在体内最中心，起居饮食不会将它惊动，日复一日使你都要忘记它的存在了，一不小心碰到，它立刻疼得撕心裂肺给你看，告诉你你是走不出来的，你永远都记得。
　　严明律又听到林茶的电话，让他上去陪他收拾一下。
　　林茶五脏六腑都要崩溃，但他藏得很好，或者说是黑暗给他打了掩护。严明律在他背后举着手机光线，看他从衣柜往背包里装过夜用的衣服。那一道细小的光柱从严明律手中出来，在半空洇开。
　　林茶转过身时被光晃到，下意识挡了一下眼。
　　严明律立刻放下举着电筒的手臂，光洒落地上，一地的支离破碎。
　　“去洗手间拿一下牙刷，能不能照个路？”林茶低声说。
　　这一点碎裂的光不足以观见彼此真实面目，林茶辨认着黝黯里那模糊的轮廓，想知他是否有走动的意欲。
　　他没有，他只是伫立原地，然后林茶听见他问：“是不是哭了？”
　　这是一把属于成熟男人的声音，瓷实的，能听得出阅历，波澜不惊，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撑着。林茶强装出的坚强霎时影踪杳然。他以沉默承认。后来沉默被时间推移成低泣。
　　严明律关掉这世界唯一的光。林茶感觉他的呼吸和自己近了两步，直到他们心跳贴着心跳，仅剩一丝极短的距离，极短，将它抽出去就能接吻。
　　但严明律没有吻他。吻这个动作是沾染着欲望的，是黏滞滞的唇舌攻占，有进入与被进入的成分，还要剥夺呼吸使人短暂迷醉。这个动作并不适合成为安慰，所以严明律抱住了他。
　　一只手横腰而过，一只手轻柔地压住他的后脑，将他往自己的胸膛压了压，用令人甘愿臣服的力度。
　　“怕黑？还是怕下雨？”
　　严明律的问句难得是有商有量的，是真心求一个答案的，林茶也诚实了，他哽咽着说都怕。
　　“那不怕了，”严明律哄小孩一样，轻轻摇晃着身体，“不怕了。”
　　这个男人的温柔笼下来，将他环抱着，这么多年他强憋回去的眼泪，一秒接着一秒地纷至沓来来讨债。他才发现自己不如想象中那样有韧性，不是被人往哪一踩就能从哪扎根拔节。
　　他少哭，因为没有怀抱让他哭。林茶的两只手攀缘上去，攀缠树样地抱住了严明律。
　　“这里好黑，”他小声说，“能不能快点带我回你家。”

抱着一起睡觉的关系？

     花洒喷出细密的水柱，自头顶浇灌也像大雨一场，不过这场雨是热的，淋得一颗心都暖呼起来。林茶分辨不出屋内洗浴的水声与窗外的雨声，交叠起来都是一样的杂沓。
　　他想自己与严明律的交集也始于暴雨夜，情节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展开来，谁想到最后会演变成这样暧昧的局面。
　　严明律问他想睡在哪。他说上次那间房。
　　“一个人？”严明律睨过他发梢的水滴。林茶身上还捎着淋浴后的热雾，红润的面色里有生动的活气，令空气都有了温度。
　　“当然一个人啊，”他心里的思绪也千回百转，“难不成和你两个人睡？”
　　严明律的回答是一句双重否定：“也不是不可以。”
　　林茶将脖颈挂着的毛巾搭上了头，低下脸揉搓，嘀咕着含混不清的字音，一道朝严明律房里走去。严明律等他走开一段，才想清那几个首尾胶黏的字符是什么，他笑了笑由着去了。
　　林茶说的是老色狼，一边说还一边把自己送进了狼窝，心甘情愿的。
　　严明律除了乘人之危亲了林茶一回以后，没再打算对林茶做些什么逾矩的事。实则那次乘人之危还是情不自禁，但凡给他多三秒考虑，那道亲吻就会从世上消失。严明律很少有理智压不住情感的时候。
　　他也只是不想林茶躲在雷雨夜的被窝里哭，他还没见过一个好说是成年人的男性，可以哭得这么小孩子气，和小田五岁时从滑梯上摔下来一样，眼泪从大眼睛里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他洗完澡后去给林茶拿USB。林茶那时已吹干了头发，趴在严明律的床上翘着两条细长的腿，看音乐软件里的进度条咻咻咻地移，心说这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网速都贼快，他也要努力工作买大房子。
　　严明律进来一看就心烦意燥，林茶又露肉，这回还露得很恰到分寸，是衣服都还老实套在身上，但线条已被勾勒出来，细腰、翘臀，然后是两条白瘦的腿。
　　严明律皱眉斥责：“你要趴就趴好行不行？晃什么腿？”
　　林茶人在屋檐下，只得抻直了两条腿。严明律扔了USB过来，林茶插进接口后却不见电脑反应，拔出来，再插一遍，提示框还是没有跳出，林茶几次重复抽*的动作，一边抬头问：“是不是坏了？”
　　“谁的坏了？”
　　“当然是你啊，”林茶道，“我这是新的，还没插过东西呢。”
　　“我的不会坏，”严明律回答，“你让它在里面呆着，第一次要适应。”
　　适应以后林茶开始传歌，复制黏贴需时，他也不在意严明律还站在床边，就按自己的习惯去准备第二天上午的课，正是严煞神本尊的生化。
　　而每次打开严明律的课件他都控制不住吐槽：“做得真难看。”
　　“爱看看——”
　　“不看滚！”林茶就势在床上打了个滚。
　　这一滚动滚到严明律眼下。他双手交叠在头顶，牵引起衣摆，露出平坦且略微凹陷的小腹，肚脐被拉成一道短小的直线。
　　睡衣是白色的，透出胸前那两点颜色与形状。
　　严明律都能感觉到林茶眼里的那点得意，仗着自己年轻体态好，诱严明律来馋食。严明律原先绝无打算对林茶做什么，但眼下是他挑衅在先，他应当有来有往。
　　严明律微微俯身，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很紧致野蛮的腰，一点肉都不给人掐拉出来，严明律又掐了一把。
　　猜对了，林茶想，严明律果然是个腰控。
　　林茶给严明律掐了两把，就嬉皮笑脸地拉下衣服，谈条件似的：“教授，你的PPT真的太多字，好难看，我每次打开都……”
　　严明律按开风筒，用呜呜风声压去了林茶后半截投诉。林茶不死心，转了个身去拉床头坐着的严明律，卷起他一截衣摆攥进手心：“教授……”
　　严明律关掉风筒：“你读过那些字没有？”
　　“读过啊。”
　　“有一个是多余的吗？”
　　林茶一愣：“那倒没有。”
　　严明律不再开口，但眼神已将他的意思表明：所以，我写的都是干货，爱看看不看滚。
　　等严明律吹干头发林茶也想通了，就去拿顺位第二的事来哀求：“那你明天不要突然点名答问题啊，那么多老师，就只有你在大课上玩这套。”
　　大家一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地进来，在全系的集体大课面前答错题得多尴尬，还得承受严明律“高中老师没教吗”的嘲讽。
　　“信号转导这课题很复杂的，专业名词也多。”林茶举例说明。
　　“你还会不懂？”
　　我朋友不懂啊，林茶都能眼见蒋哲和汤森胆颤心惊的模样。
　　“或者你别拿着名册指哪打哪，你就问，有哪位同学知道答案，”林茶给严明律当托，“我肯定举手，不让你尴尬。”
　　每个老师都会有比较亲近的学生，但严明律显然不会有，与林茶的这种师生关系令他觉得有趣。林茶还磨缠着严明律要同意，拽着他的衣角像在撒娇：“严老师——”
　　“这算是私相授受吗？”严明律面上严肃，却没拿开林茶揪着他衣服的手。
　　“你那些刁钻的问题，有什么好私相授受的？”
　　“那你这么殷勤做什么？”
　　林茶想了想：“为你形象考虑。”
　　他第一次触摸到严明律的温柔，是那夜他给他打抑制剂。林茶现在回想，都怀疑严明律给他打的其实不是平衡激素的药物，而是严明律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他自己透过针管输入他的血液，随着循环系统游走过五脏六腑，扰乱他的日常运作。
　　“为我形象考虑？不是一天不和我吵架就受不了吗？”严明律冷笑，“这是斯德哥尔摩了？”
　　……严明律，你可真是凭本事单身！
　　“是我傻叉，和你说这些干嘛——”
　　“林茶。”严明律打断他。
　　“人这一生很短，不要浪费时间，去取悦不相关的人。”
　　严明律从未仗着年龄优势向林茶灌输过什么人生大道理，这是唯一一次，教导内容是他以身作则的处世哲学，信服力极高。
　　“可是，”林茶问，“你怎么知道谁和自己相关？”
　　“自己想。”严明律拔出插头，起身去把风筒放回浴室。
　　严明律再回房时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林茶一见他戴眼镜心路就乱了。他发现自己很受不了严明律散发成熟男人魅力的瞬间，而大部分时间，只要他不说话，他就散发着这种令人受不了的魅力。
　　他倚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沙丘之子。林茶枕着手臂端详他的侧脸线条，黑款眼镜之于他是温文儒雅的，林茶由内到外都有些迷乱，迷乱到天又黑了一次，是严明律伸来一张手，覆住他眼睛。
　　“做你自己的事。”严明律说。
　　“你遮住我眼睛了，我要怎么做事？”
　　严明律便拿开手，林茶把笔电捞回怀里，倚着床背坐着。两人各自安静，书页翻动声轻轻搅和着空气。
　　卧室外雨声嘈杂，暴雨浇得这座城市的好些地方断了电，一尺一尺的黑暗零散地布开来，但严明律身旁是暖和的，是光亮的。
　　林茶做完预习以后去扫了眼气象局：“挂了八号。”
　　严明律嗯一声证明他在听，林茶上下滚动着页面：“继续挂下去明天要停课啊。”
　　“你还不开心了？”
　　“我挺喜欢上课的，”林茶眉眼里有一点俏皮的笑，“还是严教授您的课呢。”
　　今晚该有多少人开坛做法求明天停课，但林茶逆其道而行之，满嘴胡言乱语。严明律没有听信，只一瞥电脑显示的时间：“该睡了。”
　　严明律住的是主卧，主卧摆放的是双人床，两人各自睡在床的左右两边，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林茶不敢背对严明律面朝黑暗，朝着天花板心也惶惶的。严明律听着他翻来覆去，出手一捞，两人相隔距离顿时不礼貌起来。
　　林茶听见严明律话音里有了笑意：“怕成这样？”
　　“我有故事的。”
　　“哦？说来听听？”
　　正是不经意的当口，窗外又打了一声雷，林茶心一跳，顺理成章地钻进了严明律怀里。严明律只觉揣了只惊慌的小兽，心又软得一塌糊涂，把人给搂得更紧些。林茶心说这样不像话得很，可又脱不开，只能小声道：“同学肯定想不到，我们是这种关系。”
　　他这一句是在无意中把前面的话头给揭过去了，而严明律也没有追问。他轻轻揉着林茶毛茸茸的头发，低语问：“什么关系？”
　　“这种关系啊。”林茶含糊其辞。
　　“抱着一起睡觉的关系？”严明律逗他，“刚刚不是你自己钻进来的吗？”
　　“我又没否认。”
　　“你怕打雷，我做老师的来照顾你，很正当的师生关系。”
　　林茶给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逗乐了，意味深长地问：“照顾到床上？”
　　严明律的手本隔着衣料覆在林茶腰间，后来这层轻薄衣料所做的隔阂消失了，他的手探进他的衣服，曲起指节，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下刮动。
　　再往下就到了那里，林茶的呼吸是静止的，临门一脚时严明律停手了，磁沉的嗓音响在林茶耳边：“这样才是在床上照顾你。”
　　“严明——”
　　“睡吧。”他抽出手。

小茶和他的财神爷

      但林茶无首无尾地冒出一句“我想明白了”。严明律问想明白什么了。林茶接续的是被断掉许久的话题：如何才知谁和自己相关。
　　严明律想这还真是林茶的脾气，但凡丁点疑问都会在他心里一直连续着，直到解开为止：“那你的答案是？”
　　“愿意大雨夜把我接回家的。”
　　严明律却是否定态度：“这么容易被打动。”
　　“不容易的，”林茶说，“我有次学校晚自习，外面也下大雨，大伯不给我开门，我是躲在楼梯间睡的，我衣服还湿着呢！幸好第二天都是普通课，也没考试测验。”
　　有一段时间严明律没了声音，林茶径自说下去：“所以我想要一间自己的房子，想要大一点，因为我想养狗。像你这么大的地方，倒有点夸张，不过房子嘛，谁会嫌弃自己房子大。”
　　“一个人住会很空。”
　　“我说了会养狗呀，”林茶笑道，“养大型犬，能给独居Omega看家的那种，如果工作情况再允许，我要再养一条，让他们作伴。”
　　严明律在想自己的前院能不能安下两间大型狗舍，车辆进出或许会有不便。
　　“严明律，”林茶带点得意地宣布，“我知道你怎么筛选别人和你相关不相关。”
　　“嗯？”或者还是把狗放进屋里野。
　　“我现在和你相关，对不对？”林茶言语时热气都呵到严明律下巴上，“能听你那些难听话，才能被你接回来过夜。”
　　“只接过你回来过夜。”
　　每一个字都有质感，藏着厚实的情感在里头，林茶把脸往严明律胸膛里埋，闷声问：“我是特别的那个，对不对？”
　　严明律以沉默应答。林茶真是聪明，有疑问就要弄明白，有想要的就能得手，包括自己的喜爱。
　　严明律已经不想去细究他一开始接近自己的动机，如果真要败给这小孩，他也不会有异议。
　　林茶深呼吸，全身一沉一浮。
　　“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发出疑问。无论如何，他话里是有甜蜜的，是一方收到惊喜时问另一方“你怎么这么好”的语调。
　　“睡吧，”严明律吻过他头发，“明天还要上课。”
　　台风闹了一夜，留下一片狼藉后继续去他处搞破坏，天上一丝云絮也没有了，只剩一粒白极了的太阳。
　　严明律朝九晚不定时，而林茶的第一节课在十点，两人的日程就此错开。严明律本没想着提早叫醒林茶，但醒时身边已经无人，只余一段清甜的茶叶香韵。
　　他起身去将帘幔拉至两旁，一室雨后明媚的朝晨。推开卧室门后，他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林茶正将晾晒一晚的碗碟重新安置回碗架。塑料漏兜里的菜是新鲜沥洗过的，要做蔬菜沙拉。
　　严明律头一次带着起床气还懂笑。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时，才轻轻咳嗽朝他示意自己的存在。林茶也没立刻回头看他，而是先去倒了一杯水。
　　“预防胆结石。”他站在阳光里，把水递给严明律。
　　面包机飘漾出浓醇的香，叮一声后脆嫩的吐司弹跳出头。
　　严明律喝着水，看林茶再取出两片新鲜面包放进机器，转而热锅下油打蛋，动作行云流水。是好人家的孩子，一做活就能看出身手。
　　时光倒转三四年，他会再稚气一些，但依然能把家务事处理停妥，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把他扔进楼梯间瑟缩一夜。
　　“摩卡壶会用吗？”严明律问。
　　林茶老早就想问那奇形怪状的铁壶是什么，他朝严明律摇头。严明律挽起袖子，给他示范了一遍如何用摩卡壶泡咖啡。步骤颇为繁琐，烧咖啡的器材都得是专门的电炉，还得算上时间正正好地等七分钟。
　　“学好了，以后早上泡给我。”严明律云淡风轻地安排。林茶没给他糊弄过去，右脸酒窝浅浅地浮起，他调笑问：“什么叫以后早上啊？昨晚是特殊情况才留下来的。”
　　严明律面不改色：“不是说我们相关吗？”
　　“所以呢？不准跑题，快回答，什么叫以后早上？”
　　“既然我与你相关，”严明律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勾着一抹难以看懂的笑意，反问，“那你是不是要取悦我？”
　　虽然两人日程错开，但最后还是一同出了门。严明律喜欢林茶选的歌，也喜欢有林茶呆在他的副驾驶座，很认真地为生活发着愁。昨晚停电，今天继续停电，冰箱里的东西怎么办？“我家得臭成个垃圾场了！”
　　以林茶这种干活的好身手，严明律其实是不担心他的家务状况的。他在老地方把林茶提前放下了车，提醒他记得举手。
　　林茶要用些时间才能理解这突然的一句：昨晚自己说要给严教授当托来着。
　　斗过嘴，也在床上打过架，同一屋檐晚饭早饭，有事无事都搂搂抱抱，已经是结案陈词的不正当师生关系，却又教学相长地发展起来。
　　严教授问有哪位同学知道答案。
　　林茶于广大群众的注视之下高举起他的勇士之手。严明律朝他示意回答。两人的手指在交接麦克风时不小心触碰，一霎两颗心中都腾升起偷情错觉。
　　严明律的心情一整天都很好，他归功为林茶做的那顿营养均衡而丰盛的早餐。
　　中午的时候林茶给他发照片，是学校食堂的菜，以及一只被恶搞的吐奶小朋友，满脸的生无可恋：食堂阿姨这是要批量毒老鼠吗？！
　　严明律觉得今天自己笑得有点多，笑超额了，他控制住上翘的嘴角，回他：为什么不出去吃？
　　林茶的消息来得很快：来不及，下午有系解实践课。
　　“你和谁聊天呢？酒窝都笑出花了——”蒋哲凑过来，一见林茶的微信备注就呆了眼，“财神爷？”
　　汤森难得今天没去陪女神，从饭里抬头，憨憨的嘴角还沾着饭粒：“财神爷？”
　　“财神爷。”林茶淡定。
　　严明律过了两分钟才又收到林茶的消息：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个问题。
　　林茶：我在你那里备注是什么？
　　林茶提醒严明律说不能用真名，像是要将偷情进行到底。
　　严明律按开备注页面，就手把林茶二字换成了吐奶小朋友，再一想删去吐奶二字，改成了小朋友。
　　过一会儿他又开了微信，凝神片刻，把朋友删去，换上了茶。
　　小茶。
　　开始是延续的借口，事情一旦起了头就像被放上了车轨，顺着既定的方向推移下去。
　　林茶的衣服晾在了阳台，下次星期三再留他过夜就有了理由。而下次星期三，严明律算过，刚好一个月过去，林茶的发情期要到了。

我喜欢死你了！

    “你拐错了吧？”
　　林茶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啊。”
　　“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严明律斜睨林茶一眼，“到时不就知道了吗？”
　　这一问句有点急促，少了严明律平时的从容不迫，林茶促狭笑问：“咦严老板，你个出土老文物还懂搞惊喜吗？”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茶兴奋了：“所以你真的要给我惊喜啊？”
　　“别自作多情，”严明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只是不想麻烦我自己。”
　　严明律是想趁着林茶的发情期做些事，但不是那种事。
　　他带他去的是一间抑制环高奢店铺。
　　从外部阻隔气味是一项新兴技术，其产品之一便是能与颈饰结合的抑制环，虽则不能替代传统抑制药物通过调节体内激素以缓解发情期反应，却能有效隔绝信息素外泄，避免招致可能的性伤害。
　　林茶之前确实有想过要一条，只是相关技术仍处垄断，价钱并不亲民。
　　这笔价钱，林茶看着橱柜里五位数的标价牌，这笔价钱是作为礼物都贵重得不能收，会欠下难以还清的人情债。
　　“严老板，”他拉住严明律的衣袖，“你是要买给我吗？”
　　“怎么？你还不稀罕了？”
　　林茶摇了摇头，不肯往店里走了：“好贵啊，不敢稀罕。”
　　严明律一把拽起林茶的手：“由不得你。”
　　Alpha的手宽厚且有力，他收拢五指将林茶攥住时，林茶只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他捏住了，挤出一脉鲜红的血，突突地涌上额角。
　　店里空调开得很低，但林茶的脸还是发起烫来。
　　严明律说由不得就是由不得，他连选都不让林茶选，早已订好了图样，是一枚茶叶，样式素净，没有多余的矫饰，连链子都是很传统的一条银。
　　最复杂的只有锁扣，两片银箔交叠重合，正中是监控信息素浓度的芯片。
　　OL打扮的售货员张着明红色的十指，介绍该如何佩戴使用。林茶一只手搁在台面上，另一只手还在严明律手心里，任他抚弄把玩，从指节开始，一点一点捏到指腹。
　　少年的肌肤细腻，严明律与他指盖磨蹭着指盖。
　　林茶。
　　往他心窝子里钻，往他欲望深处里钻。
　　严明律的抚摸停了一段，而后他将手指嵌入林茶指缝，缓缓地进出进出。
　　林茶的手僵了，僵硬沿着指节升上来，升进脑里断了片。售货员的字句突然连缀不出意义。林茶也知道自己可以缩手，只要露出纤毫不适的暗示，严明律就会停下。他做人向来拿捏得很清楚，但林茶没有。
　　结尾款时林茶想来一探究竟，被严明律侧身挡了回去。售货员笑着半捂嘴：“严先生不许您心疼钱呢，太太。”
　　林茶眼里闪过一丝窘迫，但严明律泰然自若，一手提着玫红滚金边的小纸袋，一手牵着林茶去预订好的餐厅。林茶问他：“不怕给人看见啊？”
　　“你怕吗？”严明律做人这样特立独行，把与自己有关无关的事分得泾渭分明，怎么会担心别人的指指点点。
　　“我才不怕，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了？”
　　严明律还不知他这话不是逞强，只是轻轻笑了笑。林茶的手往严明律臂上攀了四五寸，而后微微发力拽停了他。他回过头来，对上林茶严正端详的目光：“你笑起来不好看。”
　　他想了想，又增加了修饰字眼：“不太好看。”
　　“你还懂审美了？”严明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茶的头发，提醒他自己这里曾经可是惨不忍睹的一窝绿。
      林茶避而不答：“你这种老男人板着脸才有感觉，天天都忧国忧民的，心里成吨的责任，戴了眼镜就更好看了，因为够严肃，不过……”
　　林茶伸出食指在严明律嘴角比划：“我还是想看你多笑笑，严明律，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很开心？你最近笑得好多。”
　　“你抬举自己了。”严明律淡声回应。
　　当然开心，林茶笑起来花好月好，世上没什么要他烦的，天大的灾难都抗得下来，半片愁云惨雾都不留在生命里。
　　餐后回家是十点多光景，林茶洗浴以后就拿着抑制剂去敲严明律的房门，颀长的天鹅颈白皙无一物。
　　严明律清楚他有那种不舍得用新东西的脾气，但严明律不许：“项链买了怎么不戴？买了就是要用的，还想供起来给祖宗吗？”
　　“往上的祖宗就不了，往下的传家宝倒可以，”林茶笑嘻嘻，发间还沾着湿气，整个人连着声音都是又热又软的，“先给我打针嘛，等等要发情了。”
　　“就是要等你发情来试抑制环，现在过去拿。”
　　今夜不是雷雨夜，林茶是睡在客房，兜转一圈再进严明律房门时发情期已有征兆，喘着气瘫软在床边，手指都发着颤，绒盒掰了几次都掰不开。
　　林茶的信息素浓度开始攀升，严明律被勾得满心爬蚂蚁，从林茶手里抽出绒盒，取了项链俯身为林茶调校锁扣。
　　锁扣搭上的那一秒Omega的信息素浓度便骤降，这的确是个值得花钱的好东西。
　　严明律缓过神来，但林茶的反应已经不对头。
　　他觉得严明律像块磁，叫自己不住想往他身上贴，而被本能支配时理智就是个随时能碎成齑粉的便宜东西，他的手脚已不听使唤地往严明律身上攀拉援引，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
　　他体内的上一针剂已经彻底失效，他近乎是哭求：“严明律，我好难受……”
　　严明律转身想去够床头的抑制剂，林茶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着他不肯放走：“我不要打针。”
　　“不打针要什么？”
　　林茶胡乱蹭着严明律腰腹上的肌肉，仰起一对水灵的鹿眼。严明律避开他的目光。这样下去，就算这Omega收住了自己的信息素，严明律也能给他勾出想要传宗接代的生理反应。
　　“你看我。”
　　“小茶……”
　　“你都叫我小茶了，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低头看看我，哥哥——”
　　发情期还有这种生理表现？能让人口不择言。
　　暄乎乎的呼喊再次进入严明律的听觉：“哥哥，看我，我想要你……”
　　严明律有一刹那要放弃的念头，给林茶捕捉进了手里，成了拉拽他倒上床的力度。
　　与其说现在的林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如说他是在放任自己做些什么。他曲起两条白瘦的腿盘上严明律的腰，给他上了一副柔软枷锁。
　　严明律感觉到林茶细碎的吻印在他脖颈间，小兽终于从字面意义上咬人了。“小茶，”严明律又得忍着自己起反应又得哄人，“别这样，乖，听话。”
　　“很乖的，”林茶亲着严明律下巴冒出的胡茬，眨了眨眼，右边掉下一滴因着不得发泄而憋出的难受眼泪，“你怎么弄我都可以的，哥哥……啊啊！”
　　严明律狠狠掐了一把林茶的腰，林茶吃了痛手脚一松，严明律转身去拿针。
　　尖细的针管刺破静脉。林茶逐渐清醒，瘫在床上两靥飞红，眼里浮着一层迷离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又痴又傻。严明律低头吻过他眉心，手臂从膝下一穿，将他打横抱起。
　　林茶很轻，因着营养不良骨架都长不太开，依偎在严明律脖颈间，满面通红地注视着自己留下的作妖痕迹，原来吻痕是这样的……“严明律。”他支支吾吾地似乎想讲些什么，严明律明白他心思：“我穿衬衫，遮得住——怎么不叫哥哥了？”
　　林茶嘟囔：“你这年纪做我爸都可以了。”
　　“我们相差十二岁，你爸十二岁生你？”
　　横竖衬衫遮得住，林茶又给了严明律一口。严明律安顿好林茶后特地去浴室扒了领子看，一连四朵小桃花似的吻痕。
　　在严明律看来它们就是亲吻本身，每一朵都有自己的意义：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超喜欢你、我喜欢死你了！

