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余烬》作者：卿淅

文案：
    【番外蓄力ing……】
    五年前一场爆炸案，苏仰失去了自己的搭档，之后妹妹离奇自杀……他花了五年的时间重新振作，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却因为同学的失踪不得不再次与警方合作，加入特殊部门SST。
    ————
    苏仰曾经坚信这个世界所有的行为跟动机都可以被解释……直到他遇见了孟雪诚！
    同事们：组里好像来了个大佬？
    孟雪诚：我知道。
    同事们：你怎么知道？
    孟雪诚：因为我暗恋他十年了。
    苏仰：？？？
    ——就算这天地万物都被黑暗燃尽，吞入深渊，仍有闪着微弱火星的余烬，等待春风赐予复苏。
    ———————————————————
    年下·偶尔暴躁偶尔撒娇·攻x深藏不露·大部分时间都很淡定·受
    （孟雪诚x苏仰）
    【小提醒】
    （修文中）
    #主受
    #架空刑侦，慢热剧情文，切勿带入现实
    #微博@卿淅不是清晰




第1章

         10:10P.M.临栖市津北区利源道
    夜，解开了囚禁着猛兽的枷锁。
    这里是临栖市最著名的小吃街，两侧百余家的店铺和小摊像是没有尽头的平行线，延伸到天际。店铺的招牌闪烁着刺眼光芒，把原来漆黑的夜空照得亮亮的。
    阵阵烧烤、孜然的香味飘浮在行人的鼻息之间，对于肚子饿的人来说，无疑是最美味、最致命的诱惑。
    利源道最近出现了很多「网红美食」，一到晚上就特别多人慕名赶来这个地方，尝尝这些便宜又好吃的东西。
    多数人都是和和乐乐，幸福又满足。
    但也有少数例外的。
    比如此时此刻，某家网红麻辣米线店的队末就站着一位脸上带点婴儿肥的男生，白炽的灯光投照在他清秀的脸上。
    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手机，无休无止地用嘴炮攻击电话那头的人。
    「孟雪诚你是不是人？老子排了半小时的队，你就不能换个口味吗？大晚上的让我给你当跑腿，我要是中暑了算不算工伤？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就应该把你丢给江玄青那种变态，做成人体标本挂在实验室！答应我，下一个外卖app自己操作，我家隔壁七十岁的大爷都会自己点外卖！」
    「不行，app不好用，还经常送错东西。」孟雪诚淡淡地说，「要是让玄青知道你在背后说他变态，你猜猜是我先变成标本，还是你先变成标本？」
    傅文叶气得原地跺脚：「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身为公职人员居然知法犯法！我告诉你，你要是继续这样虐待下属，我就替天行道，P一张你的果照贴在市局！」
    「哦？」孟雪诚挑眉，接过对面男人递给他的文档，不慢不紧地说，「那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通知扫黄组把你带走。而且……」他不怀好意地瞥了瞥站在对面的男人，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你嗓门有点大，玄青已经听到了。」
    「靠？你是狗吗？」
    「谁是狗谁知道。傅文叶，我这叫什么？我这叫一片真心喂了狗。你要是想待在办公室跟我们一起整理上次案子的资料，你可以立刻回来，这里还有三十多张尸体残骸的照片等着你把它们按次序放进档案。」孟雪诚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每次看到尸体的图片就跟怀孕似的，又晕又吐，让你出去透透风不好吗？」
    听到这里，傅文叶的火气顿时灭了。
    比起对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照片，他还是挺喜欢排队的。
    傅文叶秉着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语气骤变，十分狗腿地说：「嘿嘿还是队长体贴……要不要给您买两笼小笼包？炒米粉呢？要不要辣？」
    「滚。」孟雪诚挂了电话，耳朵顿时清静了。
    江玄青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一双细长的眼睛注视着贴在白板上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面目全非，一般人看了都会觉得恶心，可他偏偏看得入神。半响后转过身，勾起薄唇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收集人体标本这种爱好。」
    江玄青穿着一身正装，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这让孟雪诚不由自主地想起傅文叶刚才说的话。他觉得这样的江玄青看上去还真有点变态，完美演绎了斯文败类四个字，他问：「说吧，你来做什么？」
    江玄青指了指那份文件：「刑侦大队准备把这个案子转给你们，这是尸检报告。」
    孟雪诚平白呛了一口空气，咳红了脸，等他缓过来后问：「今天是愚人节吗？何军都没下通知，怎么就转给我们了？」
    话音刚落，孟雪诚的手机响了起来。
    孟雪诚：「……」
    不会吧？
    一看来电，正是他们的何军何局长。
    孟雪诚哼了一声，接起电话：「喂？何局……哦，好。知道了，是玄青告诉我的……」
    挂掉电话后，他哀怨地盯着江玄青：「行了，你说吧。」
    尸检报告的内容比较详细，为了节省时间，江玄青直接挑重点给他说一遍：「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并不专业，从剖开死者的腹部，到缝合，都非常粗糙。死者手上有明显的捆绑痕迹，我们在指甲里发现了一些黄麻组织，估计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另外还在死者嘴里发现了棉质纤维，合理猜测是被凶手用布料堵着嘴巴。死者遇害时怀孕21周，心脏、肝脏和肾都被挖走了，血液里没有检测出任何药物，身上也没有其他外物攻击造成的致命伤，所以……」江玄青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雪诚把他的话接了下去：「是活活剖出死者肚子里的婴儿跟内脏？」
    江玄青点点头：「没错。」
    孟雪诚放下手里的文件，扭了扭有点僵硬的脖子，问他：「你觉得凶手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江玄青摆摆手，笑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专业的心理学家，我只是个法医。」
    孟雪诚抓了抓头发：「咱部门有这东西吗？」
    「你可以尝试跟何局提出这个要求，他会满足你的。」
    孟雪诚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放在桌上的手机再一次发出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孟雪诚没好气地接起电话，那边的背景音依然是热闹的吆喝声，为冷清的市局带来了一丝生气，他抢在傅文叶开口前说：「什么都别说，赶紧回来，有案子转过来了。」
    傅文叶没听清，又问了一次：「喂喂喂？我这边很吵，你说啥？大点声儿！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划破天际。傅文叶连忙捂着耳朵，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电话的另一头，孟雪诚反射性地将贴在耳边的手机拿开，就连站在孟雪诚对面的江玄青也抬起头，面带疑惑看着他。
    孟雪诚脸上的表情很不好，他皱着眉头，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催促傅文叶汇报情况：「发生什么了？」
    傅文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心脏跳得飞快，他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才说：「我、我也不知道啊，你等等，我过去看看。」
    同一时间，小吃街上很多人都跟傅文叶一样，抱着好奇心往尖叫声的方向走。傅文叶顾不上那么多，一点一点挤开人群：「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矮胖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小吃街后面的垃圾区跑了出来，左右脚一绊，跌坐在人群中央。她两颊松松下垂的肌肉抖动着，眼睛蹬大，眼珠子仿佛要掉出眼眶。
    她的唇｜肉颤抖着，发出一些怪异的音节，语序混乱。
    即便是这样，傅文叶和孟雪诚都捕捉到了两个关键字。
    死人。
    女人又是一声尖叫，哭喊着说——有死人。
    傅文叶刚给孟雪诚汇报完现在的情况，办公室里的好几台座机跟磕了药一样，杂乱地响起。
    孟雪诚扫了一眼江玄青，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通知外面的同事：「十点二十五分接到报案，有人在利源道永华店后面发现一具女性尸体，腹部被剖开，怀疑跟前几天的案子有关。」他扬了扬手里的尸检报告，「这个案子正式由我们接手。」
    市局距离小吃街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人潮还没退去，并且有涨大的趋势。一大群路人包围着现场，甚至有人举起手机，踮着脚远远地拍照。
    孟雪诚啧了一声，跟身后的人说：「扩大警戒线，马上疏散人群。」他看了看四周，像是有目的地寻找着什么，他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刺目光亮的招牌，最后在永华店的门口发现了正在和店主沟通的傅文叶。
    他脸色发白，却努力地安抚着女人的情绪。
    傅文叶作为他们部门特聘的技术人员，一般不会出外勤，碰上今天这种情况，手足无措也是正常的。
    孟雪诚接过江玄青递给他的手套，吩咐站在他隔壁的女生：「小婧你就不要过来了，去帮帮文叶。」
    「是。」跟在孟雪诚后面的女生连忙点头，她递给孟雪诚一个感激的眼神，接着快步跑向傅文叶的身边。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在永华店后面的一个垃圾区，现场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其余的垃圾已经被运走了，面前只剩下三个绿色的环卫垃圾桶。
    其中最左的那个被打开了。
    「过来吧。」孟雪诚屏着呼吸，走近这个垃圾桶。
    在几名员警的帮助下，他们把垃圾桶打横放下，一簇深褐色的卷发露了出来，而后便是一张女性狰狞扭曲的面孔。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移出来，几名年轻的员警手都在抖，等他们完全将尸体移出来，其中一人没忍住，扭头跑开，扶着墙壁吐了起来。
    孟雪诚闭上了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死者全身赤|裸，脚上套着一双平底鞋。女人的肚子上有一道长约二十厘米，歪歪扭扭缝合着的疤痕，宛如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匍匐在她的肚皮上。
    江玄青蹲下|身，左手拿着一个小型手电筒，右手按压在尸体上，仔细地观察着尸体，「死者身体出现僵直，尸斑颜色淡，指压能褪色，死亡时间应该在六到十二个小时之间。」他用拇指跟食指慢慢撑开死者的眼皮，抬起手电筒照了一下，「角膜高度浑浊，大致可以确定是在这段时间内死亡的。」
    孟雪诚站了起来，咬牙说：「这案子转得真是时候。」
    这一夜，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
    苏仰的车刚开到利源道附近，发现整条小吃街都被封锁了，耳边是不同电视台记者报道的声音和警车的鸣笛，吵得他耳朵发疼。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声音温柔：「莎莉，今晚买不到手抓饼了，要不要吃点别的什么？」
    电话那边很安静，等许久都没有传来声音，苏仰就这样拿着手机，耐心等待着。
    大约半分钟后，听筒里终于传出稚嫩的童声：「芒果冰。」
    「不行。」苏仰拒绝了她，「你吃芒果会过敏。」
    电话那边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那雪糕。」
    「好，我很快就回来，如果你写完作业了就去看一会儿电视吧。」
    「嗯。」
    苏仰这才安心地挂掉电话，把车往另外一个方向开。
    等苏仰到家的时候，只见女孩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上放映的美少女动画片，表情很是认真、很是虔诚，仿佛不是看的不是电视，而是在瞻仰什么神圣的作品。
    苏仰笑了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香草味的雪糕：「去洗个手再吃吧。」
    小女孩的注意力迅速被苏仰转移到了这杯小巧的雪糕上，她穿上拖鞋，哒哒哒地跑向浴室洗手。

第2章

      11.00 A.M. 临栖市中心医院 七楼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药水味道，也没有愁眉苦脸的家属和冲冲忙忙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穿着米黄色碎花雪纺长裙的女士缓缓走向七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系着蝴蝶结的平底鞋有节奏地踩在走廊上。
　　她站在那个房间面前，轻轻拨了一下自己前额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敲了敲门，用一种调皮的语气问到：你好，苏医生在吗？
　　进来吧。几乎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温柔的男声隔着木门传了出来。虽然他只回答了三个字，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出对方是带着笑意说的。
　　女士毫不犹豫就推开了门，整片澄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一地，窗外刚好能看到绿油油的树叶，筛落的阳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很温暖。
　　对着正门的办公桌上放着天蓝色的马克杯，旁边是整齐放着的文件夹和一个红色復古郵筒造型收納筆筒，可见主人的生活品味。办公桌前摆着两张黑色的椅子，上面放着米白色的腰垫，看上去十分柔软。房间的右边放了一个四层的银白色书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外语书籍，女士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头看向左边。
　　穿着黑色衬衫的男子站在咖啡机面前，将刚烹煮好的咖啡小心倒出，咖啡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热腾腾的蒸汽从杯沿冒了出来。煮好咖啡之后，他又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将先前已经准备好的酸奶倒了进去。
　　女士伸长脖子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调侃道：不知道苏医生是来上班呢，还是来享受生活呢？冰箱咖啡机一应俱全啊。她将手袋放在左边的椅子上，摸了摸凸起的小腹慢慢坐下。
　　苏仰笑着摇头，将那杯酸奶放在女士的面前：酸奶含有丰富的乳酸菌，特别适合你这种牛奶不耐受的孕妇。他坐在女士对面，带着微笑看着她。
　　女士立刻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笑眯眯说：你还兼职妇科医生啊？
　　苏仰扶了扶眼镜说：常识而已。
　　他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认真阅读起来。
　　喂喂，你难道不应该尊重一下病人吗？都不关系一下我，小心我投诉你！女士假装抱怨。
　　苏仰用手中的笔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不要整天把病人两个字挂在嘴边，李素夙同学。这样容易变得悲观。
　　李素夙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右手上的钻戒在光线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银光，看上去就像个幸福的傻大姐。苏仰一想到自己的高中同学即将成为一位母亲，心中少不免有点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说：你跟来我这里的五岁小孩没什么区别，给口糖就高兴。
　　李素夙喝了一口酸奶，对他做了个鬼脸：这明明是酸奶。
　　李素夙和苏仰是高中同学兼好友，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每次看到李素夙，苏仰总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俏皮活泼的女孩，表面看上去温顺，却是个泼辣性子。
　　当然，他也知道李素夙早就不是那个调皮的女孩了，现在的她坚强贤惠，该稳重的时候绝不嬉皮笑脸，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只是偶尔在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现。
　　李素夙在六年前，和同为他们高中同学的陈阳结婚，这两口子自从高中在一起后就没少在好友圈大秀恩爱，各种旅游同行的照片，日常逛街的琐事，只要是有李素夙在的地方都能发现陈阳的身影。苏仰甚至记得当年李素夙脸上洋溢着无限幸福，一蹦一跳给他递喜帖的样子。
　　仿佛自己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
　　陈阳这个人也特别有意思，高中时候班上的人都叫他预言家，因为他总是可以精准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比如某老师会在明天来一个突击小测，又比如下周某薯片一定会减价等等。就连他当年追李素夙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最多一年时间，一定可以把李素夙追到手。
　　他也做到了。
　　于是他们班上一直都有这样一个说法——考试前拜陈阳，比拜佛祖灵验。他们在高考前排着队让陈阳给他们挨个挨个说上一句逢考必过，金榜题名。不知道是不是陈阳天生就自带光环，连他身边的人都有幸沾上一点好运，反正高考成绩出来以后，他们班的平均成绩全校最好。苏仰以前跟陈阳的关系不错，在婚礼上还给陈阳当伴郎。当时陈阳故意调侃他说，这么多年还没个女朋友，说不准以后自己孩子出生了，他还是一条单身狗。
　　结果，一语成谶。
　　要怪只怪陈阳这张嘴太过灵光。
　　最近情况怎么样，睡眠质量有改善吗？苏仰从回忆里抽出身来，抬头问李素夙。
　　李素夙拿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团揉在手心里，笑着说：挺好的，十一点准时睡觉。
　　她话刚说完，苏仰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怀疑的表情，随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来都来了，又何必撒谎。
　　李素夙本来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的嘴角依然是勾起的，却变成了一个无奈又嘲讽的角度。
　　她平静地说：陈阳出轨了。
　　陈阳出轨了。
　　她像是在简单陈述着社会婚姻学中出现的一种现象，一切都和自己无关，出轨的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某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
　　窗外的树叶被微风轻轻卷起，然后又松开，金黄色的阳光和树叶的阴影交替落在她漂亮的脸蛋上。
　　……
　　晚上，苏仰刚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休闲衣服，放在玻璃桌上的手机突然不安分地抖动了起来，高频率的震动碰擦这桌子，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仰把手机翻过来，素夙两个字印在屏幕上。李素夙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一般情况下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都不会在晚上打电话过来。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里素夙说过的话，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素夙？怎么了？
　　电话那头马上就传来声音，李素夙哽咽着说：陈阳他喝多了……现在他……现在他拿着酒瓶在砸玻璃罐子……啊！话音刚落，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炸开，当中还混杂着陈阳骂骂咧咧的话。
　　苏仰连忙问她：你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伤害你？
　　李素夙接着说：没有，但是他情绪很……很不稳定。他在大厅乱扔东西，把很多药到处扔！我、我现在在阳台！外面的风很大，很高——或许是太过害怕，李素夙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了一些往事：我想起以前和他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真的浪漫。
　　苏仰用肩膀和脸颊把电话夹着，把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又脱了下来：你现在去房间里待着，锁好门报警，我马上过来。
　　听到苏仰说报警的时候，李素夙的反应异常强烈，她几乎是跳起来，激动地说：我没骗你！但是不……不能报警……我不可以报警……我不可以报警！你不用过来！最后一句话，李素夙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李素夙的反常让苏仰愁惧兼心，他只好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放慢语调，用平和的语气说：好，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你能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吗？
　　你能确定，自己的孩子不会受到伤害吗？
　　苏仰不知道为什么素夙这么抗拒报警，所以他只能将她怀孕的事情列为一个重要的筹码，希望能让李素夙冷静下来再做出决定。如果腹中孩子面对危险，绝对可以让一位母亲疯狂，这是女人的天性。
　　苏仰必须要让李素夙意识到她现在所面对的状况。
　　果然，电话那头的李素夙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陈阳毫无逻辑，喃喃自语的声音。等李素夙再次说话的时候，她换上那熟悉又活泼的语气：嗯，我知道了。应该很快就没事了，谢谢你啊苏仰。
　　苏仰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苏仰最后还是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他不知道陈阳和李素夙之间发生了什么，让李素夙这么抗拒报警这个行为。不过李素夙既然不愿意别人插手或者介入，他也不方便管别人的家务事，只好想着半个小时后，给李素夙发一条短信，确认她的安全。
　　只是这一次通话的开始和结束，都特别突兀，他一时半刻没法静下心来。
　　莎莉，记得刷牙。他放下手机，漫不经心地说着。
　　……
　　10:00 A.M. 临栖市警察局
　　此刻的会议室气氛诡异，一群人挺直腰板坐在位置上，沉默得不像话。即使有阳光穿透窗帘照了进来，也没能让他们感到一丝温暖。
　　林修站起来走到电脑面前，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报告。
　　位置靠窗的同事起身帮忙把窗帘拉好，只是瞬间，会议室就陷入一片黯淡之中。
　　他打开电脑和投影机，清了清嗓子，准备进行汇报。
　　本月7号，凌晨十二点三十六分接到报案，一名男子在浙翔道一家花店后的垃圾堆发现一具女性尸体。他按了一下手上的小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名女性的证件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黑发高高束成马尾辫，樱唇微微勾起，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双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好看极了。
　　死者白玉，30岁，在丰东银行兆康商城分行任职理财顾问。根据文叶找到的资料，她在上个月10号，也就是5月10号当天跟丈夫罗一峰办理了离婚手续，并且在5月17号搬离原来和前夫一起购入的住所。罗一峰是本地一所高中的数学老师，没什么可疑行为，积极配合调查。他说自己跟白玉离婚之后有保持联系，偶尔还会去白玉新的住处给她送点补品什么的。至于离婚原因，罗一峰说是因为两人性格不合，经常吵架。当白玉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也同意了，但是要求白玉在怀孕期间允许他定期探望。直到本月6号早上，罗一峰无法联系上白玉，打电话去她公司也没找到人，于是报警。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6月2号的晚上。
　　林修又按了一下小型遥控器，屏幕上美丽的女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在现场拍摄尸体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伏尸在垃圾堆中，双手有明显淤青，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肚子上那条丑陋的疤痕，放大过后可以清晰看见肚子上的皮肤以一种极其扭曲的状态聚合在一起。
　　由于缝合疤痕太过粗糙，一部分暗红色的皮肉往外翻。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全身赤|裸，穿着一双平底鞋，唇部被涂上口红。死者身上没有任何的血水，相信死后被凶手清洗过身体。
　　会议室里很多人都低下了头，好在林修没有让这几张照片停留太久，数秒后他便切去下一页。
　　他捏了捏眉心，继续说：根据江科长提交上来的尸检报告，我们发现尸体的时间，距离她真实死亡时间相差了8个小时。也就是说白玉遇害的时间大约是6月7号中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死者生前双手遭到捆绑，小腿和脚掌都发现了具有生活反应的摩擦性损伤，但是没有检测出任何药物异常。
　　听到这里，有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明显。
　　坐在角落的孟雪诚静静地听着，他点了一根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冉冉升起，刚好漫过墙壁上禁止吸烟的标致。

第3章

      根据鉴定中心提交的报告，从死者身上提取到的黄麻和棉质组织都是市面上非常常见的，在路边随便一家店都可以买到。同类型的案件发生在昨晚，也就是6月12号晚上十点二十五分，接到报案，在利源道永华店附近发现另外一具女性尸体。林修的视线不小心扫到那几张照片，刺得他眼角一疼。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状和白玉相同。
　　话语刚落，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张女性照片，和白玉那种小家碧玉的美不一样，照片上的女人有一种成熟的风韵，一头深褐色波浪卷发，丹凤眼微微上挑，两片薄唇涂上深红的唇彩，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林修看着这张照片也叹忍不住了一口气，明明是这么开朗的一个女人啊……
　　死者汪敏曦，28岁，是一名婚纱摄影师，汪敏曦在6月10号早上十点离开家里以后失去联系，于是林瀚杰报警，直到昨晚我们在小吃街发现了汪敏曦的尸体。从作案手法上分析，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凶手。
　　孟雪诚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用力按在烟灰缸里面。
　　他站起来说：凶手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第一次发现尸体的位置是个旧区，几乎整个范围都没有监控。第二次抛尸地点换成小吃街的后巷，同样也是一个监控死角。两位死者的家属都表示，死者是脾气很好的人，人际关系不错，不可能结下什么仇家。文叶，你来说说两位死者的背景吧。
　　林修松了口气，如获大赦，回到自己位置上。
　　同时，傅文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和一对淡黑色的黑眼圈走上前，把USB插到电脑上，进行第二轮汇报。
　　首先说一下第一位死者吧。刚才林哥也提到过一点，白玉是在怀孕期间向丈夫罗一峰提出离婚并且分居，分居以后白玉回到了她母亲留给她的房子里住，罗一峰稳定每周探望她三次。我调查过这两个人的工作环境，基本上可以排除仇杀。白玉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由母亲一手带大，两年前母亲胃癌去世，可以说是除了罗一峰以外就没有任何的亲人。昨天我和林哥去了她以前工作的丰东银行，据她的同事说，白玉是一个很热情，很善良的人。每次白玉旅游回来都会给他们带礼物，平时的话，同事要求帮点小忙也从来不会推脱，所以公司里的人都喜欢她，人缘不错。至于罗一峰，他确实是一位普通的高中数学老师，跟学生的关系良好，收入稳定，父母健在。
　　傅文叶轻轻按了一下鼠标，翻过一页继续说：第二位死者汪敏曦，两年前跟林瀚杰结婚。林瀚杰笃定自己妻子不会和什么人结怨，汪敏曦是某个帮助流浪猫狗的义工组织发起人，我们联系过组织里的人，她们都说汪敏曦很有爱心……刚才我们已经派人去接汪敏曦的父母了，估计半个小时后就到。傅文叶揉了揉有点干涩的眼睛，接着说：两位死者互不认识，从她们的人际交往上分析，基本可以排除仇杀、情杀两种情况。
　　孟雪诚起身一把拉开了最后一排的窗帘，日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
　　他眯着看向远处，深邃不可测的眼眸充满了寒意。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惹到这位大爷。市局上下都知道孟雪诚这个人平时比较玩得开，但是一有案子了，跟他说话都得谨慎点。
　　半响后，他终于开口：小婧你和林修去查一下白玉遇害之前可能去过的地方，包括她生前的住处，都给我仔细检查一遍。小文你和秦归去调查汪敏曦，顺便去林瀚杰公司转转。他回头看了傅文叶一眼，他头顶那个鸟巢实在是过于瞩目，孟雪诚知道他半宿没睡，语气也难得温柔了一点：傅文叶你去洗把脸，跟我去见汪敏曦的家属。
　　会议结束过后，所有人又开始恢复到原来忙碌的状态。
　　等众人散去，孟雪诚又点了一根烟，缓缓吐着烟圈。
　　傅文叶在旁边收拾文件，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接触到这么疯狂的变态杀人案了。
　　孟队，现在完全没有线索……他小声说，一双眼睛时不时往孟雪诚站着的位置飘，偷偷观察了一下孟雪诚的表情。
　　孟雪诚这个人很少抽烟，除非生气，所以大家都默认孟雪诚只要一抽烟，就得倒大霉。
　　毕竟同事一场，也好提前通知大伙儿去买个人身保险什么的……
　　孟雪诚没有说话，烟雾给他的脸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文叶生怕踩到他的尾巴，飞快把文件整理好，一溜烟跑去隔壁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用双手接起一抔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一看，猝不及防被自己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他的肤色偏白，越发衬托出那双熊猫眼。
　　此时，会议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
　　来者一头黑色的短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领口微微敞开。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你，看上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雪诚也没有转过身，他依旧是站在窗前，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既然是连环案件，下一次他会选谁？
　　这样一个残忍的凶手，偏偏那么谨慎，连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如同幽灵一样。
　　江玄青靠着墙说：这应该是我调来临栖市之后，性质最恶劣的一宗案子了。
　　孟雪诚弹了弹手里的烟，细细的烟灰抖落进烟灰缸。
　　江玄青自顾自地说：昨天何局长是不是找过你？
　　孟雪诚这才转过身，看着江玄青，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也觉得我不行？
　　不是你不行，是时间不等人，现在队里就这么几个人，上头催何局长催得紧。
　　难道找外人就是办法吗？谁知道那人什么来头，靠着关系硬塞进来不就是浪费大家时间？孟雪诚立刻反驳道，他眼里有点光火，透着隐隐压抑着的怒意。
　　江玄青的身份和队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并不是孟雪诚的下属，说话自然不会太过拘谨。
　　江玄青问：就算他是靠关系进来的，你有什么办法吗？
　　孟队，我好了。傅文叶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空气里的火药味猝不及防地窜进他的鼻腔，激得他大脑一疼。
　　他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孟雪诚，又看了看江玄青，心中的警钟猛地敲起——这分分钟要打起来啊！
　　正在傅文叶准备往后撤的时候，孟雪诚从兜里抓出一张名片丢他身上，黑着一张脸说：你去联系一下这个人。
　　啊？傅文叶反应迅速，接过名片翻开一看。
　　心理医生？
　　为什么要突然联系一个心理医生？
　　傅文叶摸不着头脑，但是碍于队长的脸色很不好，他决定把这个问题咽进肚子里，诚诚恳恳地说：好的队长，我这就去。
　　他往回走了几步，小声说：什么心理医生嘛……
　　傅文叶觉得有一种很不友好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身上，他抬头便对上江玄青那副高深莫测的眼神，下一秒脚底抹油飞快溜出会议室。
　　孟雪诚把烟灭了，脑子里出现了昨晚何局长跟他说的话——
　　雪诚啊，你也知道过段时间A国的外交部部长就来我们这儿了，出了这种案子上头很紧张，让我们尽快破案……
　　您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如果你们忙不过来，我这里有个人……孟雪诚笑了笑：您觉得我负责不了这样的案子？
　　何局长重重叹了一口气，将一张名片放在办公桌上，满布茧子的手指怜惜地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表面：我要是不信你，怎么会把你提到这个位置上？我只是想让他试试而已。
　　孟雪诚没听明白他后半句话，不过他也懒得去问，因为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要求助于其他人。
　　何局长一手提拔孟雪诚，自然是了解他的脾气，所以也没有跟他来硬的：你先拿着吧，选择权在你手里。
　　孟雪诚看都没看那名片上的字，揣进兜里，摔门走人。
　　……
　　傅文叶端详着这张名片——白底黑字，左边印着临栖市中心医院专属的蓝色徽标，右边写着一个名字，和办公时间。
　　奇奇怪怪的……傅文叶嘟囔了一句：这人到底谁啊？
　　他趁着还有多余的时间，偷偷查了一下这个心理医生的资料。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不是什么普通的心理医生，在这之前，他曾经是新宁市专案小组的成员，参与过很多重要案子，还破了不少的悬案。
　　傅文叶连忙将这个人的名字输进内联网，离奇的是资料库里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录：诶？怎么回事？
　　秦归探过头来：什么怎么回事？
　　卧槽！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傅文叶捂着自己的小心脏，瞪了秦归一眼。
　　秦归一脸无辜：我一直都在啊……
　　难道自己的存在感就这么低吗？
　　对了，你知道620案子吗？傅文叶扒着秦归的袖子，小声问他。
　　秦归嫌弃地拍开他的爪子：啥玩意儿？620……他忽然顿了顿：你说的是620爆炸案吗？他皱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线低了几分：提这个做什么？
　　傅文叶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果断抓着秦归的袖子，不让对方抽回自己的手：为啥内联网查不到这个档案的记录？就连参案人员的资料都是空白的？
　　按照警方一贯的做法，无论是退休、乃至于殉职的员警，内联网全部都会有记录，像这种资料完全被清除的，太不合常理了。
　　秦归眼神暗了下去：那个案子……有内部人员和犯罪分子勾结，多次泄密导致任务失败。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专案小组完全散了架，有些人离队之后还遇到过暗杀，警方为了保护剩下的人，就把记录全给删了。
　　傅文叶看着他：那你听说过苏仰这个人吗？
　　秦归瞳孔猛地一缩。

第4章

      江玄青知道孟雪诚这个人心高气傲，何局长让他去找外人帮忙，在孟雪诚的眼里就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他把眼镜摘下来，抽出一张纸巾拭擦着镜片，淡淡说：试一试也好，你又不亏。
　　孟雪诚冷笑一声，再也没有理会他，兀自推开会议室的门往外走。
　　他刚推门，就看见脸色发白的秦归傻愣愣站在门口。
　　孟雪诚问他：你不舒服？
　　没……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痛。秦归随便扯了句话搪塞过去，也没发现自己前言不对后语，他把文件夹递给孟雪诚：没事我就先下去了。
　　孟雪诚点点头，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案子上，已经懒得去分辨秦归说的话了。
　　孟他走了两步，又看到站在拐角处拿着电话的傅文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
　　好的，没问题，再见。傅文叶打完电话回头就看见孟雪诚一脸阴森站在他背后，心脏一紧，手机都差点摔了。他觉得自己在局里的日子真不好过，半天不到被吓了两次，不用过多久准能被吓出个心脏病。
　　大概真的是工伤了。
　　他幽怨地看着孟雪诚：约了今天中午十二点……
　　孟雪诚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说：走吧，下去见见汪敏曦的家属。
　　警察局的接待室在一楼，傅文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头发半白的中年女人一直揪着接待他们的女警的制服，年轻的女警显然是没有应对这种场合的经验，有点手忙脚乱，看到孟雪诚他们进来就像看到救星一样，眼里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孟雪诚摆了摆手，女警马上跟家属介绍：这位是孟队长，负责汪小姐的案子。
　　中年女人转过身，急忙跑到孟雪诚身边问：我的小敏呢？我的小敏怎么了？
　　女人神色枯槁，早已满脸泪水，面对孟雪诚的沉默，眼里的绝望铺天盖地地涌出。她失去平衡，无力坐在地上。
　　孟雪诚连忙扶起她：汪太太您赶紧起身，注意身体。
　　女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捂着嘴巴失声痛哭。
　　汪先生起身将女人扶了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汪敏曦的父亲穿着整齐，面容精瘦，从外形打扮上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十分刚强的人。但这是，他眼里泪光浅浅。
　　女人抓着孟雪诚的衣袖，哭道：我的小敏啊！我的小敏做错了什么呐？她还怀着孩子的，她还说过以后要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们的！
　　小敏啊，你为什么要丢下妈妈？
　　傅文叶捏了一下自己有点发酸的鼻子，微微抬头，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孟雪诚诚恳地看着两位家属，弯下腰鞠躬：对不起，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
　　女人用那双悲伤的眼睛注视着孟雪诚，那样的目光让孟雪诚觉得自己浑身都浸入冰水，可是他不能逃避家属的眼神。如果连他也避开了受害者家属的目光，那么谁来还他们一个真相大白？谁来还他们一个公道。
　　女人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发抖的右手狠狠抓住孟雪诚，尖锐的指甲几乎都要嵌入他的皮肉，刻下一道道红红的印子。
　　孟雪诚再一次向女人说：抱歉。
　　女人艰难地将每一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小刀无情地割开她的咽喉，字字泣血。
　　她说，是我的小敏做错了什么吗？
　　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惩罚？为什么？
　　孟雪诚咬着牙：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这个时候，汪先生终于出声了：有什么你们快问吧，我老伴身体不太好。
　　傅文叶平衡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装镇定问道：请问汪小姐最后一次联系你们是什么时候。
　　汪先生想了想：大概一周前吧，那时候小敏说下个月……下个月会回来住。
　　傅文叶又问：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回来住？
　　汪先生点头：因为我们想小敏了，之前和她说过希望她能回来一段时间，让我们好好照顾她。瀚杰经常加班出差，我们担心她一个人在家照顾不好自己。
　　傅文叶拿着圆珠笔的手都在抖，本来可以高高兴兴回家探望父母，安心照顾肚子里的宝宝，可是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么突然地离开。原本回家的路被扯断，再也无法接上。
　　汪小姐最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或者有没有提过自己最近的状况？
　　没有。汪先生摇摇头，他摘下了眼镜抹了一把泪：最近她只说过瀚杰要加班到很晚，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孟雪诚问：汪小姐以前有没有跟人结过什么仇？
　　女人哽咽着开口：不可能。她心肠特别好，不会得罪人。
　　孟雪诚和傅文叶又问了一些基本资料，然后就吩咐女警好好接待这两位家属，带他们去办理手续，离开前他们再一次和家属鞠躬。
　　离开接待室后，两个人都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从家属口中也没有得到什么有利的线索或者消息，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孟雪诚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吃点东西吧，吃完我们去医院。
　　……
　　12：00 P.M. 临栖市中心医院 七楼
　　这里依旧很是安静，和楼下大堂那种跟死神争分夺秒的感觉不一样，七楼异常冷清，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傅文叶看着这层楼的装修，四周的墙壁挂上绿色的盆栽，还有一些风格可爱配色清新的画作，他感叹了一句：环境真好啊。
　　孟雪诚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那你索性在这里住下好了。他指了指身后：最适合你这种人住了。
　　傅文叶转过头一看，身后走廊的尽头赫然挂着精神科四个字。
　　傅文叶怒道：我还觉得地下二楼的太平间跟你很般配。
　　由于傅文叶的嗓音过大，路过的护士小姐略带嫌弃地盯了他一眼，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安静。傅文叶立刻闭上嘴低着头不，这个跟鸵鸟似的举动直接逗得孟雪诚哼哼笑了两声：丢人。
　　他们在最角落的720号房间停下了脚步，淡蓝色的门中间挂着一个名牌，写着两个字——苏仰。
　　孟雪诚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字，大脑像是被闪电劈开了两半，深处的回忆就这样彻底跳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指甲扎紧掌心的肉里，恨自己为什么没去看看这张名片。
　　要是早知道何局长推荐的人是苏仰……
　　傅文叶清了一下嗓子敲了敲门：你好，我姓傅。
　　进来吧。
　　傅文叶推开门，继而被里面的装潢震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大的房间，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具放在一边，不得不说，这种光线通透的装潢真的有让人放松情绪的效果。
　　苏仰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衬衫坐在椅子上，乌黑的短发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光泽，额前的碎发柔软地垂下来。他的五官十分精致，但是并不女气，鼻梁齐匀高整，一双眼睛微微弯着，泛起柔柔涟漪，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傅文叶。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很白，却没有一丝病态的感觉。
　　请坐吧。苏仰说。
　　傅文叶一点都不客气，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出自己的证件放在桌子上：苏医生你好，我是SST的成员傅文叶。他又瞄了一眼站在椅子后面发呆的队长，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他的大腿，也不知道孟雪诚为什么突然掉线了，一动不动的，真丢人！
　　傅文叶偷偷观察了一下苏仰的表情，对方好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苏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刚冲泡好的绿茶，完全没有去看傅文叶放在面前的证件。
　　需要我配合调查？苏仰挑了挑眉，他说出的话虽然是疑问句，但脸上却没有一点困惑的神情。傅文叶被噎了一下，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孟雪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的事，我们只是想咨询一下苏医生的专业意见。啊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SST的队长，我叫孟雪诚。
　　孟雪诚坐在傅文叶隔壁，他看了看苏仰，刚好和对方的眼神碰在了一起。
　　苏仰淡淡地看着他，故作惊奇道：哦？我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只能提供心理咨询。他的眼神一直在孟雪诚身上游离，接着说：如果能帮助警务人员调节情绪的话，是我的荣幸。
　　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孟雪诚咬紧牙关，拳头捏得死死的。
　　从苏仰的神情和动作看来，他是不记得自己了。
　　事实上，苏仰心中的惊讶不比孟雪诚少，只是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别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真实的情绪。
　　距离上一次见孟雪诚，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孟雪诚的父亲是他大学时期的导师，孟寻觉得苏仰天赋很好，人也努力，写出来的文章往往比其他学生优秀不少。当时孟寻觉得自己收到了苏仰这样的学生，脸上都冒着光。他知道苏仰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很多时候他跟妻子商量后，会让苏仰带上妹妹到自己家吃饭，顺便让他教教孟雪诚写作业。那时孟雪诚正值青春期，那叫一个难搞，你说东他非要跟你扯西，害得孟寻头疼。
　　原以为苏仰可以治治这孩子的毛病，没想到这个举动反而激得孟雪诚更加叛逆了。

第5章

      从小到大，孟寻都喜欢拿苏仰和孟雪诚比较，一口一个苏仰，夸他聪明独立，反倒是没什么好话留给自己这个亲儿子。
　　这样一看，简直就是充话费送的。
　　那时候苏仰已经二十出头，孟雪诚为了那一丢丢自尊，就和家人赌气，故意躲在二楼的房间死活不出来。孟寻气到了，就直接拿皮带往他身上招呼，说他不尊重人，不知好歹。孟雪诚疼了就哭，然后当着苏仰的面，跟孟寻说：那你认他当儿子好了！孟寻的血压蹭蹭往上飙，要不是苏仰拉着他，估计孟雪诚要被揍得脸都歪了。只是孟雪诚这个人学不乖，遭了一次罪还要主动去惹第二次，他自以为把孟寻的皮带藏好了孟寻就拿他没办法，结果孟寻直接抄起衣架，追着他一顿打，孟雪诚还记得那时候苏仰就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当然，要不是后来发生的某件事，他可能还会继续嫉妒苏仰。
　　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他也出息了，只是想到自己制造出来的假想敌居然早就把自己忘了个透彻，心里难免有点不平衡。
　　而且很多时候，孟雪诚自己也说不清他对苏仰的感情，跟搅在一块的线团一样复杂。
　　或许是某种扭曲了的仰慕一直在作祟。
　　孟雪诚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煞笔，这不争气的大脑怎么又不声不响地被苏仰牵着跑了！他将拳头捏得关节咯咯发响，还没来得开口，就听见苏仰继续说：过度的情绪积压容易影响自己的判断力，孟队长？
　　哇啊啊！傅文叶夸张地叫着，立刻伸出手挡在孟雪诚胸口面前，把他往后推。刚才他亲耳听见孟雪诚在活动关节！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像是傅文叶这种，一进市局就跟着孟雪诚混的，早就读懂了《孟雪诚肢体语言研究》、《人类表情研究——孟雪诚篇》和《被上司虐待的一百零一种可能》
　　苏仰刚才很明显就是故意在怼孟雪诚，孟雪诚的怪脾气傅文叶可没少领教，他生怕孟雪诚像对待下属一样对待苏仰，连忙转移话题：苏医生，我们通过局长知道您在处理连环案这方面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所以我们才想找您帮忙。
　　孟雪诚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傅文叶，傅文叶也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孟雪诚心想：这二逼在鬼叫什么？
　　傅文叶以为孟雪诚气得两眼发懵，心中警报再一次响起——这可是愤怒值MAX的节奏啊！随时都会暴走！傅文叶也没有见过孟雪诚这个样子，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应对的措施，那就……那就继续保持微笑好了。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傅文叶说出那句话之后，苏仰脸上短暂的不自然。
　　苏仰很快就恢复过来，笑着摇摇头：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他特别加重了普通这两个字的发音：非常可惜，看来我帮不上忙。苏仰嘴上这样说，但他完全没有流露出惋惜的样子。
　　傅文叶自然知道他是委婉地下逐客令，他塞给苏仰一个私人电话号，简明扼要地说：这是我们的电话，相信您也知道最近发生的两宗谋杀案，我们真的很需要专业的分析和犯人的心理画像，这样才能尽快破案。您是何局长推荐的人，他说您非常优秀，所以我们希望您可以参与这次的案子。
　　苏仰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那看来何局长没有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参与任何跟警方有关的工作。
　　傅文叶有点沮丧，这边又是铜墙铁壁，那边眼看又要爆炸，只能赶在孟雪诚发难之前的酝酿期把他给拖走。
　　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说：苏医生，希望您真的认真考虑一下。
　　苏仰目送他们离开，正要舒一口气，口袋里的电话又开始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接过电话：你好？
　　苏仰，是我……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听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主人年纪已经不小了。
　　孟雪诚他们应该来找过你了吧？
　　是的，何队……不，现在应该叫您一声何局。苏仰认真说道。
　　那你……
　　局长，您知道的，又何必让他们来找我？
　　苏仰啊，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况，何况当年的事——
　　苏仰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当年的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来提醒我。半响，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所以你还是另外找人吧。
　　唉……孩子啊，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
　　何军左手紧紧握着电话，手心渗出细细的汗水。他知道苏仰是个怎样的人，正因为他了解苏仰，才会紧张。他举起右手把烟递到嘴边：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原谅我？
　　那就请您不要再招惹我。苏仰如是说道。
　　……
　　孟雪诚刚走出医院门口，就接到林修打给他的电话：队长，汪敏曦家里有问题。
　　他看了傅文叶一眼，回答道：我们半小时后到。
　　孟雪诚挂了电话之后拉开车门，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副驾的位置。
　　真的大爷！
　　傅文叶只能在心里腹诽，因为现在不是抱怨或者撒娇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坐进了驾驶位。
　　孟雪诚满意地说：走吧，去观海小区。
　　那不是汪敏曦的家吗？傅文叶系好安全带，一踩油门。
　　林修说她家里有问题，先去一趟。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汪敏曦的家里。
　　林修把手上的文件放下，小声朝两人说：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刚才我在汪敏曦的微博上看到她一个月前的自拍，从背景可以看到家里的墙壁上都挂满了照片……林修随手指了一下汪敏曦的家里：但现在一张照片都没有。
　　孟雪诚看了一下周围，家里很是整齐干净，但却不像一个热爱摄影的人住的地方。他问：林瀚杰呢？
　　房间里面，秦归在问他东西。
　　孟雪诚慢慢走了过去。
　　林瀚杰穿着休闲服，身材偏瘦，双眼红肿，他看到孟雪诚走了过来，向他客气地点点头：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抓到凶手？
　　林瀚杰这个问题正好戳进他们的痛处，孟雪诚深吸了一口气说：目前还在调查当中，希望林先生可以全力配合，我们会尽快抓到凶手的。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所有的对话和录音都是保密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林瀚杰机械般点点头，看来汪敏曦的死亡对他的刺激确实很大。
　　孟雪诚用食指点了点桌子，秦归意会，立刻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孟雪诚开始问：林先生可否说一下最近汪小姐的生活情况？
　　像以前一样，平时早上会去小区公园散散步，或者在家里看看电视剧这样。
　　那请问林先生，你和汪小姐失去联系之前，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林瀚杰摇摇头：没，那天小敏说要去商场买点东西，我还让她小心点……结果……结果……小敏就没了……都怪我……林瀚杰越说越激动，泪水夺眶而出。
　　林先生节哀。孟雪诚说：听汪小姐的母亲说，她是一个喜欢摄影的人。
　　林瀚杰拿过纸巾掩着半张脸：嗯，她平时最喜欢的就是拍照了。
　　汪小姐喜欢小动物吗？
　　林瀚杰不解地看着孟雪诚，似乎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点了点头：喜欢，尤其是小狗，之前我还答应她，说以后咱搬家了，就养一条金毛。
　　你们小区的流浪猫狗是不是很多？
　　有一点吧，不是特别多。
　　孟雪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进林瀚杰的双眼：听邻居说汪小姐就算怀孕了每天晚上也都会按时去喂流浪狗？
　　说到这里，林瀚杰就像想到什么悲伤的往事，泪水一下子就決堤了：是啊，小敏对谁都这么好，怎么会……
　　孟雪诚嗯了一声，拍了拍林瀚杰的肩膀：今天打扰了。
　　没事，希望可以早点抓到凶手。林瀚杰说。
　　孟雪诚收起录音笔就往外走，他问林修：你有其他什么发现吗？林修又指了指客厅中间茶几下面摆放杂物的位置，孟雪诚一看，心中顿时闪过异样的情绪。他靠在林修耳边说：这个林瀚杰有问题，回去开会，整理一下。
　　孟雪诚领着一群人离开汪敏曦的住处，因为秦归和林修来的时候也开了一辆车，傅文叶从下楼开始就寸步不离粘着秦归，企图和他们挤一辆车。他才不要再被孟雪诚奴役。
　　就在傅文叶的手刚碰到车门把手，身后就传来孟雪诚中气十足的声音：秦归，上周五文叶趁你不注意的时候顺走了你的两袋薯片，一瓶可乐跟一包柠檬茶。
　　傅文叶：孟雪诚你就是条狗吧？
　　秦归果断拎开傅文叶搭在把手上的爪子，拖着他的领子粗暴地塞进孟雪诚的车里：我还说市局了闹鬼了，差点就去让技术部给我调监控了！原来是你啊。
　　傅文叶委屈巴巴：我加班加饿了……
　　秦归：我不管。
　　最后，傅文叶不得不继续给孟雪诚当司机。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渐渐变得诡异，话痨如傅文叶也憋得难受，于是主动挑起话题：刚才听林修说汪敏曦家里奇怪是因为没有照片？
　　不是没有，而是被撕了。孟雪诚若有所思地说。

第6章

      傅文叶当时忙着跟秦归交涉，没注意现场的其他情况，他马上追问：什么情况？
　　孟雪诚揉了揉太阳穴：他放在茶几下的杂志里夹着几张不完整的照片，露出的部分明显是被撕扯过的。如果是汪敏曦撕的，她一个喜欢摄影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会这么粗鲁对待自己的作品？如果是林瀚杰撕的，又是为什么？
　　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傅文叶猜测：这些照片和她的遇害有关？
　　孟雪诚屈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傅文叶的头：不好说，但是至少可以肯定林瀚杰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傅文叶哎呀了一声：我在开车呢大哥，等一下开到沟里去可别怪我。他看着前面的路，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苏仰怎么办？
　　孟雪诚瞪了他一眼，傅文叶自觉说了些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于是腾出一只手在嘴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不会再多嘴。
　　回到市局，傅文叶忙得跟个陀螺一样，因为他要翻查观海商场6月10号早上的监控，看看汪敏曦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接触到什么可疑的人。
　　徐小婧看到孟雪诚回来后，马上给他递上一张卡片：白玉家里没有什么特别，喏，就这张名片可能有用。
　　这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写着阳光诊所四个字。
　　孟雪诚问她：你们查到了什么吗？
　　我们打电话问过诊所的负责人，他们承认白玉是他们的病人。我们跟诊所要了她的病历表，没什么异常，就普通的检查。徐小婧又给了孟雪诚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历表：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白玉遇害前一天去过阳光诊所。
　　孟雪诚仔细看了一下病历表，都是正常的产检，记录了她的体重和胎儿发育的情况。他嗯了一声，和徐小婧说：顺便和上面申请一张林瀚杰住处的搜查令。
　　好。
　　孟雪诚拿着东西回到办公室，喝了两口已经冻了的咖啡。
　　这些年他大案小案都见过，但是这么滴水不漏的凶手还真没见过，就连手上的线索都是断断续续的。
　　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两位死者是普通人，互相不认识，没有仇家，也不是情杀。她们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死去，肚子里的胎儿跟内脏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能在短时间之内两次犯案，从锁定目标到杀人都必须有完整的计划，所以凶手应该是早就盯上了两位受害者。凶手第一次是在偏僻的旧区抛尸，第二次地点变成了闹市，这到底是挑衅还是带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孟雪诚觉得他变成了一个好奇儿童，脑海里有十万个为什么，然而没有一个答案。
　　队长队长！找到观海商场的监控录像了。傅文叶大喊，手指飞快在键盘上舞动着。他这一嗓子把半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喊来了，一群人围着他的电脑。
　　孟雪诚走了过去，全神贯注地看着显示屏。傅文叶按下播放——
　　汪敏曦穿着宽松的衣服，尽管这样还是遮不住她凸起的小腹。她站在一家餐厅的门口，专心地盯着自己的手机，时不时双手拿着手机，两个拇指灵活地游走在手机屏幕上。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开始往右边走，离开了这一个监控镜头。
　　傅文叶又点开了第二个视频，这一次的角度有所改变可以清楚拍到汪敏曦的正脸。她双眼依然牢牢盯着屏幕，然后开始快步走，最后走出观海商场的大门。
　　停一下。孟雪诚忽然说。
　　傅文叶立刻暂停了录像，他问：发现什么了吗？
　　孟雪诚问：能放大录像吗？
　　傅文叶调了一下，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有点糊……
      孟雪诚继续说：放大一下汪敏曦双脚的位置。
　　围观的人都不是很懂孟雪诚的想法，看着屏幕上被放大的大腿以下的部位，眼睛都瞪累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孟雪诚眯着眼道：鞋子。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在汪敏曦的鞋子上——那是一双黑色的罗马式复古风格凉鞋，細細的丝帶缠在脚腕上，性感而优雅。
　　孟雪诚解释：我没记错的话，尸体脚上穿着的鞋子是一双浅蓝色的平底鞋。他让傅文叶把现场勘查的尸体图片调出来，指了指尸体脚上的鞋子：林瀚杰说汪敏曦去了商场以后就失去联络，我们也查过观海小区的监控，她在十点零六分出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了。所以她脚上的鞋子要么是临时买的，要么就是凶手另外帮她换上的，如果是后者的话……孟雪诚没把话说完就吩咐下去：林修你去查一下那双平底鞋的牌子，看看什么地方可以买到这双鞋。
　　这个时候徐小婧默默举手，她小声说：这双平底鞋是WK公司的……一个挺旧的款式，停产很久了……
　　好，顺便也查一下白玉脚上的鞋子。凶手可能对鞋子有什么特殊的执着或者癖好。
　　是。林修回到自己的位置，认真地工作起来。
　　等众人散开归位之后，孟雪诚拉过一张没人坐的椅子放在傅文叶隔壁，一屁股坐下去。
　　他说：你再去查一下林瀚杰这个人，最好扒详细点，特别是私生活。傅文叶不满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自己不去查？你是没有电脑还是没有手？
　　毕竟你是专业的，查得比较快。他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我去查也无所谓，但是你要去帮我见一个人，孟雪诚意味深长地说：可你未必想见到他。
　　傅文叶瞬间变得警惕，像一只炸毛的猫：谁？江玄青？
　　孟雪诚阴阳怪气地噢了一声，满脸都写着我很懂你不用解释。他拍了拍傅文叶的肩膀：好好干活吧小伙子，我去见你们何局。
　　傅文叶立刻拍开他的手：去去去赶紧去。
　　何局长一直以来都有个小毛病，每次看到傅文叶都要揉揉他的脑袋掐掐他的脸，从两年前到现在！傅文叶心里苦，不能因为有婴儿肥就经常捏我的脸啊！
　　孟雪诚往四楼的局长办公室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尊敬地喊了一声何局。
　　何军一头灰白的短发，身上的西装被撑得略微臃肿，两道粗粗的眉毛拧着。他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听到孟雪诚的声音才慢慢睁开眼。
　　案子进展如何？
　　有的线索不多。孟雪诚老实回答。
　　何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他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报纸甩在桌子上，用食指点在这份报纸的标题上。孟雪诚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的标题，说：警察也不是万能的。
　　那要你们干什么？何军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知道现在网上的人都在议论什么吗？都说是警方无能才接二连三出现受害者！
　　何军一抬眼就看见孟雪诚那双饱含怒意的双眼，那种灼灼逼人的眼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没有人比我更想抓到凶手了你知道吗？他们这些记者知道吗？死者家属来问我她们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多想直接告诉她你女儿什么都没错，该死的是那个杀人犯！孟雪诚指着这份报纸：是，是我没用，抓不住凶手，甚至连个嫌疑人都定位不到。可我他妈的是个普通人，不是神。出了这个案子，我的兄弟们没一天睡得安稳，文叶还在局里睡了两个晚上，加起来都不到五个小时。抓凶手讲的是证据，不是靠嘴巴抓人。
　　何军伸出右手扶着额头：上头给你们一周时间，不行就直接解散你们SST。他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转了转：你们找过苏仰了吧。
　　找过了，他不答应。
　　何军知道孟雪诚这个人最见不得偷鸡摸狗的事情，怕他误会苏仰，于是开始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推荐苏仰：我以前是新宁市专案小组的队长，苏仰打从加入警队那天起，就一直跟着我。你知道七年前新宁市那宗连环虐杀妓|女的案子吗？那是他加入我们之后一起破的第一宗大案，他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锁定到了嫌疑人。何军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真的很了不起。
　　孟雪诚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宗案子，凶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强|奸并且虐杀一个妓|女，警方调查了整整半年都毫无收获，有人说那个凶手是天才，有着天衣无缝的作案手法。市民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个案子，加上传媒刻意渲染，弄得人心惶惶。
　　直到某一天，这个天才杀手毫无征兆地被抓住了，社会上一顿哇然。
　　何军继续说：我知道你也辛苦，压力也大，所以才想找个人帮帮你。现在是非常时期，多少国外的媒体盯着看？如果再抓不到凶手，真要成国际笑柄了。
　　我知道。孟雪诚无奈地说：但是也得别人愿意帮忙，不是么？

第7章

      苏仰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现在没有了当初那颗充满热情的心，对于这种事，他现在都是抱着能不搭理的就不搭理，能不参与的就不参与的态度。
　　不过李素夙那天的反常，像个魔咒一样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他总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
　　李素夙明显是抱着一个求助的心态打电话给他的。刚开始她会描述她看到的情况，说陈阳喝醉了在砸东西，但是在自己建议李素夙报警的时候，李素夙出现了强烈的情绪起伏……
　　尤其是不可以报警和我不能报警这两句话，苏仰总觉得很不对劲。前者像是在回应苏仰给的建议，而后者重复了两遍，更像是某种自我暗示——并且用我作为主语，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自我暗示一般都是具备着重复的定律，将自己坚信的某种信念灌入潜意识，因此需要一个主语加强在情感上的冲击力。
　　所以李素夙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她主观上不认同的东西，才需要通过自我暗示来阻止自己……那么她为什么不能报警？为了维护陈阳？还是不想让陈阳报复自己跟孩子？那晚他给李素夙发了短信，李素夙也回他了，说自己没事。
　　李素夙和陈阳之间的感情出现了破裂，这是李素夙亲口和他说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的，直到有一天家里没有盐了我让他下楼去帮我买袋米，结果他忘了带手机。李素夙苦笑着：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仁慈，看我太傻了，不忍心让我蒙在鼓里……他电话响的时候我看备注是小秦，这个女孩我认识，是他诊所的一个护士，看上去挺乖的。我没多想就直接接了，我还没出声，对面就喊了一句亲爱的。我和他十几年的感情，我以为我们熬过了父母的阻拦，熬过了七年止痒，就能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成了多少人羡慕的对象……我以为我们会幸福的。李素夙原本明亮的眼眸都变得黯然，失去了生机：陈阳手机的解锁密码是我的生日，屏保是我们的合照，我以为他是爱我的……我没有勇气去问他，我怕他告诉我他已经不爱我了，那我和我的孩子能怎么办？
　　苏仰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拿出了手机，又给李素夙发了一条消息。
　　苏仰：还好吗？
　　刚发过去，李素夙立刻回复了。
　　李素夙：恩，没事。
　　苏仰：没事就好，注意身体。
　　他回了这句话，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既然别人也不愿意自己介入，那又何必多管闲事呢？他拿起放在隔壁的玄米茶小抿一口，煎炒过的玄米和上煎茶，濃烈的炒米香麻醉着嗅觉。
　　他看了一眼放在文件上的报纸，头条是有关于小吃街闹市抛尸的案子。他放下杯子，仔细翻阅起了这份报纸。 爆料人指警方现在完全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嫌疑犯的线索，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办法抓到凶手。报社还邀请了某著名心理学家分析了一下犯人的作案动机，心理学家表示凶手专门针对女性，而且继续作案的可能性很高。
　　苏仰半眯着眼，将报纸扔进桌下的垃圾桶。
　　这样的报道无疑是在给社会增加恐慌。没想到半吊子居然也能说是著名心理学家，那个心理学家虽然洋洋洒洒说了很多，可几乎都是废话，包括什么凶手心理扭曲、报复女性、可能会继续作案，这难道不是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想到吗？不过换成是心理学家说的就变得特别有说服力。
　　苏仰非常反感这类报道，既不专业，也不照顾读者的感受。不过报道里面有一点还是很吸引苏仰的——犯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警方找不到任何关于嫌疑犯的线索，这个凶手也被称为高智商的完美犯罪者。
　　完美犯罪？苏仰笑了笑，他觉得这些媒体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写出这样的报道。凶手看到的话，估计想要犯案的情绪会更加高涨吧。
　　苏仰总算是猜到知道为什么何军会在这个时候找他了，估计上头给的压力不少。
　　……
　　孟雪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办公室里面的人大眼瞪小眼，表情都异常严肃，谁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惹到孟雪诚。林修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坐在他附近的傅文叶顿时一脸悲壮，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门，隔壁的徐小婧也同样冲他摇摇头。
　　孟队，关于那双鞋子，我找到了一点资料。林修无视他们，壮起胆子说。
　　孟雪诚把放在裤子兜里的烟摸出了半截，听到林修说的话又把烟给塞了回去了，脚步停下看着他：说吧。孟雪诚一看他的脸色，多半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白玉和汪敏曦穿着的鞋子来自同一个品牌，叫WK。白玉穿的那双米色平底鞋，是2010年夏季推出的款式，汪敏曦那双也是同年推出的，只是款式不一样。林修把鞋子的对比照片拿了出来：WK在临栖市的分店有351家，全国加起来至少6000家，而且这两双鞋子都是大众款式，价格便宜，所以销量很高……不过15年就全面停产了。
　　孟雪诚没有说话，其他人心里已经默默给林修点了两根蜡烛，甚至想好明年今日要去给他烧什么祭品了。
　　嗯，你们都辛苦了，等下去叫点吃的。孟雪诚说完，把那晾着的半截烟摸出来点上，留下一群对脸懵逼的同事。
　　孟队这是怎么了！可别是压力太大了把我们队长都逼疯了！
　　同事们对孟雪诚的关心保持了惊人的半秒，属实不容易。
　　接着大伙儿飞快拿起手机把外卖点了。
　　毕竟人不是机器，没有体力就会影响工作的效率，孟雪诚固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让他们先把肚子填满再说别的。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浓浓的饭菜香在办公室里扩散开，傅文叶捧着一碗麻辣牛肉米线疯狂吞咽，一股辛辣的味道直接从他喉咙一路披荆斩棘直达胃部，瞬间一股热流猛地窜起，在他心口面前盘旋。
　　林修看着他憋红了一张脸，忍不住给他开了一瓶可乐，插上吸管递过去。傅文叶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向他嘟起嘴，两片红肿的唇瓣沾满了油，看上去亮晶晶的，傅文叶猛地对着吸管吸了两口可乐缓缓那股辣劲儿。
　　林修看到恶意卖萌的傅文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等傅文叶吃完以后，他发现后面桌子上多了一份没人碰的外卖，他好奇问了一句：后面这盒是谁的？队长的？好像从孟雪诚回他自己办公室之后就没出过来了，想着要不要把外卖给他拿过去。
　　江玄青的。孟雪诚放下手里那杯奶茶。
　　卧槽，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孟雪诚在外卖到了的时候就过来了，端起自己的外卖坐在一个角落慢慢吃，显然傅文叶饿疯了，一心只想着吃的，别的根本不关心。
　　孟雪诚呵呵一笑：我看这里就你把东西吃完了，既然这样，你就拿过去给江玄青吧。
　　傅文叶寒毛都竖了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摆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拒绝这份差事：我我我吃撑了，走不动。
　　吃撑了就该运动一下，别吃饱坐着不动，做我们这一行的身体就是本钱。孟雪诚耐心说：你看看你看看，其他兄弟们都还没吃完，就你吃完了，就顺手送个饭的事。他也忙了大半天，午饭都没来得急吃。
　　傅文叶朝着孟雪诚的方向竖起一根中指，然后他好像觉得不够，又竖起了另外一根：你这么心疼他你自己去送啊，爱心午餐岂不是美滋滋？傅文叶觉得这种程度恶心不了孟雪诚，他还亲自表演了一下，右手中指扣着拇指，翘出个兰花指，吊着嗓子挤出一种自以为很萌的声音：玄青哥哥，人家来给你送饭饭啦。
　　哦？原来还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啊。江玄青笑眯眯地走进来，和善地看着还翘着兰花指的傅文叶。
　　孟雪诚我一定要掐死你，剁成一百零一块去喂阿黄！傅文叶恶狠狠地抛下这句话，咚的一下放下外卖，健步如飞溜了出去。
　　孟雪诚咬着吸管看向江玄青：谁是阿黄？
　　江玄青拿起那份外卖坐到了傅文叶的位置上，懒洋洋地说：市局外面那条中华田园犬。
　　经过刚才这么一出，原本受到案子影响的紧张气氛被驱散了不少，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林修都忍不住弯起嘴角。
　　4:00 P.M. 临栖市中心医院
　　苏仰准时下班，刚走进停车场就接到莎莉学校打来的电话。
　　苏先生，莎莉她一直在哭，不肯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我们还有半小时下课，您看看有空的话要不要先过来接她？
　　女教师的语气非常担忧，苏仰加快了脚步，坐进车里：好的，我马上过来，十分钟左右。