看画

      林茶的项链很快得到了蒋汤二人的注意。蒋哲把链子的吊饰从林茶衣衫里拉出来，见是一枚茶叶，一边夸漂亮一边夸合适。
　　汤森正想着给他中文系的Omega女神买礼物，盯着林茶后颈锁扣想了半天，觉得眼熟，脑里想的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这款式有点像抑制环啊。”
　　严明律订做定制款也是为避免这种情况，避免被人认出这是抑制环。林茶作为一个名义上的Beta，信息素等级低，是不需要佩戴抑制环的。
　　“我哪有钱买那玩意啊？”林茶装傻，“这就普通项链，淘宝十几块钱买的便宜货。”
　　汤森作为单细胞生物很容易相信旁人给他的解释，他说哦，这样啊。
　　周日学生会搞了场院内的篮球赛，汤森问林茶来不来看。林茶说不来。汤森挠了挠头：“林茶，你最近好像比以前还忙，是不是又找了份新工作？还是真在考保险啊？”
　　林茶借口小田化学竞赛。蒋哲在旁说：“不来也行，江河不也去吗？他可对我们林弟弟虎视眈眈。”
　　“你下星期三生日了，”汤森起了个新话题，“想去哪吃饭啊？”
　　“其实我下星期三……约了人。”
　　蒋哲惊跳起，嗓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是谁！？到底是谁？！怪不得最近你老是对着手机偷偷笑！说！你是不是恋爱了？！竟敢背着哥哥我——”
　　林茶给吵得脑仁疼，玩笑一脚给蒋哲踢哑了火：“恋什么爱啊？小田要考试，我星期三给她加急准备一下。”
　　“你可真是个好老师，”汤森说，“一门心思都扑在你学生上。”
　　小田就这样替舅舅背了锅。
　　林茶周日不去看球，是因为要跟严明律买衣服。
　　林茶长得有多漂亮，品味就有多糟糕。严明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全系的生化课上。他穿了一件砖红色的短T，和那头绿发一对比搭配，字面意义上的穿红戴绿。等严明律看清他的脸，更不由地烦躁起来。
　　这小孩芯子里无疑是纯净好看的，却硬是要把自己打扮得矫激轻浮。那感觉就是一件做工精致的花几，不仅没被摆上时节里最新鲜的花，反被当成垫脚用的凳子，踩在粗鄙乡间汉的脚下。
　　更衣间的门锁滑动，露出一细条门缝。
　　林茶出来时是磨磨蹭蹭的，故此那门缝也是慢慢扩大的。等好东西要有耐心，严明律没有催他。
　　等林茶终于下决心打开了门，把整个人摆到严明律眼前，满身的青春乍泄。
　　灰色条纹小马甲，两排对扣，衬副时下流行的金框平光眼镜。这种打扮挑气质，别人穿可能就像个侍应，但林茶穿起来像个童话里的小王子。
　　“有点夸张了吧？”他刚在更衣室对着全身镜，想了好久这人姓甚名谁。
　　“扣子不要全扣上。”
　　严明律说着伸手过来，给林茶解开了最上一排的对扣，退开两步再端详片刻，干脆把所有扣子都解开了。
　　他的手指修长，灵敏地解着衣扣。林茶低头看着，忽然想起蒋哲曾经不着调地说过一句话：Alpha给Omega买衣服，就是为了亲手把它脱掉。
　　严明律安顿好了自己的视觉享受，给林茶结了账。林茶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这一身的标价，只觉得单是在钱财往来上，他就已和严明律纠缠成一团了。
　　严明律今天是带林茶去看画展，国际某知名印象派画家的个人展。
　　林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他审美可怕得令人发指，很难体会艺术并与之共鸣。严明律在一幅梢上夜景前停了很久。林茶把导赏文字读了三遍，还是没能品出趣味。
　　他干干地陪着严明律站了一段，实在是有些无聊了，转而去旁的地方走马观花，最后他对场内的灯光设计起了兴趣。安静的场馆里几缕绰约的光色如雾般漂浮半空，而半空之下则是昏沉的黑，游客行步时有种脚不着地的虚浮感。
　　等他玩乐似的绕了一圈回来，严明律却已不在原位了。林茶登时觉得心里少了一角，急需找些东西来填空补缺。
　　他信步游走着寻找严明律，最后在一处角落发现他正在看画，角落一副灰黑基调的亚克力画。
　　真是奇怪，他的身后分明人来人往，但林茶一眼望去，却觉得这世上仿佛只有严明律一个人。
　　走近了，林茶才看见严明律眼里有肃穆，纤毫不见平日里对万事万物的嫌憎。严明律静心凝望着那幅画，彼此都要入定成为永恒。
　　林茶的好奇心痒起来，是怎么样的一幅画，能传达出要人凝定的力量。他也侧头去看，并在与它触碰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地埋了进去。
　　那是一副难以形容的画作，笔触凌乱而急促，线条毫无章法地彼此盘结，纠缠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焦虑与绝望。
　　黑暗与黑暗，连空气都是黑暗的。林茶先是记起那场雷雨夜，而后记起了十年前。他一刹那重新降生在旧的时间，十年的历练全成蝉蜕，原来他芯子里始终还是那个被囿困于废墟之下的脆弱孩童。
　　庞杂的压抑的阴暗的回忆翻肠倒肚地涌上来，林茶从不知道看画还能把人看出生理不适。他捂着嘴巴转过身，听见严明律问怎么了，刚想摇手伪装无事，严明律就直接握住了他的腕子。
　　林茶的手腕纤细而肌理滑腻，严明律的确很喜欢掐他，喜欢把自己的力量灌注在他身上。但那也分时候，现在他的动作轻柔，掌心裹住林茶五指，声音也熨帖：“怎么了？哪不舒服？”
　　严明律的手是略带粗糙的温暖，骨架都比他大上一号。林茶不是没被他牵过，可是在那一刻他才清晰地从中觉出一份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他们两个就已经牵过手了。
　　展馆里空调开得很足，两人肌肤相亲处体温正进行热度传导。
　　“这幅画……”林茶说，“我想起些不太好的事情。”

想我了？

      他们走出展厅时天色很好，初秋的阳光尚有些暑意，炙晒着往事蒸发消遁。
　　严明律没有追问林茶到底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令林茶觉得相处起来舒服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不会去勉强。
　　很多时候林茶都尽量关好回忆的那扇门，防止自己沉湎其中无法自拔。他在这世间活了快要十九年，也算知道如何把生活过得好：千万、千万不能自怨自艾。
　　他也需要时间再观察。他虽然在严明律怀里能化成一滩水，但戒心到底还是强的。他太晓得沉没成本的道理，秘密就是人际交往的成本，针一样投进海里就捞不回，有朝一日还会成为对方攻击自己的武器。
　　他也不想要严明律的怜悯，就此把底牌都亮干净，情窦初开地将过往交托。
　　严明律清楚这层因果。林茶是个小孩，但和所有小孩又都不一样，他对未来生活的规划很精明，没有这个年纪的鲁莽与异想天开。而严明律三十岁有三十岁的忍耐力，他能等到林茶与他交心。
　　严明律问林茶晚饭想吃些什么，林茶拿不了主意，严明律做了主张，带他开出好几公里去海旁一家西餐厅切牛排。
　　正装打扮的侍应将刀具呈上时林茶都懵了，抬头看着严明律，用眼睛问为什么连刀也要挑。
　　“切一头牛的不同部位需要不同的刀，”严明律耐心地解释，“肉质比较肥的，要用锯齿，像这种刀尖锋锐的，是专门用来切肋眼排。”
　　林茶开心地点头说懂了：“这就像手术前挑柳叶刀一样。”
　　餐后他们去沙滩上等日落。大自然有五彩斑斓的外表，金色的沙，深蓝的海。等日落时天边又显示一片绚烂的橙红，无边无沿的一张天只飘着几缕粉红色的云絮。四周一片空旷与寂寥。
　　林茶看得入迷，摘了平光眼镜，鼻梁左右印了两道红。严明律伸手给他揉。他今天让林茶戴眼镜其实也有私心。林茶最惹人是一对干净的眼睛，他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见。
　　“真漂亮。”林茶说。
　　严明律盯着林茶染着晚霞的一对眼瞳，应了声嗯。
　　最后等到天边一线余光被拉拽到波浪之下，夜晚在时间之后等待开幕。七点时天就通黑，海滩边上同时亮起一座灯塔。林茶说想过去看看。
　　夜晚的大海比白日更为无际，黑沉沉得见不到底，扔一栋大楼下去也能被吞没。
　　林茶边走边看，又想起那幅画，心尖直发怵。
　　严明律兀自在沙滩前面走着，林茶追着他的脚跟喊等等。严明律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灯塔，嫌弃道：“走得这么慢，还说要过去看看？到天亮都过不去。”
　　林茶听了就是一道怒从心头起，立刻撒丫子开跑。
　　严明律突然想起有次从办公室看见林茶在阳光里跑，他跑起来每一步都洋溢着青春，周围的空气都沾了他的光，亮晶晶地闪。
　　严明律对审美有要求，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林茶。
　　他望着他在沙滩上奔跑的背影，望着望着、望着望着……
　　林茶扑倒了。
　　他赶忙跑上前去，卷起林茶的裤腿检查伤口。林茶爱惜东西，又是刚买的新东西，自己膝盖给石子蹭出血不在意，裤子破了心都要碎了，还骂了脏话：“操，新衣服呢。”
　　严明律正疼惜着，又被他生不如死的模样逗笑：“行了，就一条裤子。”
　　“新的！”林茶强调。
　　严明律揉了揉他的头：“再给你买。”
　　灯塔是去不成了，要回餐厅清理伤口，从摔倒的地方过去有一段路，林茶很懂严明律的打算，朝他张开手臂。严明律存心不合他意，笑着装不懂：“你做什么？”
　　“抱呀。”
　　“你这么重，我抱不动。”“我才不信。”之前都抱过两回了，严明律有健身习惯，手臂有力得很。
　　严明律手都从林茶膝下过去了，又想起什么，以谈生意的口吻问：“我有好处吗？”
　　“我能给你什么好处啊？穷学生一个，”林茶顿了顿，又竖起一根小拇指，“不过我可以给你贷款，以后也带你来海边看一次日出。”
　　严明律勾住他的小拇指：“老了也带我来？”他这话将林茶孩子气的诺言升华了，里头藏着一生一世的心愿。林茶听得整个人都沉溺了，他与严明律的两根拇指弯曲勾结，要拉着对方就此共渡到生命彼岸。
　　“带你来，”他说，“我再老也比你年轻十二岁。”
　　拇指指腹相对，彼此用力一按，结成誓言。
　　严明律是背着林茶回去的，路有些远，背着走方便。餐厅侍应拿了急救箱来，严明律给林茶处理好了伤口，送他回到家，等着他洗浴完安顿下来才离开。林茶躺在床上，听他脚步一阶一阶地响下去，一响就在林茶心里挖一点肉，等听到他车开走的声音，林茶一颗心就只剩下个空壳子了。
　　野生荒长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为一个人牵肠挂肚。
　　直到严明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茶才发现自己给他打了电话。
　　为什么打电话？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
　　严明律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复发。
　　“没有……”林茶想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呢，“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不是，他不是想说这个。
　　“摔倒流血了还开心？”
　　“就是开心。”林茶将脸埋进枕窝，严明律的声音令手机都活了。化身活物的手机贴在林茶耳畔，在沉默时也传递着严明律的呼吸，令林茶周身随之沉浮。
　　这世界像再次断了电，漆黑里林茶的听觉很敏锐，他听见严明律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轻骂：“傻瓜。”
　　“严明律……”
　　“嗯？”
　　“我好像……”心里想的与嘴上说的总是有距离。他说不出口，那些见不到你我心好空的矫情话，林茶唇瓣翕张几个回合都说不出口。
　　严明律还是很有耐心。夜色深沉，他开在他最近最熟悉的路线上，路线的一端是他家，另一端是林茶的租屋。
　　林茶诗文状的思念最后还是无法被宣之于口，所以他拿出了理科行动派的处事风格。
　　“严明律，”他说，“你下次带我回你家吧。”
　　“又怕黑了？”
　　“不是，是……”林茶嗫嚅道，“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你就是知道。”
　　这你来我往的文字游戏句句洋溢着情愫，最后是由严明律揭晓谜底：“想我了？”
　　林茶笑了两声，道过晚安就挂了电话。
　　与林茶共度周日后的严明律心情很不错，周一下午从云大理学院出来，看见雨天往自己的车底溅满泥污，也只是平静地想回家路上要顺便洗个车。
　　连开车前有人划着手机慢吞吞地从车前经过严明律也没觉得烦，直到那个人往车内瞥了一眼。
　　童泽这几年成熟许多，严明律几乎没认出他。
　　是他先停在车前，呆呆地看着严明律，要供他回忆一般，才让严明律记起这人姓甚名谁。严明律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僵，最后他还是打开车门，却不合上，只站在门边说了句“好久不见”。
　　熟悉的男声连着许多回忆响起，好的或坏的一概鱼贯而出。童泽盯着严明律的断眉，缓声道：“好久不见。”
　　旧情人见面聊无可聊，两人互问几句寒温，严明律已经全然放下，连被问起感情状况也很直率，并不流露半点拖泥带水的留恋：“还没有。”
　　“SS级的Omega，真的很难遇见。”童泽笑意带苦。
　　再聊下去没有什么话头，严明律随口找了句结束对话，正要转身坐进车里，却听童泽问：“你赶时间吗？”
　　这么多年来他在感情上的进取与主动并未改变：“能带我一程吗？”
　　“去哪？”
　　“也没去哪，”童泽笑了笑，“就回家——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吗？”

我是他前男友

      林茶的生日在本星期三，正日那天刚好要上严明律家工作，作为这次愉快周末的感谢，他决定送他一个蛋糕。
　　林茶不是个矫情的人，也没打算明示暗示严明律自己要过生日了，以向他索求什么。他只是觉得像严明律这种极度精简社交的人，应该没多少机会吃蛋糕。不会在灯光大灭而烛火摇曳的时候，去相信一个愿望。
　　星期三时挤着系解和导修之间的空隙，林茶八百里加急奔往校门外两百米处的一间蛋糕店，取了蛋糕以后只剩十分钟要再冲回医学楼，跑的话是来得及的，可他担心背包里的蛋糕被晃荡坏，也只能稳步走得快些。
　　于是他光荣洒下对抗严氏暴政的革命第一血——在严明律的导修课上迟到了。
　　在座都为他捏一把汗，屏息听严明律要怎么将这大逆不道的发落。
　　但严明律只用余光看他，什么话都没说。
　　这下证实了那莫衷一是的传言，严明律的确是偏心林茶的。
　　林茶帮他在导修课派发材料，又在他课上积极回答问题，留下个好眼缘，连迟到都能获赦。
　　好事之人想听的质问好戏，最后的发生地点是严明律的车前座：“为什么迟到？”
　　“有点私事。”
　　严明律正要追问，就听林茶抱着背包窸窸窣窣地挪动着坐姿，有正襟危坐的意味，声气里藏着兴奋与期待：“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你也懂惊喜？”
　　“什么叫我也懂啊？”林茶不满，“惊喜本来就是我们年轻人最擅长的东西啊。”
　　即便今天是他生日，该收惊喜的人是他。十九岁是个人二十年代前的最后纪念，他离完全独立又近了一步。最不得过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万事万物都可期待。
　　林茶今夜没有做饭，他下了两碗面。龙须面，骨汤，削了几片薄猪颈肉，正要拨下锅时他听见严明律说：“你等等。”
　　林茶停下以后才发觉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他回转过身。餐桌旁严明律正听着手机：“车里对吗？”
　　严明律站起身往车库走去。林茶踌躇些时，将湿手往围裙上抹了抹，跟上了严明律的背影。
　　他听见严明律打开了车门，声音很有耐心：“车座底下？”
　　“有。”
　　“现在吗？”
　　一声叹气：“为什么连抑制药也能丢。”
　　“好了，我没有怪你。”
　　“现在过去。”
　　林茶飞快地窜回厨房，装作正脱围裙。严明律拿着车钥匙站在餐厅的拱门旁，望了一眼还未下锅的干面，说他临时有些事，让林茶先吃。
　　林茶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又问严明律什么时候回来。
　　“拿不准。”他在玄关拔上皮鞋。
　　冰箱里的蛋糕在安静。林茶往锅里添了点水，听着严明律关门。英菲尼迪的车前灯从窗户里透进来，刺着林茶的眼睛。
　　童泽的地址没有变过，严明律站在门口犹豫些时，最终像多年以前他所做的那样，按响了门铃。而童泽也像多年以前所做的那样，等严明律一推门便亲了上去。
　　严明律避开亲吻，反手带上门，问他水在哪。
　　没有食水，还没烧开，严明律按开热水壶去接生水烧沸。
　　童泽瘫在沙发上一直在喊哥，严明律走出来，童泽有气无力地去抓他的手，说难受。
　　严明律屈膝蹲身，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忍忍，很快就好了。”
　　空气里是Omega浓度过高的信息素，足够引诱出任何一位正常Alpha的性冲动，但严明律并不受其影响。这就是将多年前的那一晚复制黏贴原搬不动到今夜，参与角色依然是一个发情的Omega，以及一个毫无反应的Alpha。
　　水烧在炉里，躁动不安地冒着气泡。童泽忽然抱住严明律，哭得只有三个字的一句话也断断续续：“为、为什么啊……”
　　严明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所以林茶怎么龇牙咧嘴他都不屑，一看他皮上细密的针孔就软了态度，等发现他穷得只能吃面包，严明律确实心疼了。
　　林茶到底还是个小孩，不懂看人，拿不清严明律的这点脾性。设若他一早知道严明律是这样个人，哪还有之后的事，他只需哭着和严明律哀求别泄露他的Omega身份。严明律最受不了眼泪。
　　而童泽很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哭着磨缠上去，蹭着严明律的脖颈，眼泪湿濡地流淌：“我放不下你……”
　　严明律并没有释放Omega此刻最渴求的信息素，知晓这只会令他更为渴求。
　　“我们没法在一起。”严明律将这件事实以笃定语气说出。童泽没有回应，他只是勾住严明律的脖子，开始吻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严明律将他推开，“童泽，”他很认真、甚至是严肃地喊了他的名字，“我们不可能。”
　　“可是你和谁都不可能啊，除了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明律，我现在可以接受没有性，我不会强迫你吃药——”
　　“我不想把话和你说绝。”比如遇见林茶以后才知对你的喜欢不是喜欢。
　　童泽仰起含泪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林茶托着腮盯着时钟发呆，胸臆里空荡荡一片。
　　他越来越怪异，看不见严明律就振作不了。
　　其实林茶不喜欢这种状态，他对人生有很强的控制欲，不喜欢意外，不喜欢附着于他人来生存。
　　可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却又无比贪恋那夜摔倒沙滩、严明律将他背回去时的感觉。
　　他趴在严明律的背上，入目一切都是水中的倒影，砂石是水里的砂石，月光是水里的月光，摇摇曳曳，温柔得虚无缥缈。他就要化进严明律的温度里。
　　“我上次告诉你我没有遇到SS级的Omega，那是安慰你的。”
　　水烧沸了，严明律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晾在茶几上。童泽回味过来话里的意思，睁着一对还沾着泪的眼睛，明知严明律这是要清清白白地把复合这件事撇开了，却还是说：“我不懂。”
　　“我有喜欢的人。”严明律给他换成了更直接的大白话。
　　其实他早该承认，早该对自己诚实，但他是第一次动心，这感觉过于陌生，所以才延误了时刻，无法及时认知。
　　童泽是靠示弱得到严明律的怜惜，他哭着说想在一起，那就在一起，不要再哭了。所以关系结束以后严明律只有愧疚与疲倦，旁的心绪全都放得又快又干净。
　　遇见林茶以后严明律才更了解自己，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柔弱，他喜欢的是倔强、不肯示弱。
　　是漂亮里藏着锋芒，寄寓于动物驱壳、却同他一样理性至上，奋力反抗本能。雷雨夜无家可归，那就给自己筑一个家。
　　“上次不说，是不想你心里不好受。”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了声息。严明律小口试过水温，再将药片递给童泽。他扭开头：“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严明律将水也一并递上去，“不烫了，你先吃药，行吗？”
　　童泽又像以往一样拧了一会儿。严明律知他心里难受，还是耐着性子给他哄舒畅了。他拢住了水杯，又低声道：“我肚子饿。”
　　童泽放不下，谁触及过严明律的内里都很难放下。他对全世界都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唯独会对你一个人细心周至。童泽起先就是看中这份特殊，而这份特殊本身就是特殊，分手以后也再遇不见第二个的。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严明律说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信息素。
　　如果自己当初能稍稍体谅一下严明律的疲倦。
　　如果能够乖一点，不要任性地强求一定要有性，逼他服食Alpha的催情药品，以为严明律会像以往买房一样，想方设法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可这个男人，就是有办法令你想和他撒娇，恃宠而骄。
　　“你想吃什么？”他声气温好地询问。
　　“想吃面。”童泽咽下药物。
　　一个人吃长寿面很寡，但没关系，还有蛋糕。
　　林茶发消息问严明律能不能早点回来，打完这句话又盯着看了会儿，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要求，又逐字删掉。
　　删了以后还是觉得得说，得告诉他自己在等，于是又原样打了一遍，一秒钟都不敢犹豫地发送到电流另一端，怕自己又反悔。
　　严明律的信息过了五分钟就回来了，触目那一刻林茶肠子都悔青。
　　他为什么要他早点回来？
　　他就不该对任何人心存半点依赖，他应该要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活着。从来是这样，给别人的越多，留给自己的越少。他应该把对生日的期待局限在自己那一间陈旧的出租屋里。不该是这样，让希望悬起来，又摔个粉碎。
　　严明律——不，这口吻明显不是严明律，而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
　　他说：明律在给我煮面，你有什么急事吗？
　　消息抵达手机震动的时候，童泽只是试探性地输入了严明律以前的密码。
　　不是一串特别的数字，甚至杂乱无章毫无纪念价值。这只是严明律从键盘里随意拼合，然后自己再去记忆的数字。他们在一起时童泽有定时检查严明律手机的习惯，所以这串数字童泽也记得清楚。
　　严明律循规蹈矩，因为他不喜欢改变与意外。这么多年他甚至连密码也没更改过。
　　放在感情上也是，既然择定了一个人，就真的打算一直走下去。
　　童泽盯着备注的“小茶”，满脑只三个字：不甘心。
　　这是严明律称呼亲昵之人的方式，比如他的外甥女严田。初次见面时童泽还真的以为她叫小田，是后来才知她跟了母姓，全名严田。
　　小茶。
　　原来严明律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生来就是SS级的Omega，注定会得到严明律的喜爱，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这么多年的青春都给了严明律一个人，以为余生他是依靠，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嫉妒带来的恶意是可怕的。当电流那端再次送来一条新消息，询问他是谁，那恶意带来的惯性使童泽按动键盘，回了一句：
　　我是他前男友。

我不想和你继续了

      林茶关了手机，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他尝试推想前因后果。因着一些原因，严明律的前男友把抑制药物落在了严明律车里……
　　为什么他会把抑制药物落在严明律这？已经分手这么多年，哪来的交集。
　　又是什么时候？在严明律接近他林茶的时候吗？……别多想，别胡思乱想，等他给解释……
　　可是他多在意他的前男友，房子都买了，还想过结婚。
　　林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又觉得从头到尾最莫名其妙的只有他自己。
　　心里还隐伏着一丝丝的庆幸，庆幸一切都还未挑破，有关喜欢与爱的字眼，他一个都还没说。
　　真累。这一场生日还没到头，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肌肉、筋腱和骨头，都没有了活气，周身软绵地趴在餐桌上。
　　老了十岁，也还小严明律两年呢。
　　难怪有人对年龄差持否定态度，在这段关系里严明律永远手握主动权。为什么他一开始会以为自己与严明律对等？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严明律就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情感劫持了。
　　林茶憎恶一切形式的控制，而最高形式的控制就是感情。它要人放弃自由心灵，将理智与情感全交予他人支配。
　　林茶很想回家，但躯体里不剩一丝力气了。每个星期三他都好累，精神高度集中地上了一整天的课，又挤着间隙跑了那么远的路买蛋糕，把自己的生日变成给严明律的惊喜。
　　他父母从小就为有一个聪明的儿子而自豪，但父亲很少夸他。他对林茶的教导是聪明算不得什么，肯用功才是最重要的，说到这一节，他就会和他讲方仲永的故事。
　　妈妈是个爱笑且活泼的美人，听见丈夫教子，往往在儿子背后指着耳朵，用动作和丈夫示意：她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严明律把冒腾着热气的面条端上桌，察觉手机摆放的位置似乎不太对，眉心微微折起一道痕：“小童，你碰过我手机了？”
　　“挪了挪位置，给你放面条。”
　　严明律也不再追究，取过玄关处的车钥匙。
　　“你家里没青菜了，将就吃，”他说，“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的手已拧开门把，童泽忽然喊了声：“明律。”
　　严明律回过头来，童泽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他。严明律等着他的下文，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去，筷子拉起了一排细面。
　　严明律回到家时林茶正趴在餐桌上睡觉。他心里又气又爱的，想他困了怎么不回房间休息，要在餐厅里睡成这样个难受劲儿来等自己回家。
　　这姿势也不方便严明律抱他上床，他只得先将他叫醒了：“小茶。”
　　林茶呜咽一声，但不肯动作。严明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茶，起来了，我们回床上去睡。”
　　“妈妈……”
　　严明律一愣。
　　林茶说完梦话倒是醒了，眼睛里有摇摆的泪意，迷迷蒙蒙地看向严明律。
　　严明律亲了亲他眼角，熟门熟路地将林茶打横抱起。
　　林茶偎到严明律肩膀上，发觉眼角里有粒红点在晃，他微微侧头，眯着眼仔细盯着看。
　　那一粒红真艳真鲜，种下他的人肯定用了力气，在同一处肌肤上吮吸啃咬，才有这样红的一道吻痕，蜡油似的灼烫了林茶的视网膜。
　　林茶刹时从有关家的梦境里清醒了，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清醒。
　　要什么解释呢？这就是解释。
　　他扭过头去看了看钟。二十分钟后他在回家的地铁上接通了严明律的电话，严明律刚从浴室里出来，声音仿佛都还带着水气，怒意是湿重的：“你跑哪里去了？”
　　回家啊，还能去哪。他的生日快要结束了，可他还没吃蛋糕。
　　“突然想起明天的课件落家里了，”林茶撒谎，“今晚就不在你家睡了。”
　　“怎么不和我说？让我开车带你？”
　　“你这一晚上东奔西走，不想麻烦了。”
　　林茶切断了通话：“严明律，早点休息。”
　　林茶搬过很多次家，从这个亲戚到那个亲戚，虽然没多少所有物，但多年的颠簸路程也使他弄丢过很多东西，好在与父母的照片他都悉心保存着。
　　他最喜欢的照片，是与父母过最后一个生日时照的。林家的人笑起来很有一家人的样子，明光灿烂，仿佛世上没有苦难。
　　林茶将相簿摊开在桌旁，从背包里取出蛋糕，奶油已有些软瘪，可能再搁置下去就会融化。
　　他将十九岁的生日牌堪堪于奶油里扶稳，点上烛光，又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
　　也不是什么大事，吻痕而已，为什么天都塌了，连愿望都没有了。
　　林茶讨厌这样的自己，活力失却，奄奄一息。
　　他和父母吃了生日蛋糕，没能吃完，随便塞进小冰箱。
　　洗浴后他躺上沙发床，看着夜风不时将帘幔吹得鼓荡，从外头透进来一些浅浅的路灯。
　　他想着严明律和他男友的照片，想着严明律和他计划买房，想着严明律温柔地说好了、我没有怪你。这一件件的有关严明律的事，结成粘稠的蛛丝将林茶的心绪整副网罗，越收越窄，越网越小，最后林茶什么都无法思考，满心是严明律脖颈里的艳色吻痕。
　　时间是凌晨三点。失眠是一场与自己的鏖战，战到最后里里外外都精疲力尽，神志却依然十分清醒。林茶不想再在对睡意的空虚等待里浪费时间，他按开了床头灯，打算预习第二日的课件：
　　心脏节律不正，通称心律失常……
　　心律。
　　等林茶再缓过神来，已经又过了半小时。这认知几乎是把他全身的细胞都惊动了，他从来不会在学习时走神的。
　　因为严明律，以往的自己已经完全走样变形，变成这样一副空洞驱壳。林茶好讨厌，讨厌严明律，讨厌为了严明律心神不安到失眠的自己。他怎么变成了自己最鄙夷的爱情动物，要完完全全地附着着另一个人来生存。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苍白的吸顶灯将光投在地面上。他一刻不停地做着家务，犄犄角角都仔细清扫过，直到窗里嵌着的花枝叶蔓渐渐从黝黯里浮出了层次分明的轮廓。
　　天亮了，林茶瘫在床上。
　　晨光西移，昼与夜连成一线地过去了。一方熹微的暖白色光柱隔着窗玻璃映进了林茶的眼睛，在他眼皮里印出两道明红色。他眼角滚落一滴泪珠。
　　怎么在这样一种好景象里，他还是觉得以后一点新希望都没有。
　　林茶再遇见严明律是在星期六傍晚的电梯间，那时江河正要讲新一件的学生会趣事，正以“还有，小茶——”做开头，然后电梯门开，严明律迈步进来。
　　两人的目光于半空飞快地交接了一瞬，严明律背过身去。
　　江河停下正说笑的嘴，朝林茶使眼色：太倒霉了，是他。
　　林茶嘴角翘起一点笑意，只用作回应，江河没有看出赞同的意思，但因林茶笑时很漂亮，右边酒窝浅浅地打着漩，他也不觉朝他微笑，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严明律在他们前面按动着手机。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衬衫，有些薄透，后背的肌肉线条隐伏其下。林茶心里又不自觉地拿他和江河比，和所有认识的Alpha比，他们全都不如严明律。
　　电梯门在底层打开，两人一左一右分道扬镳，一个去停车场，一个去和追求者吃晚饭。
　　林茶走出几步后手机在兜里震动两声，他掏出一看，是严明律的信息：
　　他叫你小茶？
　　江河仍然在身旁小茶小茶地喊，与他吹嘘等等那家餐厅的种种好处。林茶朝他笑了笑，在一个间隙里飞快地回给严明律一行字：有问题吗？
　　严明律连手指都烦躁着，他直接锁了屏，没有再回覆。
　　他本以为林茶与童泽不一样，不会这样恃宠而骄地发脾气。不过是没陪他吃饭，他就特地去找个人来气他。
　　两人的对话一直断到了星期三，但接续的第一句也不是好话。
　　那天林茶借口有事，没有搭严明律的车，自己乘地铁去了严家，进门的第一句是：“我以后不来了。”
　　十月下旬的天已有些冷，严明律眼里两道利落寒光落在林茶脸上，叫他更冷。他拧着性子抬头盯回去。
　　“为什么？”
　　“不想来了。”
　　冷战这么多天他终于憋不住，终于要升级冲突，严明律想。
　　发脾气发到这个地步，和童泽一模一样。
　　最后一餐林茶一切照常，做得不算丰盛但也不至寡淡。饭后严明律没有去看他的社论，而是站在一旁看林茶洗碗。没用洗碗机，是挤了洗洁精用传统方式擦洗，瓷器碰撞时叮叮当当地响，林茶的手和瓷一样白。
　　“前天电梯里那个，”严明律忽然问，“是这届学生会主席？”
　　“嗯。”
　　“他怎么认识你的？”
　　江河空投好友申请一个月毫无回音，终于在一次系解实践课后等到了林茶，将申请时的备注再说一遍：想认识你。
　　学生会主席这类职位对当选人的社交能力要求很高，江河能坐上这个位置，当然是因有着好人缘的性格。他的情史的确乱七八糟，但他却能将人际关系处理得妥帖。因他不记仇，热情，还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
　　而当着真人的面林茶不方便拒绝他的示好，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心境变了，有位置腾空出来安置追求者了。林茶说好，还朝江河微微笑了笑，问你是不是之前给我发好友申请的那个？
　　江河说是他，心想这人笑起来可真好看。
　　林茶解释说他微信只加认识的人。江河立刻掏出手机，说没事，那他们现在算认识了，他再给他发一次。
　　“正常认识，”林茶的语调是宣读公事的语调，“大学生不就那些社交途径吗？同班上课，社团活动。”
　　他们像就此回到了一开始的关系里，针锋相对，每个字都是敌意。
　　“严明律，你觉得我们能怎么认识？酒吧撞见？”
　　严明律忽然抓住了林茶白瓷一样的手。
　　林茶回过头来，严明律的目光晦暗而深沉，直达林茶内心深处，逼他一颗心搏动擂鼓。
　　严明律的五指还桎梏在手腕上，林茶说放开，他没有放。林茶就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艰苦但决绝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挣出来。
　　但林茶刚抽离了手，严明律就把吻压下来。
　　是不由分说的蛮横。他一手圈住林茶的腰，禁锢着他逃无可逃，一手钳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接受自己唇舌的入侵。
　　林茶给他压在洗碗槽旁挣脱不得，唔唔地以声音反抗。严明律把他搂得很紧，一身骨架子都聚在了一起。林茶疼得难受，手在碗槽里摸索着，恨不得像当年把花瓶砸在大伯手上一样，拿只碗把严明律砸得头破血流，可他做不出。
　　看看，他的底线被严明律破坏到什么地步了。
　　“小茶，”严明律的目光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的，“不发脾气了？以后一定陪你吃饭。”
　　原来他的委屈、不甘心、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的躁郁，全部都只是小孩子发脾气。
　　林茶满心的兵荒马乱突然偃旗息鼓，他平静地问：“你觉得我是为这个在发脾气吗？”
　　严明律和他眼睛对眼睛，林茶的眼睛是透明的，什么心事都在里面。严明律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和你说，是不想你多想。上星期我在云大遇见了前男友，他让我捎他回家，把抑制药落在了我车里，那晚是想让我给他送过去。”
　　“我们什么都没做，你清楚的，在性这方面，我只能接受SS级的Omega。”
　　哦，真相大白。
　　所以严明律为什么接近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给他工作、定做价格不菲的抑制环、衣服、画展、海边的日落……
　　因为林茶是罕见的SS级Omega，严明律如果想要性伴侣，那么也只能是他林茶。
　　“所以你只想操我。”
　　“不准胡说。”严明律眉宇有了厉色。
　　“你都要给你前男友买房了，为什么还要分手？就是因为在你眼中，性比爱更重要啊。他信息素和你不匹配，只有我信息素和你匹配，所以——”
　　“林茶！”严明律沉声打断，“给他买房是因为他闹，和他分手也是因为他闹，我以为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严明律没有出声，他用眼神回答：你看，你这还不是无理取闹吗？
　　林茶用掌心压了压眼，像要把眼泪压回去。
　　“那天是我生日。”他说。
　　“我买了蛋糕，自己煮了长寿面，我……我什么都没向你要，我只想和你一起过生日。但是你没有留下来，你、你还去给别人煮面……”
　　“你说你们什么都没做，可……可为什么你脖子上有他吻痕？”
　　严明律听着林茶时断时续的哽咽，没了声息，连心都是静止的。他揭下了林茶捂着眼睛的手，果然见到一张被泪打湿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给他煮面了？”
　　林茶指向他放在餐台上的手机。严明律拿来给他解了锁，翻出了微信记录。
　　严明律的声音里蕴藏了真的怒意：“他把微信记录都删了。”
　　林茶拿粗糙的厨房纸给自己擦眼泪，干硬的纸质蹭得他双颊通红。严明律沉了沉心绪，暂且将童泽的事放到一边，对着林茶他的声音柔得像飘絮：“他一亲我就推开了。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给你惊喜，生日惊喜。”
　　但过生日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怎么会以为他在无理取闹，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林茶是严明律接触过的所有人事里，最窝心的那一份存在。他俯身想亲他，但被他湿了泪水的手挡住。林茶的眼睛干净得动人，里面的那份倔也是不染纤尘的，抗拒得纯纯粹粹。
　　“是我的错，”严明律温声道歉，“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补偿？”
　　“补偿，你想我给你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一段长而静默的时间过去，林茶想了很多。
　　他和严明律有年龄差距，这是事实，在他眼中自己永远不成熟，是个小孩。
　　他这刚满十九岁的小孩多好到手，买条项链，看场画展，饭后海边散个步。
　　林茶的内心裂成了两半，一半为严明律心醉神迷，一半冷眼看自己为他心醉神迷，嘲笑着自己这情窦初开的傻样，一动一静都是两个字：廉价。
　　林茶的情绪只塌了一角就给他修复起来，语气出奇得平静：“我不需要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
　　感情如火炽烧，误会是一场雨，暂时浇得热恋停息，给了他思考的空隙。
　　难道真觉恋爱大过天，是不是连理想都可以不要了，能让严明律标记了，囿于厨房与床笫，毕生价值在生儿育女。
　　林茶伸到颈后去解项链。
　　严明律的眼神暗了暗，他掐住林茶的手腕不让他动：“我不知道那是你生日，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走，一切都只是场误会，小茶，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我不想和你继续了。”
　　“小茶——”
　　“我说我不想和你继续了。”他仰起眼睛，认真地与严明律一字一字再说一遍。
　　严明律的手僵在十月下旬的空气里，最后给林茶挣开。
　　贴在后颈处的锁扣复杂，但林茶很有耐心地解着锁。
　　严明律退开两步。
　　林茶总是对他直呼其名，这或多或少给了他错觉，让他以为林茶比同龄人早熟。
　　他对待生活确实是这样，边边角角都给他自己处理停妥，独居也能过得有模有样。但一面对爱情，那青涩的年纪就显露了出来。
　　这个年纪的爱意是肆意挥霍也还有大把盈余，饱满得兜在心里，但凡有丁点心动就顷刻乍泄，一世界都地动山摇。
　　在严明律看来，林茶的喜爱和他青春期起伏的心情一样没有定数，突然爆发又突然冥灭。他去给自己接了杯水，温热的液体从喉道流淌过，使他不至于干涸到无法开口：“不要闹。”
　　林茶的心被蛰痛：“你为什么还是觉得我在闹？严明律，我很清醒，你为什么要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如果你清醒，你应该知道只有我才最适合你，小茶，你家里发生过事情，同龄人没办法给你安全感。”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安全感，严明律——”
　　林茶将项链解下，示意严明律伸手来接，但他没有，于是林茶把它放在了碗槽边。那一枚茶叶任凭处置地躺在白色大理石台上，银白两色都是冰冷的色调。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轻，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
　　严明律没有直接承认：“只是一场误会，我们已经说清了，我也向你道歉了。”
　　“我知道是误会，但我在这误会里想得很清楚，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这不是我要的未来。”
　　严明律皱着眉：“我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你。”
　　林茶看着严明律。时间一秒接着一秒地形成，林茶看了严明律足有十多秒才开口：“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会想要给你。我想要你抱我，要你埋进我身体里。我会想给你生孩子。”
　　“我爸爸妈妈很早就不在了，这么些年我一点好都没收到过。你突然出现，又突然给了我这么多——或许对你而言不是多，但足够我五迷三道了。我不喜欢这样。我也清楚，你只是出去照顾一下有需要的朋友，可我还是不安到整晚失眠。我不喜欢这样。”
　　“严明律，这个星期我都在失眠，我想了很多，想明白了，我不愿意依附着任何人生存。我才十九岁，我还没办法确保自己精神世界的独立。我不想在这时候让你介入进来，变成我无法摘除的一部分。我不想让任何人再像你一样介入我的生活。”
　　“那么，”林茶平静地问，“你现在认为我足够清醒了吗？”