第8章

      唐老师是莎莉的班主任，她抱着莎莉坐在学校的休息室，十五分钟前她刚收到通知说班里有个女孩子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哭了起来，问她也不说话，唐老师只好去把莎莉带了出来，以免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莎莉一直在哭，无奈之下，她只能通知监护人来看看小孩，万一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耽误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在学校里，莎莉很少和其他同学交流，不喜欢说话，性格也比较孤僻，班上没几个和她玩得好的同学，问起关于她的情况，同学一律摇摇头。莎莉长得倒很是可爱，小脸粉粉的，齐肩的短发直顺垂下，眼睛又圆又大，可是眼神对比起同龄的同学，完全没有其他小孩子具有的活力。
　　小休或者午饭的时候，莎莉习惯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无聊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算偶尔有同学主动和她聊天，她也从来不回应别人……久而久之就没什么同学和她说话了。唐老师知道莎莉只有一个监护人，既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母亲，缺少父母关爱的孩子，容易变得自闭。她心疼地抱着莎莉，哄着她：别哭啊，乖，已经打电话给你哥哥了。
　　直到看到苏仰，莎莉马上挣脱开唐老师的怀抱，上前抓住苏仰的手。她脸上的泪水全部都蹭在苏仰衬衫的袖子上，唐老师甚至能看到那一块的布料变得透明，贴着在他手腕的皮肤上。
　　苏仰蹲下来抱起莎莉，莎莉两只白白的小手直接环过他的脖子，就这样趴在他的肩膀上。因为刚才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就算止住了哭泣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小幅度地抽搐着，咽下了过多的空气导致她现在不停地打嗝。唐老师满脸担忧，她也是当母亲的人了，看到小孩这样难免会担心：苏先生，您先带莎莉走吧，课本跟作业都收在书包里面了。
　　苏仰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的一只手轻轻拍在莎莉的背上安抚着她。
　　唐老师点点头，把放在桌子上小巧的粉色书包拿给苏仰：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学校。
　　苏仰用另外一只手挽过书包：谢谢老师。
　　他抱着莎莉慢慢走下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莎莉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先回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
　　是不是上课的时候想到什么了？苏仰柔声问。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莎莉环在他脖子的手渐渐收紧，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她又开始流泪，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把所有的呜咽声吞进肚子里。
　　只是沉默地流着泪。
　　外面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炽热，苏仰抱着莎莉走向停车场。
　　他小心地把莎莉放在后座位置上，将把书包放在隔壁，替她系上安全带。苏仰不徐不疾地开着车，但是却没有往回家路上开。他透过内后视镜观察着莎莉的表情，换上一副认真的口吻说：你要学会克服。
　　莎莉呆呆地盯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苏仰的话。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一定要活得比其他孩子坚强。苏仰继续说。这些话对于一般小孩来说，他们未必能听得明白，但是苏仰知道莎莉能听懂的，因为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莎莉把头靠在椅子上：那你呢？莎莉略微沙哑的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声音响起。
　　苏仰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脸上的温和的微笑却没有改变过。
　　哥哥你坚强吗？她用平淡的腔调，一字一顿慢慢说着：你不会难过吗？
　　莎莉此刻的反应超越了同龄小孩应该有的表现，过于成熟的对话却没有给苏仰带来太大的震撼，因为他知道莎莉本来就这样。
　　凭什么……莎莉脸上未干的泪痕再一次湿润了起来。
　　车厢里又沉默了起来，只有电台放着的钢琴曲幽幽回荡着。
　　苏仰把车停在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墓园外。
　　他帮莎莉打开车门，牵着她下了车，往墓园里面走。这里很多树，树阴为他们遮过部分阳光，这个点没什么人会来，只有他们一大一小走在小道上。
　　明明是墓地，却完全没有那种骇人的恐怖感，更多的是凄凉，一座座墓碑上面刻着生辰，刻着死时，墓碑下面的尸体曾几何时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他们感受过这个世界曾经给予他们的温暖，也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挣扎过，直到被冰冷的死神舔舐着他们的灵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留下一块墓碑证明他们真的来过。
　　他们在一块墓碑前停下，莎莉也很安静地站在这里，像一个瓷娃娃一样。微风吹起，卷过他们的衣袖，拂过他们的发丝，树叶发出温柔洒洒声。
　　莎莉对着其中一块墓碑，缓缓跪**来，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划过粗粝的墓碑，眼泪沿着干涸掉的泪痕再一次滑落：哥哥。
　　逗留了差不多一小时，天夜彻底黑了下去，苏仰这才带着莎莉离开，莎莉哭累了，一沾上座椅就进入梦乡。
　　直到快到家了，苏仰才叫醒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们去隔壁超市买。
　　丸子汤和可乐鸡翅。莎莉揉揉眼睛，肚子也配合着发出咕咕的声音。
　　好。苏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卖完菜回到家，苏仰先让莎莉去洗澡，自己就卷起衣袖开始煮饭。苏仰带了莎莉这么些年，做饭技巧也有了飞跃的进步。
　　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围裙，往脖子上一挂，接着将烧开水，把刚才买来的猪肉丸子放进锅里面，然后把小葱、姜块、香菜切碎，把冬瓜去皮。等水烧开，他将这些配料都加进去，再撒点盐调味。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瓶可乐，准备做鸡翅。
　　整体而言这两道菜还是比较简单的，等莎莉洗完澡出来，饭菜的香味已经蔓延开来了。听到莎莉的脚步声，苏仰朝着厨房外面大声说：先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饭还没那么快熟。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略大，他也不确定莎莉能不能听见他说话，正想着擦干净手上的水出去看看莎莉。刚走出厨房，莎莉就小跑到他面前，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一块粉色小熊毛巾，穿着维尼熊套的睡衣，手里拿着苏仰的电话。
　　莎莉把手机递给苏仰：电话。
　　苏仰看了一眼来电：你先去吹头发，等等就能吃了。说完就迅速接起电话：喂？素夙？
　　是我，方便出来喝一杯吗？
　　苏仰皱眉：你怀着宝宝呢，不能喝。
　　哈哈哈，李素夙笑了笑：可以喝一杯果汁嘛。你有空么？
　　可能还要半个小时，地点你发我。
　　那我们等会儿见啦。
　　苏仰看了一眼正在吹头发的莎莉，半响道：可以自己吃饭吗？我要去见一个朋友，很快就回来。
　　莎莉愣了一会儿，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才问：朋友？
　　苏仰笑了笑，解释道：嗯，是我的高中同学。他蹲下来接过吹风机帮莎莉吹头发：等等我把饭菜拿出来，你自己先吃，一定要趁热吃。
　　苏仰连忙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洗了一把脸换上衣服出去。
　　李素夙给他发了一个定位，距离他家里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是一家开张没多久的甜品店。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蓝牙，连接上挂在耳上的无线耳机。最近李素夙的行为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而且造成这个的原因八成和陈阳有关。大晚上的她一个孕妇自己一个人出门，苏仰确实很不放心，所以立刻答应李素夙出来见面。尽管他不是特别愿意私底下和一个已婚的孕妇单独见面。
　　等他把车开到甜品店门口的时候，马上给李素夙拨了个电话
　　然而李素夙并没有接他的电话。
　　苏仰又连续拨了两次电话，依然是没人听，他越来越焦急，再拨了一次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心里的不安缠着他每一根神经，刺激着末梢，脑海里的思绪更是少有的一片狼藉。他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手机信号不好，于是他隔了十来秒，又拨了一次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苏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翻手机通讯录，寻找陈阳的电话。等他把电话拨给陈阳的时候，那头居然响起相同的提示音。他下车走进甜品店，前台的一位小姑娘准备招呼他：欢迎光临。
　　苏仰手机从里调出一张李素夙发在朋友圈的自拍，询问道：请问有见过这位女士吗？身高一米六五左右，是一名孕妇。
　　小姑娘盯着照片看了一下，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今天客人的模样，然后摇摇头：今天没有孕妇来过。
　　苏仰觉得有一股凉意顺着他皮肤上的张开的毛孔，窜进他的体内。他握紧了手机，跟店员说了句打扰了，侧身推门离开甜品店。
　　他站在甜品店门口，做了两个深呼吸，淡黄色的路灯静静地照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关，从钱包里面掏出一张写着私人电话号的卡片，飞快在手机上按下那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第9章

      傅文叶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说：我都要饿漏气了。
　　林修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珍藏已经的士力架递给他。
　　傅文叶眼睛冒光，正打算拆包装，他那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了抖腿神曲，徐小婧被震得耳膜发疼，吐槽道：小老弟，你有毒啊？下次能不能换个铃声。
　　你骂我干啥呀？骂打电话来的人啊，手机又不会自己响。鬼知道队长又发哪门子……疯？诶，不是他？手机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傅文叶打了个哈欠接起来：喂你好？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傅文叶挺直腰板坐了起身，简洁有力地说：好，我们立刻派人过来。
　　林修清楚看见傅文叶的脸色一点一点转青，他挂了电话，林修还没来记得问他发生了什么，傅文叶又拿起座机拨通内线：孟哥，刚才苏仰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一位朋友半小时前失踪了，年龄32，是一名孕妇。他现在的位置是南街滋味甜品店……
　　傅文叶话音一出，徐小婧险些将手里的镜子摔地上了。
　　一般的失踪案会在24小时以后才受理，那怕已经特别吩咐过，所有孕妇失踪的案子必须第一时间往上报，但是按着流程走少不了弯弯绕绕浪费个几分钟的时间。这种案子，时间都是倒着走的，每浪费一秒，失踪者的生命就会危险一分。
　　苏仰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给傅文叶打电话。
　　孟雪诚从办公室里出来：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文叶你留在局里，待会儿你负责资料上的工作。
　　孟雪诚刚说完，傅文叶手机上就滴滴滴传来一串消息——苏仰给他发了李素夙的照片、电话号码、个人住址。傅文叶朝孟雪诚扬了扬手机，示意对方已经将资料发过来了：不用你说，人家专案小组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还帮你剩了问话的功夫。他打开电脑，开始用软件追踪到李素夙手机的位置，傅文叶眼也不眨：你们先走，等一下有消息了我立刻通知你，保持联络。
　　徐小婧还在琢磨傅文叶那句专案小组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被孟雪诚吼了一句：做梦就给我回家做去！
　　徐小婧捂着耳朵，弯腰道歉：对不起孟哥。
　　他们几个人上车之后，孟雪诚的耳机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傅文叶清朗的声音：李素夙，32岁，怀孕21周。晚上8点给她的心理医生，也就是报案人苏仰打过电话，他们约了9点15分在南街的滋味甜品店见面。苏仰开车到甜品店，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等到李素夙，对方也没回短信。他从9点25分开始，连续给李素夙拨了好几通电话，一直没人听。直到9点32分，手机提示无法接通，应该是被人关机拆卡了。
　　孟雪诚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傅文叶继续说：这是李素夙的照片。孟雪诚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是个长相甜美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镜头微笑。
　　苏仰已经问过甜品店的服务员了，没人见过李素夙。
　　孟雪诚问：能追踪到手机的定位吗？
　　只能追踪到9点31分的定位，在南街201号。
　　南街201号？孟雪诚问：南街201距离甜品店有多远？有监控吗？
　　距离甜品店大约20多分钟的步行时间，监控的话……傅文叶飞快查了一下：唔，南街那边都是旧式大厦，监控很少，还有很多盲区。
　　孟雪诚说：马上联系李素夙的家属。
　　傅文叶说：联系不上……李素夙父母都不在了，没有本地的亲戚，也联系不上他丈夫。
　　孟雪诚紧皱着眉，右上眼睑一跳一跳的。
　　数秒后，傅文叶又扔来了一个闪光弹，直接炸在孟雪诚脑门上：李素夙的老公是陈阳！！傅文叶激动地说：白玉失踪之前去过的那家阳光诊所！就是陈阳开的！
　　傅文叶吼得极其大声，车厢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没一个人敢出声，就连上车后一直在打嗝的秦归都神奇地止住了。
　　车窗沾上小小的雨珠，细碎的雨丝像帘幕一样向大地铺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他们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妻子失踪，丈夫也失踪，而且丈夫还接触过其他死者。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缝合在一起了吗？但这并不值得高兴。
　　如果他们只能依赖这种方法来搜集线索，等待凶手露出马脚，那还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傅文叶的耳机里一片安静，忍不住噎了下口水。虽然平时他们孟队脾气比较怪，但他要是真的生气了，就跟现在一样，一个字都不会说。傅文叶灌了口可乐壮胆，继续照着苏仰发过来的消息念：李素夙的丈夫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他们诊所的一位护士，叫秦悦。
　　孟雪诚问：报案人是苏仰？
　　傅文叶似乎没有猜到孟雪诚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以为孟雪诚忘记了这个人是谁：对，我们今天早上才和他见过。
　　孟雪诚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苏仰的脸，和从前一样，几乎没怎么变过。本来以为没机会见面了，谁知道老天爷是不是无聊了，想看看戏，才安排他们以这种场合再见。
　　孟雪诚下车，撑开了一把黑色的伞，抬头就看见苏仰神色担忧地站在甜品店门口的位置，手里夹着半根烟。孟雪诚心里百味交杂，从前他每次见到苏仰，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对自己的父亲彬彬有礼，对自己也很友善，虽然他经常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苏仰似乎也看到了孟雪诚，把烟掐灭在隔壁的垃圾桶。
　　孟雪诚刚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苏仰淋着雨走了过来，直接进入主题：我是报案人苏仰，李素夙的心理医生，不出意外的话，我是她失踪前最后联系过的人。你们需要的资料我已经发给了傅先生。
　　孟雪诚犹豫了一下，往他身边走了两步，没想到林修已经直接递了一把伞过去。
　　除了孟雪诚，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疑问。张小文挤进秦归的伞下，掩着嘴小声问他：这人什么来头？一点儿都不像一个报案人。他见过的报案人没五百也有一千了，基本都是问一句答一句。这种气派作风，提前把东西整理好，乖乖交到警方手里的还是头一个。
　　秦归一脸木然，完全没有把张小文的话听进去，反倒问他：这……这报案人叫什么来着？
　　张小文答道：苏扬？苏炀？貌似是叫这个。
　　秦归抽了抽嘴角：是苏仰，仰望的仰。
　　苏仰……张小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620爆炸案？
　　徐小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文叶说报案人是专案小组出身的……
　　这种自报家门还愿意配合调查的报案人，试问哪个警察又会不喜欢呢？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苏仰以前跟自己是同行，这种流程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孟雪诚没多废话，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都抛开：我们查到手机最后一次定位是在南街201号。他指了指右边：是在她关机前最后一次的定位。
　　他看了苏仰一眼：先上车吧，过去看看。
　　苏仰乏力地点点头，孟雪诚又扫了一眼停在外面的银白色的私家车，补上了一句：你的车先停在这里吧，小婧去跟交通部打个招呼，让这辆车停在这里儿。
　　是。
　　林修皱了皱眉，走到孟雪诚身边小声问：孟队，让苏仰参与进来合适吗？关于案子的细节，他们不能随便透露，即使是家属也没有权利知道案子的进度，何况苏仰只是个报案人。
　　孟雪诚点头：没事，何局批准的。
　　林修半信半疑，但孟雪诚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多嘴了。
　　苏仰直接坐进了后座，孟雪诚坐在他隔壁，由林修来开车。
　　徐小婧掏出手机联系交通部的同事，时不时偷偷瞄苏仰几眼。苏仰自然是察觉到了这些充满好奇的眼神，不过他脑袋昏沉沉的，没空关心这些了。
　　他的声音冰冷：我打个电话回家。
　　孟雪诚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仰接通电话后，换上平时那副温柔的语气：莎莉，我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要早点睡觉。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才悠悠传来女孩的声音：你去哪？
　　苏仰无力笑了笑，去找一个同学。乖，自己先睡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零食。
　　好。
　　苏仰挂了电话，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车里很安静，他和莎莉的对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孟雪诚心中更是讶异，没想到苏仰已经有孩子了。街灯淡黄色的光落在苏仰的侧脸，照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也更加寂寞。

第10章

      南街全是一些废旧的工业大厦，这个位置的监控少之又少，仅有的监控里还有几个已经日久失修。而且201号正好是一个分岔路口，位置隐蔽，监控未必拍到。现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异常阴森。
　　孟雪诚抬头往上看，大厦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只只漆黑的眼睛在夜里看着他们。街上伫立着一盏一盏街灯，寂静得让人不安。苏仰望着马路的方向，突然问：能查到手机信号消失之前的定位改变吗？
　　孟雪诚按了一下扣在左耳的耳机，吩咐傅文叶去查一下：查一下手机的定位改变。
　　林修动了动嘴唇，想阻止孟雪诚，孟雪诚暗暗向他比了个okay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担心。
　　很快傅文叶就给了他答案：查到消失前15分钟的定位，从南街165号开始，往前走，经过171、177一直到183号，在这个点逗留了1分12秒。之后在201消失……诶诶队长，从165号到184号花了13分01秒，这是正常的步速，但是从183号到201号只花了47秒……
　　孟雪诚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是说可能上了车？
　　对。傅文叶肯定说道：不然她一个孕妇跑这么快？百米飞人？
　　孟雪诚把傅文叶说的话复述了一次，又补充一句：绑架她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在183号动的手，过去看看。
　　他们到了181，发现右边有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几只胖乎乎的蟑螂像是从深渊巨口爬出来一样，在大街上乱窜。徐小婧尖叫一声，连蹦带跳躲在了林修身后。
　　孟雪诚问出了他们几个人心中的共同疑问：一个孕妇，为什么要一个人走这种偏僻的路？
　　林修接着说：而且最近还出现过两次相同的案子……
　　苏仰两侧的太阳穴一阵锥心的疼，李素夙的行为太奇怪了，按道理说她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边，明明可以打车到甜品店的，甚至走对面商场的行人天桥也可以到，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黑暗隐蔽的小街上？
　　除非有什么原因导致她非走这边不可。
　　孟雪诚看了看附近，依旧是没有监控器，他按着耳机说：通知交通部的同事，查一下9点30分从南街开出去的车。
　　苏仰观察了一下这附近的环境，这里是工业区，四周停泊的都是货柜车，无一例外。那么要隐藏在这里，像是鬼魅一样带走李素夙，只能是货车，这样才不会引起注意。他看向孟雪诚，提醒道：特别注意一下小型货车。
　　孟雪诚紧接着把这句话告诉了傅文叶。
　　苏仰注视着这条街，前面有好几条分岔路，凶手可以选的地方太多了，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
　　孟雪诚盯着苏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问：李素夙和陈阳的东西，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他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发现兜里空空荡荡的。
　　孟雪诚注意苏仰这个小动作，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掏出火机给他点了火。
　　苏仰面无表情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其实他很少抽烟，他也不喜欢抽烟，但是人在烦躁的时候总要找点什么做的。他吐出了烟雾，接着说：陈阳和李素夙在七年前结婚，他们高中时候就在一起了，我们三个是高中同学。李素夙找我治疗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她得了失眠症，怀上孩子之后，这个问题更加严重了。前几天她来复诊的时候告诉我，陈阳出轨了。之前我还接到李素夙的电话，他说陈阳喝醉了，在家里乱砸东西，我让她报警她不愿意。苏仰回忆到这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
　　孟雪诚掏出手机，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苏仰面前说：陈阳，阳光诊所的负责人。其中一个受害者出事当天去过这家诊所。
　　孟雪诚说出这句话后，苏仰脸色一变：陈阳和之前的受害者有接触？
　　孟雪诚回答：我们在其中一个死者的家里发现了这家诊所的卡片。
　　雨越下越大，孟雪诚的手搭上苏仰的肩：走吧，回局里再说。在这儿瞎站吹风土地公也不会突然钻出来告诉你人在哪儿。他松开手：流程还是要走的，毕竟你可能是李素夙最后联系过的人。
　　……
　　回到局里，众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们的何局居然在这个点出现在办公室！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孟雪诚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傅文叶，傅文叶抽风一样朝他疯狂眨眼，提醒他何局心情不好。
　　苏仰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何军，他转过头，避开了何军的眼神。何军站了起来，叼着烟，用精瘦的手掌拍在苏仰的肩头，无奈地说：没想到还有机会在警局见到你。
　　我只是个报案人，何局。他抬眼看向何军。
　　何军问：难道你不想救你的同学吗？
　　苏仰突然笑了两声，语气却没有一丝温度：素夙是我同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安全。他的目光变得凌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何军连忙摆手：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你帮忙的话，李小姐一定会平安的。
　　其他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平时一脸正气不苟言笑的何局，居然会认错？
　　傅文叶悄悄走到秦归隔壁想八卦一下，虽然他知道苏仰和何局以前是上下属的关系，但关系看上去一点都不好。
　　秦归摇摇头，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怎么了，何局在这里一直都备受尊重的，从来也没有人敢这样顶撞他。现在居然有人当众对他发火，真是一大奇观。
　　苏仰看着目瞪口呆的吃瓜群众，只好收敛自己的怒意：孟队不是说要走流程吗？
　　啊对，走吧，上去。孟雪诚回过神来，走在前面带路，何军舒了口气，跟着他们走。
　　孟雪诚不可能把苏仰带去平时录口供的地方，毕竟苏仰不是普通的报案人，于是把他带到二楼的会客室。本来填表写记录这种东西轮不到孟雪诚这种队长级别的去做，何局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只好乖乖认命。
　　写完记录之后，孟雪诚看出来何军有话想单独跟苏仰说，他起身道：我把记录拿下去。
　　等孟雪诚离开了会议室，苏仰再也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急躁和不耐烦。何军摸了摸鼻子，声音低沉：苏仰，我知道你恨我，齐笙跟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回，我能理解……
　　苏仰眼底全是怒火，他努力压抑着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声音略带颤抖：你能理解？
　　何军有些憔悴：你连补偿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苏仰打断他的话：补偿？你拿什么补偿？你的命吗？
　　何军沉默低着头，苏仰看着他半白的头发和枯槁的脸色，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得难受。他知道何军这几年活得累，不然也不会放弃晋升的机会跑来一个小城市当局长了。加上这次的案子恰好碰上了A国外交部部长到访，上头不知道给了多少的压力。
　　苏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扭开瓶盖往肚子里灌了小半瓶，沉声道：我只想找到我的朋友。这是苏仰的心里话，那些新闻他有看过，任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他继续说：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多余的话上，李素夙失踪后的每一秒都很宝贵。他扫了何军一眼，将他看了个透彻：上面给了你多少时限？一周？
　　何军点头。
　　苏仰说：一周？真是宽容啊，一周都够死好几个人了。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素夙，那么你们只会等到她的尸体。
　　何军打了通电话给孟雪诚：现在让SST的人立刻来二号会议室开会，顺便整理一份资料给苏仰，江玄青没下班的话，把他也叫过来。
　　孟雪诚有点犹豫：让苏仰介入案子没问题吗？一来苏仰现在不是警队里的人，二来是他和李素夙是同学关系，如果上头知道的话可能就会有问题了。三来，他自己并不想让苏仰卷进案子里。
　　何军说：小事情，我会去解决的。
　　既然何军跟他保证了，他也不好反驳什么，现在找人要紧，也顾不得自己那点私心了。他把人全都集合在一起，让他们准备上去开一个会。苏仰把资料简单地看了一遍，他再次抬头，原本只有两个人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其中还有刚打卡准备下班回家的江玄青，没来得及走出大门就被孟雪诚逮过来了。
　　江玄青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满脸疲惫的苏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他穿上外套，到他隔壁坐下。苏仰勾了勾嘴角：好久不见了。
　　江玄青推了推眼镜：我可不想见到你，每次都出大案子，什么体质？

第11章

      孟雪诚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他拿出一张照片贴在白板上，照片上的男子长相平庸，带着一双医用手套，穿着白色的长袍，身后是阳光诊所的招牌。
　　陈阳，32岁，阳光诊所的负责人，也是失踪者李素夙的丈夫。目前联系不上这个人，暂时没有他的出境记录。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白玉遇害当天去过陈阳的诊所。陈阳和李素夙结婚七年，最近和自己诊所的护士秦悦发展婚外情，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有犯案的动机，但他是唯一一个和两位失踪者有过接触的人。孟雪诚拿起白板笔，转身写了两个被害者和一个失踪者的名字，再给白玉和陈阳之间画上一个箭头，又给陈阳和李素夙之间画上另一个。
　　李素夙失踪前两天，和陈阳在住处发生过争执。孟雪诚看了一眼苏仰，发现他正在低头专心看着资料，在他抬头瞬间迅速把视线移开。
　　所以陈阳可能是这个案子的突破口。
　　何军在孟雪诚说完之后接话：大伙儿都辛苦了，为了这个案子好几天都没休息过。这位是苏仰，之后他会和你们一起负责这宗案子。何军说完，苏仰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向其他人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人嘛，总是对长得好看的生物有着莫名的好感。比如此时，坐在傅文叶边上的徐小婧已经一脸花痴，小声说：唔，真的好帅啊，认真的男人特别帅！QAQ
　　傅文叶略嫌弃地看着她，屁股向左挪了一下，决定远离犯花痴的美少女。
　　苏仰站了起来，走到孟雪诚隔壁开始说：两位受害者，包括失踪的李素夙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她们都是孕妇，30岁以上，有爱心。一般犯罪动机都离不开财、色、新仇或者旧恨，但她们都没有跟人结怨。尸检报告写明死者没有遭受性侵犯，她们出生在普通家庭，家庭成员或者亲友也没有接到过有关于勒索钱财的电话，就算是打劫，也不至于把人给剖腹再抛尸。凶手是一个冷静而且有组织有条理犯罪的人，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是白玉还是汪敏曦，都不是偶然遇害的。凶手知道她们性格上的共通点，因此可以利用这个共通点，降低她们的防备心。
　　孟雪诚似乎知道苏仰想表达什么，你是说犯人和死者应该是认识的？
　　苏仰给了他一个认同的眼神，继续说：一个孕妇最在乎的莫过于是自己的孩子，这是女人的天性。我看了关于汪敏曦失踪前的录像分析报告，她告诉丈夫，她要下去商场买点东西。那么是什么东西让她必须在那个时候亲自出门去买？
　　苏仰拿起文件夹：刚好有要买的东西，刚好下楼，刚好遇到凶手，刚好凶手发现附近没人没监控，然后把她抓走？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他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用磁铁将照片贴在白板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赤|裸，被清洗过，凶手替她们涂上口红，穿上鞋子。但是，两次抛尸的地点都是在一些肮脏的地方，比如乌烟瘴气的小巷和垃圾桶。抛尸地点相隔50公里，如果只是随便找个人少没监控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去两个相隔这么远的地方。我猜这两个抛尸地点对凶手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孟雪诚听得有些入迷，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火热的目光全都钉在苏仰身上。
　　苏仰拿出两张尸体嘴唇部分的特写照片：两具尸体唇上涂的都是明亮的櫻桃紅色，从现场的照片上看，口红涂得很细致，没有出界或者不均匀，证明他在杀人后还能保持高度的冷静，再去拿口红给她们仔细涂上。凶手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迷恋这种成熟的女人，应该是根据幻想里的某位女性的形象进行模仿打扮，把死者变成他心目中的那个人。那个女人喜欢涂这种颜色的口红，喜欢穿凉鞋，是凶手尊重又痛恨的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猜测。凶手年纪大约28到33，体型健硕，身高1米8以上，这样才可以绑走一名孕妇，长相给人一种好欺负的感觉或者是面善的老实人。从死者的失踪和死亡时间来看，凶手应该是无业，或者自己就是老板，养得起一台车，经济能力中上。
　　他把文件放下：现在有的资料太片面，需要仔细查一下汪敏曦和白玉的丈夫。陈阳现在失踪了，只能从秦悦下手。事实上警方掌握的资料确实比他想象中少很多，大部分都是零零散散的，哪里都有疑点，看来还要一个一个查，可是现在李素夙生死未卜，她未必能等到他们理清线索的时候。
　　现在的苏仰只剩下一副躯壳，状态不好，甚至觉得组织语言都很费力。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然是晚上十一点，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孟雪诚说：那就先散会了，加班的都辛苦了。
　　等到会议室的人慢慢散去，现在只剩下孟雪诚，傅文叶，江玄青和何军五个人。苏仰拉过凳子坐下，浑身都没有力气。
　　孟雪诚看着憔悴的苏仰说：明早搜查令就批下来了，周**也不用上班吧？跟我去见见林瀚杰？
　　苏仰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他，他看了看抱着电脑的傅文叶：交通部那边有回应了吗？
　　嗯，但可能不是一个好消息。傅文叶把几张截图翻了出来：从那段时候开走的车，比较可疑的就这辆白色面包车，但车牌是假的。
　　苏仰无奈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能把拍到汪敏曦的监控调出来看看吗？
　　哦哦，可以。傅文叶立刻打开电脑把那段视频调了出来播了一次，只见苏仰脸色越来越不好，他小声问：怎么了？
　　苏仰：你们有查过汪敏曦的聊天记录吗？
　　傅文叶坦坦荡荡地回答：我黑进她的微信和各种社交软件看过，没什么可疑的聊天记录，都是和朋友聊聊日常这种，还有加了好几个宠物群。
　　苏仰又问：那白玉呢？
　　傅文叶：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异常的聊天记录。
　　苏仰又把监控播放了一次，说：监控里面可以看见汪敏曦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动作——低头看手机，移动，再看手机，再移动……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像是在找人。
　　孟雪诚抱着手臂说：你是说有人刻意约汪敏曦下楼？
　　我可以肯定凶手不是用微信微博这类的软件和汪敏曦聊天，她的社交软件我一个不落全都翻了个遍，毛都没。傅文叶毫不避讳将他的行为全部披露出来。
　　孟雪诚想了想，不是社交软件的话，可能是——
　　网页！可能是用网页登陆的！傅文叶立刻接话。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在汪敏曦的社交软件和短信记录里面发现异常了，高兴不过一秒钟，傅文叶又恢复了那副很丧的脸，他们并没有汪敏曦的手机，要找出她曾经浏览过什么网页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苏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清晰一点：有林瀚杰和罗一峰的口供记录吗？
　　有，那个林瀚杰有可疑。孟雪诚从资料里面翻出两个人的口供记录，又让傅文叶从电脑里面把上次在林瀚杰家调查时候的录音给调出来放了一次。
　　播放完毕，孟雪诚说：我提到汪敏曦去喂流浪狗这件事的时候，故意把她喂狗的时间说成了晚上，其实小区里的人告诉我汪敏曦一般都会在下午三点到四点去喂小区里面的流浪猫狗，每天都这样，但是林瀚杰没有反驳我，还顺着我的话说下去了。我们上次在他家里看到好几张照片被撕烂了，夹在杂志里。至于罗一峰……口供上没什么问题。
　　苏仰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江玄青：玄青，按照你的判断，凶手的缝合手法不专业对吧？
　　孟雪诚没想到苏仰和江玄青居然还能保持这么亲密的关系，甚至能直接叫名字，没有一点疏离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江玄青把玩着手里的笔，似乎在思考苏仰问这句话的含义：这样歪歪曲曲的线和下针的力道都很不专业，不过如果是为了混淆视线故意制造出来的，就很难判断了。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孟雪诚低声说，如果不尽快找到凶手，他们只会等到李素夙的尸体。
　　苏仰看了一眼挂在左边墙壁上的钟，秒针一秒一秒围绕着这个圆圈转，脑海里有一个怪异的声音一直重复着：你准备好了吗……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眼前的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有三四个时钟出现在他面前，红色的秒针飞快转动着，拉扯着他的神经线。
　　忽然有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细长的手指渐渐收紧力道，强烈的呕吐感让他脑袋昏涨，近乎缺氧。
　　不能呼吸。
　　没有空气，他不能呼吸。
　　孟雪诚发现苏仰脸色青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起身拍了拍苏仰的后背，紧张地唤道：苏仰，苏仰！
　　苏仰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有一团棉花堵着他的耳咽管，闷闷涨涨的，听不见别人说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苏仰就跟一个大型木偶一样，被孟雪诚架了起来往会议室外面走。傅文叶本来想跟过去的，结果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江玄青制止了：不用去。
　　孟雪诚一手架着苏仰一手开门，直接把人带了出去。
　　傅文叶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是他认识的队长，他呆呆地看着何军：什么情况？
　　何军点了根烟：让雪诚带他静静吧。
　　他们认识？傅文叶好奇他们的关系。
　　嗯，雪诚的父亲是苏仰的老师，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何军盯着空白一片的墙壁说。
　　11:50 P.M. 临栖市警察局 二楼洗手间
　　苏仰拧开水龙头，掬起双手，把冰凉的水往自己脸上拍。
　　孟雪诚靠在后面的墙壁上，透过镜子观察着苏仰。
　　你太久没有参与过这类案子了。孟雪诚磁性的声音响起，他认真地盯着镜子里神色枯萎的苏仰，再重复了一次：你的身体负荷不了。
　　你觉得我愿意？他回过头，薄唇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笑容：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你认为我愿意？
　　孟雪诚避开他的目光，站直身体：你自己是心理医生，你比我更清楚。
　　苏仰一步步走向孟雪诚：我知道，可是我想李素夙活着。
　　孟雪诚：你刚才的表现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办法适应这种案子。
　　安静了片刻，苏仰突然说：我不能让她出事。
　　孟雪诚自问不是一个没眼见力的人，尤其是他们这种职业的，观言察色基本上是必修课。
　　现在的苏仰已经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他变得沉默，不爱笑，憔悴。以前自己拼了命想变成他那样优秀的人，然后超越他，好在自己老爸面前耀武扬威，证明他不比谁差。苏仰的每一份论文他都看过，苏仰参与过的每一起案子他都关注过，看着苏仰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纵然是心有不甘，可当苏仰跌落谷底，离开警队，他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如今这个人带着一身的疑团，成了自己的同事。
　　孟雪诚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苏仰，扭开水龙头之后一直低着头，用清水一遍一遍冲刷着自己的双手。
　　孟雪诚想得入神，没有发现苏仰站在他的身边。孟队长，要节约用水。
　　孟雪诚回过神来，气定神闲地关上水龙头。
　　他无视了苏仰那种怪异的眼神，心想这个人只是表面虚弱，本质还是很讨人嫌。他甩甩手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十点钟去林瀚杰家。说完他又觉得苏仰真的非常欠，无论是以前还是先在，苏仰看他的目光始终都是这样，似笑非笑的。孟雪诚心里瞬间就燃起了一团火，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半带嘲讽：你似乎身体欠佳啊，明天要不要派人接你去？
　　苏仰换上那套标准的微笑：可以，御景小区B栋，方便的话帮我带个早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独自在洗手间石化的孟雪诚。
　　这剧本不对啊，难道不应该拒绝一下的吗？