逃离

      十一月渐有秋的意调，辰光开始变短，五六点时浮云一空，夜晚就是个月白风清的怡人良夜。
　　江河轻跳抬手，篮球呈抛物线划过半空，最后命中篮筐。他转过身，朝在旁观看的林茶递去一个雄性求偶时的炫耀笑容。
　　林茶回给他一个微笑。他的笑很特别。无论他心里蓄着多少坏事情，但旁人一看他笑，就都觉得这个人一定天生乐观，什么都看得开，什么烦恼都没有。
　　江河由着篮球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坐到林茶身边，等他给自己拧水瓶盖，一边天南地北地闲扯，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严明律与林茶的关系：“大家都说他偏心你，你觉没觉得？”
　　“没觉得，我和他又不熟。”
　　“你迟到他都没骂你呢！”
　　“可能那天他心情好吧，这不能证明什么。”
　　江河了然地噢了一声：“我就说嘛，严明律怎么会跟谁偏心，他看谁都不爽。”
　　“回去读书吧。”林茶站起身。他们约了一起学习，学了才三小时江河就喊累，林茶只得陪他下来打了一会儿篮球。
　　距离分手的那夜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纷沓的思绪渐逐沉淀。林茶还是很难睡着。睡眠就像个精致的瓷器，他要护着它过独木桥，到达悬崖彼岸的梦境。
　　在入眠前的孤独清醒时分，他会往回把事情仔细想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同意江河的追求，确实是想气严明律的。严明律有除他以外的感情经历，他为什么不能有。
　　江河是个轻佻的人，很适合林茶这种也认真不起来的人。大家随意做个伴，即使分开心里也不曾伤到。
　　这个追求者甚至不知道他嘴里念叨不停的，正是他最大的情敌：“操，明天又轮到生化，每次那尊煞神翻名册我都帕金森发作，头发丝都能抖出幻影。我怕死他点名了。”
　　他说着将手搭上林茶的肩膀，嬉皮笑脸道：“不过小茶，你就不用怕了，他问什么你都答得上来。”
　　回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医学楼，林茶仰头看一眼严明律办公室的窗口。不会亮灯的，这么晚了，严明律已经下班回家。
　　那样空阔的一个家。
　　“他不会点我名的。”林茶重新看向路前方。
　　“怎么那么肯定啊？”
　　“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问题，他不会再点我起来的。”
　　即便是授受知识，他也不会再同自己面对面地说话。今天导修课上他提问题，不也只换回不着眼的公式化答案。
　　是不是从来没动过真感情，才能放得这样又干净又快，还带着一丝近乎冷酷麻木的决绝。
　　明天又要见到他。
　　林茶好学生做了十几年，头一次生出逃课的念头。
　　他到底没有，而且还是坐在第一排，只是目光钉死了屏幕里的课件，并不去看授课者本人。
　　但一节大课两个半小时，他有时习惯使然，还是会在严明律讲话时将目光投过去。严明律又总能及时捕捉到他这疏漏的一两瞬间，与他对上眼睛。
　　只是对视，但林茶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严明律还是挽着两边袖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磁沉的讲话声从扩音器里出来，略微失真，让他的声色比平常更冷。林茶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躲开目光。
　　他不想再见到严明律，哪怕是这样仓促的一眼相对。
　　但同一座教学楼，上下楼梯、电梯间或走廊，总容易打个照面。星期五时他提着饭盒跟在江河身旁，打算去学生会的会议室里午餐，严明律迎面就从走廊那头过来。
　　江河的手那时搭在林茶的肩膀上，见了严明律一时不知该往哪摆。等林茶抖了一下肩，他才回神似的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严明律连眼角余光都不给两人，一道听着电话一道往前走。反而是林茶回头追了严明律一眼。
　　原来他行进的步伐正常如旧地运作着，纤毫不受林茶影响。而林茶却无可自控地失着眠。明明是他先提出的分手，可最放不下的却是他自己。
　　年轻是这样一件残酷的事。严明律多出他一整段的年龄与阅历，能供他在短时间内消化所有打击，不产生丁点的负面情绪，更没有失眠这项副产品。
　　他真的很不想再见到严明律，即便后来发现有几件衣服落在了严明律家，他也不想再去拿回来。
　　他欠了严明律很多东西，第一件是钱。林茶现在开始想象时光机器了，按钮一转回到最开始，他死也不会答应严明律的私人工作邀请，搞到最后欠下这一屁股债。林茶清点过了，逼近五位数，或许只是严明律月薪的几分之一，对他一个穷学生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严明律的生活很快回到了正轨，林茶尝试让自己不落人后。话剧是个好东西，距离公演只剩下一个月，排演密锣紧鼓。江河在追人初期，最勤快，每次话剧结束都来接他。
　　蒋哲目送着林茶离开，心里惶惶惑惑的，走快两步追上去，低声道：“我还是觉得这家伙不靠谱啊！”
　　“刚开始不是你撮合的吗？”
　　“我那时哪知道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史！”
　　“他挺好的，不做男朋友只做朋友，也挺开心。”
　　蒋哲眉梢一挑，变了脸色：“林茶，你是真的发生事情了。”他语气是百分之百的笃定。
　　“我没事。”
　　“没事你整天郁郁寡欢？”
　　林茶朝蒋哲露出一排银牙，笑得阳光灿烂：“我没事——这样你信了吧？”
　　他有事，严明律PTSD的另类临床反应，他若想要成长就必须克服的病症。
　　他要强迫自己戒掉严明律的温柔，把这么些日子的欢乐与温情一键清零，让两人再次回到最开始那不生不熟的关系里去——连敌对的关系也没有了，任何特殊的联系都不能有了。
　　严明律已经从这烂泥浑汤里抽身得利落，像是要应验林茶的心愿。他说自己想要独立的精神世界，好，他全身而退，丁点痕迹不留。
　　江河这次带了一朵玫瑰，裹进粉紫色条纹彩纸里，鲜嫩欲滴的像朵刚醒来的梦。“漂亮的花——”他将玫瑰比在林茶耳边，“配漂亮的人。”
　　从严明律那里中途辍学以后林茶学会的最重要一课，是不要轻易收人礼物。因为这些礼物最后都不是礼物，是捆绑着双方的欠条。
　　江河将花往林茶眼下又拱了拱：“小茶宝贝？”
　　“我们还没开始，你别物质投入。”两人的饭都是来回请的。
　　江河是个单眼皮帅哥，眼睛已经不大，笑得开心时更挤成两条缝，英气全成了傻气：“你担心这个啊？你忘了我是富二代？就算最后你不答应我，我也绝不会向你讨债的，多丢格。”
　　“其实我……”林茶看着这一张不见眼的笑脸，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收回，在喉咙里游走的另一句先出了来，“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漂亮。”
　　天都暗了，他们站在那条松树路旁，香气时浓时淡，橙黄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上边活动室里还在收拾话剧道具，四下一条人影没有。
　　“你太漂亮了小茶，你就像个洋娃娃，我妹妹天天攥手里那个。”
　　江河说完忽然俯下身，飞快地亲了亲林茶的额角。
　　这种亲吻纯纯粹粹是小孩子亲吻一件喜爱的玩具的，但林茶还是发了会儿怔，回过神来更动了点气，连名带姓地直呼江河：“你不要这样。”
　　江河只是调皮地笑，说对不起，没忍住。
　　他自来熟到令人发指。林茶每每和他相处都很不舒服。林茶连择偶偏好都被严明律塑了形，只喜欢他那样冷的，心里藏着多旺一团火，都不从皮表泄露丁点热度。
　　但当着江河的面他很难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是饭后回到家躺床上发的文字消息：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旁，不想去看回应。失恋原来是这么糟糕的一件事，林茶只觉整个事端都变成了一团乱麻，把无辜的人都牵扯进来。现在的他艰苦困难地解着这团麻烦，捋清条理脉络，将所有零件还原。
　　严明律严明律，全都是严明律。
　　他这一路成长已经道阻且长，命运又总是给他安排一座一座的山去翻。
　　他坐起身，决定自己需要一个完全脱离严明律的环境。

我舅舅真的很好的

      从小就聪明的孩子大多不够刻苦，旁人用一小时才写得完的作业林茶只需要半小时。剩余半小时他做他的调皮孩子，爬树抓虫子打游戏。
　　第六中心是个梦魇，带给他的唯一好处，是让他的注意力从此高度集中。他大脑中的某块区域似乎也发生了变异，能够对一件事物迅速进入状态，一动不动地学上五六个小时。
　　把这种专注放进感情里，就变成了一种危险的长情。
　　他想摆脱与严明律有关的一切，但他放不下他的外甥女。
　　小田性格活泼，对着熟人有说不完的话。林茶这样专心的一个人，教着教着都能给她带跑偏，聊上两三句与学习无关的话头。往往是他先反应过来，蹙着眉故作严肃：“不准再闲聊。”
　　小田满脸不打算写作业的笑。她的情节尚且停留在严明律开车接送林茶那段。每次临近补习结束，都会用一对好事之人的目光打量林茶：“舅舅今天来接你吗？”
　　“这事翻篇很久了。”林茶声气沉稳。
　　“哦，”小田安静了一段，又道，“这周六小姨回国，我们要聚餐饭。”
　　林茶无心漫应，手上改着小田的作业，心里算着这张关系网。小田的小姨就是严明律的妹妹，要喊严明律哥。
　　他也很想要一个哥哥，再退一步有兄弟姐妹也可以，不会在父母离世以后孑然一身。
　　其实他也有一个哥哥的。他在黑暗之中曾和他许诺：你要活下去，哥哥会陪你活下去。诺言是许下了，但他没有践行，就此没入人海。
　　或许他们曾在街上偶遇，但十年的光景已使彼此面目全非，对上一眼也不相认，何况是一起活下去。
　　“林茶哥哥。”
　　林茶从回忆里醒过来，看见与严明律相似的一张面容，不过那对眼里闪灼着严明律不会有的狡黠：“我可以请你来吗？”
　　“这题算错了，第一步就错了，公式这头三粒碳，那头怎么突然多了一个？”林茶把作业本转回小田眼下，生硬地转折了话题，“你再这样粗心下去，期末考第一肯定不会是你。”
　　“那肯定得是我，”小田得意洋洋，“我只是粗心，那些真正的难题没一个是我攻略不下来的。高浩瀚四处打听我进步怎么这么大，我才不会让他知道我有你。”
　　高浩瀚是小田的竞争对手，被小田写进日记里天天攀比分数的那种。林茶刻意压低了声线，再次警告小田不准聊闲篇，但他在小田这已经完全是朋友了，半分师长的架子都端不起来。她眼角眉梢还是那副得意洋洋：“我都知道了。”
　　她都清楚该怎么和林茶聊学习以外的事，勾起他的好奇心就行了。
　　“你又知道了？”林茶果然上当。
　　“我舅舅是不是很关照你？”
　　小田满脸古怪，再加一点兴奋：“他几百年不给我发一次微信，当然红包例外。最近他突然就和我聊起天，问我学习怎么样。我一个寒颤从脚底窜到天灵盖，战战兢兢给他做汇报，兜来转去聊了两天，然后我才发现……”
　　小田讲故事的功底还不错，有引人入胜的本事，断章断句都恰到好处，林茶的好奇心又痛又痒：“发现什么了？”
　　小田手板一摊，抬了抬下巴，一切尽在不言中。林茶把每次补习都会替她暂管的手机交了出来。
　　严明律在小田这的备注是祖安舅中舅。
　　学习进步很大，看来你妈妈给你找的补习老师不错。
　　是的，林茶哥哥特别好！
　　他最近怎么样。
　　……舅舅您指哪方面？
　　都说。
　　林茶往后挪了挪身子，仿佛避开一点，就不会被严明律拨弄到心弦。
　　小田原来是个很会观察人的女孩，林茶失眠的事她早看出，详细地交代给了她舅舅。
　　林茶直觉小田察觉出了他与严明律的端倪，面上却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严家的人心里都很能存得住事情。林茶简直毛骨悚然了：“你怎么这样不声不响……”
　　“是小茶哥哥你太简单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林茶沉默了一时，心里感叹果然外甥随舅，一个一个都长着张让人摸不清的脸。严明律明明在意他，在他面前却能装出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田和严明律的微信对话，最后是断在林茶失眠的话头上，时间是昨晚十点，严明律让小田早些休息。小田收起手机，殷殷切切地盯着林茶。
　　林茶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大段对话，被小田删掉了。
　　哦对了舅舅，他最近好像还缺钱。
　　严明律回了一个简明的问号。
　　我听见他和妈妈借钱了，其实也不多，五千。
　　做什么？
　　他学期结束有段一个月的休假，正好海港那边有所大学在做短期交换，包宿，好像打算过去看看。借钱是做生活费，海港生活开支大。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林茶尝试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小田的作业里。
　　“我舅舅真的很好的，你们的故事我就不八卦了，不过……嗯……”她对感情的事到底还是不熟悉，不知该给什么建议，只能再重复一遍，“我舅舅真的很好，你看他逢年过节都给我发这么厚的红包。”
　　“做题吧。”林茶没有回应她。
　　“他有过一个男友，我见过两三次，不太喜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分开了。我年纪小，没人告诉我原因。但我知道他们迟早要分开的，舅舅看他的眼神一点爱都没有。”
　　“我舅舅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人，就算不喜欢，单凭责任感也得和他结婚的。”
　　“我觉得他对你真的上心，林茶哥哥，如果——”
　　“严田，”林茶直呼其大名，一点轻松的态度都没有了，“写你的作业。”
　　谁都在他耳边说严明律。
　　严明律严明律，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能暂时缓解这场后遗症，结果他又要不舍得把自己医好。
　　林茶和小田母女已经熟稔起来，有时还会一起晚饭。严家手艺一脉相承，都是平淡的小菜，仅是能吃却不太好吃……连饭菜都在与他提醒严明律。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和严明律有这么多的纠葛？一切都是债未了的样子，不仅未了，一时半刻还无法两清。金钱上的往来暂且不论，流言里又缠成一团，人际关系更无法安顿。
　　他想要放下严明律，但这需要动用庞大的心力，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耳旁提醒——他原来和这个人缔结了这样一场千丝万缕的关联。
　　严桂枝与林茶聊着些闲篇，将青菜夹入林茶碗中时家中座机突然闹响。小田身为在座年龄最小，很有被使唤的自觉，自先放下筷子去听。
　　“喂您好……嗯？啊！”
　　“妈妈在家，没加班。”
　　“嗯、嗯……好呀！”
　　林茶无端觉得小田的眼角余光里，闪烁着一点奸计得逞：“那我们等您。”
　　严桂枝问是舅舅吗。小田把自己在餐桌旁安顿好了，嬉皮笑脸地盯着林茶，回答母亲的提问：“是舅舅呀，说来送点花胶，在楼下了。”
　　林茶筷子一抖，沾了酱油的鱼肉掉进白洁的米粒中。

为什么要让我离不开你？

       严桂枝又给林茶夹了一口鱼，一边问小田怎么不留舅舅吃饭。小田满脸无辜：“我们没饭给他吃啊，最后一勺被我舀走了，而且那个……别了吧妈，你知道我最怕我舅了。”
　　“你小时候多亲他，忘了？天天缠着他抱你去公园。”
　　“哎呀妈，多少年前的事，都发霉了，你还拿出来说，自从我听得懂人话我就受不了我舅舅了……”
　　所有的词句都连缀不出意义了，淡入初秋夜间的温度里，成为模糊的语音。林茶闷声吃着饭，快点吃完能快点走。
　　严明律好狡猾。
　　什么花胶，都是借口，他是为他来的。
　　“吃慢点，小茶，”严桂枝不再理会小田，转过头来照管林茶，“吃慢点，等等让小田她舅舅顺便送你回家。”
　　林茶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小田拦截：“对呀对呀，林茶哥哥你住得也不近，让舅舅带你一程。”
　　林茶在台底踢了踢小田的脚，她还是嬉皮笑脸唯恐天下不乱：“你放心，林茶哥哥，舅舅肯定乐意的，坐他车回去还能剩车费。”
　　严明律太狡猾了，他让这对母女代为执行他的意图，而林茶根本不能拒绝，只得回了声好，并用笑容维持花好月好的表象。
　　严阿姨待他很好，他至少不能让她看出他们俩的矛盾。
　　严明律按响门铃时也按响了林茶心里的警报，他如果是只猫科动物，应该已经竖起了毛弓起了背。
　　严桂枝让严明律进来喝杯茶，他用一个递进花胶礼盒的行动暗示了拒绝。小田隔着门喊舅舅晚上好。舅甥之间有诡异的眼神波动，眼瞳的一抬一移都是暗号。
　　小田说谎了，她小时候与严明律的亲昵并未消散，而是暂时被关了起来，欠一把钥匙去开而已。现在这钥匙出现了，名字叫林茶。
　　“舅舅，”小田逮到机会就问，“你能不能送我林茶哥哥回家？”
　　严明律从开门起就没正眼看过林茶，小田成功递去一个借口，让他能正大光明地把目光放到林茶身上。
　　又瘦了。
　　他还以为这小孩是懂得照顾自己的。
　　林茶背着包，低着脸站在门边，不肯给严明律看清他的憔悴。缺眠使他的眼睛不如以往灵动，而严明律喜欢他的眼睛，这点他清楚。
　　……怎么又为严明律多出这些无谓的忧虑，自己长什么样关他什么事，他又不需要取悦他。
　　“捎一下你学生，”严桂枝轻轻推了推林茶，顺水推舟道，“省他一段路。”
　　“那叫他过来吧。”严明律的口吻生疏。
　　林茶跟在严明律的足后，起初时一眼也不想留在严明律身上，但却总是无法自控地去暗地观察。
　　小田故意给他看微信记录，想给两人冻在僵局里的关系破冰。这确实起到了作用。至少林茶现在明白严明律的内心不如表面平静，只是他表露情感的方式无比拐弯抹角，像是他的着装。
　　缺了点东西。
　　缺了他惯常会安排的小部件，比如一款机械袖口。他没心思在细节里修饰自己了。
　　北云市的秋天干燥且短暂，常常是在十一月中下旬的某个夜晚惊醒，发觉一层薄被子已不够盖，秋天已经结束了。
　　等第二天推开窗，迎面就会有一阵寒气。寒气在古旧的楼宇里东碰西撞，盘旋成小小的气流，裹着一两朵枯黄瘠瘦的落叶。
　　林茶拉着背包的带子，站在严明律的车边，两条腿立得僵僵的，不肯坐进去的模样。
　　严明律隔着车顶看他，声气平静：“等等小田她妈妈打电话来，问我你到家没，你想我怎么回答？”
　　“你不经常说谎吗？”
　　“那是酌情隐瞒，你也是成年人了，难道还不清楚，这样只是为了摆脱不必要的麻烦？”
　　林茶很清楚，他不也有一桩天大的往事没有和严明律交代吗？
　　保持沉默的确能省却很多麻烦。
　　沉默片刻不息地在发酵，盏盏往后推移的路灯将光薄膜似的铺在柏油马路上。
　　喇叭里飘漾出的音乐是由林茶一首一首亲自挑选，在这种不经意的细枝末节处他们也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谁欠谁。
　　而严明律要再添一笔债，即将到林茶家楼下时，他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摊开在林茶身前。纹路密布的掌心里，盘绕着一条银白色的项链。
　　“我还给你了。”林茶听见自己寡淡的语调。
　　“是我送给你在先，我没有往回要东西的习惯。”
　　“这样纠缠不清有意思吗？”林茶脸对了窗，“你不是把一切都放干净了吗？”
　　严明律将车停在上了年纪的出租屋楼下，抬手按开灯。林茶已经换上了秋装，一件长袖褐色毛衣，坐在他的副驾驶座里就是个暄乎乎的一小团。严明律喊小茶：“脸转过来。”
　　林茶一动不动，严明律很有耐心地又说一遍：“我有话要和你讲。”
　　过了半晌林茶才木登登地扭过了身子，但眼睛还是看向别处，不肯对着严明律。
　　他神色分毫不见往日的灵醒，眼下还有两道青灰的印子。
　　严明律叹了一声。明明是林茶说分手在先，怎么他自己倒像是被分手的那个？
　　“你有什么话说？”
　　“你新一轮发情期要到了。”
　　林茶将眼瞳移了过来，从眼角里看严明律，仿若一种挑衅：“所以？”
　　“所以把项链戴上。Omega的抑制环留在我这里完全没用，而且你现在的男朋友是个Alpha。”
　　林茶觉得他在强调男朋友三个字。
　　但江河不是他男朋友，他也晓得隔一场误会等同隔千万重山，但他此刻只恨不得和严明律隔得越远越好。
　　“把项链戴上。”严明律又命令一遍。
　　林茶低头看了眼他手心的项链，牙齿咬着下唇瓣，把严明律的手往旁边一推。他没用力气，想严明律应该会顺势把手收回去，但严明律一动不动，一只手像雕塑定在空气里。
　　“你的信息素和别的Omega不一样，”严明律沉声，“不准拧脾气。”
　　林茶觉得自己好糟糕，糟透了，在严明律面前他怎么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严明律这样大度，被他分了手，还能提醒他要注意这样注意那样。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严明律的项链，因为不收下只显得不成熟。他竭力让自己声线稳下来，模仿着严明律的波澜不惊：“我会还给你的，所有这些东西我都有记录。”
　　“不用了，这些对我是小钱。”
　　林茶只是重复一遍：“我会还给你的。”
　　严明律由得他。沉默重新笼罩了两人。
　　今年的气流紊乱，北云市都罕见地刮了场台风。天气预报说今年冬天不仅会来得早，还会来得很冷，预计又是一出大雪纷呈。
　　冬天还未完全降临，两人的关系已经僵得化不开。等冬天真来了，恐怕就要冻死了，再无复苏可能。
　　其实两颗心都是很不甘的，否则为什么到了家楼下，还不见任何一方有动作。林茶抱着背包，胸膛一时空荡荡的，一时又乱成一团。与严明律坐在一起时，连流动的空气都虬曲纠结着。
　　成长是这样一件麻烦的事，而爱情又比成长更麻烦，两件世上最麻烦叠加起来，沉甸甸地让他喘不过气。他从来能将千情万绪都理顺，现在他不行了，他再不把自己从这事态里拔出来他会疯掉的：“我走了。”
　　“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严明律却突然开口挽留。林茶深呼吸，重新坐回车座，等着严明律的下一步。他的下一步是一口牛皮纸袋，以及一句不咸不淡的：“你留在我这的衣服。”
　　好，这下彻底撇干净。
　　林茶的租屋在三楼，进门前需要登上三层窄长黝黑如蛇腔的楼梯道。严明律每回把林茶送到楼下目送他一阶一阶地走上去，都担心他会在黑暗里摸不清路，把自己磕了碰了。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保护欲，强得可以成为他的软肋，始点是十年前他遇到的那个小孩。
　　他尽量和一切保持距离，因为任何事物一旦上了他的心，他就必然会为其牵肠挂肚，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将其照管至永远。如果他不筑起心防，太多的责任将会叠加在他肩上，成为他举步维艰的负累。
　　林茶又岂止是上心，简直是往他心窝子里钻，扎根盘结，把他拔出去就是连血带肉。
　　处处都是矛盾。他一方面希望林茶能乖乖化在他怀里，天塌下来也别管了；一方面又欣赏他骨子里的韧性。一方面想如果他不愿意继续，自己就该拿出年长者的姿态，断得比他更果断；一方面又放不了手，竟然去小田口中打探他的消息。
　　海港是座位处最南方的沿海城市，与北云隔了整幅国土的距离。
　　那里不下雪，林茶是逃过去过冬了，单方面地退出了这场冷战。等他回来该是一月，到时一切风吹云散，什么都没了。此前严明律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段关系的所有遗留问题，直到看见林茶被另一个人亲吻。
　　他根本无法接受。
　　一颗心死水般沉寂三十年，好不容易有了波澜，知道了什么叫甜与快乐。
　　严明律开得很慢，等林茶给他打电话。
　　他的声音还带着诧异，听起来像是在喘，盯着牛皮纸袋里收在衣服最下面的一叠现金不知所措：“严明律，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缺钱吗？”
　　“……又是小田告诉你的？”
　　严明律的语气是命令了：“你收着就是了。”
　　“你在马路边停下，我现在过去把钱还给你。”
　　“收着。”
　　“我不要你的钱！”
　　严明律并不打算与林茶争执，但他没有挂掉通话。一切有林茶气息的东西都是好的。林茶听出他这不攻只守的态度，整颗心又痛又躁：“你不要对我好行不行？”
　　严明律按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一旁，是持久战的打算。
　　眼前的景象化开来，所有线条都扭曲变形，所有事情都面目全非。林茶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汪起来。为什么又哭了？他一年哭的次数也没这一个星期多了。
　　他语无伦次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已经很难放下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我明明都想得那么清楚了，你又让我觉得我好糟糕……你不要这样，你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处理不好……”
　　林茶，他问自己，其实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的童年是被生生截断的。一角墙壁坍下，生生截断了他的成长进程，使他的本质永远停留于那个长不大的小孩，还未汲取够足用的依赖。
　　他也清楚自己这一点，可是他不甘心。
　　“我想靠自己，你为什么要帮我把事情做好？为什么要让我离不开你？” 林茶哭起来那样脆弱，大幅度喘息，胸膛一起一伏。眼泪仿佛是他的心，他把心都哭出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谁先开口承认，就是谁先把这一层形同透明的最后保护捅破。从此光天化日，两人无所遁形。
　　严明律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但在他开口之前，车窗玻璃里忽然冲出一道碗口粗的灯光。两人所有的挣扎、不甘、委屈，过去的现在的将要来的，所有好的坏的回忆，四目相对时的心跳，全都变成金属相撞时的一声巨大轰鸣。