第12章

      苏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一点了。
　　他踮起脚，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谨慎，怕一不小心吵到已经熟睡的莎莉。他把衣服脱掉，找到干净的衣服和裤子，走进主卧的浴室。
　　花洒喷出的暖水从头顶滑落下来，冲刷着他的肌肤，水滴滑过右臂上凸起的伤疤。
　　你的身体负荷不了。
　　他到了点洗发水在掌心，发泄一般狠狠地抓在自己头发上。直到头皮传来针刺般的痛，他才松手。
　　几根断掉的头发就这样被水流冲进排水孔。
　　从他离职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五年多的时间，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是睡得安稳。总能梦见自己一个站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一边连接着傍晚，一边连接着破晓；抬头是无边乌云，低头是万丈深渊。一道道痛苦、淒伧、泣血般的声音，如同锋利淬毒的利刃，慢条斯理地割开他的皮肤，刺进他的骨缝。
　　每个梦里，都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奋力地朝他吼道：活着，你要活着！
　　……
　　洗完澡，苏仰换上一身宽松的睡衣，惊觉外面打起了雷，夹在雷电声当中的，是一道细细的敲门声。他扔下毛巾，快步走去开门。
　　莎莉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他面前。
　　苏仰将她抱了起来，放在电脑椅上，蹲**小声问她：怎么了，打雷睡不着？
　　莎莉摇了摇小脑袋，顿了片刻又轻轻点头，她揪着自己的衣角，一圈一圈卷在手指上。她看着桌上亮起的小台灯，终于还是开口了：老师提到了620的爆炸案……她侧过头看着苏仰，眼里满是雾气：老师说他们都是坏人。
　　是的，都坏人。苏仰揉了揉她的脑袋。
　　莎莉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想哥哥了。
　　苏仰知道莎莉口中的哥哥指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的亲哥哥，齐笙。
　　齐笙是自己在专案小组的搭档，挚友，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还会是自己的妹夫。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莎莉说：齐笙也一定也很想你的。
　　齐笙的母亲生下莎莉没多久就遇上了交通意外，父亲郁郁而终。
　　失去双亲的齐笙，只剩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妹妹。发生爆炸案的那年，莎莉才刚三岁。苏仰和妹妹苏若蓝都不忍心让莎莉去福利院，而苏若蓝当时已经和齐笙订了婚，上头特准他们收养莎莉。
　　就这样，过了五年。
　　一开始谁也没有告诉莎莉这件事，只是告诉他哥哥要出国办点事，就由苏仰和若蓝代为照顾。开始的一两周莎莉都很安静，不吵不闹，时间一旦久了，她也会想哥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莎莉意识到了哥哥再也回不来了，跟她的爸爸妈妈一样，不会回来了。
　　莎莉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抓住那些坏人的吗？
　　苏仰似乎没有想到莎莉会说出这句话。
　　小孩子永远都是直白而单纯的，可这些看似无害的话，正中苏仰的痛处。他忍着煎熬，拿过纸巾仔细地擦着莎莉的泪水，慢慢说：会的，会抓住他们的。
　　莎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进苏仰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莎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趴在苏仰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他抱起莎莉起身，将她放在隔壁房间的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关上了门。
　　苏仰去厨房拿出一包花茶泡了起来，淡淡的玫瑰花香融在茶香里面，尽管如此，他的思绪依旧不能安定。
　　一夜无眠。
　　天微亮，苏仰将手里的资料放下，揉了揉微肿的双眼，打了个电话给媚姨，让她来自己家里照顾一下莎莉。媚姨本来就特别疼莎莉，恨不得当自己闺女样，一接电话就喜滋滋答应下来，还自荐要给莎莉做很多好吃的。
　　苏仰从房里出来，发现莎莉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摆弄着遥控器，想找一个好看的电视节目。她看到穿着整齐的苏仰，歪了歪脑袋：要出去？
　　恩。苏仰从桌子上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莎莉：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莎莉吸了一口牛奶，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她吞下去后问：一个人去找吗？
　　和警察叔叔一起找。他从昨天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忽然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甜品店，看来只能打车去了。他出门前再次提醒莎莉：乖乖在家里坐一会儿，等一下媚姨过来，给你做好吃的。
　　下楼之后，苏仰直直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那辆拉风的轿跑车。车主愤怒地按了两下喇叭，苏仰这才转过头，车里的孟雪诚黑着脸盯着他。
　　苏仰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孟雪诚这么耿直，这点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那句话本来就是个玩笑，没想到孟雪诚真的来接他了。他的食指穿过匙扣，钥匙顺时针转了一个圈然后就被他利落收到口袋里面。他径直走向孟雪诚那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刚系好安全带，怀里就被丢来一袋温热的物体。
　　拿起一看，是一瓶暖豆浆和油条。
　　孟雪诚专心地把车调头，斜眼一瞥，看见苏仰已经小口小口吃起了油条。
　　孟雪诚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苏仰到底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坐在他车里吃早餐？自己反而跟个司机一样。重点是他昨晚居然真的多调了个闹钟，为的就是过来接他！结果这个人连一句早上好都没有。孟雪诚不知道是被苏仰还是被自己气出一口老血堵在喉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孟雪诚哼了一声：别弄脏我的车，到时候要洗车了，你可得出钱。
　　苏仰没有理他，前面是红灯，他腾出另外一只手拿起豆浆，举在孟雪诚面前晃了晃。苏仰看他半天没动，出声道：帮我开一下，单手开不了。
　　孟雪诚瞪了他一眼，然后帮他拧开了瓶盖。苏仰喝了一口豆浆，说：我要是吐了，也一定是因为你的车技太差。
　　这次孟雪诚沉默了，因为他的车技确实不好，这点他没有办法斑驳。
　　他把车停在了观海小区外。刚下车就看到不远处拿着文件夹的林修，还有站在林修隔壁叽叽喳喳的徐小婧跟秦归。
　　林修朝孟雪诚挥了挥手，看到苏仰从那辆眼熟的轿跑车上下来，有些惊讶。但他掩饰得很好，等孟雪诚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他把搜查令拿给孟雪诚：你和苏医生一起来的？
　　孟雪诚敷衍地地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回答这个糟心的答案。他看了看搜查令，确认没出任何问题后，向众人说：上去吧。
　　孟雪诚和林修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小声交谈，神色凝重，紧跟他们的是秦归，徐小婧和苏仰走在最后。徐小婧的嘴跟被贴了封条一样，这一路上都很安静，除了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苏仰身上黏。
　　这个男人好像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包括他的长相和眼神，都能给人一种异常安心的感觉。
　　孟雪诚吩咐林修：那就好好问一下他身边的人，徐小婧你等会儿跟林修去一趟林瀚杰的公司。
　　……
　　孟雪诚回头：徐小婧？
　　……
　　徐小婧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隔壁的苏仰身上，仿佛是被一块磁铁狠狠地吸附着，根本没有听见孟雪诚的话。
　　徐小婧！孟雪诚停下脚步，把手上的文件卷成棒状，敲在了徐小婧的脑门上：和你说话呢！
　　徐小婧颤颤巍巍收回目光：啊？
　　啊什么啊？孟雪诚横眉一瞪：听到我说话了吗？
　　徐小婧低着头：没……
　　孟雪诚把话重复了一次，徐小婧听完之后挺直腰板向着孟雪诚行了个军礼：收到！
　　偶尔有路过的大妈好奇伸长脖子往这边探头，结果都被孟雪诚恶狠狠的目光给吓了回去。
　　大妈健步如飞，再也不敢八卦了，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他们一行人到了林瀚杰家门口，孟雪诚按了几下门铃。
　　林瀚杰从屋内应了一声，把大门打开，见他们一群人黑压压地堵在门口，林瀚杰有点不解：几位警官还要来录口供吗？
　　孟雪诚摊开被他卷得皱巴巴的搜查令，正色道：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搜查令，林先生行个方便？
　　林瀚杰目光扫过那张搜查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字，只是像雕像一样木讷地站在门口。
　　孟雪诚看他堵住入口，直接就往他身边挤过去，高大的身躯把林瀚杰撞到往后踉跄了两步。苏仰最后一个进屋，注意力全部锁定在林瀚杰身上。
　　林瀚杰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直到那股炽热的眼神烫得他皮肤一热，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苏仰。
　　苏仰唇角施展开，拿起茶几上的陶瓷杯子，内圈沾着淡淡的茶渍。他偏过头看向林瀚杰，声音像是夏日午后的泉水的一样清澈干净：林先生喜欢喝红茶？
　　嗯。
　　有喝茶的习惯？苏仰笑了笑，继续说：我也喜欢喝红茶，尤其是工作累了的时候，就喜欢去泡一杯。
　　林瀚杰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嗯。
　　你买的红茶都是上等茶叶啊，这个不便宜吧。苏仰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茶叶罐——红色的罐身，黑色粗大的瘦金体字体写着誉茶两个字，这是C国最著名，价格最昂贵的茶叶品牌。
　　林瀚杰原本呆滞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第13章

       苏仰勾起嘴角，将杯子重重放回原处，杯子和桌面碰撞出砰的一声。声音不算大，但林瀚杰却被吓得抖了抖。苏仰压低嗓音，在林瀚杰耳边沉沉地说：你最好想一下怎么圆你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
　　孟雪诚回过头来的时候刚好对上苏仰从容自在的表情，晃得他眼睛一疼，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将照片放进透明的物证袋，走到林瀚杰面前，语调让人不寒而栗：林先生，你是不是有些话没和我们说清楚？
　　林瀚杰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们在说什么？
　　孟雪诚笑了笑：你现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没关系，咱回去慢慢聊一下了就知道了。希望林先生可以配合我们调查，尽快找到凶手。
　　林瀚杰一动不动。
　　孟雪诚假装不经意地撩起衣服的一角，两处腰间的手铐：还是说，需要我们请你下去？他加重了请字的发音，侧过头给了林修一个眼神。
　　林修意会，压着林瀚杰的肩膀往外走。
　　11:45 A.M 临栖市警察局 二楼 一号审讯室
　　林瀚杰面无表情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拷在一起，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烟的清茶。孟雪诚惬意地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好意思啊，这是局里最高级的茶包了，不合口味也没办法。
　　林瀚杰丝纹不动，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你大可以放心，孟雪诚放下手里的咖啡，劣质的咖啡冲剂实在是入不了口，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喝，只想奴役一下徐小婧罢了。他站起来围着小小的审讯室慢步走，像是散步一样悠闲，塔塔的脚步声一直环绕在审讯室里面。
　　林瀚杰听见他的动静，倏地睁开了眼。
　　孟雪诚笑出声：你别担心，我就起来走走。我们嘛，一向都是依法办事，不会严刑逼供的。他走到镜子前停了下来，理了理自己的发型：这儿大大小小好几台录像机呢。
　　这块镜子其实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审讯室里的一举一动都由监控室里的人盯着。
　　监控室里的苏仰收回目光——因为孟雪诚那张帅气的脸完完全全挡住了林瀚杰。
　　孟雪诚还故意敲了敲玻璃，眼珠子转了转，连续做了几个鬼脸。
　　苏仰：……
　　神经病。
　　他的手机忽然一亮，嗡嗡地震动了起来，他往屏幕上一划接起电话。
　　苏医生你没猜错，林瀚杰果然是个渣男！你怎么知道的？徐小婧惊喜的声音传来，她刚刚被孟雪诚安排去调查一下林瀚杰身边的同事，临走前苏仰特别叮嘱她去查一下有没有家世很好，或者是很有钱的女性和林瀚杰走得近，果不其然，单位的同事都说他和一位叫康敏的女性经常来往。
　　回头让傅文叶查了一下这个康敏，结果发现她是林瀚杰上司的妹妹，一个月前他们一起去了夏威夷旅游，而且从康敏的消费记录里发现她经常购买各种名贵的男装、古龙水和茶叶之类的。
　　直白点说，就是康敏包养了林瀚杰。
　　苏仰解释道：我在林瀚杰家里看到了誉茶，以他和汪敏曦的收入，这种奢侈品能吃掉他们好几年的工资，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他一个普通白领，接触不到什么上流人士，别人送礼也不会送他这么名贵的茶叶。所以他和送茶叶的人，关系应该更加亲密一点。
　　一位刚怀孕的母亲，发现自己丈夫对自己不忠。墙壁上，桌子上的照片全都变成一根根的细针，毫不留情地刺入自己的心脏，提醒着自己以前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狼狈。所以她把照片全部撕掉，就像林瀚杰撕开她的心那样，支离破碎。
　　苏医生你真厉害！徐小婧开启了脑残粉模式：说起来，李素夙和汪敏曦的老公都出轨了？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我们现在开车去罗一峰任教的学校，准备查一下他的人际关系。忽然，林修温厚的声音传出，他从徐小婧手里抢过电话说道。
　　苏仰站了起身：你们去学校问话的时候尽量多问几个学生，留个联系方式给他们。
　　好。林修也不问原因，直接答应了他。
　　辛苦了。
　　苏仰挂了电话，拿起平板电脑往审讯室走，守在门口两边的员警替他打开了门。
　　孟雪诚靠墙站着，无聊地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看到苏仰进来有些意外，随口问：怎么来了？
　　苏仰诚实道：坐累了。
　　孟雪诚：……行吧。
　　林瀚杰怯生生地看着苏仰，被铐起来的双手无意识地**了一下。
　　苏仰他拉开椅子坐在林瀚杰对面，回瞥了孟雪诚一眼：你先出去一下。
　　孟雪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走到苏仰隔壁，顺手一敲桌子，又把林瀚杰吓得一个激灵。孟雪诚头顶竖起几个问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队长，我有权利在这，而且审讯室里单对单不合规矩。
　　苏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是吗？
　　当然是！孟雪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会用这种东西骗你？
　　可我记得只要监控室里有人，就不算单对单。请问孟队长还准备浪费多少时间？他刻意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30秒了。
　　你！孟雪诚忍着怒火，咬牙指着苏仰：成，我出去，你最好给我撬开他的嘴，不然——
　　苏仰又点了点自己的手表。
　　孟雪诚冷笑一声，拎起外套气冲冲往外走。
　　审讯室顿时安静了下来，静谧的环境几乎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平和，一个急促。
　　林先生，想好你的台词了吗？苏仰伸出一只手，慢慢转动着刚才孟雪诚没喝完，还剩下半杯暖咖啡的杯子。
　　苏仰笑了笑，俊美的脸上霎时多了一份光彩，只是眼神依旧冰冷。能让林瀚杰害怕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当中少不了孟雪诚的功劳，全靠他一直在审讯室里慢慢绕圈走，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做同一件事，容易勾起一个人内心的局促和不安。
　　苏仰只需要保持这种平稳的语调和动作，最后崩溃的一定只会是对方。
　　林瀚杰呼吸沉重，紧紧咬着牙：你们找到凶手了吗？
　　苏仰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一点都不着急，悠然地说：你的妻子喜欢摄影，她镜头下的新人，每一个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幸福。就连是小动物，都变得灵动起来，照片嘛，都是用来记录美好的事物，我说得对吗林先生？苏仰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懂得要怎么样把握自己说话的语气和腔调。林瀚杰现在处于一个情绪波动的状态，他自然要保持平静，这样才可以摧毁林瀚杰的心理防线。
　　真可惜，你以为自己有一个完美的剧本，现在却连台词都想不起来。苏仰话锋一转，他站了起来，弯腰凑到林瀚杰面前，黑漆漆的眼珠子牢牢盯着对方的脸，甚至能看见对方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和颤抖着的眼皮。
　　他笑着说：你这个编剧，真是烂透了。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全部落在林瀚杰的脸庞。
　　说完，他站直身体问林瀚杰：为什么不把你和汪敏曦争吵的事情告诉警方？怕警方怀疑你是凶手？
　　林瀚杰的手放大腿上，指尖已经泛白，他一双眼珠子跟随着苏仰的动作而移动，激动地说：我不是凶手！我怎么可能去害小敏？
　　对，你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苏仰双手撑在桌子边缘，定睛看着他：怕自己不见得光的事被外人知道？还是说，怕保险公司知道？苏仰将带进来的文件扔在桌子上：赔偿的事情不归警察管，可你要是故意隐瞒，妨碍调查，那就不得不管了。你一直问警方抓到凶手没，是真的在关心汪小姐，还是在关心保险金？苏仰冷冷地说：你记住了，这些钱上面，全是你老婆和孩子的血。
　　说完，苏仰没有去看他的反应，直接离开了审讯室，关门前顺手审讯室的灯光调到最暗。
　　林瀚杰终于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举起双手捂着脸，冰冷的掌心贴着冰冷的脸，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孟雪诚见苏仰皱着眉走出来，以为他碰钉子了，兴趣盎然地看着他：问到什么了吗？
　　苏仰松开紧皱着的眉头，笑说：我只是个心理医生，可比不上专业的孟队长。
　　孟雪诚怒火攻心，苏仰这摆明了就是拿他能没让林瀚杰开口的事儿嘲讽他！他刚准备说点什么，苏仰又开口了：他不是凶手，也不知道汪敏曦为什么会死。他只在乎钱而已，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苏仰话刚说完，孟雪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划穿寂静的走廊。
　　孟雪诚接起电话，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知道了，等等就来。他挂了电话，背脊绷紧，从齿间挤出几个字：秦悦死了。

第14章

      苏仰一愣，随后惊愕地看着孟雪诚，走廊的灯光把他整张脸都照得惨白惨白的。
　　死在了酒店。孟雪诚说：现场发现了遗书和安眠药。
　　苏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跟孟雪诚确认这句话：秦悦在酒店自杀？
　　孟雪诚：对。
　　苏仰问他：酒店地址是什么？
　　孟雪诚果断猜出了他的想法：你要过去？
　　苏仰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淡淡地说了句：秦悦没有自杀的理由。
　　孟雪诚说：现场的证据表明她就是自杀的，你就留在局里等着就行。江玄青已经准备去现场了，你要是不相信其他人的话，那就等江玄青做完尸检。他扫了苏仰一眼，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怪怪的：他是你旧同事，你总得相信他吧。
　　苏仰没理会他的话，迈腿往前走。
　　孟雪诚立刻叫住他：喂？你去哪儿？
　　苏仰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说玄青准备去现场吗？我去蹭他的车。
　　孟雪诚快要气得脑溢血，苏仰这个人真是软硬都不吃，嘴刁得很。
　　他快步跟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了？还是说你以前也是用这个态度跟何局说话的？
　　苏仰脚步猛地一顿，孟雪诚差点撞在他背上，及时刹住车：你这个人怎么——孟雪诚注意到苏仰的指尖在发抖，他把没说出来的话全部噎了下去，佯装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推了推他的肩膀：行行行，全听你的。
　　……
　　苏仰坐在孟雪诚的车上，幽幽地开口：你的车技真的不是很好。他被晃得有点头晕，刚摆正姿势又被孟雪诚一个急拐弯给甩歪。
　　孟雪诚冷哼了一声：给你当司机还挑三拣四？
　　苏仰闭上眼不在说话，心想这人应该是故意折腾他的。
　　二十分钟的车程，苏仰仿佛坐了好几趟的过山车，下车的时候胃部窜起一阵恶心感，走路都有点不稳。孟雪诚看了他一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走吧，3楼301。
　　301拉起了警戒线，深褐色的大门敞开着，孟雪诚拉起警戒线往里走，鉴定科的同事见他来了就递给他一双手套。那人看了看跟在孟雪诚身后的苏仰，尴尬地说：孟队这不合规矩……一直以来案发现场都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的，苏仰目前的身份确实有点尴尬和说不清。
　　孟雪诚一边把手套带上一边说：没事，我担着，拿多一对手套给苏医生。
　　那人听孟雪诚这样说，只好拿多一对手套递给苏仰。
　　案发现场很整齐，连床褥都没有被翻过，只有梳妆台前的椅子被拉开了。桌子上放着一张米黄色的信纸，顶部印着酒店的名字，被人用玻璃杯子压着放在桌子的中央，右侧放着酒店提供的蓝色圆珠笔。
　　一个带着眼镜，穿着防护的年轻男生从浴室出来：孟队，尸体在这里。
　　孟雪诚拿起信纸，挑眉看着这个眼生的男孩：新来的？谁带来的？
　　男孩挠了挠头：我叫顾淮清，刚来实习，跟江哥的。
　　孟雪诚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江哥？他居然会带实习生？有点东西啊。第一天来就碰上死人了，不害怕？
　　从顾淮清刚才说话的语气和姿态看，淡定得有点不正常，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能不添乱就算好的了。
　　顾淮清笑了笑，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看得孟雪诚心里发毛，顿时觉得这俩人某程度上倒是挺像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过这种祸害留给他们法医科也好，幸亏不是让他带。
　　酒店的浴室很大，里面有一个双人浴缸。
　　秦悦就躺在这个浴缸里面，全身赤裸泡在粉色的血水中，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裂开的伤口，地上还有小半瓶红酒和两个空着的安眠药瓶子。秦悦原本清秀的脸蛋变得毫无血色，双眼浅浅闭着，嘴角还有一丝干透了的红酒迹。
　　割腕，加安眠药？孟雪诚狐疑地看着尸体，这么保险的双重自杀方式并不常见：她就这么想死啊？
　　孟雪诚摊开遗书，侧了侧身子，好让站在他隔壁的苏仰也看得见——
　　给亲爱的你：
　　不知道谁会发现我的尸体，希望我这个选择不会为你带来太大的困扰，如果为你带来麻烦的话，真的很抱歉。是的，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死人，因为我犯了很大的错误，罪不可赦，看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做了不该做的。
　　我活着带来麻烦，死了也会给别人添堵，请允许我再次和你道歉。
　　如果能无忧无虑地活着多好，我可以当一棵草，一朵花，或者是会被燃尽的烟，这些我都愿意。可我错了，我本来就不应该活着，所以我做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亲爱的你，或许我们见过。让我补上一句迟到的你好，现在也跟你说一句再见。
　　再见。
　　秦悦绝笔
　　孟雪诚把遗书反复看了两次：你觉得她想死吗？
　　苏仰点点头：想，她写了。
　　孟雪诚有点错愕，没有想到苏仰居然也是这样认为。他总觉得这封遗书怪怪的，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思维也被这封遗书弄得紊乱：她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会不会是她和陈阳有关？害怕自己会被灭口？
　　苏仰说：她怕被灭口，所以去自杀？她怕死又怎么会去死？
　　孟雪诚觉得自己的智商掉线了。
　　她很冷静，至少在写遗书的时候很冷静。苏仰说：如果你害怕自己被灭口，还会写这么长一段的遗书吗？从字迹上看，她下笔用力，字体有棱角，标点运用准确。一个精神极度紧张的人绝对不可能写出这样的遗书。他蹲**，捡起浴缸边上的两个安眠药瓶子：秦悦自己想死的话，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东西。
　　孟雪诚追问：多余？
　　苏仰晃了晃手里的两个空瓶子：比如买两瓶不一样的安眠药。她千里迢迢来酒店自杀，怎么会连写的遗书的纸和笔都没准备？
　　你说她不是自杀的？孟雪诚不解，刚才苏仰分明说了她想自杀的，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苏仰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离开浴室找到守在门外的酒店负责人：走廊的监控能调出来吗？
　　男人摇头：昨天三到七楼的监控都在进行维修，只能看到晚上八点前的。
　　维修？苏仰重复了一次，心中的不安更是开始一点一点扩散：那么有秦悦入住时候的录像吗？
　　男人点点头：她是六点入住酒店的，所以能找到。
　　好。苏仰没多说什么：把监控调出来发给我……发给孟队长。
　　他刚走两步就碰到从酒店房外进来的江玄青，他穿着白色衬衫，脸上永远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他在苏仰边上停下脚步：你还好么？
　　苏仰偏过头，黑色的碎发散落下来：我希望还好。
　　江玄青弯了弯嘴角，拿着勘察箱走进浴室里。
　　苏仰站在301的门口，看着这个人来人往的酒店房间，深呼吸了一下。
　　他总觉得秦悦自杀这件事情太蹊跷了，如果她真的是帮凶或者是知情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自杀？如果她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追杀，似乎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更加不会做出这么有条理的自杀行为。苏仰想了想，回到浴室问孟雪诚拿了那封遗书反复看了几次。
　　孟雪诚突然说：遗书很奇怪。
　　苏仰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把遗书读了一遍才说：她是写给你看的，或者是你们。
　　她想自杀，不代表她是自杀。苏仰补充了一句。
　　孟雪诚明白了苏仰的意思，他从苏仰手里抽回遗书，纠正他说：是给我们看的。
　　孟雪诚转过身站到苏仰正前方，看着苏仰有点憔悴的脸庞说：去吃饭吧，现场工作交给法医和鉴定科，你在这里站一天秦悦也不会活过来告诉你她为什么要死。
　　……
　　苏仰坐在孟雪诚的副驾，沉默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轻柔的钢琴曲环绕在车厢里。
　　孟雪诚想说说话舒缓一下气氛，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他纠结的过程中，车已经开到市局附近的一家商场了。
　　到了，下车吧。孟雪诚提醒苏仰。
　　苏仰慢慢偏过头，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这家商场他来过几次，里面有一家卖鲜榨果汁的店特别有名，属于临栖市的网红名店之一，他在这儿给莎莉买过几次西瓜汁。这两天他都忙着素夙的案子，莎莉直接被媚姨接到她家里住着，这几年他都习惯守着莎莉，接她上下学，这几天没怎么见面忽然有点不适应。他跟孟雪诚说：我先打个电话。
　　行。
　　苏仰往后走了几步，靠在围栏上拨了通电话。
　　孟雪诚点了根烟，观察着苏仰的表情，对方打电话的时候会笑，唇角上扬，眼神似乎也有了点温度——
　　孟雪诚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苏仰。

第15章

      孟雪诚吐出烟圈，模糊了苏仰的身影，等他讲完电话，孟雪诚也刚好抽完这一根烟，他把烟掐灭在隔壁的垃圾桶，抬头见苏仰又恢复了那张冷漠的脸。
　　走吧，去那家新开的米线店，他们都喜欢吃这个。孟雪诚往商场指了指，苏仰平淡地哦了一声，跟在孟雪诚身后慢步走着。
　　苏仰现在并没有什么食欲，胃里装着的都是跟案子有关的东西。
　　秦悦的死太过突然，她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知道陈阳下落的人，正如孟雪诚刚才所说，那封遗书问题很大，酒店监控设备碰巧在维修，一切都像是计算好了，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去。结合目前所有的证据来看，陈阳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是，陈阳不可能是那两宗案件的凶手，陈阳的诊所有监控，并且有录像证明在白玉和汪敏曦遇害的时间段里，他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诊所里。
　　他不是凶手。
　　那他为什么会失踪呢？
　　喂？你要吃什么？孟雪诚转过头问他，苏仰有气无力地说：随便吧。
　　等孟雪诚手里拎着三袋外卖站在他身前直勾勾盯着他的时候，苏仰仍然没彻底回过神来。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触过这种要求效率跟执行力的案件，满脑子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但是又没有办法将它们彻底拼凑在一起，累积在一起的东西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浑浑噩噩地坐进孟雪诚的车里，孟雪诚见他这样子，似乎想起了一些东西，淡淡地说：PTSD会影响你的判断能力，爆炸案之后警方给你做了无数次的心理辅导跟评估测试，结果显示你不适合继续做警察。孟雪诚见他低着头没有反应，就继续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参与案子了，如果我是你……
　　苏仰闻言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评估的事情？
　　孟雪诚一个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结巴了一下：我、我爸告诉我的，这很奇怪吗……
　　苏仰邹着眉，这件事他根本没和孟寻说过，孟雪诚又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孟雪诚明明还在国外读书。
　　你是怎么知道评估的事？苏仰声线低了几度，又问了他一次。
　　孟雪诚把车停好，万万没想到苏仰会对这个东西这么执着：你放心，我对宣扬你的个人隐私没什么兴趣，我只是提醒你而已。
　　苏仰听见他的话直接伸手扯住孟雪诚的领子，眸子散发着一点光火，他带着颤悸的目光看进孟雪诚的眼里：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查我？
　　评估的事情就连何军都不知道，他孟雪诚倒是清清楚楚的。
　　孟雪诚被他这么激进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拨开苏仰的那双手，吼了一句：你担心什么？他理了一下被扯歪了的衣领：我又不会到处说。孟雪诚看他苏仰现在这个歇斯底里的样子，心脏忽然被刺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格外难听：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跟得上案子的节奏？
　　话刚说出口，孟雪诚就后悔了。
　　苏仰牵了牵嘴角，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是啊。
　　……
　　孟雪诚提着外卖，冷着脸走进办公室。
　　傅文叶被环绕在他身边的低气压给震到了，杀气腾腾的样子还以为手里拿着的是谁家倒霉鬼的人头。傅文叶凑趣问林修：谁又惹他了？这是世界大战的前奏啊。
　　林修摇头，他也很少见孟雪诚这个样子，从他加入SST的那天起，孟雪诚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架势，剩下百分之十的严肃就是在他们查案的时候。林修一想到案子就头疼：这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结啊，快撑不住了……
　　傅文叶趴在桌上，幽怨地说：没案子的时候你们嫌无聊，有案子又嫌烦。他突然想起什么，迅速坐了起来：罗一峰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不算有也不算没吧……
　　傅文叶挠头：啥意思啊？
　　林修用笔敲了敲键盘：他跟学生的关系好像没那么他特别偏心……林修托着下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老师偏心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但两三个小孩都拿这事来说，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傅文叶想了想：偏心谁？成绩好的？还是听话的？
　　林修摊手：他们没说，估计是成绩好的吧，很多老师不都这样的嘛？你呢？林瀚杰问出了什么没？
　　傅文叶摸了摸下巴，回想了一下半小时前的景象。
　　孟雪诚接到秦悦的死讯就风风火火走了，临走前让傅文叶等两个小时再去跟林瀚杰好好聊聊，期间任何人不能进入审讯室，喝的不能给，厕所不让上，灯也不准开，就让林瀚杰安安静静待在里面俩小时。
　　他掐着时间，刚好满两个小时他就进去，开灯的一瞬间，他清楚看见林瀚杰脸上一道道未干透的泪痕。他双眼红肿，眼里全是绝望的情绪。林瀚杰目光散涣地盯着他看，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不堪。
　　对不起。
　　傅文叶觉得这样子的林瀚杰分外恶心，冷笑一声：现在跟我们道歉有用吗？他拉开椅子坐在林瀚杰对面，摊开手上的文件，开启录像设备之后对他进行讯问：我对你的忏悔没有任何兴趣，所以请你说有用的话。比如你和康敏的关系，和汪小姐吵架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三年前，林瀚杰刚加入这所公司，当时的他懵懵懂懂，但也是一个勤劳上进的白领，从不迟到也不早退，几乎不请假。他的业务能力不差，加上人际关系处理得好，拉到不少客户，这让他得到上司的赏识。在某次公司的聚会上，他第一次认识到了上司的妹妹康敏。
　　康敏年轻，外向热心，那次聚会之后，康敏经常会主动联系林瀚杰，邀请他一起吃饭看电影，聊聊公司的发展等等。上司疼爱自己的妹妹，答应她会给林瀚杰好处，不然林瀚杰可能再拼好几年到不了现在这个位置。
　　对于林瀚杰来说康敏，就像是一朵美丽的红玫瑰，开得灿烂妖冶，即使身上带着尖锐的刺，也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他无法抵挡像康敏这样的女孩子，他知道这是错的，但林瀚杰从小就在贫穷家庭长大，结婚买房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婚后的日子也过得普通平凡。尝到甜头的林瀚杰，还是抵不住这种物质的诱惑，答应了康敏的要求。
　　康敏知道汪敏曦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怀孕了，不过她有把握林瀚杰不会离开自己。当康敏提出想去夏威夷旅游的时候，林瀚杰跟汪敏曦说自己要出差一周，就这样留下怀孕的妻子自己一个人在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脱离了汪敏曦的生活。不知道她会出门去喂流浪狗，不知道她第一次怀孕身体会不舒服，不知道她半夜发烧都要自己一个人起床烧水吃药……这样的婚姻让汪敏曦备受痛苦。
　　林瀚杰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想给林瀚杰留最后一点薄面，她想给林瀚杰一个回头的机会……汪敏曦看着家里挂着的那些婚纱照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刀锋对准了她的心脏，狠狠地刺了进去，直到鲜血淋漓都没有停止。她是一个婚纱摄影师，见证的永远都是婚姻最美好最善良的一面，她一直都抱着真诚的心对待身边的人，然而上天却没有把真诚留给他们的婚姻。
　　她一直在等，等丈夫的回心转意。
　　明知道丈夫在外面和其他女人鬼混，她还是会在林瀚杰回家之后，泡上一杯茶，替他揉肩舒缓压力。
　　只是汪敏曦没想到自己最后等来的是一句，累了，别烦我。
　　她把亲手挂在墙壁上的照片全部撕了下来，一遍一遍蹂躏着那些照片，就像是被林瀚杰践踏得体无完肤的感情，一切都变了样。
　　离婚吧。汪敏曦红着眼，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那天早上，林瀚杰和汪敏曦吵了一架。
　　孩子呢？林瀚杰问她：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汪敏曦把还在眼眶打转的眼泪用纸巾擦干净，她抬起头，干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分开：我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不用你操心了。她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穿的那双罗马式復古风的凉鞋：我下楼一趟。
　　这一下去，她再也没有回来。
　　林瀚杰把事情始末交待了，承认了自己出轨，承认了当天和汪敏曦争吵过。
　　傅文叶看了看手里的资料，问：林先生有没有注意到汪小姐生前使用电脑的习惯？
　　电脑？林瀚杰不解，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把所有他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当作是最后的弥补。他眉头绞在一起，试图在脑海里挖出一点有用的信息，片刻后说道：她也就用电脑看看电视剧逛逛论坛什么的。
　　傅文叶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论坛？他握紧了手里的笔，追问道：哪个论坛？
　　这个……我真不知道，大概是什么八卦论坛吧，页面是蓝色的。
　　孟雪诚把外卖放在办公室的长桌上，自己拿了一碗牛腩面吃了起来。只是他这生人勿进的表情太过于赶客，SST的人谁也不敢过去，鬼知道过去了是不是要挨喷。无奈之下，众人只好在牛腩面的香气之下忍着饿意工作。
　　谁又惹你了？江玄青穿着白袍从门外走向长桌，拉开椅子坐在孟雪诚隔壁，伸手拿起一碗云南米线，拆开即用筷子：脸色这么难看。
　　傅文叶朝着林修偷偷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口型：牛逼。
　　江法医真是敢于献身的第一人！
　　孟雪诚瞥了他一眼，权当没听见，继续吃他的那碗面。
　　苏仰呢？江玄青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孟雪诚正在挑葱花的手忽然一顿：不知道，关我屁事。
　　江玄青认命，飞快把那碗云南米线解决了，他起身刚走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到孟雪诚面前：秦悦死于失血过多，没什么可疑的。说完，他从桌上顺走一瓶没开过的豆浆，慢步往门外走，留下一脸阴霾的孟雪诚。
　　傅文叶搓了搓手臂，喃喃道：怎么感觉有点冷。
　　今天的太阳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火辣辣地直照大地。江玄青眯起眼睛，看见苏仰靠在孟雪诚那辆车上点烟，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他走过去把冻豆浆递给他，笑问：孟雪诚怎么你了？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苏仰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挲着：他在查我。

第16章

      啊？
　　就字面上的意思，他查我，甚至查到了当年……苏仰垂下眼：评估的事情。
　　江玄青给他递豆浆的那只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他没说什么吧？以孟雪诚那种脾气，说不准会不会拿评估的事来嘲讽苏仰。
　　苏仰左手接过豆浆，小声呢喃着：他是队长，要查我也没什么不妥的。他把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不聊这个了。说吧，秦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苏仰把重点拉回案子身上，虽然他很在意孟雪诚调查他的事情，不过这是孟雪诚的个人选择，他气也气过了，不想再浪费时间纠结这种无意义的事。
　　江玄青摇头：没有，秦悦死于失血过多，胃液里检测到大量的安眠药。
　　苏仰揉着太阳穴，叹息道：她不像是自杀的。
　　江玄青觉得苏仰想太多了，于是提醒他：现场找到的遗书和笔都只有秦悦一个人的指纹。
　　苏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遗书是她写的，不代表人是自杀的。
　　江玄青也学着他靠在那辆奥迪上，被太阳烤得炎热的车身牢牢贴着他的背，要不是隔着衣服，估计皮都要烫掉一层。
　　你真的想多了。
　　苏仰拧开瓶盖，淡淡道：但愿吧。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气氛有些尴尬。
　　江玄青找了点话说：你别生孟雪诚的气……他也不容易。这个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但凡有什么差错，等着看笑话的人多了去了。
　　苏仰点头表示理解：我没和他闹，是我自己的问题——
　　江玄青！那个新来的找你！孟雪诚打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往下吼。
　　知道了。江玄青向他摆摆手，然后跟苏仰说：进去吧，你不觉得热？
　　苏仰刚进去就看见傅文叶在分发文件，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麻辣牛肉米线。傅文叶嘴角还占着一点红油，见到苏仰后他立刻上前打招呼：苏医生你来得刚好，有新发现！
　　新发现？
　　嗯！傅文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都停一停别吵啊！我有一个新的消息要宣布！他指了指刚分发出去的那叠文件：我们发现陈阳曾经买过超出诊所需要的药物和器材，刚才发给大家的就是他近一年提交过的医疗设备订单，只有少部分是分期付款，大部分都一次性付清了。
　　说到这里傅文叶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语气蔫蔫的：不过刚才小文说陈阳家里没什么可疑物品，暂时不知道那些医疗设备和药物的去向。
　　苏仰听到这里的时候发现有点不妥：等等，去陈阳家的时候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他突然响起那天李素夙给他打电话的内容——陈阳他喝多了……现在他……现在他拿着酒瓶在砸玻璃罐子……啊！
　　有什么问题吗苏医生？傅文叶小心翼翼地问。
　　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很多玻璃罐子之类的东西？苏仰问道。
　　那天李素夙给他打的电话太奇怪了，每一句话都很奇怪。她甚至特地提到了玻璃罐子，如果只是普通的罐子她根本不需要特地拿出来说。
　　一定是李素夙知道了什么。
　　陈阳家里真如李素夙所说的话，很多被砸烂了的玻璃罐子，那绝对不会是没可疑的。
　　今天早上刚去完陈阳家的张小文举手：我们去的时候没看见什么玻璃罐子，东西都收拾得很干净。他从文件夹里面掏出一叠照片递给苏仰。苏仰接过之后一张一张仔细看了起来，陈阳家确实被打扫得很干净，家具摆放整齐，没有什么瓶瓶罐罐的奇怪东西。如果那些玻璃罐子不在家里的话，那李素夙会是在哪里给他打的电话？玻璃罐子又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为什么要反复提及？
　　苏仰打算把这叠照片还给张小文的时候，刚转身，就见孟雪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看。
　　孟雪诚飞快站直，轻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同事们纷纷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苏仰问傅文叶借来一张纸和笔，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开始写字：你们不用管我，可以继续开会。他自问自己记忆力还不错，于是他疯狂回忆着那天李素夙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当时他就觉得李素夙给他打的那通电话有点离奇，现在看来的确和这件案子脱不了干系。
　　会议室陷入沉默，江玄青只好接话，把秦悦的尸检报告详细说一次，等江玄青汇报完，苏仰刚好把那一段对话完整地写了出来——
　　陈阳他喝多了……现在他……现在他拿着酒瓶在砸很多玻璃罐子……啊！
　　没有，但是他很……很不稳定。他在大厅乱扔东西，把很多药到处扔！我、我现在在阳台！外面的风很大，很高——
　　我想起以前和他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真的浪漫。
　　我没骗你！但是，不……不能报警……我不可以报警……我不可以报警！你不用过来！
　　嗯，我知道了。应该很快就没事了，谢谢你啊苏仰。
　　苏仰说：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陈阳除了自己的诊所和住处，应该还有别的产业，专门让他放置这些玻璃罐子跟药物，至于玻璃罐子是什么目前不能确定，大概是一些医用物品。而且这个地方有阳台，很高，可以看见摩天轮，陈阳他们住在3楼，没有阳台，更别说看见摩天轮了。
　　孟雪诚把那几段话反复看了几次，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李素夙在说反话？
　　苏仰的声音逐渐带上颤意：我没骗你这句话就是提示，从这句话之后，基本都是在说反话，她希望我报警，希望我过去，表示自己可能会出事……可是我没听出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苏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怎么会没听出来，她当着陈阳的面在和我求救……
　　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浮现，他想用力呼吸，可是越用力，那种缺氧的感觉越明显，像是被一团浓浓的烟雾堵着自己的气管。在他身边的孟雪诚最先看出他的不对劲，脸色白得可怕，脖颈位置全是细密的汗珠。孟雪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这轻轻一拍，苏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往前栽去。孟雪诚反应迅速，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捞回来。
　　喂，你没事吧？孟雪诚被吓了一跳，苏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只能靠在孟雪诚的肩膀上喘着气。孟雪诚见他汗水横流，便卷起傅文叶桌上的几张白纸来给他扇风。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雪诚，你带他去楼上的休息室吧。江玄青知道苏仰是又发作了，连忙提醒孟雪诚。无奈之下孟雪诚也只能这样做，他一手扶着苏仰的腰，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腿弯处，将他抱起来，与此同时他还没有忘记吩咐众人：你们吃完东西休息一下继续干活，最好去查一下这附近能看见摩天轮，有阳台的高楼，把陈阳另外一个窝给我端了。
　　孟雪诚把苏仰抱上了二楼的休息室，江玄青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跟了上去，他是不怎么放心孟雪诚照顾病患的能力。
　　孟雪诚把苏仰放到二楼休息间的床上，把空调打开，拉好窗帘。苏仰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孟雪诚看见站在门口位置的江玄青，还是没忍住问他：他到底怎么回事？
　　江玄青侧过身，示意他出来说，孟雪诚帮苏仰盖好被子，关门出来。你是他老同事，应该知道他怎么回事吧？孟雪诚直接把他的问题一次性都抛出来了。
　　你不都知道评估的事了吗？他有PTSD。江玄青聊起这个的时候，没忍住点了一根烟，即使走廊上还挂着禁止吸烟的标致。我们还在新宁的时候负责过一宗连环爆炸案，他的搭档因为这个案子牺牲了，没多久他的妹妹也自杀了。他本来没想着辞职的，可上面看他越来越偏激，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就给他安排了几次心理辅导，最后评估报告出来，说他不适合再做警察。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运气好碰见的。江玄青淡淡地看了孟雪诚一眼，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理应是被保密的，孟雪诚用什么手段查到这件事，估计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江玄青没有继续纠结这样东西，他相信孟雪诚没有害苏仰的意思，便改说：PTSD这种东西没法彻底治好，这些年他都是自己一个带着那小孩过的，当时何局让你找他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何局的用意……江玄青忽然笑了：可那是苏仰，当初的苏仰有多耀眼有多自信你知道吗？他可以当着记者的面，公开挑衅天才杀人狂，他就那样站在镜头面前说，你逃不掉的，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何局让你去找他也无可厚非，一来他是孟教授的学生，二来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孟雪诚阖眸靠在墙壁上，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了，或者说苏仰这些年所经历过的事情，他都知道。等江玄青说完，他才问：那小孩是谁？他知道苏仰没有结婚，甚至没有交过女朋友，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是他搭档的妹妹，他的搭档跟苏仰的妹妹还是恋人关系，总之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超出你的想象。而且那个案子……你最好不要觉得好奇就去问苏仰，除非他自己愿意告诉你。江玄青看了孟雪诚一眼，发现对方出奇的认真，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补上一句：苏仰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那场意外彻底把他的骄傲摧毁得一干二净。
　　孟雪诚也发现了他无法将以前那个嚣张猖狂的苏仰和现在这个苏仰联系起来。很多人说时间会渐渐磨平一切，可有些经历会狠狠地镌刻在你的心脏，灌满你的血液，渗入你的每一根神经，只要你还活着，你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叫嚣着，反复提醒你那些事情曾经存在过。
　　而你，很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它。
　　这就是PTSD。

第17章

      孟雪诚也没有和江玄青聊太久，就两根烟的时间。
　　楼下的人也似乎没想到孟雪诚这么快就回来了，谁也不敢说话，只好埋头工作。孟雪诚脸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能定位到大概的位置吗？
　　傅文叶十指翻飞，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回答他：报告队长，目前可以锁定南璟小区一带，只有这个方向才能看见市公园的那个摩天轮……但是这附近还有好几座小区，密密麻麻全是住宅……
　　傅文叶用电脑系统自带的笔把那一片区域都圈了起来：这一个范围都可以看见摩天轮，而且靠近海边，会吹海风——他观察了一下孟雪诚的表情，确定没有露出特别难看的脸色，才放下心来，继续说：我们查过陈阳和李素夙的资产，他们没有购入过其他物业，所以有可能是租的。我刚才黑进了南璟小区的系统，正在排查。
　　孟雪诚：……
　　不愧是网络天才傅文叶。
　　突然有人卧槽了一声，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回头盯着他。秦归指着自己的电脑，眼睛瞪得非常大：你们快去看海角论坛！
　　孟雪诚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工作时间刷论坛？你找死？
　　不是！秦归烦躁地抓了抓脖子，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还有可能越描越黑，他直接一拍桌子：你们自己过来看！
　　张小文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把论坛上黑色加粗的标题念了出来：震惊！津北高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师生恋？女学生为何一夜蒸发？
　　张小文嫌弃道：你恶不恶心啊看这些东西？
　　真不是！秦归滚了滚鼠标，将论坛上的贴文往下拉了一大半：你看！楼主说数学老师的名字叫罗X峰！你懂吗？摆明就是罗一峰！
　　孟雪诚停下工作，板着一张脸走了过去。他点了点秦归的脑袋：给我查查这个女学生跟发帖人！
　　好！秦归坐回电脑前，就着论坛的资料调查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苏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的脑袋像是被人凿了一个洞，疼得冷汗直冒，他穿上外套去隔壁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等他大脑恢复过来了，就大步走下楼。
　　没想到的是，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没少，孟雪诚抬头看了他一又继续将注意力投入到的工作。苏仰刚下来，秦归马上站起身，声音嘹亮：报告组织！我已经摸清楚事情的始末了！
　　孟雪诚大手一挥：说吧。
　　是！秦归将自己的电脑连接到投影器，正前方的白幕出现了一张女生的学生照，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微笑看向镜头。
　　何佳怡，17岁，是罗一峰的学生。秦归说：三个月前失踪，根据海角论坛的爆料人说，何佳怡貌似怀了罗一峰的孩子，但罗一峰不认这个孩子，甚至还要她把孩子打掉。我刚要了三个月前的失踪人口记录，确实有何佳怡的记录。3月2号，何佳怡的父母报案说自己家的孩子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孟雪诚问：死亡人口呢？有没有符合的？
　　秦归摇摇头：暂时没有。
　　没有，或者是一个好消息，或者是一个坏消息。何佳怡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也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死去，没人发现。
　　孟雪诚舔了一下有点干裂的嘴唇：不管怎么样，你先联系何佳怡的家人。
　　苏仰消化了一下秦归给的消息，问道：能查到发帖人吗？
　　秦归说：查不到发帖人，IP地址是在新宁市的中央图书馆，这种地方同时有几百个人一起上网，根本没有办法定位。苏仰抿了一下唇，他对这样的结果不是特别意外，毕竟发帖爆料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保护好个人信息是最重要的。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秦归再次站起来宣布一件消息：好消息是我已经找到了何佳怡父母现在的住处，坏消息是两个老人家住在隔壁新宁市洱水村，打电话去的时候提示手机已经欠费……要找的话，只能亲自过去。
　　新宁市……
　　孟雪诚用眼尾余光打量了一下苏仰，只见对方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投影在白幕上的地址。
　　沉稳、平静。
　　……
　　11:30 P.M. 临栖市警察局
　　孟雪诚头一次觉得他们SST人手如此稀缺。
　　他双眼发胀，看东西都出现了残影。不只是他，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破案所有人的精神都崩溃了。孟雪诚关掉台灯，声音干哑：现在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回来。文叶继续排查可疑的住处，有什么发现随时可以和上面要搜查令，特殊时期批得很快。林修明早和我去那个什么村找何佳怡的父母，因为何佳怡极有可能是这宗案子的第一个受害者。孟雪诚挨个挨个分工，他最后点名张小文：小文你给新宁市警察局打个电话，让他们配合一下。
　　哦哦。张小文点点头，拿起座机就麻溜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累的话都回去吧，身体垮了案子也不用查了。
　　这几天孟雪诚都没睡好，他打了个哈欠就往二楼走，准备随便找一个休息室躺着算了，也懒得回家。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感激他们市局腾出了四个房间当休息室用。
　　孟雪诚经过苏仰身边的时候特地放慢了脚步，如果苏仰现在叫住他，说要跟他一起去新宁市的话，他或者会考虑答应的。
　　几步路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只是直到孟雪诚走上了第一层楼梯，苏仰依旧没有出声。孟雪诚没忍住回头一看，发现苏仰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孟雪诚叹了一口气，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
　　他上了二楼，走进苏仰下午睡过的那一间，脱了外套直接躺下，顺手调了个闹钟，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雪诚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直到闹钟响的时候才起床，他把休息室收拾好。刚出门，他意外发现苏仰靠在走廊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白色的笔记本。
　　孟雪诚脑子里又回忆起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包括昨天自己在车上说过的话。说不内疚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知道那些的话有多伤人。
　　阳光洒落在苏仰的肩头，孟雪诚忽然想起苏仰询问林瀚杰时，那种充满自信的姿态神情。从他小时候第一次见苏仰，就觉得对方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耀目感，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都嫉妒苏仰的原因。即使你后天努力追赶，想要成为那样的人……也未必有对方那种自信。
　　当然，苏仰不知道孟雪诚的大脑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孟雪诚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孟雪诚的皮肤偏小麦色，这是他以前在A国留学天天跑去沙滩冲浪造成的。他双眼本来就深邃，苏仰印象中，孟雪诚的眼睛里什么时候都闪耀着寒星，特别明亮，像是早晨结在荷叶上的露水滴在池塘，荡漾着。此时，苏仰反而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有点看不透的样子，苏仰被他这种眼神看得不怎么自在，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最后苏仰归纳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孟雪诚还没睡醒。
　　苏仰转身就走，孟雪诚这时出声叫住了他，语气干巴巴的：那个，你身体好点没？
　　苏仰背对着他，回了一句：还好。
　　孟雪诚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我和林修准备去那个什么村里见见何佳怡的父母，你要不要一起？毕竟是新宁市是你的老地盘？孟雪诚一口气说完，忍不住给自己的机智点赞，居然能编出这样靠谱的理由。
　　苏仰合上笔记本，转过身，觉得孟雪诚这句话有点好笑：孟队长把我当导游？
　　苏仰的语气不算友善，甚至有点针刺的感觉，不过孟雪诚也无所谓了，毕竟昨天口出狂言的是他自己，还不许人家生个气了？只是现在的情况特殊，手头的案子还没结束，他也不想花太多的时间跟苏仰玩读心，于是他干脆问：那你去不去？
　　苏仰轻轻笑了笑：去。
　　林修整理背包的时候，发现孟雪诚跟苏仰一起从二楼下来。
　　林修不太确定苏仰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适不适合跟他们去洱水村，他准备和苏仰打声招呼问候一下，却被孟雪诚看穿意图，直接用眼神制止了。
　　苏仰是一个自尊心重的人，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毫无作用的慰问。
　　林修识相闭嘴，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们三个人坐上了SUV——林修很自觉坐进驾驶位上，孟雪诚坐在副驾，苏仰一个人坐在后面。林修其实并不想当司机，只是大家都知道孟雪诚的车技非常烂。
　　他刚进SST那会儿只知道孟雪诚不怎么开车，以为是孟队长耍大牌。直到有一次行动，他和张小文坐上了孟雪诚的云霄飞车赶去大会堂。林修第一次见识到孟雪诚的车技，着实令人堪忧，下车后他和张小文都觉着自己在棉花上走路，眼冒星光。
　　这里去新宁市要四个小时。林修把车往高速公路开：车里有点干粮你们先随便吃点，刚才跟新宁市市局确认过了，他们说晚点会派人来接我们。
　　孟雪诚嗯了一声，从林修带上车的背包里摸出了两根士力架，他斜眼一看，苏仰靠在椅子上，偏过头盯着窗外的风景。
　　新宁市，多久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承载着太多的回忆，从开始到结束。
　　这里有苏仰无法面对的过去，他自己很清楚，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精神状况能不能应付过来。孟雪诚的邀请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按照孟雪诚那种脾气多半看他那个样子都不会让他继续跟案子了，谁知道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苏仰正看着窗外出神，怀里忽然被扔来了一根士力架。
　　孟雪诚没看他，一直在翻背包里的零食：吃点东西先，这里还有夹心饼干你要不要？
　　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怀里又被扔来了一包夹心饼干。
　　孟雪诚投喂完就低头继续啃士力架，苏仰看着夹心饼干包装袋上那个傻里傻气的小人，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
　　路程过了一半，孟雪诚担心累着林修，生怕疲劳驾驶出现什么交通意外，所以孟雪诚提出换他来开车，好让林修休息一下。
　　吓得林修赶紧用没事三连把孟雪诚按了回去了。
　　毕竟让孟雪诚来开车，估计下一站直接到西天了。