你做什么关灯啊？

      急症室外的走廊坏了一盏灯，光投下影多过亮，一切的轮廓全都幽幽的。
　　其实他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眼前一切都虚无缥缈，好多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是留得住的。
　　命运是这样一只庞大有力的巨手，什么都能被它捏成齑粉。意外的前一天妈妈还陪他去捡落叶，第二天的美术课上他用它们拼了一只恐龙。放学时他像只小鸟扑棱棱地飞出来，飞进妈妈的怀里，叫嚷着妈妈快看，是霸王龙。
　　妈妈说真好看，让我们拿去给爸爸看看。
　　他坐着妈妈的自行车座来到第六中心，爸爸那时正在调试仪器。妈妈说乐乐乖，你在门口等一会儿，爸爸妈妈很快就出来。
　　林茶比谁都懂得生命的无常，他的父母是突然间不见的。他常怀着惶恐去面对珍爱的事物，不敢与谁缔造过于深入的关系。
　　他一直和自己说要一个人，因为像他这样的依赖型人格，一旦动心就会把自己赔进去。
　　人对灾难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他再是强迫自己乐观，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他真的没办法再经历一次。
　　但他还是再经历了一次，听到那声巨响时他满目眩晕，血气霎时褪色。眼前全是绷不住的水光，是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冒。
　　他喊了两次严明律。第一次是急切地，有询问意味，第二次是颤抖地，是在确认些什么。两次都没有回音。
　　林茶再回过神是因他在冲下最后一阶楼梯时摔倒了，受惯性作用往前五体投地。但他不晓得疼是什么了。整颗心都兵荒马乱，只有从通话电波里传出的那声车辆相撞时的巨大轰鸣在啸叫，完全匀不出心思去想自己摔得疼不疼了。
　　“摔成这样，”严明律在林茶身旁坐下，一句命令响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明天和学校请假。”
　　林茶指尖都惨白。这一遭当真把他吓得够呛。严明律拢住了他的手，向他传递热度与力量：“不怕了，我没事。”
　　在判断出那辆酒驾车的行驶轨迹后严明律当即刹停，眼见它打着滑撞上道旁树。
　　示意路人报警、将司机拽出、判断伤势、施以急救。
　　等他处理停妥回转过头，才看见林茶正灰头土脸地站着，膝盖手肘处都破破烂烂。
　　他从家里一路追出来，把自己追成这样一副模样。
　　从意外现场到医院，这一路上林茶仿佛一个哑巴。护士来给他处理伤口，问他疼不疼，他也只是摇头。整个人还处在意外余震的失声状态里。严明律牵着他的手一路到停车场，在打开车门前问他，想去哪里？依然没有声响。
　　停车场只在边沿亮了一盏大灯，灯光覆盖不到的地方就是一团漆黑黯闷。秋夜寂静着，风息全歇止了。
　　严明律擅作主张，将林茶带回了家。
　　倒也不能全算作他自己的自私主意，林茶这样的状态，是需要有一个人在身旁做陪的，这个人还非得是严明律不可。
　　林茶是个倔强的人，倔强的人擅长冷暴力。但冷又只冷在皮表，内里还是揣着一团长旺不息的火，焚心烧肺。面上是毫不在意的平静样子，但每一分每一秒内里那团火都能爆发出来，给对敌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的引线是一场车祸。林茶以为，严明律出车祸了。
　　他的爆发是以这样缄默的形式，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偃息着。他的反应这样强烈，再否认也没用了，他心里就是存着严明律的，
　　严明律将车驶进家门。林茶沉默地迈步下车，站在车门边，带着一点茫然环视严明律的车库。
　　严明律站在接往客厅的矮梯旁，与林茶连上一眼。他的面容还是旧时的模样，但一点活气都无法辨识。严明律忽然抬手，关掉了车库的灯。
　　黑暗登时笼罩。林茶下意识一声惊呼：“严明律？”
　　“在这。”
　　“你做什——”
　　“手给我。”
　　林茶的手在前方摸索着晃动，很快就被一股力量拽曳而去。这股力量接而拓展到他的腰部、背部，他整个人被严明律压在了车头。
　　他的吻衔在林茶的唇瓣间，一只手枕着林茶的脑勺，在亲吻的间隙里一声叠一声地哄：“好孩子。”
　　吻至动情时林茶两只手攀上了严明律的背，攥着他的衬衫泄露着呜咽。后来他的腿也盘上了严明律的腰腹，不管自己还受着伤，整个人攀缠树样地挂在了严明律身上，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林茶满心的话要说，嘴巴却像上了浆糊，一句心里话都出不了口。
　　他最后找到了一句日常的话，在当下这几个字节最容易发音：“你做什么关灯啊？”
　　严明律的回答从上边落下来，也是一条问句：“你说做什么事要关灯？”
　　林茶的手从严明律的背部往上挪，挪到脖颈处，覆盖住他的腺体。
　　然后他低声骂：“老色狼。”
　　林茶终于被吻出了往日的活气，严明律轻笑一声，与他额头抵着额头。黑暗裹藏了彼此的面目，是最好的掩护。
　　“关灯了，是不是很多话就容易说了？”他问。
　　林茶沉默着承认了，担心自己脑袋会把严明律的手给枕麻，他撑着手肘支起身，两只脚重新着了地。
　　两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立。林茶还未准备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重新和解，所以他对严明律讲：“你先说。”
　　“我刚刚是不是亲了别人的男朋友？”
　　林茶没料到开场是这样一句话，他脱口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江河的情史乱七八糟，招惹很多流言却不讨人厌的主因是，他处理关系的方式还真让人讨厌不起来。
　　林茶说不适合，他很快说成，那就做普通朋友吧。
　　“他只是在追我，我没答应。”
　　“那他还敢亲你？”
　　林茶一惊一愣，抬头辨识严明律在黑暗里的轮廓：“你那时在楼上？”
　　“想着能看你一眼。”
　　沉默又降临了，不过这次是苦涩的。林茶听见严明律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记忆力很好，或是因为那夜林茶的每一句话对他而言都太深刻，总之他完好地复述了一遍林茶曾说过的：“年轻，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
　　然后他一道深切呼吸，低沉的声音在林茶耳道里回荡，带着这个年纪的男人才会有的疲态：“但我不年轻了。”
　　林茶的心被蛰痛。
　　痛感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泵进了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循环。他一点一点将分量挨到严明律身体上，一字一字地认真喊他名字，“严明律。”
　　律这个字在唇瓣里成形时生来有种缱绻。严明律应了一声嗯。
　　“江河不是我男朋友，我没答应他。”
　　“是，这么小气的追求者，送花都只送一朵，别答应。”
　　林茶似乎笑了一声，并且预感到在日后某一天自己将会收到一大束从枝头新鲜摘下的花。他的双臂在风衣底下环过严明律的腰，隔着衬衫贴着他的皮肤汲取温热。
　　活着是这样一件虚无的事，意外随时发生，一条命全由不得自己做主，只有当下的拥抱是唯一真确的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
　　“原来我在害怕。”林茶说。
　　“怕意外，我不敢喜欢你，我怕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像我突然就没了父母一样。一直一个人多好，一个人死了就死了，也不要别人难过伤心。”
　　严明律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次是因得赦后的松心。什么都可以出错，只要林茶还喜欢他，什么错都可以被纠正过来。
　　他问林茶：“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想，如果你真有意外了，我会很后悔，后悔没有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严明律低头吻他头发，几乎是带着诱骗的企图说：“那就不去交换了，冬天——今晚，今晚开始，就在我家住下。”
　　林茶在严明律背上挠了一记：“干什么整天想着把我留在你家里？”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想我怎么告诉你？”
　　“什么？”林茶没反应过来。
　　“浪漫一点的，还是直接一点的？”
　　“……你都一把年纪了，搞什么浪漫。”
　　林茶停止拥抱严明律，收回手站直背，尽量以平稳声线掩藏自己的期待：“你直接说吧，我听好了。”
　　喜欢。
　　这两个字用严明律的声音说出来会是怎样一回事？
　　但林茶并未如愿听到答案。
　　因为严明律的直接真的很直接，与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毫无关联：“林茶，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我喜欢你

      林茶首先是一愣，而后便朝前推了严明律一把：“你不要这么直接行不行？”
　　林茶的杀伤力是全被卸掉了，就是这样推一把也软绵得毫无攻击性。严明律笑着更贴近了：“不是你说我一把年纪不要搞浪漫吗？”
　　“但你知不知道，求婚之前要先告白！”
　　“那么，林茶同学，”严明律细碎的啄吻落在林茶眼角，“DNA由ATCG四个碱基构成，试问要成功表达基因以合成生命所需的蛋白质，我还需要哪个碱基？”
　　林茶想不到对话会有这样一道转折。严明律的这条问题是常识问题，林茶倒不需要多加思索，但回答时还是十分不确定：“U……？”
　　“对，你。”
　　“我就是个碱基啊？”林茶听懂了。
　　“是生命必需。”
　　“好肉麻，”林茶笑了，“我不要听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
　　“你知道的。”
　　严明律轻轻笑了一声。
　　“小茶，我喜欢你，”他说，“我非常喜欢你。”
　　林茶想起他顺着严明律回家的路线找到了意外现场。救护车的刺耳鸣叫尖锐地划破长空。那是一种肃杀的声音，单凭着声音本身就能把马路扫荡干净。
　　他停下来，满毛衣都被兜进了秋夜凌冽的风。他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清醒。
　　意外是有气味的。汽油、金属、再混杂着血腥。很重很浓的血腥，是人类这具易朽躯体受到外部冲击时一瞬炸裂而出的。
　　林茶的两只脚往地底生了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被冲撞变形的银皮汽车。年轻的缺点在此显现了，他根本静不下心去辨识，这辆车不是严明律的座驾。
　　他只想着，怎么又来了一次。
　　命运又将一个重要的人从他生命里摘走，连血带肉地剜出去。
　　如果用失去时的痛感来划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重要程度，那么严明律原来已占据了最高层。
　　失去他时候的痛感极为鲜明强烈，那是一把利锐的锥直接刺进心脏，胸腔里全是血水在漫流。这种痛感或许会随着时间钝化，但它在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扭曲了一个人正常的自我塑形。受害者的余生都是在往这窟窿里填漏补缺。
　　严明律很重要。
　　重要到林茶必须直面对意外的恐惧，掘弃对未来所有的隐忧，只去珍惜当下的每一次心跳。
　　从车库出来打开客厅灯光时，严明律才看见林茶的泪痕，一道水亮的渍，贴在半边脸颊上。
　　林茶不是个爱哭的人。
　　如果他的眼泪是很轻浮的事物，说来就来，那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发展。
　　林茶只需利用好严明律心软的特点，在被揪住真实性别时大肆落泪，情节就会演变成两方各自隐藏着同一个秘密，走廊遇见时也只擦肩而过，眼神都不交集。
　　错过一个人既容易也不容易，其实只看芯子里是否两相契合。林茶牛蒡一样浑身刺，注定要勾在严明律身上被他带着走的。千丝万缕都纠缠起来，归根也就四个字：命中注定。
　　林茶抬头朝严明律笑，泪滴陷进酒窝里。他今晚的所有回应好像都慢半拍，接连而来的冲击让他有些脚不着地，不过这一次是因为开心，太开心了。“严明律，”他说，“我也喜欢你。”
　　没有换洗衣物，只能先穿严明律的。领口过于宽松，怎么摆弄都露锁骨。林茶一出浴室就扑棱棱地掠过严明律的肩膀钻进了床，只露出个脑袋。
　　他也不是没有穿过别人的衣服，实则他就是捡拾着亲戚剩下的衣料子穿大的，衣品才会这么糟糕。
　　但他方先从镜子里观见自己，竟然觉出了一丝羞耻，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一想到这个大人和自己的关系，一种乱伦的禁忌感便直面扑来，伴随着对未来的焦虑。年龄身份地位心智成熟程度，他要和严明律谈恋爱，简直道阻且长。
　　不过这种焦虑是好事，是一种清醒的证明。林茶心想自己算是有进步的，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满心是恋爱了。
　　严明律让林茶明天请假，但他自己要照常工作，睡前还回覆了几封电邮。
　　等他也躺进床，将林茶揽进怀里，一只手撩起他的衣摆，将手掌覆上他的腰，林茶便将还没了结的话头接起来继续说。
　　“我不能答应嫁给你。”
　　严明律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林茶接续：“我才十九岁，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一辈子给捆住。”
　　严明律当然清楚林茶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提出求婚并不是要一个即时的回音，而只为将自己的最终目标与他交代，让他明白自己的长远打算。
　　严明律在择偶这件人生大事上还是谨慎的，林茶是可以一起商量未来的人，彼此底牌亮清，再各自深思熟虑。如果林茶就此答应，严明律反而会不适应。
　　“你慢慢想，我有时间等，”严明律说，“我的一辈子就在这了。只是要和你说清楚，我是望着结婚去的。”
　　“尽量不让你等太久，”林茶抵着严明律的脖颈，小声呵着气，“还有一件事，也是现在就必须和你说清楚。严明律，你的最终目标是结婚……你可要想好了。”
　　“嗯？”
　　“我不可能让你永久标记。”
　　永久性标记象征着备孕期的开始，Omega的性器官将会进行二次发育，用平权主义者的话是正式成为一件生育机器，单单是体力的衰退就完全无法支持Omega进行其他工作。
　　“严明律，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可能被你永远留在家里，给你做饭洗衣服生孩子。”
　　“小茶，”严明律停下把玩林茶细腰的手，摆正了林茶的脸，深深地看进他眼睛，“我什么时候勉强过你？”
　　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在黑暗里熔穿一片光域。
　　严明律的一切都被收进林茶的眼睑里，他说这话时微微聚敛的眉心，郑重的目光，轻抿成一线的双唇。
　　眼前这个人是值得交托的，如果他还不值得交托那么有谁可以？即便是欲望最为深重的那一夜严明律都没对他下手。
　　“不标记，但也可以做，”他小声说，“你不要那个进我生**里面就行了。”
　　“那个是哪个？”严明律装不懂。
　　“那个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林茶躲着严明律的眼睛，比了个开枪手势，“biu。”
　　严明律埋头深深吻他。林茶将手臂勾上他的脖颈。一切裂缝皆被修复至完好如初，承载得起加倍的浓情蜜意。林茶假装抱怨：“严明律，你怎么这么会亲人？你一定和你的前男友亲过很多次了。”
　　严明律坦白：“是亲过，但也仅此而已，还有——”
　　他忽然掀被子起身，走向卧室角落的置物柜。林茶也坐起身来，不解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严明律是去拿手机。
　　“我和他讲清楚了，”他滑动着微信荧幕，“以后不会再和他有任何联络。”
　　林茶读着两人最后的文字交集，其实只有四个字。
　　严明律的语气完全是对待陌生人的语气了，生疏而且不客气，决绝得不近人情：
　　到此为止。
　　严明律的爱是独一份的，这世界花花绿绿，他从来不多浪费一点心力，所有的好所有的宠，从今以后只供给林茶一人。
　　林茶翻过身，一下搂住了严明律的脖颈，坐上他的大腿。严明律的手自然是放在林茶腰间的，感受着亲吻时林茶的扭动。
　　腰部线条呈现出曼妙到要人窒息的弧度，即便空气里没有信息素严明律也可以有反应。到了这个年龄，终于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癖好。
　　严明律将林茶宽松的睡衣往上推至肩胛骨，食指顺着他略微凹陷的腰脊来回抚弄，手掌又贴着柳枝条一般的腰里外环合，把这截细腰开发出了无数妙趣。
　　他面上还一本正经：“放心，我不会标记你。你去做自己的事，不需要有任何改变。”
　　林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你还不让我去交换，要把我留在你家里。”
　　“因为那个计划我看过了，工作量很轻松，学生体验为主。一个月也短，难做正经实验。你这是逃避意义多于学习意义。”
　　严明律的年龄到底在那，林茶确实感觉自己的动机被他看穿。他有些不服输：“学不学得了东西得看人怎么参与，海大那么多知名学者，我积极主动一点，一定学得到东西。”
　　“我也算是知名学者，”严明律提醒，“二十八岁就评上副教授的人不多吧？”
　　林茶不搭他话茬，自顾自地说：“我会算是一个。”
　　“但到那时候，我说不定就是院长了。”严明律当真把底牌亮清，连在事业上的野心都袒露无遗。
　　“非去不可？”他又问。
　　“我已经递了申请了，我说过要有独立的精神世界。我不能长成那种，离开你就会死的人，”林茶想得很清楚，“而且我们这段关系开始得乱七八糟。我离开一段时间，两个人都缓一缓，重新再来。”
　　“好，重新再来，”严明律按灭了床头灯，将林茶重新安置进被窝里，落下今日最后一道吻，“你好好读书，我来追你。”

严家小姨

      严家三个儿女性格迥异，大姐严桂枝有副懦弱讨好的性子，小妹严辛欢却与她截然相反，矫激泼辣得十五岁就敢独自去给家里讨债，牵了条狼狗堵着那赌鬼亲戚，一口尖牙利齿全是恶毒诅咒。
　　严明律嘴够毒了，但都是零星几枝暗箭，冷不丁地给人一下。严辛欢是一个排的火炮架上了堡垒，对准目标三二一炮轰，烽火冲天。
　　“这肉里怎么还有血丝呢？”严辛欢一手一根筷子，拨开猪颈处的软骨，“大姐，你来看，这是不是血丝？”
　　严桂枝一看，还真是。她心里一阵怕，怕的不是这生肉吃进肚里会闹不舒服，是怕严辛欢这副绝不给人占便宜的性格。
　　严辛欢与严明律都是Alpha，很有这个性别的野性。当初与前夫那笔烂账她都瞒着严辛欢的，就怕她两眼通红要提刀杀人。
　　“算了算了，一两条血丝而已，不吃就行了。”她赶紧劝导，但严辛欢已经拍了筷子，说那可不成：“这立刻就得撤下去上盘新的，我出去叫服务员，怎么这样啊真是的。”
　　严明律也是烦小妹的这点脾气，走到哪闹到哪，丁点小事也能给她吵翻屋顶。他出声喝住她：“你别去了，让小田去。”
　　“啊？”小田从米饭里抬起头，“我呀？”
　　上头大姐逆来顺受，下面小妹针锋相对。严明律排行第二夹在中间，却不是个承上启下的过渡综合体，而自成一副乖僻性格。
　　用严辛欢的话说，是聪明人都有些乖僻。
　　“我看新闻说，第六中心修好了，”严辛欢对新上的一碟油香猪颈肉很满意，“哥，你本来就是副古怪脾气，从那里出来就更古怪了。SS级的Omega是难找，但也不是非SS级不可呀，都到三十了，还没个着——”
　　大姐在桌底下碰了碰小妹的膝盖，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田还在听着呢。
　　“小田听就听吧，怕什么？”严辛欢什么都不怕，笑意热气腾腾的，“对了小田呀，和小姨说说，你有喜欢的Omega了吗？……”
　　严辛欢每年冬天都回来过年。今年她公司在东亚地区开发新业务，她探亲加出差，回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下旬就到了北云机场。
　　照惯例她还是住在严明律家。在外面挺威风一女的，到了哥哥面前立刻嘻嘻哈哈起来：“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怪冷清的，哥，我来给你添点人气。”
　　严明律对妹妹也不客气：“不必了。”
　　严辛欢坐在严明律的副驾驶座里，见车到门前严明律还没拿出遥控器升起大门，甚至没有下车打算，不禁扭头疑惑：“车不开进去啊？”
　　“要去办点事。”
　　“都傍晚了，还能有什么事？”
　　严明律的回应是一个递去钥匙的动作，以及一连串的叮嘱：“你住二楼，自己收拾好行李，我不一定几点回来，倒时差如果需要安眠药，在电视下头的柜子里。”
　　“安眠药？哥，你不压力管理做得很好吗？为什么开始吃安眠药了？”
　　“前段时间失眠，”严明律淡淡地回应，“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严明律从工大接回话剧结束后的林茶，听他忧虑公演将近，还和考试齐头并进，排戏密度大又得挤着时间复习，一通愁绪过后升华主旨给自己加油：“不过我什么都能抗！我超厉害。”
　　严明律许诺要好好追他，接送是第一步。以往他只是把林茶送到家楼下，现在他会护着他上楼。林茶站在门里，他倚着门框，像一对高中早恋小情侣，在半明半暗处交头接耳地低语道别。
　　严明律确定自己的确是第一次恋爱。
　　以往与童泽叮嘱早些休息后他就会离开，但在林茶这里他连道别的话都能翻出无数花样：明天见、早点睡、明早醒了要发条消息给我……每一句都在给他争取多一句的相处时间。
　　最后往往是严明律也站进了门里，两人拥抱着步履交错倒上床。
　　林茶的脸容精致得不得了，躺在床上，脸颊的肉也是紧绷绷的。严明律总忍不住亲他，又给他笑着躲开，说不是要追人吗，那要一步一步来。
　　严明律在这种时候是不打算应诺的，他直接掐住了林茶的腰，开始胡作非为。
　　北云市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下，严明律的手伸进来时通常也捎着晚秋的凉。林茶打了个冷颤，但知道自己这截腰是一向克制的严明律最克制不住的事物，也就随他摸来掐去地寻开心了。
　　他翻转过身的时候还扭了一下，只觉严明律呼吸都紧了紧。他嘴角带着一丝笑，趴在床上去捞笔电，一条间隙不放过地要复习。
　　按照他列的复习计划，今天正好是要读严明律的基因课。
　　严明律做事很有效率，应该已经出完了试题。林茶盯着满是字的课件，盯了一会儿，临时改变了打算，去打开系解的PPT。
　　他也不是不相信严明律，只是现在成长了一点。谨慎不是错，尤其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严明律正自后抱着他，自然把一切都收进眼里，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对他只是更喜欢。
　　严明律以为自己不是个热衷聊闲篇的人，但对着林茶他有许多琐碎事可以询问：“你家太冷了，怎么房东没安空调？”
　　“空调贵，安了我也不舍得开。”林茶尝试一心二用，并且成功。腹股沟管的底部是腹股沟韧带。
　　“你身体差，冬天难捱吧？”
　　“还好啊，等着过几天去打一床新棉被。”
　　严明律的手圈过林茶的腰，摸索到他的肚脐。林茶挣了一记，但严明律按住他，继续将手指深入：“要多少钱？”
　　“你别碰那里。”
　　“小茶，最近钱够不够用？”
　　“够用……唔……”林茶只觉肚腹正中的神经都是细细碎碎的痒，“严明律，手拿出——”
　　严明律的手机铃声斩断了林茶的话语，林茶侧转过身，看见严明律对着通话界面微微皱眉：“我妹妹。”
　　林茶知道今天是他小妹回国的日子。严辛欢的声音从通话那端溢泻出来，被虚无的电流削去了几分力度却依然尖锐：“喂哥？你换洗衣机啦？这什么牌子怎么这么难用啊？我按半天滚轮都不动一下，有这时间我手摇滚轮车都能滚到埃及金字塔了。”
　　“那请你滚吧。”
　　那一头显然毫不在意严明律的嘲讽：“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大晚上的总不会还是工作吧？有这么忙的吗？诶——”
　　严家小姨忽然桀桀笑：“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去找小情——”
　　严明律面无表情地挂了通话。
　　他俯下身继续把玩林茶的腰，一边亲着他的耳朵：“钱不够用要告诉我。”
　　“你妹妹好热闹啊。”林茶的注意力在严辛欢那边。
　　“泼辣脾气，难得有个Omega受得住她。”
　　“她也是个Alpha？”
　　“嗯，和小田一样，我们家多Alpha。”
　　严辛欢是个Alpha，照理是要让她的Omega嫁进严家，而不是由她苦苦追去国外。但她才不管这个照理。她这点和严明律也是相像的，对外间看法半分都不在意。
　　“今年过年带你见见她。”
　　“嗯？”林茶一愣。严明律的意思是要他今年去他家过年吗？
　　“我父母已经离世，剩下的家庭成员不多。大姐和小田你都很熟，只剩这个小妹你没见过，”严明律已经安排上了，“你见了面就跟小田叫吧，叫她小姨。她做人好是非，爱发疯，但心地不坏，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问，你随便应付就好。”
　　见家人……林茶将脸埋进肘弯，心尖一脉暖流涌动。
　　严明律已经将家人介绍给他了，可是他并没有家人可以介绍给严明律。
　　他什么时候该和他坦白第六中心的事呢？向严明律坦白他的所有，他的家庭悲剧、这具变异的身体、还有他一直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在废墟底下握住他的手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位哥哥。