第18章

     你是不是不信我的车技？孟雪诚问。
　　是啊。
　　林修立刻摇摇头：真没事，我不累。
　　最后林修还是架不住孟雪诚的死缠烂打，抱着最后一丝丝的期待把车停在路边，让孟雪诚来开。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能抱有期待，苏仰本来在车里闭着眼补眠，现在活活被摇醒，他刚睁眼就看见林修双手死命拽着自己的安全带。
　　林修战战兢兢：孟队，还是我来开吧。
　　没事。孟雪诚大手一挥：你需要休息。
　　林修一边迎风流泪，一边想在临死给他们孟队心里种点b树，还好孟雪诚最后开的那一段路程不算太远，晃着摇着就到了。
　　时间拖得越久李素夙可能就越危险，所以他们到了新宁市之后，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了。
　　他们到了和新宁警方约好的地方，孟雪诚第一个下车，和那边带头的年轻人握了握手：陆队好。
　　久仰孟队，我们接到上面的指示，会尽力配合你们的，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男人穿着黑色衬衫，左手拿着一根烟。衬衫最上面的两个钮扣解开，一头短黑发利落干净，剑眉英挺，双眸藏不住里面的銳利，就这样站着已经是盛气逼人。
　　苏仰推开车门下来，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眼睛微微眯起。
　　陆铭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他们视线交汇的瞬间，陆铭似乎明白了苏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原来孟队还带了其他人来。陆铭踱步到苏仰旁边，当着众人的面，凑到苏仰耳畔，低声道：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苏仰沉默地看着陆铭，也不闪躲，就这样迎着他满是厌恶的眼神看了回去。可孟雪诚清楚看见了苏仰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泛白。
　　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陆铭见他这个样子，好玩极了，他目光如火，不偏不倚地炙烤着苏仰。然后陆铭佯装自己没注意，不小心将左手的烟头擦过苏仰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灼烧的疼痛感让苏仰反射性抽手。
　　陆铭毫无悔意，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孟雪诚知道陆铭是故意拿烟头去烫苏仰，下意识就把人推开，他挡在苏仰面前：陆队，你这是故意伤人。
　　故意伤人？我只是不小心而已。陆铭摊开双手，表情无辜。
　　孟雪诚停睇不转，看着陆铭说：不好意思陆队，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不和您浪费时间了。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匆匆把苏仰按回车里，林修也跟着回到车里。
　　孟雪诚替他们关上车门，朝着陆铭打了个响指，不怀好意地笑着：等着吧陆队，我办完了案子，回头就办了你。
　　陆铭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还真不信孟雪诚这种级别的小警察能拿他怎么办。
　　等孟雪诚回到车里，林修就跟着导航把车往洱水村的方向开。林修虽然没有和陆铭叫板的底气，但是刚才陆铭的举动也确确实实激怒了他，这完全就是没把他们SST放在眼里。林修冷冷：苏医生你以前和陆队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管他什么。孟雪诚知道苏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先把话抢了，以免林修继续问下去。他从背包间隔放着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块创可贴：手伸出来。
　　孟雪诚侧过身，见苏仰魂不守舍的，只好直接抓过他的手腕。
　　等苏仰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手背上原本红肿的地方被贴上了一块有点滑稽的卡通创可贴。
　　……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洱水村。
　　夜晚，小乡村只有绵长的蝉鸣跟蛙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短促尖锐的犬吠。
　　虽然说这里比较偏僻，但是前几年政府修过路，看起来也不是太过破旧。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四周的灯光偏暗，脚下的路基本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些奇奇怪怪的脏东西。孟雪诚将手机的电筒打开，往地上一照，一只褐色的蟑螂在他的脚边路过。孟雪诚汗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苏仰见他莫名其妙的在原地跳了跳。
　　没什么。孟雪诚强装镇定，挥了挥手机：走吧，103号对吗？
　　对。林修确认了一下地址：往前第一个丁字路口往右转。
　　三人跟着地图指示走，没一会儿就找到了103号。
　　林修敲了敲木门：你好，请问何先生在吗？
　　半响，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矮胖的短发中年女人把门拉开一条缝，警惕地瞪着站在门口的三个人：你们是什么人？
　　林修和孟雪诚都拿出自己的证件，孟雪诚说：你好阿姨，我姓孟。抱歉打扰到两位了，这次登门是想调查一下何佳怡失踪的事情。
　　女人听见何佳怡三个字，立刻慌张了起来，抬手就准备关门：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给我滚。
　　孟雪诚直接用手抵着门，诚恳道：阿姨，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这件事，但是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女人几乎尖叫出声：你们都是骗子！
　　阿姨。孟雪诚执着地说：我保证无论如何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请你再考虑一下。
　　翠云啊，怎么了？这是，一名高壮的中年男人走到她的后面，有点好奇往外看，孟雪诚再次和两夫妻简述自己的来意，只见男人重重叹气，然后拉开门：进来吧。
　　刘翠云不满：你疯了？每次都被这些条子骗？哪次说帮我们找佳怡是真的去找了？
　　何先生走到木桌边上，拉开椅子坐下，暮气沉沉道：你先别说了。
　　他又看了站在前面的孟雪诚一眼，这次来的三个人都很年轻，或许只有年轻人才会这么一腔热血地找上门。其实何佳怡失踪的那段时间，他们夫妻俩找过无数次警察，但是每次都无功而返。曾经有过的希望火苗，一次又一次被那些冷漠的人浇灭。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已经放弃了，随便找个偏僻的小村凑合过。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会有人特地登门调查何佳怡的事情。
　　从前都是他们四处奔波，只有这次，是别人主动的。
　　他不知道这群小年轻为什么会突然找上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找到自己的，但是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夜空有流星划过，大概这是一个好的兆头。哪怕最终未必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将三个年轻人放进来了：屋里有点乱，你们随便坐吧，有什么快点问。
　　苏仰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他们的家确实挺小的，基本上一眼就看完了，四四方方，只有一间卧室，卧室旁边是洗手间。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电池炉和两个平底锅，还有一个款式很旧，奄奄一息的电饭煲。
　　另外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放着几个空了的瓶子，旁边的箱子摆着几瓶保健品和两盒没被拆开的曲奇饼。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来之前他们了解过这一家人的背景，何远国早些年为了让女儿可以好好上学，他和妻子两个人一共找了四份工作，日以继夜，就为了赚多点钱，好多给何佳怡一点生活费。可是何佳怡失踪以后，何远国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工作，只能在家里休养，妻子刘翠云也没继续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丈夫，靠着一点援助金勉强维持生活。所以，那几瓶价格不菲的保健品，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孟雪诚没多废话，直奔主题：我们想了解一下何佳怡小姐失踪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她有没有认识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些什么反常的行为？
　　听见这个名字，两夫妻都没忍住眼泛泪光，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着的人啊。
　　多少个日日夜夜，都盼着她会回家啊。
　　何远国艰难地说：小宝她……小宝她一直很乖的。就是有一天她突然哭着回家，我和翠云问了很久，她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哭。第二天她说她不想去上学，还以为她是那里不舒服了，就打电话给学校请了假，我们给她请假之后她才告诉我们，她怀孕了。
　　我和翠云都吓傻了，小宝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耍了朋友，问她那男生是谁，她又不说。那天晚上她说有点事要出去，我俩都在上班没看住她，她就自己一个出去了……说到这里，何远国早已泪流满面，责怪自己不够关心女儿。
　　可一切都晚了。
　　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在隔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被毛巾包裹起来的淡粉色的笔记本，颤抖着双手将笔记本递给离他最近的苏仰。
　　何远国说：这是小宝的日记，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我跟翠云都不识字，看不懂。
　　刘翠云刚想阻止何远国，就见他把日记递了出去。曾经他们也拿着这本日记到派出所，希望那些人可以认真看看，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线索。不过每次派出所的人都是随便翻了几页，就让他们回家等通知。
　　少女的字迹十分清秀，和她端正秀丽的脸蛋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今天是情人节，你最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给你打电话没聊两句就挂了。
　　我真的想你，我想亲口告诉你我到底有多爱你！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不爱我……

第19章

      到这里，日记后面就没有东西了，内容和海角论坛的爆料帖基本也能对上。
　　何佳怡在2月28号晚上失踪，父母在3月2号报案，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关于何佳怡的消息。何佳怡的父母绝对没有那个能力去海角论坛发帖的，那么知道内情的人到底是谁？
　　何佳怡本人？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还是说有第三个了解这件事的人？那个人知道他们在调查罗一峰，那为什么他不直接联系警方，把一切都说出来？反而在论坛上发一个帖？万一秦归没有发现这个帖子，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会错过了这条线索？
　　孟雪诚和林修继续问了何远国几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孟雪诚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起身告辞。
　　直到很久以后，孟雪诚都没有办法忘记何远国看着他的那种眼神，绝望，恳求，还有一丝隐藏在眼底，不易发觉的期盼。
　　希望你们能找到佳怡。何远国道。
　　您放心。孟雪诚微微弯腰，向两位鞠躬。
　　他们三人离开后，林修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碎石：至少证明帖子里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虽然知道何佳怡的失踪原因，但是目前为止还不能彻底把这件事和案子联系起来，林修有点茫然。
　　苏仰突然在小道边上停下脚步，淡淡说出一个字：等。
　　孟雪诚：？
　　小道两旁全是杂草积水和一些废旧被抛弃的家具，自然是蚊子最喜欢的地方，林修小腿被叮了两个包包之后苦着脸问苏仰：苏医生要等谁？
　　孟雪诚手肘跟脖子也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攻击，红了一大片，苏仰倒好，穿着牛仔裤加一件长袖的薄外套，这些蚊子拿他没办法，只能拼命折磨他和林修两个人。
　　数分钟后，孟雪诚终于忍不住暴走了：你到底要在这里站多久？
　　苏仰抬手按了按有点酸的脖子：你怕蚊子可以先上车等着。
　　孟雪诚当然想说一句好啊，但他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回到车上，留着林修一个人在外面喂蚊子。三个人就在这里跟罚站一样站了足足五分钟，远处终于露出一个人影，慢慢朝他们走过来。苏仰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来自己还是没有猜错。
　　……
　　苏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样子也不过18、19岁左右，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怯怯乔乔地看了看三人。
　　林修面带疑色问苏仰：这位是？
　　苏仰问这个男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修：……
　　孟雪诚险些吐血，原来你也不知道的吗？那到底为什么要等这个人啊？
　　男生低着头，不敢直视这几个人，他抬了抬嘴皮小声道：我叫韩洋，是、是佳怡的朋友。
　　苏仰：是你发的帖对吗？
　　是……韩洋小声说。
　　孟雪诚和林修再次震惊了，苏仰是怎么知道的。
　　苏仰继续说：你做的事情和你现在的表现很不一样，你在怕什么？
　　我……我……韩洋很紧张，说话都不太利索，一直将这个我字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你做的事情很勇敢，不应该害怕。
　　韩洋闻言闭上了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仰指了指他们那辆车：上车说。
　　孟雪诚如获大赦，立刻钻进副驾，翻出一管药膏就往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涂，清清凉凉的触感非常舒服，正如苏仰说话的语调一样。
　　苏仰拿了一瓶水给韩洋：不用害怕，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韩洋接过水，开始解释了起来。
　　韩洋是何佳怡的同班同学，他暗恋何佳怡很久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因为韩洋胆子小，一直都没敢和何佳怡表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何佳怡和罗一峰在一起。何佳怡会找他倾诉自己跟罗一峰在感情上出现的问题，韩洋就这样默默听着，心如刀割，拳头一点一点地捏着，有时候，他甚至想杀了罗一峰这个人渣。
　　可他也只敢想想而已。他恨罗一峰的无情，恨罗一峰的花心，看着何佳怡一点一点陷下去，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何佳怡失踪那天曾经联系过韩洋，高兴地告诉他罗一峰约她出去了。韩洋不放心，就偷偷跟着何佳怡，事实上罗一峰约她出去是为了和她分手。韩洋躲在小巷的转角位置，把他们聊天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能这样对我！何佳怡哀求一般的声音传来：孩子我不会打掉的！
　　罗一峰开始不耐烦，嫌弃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看着何佳怡轻微隆起的小腹，他有点担心这件事情会暴露，到时候一切都毁了，学校说不定还会辞退他。眼泪一点一点从何佳怡的眼眶中滑下来，她坚持道：我不会不要她的！你放心，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个孩子是谁的。
　　何佳怡仿佛看穿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担忧，自嘲地笑了笑：这样你满意了吗？
　　罗一峰没有听她解释太多，抓起她的手腕就把人往自己的车里塞，丝毫不觉得这样粗暴对待一个刚怀孕的女生有什么问题，他依旧是冷漠的样子：跟我走，我已经联系好了南街的诊所。
　　韩洋把他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似乎是感受到了两道充满疑问的灼热目光，喃喃解释道：那次我在学校看到有警察来调查罗一峰，后来知道了他妻子的事情，但是我没有证据证明佳怡的失踪和他有关，也不敢和其他人说……就抱着一个希望去发个帖，希望有人可以关注一下这件事……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注意到这个帖子，你们有人给我发过私信，但是我怕是假的……就没有回复。当时我就想，如果你们注意到了佳怡，肯定回来找他的父母，所以我每天都会来这边等。
　　苏仰温和地看着他：如果我们不来呢？
　　韩洋咬着唇，厚厚的镜片遮住了他的泪水：我不知道，我希望你们会来。
　　希望，韩洋反复说着这个词语，多么虚无缥缈，可他又是抱着怎样的真情实意，一直等待着这个所谓的希望？
　　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苏仰说。
　　韩洋报了一个地址，是市区的某个地方，恰好顺路。
　　你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不担心？林修问。
　　韩洋摇摇头：我父母在乡下，高考结束后我一直一个人住。
　　他们把韩洋送回家之后，苏仰终于回答了这两个人没问出口的问题：我在何远国家里看见有人给他们买药，送礼品，但是资料上明明写着他们两夫妻没有任何相熟的亲朋好友，就算曾经有也很久没联系过了。那么能知道他们家地址，会给他们送东西的，一定是和何佳怡关系很好的人。而且我发现，这些药都是五天份的，今天刚好是第五天。
　　因为林修跟孟雪诚基本全程都在问话，注意到的东西自然没有苏仰多。听他解释完，孟雪诚拨了个电话给傅文叶，那边秒接：队长，找奴才有何贵干？
　　按照李素夙的描述，查一下南街有没有类似的住处。
　　南街是李素夙失踪前最后留有讯号的地方，罗一峰又带过何佳怡去南街的某诊所……
　　南街？傅文叶突然愣住：可是南街看不见市公园那个摩天轮啊。
　　傅文叶从电脑调出南街不同角度的照片，翻到一张图片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声音有些激动：我可能知道摩天轮是什么意思了。
      傅文叶把照片发到他们的手机。
　　孟雪诚点开一看——南街某座大厦的外墙上被人用喷漆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摩天轮涂鸦。
　　林修问：难道陈阳真的是凶手？但是明明有监控证明啊。
　　苏仰盯着图片看了半响：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啊？
　　孟雪诚怕林修的大脑转不过来，解释道：就是杀人的，抛尸的，和做诱饵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陈阳不可能是那个抓人和抛尸的，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据，至于杀人的会不会是他就不知道了，简单点说这宗案子至少有两个或者以上参与者。陈阳曾经购买过大量医疗用品，也有可能是帮助某个人经营无牌诊所，赚取利润。他又补充一句：韩洋那小子帮了个大忙。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如果今晚就赶回临栖市的话他们几个都撑不住，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在新宁市找个地方住下。
　　在这之前，孟雪诚的肚子已经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菜馆随便点了几个菜，吃饱了就沿路找了一家好一点的酒店住下，反正可以报销，林修一次性开了三间房。孟雪诚插好房卡取电，马上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溜进浴室洗澡。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地方，天气潮湿且热，在洱水村的时候还跟各种各样的蚊子小虫子亲密接触了一番，浑身都是让人不舒服的黏腻跟瘙痒。洗过澡后，他躺在床上又开始琢磨要不要去给苏仰送个药和创可贴。但是他跟苏仰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谈不上多熟，冒然给他送创可贴这种行为会不会很奇怪？
　　他又在床上滚了一圈，脑海里出现苏仰面对陆铭时，那隐忍的模样……
　　孟雪诚的八卦之心又开始浓浓燃烧了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关心苏仰还是单纯比较八卦，反正在孟雪诚大脑一顿纠结的期间，他的身体已经自作主张，拿起了手机……
　　孟雪诚？
　　喂？
　　江玄青不是很懂这个人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自己，然后又不出声。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每次孟雪诚主动联系他都没什么好事情。
　　你知道陆铭吗？孟雪诚自暴自弃，把话问出了口。
　　你问这个人做什么？江玄青暗暗吃惊，没想到孟雪诚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第20章

      孟雪诚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今天苏仰和陆铭发生的事情说给江玄青听。
　　你少去惹这个人。江玄青提醒他：他有点背景。
　　他和苏仰有恩怨？孟雪诚看着天花板，漫不经心地问：还是因为那个爆炸案？
　　嗯。
　　那个爆炸案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江玄青露出一抹苦笑：这个或许只有苏仰自己知道吧……不过你好奇归好奇，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孟雪诚挂了电话之后又开始陷入思考。最后他还是拿起药膏和创可贴去隔壁敲苏仰的门了，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作为队长应该要关心一下一起办案的同时，彰显警方的友善和谐跟敬业。苏仰开门的时候，孟雪诚穿着短裤，上半身就一件贴身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发梢的滑落的水刚好滴在毛巾上面。
　　有事？
　　嗯，想谈谈案子的东西。孟雪诚严肃说道：你和陈阳是高中同学，应该了解这个人吧？
　　苏仰侧过身让他进来，随后把门关上。
　　他刚洗完澡孟雪诚就找上门了，很多东西都随意放在床上，其中就有屏幕还亮着的平板电脑，上面是苏仰高中毕业时候，四个人穿着校服的照片。苏仰拿起ipad坐下，看着上面的照片，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跟陈阳、李素夙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照，束着黑色马尾的李素夙站在最左边挽着陈阳的手臂，眯着眼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陈阳站得挺直，一只手还拿着一只穿着毕业袍的小熊。苏仰站在陈阳的另一边，宠溺地看着靠在他身上的另外一个女孩子，那个短发女孩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苏仰的身上了，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蛋上挂着肆意的笑容。
　　陈阳和李素夙高中时候就在谈恋爱，那时候陈阳为了追素夙花了很多心思，每天上课前买早饭，中午帮忙送饭，每个月自己省吃省喝，把剩下的零花钱都存起来，就为了在素夙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条手链。以前他还会偷偷写情书塞到素夙的课本里面，每天都写一封，写了整整一个学期。苏仰的语气没了平时的那种疏离感，像是在讲述一个单纯美好的童话故事。
　　他们在一起之后，大家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陈阳和素夙的成绩都很好，学校知道了也没过多干预。陈阳在高二那年出了一次车祸，素夙天天下课就往医院跑，虽然出院了但是还是落下了病根，不能长时间站着或者搬比较重的东西。
　　苏仰又滑动了一下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张照片，是他和那个女孩子的合照：若蓝和素夙特别亲，所以连带陈阳对她也不错。
　　孟雪诚认真听他在讲，看到面前这个女孩子，忽然怔住了。
　　你还记得若蓝吗？苏仰对着孟雪诚笑了笑，孟雪诚从苏仰的表情里面捕捉到了一点和照片里的他相似的地方——那就是眼神里的宠溺感。
　　记得……若蓝姐经常请我吃巧克力。一时间孟雪诚不知道该说什么，苏若蓝是在齐笙死后自杀的，孟雪诚顿时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来找苏仰，前脚江玄青提醒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后脚他就现场演示了什么叫做叛逆。
　　若蓝给你带的巧克力全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不过好在苏仰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把话题拉回案子上：陈阳和素夙在大学毕业后结婚，他们结婚后我们几个同学偶尔会出来聚一聚，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直到前一段时间素夙开始失眠，来医院找我做治疗，我才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可能出了问题。不过陈阳不是那种边缘人格或者反社会人格，从小比较规矩，家庭也很和谐，我不倾向于他会动手杀人。
　　孟雪诚顺着他的话，讨论下去：会不会是突然受到刺激？然后情绪受到改变，继而杀人？
　　苏仰摇摇头：凶手的行凶手法有规律，有指向性，有预谋，绝对不是激情杀人。而且凶手很明显人格失常，这种通常伴有童年阴影，仇视女性，不像是陈阳会做的，他不具备没有这种经历。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孟雪诚看了一眼来电，直接调成免提模式。
　　怎么了？
　　我们在白玉的电脑里面发现了一个她经常浏览的论坛网页，就是海角论坛，和林瀚杰说汪敏曦经常上的那个八卦论坛应该是同一个，页面蓝色的。傅文叶把新发现的线索汇报给他。
　　海角论坛？这不是韩洋用来发帖那个吗？
　　她曾经注册过一个id叫white_的账号。在遇害前几周，这个账号在海角论坛的情感专区发布过一个贴。
　　孟雪诚抿了抿唇：知道了，把链接发过来吧。
　　孟雪诚把电话挂了的那一秒同时收到了傅文叶给他发过来的链接，他又把这个链接转发给了苏仰。这次他们来新宁市谁也没有带电脑，孟雪诚只能用手机这个小小的屏幕看，他匆匆瞥了瞥坐在床上，一本正经拿着平板电脑的苏仰。苏仰注意到了那道时不时就往他身上扫的目光，他见孟雪诚眯着眼睛盯着手里那台小小的手机，认命地拿着平板电脑从床上下来，把桌子附近的灯打开，坐到孟雪诚隔壁，将平板电脑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圆桌上。
　　孟雪诚飞快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开始阅读傅文叶发给他们的链接。
　　·如果这个时候选择离婚，对还没出生的孩子是不是太残忍？
　　我们刚刚毕业就结婚，几年前初去某市，租了几个月房子，在两人省吃俭用攒了点钱的情况下，买了第一套房子。他是高中老师，我在银行上班，生活有点压力但是不至于承担不起。一开始我们都很忙很累，很多时候回到家都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是总归一句，那几年的夫妻生活还是和谐，很少吵架。我也承认我可能有一点变化，不是以前刚谈恋爱的时候，喜欢黏着他的那种小女人，我有了自己的工作，也想把工作做到最好，多一点经济来源大家都好过点。我也不会多去干预老公的生活，他要带高考班，每天压力都很大，所以我以为给他多一点空间是一件好事。
　　我错了。
　　他外遇了，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当我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因为这件事情我和他吵架，我甚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女孩年轻漂亮，我也不甘心，我也恨，但是比起这个女孩，我更恨他。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论如何我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一定的责任，可是我真的无法忍受背叛的感觉，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还是被我们自己毁了。我想离婚，我想离开这个所谓的家，可是现在我有宝宝了，我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自私，宝宝还没出生就没有父亲……很多人劝我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可是我觉得我和他呆在同一个空间，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浑浊的。
　　[1楼]傻lz，早点踹掉渣男过自己的日子。
　　[2楼]唉，都这么多年感情了，怀上了孩子才发现，心疼楼主啊！
　　[3楼]呵呵，男人都一个德行
　　[80楼] 男德专业培训学院
　　[110楼]楼主这都什么年代了，离个婚没什么事儿。
　　[162楼]没想到居然有人在同一个时间，和我有相同的烦恼……
　　[227楼]感觉不算是出轨吧，最多算是找个发泄的对象，还不是不想伤害到你
　　[228楼]楼上祝你以后对象天天找其他人发泄哦么么~
　　[229楼]这也能钓出煞笔直男癌？！
　　两个人把留言都挨个挨个看完了，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孟雪诚起身给自己先倒了一杯水，问：有什么见解吗苏医生？又翻起另外一个杯子，用酒店提供的绿茶包给苏仰泡了一杯茶，端过去给他。热茶还冒着烟，苏仰拿起杯子吹了吹气道：我有一个新的思路。
　　哦？孟雪诚挑眉。
　　如果我说，我觉得凶手是透过网络认识的死者，你信吗？苏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缓缓抿了一口茶。
　　而且很有可能是网友关系，所以我们从现实生活的人际关系上做调查的时候，发现不了异常。说不定汪敏曦下楼也是因为网友约了她，对吗？孟雪诚说话的时候看着苏仰，忽然觉得他喝茶时候的动作非常优雅。
　　苏仰放下杯子：所以可能要麻烦孟队长安排人手查一下白玉这个论坛账号的私信记录了。其实他是想直接说让傅文叶直接黑进后台看一下的，但是傅文叶毕竟是孟雪诚的下属，出说来的话还是婉转一点好。孟雪诚自然懂他意思，拨了个电话给傅文叶，电话那头的人直接开骂：我求求您了大哥，能不能找别人去做啊？
　　不行，其他人信不过。孟雪诚把傅文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在傅文叶的哀嚎中把电话给挂了。
　　孟雪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了，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准备回自己房间……他的指尖好像在口袋里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这才想起一开始过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将口袋里的药膏和创可贴拿出来，放在小圆桌上。
　　涂点药……孟雪诚抓了抓还没干透的头发：然后早点休息吧。
　　嗯。苏仰随便回应了一句，等孟雪诚走了他才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药膏长时间放在孟雪诚的裤兜里，还带着一点体温。苏仰挤了一点药膏涂在被烫伤的位置，周围一片红肿，还起了水泡，刚才一直在专注案子都没怎么察觉，现在上药倒是觉得又痒又疼。
　　他和陆铭大概这辈子都是这种关系了。苏仰不再去想，撕开了孟雪诚留给他的那个创可贴贴上，这次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灰色的卡通小狗。他把床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关灯睡下。
　　这只小狗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这一夜苏仰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他们三个人早早就起床集合，在酒店吃了一个早餐就准备启程回临栖市。
　　林修发现了苏仰手上贴着的卡通创可贴，一口奶茶差点呛到自己。这种萌萌哒画风和苏医生真的完全不搭，不过他没记错的话这种萌萌哒创可贴好像是在孟雪诚的吧？他们孟队居然也会关心同事了？林修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给震惊了，平时孟队只会折腾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体贴过。
　　他想起某次抓捕毒贩的行动中，秦归被毒贩用刀给划到了手臂，留下一道疤。
　　秦归哭着问：孟队！你说我这会不会留疤啊？
　　孟雪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疤才能体现出你是个男子汉！
　　秦归：……
　　林修暗中观察了一下这两个人，和平时一样，一开口多半都是案子的事情……看起来也没多熟啊。

第21章

      这一路还是林修开的车。
　　上车前，孟雪诚的驾驶欲正蠢蠢欲动。
　　不巧的是这一切都被林修看在眼里，他机智地发现了他们队长的那点小心里，于是抢先一步，飞快坐进了驾驶位。
　　林修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对开车原来这么有热诚，简直棒透了，非常值得加工资。
　　安全回到市局后，孟雪诚没多浪费时间，马上将人都叫到会议室，把韩洋提供的消息再仔细给他们说一次。
　　所以南街是本次案件的重点地方，等会儿我们去一趟南街。孟雪诚转头看向傅文叶：昨晚让你查的东西呢？
　　傅文叶一脸嫌弃，每次都是被呼来唤去的。
　　白玉的账号white_在遇害之前一周曾经和一个id蝶蛹的人多次私信来往。他把桌子上的笔记本连接上投影器，把聊天记录展示出来。能瞬移吧。说到这里，傅文叶才想起什么，惊讶说：团伙作案？
　　苏仰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奇怪，原本以为是一人犯案，但是又牵扯到了陈阳蝶蛹等，甚至越来越多人，这种杀人模式，团伙作案又有什么意义呢？变态杀人为了的都是满足自己内心那种污秽肮脏的欲望，通常不愿意团伙合作的。
　　能看到蝶蛹和其他人的私聊吗？苏仰问。
　　傅文叶挠挠头：可以是可以啦，就是要一点点时间。毕竟又要黑掉一个账户。不过傅文叶这种专业的速度还是很快，没多久他就直接登录进了蝶蛹的账号。
　　苏仰：……果然是一点点。
　　他登录进了蝶蛹这个账号后，点开私信的列表，傅文叶目瞪口呆：……这……
　　蝶蛹的私信列表很干净，干净到，只有white_这一个账号躺在她的私信列表里面。
　　这不会是暗恋白玉吧？傅文叶猜测道。
　　苏仰叹了一口气，看来凶手真的很谨慎，一个冷静，头脑清晰的人，可偏偏是个杀人犯。他们也没有办法找到更多关于蝶蛹的信息，这条线索可以说是刚诞生没多久又被活活扼杀了。孟雪诚提议：先吃饭吧，吃完去南街看看。
　　一群人去了附近的经常去的小餐馆，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不是滋味，即便是傅文叶最爱吃的麻辣香锅，也就只是动了几次筷子。
　　小胖子要减肥了？
　　傅文叶瞪了江玄青一眼，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坐在自己隔壁的，真是烦死了，就是有点婴儿肥，怎么就胖子了！
　　谁他妈是胖子啊？傅文叶拍桌子怒道，坐在远处的同事好奇往他们这边看了看，傅文叶也不在意这些奇怪的目光，只想江玄青赶紧消失：滚！
　　江玄青给他夹了一块牛肉放在碗里，悠悠道：不是胖子就多吃点。
　　傅文叶翻了个白眼，看着碗里的牛肉，还是没有动筷。
　　江玄青在他耳畔小声说：是不是要我喂你？讲话时的气息全部洒在傅文叶的脖子上，弄得他痒痒的。傅文叶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江玄青一脚，对方面不改色，继续说：想让我喂你下次可以直说。说完，筷子朝着傅文叶碗里的方向伸，傅文叶赶紧三两下自己拿起筷碗和筷子把肉往嘴里塞。江玄青看他把牛肉吃完了，又开始给他夹别的菜，傅文叶之后的筷子就没有停下来过，直到都涨起小肚子，打了个嗝，江玄青才满意。
　　就坐在两个人隔壁的苏仰和孟雪诚早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小动作了，抬眼看到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一顿饭吃完，孟雪诚、苏仰、林修还有另外两个同事按照傅文叶找到的大厦地址，一起出发去了南街。到了所在的地址之后，他们直接坐电梯到顶楼的位置，再慢慢一层一层往下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的地方。这座工业大厦基本都是被划成很多小房间租给有需要的人，租金便宜，但是治安和卫生就不是特别好，比如此时他们在15楼，楼道堆满了杂物和垃圾，蟑螂满地爬，饭菜的汁液顺着胶袋流出，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充斥在这个空间。
　　他们又往下走了一层，这时候他们几个人的手机上都收到了傅文叶发给他们的名单，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租户的名字，连带着他们的职业等等，全部都给扒出来了。傅文叶连夜做出来的资料确实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基本可以排除很多不相干的人，比如有的房间是专门被人租来当储物室的，平常没人住，又或者是那种长期出差在外，和犯案时间对不上的，还有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家。
　　最后苏仰圈出了比较可疑的住处，为了提高效率，他们分头行动，苏仰和孟雪诚查15到7楼，林修和其他人查6楼到1楼。不幸的是，他们来的时间不是很好，下午时间，很多人都未必会在家，就好像14楼的六个租户只有一家人给他们开门，开门的还是个暴脾气中年大妈，指着两人鼻子就是一顿骂，屋里的小女孩红着眼紧紧抱着兔子娃娃，俨然是被吓哭了。不过这倒是无所谓，因为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就足够了，李素夙说过客厅有很多玻璃罐子，大妈开门的一瞬间苏仰的注意力就放在了她的客厅，只见客厅整整齐齐，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罐子。
　　哼！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是干传销的！中年大妈砰的一声把门甩上，随着震动，日久失修的墙壁还落下了一些灰。
　　没事，下一户。孟雪诚安慰道，顺手扫了扫落在苏仰肩膀的那些灰。
　　他们又往下走了一层，原本走在前面的苏仰，却在拐角位置停了下来，跟在身后的孟雪诚不解：发现了什么吗？
　　苏仰看着面前这一户，1301，他缓缓蹲下来，把门口角落里的那一串手链拿了起来。
　　手链是普通的女款，银链子，上面有一个叶子形状的水晶吊坠。苏仰马上转过身拿给孟雪诚看：这是陈阳高中时候送给素夙的生日礼物，手链是我跟若蓝挑的。
　　孟雪诚看了看铁门上扣着的锁链，拨了个电话，让下面的人去后备箱把斧子给拿上来。林修他们大概知道有新的发现，直接下楼把斧子给拿来了。孟雪诚让他们一群人退后几步，先挥了几下斧子把把铁链给砍断，然后三两下直接劈烂木门的锁，木屑溅到到处都是。孟雪诚见差不多了，喘了口气，直接抬腿把门给踹开了。
　　苏仰：……暴力执法，说的就是这种人。
　　暴力归暴力，门还是开了。
　　屋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这里是一个小型诊所，不过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和药丸，那晚李素夙说的玻璃罐子大概就是面前这些装着药物和药水的罐子了。房间中间放着一个电动妇科手术台，左边摆着一张真皮沙发，右边全是医疗用品，包括医用消毒盘，镊子，手术刀，镊子，血压计还有未开封的针筒。他们一行人避开了脚底的那些碎片，走了进来，靠近阳台的右侧还有一扇门，孟雪诚把那扇门推开——是一个洗手间。
　　若说是和一般的洗手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这里面放了五六桶的消毒液。
　　林修翻了翻傅文叶寄给他们的住户名单：1301，租户叫黄康。

第22章

      让文叶查这个人，越仔细越好。孟雪诚吩咐道。
　　孟雪诚又在这屋里逛了一圈，没有发现苏仰的身影，他往后面窗外看去，不知道苏仰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的位置，整个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他双手撑着阳台围栏的边缘，身子微微往外探。孟雪诚见况立刻把门拉开，快步走到苏仰隔壁，握住他的手腕往回拉了几步，眉头微皱：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苏仰任由他把自己往回拽，恍惚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孟雪诚：素夙就是在这里给我打的电话，就在这里……
　　知道了。孟雪诚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别在外面吹热风，进来。说完，便握着他的手腕把人带进屋里再把手松开。
　　没事吧？孟雪诚见他脸色有点不太好，又怕他晕了过去。
　　不过这次苏仰问题确实不是很大，他深呼吸了一下，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可以。
　　孟队，这里还有一扇门锁着。远处的同事朝他这个方向喊，于是孟雪诚又一次提起了斧头，把那扇门用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把锁给砍烂了。
　　暴力虽可耻，但有用。
　　门开了以后，里面没有窗户，漆黑一片，伴有浓浓的消毒药水味道，让人作呕。孟雪诚捂着鼻子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把里面的灯给打开。黑暗立刻就被驱散掉了，只见这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个木箱子，木箱呈长方形，四个角被钉上了钉子，高度在孟雪诚腰部左右，长度目测有两米。
　　这什么？棺材？秦归比划了一下，越看越觉得这像个一个棺材，刚好能塞下一个人。
　　后面的人拿着工具箱进来，递给孟雪诚一副手套，他们几个人依靠工具，利落地把钉子全部拔掉。
　　掀开木板的一瞬，进来的几个人全部愣住了。
　　苏仰看了一眼箱子，缓缓闭上了眼，道：这是陈阳。
　　孟雪诚立刻命令道：快叫救护车。
　　陈阳侧身躺在里面，被人用麻绳把双手反向捆在身后，嘴里塞了一条抹布，原本白色的衬衫多处被割开。深红色的血液沾透了衣服，隐约间可以看见那些伤口，这样的伤痕遍布全身上下，像是张牙舞爪的蜈蚣一样伏在他的身上。苏仰脱了手套，双指并在一起，压在陈阳的颈动脉上，虽然很虚弱，但是他的指尖依然能感受到微弱的起伏，断断续续，像是随手就可以折断的树枝一样。
　　往时他们高中时候一起上课，一起奔跑的画面一帧一帧回放着，那时候虽然经常埋怨高中生活，却也无忧无虑。
　　只是一切都变了变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总是喜欢幻想未来，幻想过无数种的未来，可唯独没有这种徘徊在生死边缘，命悬一线的。
　　大概几分钟过后，1301单位拉起了警戒线，封锁起来。救护人员利用担架把奄奄一息的陈阳抬进救护车。苏仰和孟雪诚也跟上了救护车，留下林修和其他人处理现场，继续调查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立刻为陈阳带上氧气罩，把监护仪套在他的手指上。
　　苏仰盯着显示屏上面微微起伏着的心电波形，四周安静得剩下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一样。
　　陈阳费力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光是说这几个字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苏仰努力辨认了一下这几个音节，似乎是：救……救她……
　　陈阳说完便晕了过去。
　　陈阳？陈阳？苏仰试探性叫了他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医护人员解释：不用太担心，伤者身上的伤看上去恐怖，但其实都是皮肉伤，他只是有点脱水和失血过多。不过也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可能会缺氧。
　　到了医院后，苏仰和孟雪诚两个人目送陈阳被推进急症室，陆陆续续有员警来协助他们调查。苏仰靠着墙壁站，看着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心如乱麻。
　　此时一道铃声划破了寂静，孟雪诚接起电话：你说。
　　黄康，29岁已婚，住在北区红湖别墅区16号，三年前租下了南街1301号单位，但是很奇怪，他的档案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
　　好，知道了。
　　孟雪诚转过身，发现苏仰专心看着手机，应该是傅文叶给他们发过来的资料。
　　黄康从小品学兼优，学习成绩不错，大学是医科专业……苏仰又划了一下屏幕，是傅文叶发过来的一张老照片——一家三口的合照，或者说是一家四口。
　　照片里的黄康已经有七八岁的样子了，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卡车，一个端庄优雅的女人坐在他隔壁，小腹隆起，男人则站在女人身后，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腰后，看上去就像是幸福的一家人。不过苏仰的重点却没有放在黄康身上，而是那个女人。照片上的女人秀发微卷，红唇白齿，穿着宽松的裙子，和一双凉鞋。
　　一股寒意渐渐升起，苏仰把手机递到孟雪诚面前，孟雪诚似乎也看出来了：和遇害者一样的打扮特征，恋母情结？
　　如果是恋母情结，那黄康仇父的情绪会很明显，从她虐杀孕妇的残忍手法上来看，应该不是单纯的恋母情结可以解释。或者说，不排除他有这个倾向，不过他的精神状况会更加复杂，他把受害者打扮成母亲的样子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长期压抑着的欲望，但是这样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把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因为没有必要。孩子对他而言，就是他自己，这样是互相矛盾。苏仰解释道：如果受害者是他精心挑选过的，那么他所选择的抛尸地点也会有意义，可以从他的家庭背景入手。
　　这你放心，文叶他虽然年轻，但是经验还是够的。
　　苏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手机。
　　孟雪诚在隔壁的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给了苏仰一瓶：你是想现在去黄康的老窝？
　　苏仰轻笑：孟队的眼神真好，这都被你发现。
　　孟雪诚拧开瓶盖，仰着头就灌了小半瓶水，脸不红心不跳：过奖了。
　　苏仰用手机查了一个地方：还记得那辆白色面包车吗？黄康住在北区，据我了解，北区都是独立式的别墅，住户不是特别多，如果停了一辆面包车应该挺明显的。他站直身体，看向和他差不多高的孟雪诚：走吧，出门打车去。
　　他们来的时候是跟的救护车，自己的车都还停在警局，虽然有同事在，但是开警车去也未免太过张扬了，无奈之下两个人只能自己打车去了。两人在医院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就出发去了。从医院到北区说远不远，但是也要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临栖市北区别墅区，这个地区有天然湿地和沿河生态地带，低密度社区，而且靠近机场，套房基本上都是八千万以上，所以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基本上都是各种大腕儿明星之类的。孟雪诚感慨了一句：连个变态都比我们这种普通百姓有钱。
　　苏仰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他们几乎都没有碰上几个人，停在别墅门口的豪车跑车没少见，唯独没有发现什么面包车。孟雪诚看了看时间：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继续？
　　苏仰摇摇头：不饿。
　　孟雪诚从外套里摸出两包梳打饼：吃点吧，我怕你又晕了。
　　苏仰一脸无奈，被孟雪诚活活塞了一包梳打饼，也不知道这个人身上哪儿藏了那么多吃的，一路上吃吃喝喝都没停过的。孟雪诚撕开包装，直接咬了一块柠檬味的梳打饼，吃得津津有味。
　　他转过身面向苏仰，倒着走路，看向苏仰的眼神里带一点幽怨：你真的不吃吗？
　　这人是有什么投喂的爱好吗？
　　苏仰被他问得没了脾气，只好撕开包装袋，拿起一块梳打饼慢慢咀嚼了起来。
　　啊！前方传来一声女人短促的尖叫，随后就是东西跌落在地的声音。
　　孟雪诚的背脊撞到了一个大活人，他赶紧转过身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人跌坐在地上，原本胶袋里装着的水果和食物都散落在地上。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秀发把她的脸遮住了。
　　孟雪诚准备去扶她起身的时候却被她躲开。
　　女人连忙双手撑着地板起身，把地上的东西塞回胶袋里面，见况，孟雪诚和苏仰也蹲下来帮收拾，还把几个滚远了的橘子捡了回来。
　　女人很是慌张，她拿着胶袋的手一直在颤抖。
　　苏仰把橘子递给女人，询问道：小姐，没事吧？
　　女人飞快接过橘子，依旧是低着头，说话略带结巴：没、没事……谢、谢谢了。
　　在女人伸手接过橘子，从外套袖子里露出的一小节白皙纤细的手腕，就在这瞬间，苏仰看见了她腕上有一道紫红色的淤痕。
　　女人扯了扯袖子，把那道痕迹给遮盖住。
　　孟雪诚没有看到她手上的伤，见她慌慌张张的，以为女人遇上了什么难题。他向女人走去：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没、没有！女人把东西全部放进袋子里面，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现场，身影消失在他们面前的一所住处。
　　苏仰淡淡说：她手上有捆绑痕迹，看样子是常年累积下来的。
　　有钱人的爱好真是不懂啊……孟雪诚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
　　滴——
　　苏仰和孟雪诚的手机同时响起，拿起一看，是傅文叶给他们发来的一张照片——一张女人的照片。
　　孟雪诚愣了片刻，他动了动嘴唇：是不是，有点眼熟……
　　照片里女人的身材娇小，穿着一件格子长裙，三七偏分的黑色长发，发尾内扣卷曲……和刚才他们碰上的女人几乎是一样的打扮。
　　照片下面还附了一行字：
　　黄康妻子，林梓青。
　　妈的。孟雪诚盯着刚才女人进去的那座住宅，咬牙骂了一句。

第23章

      有时候，缘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苏仰和孟雪诚站在16号别墅面前。
　　孟雪诚摸了摸下巴，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觉得吧，特殊时期需要采取一点特殊手段。
　　苏仰清楚地从孟雪诚眼中看见一抹狡黠的光，孟雪诚向右走，站在别墅的围墙下，小声问苏仰：翻过墙么？
　　像苏仰这种三好学生，大概率是没什么翻墙的经验的。孟雪诚无声地叹息，没想到自己只有在这方面比对方厉害。
　　苏仰踱步到他旁边，虽然他不是很愿意走这种旁门外道，但是孟雪诚说得没错，要是他们还站在大门等，说不定林梓青就从别的门跑了。无奈之下，他只能接受孟雪诚的提议。
　　孟雪诚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苏仰踩着自己的大腿位置上去。苏仰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两个，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孟雪诚的大腿往上一蹬，双手抓着围墙边缘，右脚往上踢，手臂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撑起，借力翻了过去。
　　孟雪诚一怔，没想到苏仰翻墙的动作如此干脆利落，抬头的时候苏仰已经坐在围墙上了。
　　孟雪诚笑笑：是我小看你了。
　　苏仰朝他伸手，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身边，就连声音也变得温暖：上来吧。
　　孟雪诚抓住他的手，纵身翻了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算是私闯民宅？
　　苏仰一边把袖子挽起来，一边说：放心吧孟队，我不会说出去的。
　　黄康的别墅环境清幽，种了不少的花，鼻息间满是清雅的香味。他们经过一个小小的鱼塘，里面养着几条小胖锦鲤，假山上的两只乌龟伸着脖子晒太阳，看来有人定时打理这个花园。
　　要是静下心来走一圈，应该会让人心旷神怡，可惜他们没这个时间。孟雪诚走到门口，拍了两下门：请问有人吗？
　　孟雪诚话音刚落，屋内便传出哐当一声闷响。
　　孟雪诚再次开口：小姐，您还好吗？他想起苏仰的话，林梓青极有可能长时间被黄康家暴，于是他把语气放轻了许多：需要帮忙吗？
　　不、不需要……你、你们走吧。林梓青干哑的声音隔着大门传来。
　　她的声音非常近，孟雪诚很肯定林梓青就站在这扇门后不远的地方。
　　孟雪诚准备继续游说，却被抬手苏仰制止了。苏仰对他摇了摇头，孟雪诚挑眉，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苏仰。苏仰开口：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
　　你们走吧。林梓青又重复了一遍。
　　林小姐。苏仰不再加以掩饰，直接跟她坦白：你应该知道我们来的目的，没必这样浪费时间。如果你跟警方合作，我们能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证明你长期遭受家庭暴力，被丈夫胁迫……法官审理案子的时候，我想他应该会理解你这种情况的。
　　苏仰说完最后一个字，右手朝着孟雪诚的腰间摸去，孟雪诚被吓一跳，正想抓住苏仰的手，可苏仰反应非常敏捷，在孟雪诚动手前，直接抽出他塞在腰后的手铐。
　　孟雪诚呼了口气，视线拂过苏仰的从容的双眼，又看了看他握在手里的手铐，说：你不觉得对一个女士用这么粗暴的手段不太好吗？苏仰刚才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别说林梓青了，就连站在他隔壁的孟雪诚也没想过苏仰准备用手铐把她拷走。
　　我听何局说孟队长办事一向公平公正，没想在对待女性嫌疑人这方面——苏仰目光一紧，话音骤然止住。
　　面前严丝合缝的大门忽然被拉开了一点。
　　林梓青声音微弱，带着几分的疑惑：真、真的吗？
　　孟雪诚把握时机，上前把门踹开，然后反身抓住门后的林梓青，将她的双手反压在身后。林梓青一脸惊恐，大声尖叫挣扎着。
　　苏仰拿起手铐替她铐上。
　　孟雪诚语气严肃：当然是真的，不过在这之前，还请林小姐多担待。毕竟我们啊，一视同仁，怎么对待别的嫌疑人，就怎么对待你。说完，孟雪诚还特地看了苏仰一眼。
　　苏仰：……
　　林梓青回过头看着两人。
　　苏仰是除了照片以外，第一次看见林梓青的正脸，心里一阵寒凉。
　　她的额角有一大片淤青，嘴唇擦破了皮，眼角位置有一道深红还未痊愈的伤痕，脖子上有一圈淡青色的勒痕。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林梓青到底经历着怎么样的日子，她单薄的身体似乎连支撑起衣服的力量都没有。苏仰觉得她身上被衣服遮挡住的地方，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伤。
　　……
　　临栖市中心医院。
　　孟雪诚安排了一位女医生替林梓青做详细的身体检查和验伤。顺便拨了通电话给还在市局的傅文叶，让他们准备一下，把东西全都带来医院，林梓青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院的，可能需要在医院给她录口供。
　　傅文叶诧异：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林梓青的？
　　孟雪诚淡定地说：运气好而已。
　　半小时后，徐小婧和傅文叶两人带备了所需要的文件和录音录像的器材来到医院。傅文叶抱着电脑坐在病房门口，眼神在苏仰跟孟雪诚之间流连：你们为什么偷偷行动？
　　孟雪诚轻咳一声：时间紧迫，忘了跟你们说。他叉着腰，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了一句：前军午战别墅区，已报生擒林梓青。这还不好吗？你们坐在办公室就能等到好消息。
　　傅文叶一脸嫌弃，对改编的从军行没什么兴趣，他说：下次行动之前还是吱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可以来帮你收尸。
　　孟雪诚敲了敲傅文叶的脑袋：你就盼着我殉职好继承我的遗产是吗？你是我儿子，是你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傅文叶怒从心头起，抓着孟雪诚的手用力往死里掰：谁是你儿子？
　　徐小婧默默地站远了一点。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虽然傅文叶不是孟雪诚的对手，但是在孟雪诚让着他的情况下，看上去打得有来有回的，直到女医生从病房出来，两人才停手。
　　孟雪诚理了一下衣服，换回原来那副正经的样子：林小姐的身体怎么样？
　　女医生扶了扶眼镜，把手里的报告递给孟雪诚，冷冷地说：病人身上有多处伤痕，其中背部和大腿最严重，有被鞭打过的痕迹。胸口下面有一道约五厘米的伤口，其余的话……女医生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她微微偏过头：病人长期遭受暴力性|交，阴|道有撕裂性创伤，不过好在没有严重的致命伤或者细菌感染。
　　孟雪诚又问：那她现在的情况适合录口供吗？
　　女医生点头：可以，但是不能过度刺激她。女医生看了苏仰一眼：有苏医生在，应该没问题。
　　孟雪诚合上资料：辛苦你了。
　　不客气。
　　女医生走后，孟雪诚把资料交到苏仰手中：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苏仰接过资料，他回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徐小婧，说：你和我一起进去，不然不太方便。按照规矩，录口供至少需要两个人在场，加上林梓青是女性，苏仰只能叫上徐小婧一起进去。
　　徐小婧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原地愣了愣，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傅文叶手里接过录音笔和录像机，跟着苏仰进了病房。
　　林梓青换上了医院的病服，经过梳洗后，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也没那么邋遢了。即使是脸上有伤，也能看出三分的秀丽。
　　她坐在病床上，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花园。
　　林小姐。苏仰轻声跟她打招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林梓青猛然转过头，双手牢牢抓着被角，眼里带着一点惊慌——那是她长期遭到虐待所造成的反射性动作。
　　苏仰拉过椅子，在离她较远的地方坐下，和林梓青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徐小婧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在苏仰隔壁架起摄像机。
　　林梓青低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病房里安静得诡异。
　　苏仰并不着急，他坐得笔直，背部靠着椅子，他一字一句慢慢说：你不用害怕，警方会保护你，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医院休养。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守着，绝对安全。
　　林梓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弓着背，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林梓青低着头说：我、我怕。
　　苏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床头，说：那我们先不聊案子。
　　苏仰用清澈的眼神看着她：其实做心理医生也挺有趣的，会遇上千奇百怪的患者。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遇不上的。林小姐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故事。他将手里的资料文件全部放在一边，彰显自己的诚意：可以吗？
　　林梓青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苏仰自顾自地说：半年前，我这里来了一位十四岁的小女孩，她的妈妈告诉我，女孩不敢上厕所，有马桶恐惧症。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瘦的女孩，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骨。她的妈妈说，女孩不想上厕所，所以干脆连饭都不吃了。
　　女孩患上马桶恐惧症的原因源于一部恐怖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半夜上厕所，没想到马桶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把女主角吓晕了。看的时候小女孩觉得没什么，毕竟这只是一部电影而已。直到半夜，她想上厕所，可家里人都睡下了，四周特别安静。女孩在马桶上坐了好几分钟，脑海中忽然浮现了电影里的情节，幻想着马桶里面有一只手，然后她就尖叫着跑出厕所。
　　苏仰不慢不紧把话继续往下说，连站在一边的徐小婧都听得入神，苏仰仔细观察着林梓青的动作，发现她原本抓着被角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一点。
　　家人被尖叫声吵醒，起床问女孩怎么了，女孩就告诉他们，马桶里面有鬼。自从那次以后，女孩就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一定要妈妈陪着，上个厕所至少要半个多小时。后来病情似乎恶化了，她连厕所都不敢进。上学的时候格外难堪，她又不敢把这种事情告诉同学，有时候在学校憋不住了，只能请假回家。几次下来，他的爸爸以为她是找借口不想上学，就打了她一顿，就连她的姐姐都认为自己有个这样奇怪的妹妹很丢人。于是女孩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开始不吃东西不喝水，越来越瘦，身体缺乏营养，甚至在学校昏倒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她的妈妈只能带她看心理医生。
　　想知道她是怎么康复的吗？苏仰笑着问她。

第24章

      林梓青的视线凝固了数秒，尔后缓缓点了点头。
　　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采取暴露治疗，直接带她去医院的洗手间，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开始前，我们会反复告诉她这里没有鬼，第一次治疗的时候，我让护士给她放一点有助于放松情绪纯音乐，不过这种辅助行为会随着治疗的次数逐渐减少，直到女孩完全适应。治疗的过程中无论她怎么大喊大叫，都不会让她出来，除非她开始自残。治疗过程虽然痛苦，但是暴露治疗的好处在于直接，就像在短时间内反复观看同一部恐怖片，时间久了，自然毫无感觉。苏仰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林梓青死水一般寂静的双眼：在高压的强迫状态下，她只能让自己学会适应。
　　说完，苏仰站了起来，诚恳道：故事讲完了，那我就不打扰林小姐休息了。
　　苏仰转身，身后的徐小婧一脸懵逼地扶着椅子，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刚才坐的位置。桌上的录像机还闪着红灯，苏仰只好亲自把录像机和录音笔关了，进过徐小婧身边时小声说：走吧。
　　徐小婧清醒过来，迅速收回眼神，她垂着脑袋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我走神了。
　　苏仰侧过身：没关系。
　　这句话虽然是对徐小婧说的，但苏仰的眼神却越过徐小婧，轻轻往后一瞥。
　　他眉头拧起，眼底有一丝的僵凝。
　　怎么了？徐小婧小心翼翼地问。
　　出去再说。
　　就在刚才，他清楚看见林梓青满布淤青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
　　苏仰把房门关好，傅文叶立刻围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怪异地看了看神情恍惚的徐小婧：这么快就出来了？
　　嗯。徐小婧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傅文叶挤了过去，小声问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
　　嚯，骗人。
　　徐小婧一时没想明白苏仰跟林梓青聊这些话题的目的是什么，她正准被开口问，孟雪诚的声音提前响了起来：林梓青说了什么？他走到苏仰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录像机和录音笔。
　　苏仰坦白说：我没和她聊案子。
　　啊？傅文叶不解：那聊了什么啊？
　　给她讲讲故事。苏仰回答。
　　徐小婧忍不住问出声：苏医生，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因为她不想说，也不会说，问她案子的事情就是浪费时间。苏仰如实回答：所以只能就跟她聊聊别的。
　　徐小婧挠了挠头，继续问：你为什么要跟她聊这个病例？
　　因为这里面有我想知道的东西，人类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最诚实的，说到什么地方她会紧张，她会害怕、愤怒、疑惑，这些全都能看出来。苏仰指了指孟雪诚怀里的录像机：回去放一遍就知道了。
　　徐小婧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问题儿童，好奇心一个劲地膨胀开，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个小女孩真的是你的病人吗？这个世界真的会有这种奇怪的病？
　　苏仰勾起嘴角：骗她的，我们有职业操守，不会把病人的真实情况透露出去。不过心理疾病的类型很多，什么奇怪的病都有，确实一种恐惧症。
　　哦。徐小婧耷拉着脑袋，发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苏仰回过头，问孟雪诚：陈阳的情况怎么样了？
　　孟雪诚：还没醒过来，不过身体没有大碍。
　　嗯。。
　　一行人回到市局，直奔会议室，把苏仰刚才在病房和林梓青聊天的录像重新放了一次。
　　林梓青就是蝶蛹，她以一个诱饵的身份去诱骗受害者，协助黄康进行犯罪。至于为什么她会替黄康做这些事情，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至少不是一无所获。苏仰手里拿着遥控器，按下暂停键，解释道：人的大脑很神奇，比如现在我跟你说，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苹果，你的大脑就会帮你想象出有一个红苹果的画面。所以当我提到女孩和妈妈的时候，林梓青也会构想出一个妈妈带着女孩的画面，她的表情会直接反映出她对不同人物的情绪。
　　几人专心听着苏仰解释，孟雪诚将会议室的灯光调暗，荧幕上幽蓝色的灯光落在苏仰的侧脸，发出淡淡的光芒。
　　微表情存在的时间很短暂，面对面未必可以即时发现，但有了录像就不一样。比如我说完这句话后，林梓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平滑肌是不会受到意识的操控，而上睑提肌的紧缩和放松会直接影响眼部周围的眼轮匝肌，所以她眯眼的这个动作是神经发出的信号，代表此刻的她感到厌恶。
　　苏仰按了一下遥控器的按钮，画面恢复播放：继续往下看。我试着把故事的重心放到小女孩身上，这一段下来，林梓青都处于一个放松的状态，她原本缩拢手指松开了，证明小女孩这个角色不会引起她的不安。那么她引起她情绪波动的的，只会是母亲这个角色。
　　苏仰用遥控器轻敲桌面：在林梓青的童年里，母亲曾经带给她不好的回忆。
　　他们把录像完整放了一遍，只有在林梓青表情出现变化的时候，苏仰才会暂停录像。最后发现，在提到母亲和姐姐的时候，林梓青的表情出现了微小的变化。
　　除了讨厌，林梓青似乎还有一点害怕。没猜错的话，她小时候应该遭到过家庭暴力，让她对母亲产生不好的印象。
　　傅文叶猛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她会不会是一个受虐狂？所以才黄康这种变态结婚？这是不是叫什么……斯德哥尔摩？
　　构成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因素很多，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而且她很有可能是被强迫的，不排除黄康利用一些东西威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他把目光移到傅文叶身上，带着几分客气问他：请问有林梓青的资料吗？
　　傅文叶把他的笔记本掏出来：说来也奇怪，林梓青和黄康的档案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唯一有价值的就是林梓青从出生到18岁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里巷。
　　里巷？孟雪诚闻言，脸色一变：住在那种地方？
　　傅文叶：是的，但是里巷五年前经过一次翻修，他们家原本的地址变成了一家超市。
　　苏仰来临栖市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里巷这种街知巷闻的红灯区，他还是听过的。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林梓青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傅文叶倒吸一口气：林梓青的妈妈死于……艾滋病。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秦归提问：林梓青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会告诉我们黄康跟李素夙的下落。
　　确实，所以现在只能等陈阳醒，他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不然黄康也不会想杀他。苏仰说。
　　一时间，SST从极度忙，变成极度闲。现在除了等待陈阳醒，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林梓青跟黄康都没有家人或者朋友，想了解这两个人也无从入手。孟雪诚宣布散会，该休息的休息，吃饭的吃饭。
　　苏仰在走廊的拐角处碰上路过的江玄青。这便是SST专用的会议室，他一个法医，办公室在楼下，怎么看也不会像是刚好路过的，苏仰挑眉问道：你一个法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玄青笑得斯文：这里没有写着禁止法医进入吧？
　　苏仰抱着手臂，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幽深的目光紧紧落在江玄青的脸颊：在我面前撒谎有意思吗？
　　那你问我这个问题有意思吗？江玄青扬了扬手里的外卖：他跟着你来来回回跑了一个下午，饭都没吃。
　　苏仰没有去问江玄青话里的那个他是谁，他难得露出一个没那么公式的笑容：行吧，我们刚散会，他们还在那边。
　　江玄青刚要迈开脚步，苏仰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叫住江玄青。
　　秦悦真的是自杀的？
　　江玄青静静地凝视着他：你以前不会怀疑我的能力的。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现场的勘察报告，酒店里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和指纹。
　　苏仰摆了摆手，仿佛没事一样淡淡一笑：不是不信你…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江玄青走后，苏仰一个人绕到后楼梯，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媚姨，莎莉这几天还好吗？有没有给你们惹麻烦？
　　电话那边的媚姨笑呵呵，一边拿着锅铲炒菜一边回答苏仰：哎呀你这什么话，莎莉可乖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别跟我客气，我把莎莉当我孙女儿呢！
　　苏仰点了一根烟，疲乏地闭上双眼：那就好。
　　电话那头刺啦一声，苏仰大概也是饿了，肚子居然不争气地跟着咕了一声。媚姨继续问：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莎莉说你去找朋友了，没出什么事儿吧？
　　苏仰坦白说：我在市局，一个朋友失踪了。
　　媚姨闻言，原本握着铲子炒菜的手停了下来，连忙问：市局？小苏你要回去做警察？媚姨知道苏仰和妹妹的事情，出了那件事以后，苏仰过了很长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媚姨很是心疼他，自然赞同他辞职。
　　现在听到苏仰说自己在市局，难免又想起那段往事。
　　苏仰朝着垃圾箱走了几步，弹了弹烟灰，无意间发现地上多出一个影子。苏仰默默压低了声音：没事，不用担心。
　　媚姨又慰问了几句，才舍得挂电话。
　　一道微弱的风拂过苏仰的耳畔，孟雪诚皱着眉，夺取他手中的烟，掐灭的一旁的垃圾箱：你少抽点。
　　苏仰由得他，也不生气，淡淡道：习惯了。
　　下楼吃点东西。孟雪诚推门大门：我点了外卖。
　　两人一起下了楼。
　　孟雪诚在饭堂前停住脚步：东西都放在桌上，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吃吧。
　　桌上放着一碗海鲜粥，材料相当丰富。
　　隔壁的傅文叶捧着一大碗意大利面埋头苦吃，他刚把食物咽下去，就开始嘴炮坐在他对面的江玄青。
　　你看什么看啊？傅文叶怒道，被人一直盯着还怎么吃得下啊！
　　我点的外卖我还不能看？
　　你这是看外卖的眼神吗？
　　苏仰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过一份餐具，一边喝粥一边看戏。
　　他和江玄青同期加入专案小组，两人年龄相仿，关系还算不错。没多久苏仰就知道了江玄青的性取向，江玄青倒也不介意，按照他的说法，就是专案组里没有一个人能入他的眼，让他们放心好了，绝对不会发生什么不应该出现的办公室恋情。
　　在新宁市那几年江玄青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对象，苏仰万万没想到江玄青来了临栖市之后，有了突破性进展。不过看样子，傅文叶说不定以为江玄青是在逗他玩，一个正直青年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苏医生！傅文叶大声喊。
　　怎么了？苏仰闻言抬头。
　　傅文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玄青：你看看这个人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苏仰沉思片刻，严肃道：可能是苯乙胺分泌过高。
　　傅文叶不知道苯乙胺是什么，但是这种名词听上去非常专业，而且分泌过高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大声哀嚎：果然是有病啊！
　　江玄青笑吟吟看向苏仰，后者低着头认真喝粥，仿佛从来没有参与过这场闹剧。