对不起你们继续！！！

      今年的冬天果然来得比以往都早，十一月的最后一夜就先来了一场大雪，下得一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雪后初晴的阳光映得窗玻璃发亮，林茶半角生化试卷在光柱子里，也不觉得晃眼，反而浑身暖意洋洋，因着眼下这道信号传导题是严明律出的，而他估题的时候重点复习了这一部分。
　　考前放了一个星期的学习假，林茶只闭关埋头读书。严明律的工作亦繁重起来，加之重视林茶的学习，一个星期只来掐了一回腰。想到这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就可以和严明律约会，林茶难得地分了心。
　　当然他迅速拽回心神，笔尖在纸上顺滑地移动着作答。林茶惜物又长情，一支笔只换笔芯不换壳，从初一用到大一，笔杆前端的弧度似乎都贴着他的握笔姿势改变了。
　　五道长问题全是必答，压轴两题是严明律出的。等着学生考了三小时心神松懈，再给致命一击。
　　考场设在体育馆里，等林茶考试结束挤出黑压压的人群，沿途全都是冲着严明律的脏话。他心里很有些愤愤不平。自己不好好读书复习，怎么把责任推卸到老师身上？
　　蒋哲也在旁抱怨：“这人是怎么做到连出试题的风格都能和PPT统一的？半张纸一大段全是字，连个分题都不拆！必答题还这么不友善？想我们爱做做不做滚吗？”
　　林茶憋不住话了：“Paper都这样一大段一大段，全是干货没废话。怎么，你还想他给你青春疼痛文学的排版啊？”
　　“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蒋哲哀嚎，“你变了小茶！你不再是我们严明律PTSD患者群群友了。”
　　“我没有帮他说话，这是事实。”林茶一边狡辩一边点开手机新来的讯息，是严明律叫他去教学楼的楼梯间。
　　林茶嘴角藏不住笑，转过头与哀嚎连连的蒋哲说：“你们先吃饭，我想去问问刚刚考试的题目。”
　　“哎哟我天，”蒋哲语调浮夸，“你要不要这么好学啊？这都考完了！”
　　“考试是考试，学习是学习。”
　　“你问哪道题？”汤森好奇。
　　“最后一道。”
　　蒋哲瞪飞一对眉毛：“又是严明律！难道江湖传闻是真的，他真的偏心你？说！你们瞒着我们有什么私交！林茶底迪——”
　　林茶给蒋哲这一惊一乍的说话方式闹得头疼，扭头就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帮我在食堂占个座。”
　　林茶登着教学楼的楼梯上去，视线每升高一阶都离严明律近一点。
　　他长得漂亮，从小到大不乏人追。蒋哲与他初识时也很有示好的意思，但他只不咸不淡地与蒋哲相处着，一阵子下来再钝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没感觉。
　　他对爱情的不向往是表现在犄犄角角里的。他什么事情都只愿自己一个人做，别人插手他还不乐意。
　　如果爱情是裨补缺漏的话，其实严明律说得很对，林茶完全无法从同龄人身上获取他所缺失的东西。
　　楼梯间嵌着一扇沾满尘灰的窗，冬日暖煦的阳光自中映入更显柔和。
　　假期开始了，四下已没有来去喧闹的大学生，只有严明律站在那里，挺拔高大的身姿。
　　他对严明律心动过很多次了。
　　现下这一秒，是再多一次。
　　林茶登上去，语带雀跃地宣布：“第一是我。”
　　“这么有信心？”
　　第一当然得是我家孩子，严明律心里想的和嘴巴说的不一样。
　　“好多人写不完卷子，我不仅写完了我还检查了两遍。”
　　“嗯？”这份试卷严明律看过，对难度有个把握，能写完已算优秀，再能检查两遍是当真了不得。严明律暗里确实惊讶，竟难得夸奖人：“那你倒挺厉害的。”
　　“当然了，我很用功读书的，脑子还——”
　　变异过。
　　林茶及时收住了将要顺流而出的秘密，他对严明律越来越没防范了。
　　不过这一切他也是迟早要找机会告知的。在确认结成伴侣之前，他必须让他知道自己身体里的不稳定因子，那几截隐伏在异样之中随时会发作的DNA。
　　是巧合还是命运，严明律还正好是搞这方面研究的。
　　林茶确实有能力，不屑虚伪地装谦虚，字里行间都是期待与自信：“院长设的那笔奖学金好吸引啊，我日子要好过了！等我拿到以后，就可以把钱还给严阿姨了。”
　　严明律刚往上走了一阶，闻言又停住了脚步：“我还了。”
　　林茶在楼梯转角处站了足足两秒，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竟是恼怒的：“你这是做什么？”
　　再来一次林茶对待金钱纠葛很是谨慎。
　　其实无论何种深度的社交都是如此，在产生实质的利益关系时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即便他相信自己不会再轻易和严明律分开，现在欠的债也应该和他两清，毕竟“我们还没在一起呢！”
　　他这一句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楼梯间也算公共场合，难保会不会突然转出一条人影。
　　但严明律继续往上走着，不打算再给林茶争辩的机会。一方闭嘴往往也能把另一方堵住嘴。
　　可这条道理在林茶身上不适用，他拽住他的风衣衣角：“你去哪？”
　　“找间没人的教室，”严明律回过头，语气平常地仿佛在问去哪吃饭，“我要亲你。”
　　“不行，你替我还钱的事得先说明白。”
　　“我钱多的没处花，可以吗？”
　　“不可以。”
　　“我要还给你，”林茶执拗道，“其他的那些你可以说是礼物一定要我收下，但这明明白白是我自己欠严阿姨的钱，你不能帮我还。”
　　严明律看着林茶，看着他微微瞪着眼睛，里头灵灵地闪灼着星子，唇角下撇抿着嘴，脸颊气鼓鼓的，还染了点红。
　　严明律走下楼梯。林茶立定不动，就算身高使他在气场上先输一筹，他也要仰起头直直地盯着严明律。两人间的距离步步缩短。林茶还是不肯后退，直到一袭蛮劲攻来，他被严明律按进了墙角。
　　“小茶，”他温热的呼吸扫拂着林茶耳廓，“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茶一愣，而后扭头躲开：“你怎么这么流氓？我和你说正经事呢！你帮我还了钱，你姐姐会怎么看？”
　　严明律两手撑着墙壁，低头继续欣赏林茶发倔时的神情，轻笑问：“什么怎么看？你以为她看不出来？”
　　“我要把钱还给你。”
　　“还什么还，”严明律终于也有正经语气，“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又要买抑制剂，生活开支还不够大吗？”
　　“我欠你的够多了，我要还干净。”
　　林茶本意是只想在金钱方面保持自己的独立，说出来的话却在无意中带了要与严明律两清的意思。严明律一下就沉了声：“你较这点真做什么？对等伴侣，迟早财产共享。”
　　“根本不是对等的，”林茶猛地抬起头，因着激动声线都抬高了，“你是在把我当儿子养！”
　　严明律皱着眉头，刚想澄清他没有这个癖好，一句话却被后头一声惊呼拦腰斩断：“卧槽！”
　　严明律回过头，迎眼是一头灰，算是时下最流行的新发色。
　　蒋哲看清严明律的脸，立刻瘫软了腿。
　　他扶着楼梯栏杆堪堪立稳，魂灵都出了壳，只呆呆地重复：“卧槽、卧槽……”
　　然后他一声高呼“对不起！”转身飞速蹿下楼：“你们继续！！！”

嘘，别叫

      细雪飘飘扬扬从天而落，落在肩上化成了冰凉的水丝，渗进毛衣里。
　　“这雪会不会下大啊？”蒋哲走出几步，转头问汤森，“你带伞了吗？”
　　汤森耸了耸肩。
　　“那你先去食堂占座，我回教学楼去储物柜拿下伞，顺便催一下林茶。”
　　蒋哲对林茶是心动过的。
　　那时林茶还蓄着一头黑色的发，服服帖帖地生长着，抬了一对灵动的眼睛从下面望上来。汤森介绍说这是林茶，刚退完宿。林茶还蹲在地上，点了点头算和蒋哲打过招呼，继续去床板下摸索。汤森再次讲解情况：林茶掉了个硬币到宿舍床底下。
　　蒋哲赶紧殷勤地上前帮忙，一边搭讪问：“同学你好啊，你读什么的？”
　　“临床。”林茶没打算和蒋哲发展什么关系，答话也不热络。
　　“我也临床啊朋友！”蒋哲立刻攀亲拉戚，“我和汤森一样，是个Alpha，你呢？”
　　林茶的身形似乎僵了僵，而后他声线平稳地回答：“Beta。”
　　蒋哲有些失落，他的理想型很传统，一个又软又香的Omega。林茶长得这样精致小巧，可惜是个B。
　　心动只一瞬间，后续不添柴，火就烧不旺，闷着闷着就熄了。林茶长得是很符合所有Alpha审美，但性格却不是招Alpha喜欢的那一挂。要强就算了，本身能力还强，自己能做好的事绝不经手他人。
　　那枚硬币最后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蒋哲知道林茶父母已不在世，因他有次多嘴问了句林茶的家庭，从此一直愧怍不安。
　　幸福家庭的小孩对残缺家庭的小孩，总有成见很深的误解。他每次望向林茶，都觉得他的成长轨迹是畸形的。实则林茶内里有股韧性，多大的打击过后都春风吹又生，是骨子里的乐观主义者。
　　半年交情不算深，蒋哲又生了一把粗疏神经，只以为是家庭悲剧给林茶造成了抹不去的阴影，害他连爱情观都一并变得畸形了。
　　“卧槽……”蒋哲往下直奔了一层，脚步才终于慢下来。脑海的空白渐渐消散，但嘴里似乎这辈子都只懂说这两个字了。
　　林茶脑子那么好使，怎么就一时想不开，给严明律当干儿子去了？而且这干儿子恐怕还当得不干不净……是不是太缺钱了？
　　一定得是缺钱！林茶多穷多惨啊，才一块钱的硬币滚床底下都要捞出来。
　　蒋哲心里一阵痛惜全是营销号标题，为了钱，堂堂工大临床第一名竟然……？！
　　终究是为了物质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提高安全意识，男孩到了十九岁一定要知道的事……
　　操操操，这严明律果然有心理障碍，都什么癖好啊？喜欢收干儿子听人叫爸爸？……叫爸爸？
　　蒋哲脑洞越开越大直到囊括进儿童不宜的画面。
　　林茶……在床上……叫爸爸……？
　　他自己把自己惊得五雷轰顶当场渡了次九千年一遇的天劫，正回不过神，骤然又感觉肩上多出一份力度，嚎叫就脱口而出：“啊——！”
　　“瞎叫什么！”林茶转过他的身体，“是我。”
　　“是你才可怕！”蒋哲朝林茶后头张望，怕死严明律也追下来了，“快放我走，严明律要杀我灭口了！”
　　“你先听我——”
　　“我什么都没看到！”蒋哲朝天举了个发誓，但林茶眉眼之间还是浮动着忧虑的疑云，支支吾吾地问：“那、那你都听到什么了？”
　　蒋哲抬眼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林茶这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实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不开？”
　　林茶一时语塞，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该怎么解释才像话。怎样的叙述方式都不合适，因为这段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是蒋哲十五分钟前还在激情咒骂的严明律。
　　“他……他对我很好的。”林茶短时间内只能应对一个苍白的答案。
　　傻孩子一定是被PUA了，蒋哲悲从心中来。
　　林茶没爹没娘一个人野生荒长到现在，严明律这种成熟男人稍用些手段就能要他上勾。蒋哲惊完了悲完了开始气，气严明律老牛吃嫩草。虽然这头老牛本身确实有魅力，可他人品不行啊！你看看他虐待学生的那些手段……
　　等等，不是说严明律单身到现在是因为有障碍吗？！
　　操！
　　有施虐倾向的性功能障碍中年大灰狼专门诱拐漂亮天真十八九岁小白兔……天啊林茶是第几个受害者了？！？！
　　“这事我们一定得说清楚。”蒋哲突然郑重其事地抓住了林茶的手腕，又神经兮兮地朝楼上翻着眼睛，压着声线说，“不过不是现在，不能让严明律发现，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啊？”
　　“这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蒋哲整张脸写着大义凛然四个字，“我连汤森都不会说。”
　　林茶追下来其实要的就是这样一句保证，他胸膛里一阵松心，很是诚恳地朝蒋哲道谢：“谢谢你保密。”
　　这还不是被PUA了？还给加害者道谢？！
　　蒋哲盯着林茶干净的眼睛，心里百味杂陈。林茶给盯得有些尴尬，背过了身子说：“我今天就先不和你们吃了，明天彩排见。”
　　我一定得救他出来。
　　蒋哲暗自发誓。
　　林茶宽了心，走上楼梯的步伐亦轻松许多。严明律站在原先的地方，还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林茶见了不禁抱怨：“你都不担心吗？”
　　“那不是你朋友吗？”严明律继续往上登楼梯，林茶跟在他足后追问：“所以呢？”
　　“你愿意做朋友的人，心地都不会坏。”
　　林茶静了一段，又说：“你下次不准再在公共场合对我动手动脚了。”
　　“没把持住。”
　　“都三十岁了，还没这点自控力？”
　　“对上你，没有。”严明律坦然得林茶面红耳热。年纪大的人谈起恋爱也特别会吗？他眼见严明律推开一扇无人的教室门。“干嘛？”他心里知道，但他还是问。
　　“说了，要亲你。”
　　严明律我行我素惯了，不会让任何人打乱他的计划。
　　教室里一切风声都偃息着。外间雪飘得愈来愈大，但与他们无关。窗户都紧紧闭合着，厚重的帘幔互相拢得严丝合缝，关上门就是一团凝固的黑。
　　严明律把林茶压在门后，俯下身用嘴唇去找他的嘴唇，换回一句带着笑意的埋怨：“你胡茬扎到我了。”
　　严明律高三寒假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学校取消了晚自习，同学大多早早散去，要借这段难得的假期休养调整，但严明律还是坚持留下整理好了错题。然后在离开的时候经过隔壁班教室，无意窥见里头一对年轻AO在接吻。
　　学校禁止早恋，那道亲吻有若蜻蜓点水，约莫是双方实在情难自已。
　　少年人的爱情最纯粹，不讲门当户对、不讲家长里短、不讲分离与以后，他们就是爱情本身，看见他们就会对爱情生出向往。而严明律的这份向往，在高三寒假的那个黄昏从心湖一霎掠过，今天才姗姗来迟地展示出了真面目。
　　他搂着林茶在无人的教室里与他接吻。他的初恋迟到了许多年，但是值得。这样珍贵一个人，浑身都是饱满得要乍泄的青春，供严明律一颗过早就被时间磨钝的心去汲取养分。
　　而且这青春的养分还有着成年的美味，因为林茶已经十九岁，刚刚好的年纪，每一寸肌肤都是含苞待放的色欲。
     “严明——”
　　“嘘，”严明律的手已从林茶的腰腹升上了胸脯，“别叫。”

验身

    （删减见作话）
　　话剧的公演定在十二月初的一间东区剧院。严明律是在与林茶冷战期间买的戏票，他那时候想的是看林茶一眼，话剧一结束就走。现在他想的是话剧一结束，立刻就要把林茶带回家，不能放他去和朋友们通宵庆功。
　　因为公演结束第二天林茶就要南飞去交换，三个半星期，简直要了严明律的命。
　　事情一件接一件流水一样来，林茶只能暂时搁置与严明律的金钱纠葛。当下是公演最重要，他的打算是什么问题都顺延到公演之后再解决。
　　蒋哲是北云市本地人，家就在东区，离剧院只需十分钟脚程，很早就和林茶说好公演前一晚去他家过夜，省得住在西区的林茶第二天一早就要赶着第一班地铁，跨越整幅北云市地图来东区做最后总彩排。
　　公演前一天是入台，这天反倒是惯常辛苦的演员最轻松的一天。道具组租了辆卡车，陆陆续续将打好的布景板从大学搬进了剧院。灯光组也忙得不可开交，一盏一盏灯光上玻璃纸，调色又录光。蒋哲几次腆着脸想去和小男友黏糊，都给他黑着脸推了回来。
　　林茶见蒋哲第二次发起亲热失败被赶回化妆室，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苦心劝诫：“人忙你还黏上去做什么？”
　　“热恋期嘛，”黏糊的恋爱怪物再次占据了壮男小蒋的驱壳，“我也没打扰他，就想在他旁边坐着，他也和我发脾气。唉，还在怪我带你回家不带他回家。”
　　林茶陡然老了十一岁似的，只觉得这一对小情侣果然年轻，才会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事由斤斤计较。
　　他与严明律是用成年人的方式在谈情说爱。他们在价值观上起冲突、谈判、磨合，省却家长里短的无谓争端，甚至直面性与欲望。
　　“你和他说了吗？”林茶边玩手机边问，“告诉他，你还没准备好带他见你父母。”
　　“说了啊，但他就是怄气，是和你怄气。”
　　林茶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的确不太友善，但他只轻松地笑了笑：“他担心什么，我是个Beta，你又只喜欢O。”
　　“我也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啊！挺聪明一人，怎么到这就想不通了？你这么漂亮，我要喜欢你我还会去追求他吗？早就把你咔嚓下手了。”蒋哲大手大脚地往办公椅里一摊，嘀嘀咕咕道，“要我喜欢你就好了，哪还轮得到严明律啊。”
　　林茶立时警觉，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人在听，才伸腿过去踢了蒋哲一脚。
　　蒋哲无视林茶的攻击，在地上一蹬腿，椅轮骨碌碌地转，把他送到了林茶耳边：“其实之前要带宝宝回家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就不可以了。”宝宝是他男友，蒋哲连称呼爱人的方式都这样黏糊，与他壮硕身形没有半分符合的。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林茶被勾起了好奇心，谁都知道怎么和林茶聊天。
　　“我今晚得和你……”
　　“嗯？和我什么？”
　　“蒋哲。”
　　有个面色白净的小男生忽然出现在门口，正贴着林茶耳朵的蒋哲全身一颤栗，当即与林茶拉开。
　　“怎么了啊宝宝，”蒋哲赔着笑，“不是忙着吗？”
　　“你手机落里面了。”他冷冷地递前，目光扫向林茶，带着威慑的意味。林茶打心眼里不舒服，而明显蒋哲比他更不舒服。他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多想啊宝宝，走，我们回——”
　　“你放心，”林茶觉得自己得帮兄弟做点事了，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露出友好的笑意与酒窝，小声道，“我有喜欢的人。”

老房子着火，没得救

      林茶一句话安顿好了蒋哲的爱情，蒋哲痛哭流涕表示朋友一生一起走，让他们在关怀互助的土壤里一起浇溉万古长红的友谊之花。
　　林茶谢过，并表示再跟他肉麻他就立刻掐死这朵花。
　　林茶虽穷，但身边人各个富有。江河那种正宗富二代不消多说，蒋哲一家虽是中产背景，但也是富得流油。他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地铁公司的部门经理，两人还都是工作狂，热爱加班以及加班的工资。林茶到蒋哲家时已经八点，蒋家父母却还没回来。
　　他胸膛里其实是松心的。他也不是容易感时伤怀的人，但叫他去直面别人的阖家欢乐，多多少少还是会有郁结。
　　蒋哲也是住洋房，双层别墅，比严明律那幢更有人情味些，犄犄角角里都是活气，比如那一行排开的整齐全家福，还有这只哈士奇。
　　佣人刚遛完它回来，一人一狗大冬天踩着刚扫净雪的公园路，回来时却不捎寒气，都跑动得热乎。蒋哲一拍手掌，扎了个马步，连名带姓大吼“蒋嘿嘿！”。狗懒得理他，一对蓝眼睛倒是叮准了林茶。
　　“它叫嘿嘿？”林茶诧异。
　　“对啊，”蒋哲自己二还不够，还要害他的狗也一起二，“大名就叫蒋嘿嘿。”
　　林茶抱拳：“佩服。”
　　蒋哲容易臭，很有自我管理意识，和林茶说他先去洗澡。佣人去给林茶收拾客房，只剩下蒋嘿嘿和林茶在客厅里培养感情。蒋嘿嘿是条好狗，是哈士奇里的奇行种，见了客人竟然不会人来疯地乱叫，反而蹲坐在茶几旁，谨慎地观察着林茶。
　　林茶喜欢狗，喜欢一切有温度能给予陪伴成为依靠的生命。
　　他和它大眼对小眼了一段，决定首先释放善意，挪了挪屁股朝它坐近。
　　伸手。
　　指尖碰到它头顶略带干硬的毛，它没反应。林茶松了口气，整只手贴着脖颈下去，温柔地抚摸起它光亮的毛发。
　　蒋嘿嘿果真是条好狗，好色的狗。两人才开始亲昵三十秒，它就爬到了林茶身上开始闻嗅。也知道这人是个美人，尾巴摆动得欢快，很有讨好的意思。
　　林茶笑得天真浪漫，搂住蒋嘿嘿的脖子给严明律发自拍：猜猜它叫什么名字？
　　蒋嘿嘿在他怀里挣了挣，挣得带起林茶的毛衣，并不柔顺的衣料摩挲过他乳*。
　　林茶立刻就不动了。
　　他松了手让蒋嘿嘿跳下了沙发，撒起狗腿在客厅绕了个圈，又跃到林茶身上，耷拉着舌头朝他呜呜地嚎。林茶又乐了，他终于知道蒋哲为什么那么会嚎了，真从狗身上学的。
　　严明律无需工作的时候总是能秒回林茶信息：哪来的狗？
　　蒋哲的，绝了，和他一个样。
　　叫什么名字？
　　严明律问完这句就从沙发里起身，打起了窗帘去观测前院到底放不放得下两间狗舍。
　　啧，不行，两条狗实在太难养。
　　“小欢，”严明律头也不回地问，“你养了一猫一狗对吧？”
　　“对啊，”严辛欢一边哈着辣气一边咬鸭脖子，“怎么了哥？”
　　“要这样养的话，有什么条件？”
　　严辛欢愣了三秒，脚底像安了弹簧般猛跳起：“哥你那些学生还不够你折腾吗？小动物是无辜的！”
　　严明律并不理会她的戏多，安然地坐回了沙发里，继续和林茶的聊天。
　　都说让你猜了
　　猜不出。
　　嘿嘿
　　？
　　姓蒋，叫蒋嘿嘿。怎样，是不是很傻叉（但又很可爱）
　　不够你可爱。
　　“要养的话也没什么条件，看你选什么狗，拉布拉多那样温驯的就挺好。不过要我说，当然建议领养，野狗也有乖脾气的，只不过花时间找。”
　　“猫呢？”
　　“猫也是啊，领养代替交易，拯救弱小生命。”严辛欢义正言辞地发表完爱护动物的言论，又垮回了不正经的模样，八卦兮兮地凑过来问，“哥，怎么突然想起养宠物了？”
　　“明天我带个人回来。”严明律答非所问。
　　蒋哲把自己倒腾干净了就到林茶。第二天是公演的大日子，今夜需要早些休息。林茶洗浴完毕出来就打算睡觉，却见蒋哲在床尾正襟危坐。
　　林茶头上搭着毛巾，笑问蒋哲这是做什么，太紧张了？“我们大主角，要是紧张就和你小男友打个电话，我可不擅长煲鸡汤。”
　　“我哪会紧张，我是期待，我很享受舞台。”蒋哲对自己很了解。
　　“那你干嘛？眉毛皱得能夹蚊子了。”
　　蒋哲拍了拍身侧，棉被发出闷哑的声响。“你过来坐好，我有东西给你。”
　　是一张长方形纸条，不是普通纸，是印了花纹的有厚度与质感的特殊纸质。
　　是支票。
　　林茶傻了：“你做什么啊你？”
　　蒋哲给支票的架势一点都不苏不霸道，战战兢兢得很：“你先对对名字，是这样拼吧？”
　　“不是等等，乱开支票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还五位数，蒋哲哪来的钱？
　　“这我爸开的，不是空头票。”
　　“蒋哲，”林茶和他眼睛对眼睛，“你这到底做什么啊？”
　　蒋哲一个友谊之掌拍在林茶肩上：“我说过，会救你出来的。”
　　“哈？”
　　“以后你经济上有困难尽管和我开口，严明律那些钱你千万不能再收了！他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他至今不结婚，就是看中了你们这些好骗的小男生，换衣服似的，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不是等等，”林茶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还是该感动，“你他妈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什么了？”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蒋哲表情立刻复杂了：“那你们发生过实质性关系没有？发生过和没发生过是两种关系。”
　　“没有！”林茶哭笑不得了，“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普通情……”
　　林茶思索片刻，觉得这定义并不准确，按照严明律给出的恋爱进程，他们还在处于追求与被追求的阶段。
　　“你听你听你听，”但蒋哲的反应及时夸张起来，“你自己都不往下说了，你们的关系果然反社会！林弟弟啊，你年轻又聪明，前途无限好，为什么要想不开让严明律这嘴毒脸又臭的老男人得了手？你到底有什么难处，和朋友开口让帮个忙啊……”
　　蒋哲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下去，林茶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打断：“蒋哲，你听我说，其实——”
　　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作。
　　两个人顺着声音看进手机荧幕，三粒白色大字赫然印在黑底来电界面上：财神爷。
　　蒋哲终于联想到了：“这财神爷，其实就是严明律吧？”
　　然后他目光更形悲痛：“林茶，你果然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爱情。”
　　林茶觉得单凭他一人之力是没办法将事情讲清楚了，他朝蒋哲比了个噤声手势，然后按开免提：“怎么了教授？”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刚刚洗澡呢。”
　　“也可以和我说一声。”
　　“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没说晚安之前，”严明律的语气很平静，“不准不回我消息。”
　　蒋哲懵了。
　　这谁这谁？这黏糊怪是谁？
　　“在做什么？”严明律又问。
　　“在和你讲电话。”
      “你同学呢？”
　　林茶抬眼看他正在经历三观地震的同学，嘴角翘起狡黠的笑：“在隔壁房，等等就过去找他玩。”
　　“别过去，”严明律老狼护食的警惕都从手机里溢出来，“洗完澡就好好呆房间里，早些休息，明天公演，养好精神。”
　　“他家有Switch呢，那种连电视上打游戏的机子。”
　　“你也喜欢打游戏？”
　　“谁不喜欢啊。”
　　“那你等我。”
　　严明律挂了电话。
　　蒋哲整个人傻掉了：“操，他不会是要给你买吧？”
　　“这不很明显吗？都怪你啊老蒋，”林茶将毛巾重新搭上头，边擦头发边叹气，“我又欠他一笔债了。”
　　“啊？”
　　“他还在追我。我给他一笔一笔钱算得很清楚，等我拿了奖学金就会还给他的。”
　　蒋哲竟然忘了，林茶这人又要强又爱计较，最讨厌欠人情债，别人帮他忙他还不乐意。
　　谁都可能被物质俘虏迷惑了双眼，只有林茶不可能。
　　严明律的电话再响起来时果然已经买好了Switch：“你想玩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头发吹干躺床上去。穿着睡衣，别到处走。”
　　他睡衣模样早被自己看光了，蒋哲想，这老男人的占有欲还真他妈强，林茶睡衣都不给人看的，分明林茶的睡衣只是他穿旧了的便服。
　　林茶每句话都有给蒋哲解惑答疑的目的，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话头：“严明律，你还说不是把我当儿子在养？控制欲这么强。”
　　“不是，”严明律否认，“我喜欢你，所以我在吃醋，这很明显。”
　　“我来朋友家过个夜你也醋？”
　　严明律醋的理由可谓冠冕堂皇：“你后天就去交换，这最后一段时间，你选择花在你朋友身上。”
　　“他家离剧院近啊，省交通。”
　　“我早上可以开车送你，也省交通。”
　　这他妈是严明律？
　　是严明律？是严明律？这陈年老醋味和他那张厌世脸哪里符合？
　　“好了好了，”林茶嘻嘻一笑，“你别醋了，我都推了庆功宴，明晚一整晚都留给你。”
　　“明晚直接去停车场找我，不要乱跑。”
　　“行行，去吹头发了，吹完就睡觉。”
　　但严明律喊住他：“发张自拍给我。”
　　“刚刚不发过了吗？”
　　“那张有狗，我要你一个人的自拍。”
　　林茶心里一阵暖和的甜：“行啦，晚安。”
　　“晚安，”严明律声线低沉，“小茶，要梦到我。”
　　通话结束以后林茶放下手机看着蒋哲，结束了一场恋爱短剧，等观众评语。
　　观众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把自己找回来。好了，到底是谁被谁迷得五迷三道，真相现在大白。是他蒋哲巨傻叉，竟然以为林茶被骗了，是个受害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蒋哲回忆了老半天，终于想起，“老房子着火，没得救。”

你想不想对我做些特别的？

      因为年轻时的经历，严明律并不喜欢改变与意外。
　　如果林茶没有出现，他的生活会按照既定轨迹一直有条不紊地行使下去。他是个活得很自我的人，从不在意外间的看法。单身到老也无妨，横竖不能遇到从芯子里契合的人，不必让双方跟岁月里互相磨耗，累人累己。
　　林茶是突然闯进他生活的，毫无预兆，一夜之间就结下了天大的梁子。严明律不喜欢意外，但他非常庆幸这场意外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这不算是一场意外，林茶由始至终都是有意在接近他的。他暗恋自己的缘由，严明律不会主动过问，至少现在不会。等他把林茶捆得再紧一点。
　　严明律不喜欢改变。
　　连配钥匙的店铺都是同一间。五金店独有的金属与汽油混杂的气味将他环绕着，他低眼看自家的钥匙从配匙机里出来，像半年前他看着林茶家的钥匙从里头出来一样。
　　严明律走进东区剧院时是六点半，话剧七点开始，林茶发微信说紧张，问严明律坐在哪。坐在第三排左侧，是隐秘性与观赏角度具佳的位置。林茶得到答案之后发了个叹气表情：不过问了也没用，我在台上不能去看你。
　　导演说过，眼神不准游移，要钉死他哥。
　　林茶小年轻，打字速度比严明律快很多，这一句才顺着电波窜进严明律手机，下一句后脚就跟着来：其实不该叫你来看的，我等等老缠人了，一迭声叫哥，你别吃醋啊。
　　严明律对自己的独占欲有足够认知：这很难。
　　林茶：那你快走，反正你已经贡献了票房，现在你没用了[偷笑]
　　他发完这句观众席的灯便暗下，将一世界罩进了黑暗之中，耳边提示观众关掉响闹装置的广播响起。严明律的手机又震了震：要开始了要开始了，等等台上见我。
　　是调皮，还是演出前情绪高涨要找处发泄，林茶说完这句又挺反常地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严明律轻轻笑了笑，满心都随着他的小情人一起年轻好几岁。
　　厚重的深蓝帘幕拢着舞台，故事就在后头等待开幕的那一刻。是好故事，开场三分钟就设了悬念，能吸引人。蒋哲西装革履站在舞台正中，腋下夹着公文包，一束聚光灯落照下来，他声情并茂地悔恨：“如果我能早些知道……”
　　严明律知道林茶的角色是个乖巧弟弟，再往细的林茶就不肯剧透了。
　　实则在严明律这，故事的情节反而是次要。他的情感不是能被跌宕起伏的情节轻易调动的，而这却是大多数人热衷于故事的原因，去消费一份身外的情感，为戏中人欢笑哭泣。
　　严明律是属于比较小众的那一派人。那一派人愿意花一张票的价格，坐进电影院、戏院、歌剧院，去看画展、雕塑展，单纯是为了享受美感。
　　比如林茶出场的那一幕。灯光一共分了三股。背景天幕是白色的，是基调，台左是一束紫色灯，台右是暖黄灯，两相交融成一种俗世以外的光芒，穿透了林茶，他在台上走动时连带着光芒一起浮动，使他整个人如梦似幻。
　　台下有惊叹与耳语，形成一脉气流盘旋。好的灯光设计能渲染气氛，更加优秀的设计，能让演员的美态在台上被放大，传递进最边角的观众席里。
　　严明律的五指紧紧攥着座椅手柄，指节都发白，不是因为林茶的漂亮，而是因为他穿着一件呢绒条纹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朵深色小领结。
　　严明律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整颗心都在震颤，而后那震颤从心口处扩到五内，再扩到四肢百骸，最后进入了回忆。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天气好，无边无沿的一张天明净得很，只流动着几丝云絮。二十岁的严明律骑着单车穿过第六中心的草坪。和风时断时续，拂着面，若静若动。
      草坪里种了几棵梧桐树，风捎了落叶轻飘着，仿佛晓得奏乐。严明律一脚撑着地停下了车，望向梧桐树下。
　　坐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看书，一身工整的呢绒条纹小西装校服，白色长筒袜拉至膝下，打着一条深色的小领结。斑驳的树影落照，碎星般铺了他满身。
　　林茶那时还不够专心，书看几页就分神，很快就发现了严明律的注视，抬起头来与他接上目光。那一瞬间是严明律对美学产生感知能力的滥觞，从今往后他对艺术的所有见解，都由这一瞬间塑形。
　　之后严明律有刻意再去寻找那小孩的身影，但他似乎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这样一来，严明律终于知道失落是什么感觉了。这失落在他心头占了十年，占出一道破裂的口。林茶出现后它被填满，如今它被填得更满。
　　但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间隙，严明律又怀疑世上是否真有这种巧合。这甚至不能说是巧合，更近似宿命的定论。
　　之前严明律或许可以不去询问林茶的过往，但现在他很难做到。
　　话剧结束谢场的时候，林茶的目光才放得开，能去席下搜索严明律的身影。他正与观众一道鼓掌。林茶想朝他好好地笑一下，用最灿烂的方式，但汤森从走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一边高高挥舞着手臂：“蒋哲！林茶！”
　　林茶的注意力转到汤森身上，他手里正捧着两束花，等跑到了台底下，他与蒋哲才看清那两束花绿油油的，是花椰菜。
　　两人一人一捧站在女主角旁边，对比着她手中那一束明艳的粉紫康乃馨，寒碜得很。台上台下都有了笑声。
　　林茶的初高中生涯是在不停的转学中度过的，最稳定的一段集体生活算是高三，但那时大家已开始为高考夜不能寐，一门心思都在课本里，林茶并没有享受过多少集体生活的快乐。
　　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他也是好热闹的性子，收场以后还不太乐意跟严明律回家了。但他明天一早的飞机南下，也不好和剧社的同学们一起疯个通宵，终于只是在留够了照片以后乖乖找去了停车场。
　　今晚是个小雪夜，开车的人不多，停车场很空旷，林茶一眼就找中了严明律的车，挥着手朝他跑过来。
　　他身上的喜悦太浓醇，跑起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是欢快的。严明律从车窗里看见他，整颗心就都软了。
　　林茶是真的很开心，什么事都乐意做，亲昵得不得了，扑进严明律怀里后就仰起脸闭上眼。严明律将他往车后带了带，让隔壁的货车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低下头开始绸缪湿润的亲吻。
　　结束以后林茶与严明律鼻尖对着鼻尖，笑里有点坏意：“今晚我们做什么？”
　　“我明天就要走了，”他又带着引导性意味地补充提示，“你想不想对我做些特别的？”
　　严明律拢好了他的围巾，又将他鬓角的碎发理进耳后。
　　“是有特别的事要做。”他说。

生日礼物，迟到的

      严明律带他去了东区一座唐代寺庙。天上飘的雪时断时续，不至于将万物都银装素裹，但还是给这世间浅浅地着了一层白，就着浑圆的月亮投下的银白色光，天地都静谧纯洁起来。
　　他们在山下停了车，沿着盘山的石阶往上走。道旁的溪流给寒夜冻住，仿佛将时间迁延在其中。
　　林茶刚从温暖的车座里出来，脸颊的血气还未散开，手已冷了下来。严明律见他拢着十指往其中呵气，心想这两只手多金贵，是现在读书、将来做实验做手术的手。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林茶朝严明律贴得更近。
　　严明律问他：“你来北云半年了，还没来过这吧？这间佛寺算是出名的。”
　　“平常要上课，周末要兼职，没时间玩，”他们讲话时都吐着白雾，林茶期待地问，“夜晚还开吗？”
　　“开，你刚刚也看见了，下头车不少，”严明律指了指半山腰，树梢拂过后头绰约的光色，“看，灯还亮着，这里算是旅游景点，不会那么早关门。”
　　两人登山半途还见到一队旅客正从上边下来。队伍里有对老夫妻朝两人点了点头，那老阿姨还很热情地招呼：“这求姻缘好！”
　　林茶礼貌地应了谢谢，等那队伍走没了影，他才小声和严明律说：“我不求姻缘，我找到了，而且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严明律一只手绕过林茶的肩膀，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应话。
　　那寺庙灯火通明，只是人流渐稀，灯火就显得有些寂寥。大雄宝殿前立着一口方形香炉鼎，密密麻麻地装满了线香。间中几根一元硬币粗细，燃点到尽头，掉了一大段香灰。空气里旋荡着沉香味。
　　两人不求姻缘，也就不进殿内求签。严明律来这是为找那株百年古榕。僧人给他指了路。
　　墨蓝色的夜空里还落着雪絮，严明律本来张着伞，但给林茶收起了。他们依偎着穿过庭院石板路，由着雪花落在发间与肩头。
　　其实两人都不是懂得浪漫的人，但在一起不知为何总有浪漫的事可做。
　　那棵榕树确实有百年的岁数了，约需三人合抱，根部盘结虬曲，一盖葱郁，气根从中徐徐垂下，再独木成林地去结出一株新树。
　　树的枝杈桠都系着红绸，一条条都是众生在俗世里的寄托，用虔诚的手法捆扎在树上。
　　红绸有些新有些旧，旧的褪至淡粉色，透着十年八载不止的岁月旧痕，新的很新，刚挂上去的。一种红因为时间而变成了千百种红。
　　山里忌火，石灯里点的不是蜡烛，是暖黄色的灯。灯打在新的红绸里，明艳得很，像要灼烧起来。林茶望着望着就觉得自己也暖和了。
　　“想想要写什么。”严明律说。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林茶乐呵呵地问，“你的信仰不该是纯科学吗？”
　　严明律定定地看了林茶一段，然后俯下身，贴着林茶的耳朵喊了声小茶，用他呼唤这个名字时一贯的温柔，再加上郑重：“我的信仰是科学与你。”
　　他气息扫拂过的肌肤都微微发起烫来，林茶别开眼去，有些晕头转向：“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你是个科学家。”
　　“科学家就不能相信命运吗？”
　　林茶抬起眼睛：“啊？”
　　严明律低笑一声，拉起林茶的手：“去许愿吧。”
　　他们在一旁廊下的木桌上抚平两块红布。严明律问林茶打算写什么。林茶把马克笔的笔盖反复拔出来又安回去，还在纠结严明律说的话：“到底什么命运啊？”
　　“就是这个。”严明律拉起林茶正玩笔的手，握进了掌心。
　　林茶对不上严明律的解题思路：“你能不能再简明地解释一下？”
     “我三十岁，你十九岁，看起来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现在我牵着你的手，这就是命运。”
　　今晚的严明律真的好会说话。林茶低头对了会儿红布：“那我想许愿，一直交集下去，什么意外都不要有。”
　　严明律深深地看着林茶，看他敛眼时眼睫毛卷翘的弧度。他的手在自己掌心，被牵得很紧。有一瞬间严明律很想问，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废墟之下我也这样握过你的手。但他最终缄默，只是说：“是很好的愿望，写下来吧。”
　　他们回家之前林茶举着手机和严明律自拍，像是要完成一个旅游景点的打卡。林茶不常拍照，拍照就是把脸容永远定格不老，而他因为自己这张脸遇过不少腌臢事，对它好感不大。
　　林茶如实写下了他的心愿，但严明律却不给林茶看他的红布条。明知林茶是好奇心重的人，也只笑着任他抓挠，就是一字不说。
　　严明律的愿望有关十年前。
　　林茶在那间暗房里摆放的第六中心报道和自己的照片；他也这么凑巧，拥有SS级别的信息素；他刻意接近自己，苦肉计、煲汤、又撒娇。
　　此前算是纷杂的事由，一旦有了这样一个缘起，就全都串联起来了。一切都有了答案，是他的小朋友隔了这么多年，回来找哥哥了。
　　他是个聪明的小孩，这样煞费苦心，最后一定也计划着一场别出心裁的相认，严明律不想就此揭破。
　　尤其是他明天就要离开，踌躇满志着去一片新天地闯荡，严明律暂时不想让这些事分去他的心神。
　　但下面这一件事他还是要做，要确保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都不断线，线头永远在自己手里。
　　林茶今天满满当当地过得很精彩，精力耗了个大半，倚着严明律的副驾驶座，就着音箱里悠扬的爵士乐浅浅入梦。严明律去他租房里取了行李，直到自家门前才把林茶叫起来。
　　林茶尚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点，闭着眼睛回想刚刚在梦里严明律一身西装站在舞台上好帅好帅。
　　严明律让他把眼睛睁开，他嘻嘻地露酒窝：“不睁开，反正你不让我看你的愿望。”他对得不到答案的事物，总有种类似记仇的执拗。
　　但严明律说：“我有礼物给你。”
　　林茶立刻张开一只眼：“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迟到的。”
　　林茶两只眼睛都水润明亮地张开了，坐直了身体，接过严明律递来的深紫色丝绒礼盒。
　　“林茶小朋友，”严明律笑道，“十九岁生日快乐。”
　　林茶屏着呼吸，直觉这份礼物不得了，心跳加速着擂动胸膛，五指覆上礼盒盖子，缓缓掀开。
　　是两把钥匙，穿成了一串。
　　林茶像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明白，他愣愣地看向严明律。
　　严明律鼻梁高，显得双眼天生的深邃，但只在看向林茶时才有情深：“方头的那一把是大门钥匙，圆头的那一把是前门钥匙。”
　　林茶觉得眼前一切都虚了，光与色交映着又洇开来，他过了两秒才反应到这是眼泪。
　　“严明律……”他声音有些哑。
　　“你和我说过，最想有间自己的房子，”严明律指了指窗外他的别墅，“还要像我这么大的。现阶段要帮你实现这愿望有些困难，我想，最直接的方法，是把我这套给你。你还想要猫猫狗狗，对不对？等你交换回来以后我们就去领养。”
　　“小茶，我知道你父母很早就不在世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到处寄人篱下，不过以后我们就不用漂泊了。”
　　严明律朝他微笑：“这个家就是你的。”

行！就是你了！

      夜色深邃起来，细雪停了，世界都静止了，万籁俱寂。
　　林茶攥着两把锁，用了大气力攥着，像有仇。其实爱到深处大抵都会有一点仇恨的意思在里头，在床上才又亲又咬的，彼此都欠彼此无数笔债，恨不得下辈子也要痴缠在一起。
　　严明律拉过林茶指节青白的拳头，一根一根顺开了他的五指。林茶太用力，钥匙已在他掌心拓出一道鲜明的红印。
　　野生荒长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一声呜咽哽在喉头，起初应该是想忍耐的，忍了才两秒就知晓绷不住。他忽然像个小孩一样大哭起来。
　　他也不是没在严明律面前哭过，但全是没声音的那种，静悄悄地让眼泪铺了满脸。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放开声音大哭，哭得胸腔空空地响，五脏六腑都扭绞起来。
　　林茶一边哭一边从副驾驶座爬了过来，攀着严明律的手臂，把分量跪到他的座位里。严明律怕他碰到头，一只手护着他的头顶，一只手摸到座位旁的调节器，将椅背往后压低。两个人一起躺下去。
　　林茶暄乎乎的围巾里裹藏着他的茶香，扫拂过严明律的脸。
　　严明律用哄婴孩入睡的力度拍着他清瘦的背，心想林茶这十年营养真的不好，十九岁了，趴在自己身上还没个重量。
　　严明律的心律清晰，很有力量，贴着林茶的耳廓搏动着。
　　林茶在他肩头哭了一大段，浸得严明律衬衫湿透。等颤抖的哭声渐渐消散，只剩下泪嗝时，两人还相拥着静默了一会儿，严明律才缓缓开口问：“回家吧？”
　　“嗯，”林茶手心手背一起擦着眼泪，“回家。”
　　但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严明律知他心里担忧什么：“紧张？”
　　“我听小田说了。”
　　“说什么？”
　　“说她小姨，就是你妹妹，是严家最不好惹的角色。”
　　林茶举例说明：
　　“小田告诉我，你前男友当年要你给他买房，你妹妹从国外打长途回来，把你前男友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就是条吸血虫，在吸你们严家的血。然后你前男友哭着和你诉苦，你竟然立刻就去贷款了！”
　　林茶在这一层还是小气的，即便是陈年旧事也照样动真怒：“你怎么这么护短！你前男友他很坏的，拿人手机发消息，就这一点已经看出他人品很不好了，想来以前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还纵着他无理取闹，连你家人的话都不听！”
　　“是责任。”
　　严明律叹了口气，叹息沉下去，沉进林茶心底。林茶安静了一段，忽然问：“严明律，其实你喜欢过他没有？”
　　“我以前以为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严明律圈着林茶的腰，将他往上拔了拔，让他和自己眼睛对着眼睛，彼此最深最真的想法都分明，“遇见你以后，才知道那不算是喜欢，那只是一种责任。我既然答应要开始一段关系，就必须负责到底。”
　　林茶想明白严明律为什么对很多事都不上心了，因为他太容易上心了，什么人揣在心里都是要揣一辈子的。他心里无端有些怕，过了会才明白自己怕什么。
　　上一段故事如果没落幕，又哪还会有他这个新角色出现呢？
　　“我知道我这样很坏，但我还是想说，”林茶低了音量，“幸好你们信息素不匹配。”
　　他曾经憎恶这具肉躯，憎恶印刻在他后颈腺体里的低劣本能，现在他无比庆幸它领着他遇到了严明律。
　　但严明律说：“我们不是因为信息素分手的。”
　　“啊？”
　　“我们分手，是因为他逼我用药。”
　　林茶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摆起腰蹭着严明律的下面，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调问：“这里的药？”
　　严明律的手掌覆上林茶腰间，一发力把他按下，让两边抵在了一起。“你放心，”他在林茶耳边吐着热气，“对别人不行，对你很可以。”
　　林茶这回没有骂老色狼了，他自先带着勾引意味地舔过严明律的嘴唇：“那你快趁我今晚特别感动，爱情上了头，速度点把我要了——哎哟！”
　　严明律一掐林茶腰间软肉：“说谁速度点呢？”
　　“我哪里说错……”林茶委屈到一半想明白言下深意，当即又笑了，“你不速度，你不速度，一整晚都不够你弄的，明天我上了飞机再睡觉，今晚你要多久就多久。”
　　“严明律，”林茶说完又趴上了他的胸膛，姿态绵软又胶黏，“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发誓。”就像严明律不会阻止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不会，”严明律吻过林茶的头发，“好孩子，你不坏，我也庆幸我和他信息素不匹配。”
　　“所以这世上果然是有命运的，我们才刚刚好能匹配，”林茶寻到严明律的五指，与他紧紧扣在一起，“那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严明律，我们命里有对方，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话讲得有些远了，到头来林茶还是得要面对严家最不好惹的人，但他心态有些松了，毕竟严明律护短成性，有他在什么明枪暗箭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严明律很了解自己这妹妹，她是不肯吃亏的性格，也不肯家人吃亏，最怕她哥哥那该死的责任感又会招来吸血虫。严明律这次是有意让她见见林茶，叫她为自己婚姻操了那么多年的一颗心安定下来。
　　林茶站在门前，指腹捏着钥匙，忐忑地对准了锁孔，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将钥匙推了进去，第一次亲手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从太阳下山开始就在门口徘徊、伸长脖子等着见未来嫂嫂的严家小姨，一下愣了眼。
　　这……这Omega长得还挺嫩……才十八九岁似的……
　　林茶没留意到她的怔愣，他早已紧张地半弯下身鞠躬：“小姨您好！”
　　严明律将行李提过了门槛，一边朝严辛欢介绍：“这是林茶，叫他小茶就好，我学生。”
　　……操！还真才十八九岁！
　　严辛欢脑里刮台风似的什么都搅浑成一团，认知神经都被吹得七零八散没个着落，但她面上不泄露分毫，并且迅速恢复了一贯的红红火火：“哦，小茶呀！门口冷，赶快进来，我去给你们倒杯热水。”
　　严辛欢也是个Alpha，虽然第一性别为女，但五官组合依然英气十足。林茶的眼睛追着她走了几步，心想她简直就是年轻了几岁、再把脸部锐利线条稍稍柔化后的严明律。
　　而真正的严明律正皱着眉问他行李箱：“你装了什么那么重？”
　　“就课本啊。”
　　严明律眉心皱痕不减，心里存着事情，想医学院各个都是富家子弟，左手电脑右手平板，而林茶就只在开学时给自己买了部电脑，手机至今都还用着多年前的旧款。
　　严辛欢厨房路走到一半，突然想起问他们饿不饿，头刚转过来，林茶正弯着身从鞋柜里取拖鞋，并好了放到严明律足前，又再提起他的皮鞋收进鞋柜。
　　他的动作自自然然的，一点没有奉承的意思，就是体贴家里人辛苦时会做的那些小事。
　　严辛欢的心一下子软了，这是好人家的孩子，她想。
　　就是……真的还是个孩子，太小了，这真是……真是她未来嫂嫂？
　　严辛欢端了热水过来，并用力挤弄着眼周的每一条肌肉。严明律没有直接理会她疯狂舞动的眉梢，接过热水喝完就径直递给了林茶，用行动给她答疑。
　　这里面的意思林茶晓得，他们的关系拿到明面上说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以这样不着声息的方式表示比较好。他接过了水杯，低着眼睛喝了一口。
　　……操，真是她未来嫂嫂，比她小了整整一大截的嫂嫂。
　　严明律是严辛欢见过最循规蹈矩的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循规蹈矩，毕竟他的说话方式也算是特立独行。严明律遵循的规矩是“不改变”，建立了一种生活模式就会一直将它运行到老。这种人说他自闭也好说他古板也罢，往往能用一辈子专注同一份事业，最后取得成功。
　　严辛欢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他在择偶方面的品味会这样不规矩。她想这小孩除了是好人家的孩子，应当还有些不得了的地方。她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林茶：“小茶今年多大啊？”
　　“大一，刚十九岁。”
　　“人说三年就一代沟，你们这差了十多年啊，”严辛欢眉梢往下一压，又一挑，搂着严明律的肩膀，开始人来疯了，“我哥在你们学生眼里，不就是个老阎王吗？他哪点值得你这种年轻漂亮的小男生喜欢了？”
　　严辛欢做人疯惯了，正经语调与玩笑语调都让人分不清，让林茶以为她是真看不起她哥，心里非常不得过，直言不讳道：“您不能这么说他，他很好，他哪里都值得我喜欢。”
　　果然是有不得了的地方，严辛欢看他在玄关的举动，还以为这是个乖孩子，没想到也有这样利锐的一面。
　　严明律心里满意极了。他就知道带林茶回家的决定是正确的，每一分每一秒的表现都没得挑。他甩开了妹妹搭在肩膀上的手，问林茶饿不饿。
　　林茶的晚餐是在剧院里用三文治草草解决的，从山上绕了一圈下来肚子已空得差不多，但他说：“我不饿。”
　　“小欢，你给小茶下碗面吧。”严明律使唤起妹妹来驾轻就熟。
　　严辛欢的胃口很大，常常要吃夜宵，严家的厨房已经被她摸得很透了。她三下五除二就做了碗清汤面，端上桌时严明律已先去了浴室。
　　严家手艺一脉相承，这一碗面清清白白什么花式都没有，碎细的葱花均匀布开，热气腾腾的白雾从中冒起，在冬天里显出了暖和。
　　严辛欢对林茶的初始印象很不错，现在两个人在明亮的水晶灯下对坐着，更欣赏到他顶好看的一张脸，没有半分市面里急功近利所烙上的浮躁，知道这人与童泽很不一样，心里就更喜欢了，想她哥总算是睁眼了一回。
　　师生恋又怎么了？师生恋又不犯婚姻法！
　　“你是他学生，你读生化的？”严辛欢开始找话聊了。
　　“不是，临床医学，严教授不止教生化，有教几个学系的大课。”
　　严辛欢的眉头动了动：“Omega不是不能……”
　　林茶不太愿意给严明律的家人留下谎报性别的坏印象，却又不得不坦白：“我报的性别是Beta。”
　　但林茶的担忧是多余的，严辛欢半分没觉得谎报性别是错，她心里还很有些佩服：“小茶很想做医生啊？”
　　“想啊，但其实我更想做科研。”
　　“想做科研，为什么不报生化？”
　　“因为工大最重视临床，虽然临床和生化、生工很多学分都是互通的，但资源多数时候，都是首先分配给临床的学生。”
　　而且临床奖学金最丰厚，林茶在心中默默补充了这一段，奖学金覆盖率很高，这里申请一项那里申请一项，连他独自在外租房的开支都能一并接济了。
　　严辛欢继续以聊闲篇的口吻刺探虚实，越聊越明白，这小孩的确有让万年朽木都开花的能力。聪明、利落、有主见，笑起来酒窝还一转一转的。严辛欢越问越喜欢，话到兴头上，突然来了一句：“你爸爸妈妈有你这样一个小孩，肯定很骄傲。”
　　林茶顿了顿，脸色没有变，语气是阐述一件事实的平静口吻：“我爸爸妈妈很早就过世了。”
　　严辛欢的脸色骤然变了，一迭声地立刻道歉。林茶摇摇头说没事，低头安静地吃起面来。
　　严辛欢一边心疼，一边在心里把林茶进门以后所有的说话和举动都回放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他乖，却又不随人摆布，现下再多一份坚强，和所有自青春期开始就想着接近她哥的追求者都不一样。
　　他连吃面的模样都是好模样，带着葱都下肚，丁点不浪费的。严辛欢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脱口而出：“行！”
　　“嗯？”林茶抬起头。
　　严辛欢从座位里站起来，弯过半身轻轻拍了拍林茶的头发：“就是你了！”

你能行吗？

      严辛欢倚着她哥的房门，眉飞色舞里又带着点兴妖作怪的坏意：“你这回眼光不错，长得漂亮，人又乖，才热恋吧？怎么舍得放人走？不怕小年轻到大世界里一看，收不住心？”
　　她这话无意戳中了严明律最敏感的心绪，他面无表情地要将门板关在严辛欢脸上，立刻被她诶诶诶地嚎住：“干嘛干嘛！我正要给你出谋划策呢！”
　　严明律重新打开门，抱着手臂，将重量倚到一条腿上，蹙着眉心。他的肢体语言是：有屁快放。
　　严辛欢生平最恨做冤大头，连家人都不许他们吃亏。自家哥哥单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个这么好的，要跑了那可不就是吃了大亏。
　　她一肚子坏水翻涌着，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约了朋友，等等就出门打麻将，打到天光。小茶年轻，第一次恋爱，什么都不晓得，你哄几句，到了时候就放信息素——虽然这是信息素犯罪吧，但他也不是全然被强迫的。他心里存着你，最多恼几天。”
　　“严辛欢，”严明律站直了身，“你什么意思？”
　　“终身标记啊！我跟你说，小茶真的太年轻了，人是聪明，但阅历不够就是不够，现在当你是他全世界，等他有了自己一片天，不定就不愿意跟着你个老男人了！”
　　严明律看了严辛欢一段，心里想着小时候她去给家里讨债的恶模样，终于只是温声叹气：“净出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这样是对小茶不住，但人不自私那还算人嘛？”
　　她歪理也讲得头头是道：“哥，我太清楚你了，喜欢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喜欢，最后长到你肉里，拿刀子都割不掉。你就想想，万一，只是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小茶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说，‘只是万一’。”
　　“我把他标记了，他身体会有什么变化，你已经结了婚会不知道？”严明律的问句接连而来，“他的学习要怎么办？才十九岁，就被人关家里生孩子了？他是以第一名的身份在接受国内最优秀的医学教育，你舍得毁掉这样一个人才？”
　　“可是——”
　　“我自己有分寸。”
　　严辛欢还想争论些什么，严明律先她一步堵住了她的嘴：“我没你这种恶霸脾性，这些事我做不出。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就算我放他走，他最后也还是会回来。”
　　严辛欢被人朱笔红批了恶霸两字在额上，也不好为给自己的发言强行辩护。她摆了摆手说随便你，离开两步又被严明律叫住：“小欢。”
　　“干嘛啊又？”她转过身。
　　严明律刚洗浴完，还穿着浴衣，与严辛欢相似的脸容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窘迫：“今晚还出去吗？”
　　“啊？”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元音。
　　“我说，你今晚去打麻将吧，天亮再回来，赢了算你的，输了我补贴。”
　　林茶心里揣了只小鸟，雀跃得很，洗澡时都哼着歌，洗完了还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觉得自己骨架子确实没长开，没一处算得上丰盈的，难为严明律每次抱他都不嫌硌手。
　　他的两道锁骨形状分明地横在胸前，交接的凹陷处躺着一枚银色叶片，由一条纯色银链串起。银链再绕过白皙颀长的天鹅颈，在颈后结成一片精致的锁扣。
　　方先在车里说要做，是他真的被严明律的生日礼物感动过了头，口不择言的。
　　现在他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原来……
　　并非一时冲动。
　　林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想要伸手解开锁扣，手指动作到一半又停下。如是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将抑制环取了下来。
　　同样是取下抑制环，但这一次的心境与上一次已全然不同。
　　理智与本能两种对立力量在他身体里博弈，从前他站在理智一方奋力反抗着体内低劣原始的动物机能，现在他向本能屈服了。
　　在漫长的分离来临之前，他只想与他的Alpha两相结合，以最自然的方式，缔造深得拆不开的紧密关联。
　　林茶无端有些沮丧。这几个月来他内心里的矛盾不输任何一场战争，可到最后他好像还是一点都没成长。严明律给他的越多，他的底线就越被往后挪。
　　虽然也彼此承诺过最后一条防线是不允许永久标记，可再这样下去，林茶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发展。或许他终究是会就此沉湎，为严明律做什么都愿意。
　　敲门声响起时林茶眉眼里的喜色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匆匆套上了睡衣，拉开门看见严明律戴着副最戳自己审美的黑框眼镜。林茶心想这男人总是在细节处勾引人，目光稍微往下降，是没合拢的浴衣深领，再往下降，是一台还未开封的平板电脑。
　　林茶愣了愣：“这是……”
　　“给你的。”严明律不说送，在林茶这他给予什么都不带馈赠性质，不需要他欠人情，是单纯的给予本身。
　　“本来是小田的新年礼物，你明天急着走，先拿着，我之后再去买一部给她。”
　　“可为什么突然？”
　　严明律指了指林茶房里的行李箱：“现在出版社都配套电子版的教科书，纸质书就留在家里不要带了，太重。”
　　房子都收了，再拒绝这些小物件就矫情，但林茶衡量了几秒，还是拒绝了，是真觉得不需要：“我就喜欢纸质书，论文都要打印出来看，我怕眼睛坏。”
　　“你没用过平板学习吧？”
　　“没啊。”
　　“知道学系买了几十款学习软件吗？免费的，用学校邮件登陆就可以用。”
　　“啊？”林茶有些懵，“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你去知道一下。”严明律又将平板递前。
　　顺带着人也走进了林茶的房间。
　　林茶的呼吸立刻局促了，知晓这平板只是个入门的借口。他紧张地朝外探看。严明律将他视线挡了回来：“她出去了，朋友突然约她有事。”
　　严明律说完这句就来了一声笑，略微粗糙的手指抚过林茶空空的脖颈：“这么乖啊？”
　　抑制环都摘了。
　　严明律的抚摸从温度到力度都是恰恰好的。只这几秒的肌肤接触，林茶不愿意再理会自己那些沮丧的情绪了。他有接下来的三个半星期，可以好好地让理智正位，在这一分这一秒他只想让所有旁骛与心绪都化成一个授受疼爱的本能。
　　“我不乖一点，”林茶将平板放上一旁书桌，侧过身朝严明律笑，略带挑衅意味，“你能行吗？”
　　严明律反手咔擦锁了门。

叫哥哥

      林茶很快为自己挑衅的言行付出了代价，在他闻嗅到空气里那烈酒的气味时。
　　林茶的发情期在每月的第二个星期，距离现在还差四五天，但连小田的高中生物书都介绍过了，发情期完全可以被提前，只要有匹配Alpha的信息素作为诱因。
　　他的呼吸萦乱而深切，肢体里的气力全被抽空，腿都软绵，扶着柜子的边沿才堪堪立着。严明律从后面一步一步走近，压下身，一只手探进林茶的睡衣开始往上撩，撩出蝴蝶骨。拇指指腹顺着脊线摸下来，到了腰椎处双手再环合，一把圈住林茶腰腹。
　　（删减，见“作者有话说”）
　　第二次是由他坐住了严明律，双手压着他结实的腹肌，主动着给他快乐。但后来局面还是落回了严明律的控制之中，他掐着林茶扭动的腰肢一次次自下而上，并在欲盛时一个翻身将他再次压倒，撩起他颈后的碎发，露出隐伏在白洁皮肤下的腺体，张嘴咬了下去。
　　烈酒味的信息素被渡进流动的血液之中，与之交融，再流转至四肢百骸。
　　理智与本能谁都没有获胜，林茶想，赢的是一直蛰伏在暗处、无声无息蔓延至掌控全局的第三方。
　　他不曾供奉起理智，也不曾屈服于本能。他只是因为这个第三方，复原至人类最初诞生时，回到那一片混沌初开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相依相偎的原初欲求。这个第三方叫爱情。

真的是他吗？

      海港与北云的冬天相差极远，分别最大的一点是海港不下雪。
　　林茶从飞机里出来时甚至觉出了一丝闷热，他还以为是通道舱的缘故，直到走出机场他才发现这里的冬天是真的温暖。
　　他今晨被严明律扣留围巾时还和他争论，说不戴围巾他脖子能僵得断掉，严明律只是告诉他想多了。现在看来他在生活经验上的确矮了严明律一大截。
　　实则严明律扣留围巾也有私心，毛织品最能锁住一个人的气味。他得给自己留点林茶的香气。
　　今晨除了围巾还发生了一件事，林茶刷完牙后被严明律自后突袭了。
　　严明律人到三十终于开荤，饥得有些过分。昨晚林茶前后给他要了三次，早上他竟然还能再来。林茶被压在洗浴台上进入，再被顶着弄着抱回了床。恼怒是有的，但分别在即还是选择依从，缠得正难舍难分房门却被敲响。
　　严辛欢一个快奔三的女人，搓了整晚麻将都不显疲态，声音中气十足：“哥！还不起来！小茶不赶飞机吗？”
　　林茶一个激灵，推了推严明律的肩膀，朝门外使着眼色。但严明律还是深埋在他体内，继续着精耕细作，理都不理他妹妹一声。
　　林茶只得一边承欢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严辛欢的第二句，问你们在做什么。但第二句迟迟不来，完事以后出了房门更不见严辛欢其人。她似乎自此销声匿迹，直到林茶临走，才从二楼窗户探出半身，挥着手说小茶，新年再见。
　　去机场的路上林茶方后知后觉，他已被严明律临时标记，两人的信息素糅杂融合，隔着门缝传出去，一闻就知道里头正办着什么事情。
　　对着严明律林茶放得开，对着外人，这种事只让他羞得想咣咣撞大墙。
　　他现在想起来也面红，身处温暖的南方，冬日的艳阳炙晒下来，让体温更加燥热。他脱了外套挂上小臂，关掉飞行模式，给严明律报了个平安。
　　林茶省钱省习惯了，放平常无论严明律如何威逼利诱，他也不会直接打计程车去海大登记，但他现在出了机场就直接招呼计程车，还麻烦司机帮他把行李搬进了后备箱，活脱脱就是一个娇柔的Omega。
　　林茶气死严明律了，老色狼，大淫虫，大早上就发情，说了不能做还说没事会轻点，把他现在弄得腰酸背痛。
　　幸好今天的行程轻松，只有傍晚一场简介会。林茶登记宿位以后就拉上了宿舍窗帘，倒头补眠。
　　交换分配的都是双人宿舍，两张窄长的单人床贴着墙各自排开，中间一道小走廊。
　　海港的冬天与北云的唯一共同点是短命的太阳，白昼短到五点半就消亡。林茶被闹钟闹响时天已大昏。他隐隐约约睨见对面也躺着一道黑影。
　　听见林茶的闹钟响，那道黑影翻了个身。
　　林茶犹豫了会儿，还是爬起身去按开了吸顶灯光，小小的宿舍间登时亮堂。他这未来三个半星期的室友皱了皱眉，拿手臂挡着眼睛。
　　林茶正想该如何开口叫他起来，另一声手机闹钟也响动了。林茶松了口气，看着床里那道人影从被褥下伸出了手，按掉了他自己设置的闹铃，然后缓身坐起，显现出了五官。
　　“你好，”林茶的开场生硬，“要去简介会了。”
　　那个人转过头。眼尾上吊三白眼，长得有些凶相，但他音色倒还挺温和：“你好。”
　　林茶扫到他的行李箱正正地立在床尾，还没打开过，心想大概是他来的时候自己正睡得沉，他就不好乒铃乓啷地收拾东西，也跟着自己闷头睡了一场。
　　林茶心里无端有些歉意，他向他解释：“搭飞机挺累的，倒床上不小心睡到现在。”
　　“是挺累的，”他也笑了笑，伸着懒腰站起身，“我叫陈航，航程的航。”
　　“我叫林茶，茶叶的茶。”林茶露出友善的笑意，暗里奇怪他的口音听起来别扭。
　　陈航回以一笑，问：“茶叶？Is it tea？”
　　果然是外国华裔。
　　简介会有大段时间在介绍海大的历史。因为所处城市前身为殖民地，海大的国际化程度十分之高，办一个短期交换计划吸引来的学生也来自不同国家。
　　陈航在座位里低声和林茶聊着天。他理所当然是个Alpha。临床含A量超标，B很少，优秀的B更少，所以在知道林茶是个Beta以后他表示非常惊讶。
　　简介会结束后导师拿着名单来划分实验小组，陈航和林茶在不同的组别里，直到晚上回宿才再继续互相认识的环节。
　　陈航应该是热衷社交的那一挂，但林茶这种偏内向的人和他相处起来也还挺舒服。两人聊天也有静默的间隙，却并没有多尴尬。
　　十点时林茶需要与严明律通视频，不好在宿舍内做这事，他和陈航找了个去便利店的借口。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尽量隐瞒自己有男朋友这件事。年轻人最好恋爱是非，察见身边人有点不对劲就要追究到底。林茶不想予人任何苗头，终归是师生恋。
　　严明律问他画面怎么那么暗，林茶说在外头呢：“房间里有室友。”
　　“Alpha？”
　　“当然啊，小组导师和我说通过线上面试的好像就我一个Beta。”
　　严明律静了。林茶朝他咧了咧嘴角：“你放心，你昨晚不还咬了我一口吗？”
　　“咬一口够一个月？”
　　“那我这里还有你呢。”林茶把视频镜头挪到胸前心口的位置。
　　他已经这样表示，严明律再质疑什么就显得不信任，虽然他确实不松心。
　　尤其林茶开始和他分享海港这座城市如何与北云不同，严明律听在耳里，心里想的却是严辛欢的那番话：不怕小年轻到大世界里一看，收不住心？
　　闲篇聊完林茶和严明律道过晚安，没有急着回房，在宿舍楼下绕了一会儿圈。
　　海港要到夜晚才有些冬天的意调，寂暗里只有孤独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林茶想起昨夜这个时候他正和严明律做着羞羞的事，搂着他的脖颈喊哥哥轻点……
　　他小脸一红猛地蹲下身，把头迈进肘弯里，想自己昨晚真是被造得神经错乱了，怎么就听了严明律的话叫他哥哥，这称呼是可以随便出口的吗？
　　……严明律真的是他吗？
　　世上哪有这么刚好的事。
　　而且他们根本不像。林茶还记得哥哥如何一句句鼓励自己要坚强，严明律那开过光的嘴哪会鼓励人，不笑话人就算好的了。
　　虽然严明律现在对他也会说人话，但林茶还是无法将他与自己的白月光联系起来。
　　想来想去只把心路想得益发迷乱。
　　一场做了十年的梦突然就变得触手可及了，那种喜悦就像个巨型气球在眼前胀大胀大，大到林茶不知道它是喜悦了，只看得见它上面沾着的一小块黑斑，叫畏惧，是所有庞大喜悦的附加情绪。他畏惧着接受，甚至不敢相信。

够了吧？

      林茶的奖学金是在一月中旬到账的，效率高得林茶吓了一跳，看见银行账户里的数额就真的跳了一跳，有什么能比这一排丰腴的数字更振奋人心的。
　　星期六做完细胞载玻片，他就让陈航带他去了市中心。
　　他的直觉没有错，陈航果然是社交达人。这只两个星期，他已经在交换生之间建立起了稳定的社交网络，做完实验后常常三五成群地下酒坊，凌晨三四点才回宿舍。
　　照理林茶是不会与这种人接触的，但陈航很会做人，面对林茶时就是一副温良友善的模样，乐于助人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经常给他带早餐，在小事里搭把手。林茶有时听他耐心地指导同学使用仪器，完全觉不出这人夜晚原来过的是酒肉生活。
　　加之同居一个宿舍间，想不熟稔十分困难。林茶甚至渐渐改变了刻板印象，泡酒里也不一定就是差生，有着两面的陈航还挺有趣的。
　　最重要是陈航的个人风格与严明律很相似，厌世脸、凶相、禁欲风，穿搭也都是走冷淡路线，他的意见应该非常值得参考。
　　也一如林茶所料，陈航对奢侈品很有研究，一早就把海港购物区摸熟了，驾轻就熟地穿梭于名牌商店里。
　　林茶跟在他身边，头一次独身在外经历花花世界，给满目金银光晃到晕眩，什么都觉得好看，什么都想送给严明律。
　　最后择定的是一款腕表，镀银表盘，剑形蓝色指针，镂空飞轮，四万五千八。
　　实则陈航知道收礼人算是个长辈以后，给出的建议是不需要送太贵重的东西，但是林茶一眼就相中了这只腕表，乐呵呵地把所有积蓄都倒光。
　　因为手表真的十分适合严明律。冷冰冰的机械外壳，指针的每一分每一秒却都是心跳，扣在腕上就融入了脉搏。
　　明天是严明律生日。
　　林茶是很想实体现身给严明律庆祝的，但这明显不可能，就只能通个视频唱首生日歌，再用一份相当用心的礼物做赔偿。
　　实则严明律倒也不会矫情地计较这个，还开玩笑说他没好好给林茶过十九岁的生日，这是报应。林茶很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早就不计较生日那晚的事了。
　　出来一趟还是有好处的。虽然的确如严明律所预料，他正经东西没学到多少，只把细胞切片的手艺学得纯熟，但他认识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眼界多少比以前开阔。
　　这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比如陈航这样的，上课与教授对答如流，下课酒吧左右泡妞。
　　林茶不计较，倒也不是原谅了童泽，是他眼界开阔以后人也长大了一点，能够理解了。
　　严明律的宠爱会让人上瘾，要童泽放弃已经很难，何况再要他看着严明律去疼爱另一个人。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恶意。恶意像毒蛇的毒汁，实在是受到威胁了，才会龇牙咧嘴地迸射。
　　所以自己还是得要独立！
　　林茶想，他才不要成为童泽那样的人，离开严明律就变成个妒妇。
　　毕竟世界这么大，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陈航住在犹他州，沙漠地区，去趟超市就要花去一整天的时间，非常喜欢海港这种半小时生活圈：“我实在不敢想，只要花上二十分钟，就能走进整座城市最繁华的酒吧街。”
　　电梯层层往上递升。林茶站在陈航旁边，从落地玻璃往外看。这座城市果然属于夜晚，白天还有点死气沉沉的，到了八九点原来这样灵醒。霓虹灯像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一世界都是零碎的炫彩。
　　陈航兴奋地说：“我太喜欢这里了！”
　　“我也是！”林茶回他。
　　北云也是大都市了，但那里的夜晚远没有这里好看。
　　林茶还记得和严明律从山间佛寺望出去的景象，也有灯与光，但像被筛过，有些稀疏，也不够明亮，幽幽地飘浮不定。
　　“林，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喜欢这里，”陈航突然转过头，“你真的应该去酒吧街看看。”
　　他的神情十分真诚，是作为一个可靠的朋友不希望你错过生活乐趣的那种真诚。
　　林茶踌躇了。
　　踌躇着，并在内心和自己争斗，最后他屈服于年轻人的本性贪玩。蒋哲和汤森也泡过吧呢，他那时忙着兼职拒绝了这些乐趣，现在出门在外心态有些松动，想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不体验这些。
　　横竖明天是周日，没有活动，而且陈航和他再三担保，可以不喝酒。
　　就去看看，感受一下气氛。
　　不会留到很晚，差不多就走。况且海港的酒坊世界闻名，他来都来了，就……就体验一小把。
　　灯暗的地方是最暧昧的，比如KTV，比如酒吧。连桌椅的轮廓都遁形，隐匿在灯光里。
　　吧台倒挂着玻璃杯，映着橘黄色的灯，荡着光圈。林茶的目光越过这一排玻璃，望向这间酒馆的名字，Instinct。
　　陈航人进了酒味里就跟回了家似的，散漫地倚住了沙发。林茶心里好奇得很，没料到是这样一间洋溢着小资情调的小酒馆。陈航问他喝什么，他还忙着用眼睛四处走走看看，嘴里说随便，不带酒精就行。
　　眼神游走一圈回来，林茶悄悄观察起近桌一个女生。等她笑得往后仰面，露出喉结，他才后知后觉地从她脂粉里看出男人的骨相。
　　他原先的生活是多浅一个池子，只顾着学习与兼职，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只两个。
　　林茶只觉自己似乎，错失了这个年纪的许多乐趣。
　　“你说些话吧。” 他扭过头问陈航。
　　这一句莫名地就有些可爱，陈航逗着他：“啊，说什么啊？”
　　“说点趣事，你不是生活经验丰富吗？”
　　“一人一件，”陈航不给人占便宜的，“你先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你要送礼物的这个人。”
　　饮料上来了，一式一样的两杯，都是梦幻的浅紫色彩，底下沉着深蓝。林茶叼起蜷曲的吸管：“他是一个挺关照我的长辈，说过了。”
　　“That’s all?”
　　林茶点了点头，又朝着那桌悄悄抬了抬下巴：“她是个男的。”
　　陈航见怪不怪了：“我有个朋友，是个Alpha，但做变性手术成了Omega，只为了和他养父在一起。”
　　他的语气是陈述今天天气真好那样的波澜不惊，更让林茶听傻。
　　陈航对着他瞪着眼睛的模样笑了笑，说起他这个朋友和他养父的事情。他说爱情故事就是猎奇故事，毕竟会饮篇说过了，人为了爱做什么都不算羞耻。生死爱欲，生死是众生的命运，爱欲是人类的特权……
　　林茶喝着饮料，听陈航天南地北地说着。常有双眼接连的时刻，他无端觉得陈航的内心应当十分难过。
　　地上过去一只无人察觉的猫，酒馆暗处有烟头明灭。
　　烟草味有形态，随着悠扬的爵士乐一缕一缕地流动着，成了浅淡的云雾。
　　一切都晕晕乎乎的。
　　直到陈航的声音拢了过来，湿热的酒气拂过林茶颈肩。
　　“林，”他低声问，“其实你是个Omega吧？”
　　林茶抬起眼睛。
　　位处亚热带的城市拥有一个温暖的冬天，在酒馆的这一黝黯角落，人与人的热气交融着煮沸了温度，令穿着毛衣的林茶燥热到不适。
　　陈航触上他后颈的手指，叫这份不适加剧：“这是TandE的抑制锁扣，做工很精致，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给我前男友定制过一条。他是个Omega，也只有Omega会戴这个。”
　　林茶嘴唇翕张，好奇怪，吐不出音节。
　　他周身的脉管都扩张了，温热的血流在体内飞速循环，连指尖都发着烫。
　　唇齿舌生钝，发出的声音也钝闷：“这是酒……”
　　他指着桌上那杯紫蓝色的饮料，三分钟后服务员满脸歉意地将它收回了餐盘：“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们上错了。”
　　她问两位还要什么，这次免单。陈航转头看了一眼林茶涣散的神情，用英语说不了，谢谢。
　　陈航扶着林茶坐进计程车，差不多是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分。他手里攥着个从店里要的牛皮纸袋，把林茶在肩上安好后他叮嘱司机开慢点。林茶一对文气的眉拧着，随时要吐的模样。
　　城市还热闹，车轮掠过几处缥缈的乐音。
　　陈航低着眼看林茶卷翘的睫毛，看了很久，而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开一列联系人。他的头像已经变成了软件默认的灰色人影，看来是删除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陈航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机收回了兜里。
　　林茶在陈航肩头睡得很沉，陈航和司机沟通着能不能把车开到宿舍楼下时他都没醒。
　　他也没做什么梦，实则他不知道那是个梦。梦是光怪陆离的，有着世间最瑰丽的幻彩，但林茶这场梦的每个犄角都十分平常。就是下课以后，他坐在严明律的副驾驶座里，和他聊着今晚的晚餐。
　　被陈航拍醒时他还裹着梦境的余温，一声呼喊拖曳到现实。陈航第一时没听清楚那几个字节，后来他才觉得这应该是个名字。
　　司机最后将车停在了离宿舍最近的一截校园马路上，陈航自后圈着林茶的腰，搀扶着他一步步往回走。他从高中开始抽烟喝酒，就没见过林茶这种一杯倒。这Omega现在就是立着的一滩泥，不扶着非塌不可，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些醉话，主语多数是那个名字。
　　陈航的华语并不算特别流利，兼且林茶发音模糊，叫他无法辨出那个名字，其实就是他曾经引用过的一篇论文的发表者。
　　宿舍大堂常年着灯，明晃晃地隔着玻璃门映射出来。林茶有些醒了，动了动半敛着的眼睛，瞳孔吸纳回来的影像就像是对不准的景深，他疑惑地想要看清四周。
　　陈航比林茶高出一个头，正如大多数体型发展正常的Alpha，正如严明律。
　　他那不同于亚洲人的深邃轮廓，鼻高而目深，也和严明律一样。
　　严明律。
　　林茶心想，他怎么来了。
　　陈航的学生卡嵌在手机壳里，到了读卡器前正要刷开门，胳膊里的人忽然说：“别动。”
　　他的手就停在冬夜的冷风里，倒不是因为这一句别动，而是因为下一秒林茶忽然转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抱住。
　　林茶和Alvin的身高相近，眼睛形状更相似，都是大而灵动的，不过Alvin的瞳色是蓝中再带点绿。
　　陈航想起每次送Alvin到家楼下时都会被他这样抱住，接下来他会抬起头，缠着要一个亲吻。
　　林茶没有抬起头，他只是静静地抱着陈航，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在他宽阔的背上摆出一对平行线。
　　陈航想他应该是认错人了，就像自己第一眼以为他是Alvin一样。
　　陈航沉浸在回忆里，几乎是失了神地站着。他觉得自己应该推开林茶，但又卑劣地想从中得到一点慰藉。
　　直到身后响起一句成年男性的磁沉嗓音：“够了吧？”
　　快要站着睡着的林茶整颗心都抖了一抖，和陈航一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严明律冷眉冷眼地站着，打量着这一对姿态亲昵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一束玫瑰，头朝下，在寒夜里颓靡地绽放着。

吃醋

      将表盘拨回六个小时之前，严明律正在北云国际机场等待登机。
　　从北云直飞海港的航班频密，不必中途转机。严明律回大学检查了一遍实验进程，结束以后就有张刚好的机票。他原先以为突然出现在异地情侣面前是一件相当大张旗鼓的事，但整套流程操作起来却很顺其自然。
　　他给严辛欢发了条今晚不回家的消息，就不再理会她的八卦心，坐进了飞机舱。
　　年轻时他在国外留学，一趟来回需要二十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再加上常得到推荐去参加世界各地的学生会议，飞行对他来说早早就变成了一件平常且无趣的事。
　　但从北云到海港的三个小时，是他目前为止最有意义的一段旅程，因为飞行的终点是林茶。这是他踏实行进的人生中，第一次的破格浪漫。
　　走出机场以后天已入夜。微信里林茶说今晚和同学联谊，不跟他通视频了。
　　严明律问他会联谊到几点，林茶很有自觉：十二点前保证回宿睡觉。
　　末了还语带调皮地玩笑：要是不相信，到时候我给你发床照哦。
　　严明律坐在酒店沙发里，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双人大床。
　　明天星期日，他想，小茶没有活动。
　　林茶跟着陈航走进小酒馆的时候，严明律正在花店里挑着花。他本意并不是送玫瑰这样艳俗的花束，但因着曾几何时有个Alpha送过林茶一枝玫瑰，还借机偷了个香，严明律暗里生出了攀比心，想将那人压下一头。
　　一共是三十四朵玫瑰，一生一世的谐音，多少有些土气了，但……但一生一世很好。
　　他在林茶身上放的心思越多，越知道以前他不曾喜欢过。在这层意义里林茶确实给了他自由，让他从责任的束缚里得赦，专注于爱情本身。
　　林茶那晚收下作为生日礼物的钥匙时，也说了点生日的事情。他说他煮了长寿面、买了蛋糕，什么都不要严明律准备，只要他一份陪伴。
　　严明律贪得无厌地问他为什么非得自己陪，不和朋友一起热热闹闹。林茶搂着他的脖子，受了爱情的灌溉整个人软得要化成水：“想给你个惊喜，因为觉得你不会和谁过生日啊。”分明该收惊喜的人是他。
　　严明律是十一点半时等在宿舍楼下的。上一段恋情他负责给予，一时间很难调整定位成为接受的一方。林茶这样真诚地要他好，他总觉得怎么偿还都不足够，要以这种形式再表达一次歉意，将他的生日变成惊喜还给林茶。
　　但林茶的电话关了机。他那部旧手机的电池很短命，撑不过三小时就失联，林茶今晚出门前又忘记带上了充电宝。
　　严明律记得林茶的宿舍房间号，但他需要学生卡才能进门。他立在寒风里等着有人出入宿舍，一边冷静地做了最坏打算，不能准点庆祝也不要紧，回酒店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来。
　　他真以为这是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事态还能发展出更糟糕的情节。
　　严明律低头看了看表，十二点。这报应有些狠，他在林茶的生日去照顾前男友，林茶在他的生日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他察觉林茶喝了酒。
　　这是第一大罪，他送他到机场时列了几条规矩要他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准喝酒。严明律自十八岁起就没离开过大学环境，非常清楚大学里根深蒂固的酒文化，更清楚林茶醉了以后多招人犯罪。
　　他就该知道，从林茶说周围人都是Alpha开始，就该意识到危险。一定会有人喜欢上他的小茶，不必了解过往与性格，只需在人群里一瞥他的脸就可以一见钟情。
　　眼前这一对年轻爱侣，拥抱起来多和谐，都是十九二十岁的好年纪，心还没叫时间磨钝，还有做梦的能力，觉得全世界都任由他们闯荡。
　　他能提供给林茶的是捷径，直接拥有一处容身所，未来也风平浪静得能一眼望到头。
　　同龄人能给林茶的是成长，一起扶持着长大，跌跌撞撞地去摸索出他自己的一条路。
　　但即便思考得如此周全严明律还是开口问他们是否够了。他就是吃醋了，就是嫉妒了，就是充满占有欲地不想林茶去考虑任何除他以外的可能性。
　　严辛欢和他自小一起长大早把他的脾气说了个精准，择定一个人他就的的确确不能再放手。
　　眼前这男人的神情并不友善，饶是陈航都慌乱了几秒。林茶还半醉半醒着，目光在两个Alpha之间走了个来回，想怎么会有两个严明律呢？
　　他用力眨了眨眼，尝试让瞳仁聚焦，终于渐渐辨识出两人的分别。
　　严明律的脸色十分难看，眼里两道利锐的寒光，钉向林茶的内心深处。林茶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两条腿又有了骨头，倏地立直了身。
　　被酒精浸泡过的心脏本来就跳得快，现在几乎是要擂出胸膛。惊喜变成了惊吓，吓得林茶酒醒了大半。
　　“过来。”严明律说。
　　陈航拿清了状况，侧开身给林茶让路。林茶只觉额角有脉血突突地跳，跳得他头晕脑胀。他想稳着平衡，但第一步就踉跄。陈航离他近，见状就要伸手作捞，但严明律当即并步上前将林茶抢住。
　　陈航很识相地收回了手，脸上挂着歉意解围：“您别误会，他只是喝醉酒认错人了，他——”
　　“这一点我会和他沟通，”严明律冷声打断，“但你需要管好你自己。”
　　这背后的故事有些长，一时半刻陈航难以向眼前这个男人解释清楚，何况错也确实有一部分在他，在林茶抱上来的时候，他就应当把他推开，而不该拿林茶错生的依赖做自己失恋的慰藉。
　　“他今晚不回去了。”严明律说。
　　林茶被严明律扣着后脑按在怀里，闻言动了动，只被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陈航有些担心林茶的下场，还想说些什么，空气里骤然多了一股威慑，并且迅速弥散。
　　陈航一怔，下意识地退开两步，这是他作为S级的Alpha首次被同类以信息素压制。他暗里十分惊讶，眼前这竟然……是一位SS级的Alpha。
　　出于本能的畏惧他无法再对严明律带走林茶的行为加以劝阻，只低了头，转身刷卡回了宿舍。
　　严明律下榻的酒店在海大附近，脚程只要十分钟，但林茶一路磕磕绊绊，像走了有十年那么长。
　　这一出把他吓得不轻，再加上寒风扑面，高浓度酒精所带来的醉意渐渐消散，他满心盘算着该如何收拾残局。严明律似乎并不愿意理会他了，他喊了几声名字都不听他反应。
　　酒店房间里的空调没关，一推门就是暖和的气氛，但林茶胸膛里依然紧绷，严冬还存在骨髓里，他关上门，僵在门口不敢动。
　　严明律脱了外套，搭上沙发靠背。
　　林茶盯着他衬衫背部的衣痕，顺着轮廓走可以勾勒出他结实的背部肌肉。
　　玫瑰花束被他随手丢在床尾，病恹恹的。玄关处衣柜没合拢，露出里头冰箱的一个角，林茶想，打开这个冰箱，应该会看见一盒蛋糕。严明律不好甜食，买蛋糕只能是给自己。
　　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
　　怎么这样冤冤相报。
　　林茶走上前，自后搂住严明律。但他拨开他的手，转过身，语气说不清是喜还是怒：“去洗澡吧。”
　　林茶摇了摇头，缓缓跪下地，还没回暖的手指搭上了严明律的皮带。
　　这一副任君奴役的姿态在暗示什么后续发展，严明律当然清楚，但他抚上林茶的碎发，低声问他在做什么。
　　林茶仰起一对湿润的眼睛，红艳的嘴唇张合：“我想帮你口。”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删减）
　　事后严明律抱着发软的林茶洗了个澡，他唯一偏心的学生枕着他的脖颈不肯被放上床，问老师不和他一起睡吗。
　　“去拿风筒。”严明律想他真是喊老师喊上瘾了，而自己也听上瘾了。
　　他总有一天要让林茶穿回那套制服，或许换成女款。地点需得是在书房，他要把他抱在腿上，撩起裙子进去，但不动，看着林茶做题，做对一下才奖励一下。
　　严明律心里想着禽兽的事，手里一本正经地给林茶吹干了头发。林茶暖烘烘地枕着暄软的枕头，等严明律收拾好也躺进被子里，就往他怀里钻，拉过严明律的手覆上腰间要“揉揉”。语气是在撒娇，但最后其实也还是给严明律这腰控发福利。
　　他们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从方先那场交融里渐渐敛回了心神。林茶低声唤严明律：“那你在想什么呢？”
　　“先说一件事：为什么不听话？”
　　林茶抬起一对无辜的眼睛：“我今晚还不够听话吗？你不是夸我乖吗？”
　　“为什么喝酒。”
　　林茶窒了窒。
　　“你认错人是因为酒精，我不怪你，”严明律叹了口气，“但你应该记得我给你列了五条规矩，不准喝酒这一条，我还和你重复了三遍。”
　　林茶心虚道：“我没想喝酒的，是服务员上错了……”
　　“你去了哪里，服务员能把酒都上错？”
　　林茶没声了。他去了酒吧，这是原罪。
　　严明律将林茶抱得更紧些，抱得他骨架子都聚紧了：“小茶，我知道你年纪小，喜欢新鲜。”
　　“我答应你，你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看，你不要跟着别人走，”严明律顿了顿，声音再柔三分，“好不好？”
　　林茶怔了几秒，觉得这声请求不像是从严明律嘴里出来的，他从来都只给人命令。
　　林茶抬头亲上严明律的下巴。胡茬剃得干净，肌肤底下一层黑黝。林茶顺着亲上去，亲到他断眉处，整个人也顺着爬到了严明律身上：“你是在想这个吗？”
　　严明律将手指陷入林茶的发，绕过他的耳背，揉捏起他柔软小巧的耳珠。
　　“是，想完了，也有结论了。”
　　“什么结论啊？”
　　“无论你的答案是好，还是不好，”严明律说，“我都不会放开你。小茶，别人不会像我一样对你好的，尤其是你的同龄人，他们自己都还没活明白，浮躁得很，怎么把你当心肝，爱一辈子？”
　　林茶不是个文科生，但心里登时也冒出了一卷长长的小作文，有无数的话在喉舌间，就是不知从何开口。原来严明律也会不安，也会不自信，虽然这不自信很快就给他的“结论”盖过去。
　　他们心口贴着心口，共享着血液的搏动。林茶想，是时候了。
　　他这一路成长磕磕绊绊总是在摔倒，受了无数的苦，无法不高筑心防，所以至今都还未向任何人讲述过以前，哪怕是只言片语。
　　要他罗列严明律的优点，很多，其中一点是值得人毫无保留地交付所有。如果人的所有阴暗都是从欲望里滋生的话，那么能为他控制住繁殖本能的严明律，一辈子都不会将阴暗加诸他的身上。
　　“那我可能得先和你说一件事。”林茶坐起身，神情郑重而肃穆。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坦白

      严明律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他自己，因为林茶使用的是充满疏离感的第三人称。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他继续说，“我想考上国内最好的大学，想读医，想做科研，都是因为他。你也知道我爸爸妈妈很早就过世了，这十年来，一直都是他陪着我过的，没有他我一定撑不到现在。”
　　严明律更怀疑这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这十年完全缺席林茶的人生，许多时想起就会不甘。如果当年他也有林茶的执拗，一定要追寻到那小孩的下落，两个人又怎么会绕这么多的弯子，错失整整十年的相伴，让别人在他心中占了一处重要的位置。
　　“他对你很好？”严明律淡淡地问，心想他只会对林茶更好。
　　林茶盯着严明律的眼睛，眉宇间渐渐浮动起羞赧。严明律被他这副神情弄得极不自在，一把将人拉进怀里，贴着他耳朵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他对你怎么样，从今天开始把他给我忘了。”
　　独属严明律的专横又回来了，烈酒气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结出低沉的气场，林茶周身的骨头登时绵软，整颗心忙忙叨叨地爬满了蚂蚁，乱成一团麻线。
　　他的确疑心严明律会否是当年那位哥哥，毕竟他的职业、他眉间的伤口、他的SS级信息素……都能与那段经历吻合。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敢相信，世上哪有这么刚好的事。
　　现下看严明律这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他立刻打消了猜测：“你先、你先听我说……我不是喜欢他的，我只是、只是……他救过我一命……”
　　……嗯？
　　严明律是在这个时候才觉出不对劲的。或许是他今晚多少有些不自信，竟然忘了林茶和自己早早就在命里打了个结，别人参与林茶生命的程度，无论如何都不会及得上他严明律。
　　他敛起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示意林茶继续往下说：“怎么救的？”
　　“科院第六生物实验中心。”
　　林茶一张嘴就是关键词，严明律心里的酸朽登时成了面上新生的笑。他自后贴着林茶的耳朵，给他补充关键时间点：“十年前，发生过一次爆炸。”
　　“你怎么清楚？”林茶又疑心严明律的身份了。
　　“我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不清楚？”
　　林茶一想严明律本职科研，确实没理由不清楚这桩业内历史事件的时间节点。他了然点头，继续说：“我的父母是在那场意外里离世的。我爸是中心的技术人员，事故发生的那天，妈妈和我正要去接他下班。”
　　林茶的父亲在意识到仪器数值增长速度异常后，就转身大吼让妻儿先跑，自己却留在控制室内企图操作应急降温系统，想用身体扑灭这簇火苗，结果是将自己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最小一件辐射仪点燃了爆炸的连锁反应，一环接着一环的轰然火光，追在林茶与他母亲身后。
　　林茶还不到十岁，那么小一只，步子都迈不开，被他母亲拖曳着往前逃命。满世界都地动山摇。
　　在转弯处有扇厚重的木门连着墙皮砸下，要堵死求生的路。林茶的母亲出于本能反应扑上前，用荏弱的背将它托起，在身下拱出一条路。
　　林茶喊：“妈妈！”
　　“她说，跑，快跑。”
　　林茶停下叙述，炙烫的热流还在他记忆里流动，不停下来喘口气，他就会被再次拉拽其中。
　　严明律听见林茶一声怆然的笑，而后他的胸膛上多了一份重量，是林茶翻转过身贴住了他的心音。严明律伸手到床头柜抽了两张纸，轻柔地按着林茶的眼角，擦拭着他源源不绝的眼泪。
　　林茶哭了好一段，把心都哭碎了。严明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一句话是适合出口的，所有的安慰都苍白，或许陪伴才是他此刻的最需要。
　　林茶戚戚地哭着，想自己这么多年来原来全是虚假乐观，他总以为自己很坚强。真正乐观的人应当有勇气去直面伤痛，可他从来不敢回忆这一段。
　　严明律像搂着婴孩一样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身子。
　　房间的帘幔交接处投映进一线光，是这座城市五颜六色的夜晚。这座城市，高楼并列平地而起，街道是峡谷间的沟壑，灰拓拓地展延交错，附着无数生命里铅重的悲欢离合。
　　上空挂着一轮圆月，风声起了又息。
　　林茶渐渐平复下来，用力吞吐着空气，呼吸得周身都一沉一浮。他想自己是时候要克服了，人总需要长大。
　　他的记性很好，记得父母的每一个细节。他母亲是个美人，但她的美丽被背上的重量钳掣压制得面目全非，甚至有狰狞的凶相，可在林茶的记忆里那是她最温柔的一瞬间。她的双眸湿润，出口的每个字都饱含这世上最深的爱意：
　　乐乐，听妈妈的，快跑。
　　要活下去，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乐乐是我的乳名，我原名叫林乐茶。意外之后我跟叔叔出了国，但只两年叔叔就得了胃癌去世了。我回国时就把名字改成了现在的林茶。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快乐了，也很害怕再听到别人叫我乳名。”
　　所以在后来朝夕相对的无数载寒暑里，严明律都只唤他小茶，乐乐这个名字是他给父母的独有缅怀。
　　“回国以后，我就是个皮球，在亲戚之间滚来滚去。大人都当我辐射没干净，是瘟神。而且因为我……我有些过分聪明了，小孩子们都不喜欢我，做了坏事也污蔑给我。”
　　这些卖惨的话林茶本来不想跟严明律说的，只是不知为何，给他这样温柔地一抱，就全都说出来了。
　　连那人面兽心的大伯对他做的事也一并告知。一进门那龌龊的老人就把手伸进他衣服下。小东西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就不是个O呢？大伯一边抱怨一边拽起林茶细瘦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拽。林茶佯装配合地跟着走了一段，路过花几时抄起上头的瓷瓶，就把这只干瘪起皱的老手砸得血肉模糊。
　　“我和那老头斗智斗勇的事情还很多呢！”林茶装出一副欢快的语气，“以后再跟你说。”
　　严明律没有声音，眉心一道直挺的皱纹，心里酝酿着事情。
　　林茶停了一会儿，心里也过了些事，才继续往下说：“我之前给你看的身份证不是我伪造的，我原先确实是Beta，只是在第六中心的意外里接收到过量的辐射，被诱发出了二次分化，才变成了Omega。”
　　“严明律，”他又扭过腰身，看住了严明律的眼睛，“我一直不敢和你坦白这些，是因为我身上的确还留着辐射。但我会好好学习，如果真的发生变异问题，我也可以把自己修好的。”
　　他担心严明律不信，还给举了个例子：“SS级的发情期很难捱，普通抑制剂对我而言根本没用，我的药都是自己配的。”
　　原来那间暗房是这种用途……
　　“你就不怕出事？”严明律沉声问，“抑制剂你也敢自己乱配？”
　　林茶立刻摆手：“工序不复杂，只是提纯而已，不过长期服用强效药确实对身体不好，我都不敢随便熬夜……但以后就不需要了，严明律，你咬我一口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说着又凑上来讨亲，睫毛沾着眼泪黏在一块，又可怜又可爱，但严明律按住他的嘴唇：“还有事没说完。”
　　林茶知道他在指什么事，他停了停，道：“我真的不是喜欢他，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就像……就像是个榜样。”
　　“我听了妈妈的话往外跑，就快跑出去的时候，有个展柜塌下来了。好在我年纪小，刚好缩在那个空间里，没有受伤。但在那种时候，伤不伤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我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二十一个小时，”林茶说，“我被困的时间。”
　　“那下面真的很黑，如果没有那个哥哥，我一定撑不下去。他也被困在废墟底下，听见我哭，就把手伸了过来。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乐乐。他说乐乐真乖，不要哭，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援的。”
　　“在那种情况下还要鼓励人真的很难，我又不懂事，哭得太过分了，他竟然能不间断地安慰我，说我什么都能挨过去。”
　　“我有他陪着，也确实挨下来了。被救出来以后我昏迷了四天，然后又被转移去城郊的一个什么中心里做清洗。如果要说就此没了联系，也对，但我觉得其实他一直都陪着我，告诉我要活下去，要做一个很优秀的人。”
　　严明律始终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到握手的那一段，他也牵住了林茶的手，将他柔软的五指裹进掌心。
　　等他结束了叙述，严明律就稍稍抬高两人相连的手，问：“他是这样牵着你的吗？”
　　林茶担心严明律吃醋，这一层关系太难处理，他暂时选择避而不答，只专注于澄清立场：“严明律，我保证，我爱的人只会是你。但我心里还是得留一个位置给我的救命恩人，像我要留一个位置给爸爸妈妈一样。那个哥哥对我很重要，这十年是他给了我一个方向去活，去努力，我……”
　　“你有没有觉得熟悉。”严明律忽然发问，手里的力度又紧了紧。
　　林茶一怔，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过了一时他渐渐寻见了一点光，两条眉舒展开，眼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喜悦。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追着严明律，他正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
　　“你话剧公演结束那天，我们去寺庙里许愿，”他滑动着荧幕，“我那时没有给你看我写的愿望，现在，可以了。”
　　那时他们各自写好了愿望，严明律不许他窥看。林茶还耍了会脾气，问写了什么秘密还不许人看了。
　　严明律只笑了笑，独自走到了树的另一头，将秘密系在了无数条一式一样的红绸间。
　　林茶的指尖哆嗦了一阵，才有力气接过严明律的手机。
　　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的是一条系在榕树枝桠间的鲜红绸布。
　　严明律的秘密也不长，就四个字：
　　乐乐，平安。

相认

      林茶心里揣着的那团乱七八糟的疑虑，被这张照片牵出了个线头，顺着捋下去，那疑虑就越消越小。
　　他明明在几分钟前才告诉他自己的乳名，为什么他会在两个星期前那个雪夜，就拿他的乳名许了个愿？
　　“你……”林茶犹豫了一会儿，心里已将脉络理清了，但还是想从严明律口中听一个准信，“你为什么在那时候，就知道我叫乐乐？”
　　他在等严明律的最后定音，敲定他们种种因缘都是注定，而严明律也在观察他。他欺身上前，用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问：“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严明律身上还带着被褥间的热气，烘过来，林茶看了他足有两秒才开口：“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知道、不知道。像他们在车库里告白的那一夜，两个人又在给对方打哑谜，相对的眼里都有着烁烁光芒。林茶将哑谜继续下去：“你为什么会以为我知道？”
　　“我有你家钥匙。”
　　林茶下意识发出一粒疑惑元音：“啊？”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出去吃饭，送你回家以后，你找不到钥匙。”
　　林茶愣了一时，脑里回忆着那晚的前因后果。
　　在他的脾气上来之前严明律先发制人，结实有力的手臂一圈把他桎梏进怀里，林茶张牙舞爪不得，嘴里凶得更得劲：“你个老贼！我就奇怪我钥匙搁背包里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是你先坑了我，礼尚往来。”
　　“果然！你请我吃饭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竟然还以为你是从那时候就对我有意思的！”
　　“我对你有意思？”严明律笑出了声，“难道不是你先暗恋我？”
　　“谁他妈暗恋你了！自恋狂！”
　　“那你为什么在家里贴我照片？你不是一直在故意接近我吗？”
　　“你照片？”林茶挣扎的动作一停，想起来了，“贴你照片是要对着你打炮！”
　　“你这还不是暗恋——”
　　“打火炮！”林茶以更大的幅度挣扎，“你既然偷偷进过我家，怎么没看见桌上有柄火枪？！我那时的感觉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坏人，要被钉上墙打上几枪以泄民愤！”
　　林茶的力气远不及严明律，在他怀里挣扎其实等同干扭瞎蹭。他浴衣之下裸裎袒裼一片，这样扭着蹭着严明律很难担保林茶的下半身安全。他近乎是以威胁的语气，低声让他别动。林茶扭动着的肢体登时静下来，
　　当然嘴里不肯静的：“老色狼，臭流氓，自恋狂！偷人钥匙私闯民宅，你这哪里会是我伟光正的哥哥会做的事！”
　　严明律明白了，灾难与这分离的十年，让林茶将年轻时的他神化了。
　　林茶对三十岁严明律的初始印象极差，是无论如何不会将他与白月光联系在一起的。
　　严明律心里还真泛起一丝酸意来，简直莫名其妙，他竟然开始吃自己的醋。
　　“宝贝，”他换上稔熟亲近的爱称，只有现在的他可以对林茶使用的爱称，“可你仔细想想，如果我不那样做，我不会以为你喜欢我，我们今天也就不会——”
　　他搂得更紧了些：“这样抱在一起了。”
　　情节的展开顺循着机巧的安排，事事有因皆有果。严明律按掉了床头灯，怀抱着林茶重新躺好，摸索着给他掖紧了被角。
　　帘幔交缝处影影绰绰地泄进了光，但房内大抵还是昏暗，水晶吊灯只剩个模糊的圆形轮廓。
　　严明律的手在被褥底下寻到林茶，与他十指交握。
　　十年前是这样牵的手，十年后也一样，其间错过的物华都不去想，往后还有长远的风景要一起看。
　　林茶的愤怨来得快散得也快。这是一个适合互诉衷曲的夜晚，多漫长的缕叙都入调，不好轻易破坏这浪漫气氛。
　　他们静了一会儿，窗外偶尔掠过一声疾驰的车，隔着玻璃，声音被兜得闷闷钝钝，只像一道过耳风。
　　“哥哥，”林茶重新开口，“生日快乐。”
　　“又老你一岁了，”严明律还是有些在意，“你喜欢年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都是你，为什么不能都喜欢？”白月光和朱砂痣他都想要。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
　　他这问题和问小孩子爸爸妈妈你喜欢哪一个一样，非逼人在同等重要的两个选项里做割舍。
　　今夜与陈航的一遭后，林茶明白严明律更多一些了。他贴着他，想了一段时间，说：“你上一道题我还没回答呢。”
　　“那你的答案是？”
　　“是好。严明律，你不要担心我们的年龄差距。年轻的你，现在的你，还有未来的你，我都喜欢。在我这里你是没有年龄的，你哪怕成了个糟老头子我也跟着你。”
　　但严明律问：“你不是想要长大吗？才十九岁，就要和我定终身？”
　　“可我觉得，我在爱情这件事上已经不年轻了，”关灯以后的确很多事都好说了，林茶坦然道，“我现在和你一样，没办法说不爱就不爱了。”
　　林茶曾经想要独立，不希望任何人再次成为他不可摘除的一部分，因为命运无常，随时都能带走他最亲的人。
　　严明律担心他会跟着别人走，这完全是无谓的。他自己就最害怕失去严明律，失去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但其实他早失去过严明律一次了。
　　十年前他们就失散了一回，可这十年林茶还是能感觉到严明律的陪伴，一句句鼓励着他走到现在。
　　他不会崩塌。如果再有一次意外，他也只会更努力、更有韧性地活下去。
　　原来爱情能让一个人成长这么多，能直面过去的痛苦，能变得更勇敢、更了解自己、更珍惜时间。
　　何况他们许了愿望，还不约而同都祈愿了平安，那么这愿望的效力该是双倍的。次晨醒来林茶与严明律切蛋糕时，林茶还想，人这一生有无数次许愿的时刻，生日愿望、新年愿望、看见流星时的愿望……他全部都只要与严明律的平安，一定就能和他白头到老。
　　第二天是周一，严明律的新年假期还未开始，尚需回校工作，不能再住一晚，只能尽可能地久留。飞机在夜晚十点，算上路程，回到他北云的家该是凌晨的事了。
　　他们白天留在酒店里又做了几次，做得林茶肚皮都微微胀起。严明律摸着问是不是宝贝要给他生小宝贝了，被林茶在肩上咬了一口，调情意味的。严明律笑着由他去，过了会儿又很认真地告诉他：“你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永久标记，你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我。”
　　“你的价值不在生育，”他说，“小茶，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永远支持你。”
　　到了四五点太阳最和煦的时候，林茶说带严明律去看海。是半年前许过的诺言，他很快就兑现。
　　海港这座城市名字里就带着海，海景自然是胜一筹的。沙滩边游客不少，他们走了一大段才寻到处安静的地方。
　　日落时翻动的海浪时而深蓝，时而金黄。白花花的浪尖一潮一潮地扑进软沙里，林茶耳边响起一阵一阵的轰鸣。
　　他光着两个脚丫子，看潮水涌上沙滩，没过他的脚踝，再裹着砂石倒流进海，晕晕乎乎地生出了幻觉，觉得自己在急速后退。
　　他转过头。严明律正坐在海浪拍不到的地方，看画似的认真欣赏着这一幕。
　　林茶从沙子里拔出脚，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海港也有冬天的，寒风一吹，他裸露的脚踝飕飕地冷。他朝严明律跑回去。
　　太阳这时已沉了一半，天里的云絮变幻着深浅不同的红色调。林茶从背包里取出一件礼盒，用以包装的绸缎上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他递到严明律眼下：“生日礼物。我昨天跟同学出去，只是想让他给我点意见，我没买过这些东西。”
　　严明律偶尔也会购买名贵装饰做消遣，从看见那礼盒开始，他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不许我还钱给你嘛，”林茶耍赖道，“那礼物你总得收吧？”
　　“这是哪一款？”
　　“忘了，好像是朗时系列那一款。”
　　严明律有了估价，他叹了口气：“把钱都用光了吧？”
　　“还能赚嘛，”林茶说，“我一眼就相中它了，你快戴上给我看看。”
　　严明律摘了他自己的腕表，换上林茶的礼物。林茶昨晚拿陈航的手腕量过表带长度，礼盒里还躺着几节拆了的表带，严明律一换就合手。
　　他的手骨架宽大，手指修长而指节粗，手背上鼓着根树杈子似的青筋，充满了男性力量。
　　这款气质冷酷的手表怎么看怎么和他搭，林茶一乐，脑子里蹦出个笑话来，指了指严明律，再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住了表：“律、茶、表。”
　　严明律笑了一下，看住了林茶的眼睛。海浪漫卷，带着海水的气味涌上岸。那气味浸透了他们，把他们的拥抱和亲吻，都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一切浪漫的开始

　　Hans：他同意了[截图]
　　林茶：！
　　林茶：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Hans：哈哈，还担心他不愿意见我，真没想到
　　Hans：anyillion ;) and
　　Hans：新年快乐，林
　　小田绿豆糕吃了一嘴屑都不去漱口，抱着手机窝在沙发里厮杀得起劲。自她三分钟前在校园秘密墙上刷到高浩瀚喜欢她的谣言，眼里的熊熊怒火就不曾熄灭过：“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林茶回了陈航一句新年快乐，凑过来问严小姐是否需要场外援助。
　　“哈？”严田抬起头。
　　“我可以借你一张脸，”林茶拿她取乐，“你和大家说，这才是我喜欢的人。”
　　“那这关系可真复杂，我和你搞假师生恋，你和我舅舅搞真师生恋。”
　　“小茶，”师生恋的另一主角从厨房里探出半身，“菜洗好了，然后？”
　　“你放着，我就来。”林茶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听见外头大门升起的声音，朝小田抬了抬下巴，“去帮小姨拿东西。”
　　严辛欢买东西也不给人占便宜，只要凑够价格有折扣，哪管自己需不需要，凑够了再说，大姐也劝不住。
　　小田帮着两个女人从车里往外提年货，因着被谣言搞出了戾气，就算向来敬重长辈，也忍不住抱怨：“小姨您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不后天就要飞了吗？是要把整个年货市场都搬上飞机？”
　　“你个小丫头，”严辛欢大喊起来，“学什么不好学你舅舅讲话？！”
　　林茶择了白菜叶在碟子上铺开，从烤箱里取出一盘嫩黄色的烤翅，抖上孜然粉。
　　严明律听着外头严辛欢的大嗓门，朝林茶低声笑：“见了觉得吵，等她走了，又觉得房子空。”
　　“今年不空了，”林茶说，“今年我在。”
　　电视里敲锣打鼓欢声一片，满屏五颜六色的土气审美。林茶手艺好能铺一桌子的菜，碟碟都不重样。严辛欢一边嚷着小品傻叉，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在歌舞表演的间隙他们闲话家常，问林茶小时候、夸小田的成绩、回忆严家老父母还在世时的事、后来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严桂枝的前夫。
　　到今天严辛欢还恨他恨得牙痒，坑了严家一大笔钱：“要你们不瞒我，我肯定冲回来撕烂他的皮！就算不逼他卖器官还债，也得好好揍一顿出气！真是，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放过——”
　　“我揍了。”严明律淡淡地说。
　　整张团年饭桌都静了。
　　严家大姐首先有了反应：“你那时候突然飞去广州，原来是去？”
　　“原来只是想让他自觉和你离婚，后来发现他在贩毒，才顺便揍了他一顿。”
　　“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和我们说？”
　　“对小田影响不好，”严明律对齐了筷尖，挑了块鱼肉，“不过她现在谈恋爱了，也算个大姑娘，可以知道了。”
　　“我没谈恋爱！”小田反应过来。
　　“我上次撞见你和那个男生一起放学。”
　　“那是我们竞赛训练完了，正好同路！”小田慌死了，“妈，我不搞早恋啊！我就想好好学习！你快管管！”
　　严桂枝身为大姐却是完全管不住弟妹的，才说完“别取笑她”，严辛欢就火热了起来：“我就说嘛小田，我到你这个年纪都不知泡了多少个O了，你怎么还会没有喜欢的Omega！”
　　她们的争论继续着，林茶听在耳里，心绪却在另一件事上。
　　他在海港交流的最后一天，收到了一条家族群的微信。他的家族群一向冷清，只在逢年过节走程序似的宣布聚会的消息，而那天那条消息无关聚会。
　　他的大伯被人揍了一顿，正躺在医院，那条消息在问谁有熟悉靠谱的骨科医生，能介绍来看看。
　　座旁严明律一脸“不关我事”，林茶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喝起汤，用碗挡着笑意。
　　烟花一朵接一朵冲上天展开叶瓣时，严明律与林茶是牵着手站在檐下。
　　严辛欢与小田欢闹着拍视频，严桂枝怕闹，自愿留厨房里洗碗。烟花是年年见的光景，丝丝缕缕的流星落下来，过后总是落寞，但今年和以后，都不一样了。
　　在不经意的瞬间严明律低头想亲林茶的酒窝。有别人在，林茶怕羞想避开，但严明律不依不饶。
　　那姨甥俩脑后长了眼睛，都很配合地没有回头。林茶给严明律亲了一口，又一口，第三次终于立场强硬：“够了够了！停！等等回床上随便你亲！”
　　烟花在湛黑的夜空里轰鸣，林茶这句话是附着严明律的耳朵说的。严明律笑了笑，也与林茶低语：“我还没和你说过吧？”
　　“如果是大伯的事，你的确没说过。”
　　“另一件事本来也不打算说的。”
　　林茶用眼睛问：那怎么说了？
　　“对上你，没有自制力。”严明律还是这个答案。
　　然后他站直身，下面一句话林茶就听不到了。烟花咻咻地窜上天。
　　“有想要保护的人，很好。”严明律说。
　　林茶说是他给他动力活下去，林茶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
　　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就会变得格外强大。
　　林茶正式住进严家是三年后的事。他在一次海外暑期交换里表现得非常优秀，获得了那间老牌学府抛出的橄榄枝，转学离开了工大，与严明律不再是师生关系。
　　当然此后几年他们依然保持着低调作风。同系的许多人是在毕业多年以后，才知道他们已经领了证。每次聚餐都总有跟不上发展的人为此惊呼，蒋哲作为最早知情者，总是一脸云淡风轻地叫人淡定淡定。
　　领证结婚是在林茶大学毕业那年的秋天。
　　那天上午飘了一场雨，下午天气就十分好。无边无沿的一张天明净得很，只流动着几丝云絮。
　　婚姻登记处外是半个公园，有块大草坪。几个小孩子在这学自行车，铃声连成一片，喧嚣的活气涌入耳内。
　　草坪里种了几棵梧桐树，风捎了落叶轻飘着。两个人都想起了什么，一起停了脚步。
　　和风时断时续，拂着面，若静若动。
　　“我们过去坐吧。”林茶指着梧桐树干。
　　树荫底下有零碎的光，空气很好，水晶一般清澈。
　　眼前的光景变幻着，时间也一并往回流淌，尽皆复原至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二十岁的严明律骑着单车穿过第六中心的草坪，突然一脚撑着地停住车，望向梧桐树下。
　　八岁的林茶从书里抬起头，与他对上目光。
　　那一眼相对，是一切浪漫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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