第25章

      苏仰把粥喝完，傅文叶放在边上的手机陡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傅文叶赶紧把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的肉丸子给吞下去，接起电话，傅文叶简单应了两声，很快就放下电话。
　　傅文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苏医生，陈阳醒了。
　　江玄青识时务地起身，替他们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傅文叶正想通知其他人，手机画面一闪，孟雪诚的电话打了进来，让他们吃完饭直接上车。苏仰跟傅文叶小跑赶过去，半路遇上从楼上下来的孟雪诚，他将外套搭在肩上，瞥了苏仰一眼：吃饱没？
　　可他并没有给苏仰回答的空隙，孟雪诚立刻接上一句：别又晕了过去。
　　苏仰：……
　　果然，这才是苏仰熟悉的孟雪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能用言语堵着对方，那就是胜利。
　　孟雪诚难得心情不错，他的手指刚碰到把手，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徐小婧一个箭步抢断，先手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孟雪诚嘴角一抽，徐小婧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队长，还是我来开吧。全市局对孟雪诚的车技都略有耳闻，当中不缺亲身领教过的，所以SST都默认不让孟雪诚开车。不过他们三个大男人让一个姑娘开车确实有失绅士风度，最后还是苏仰提出由他来开车。
　　徐小婧感激地看着他，对苏仰的敬佩度又提升了一二三四五点。
　　……
　　主治医生提醒他们：我理解你们办案讲究效率，但是病人的身体不是特别好，需要足够的静养跟休息。主治医生的话说得婉转，他从护士手中接过资料：由于病人的情绪相当不稳定，希望你们不要过多刺激他，有什么需要随时按护士铃。
　　孟雪诚点点头：知道，辛苦你了。
　　主治医生给他们开门：进去吧。
　　这次孟雪诚安排徐小婧跟傅文叶在外面等着，顺便林梓青跟黄康的家庭资料，自己跟苏仰进去看望陈阳。
　　傅文叶嘟囔一声：切，为什么要叫我出来？查资料我在办公室也能查啊！
　　孟雪诚反手拍了拍他软绵绵的肚子：你还想蹲在办公室？比起刚进来的时候，圆了至少一圈吧？
　　傅文叶一跺脚，自己曾经也是瘦如闪电的美少年，可自从进了SST，那个谁三天两头就买甜食零食，摆在那儿他不吃也没人吃，傅文叶也不忍心浪费食物，只好亲自下场把食物全都清理干净……
　　孟雪诚也不想听傅文叶解释，他跟上苏仰的步伐，两人一起进了病房。
　　陈阳侧躺在病床上，双眼红肿，听见开门声他本能一抬头，无神的双眼忽然充满了意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仰面容冷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陈阳。陈阳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去皮毛的羔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苏仰的目光之下，他不由得坐了起来，拉了拉被子，自欺欺人地想要避开苏仰的视线。
　　孟雪诚搬过两张椅子，然后将打开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苏仰坐下，声音没有半点温度，认真地说：我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李素夙。
　　听见这个名字，陈阳的手慢慢收紧，最后握成拳头，青筋凸显，咬牙道：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素夙……
　　苏仰冷笑一声：我没时间听你忏悔的，想救素夙就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说出来。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被撑开，真实的疼痛感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声音苍白而无力，缓缓道：去年我去A国的时候，接触到一批新研发的堕胎药，不过这种药有违禁成分，不能带回来。当时有一个叫黄康的人联系我，他说他也是做药物研究的，还给我看了他的团队资料跟学历……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偷偷替他带点药。刚好那段时间我跟素夙花了不少钱去装修新房子，就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
　　黄康把药物买走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陈阳。直到半年前，黄康忽然给他打了电话，要求他帮忙购买一批医疗器材，包括常用的手术工具，消毒用品等。黄康承诺会给他三倍的报酬，陈阳问他原因，黄康只是说他现在出了点事，原先合作的医疗器材批发公司跟他闹翻了，不再给他供货，他急着要，所以才找陈阳。
　　陈阳当时没有细究原因，自然也没发现他漏洞百出的谎，被三倍报酬迷了心窍，直接答应了他的要求，用自己诊所的名义去帮他买了一批医疗器材。
　　后来陈阳也觉得黄康的话有问题，就算批发公司跟他闹翻了，黄康也不至于找不到别的公司吧？于是货到的时候，陈阳忍不住问了黄康：你要这些器材做什么？
　　黄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知道，反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钱你也拿到了，还担心什么？
　　陈阳心中虽有怀疑，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二月份，黄康再次联系他，说是为了感谢他，想邀请他来看看自己新开的诊所。黄康把陈阳带到南街一个单位，告诉他这是自己新开的诊所。
　　那时，陈阳才知道，原来黄康的学历、团队全都是骗人的。
　　结合起最开始买的那批堕胎药，陈阳再蠢也猜到黄康要做什么了，他觉得黄康疯了，骂道：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黄康一点恼意都没有，他站在阳台边上，笑容如同窗外的夕阳一样灿烂：走私违禁药，难道你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陈阳恨恨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略矮半个头，长相斯文的男人，他厉声反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黄康耸了耸肩，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吵架伤和气。可以一起赚，皆大欢喜不好吗？
　　你真的疯了！陈阳知道自己惹上了事，一心只想着跟他撇清关系，如果早知道黄康是个骗子，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去贪那点钱。
　　只是没有如果。
　　三月的某个夜晚，黄康的诊所出了意外。
　　一个宫外孕的女学生，在手术过程中失血过多死亡。
　　凌晨时分，陈阳接到黄康的电话，他要求陈阳借一辆车给他。
　　陈阳生怕吵到李素夙，轻手轻脚地下床，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怒道：大半夜的我去哪儿给你借车？你要车干什么？
　　黄康满手是血，声线依旧冷静：你也可以不借，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你也跑不掉。我知道你有个很漂亮的老婆，你也不想自己年纪轻轻就进了监狱，让你老婆独守空闺吧？
　　陈阳把手边的杯子摔在地上，咒骂了一句：你真他妈的是个疯子！
　　最后，陈阳开了一辆很久没用过的小卡车去南街，开车的路上他接到了李素夙的电话，他不想让李素夙担心，就骗她说自己有事回了诊所。
　　他把卡车停好，黄康拖着一个深色行李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李素夙着急地问他是不是出来什么事，陈阳听着李素夙发抖的声音，像是被一把锤子敲在心上，他忍痛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陈阳一脸不耐烦，替他打开车门：搬个行李你还要借车？
　　黄康没有理他，把行李箱丢进车里面，阴沉地说：往御门河开。
　　陈阳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多。马路上一片寂静，没有其他车，陈阳将油门踩尽，压着怒气问：你去御门河做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黄康说。
　　陈阳把车开到御门河，黄康提着行李箱往河里一扔，他就这样看着行李箱慢慢沉下去，直到水面恢复平静。黄康转头对着陈阳笑，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陈阳：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大脑还在思考他这句的意思，刚抬手，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带着一点红，他将手指放到鼻间一嗅，呼吸都被冻住了。陈阳将视线往黄康刚才放行李箱的位置看去……那个地方留有一滩鲜红的血迹，陈阳倏地反应过来，他惊恐地指着黄康：你杀人了？
　　黄康拿着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悠悠道：车是你借的，器材是你买的……
　　陈阳提起黄康的领子，用力地把他的头按向方向盘的位置，卡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陈阳红了眼，抓着黄康的头发，把他的整张脸往车窗上撞去，直到黄康额角渗出血液，眼镜镜片碎裂。陈阳死死揪着他的头发：你这个杀人犯！
　　黄康皮肉不笑，说：你也可以杀了我，变成下一个杀人犯。
　　那一晚，陈阳的一生彻底扭转了……
　　陈阳闭上眼睛，哽咽道：如果我早点收手，就不会变成这样……
　　苏仰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居然没有半丝的同情，他跟陈阳的关系曾经很好，他也曾经以为陈阳是个磊磊落落的人。可有时候他也说不出，变的到底是人，还是这个世界。
　　如果世界上有如果，那么世界便不成世界了。
　　陈阳继续说：那件事之后，黄康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可我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个女生满脸是血，抱着刚出生还拖着脐带的婴儿，哭着和我说，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
　　陈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过来。每天和他同床共枕的李素夙，发现自己的丈夫总是半夜做噩梦，浑身是汗地醒过来。
　　李素夙很是担忧：是不是上班太累了？
　　陈阳喘着气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等气息平复了一点才回应道：没事。他冰冷的手握住李素夙替他擦汗的右手，重复了一次：我没事。
　　随后的无数个夜晚，他都要借助药物或者是酒精才能睡过去。
　　某一天，他一个人在诊所喝闷酒。秦悦刚准备打卡下班，没想到陈阳从柜子里拿出几瓶红酒，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发现陈阳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连客人的预约都忘记。她从未见过陈阳这个样子，以为他跟妻子吵架了。
　　秦悦走到陈阳的身边坐下：我跟你一起喝吧。
　　第二天早上，陈阳发现诊症室满地都是凌乱的衣物，还有女人的丝袜，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他对晚上的事情毫无印象。秦悦在诊所的洗手间清洗了一**体，出来就见陈阳痛苦地背靠墙壁蹲着。
　　陈阳扶着胀痛的脑袋，对秦悦说：对不起。
　　秦悦想要将他扶起来，却被陈阳躲开了，她怔怔看着陈阳：你……什么意思？
　　陈阳抓着旁边的椅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故意不去看秦悦：我喝多了，对不起。
　　秦悦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可陈阳没想到秦悦会心甘情愿当他的情妇，那怕自己已经跟她解释过，自己并不爱她。秦悦每天按时给他打电话，甚至还想约他出去，清醒过来的陈阳再次拒绝她：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秦悦顿了顿，然后满腹柔情道：亲爱的，我愿意等你。
　　……
　　陈阳想要起身倒杯水，结果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又坐回去，苏仰只好替他倒了杯温水。陈阳喝了口水，说：黄康最后一次找我，是让我帮他运两桶消毒药水到里巷。
　　孟雪诚眯起眼睛看向苏仰：里巷？林梓青住过的地方？
　　陈阳不知道林梓青是谁，没有接孟雪诚的话，只是说：后来我才知道黄康又杀人了，还把别人的孩子给……事情太过残忍，陈阳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一段时间他每晚都睡不着，与其这样被折磨，他和黄康摊牌，表明自己不会继续帮黄康干这种事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素夙听到了自己和黄康的对话，偷偷跟着陈阳去南街的1301号单位。然而那天黄康并没有出现，陈阳喝了点酒，看见李素夙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陈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李素夙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哀伤，苦涩地说：陈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骗我可以吗？
　　陈阳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脾气，拿着酒瓶就往黄康的那些玻璃器皿上砸。李素夙只好躲去阳台偷偷给苏仰打了个电话，她发现诊所里有个监控，为了不被听出端倪，只好用最婉转的方法向苏仰求救。
　　陈阳发泄完，他跪在李素夙面前，把所有的事情和李素夙坦白了。
　　他本来以为李素夙不会原谅自己的，李素夙从小就是个直性子，最讨厌那些坏水多的人，以前在学校，遇上那种想给别人使绊子的，逮着就骂，丝毫都不介意会不会得罪人。就连学校外面那些经常调戏她们的小混混，李素夙都敢朝着他们扔石头。陈阳当初就是喜欢李素夙这种张扬正直的性格……现在，自己竟然成了李素夙最讨厌的那种人。不过李素夙离开自己也好，他宁愿李素夙恨他一辈子，也不想李素夙和他走上这条肮脏的路。
　　李素夙眼里的无奈最后转化成绝望，陈阳的心被撕裂开来，痛苦一点一点蔓延开，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陈阳决心要和黄康撇清关系，那怕是报警，那怕是坐牢。

第26章

      黄康坐在电脑前，看着诊所里的一举一动。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陈阳会背叛自己，李素夙走后，陈阳一个人醉倒在地上。他听着脚步声逐渐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又听见塔塔的声音。他以为李素夙回来了，想要爬起身，手掌触及冰凉的地板，他刚屈起手指，便看见一双刷得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眼前。
　　手指传来剧烈的疼痛，四周一片宁静，陈阳好像听到自己指骨碎裂的声音。黄康收回脚，双手插兜，俯视着面容扭曲的陈阳：我不是说过吗？咱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背叛我呢？
　　黄康半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抽出干净的手帕擦去陈阳脸颊的汗珠：你看看，那个女人就这样走了，她根本不爱你。为了她值得吗？
　　痛感麻痹了陈阳的大脑，反应变得异常迟钝，耳朵嗡嗡作响，眼睛被汗水刺得睁不开了。他只觉得黄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他的意识朦胧，灵魂仿佛被吸走了，只剩下瘫软在地上的皮骨。
　　黄康满意一笑，拿走陈阳身上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
　　夜里，手机屏幕一亮，照得黄康的脸森白可怖：弟妹打电话过来了，啧，真是缘分啊，我刚想找她来着。
　　陈阳的大脑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身体提不起力气，只得求饶：你……你放过她，要杀就杀了我……
　　黄康站了起来：看来弟妹还是关心你的，我跟她好好聊聊吧。
　　这是陈阳昏迷前，听到最后的一句话。
　　……
　　说到这里，陈阳早已经湿了眼眶，他哀求道：素夙一定还活着对吧？你一定要救她！陈阳想去抓苏仰的手，被孟雪诚挡下来了：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苏仰问：你说你给黄康送过消毒药水去里巷，具体地点呢？
　　陈阳的脸色白得绝望：他让我把东西放到商场的二楼楼梯。说到这里陈阳顿了一顿，皱着眉说：他说一定要放在二楼，还强调了好几次。他这个人有强迫症，诊所里那些药品药水全都是有规律地摆在一起，远看连相隔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
　　知道了。苏仰起身，离开前小声说了句：好好休息。
　　离开病房后，苏仰平稳的表情慢慢褪去，语气有些急促：听完陈阳的话，我觉得我的侧写可能出现了错误。他把文件夹递给孟雪诚：我之前说过凶手是个极为冷静的人，所以他才能在杀人后清洗尸体，再给尸体涂口红穿鞋子。但是根据陈阳的话，黄康是个患有严重强迫症的患者，有些强迫症的患者看到地板上的地砖歪了一格都觉得心痒难耐，想要纠正它原来的位置。黄康这种程度的患者，不可能接受尸体的创口被缝合得歪歪曲曲，何况他还是个医学生。
　　孟雪诚带着几分猜测说：人格分裂？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其中一种？剩下的还有多少种？如果是一些更加复杂的情况，那么将会增加他们破案的难度。不过苏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他有强迫症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不会对李素夙下手，或者说他下不了手。因为李素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对于一个病态的强迫症患者来说，他无法忍受一点点的偏差。他行凶的对象都是温柔的，拥有他母亲那种和蔼亲近的气息。李素夙倔强、直率，并不是黄康想要的那种人。我敢保证，目前为止，李素夙都是安全的。
　　孟雪诚眯了眯眼：是我们。
　　苏仰这番话虽然有道理，但是孟雪诚依然不敢放松，毕竟黄康本质上是个疯子，如果是个人格分裂的疯子，那他的行为就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理解，抓紧时间比什么都重要。傅文叶抱着三瓶饮料回来，分给苏仰跟孟雪诚，问了一下他们的进度。
　　傅文叶翻了翻苏仰刚才写下的笔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里巷找黄康？
　　孟雪诚卷起文件夹敲在傅文叶的脑门上：里巷那么大，你给我挨家挨户搜吗？
　　傅文叶捂着自己的脑袋，委屈巴巴：那怎么办啊……那个地方基本没有固定的住户，都是短期租客，资料都不好找。
　　白长那么大个脑袋。孟雪诚又戳了戳傅文叶的后脑勺：你还记得林梓青小时候住在哪儿吗？
　　傅文叶拍开他的手：记得啊，我不是还跟你说了，林梓青以前住的那栋楼被拆了，现在变成了一家超市！
　　孟雪诚抬手吓唬他，傅文叶立刻抱着脑袋：你文明一点好吗？就知道打我！
　　孟雪诚放下手：你聪明点行吗？林梓青肯定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里，问谁都不如问她。
　　傅文叶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孟雪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林梓青熟悉里巷，跟供出黄康显然是两件事，而且他不认为林梓青会将地址说出来。
　　这时，苏仰慢步走远，找了一个正在值班的护士谈话。
　　傅文叶问：林梓青又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还要去问她啊？
　　孟雪诚盯着苏仰颀长的身影，心中突然绽放出奇异的情绪，自言自语一般悠悠道：你不要小看苏仰。
　　傅文叶狐疑地看了看孟雪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封尘已久的记忆在孟雪诚心里散发开，宛如一个被戳破的水球，一次性倾泻而出。
　　……
　　护士长冷淡地跟苏仰说：今天时间太晚了，最多给你们半小时，半小时后必须离开病房。
　　苏仰轻声道谢，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合情合理。苏仰刚回头，孟雪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步跟了上去，傅文叶呆滞了数秒，才追上他们的脚步。三人在林梓青的病房门口停下，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站在边上等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孟雪诚说：等会儿麻烦你跟着我们进去。他看向苏仰：苏医生有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进去吧。苏仰抬手敲门，听到林梓青的回应便推门进去。
　　苏仰再次换上那副公式般的微笑：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林小姐了。
　　林梓青说：没关系。
　　苏仰摊开手里的笔记本：中午我给林小姐讲了一个故事，林小姐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
　　林梓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意：那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苏仰目光如水，温柔地看着她，然而语气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压迫力：关于你的故事。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我们调查过你和你的母亲，所以请你不要撒谎。
　　林梓青困惑地问：既然你们已经调查过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孟雪诚的声音插了进来：请林小姐配合，早点结束你也可以早点休息。
　　林梓青靠在床上，慢慢敛去笑意，良久后她略带沙哑的声音慢慢传来。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从出生起就跟着妈妈生活。家里没有钱，妈妈没读过什么书，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小女孩只知道妈妈的脾气一直不好，情绪忽高忽低，经常把小女孩当出气筒，一不高兴就打她。小女孩只能一个人哭，没有人可以帮她。有时候妈妈还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男人回家，那时候小女孩不懂事，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神放空，没有丝毫的感情，像是在讲述一个普通的故事。
　　后来小女孩长大了，也知道了妈妈的真实职业……好听点，叫性工作者，难听点，叫妓|女。在小女孩十二岁的时候，妈妈再一次怀孕了。妈妈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因为这个孩子的父亲好像是本地的商人，家里有点钱，她想着要是能嫁给这个商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林梓青忽然笑了笑：可见她是多么愚蠢，如果真的是个有身份的商人，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嫖|娼？妈妈怀孕这段时间，没有办法继续做生意，开销越来越多，钱越来越不够用，就连房租都拖了好几个月。某天早晨，小女孩起床的时候意外发现床上放着一条新的裙子，妈妈对她很是温柔，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还让她赶紧穿上试试合不合身。小女孩二话不说就把裙子给穿上了，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居然会亲手将她推进深渊……
　　林梓青深深吸了一口气，略带颤抖继续说：妈妈让小女孩在家里乖乖等她，她到楼下买点菜很快就回来。小女孩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她的妈妈挺着肚子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小女孩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眼神恐怖极了，他一步一步靠近小女孩，最后抓着小女孩的脚腕。小女孩开始哭着叫妈妈，妈妈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可她根本没有理会小女孩，直接把门关上了。无论小女孩怎么挣扎，尖叫，求饶，妈妈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就在门外，她很清楚里面发生着什么。那是她的女儿，明明是她的女儿！林梓青眼里的恨意几乎都要冲破眼眶，她用力拉出一个讽刺的笑意，脆弱地挂在唇边：后来这个妈妈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可能这就是报应。
　　护士被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吓到了，一直往后退，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她。
　　苏仰没有多余的表情：邻居呢？没人帮忙吗？
　　林梓青：住在那个地方的全是一些低贱的人，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会去关心，也没必要去关心。
　　苏仰抬眼问她：那黄康呢？黄康关心你吗？
　　林梓青的眼神开始飘忽，瞥见坐在角落的孟雪诚，但是对方并没有理会自己，她只得把目光转去别的地方。片刻后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苏仰眼神微微闪动，将话题带回小女孩身上：小女孩有没有想过，自己或许不是无意间睡着的，而是妈妈在牛奶里加了安眠药呢？
　　林梓青眼神空洞，宛若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嘴巴缓缓活动着：谁知道呢？或许吧。
　　小女孩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林梓青陷入了一片虚妄：看见马路……看见车子……
　　病房内一片寂静，苏仰合上笔记本说：谢谢林小姐的故事了，我们先走了。
　　……
　　苏仰认真地看着手上的资料，孟雪诚靠了过去，问道：你这样直接问她坐在窗边看见了什么，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苏仰：我们可以来做一个实验。
　　嗯？孟雪诚问：什么实验？
　　苏仰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一边说：等下我会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思考，直接撒谎就可以了。
　　孟雪诚了解：可以，你问吧。
　　苏仰写字的手忽然停下，站直看向孟雪诚。
　　孟雪诚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苏仰。对方的睫毛卷翘分明，灯光的照耀下，在眼睛下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孟雪诚觉得苏仰的眼睛特别干净，像是澄澈见底的湖水一样，湖面倒影着碎光，什么时候都波澜不惊。
　　苏仰问他：就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人是谁？
　　孟雪诚咽了咽口水，随口胡诌：江玄青。

第27章

      苏仰淡淡一笑：孟队长，这样你明白了吗？
　　这个笑容一闪即逝，孟雪诚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笑容挠得他浑身都不对劲，大概是两个人靠得太紧了，有点不适应。孟雪诚彆扭地抓了抓脖子，想起苏仰以前也总是用这样的语气给自己讲题，嗓音跟当年一模一样。
　　孟雪诚晃了晃神，耳边再次响起苏仰的声音：你注意到了吗，撒谎前是需要思考的，而你思考的表现为短暂的停顿。因为你不知道我会问你怎么样的问题，你只知道必须要撒谎。同理林梓青，我问她在窗边看见了什么，她知道我想套话，所以回答的内容要么是假的，要么带有误导性。
　　苏仰将录音笔交到孟雪诚手里：一个人的话语权从主动变成被动，是需要过渡阶段的，变化得太快林梓青适应不过来。我一问她，她立刻抛出了答案。她没有经过思考，而是诚实地将答案说了出来。林梓青很聪明，她知道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相信一个嫌疑犯的话，所以她回答什么都不重要，即使是真话，说了真话我们也未必会相信，到头来纠结的是我们，不是她。何况林梓青两次提到的东西不一样，第一次说看见妈妈挺着肚子走在街上，下楼买菜，第二次说看见了马路跟车。听众会怀疑她在撒谎，前言不对后语，可事实上这两者并不冲突。能看见菜市场，不代表看不见马路。
　　孟雪诚跟苏仰对视了片刻：所以呢？
　　所以林梓青并没有撒谎，她以前住的地方既能看见菜市场也能看见马路。苏仰往后退一步，靠在雪白的墙壁上：林梓青恨她的母亲，所以对于黄康这种惨无人道的虐杀方式没有加以阻止，她很有可能是自愿参与其中的。而他们整个杀人的过程都充满了仪式感，一开始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黄康的背景上，忽略了林梓青。实际上这种仪式感是他们共同协商的，黄康求而不得的爱，林梓青不求而得的恨，哪怕林梓青再看不起里巷，可这就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从前的住处变成了超市，那么她只能找个最为相似的地方，方便她将受害者代入母亲这个角色……他们租的地方能看见菜市场、马路，而且性工作者集中。
　　傅文叶收好手机，咋咋呼呼地跑过来：队长你怎么不接电话？害我被包副局训了一顿！大晚上的还吼那么大声！他揉了揉耳朵：遭不住啊！
　　孟雪诚摸了摸口袋，手机应该是落车上了：没带。经傅文叶已提醒，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扫了苏仰一眼：送你回去？
　　不用。走廊上的白炽灯照着苏仰的脸庞，白得通透，将他轻蹙的眉头照得更加清晰。孟雪诚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在那几年里，苏仰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致于现在的他看上去总是那么累……
　　……
　　自从出了这个案子，SST全体上下都睡不踏实，孟雪诚一晚上没睡，他整理了一下资料，第二天早上喝了杯咖啡直接回市局。
　　傅文叶见他一副生人勿进的气派，那些调侃的话全部锁死在嗓子里，乖乖汇报工作情况：根据您的要求，能看见菜市场、马路、同时又是性工作集中的地方，只有这一栋楼。扫黄组半年前清理过一次，没多久又卷土重来，不过应该是换了一批人。看记录，这里面起码有七十个单位都是咳、提供那种服务的。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孟雪诚把地址发给苏仰，然后点名秦归跟张小文两个新丁，省得何军说他老是不带新人：你们跟我出去一趟。
　　徐小婧加入SST也有一年的时间了，基本上可以说是所有人里面最轻松的那个，脏活累活很少让她做，更别说危险的抓捕任务。她觉得自己仿佛是第二个傅文叶，整天蹲在办公室。可傅文叶受限于职业，他也只能蹲在办公室。徐小婧不一样，她刚从警校毕业就进了SST，她的职位跟其他人一样，眼见孟雪诚宁愿带新人都不愿意带她，心中略有不甘：队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是玻璃心，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孟雪诚停下脚步：怎么了？
　　徐小婧瞪了孟雪诚一眼，配上她那张甜美的脸，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我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不比任何人差！为什么不让我去？
　　孟雪诚有着顷刻茫然，徐小婧是他们组里唯一一个女生，不止是他，即便是林修、傅文叶等人都会下意识地多让着她一点。他们一群大男人哪儿有那么细致的心思，自然不知道徐小婧在想什么，总觉得多让着点女孩子就是好事。
　　看来是他们顾虑太多了，徐小婧根本不需要。
　　他跟徐小婧说：那你也来吧。
　　四个人一下楼，就看见苏仰在门外等他们，孟雪诚将手里的钥匙玩得叮当作响，挥手跟他打招呼：早啊。
　　苏仰拉开车门：上车吧。
　　孟雪诚微笑：哪儿能啊，我们部门还没有穷到车都开不起的地步。
　　卧槽？Urus？秦归尖叫出声，两眼发光，作为一个热爱研究各类名车的穷鬼，秦归第一次见到图片以外的Urus。他激动地攀着张小文的肩膀，毫无仪态地挂在他身上：我是不是看见了Urus？我是在做梦吗？三百多万的Urus啊！
　　孟雪诚觉得自己的脸都被秦归丢光了，二话不说直接提起秦归的领子，将他从张小文背上撕下来：你能不能像个人？
　　不能。秦归眼巴巴地看着那辆顶级SUV，口水都快流出来了：Urus太帅了！
　　孟雪诚累了，心累了，他松开手，秦归撒着丫子欢快地冲向那辆车，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就差舔上一口了。孟雪诚无声地叹息：走吧走吧……
　　苏仰打开导航仪，坐在旁边的孟雪诚生无可恋，耳边全是秦归blablabla的声音，一会儿夸椅子舒服，一会儿夸性能好，给车里所有人科普了这辆车高贵的地方。
　　里巷位置偏僻，平常不怎么会路过那个地方，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这个隐秘的地方。苏仰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如同林梓青所说，里巷这个地方充斥着各种各样不见得光的交易，如同被毒泷恶雾笼罩着。孟雪诚开始担心苏仰的这辆车了：这个地方那么多流氓，你就不怕车被刮了？
　　苏仰解开安全带，看了孟雪诚一眼：这不是有警察在么？相信孟队长会还我的车一个公道的。
　　孟雪诚：……
　　路边坐着几个叼着烟的小混混，留着杀马特发型，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龙白虎的纹身图案。小混混扔下手里的纸牌，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孟雪诚等人没什么感觉，他们经常跟各种人打交道，不缺这样的混子流氓。这种人的眼神表面上净是猖狂和凶狠，内里却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和惧怕。
　　小混混连忙把桌子摊收起来，警惕地看着这几个陌生的来客。毕竟能来里巷的都不外乎是那几个原因，但是穿得光鲜亮丽的还真没几个。他们小声交流了几句，搬起桌子摊拔腿就跑。
　　他们先是根据陈阳提供的地址，去了商场二楼的楼梯间，旧式商场别提监控了，就连个防盗门都没有。楼梯隔壁是一家药店。药店规模不大，灯光偏暗，招牌都歪到一边去了，柜子的木漆已经脱落，露出褐色的木材。孟雪诚走到前台收银的位置，一个中年矮个子女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尾含在嘴角，随着嘴巴的张合，点燃的烟头一摆一摆的。
　　要些什么快说。女人头也不回，盯着放在一边的小电视，心思都放在正在播放的狗血连续剧上。
　　孟雪诚把自己的证件放在桌上，然后并拢两指，将证件往前推，直到进入女人的目光可及之处他才停下。女人僵硬地回过头，她干笑着取下嘴里的烟，丢进一边的垃圾桶：大……大哥，您看有什么需要呢？
　　孟雪诚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他把黄康的照片放在柜台上：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女人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动着：没见过没见过。其实她根本没有细看这张照片，警察能到她们这里查案，八成都不是些什么好事，还是撇清关系要紧。
　　孟雪诚没那么容易被她糊弄，他压低了声音：是吗？窝藏罪犯也是要坐牢的。
　　女人吓得腿一软，差点就给他们跪下了，这次她老实了很多，缩着脖子认真端详了照片片刻，忽然道：这不是那个医生吗？
　　医生？苏仰重复了一遍。
　　女人朝着左边杂物房喝了一声：棉儿，出来一下。她又向着几人挤出一个笑脸，谄媚道：稍等啊警官。
　　杂物房里走出一位短发女生，看上去也不过十六十七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破了洞的围裙，左手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的绷带。她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见到几个陌生的人站在柜台前，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平常来捣乱的小混混。
　　女人见她好奇的样子，生怕又惹得这几个警察不开心，捋起袖子把女生拽了过来。女人向孟雪诚介绍：这是小女柳棉，上周她搬东西的时候扭到了手，刚好照片上这个人路过，他说他是医生可以帮忙。那个手势哟，看着就是专业的。我说这样平白让他帮忙也不好，就没收他买东西的钱。
　　苏仰听完，抿了抿干裂唇。
　　太奇怪了。
　　根据陈阳的描述和黄康的行为，足够证明他拥有反社会人格。反社会人格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缺乏共情，无视别人的痛苦，更不会主动去帮忙。
　　苏仰见柳棉有点害怕，柔声问她：不用害怕，我们是警察。你还记得那天的经过吗？
　　柳棉重重点头：记……记得。那天有人送货来，我就去帮妈妈把货搬进来，结果扭到了手腕……她举起自己的左手：医生哥哥刚好在，他看见我这样就帮我把货搬了进来……还说自己是医生，让妈妈在店里拿些绷带和固定器过来，帮我包扎。
　　苏仰又问：记得那天他买了些什么吗？
　　女人面露难色：这，我们一天来买东西的人也不少，真记不清他买了什么。
　　柳棉突然开口，她指了指远处一个药柜：他买了点安眠药。
　　好的，谢谢。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柳棉抬头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倔强：你们找他是因为他是坏人吗？柳棉年纪虽然小，但是她一直都生活在这个地方，该懂的她都懂。
　　苏仰愣了两秒，孟雪诚替他回答：我们找的是一个真相。
　　他们的职责是将坏人绳之于法，可不止于此，还要给这个堂皇瑰丽的世界，一个最诚实的交待。
　　离开之后，几个人分头行事，拿着黄康的照片在附近的几家店询问了一下。多数人都表示没什么印象，直到孟雪诚跟苏仰进了一家花店，花店老板是一位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黄康的照片：是他啊，他确实来过，问我有没有薄荷花卖，印象特别深。
　　孟雪诚问她：印象特别深？
　　女人放下照片，莞尔一笑：他一看就有强迫症，挑了很久才挑到一盆对称一点的。他跟我要了一张贺卡，说是送给母亲的。女人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个年龄还能想到给自己母亲送花的男人实在太少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把这附近的店全都逛了一遍，还有其余两家店铺的职员认得黄康。
　　奇怪的是他们对黄康的第一印象都非常好。
　　苏仰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们一路往前走，在几栋旧楼前停下脚步。这几栋楼不高，大约七八层高，楼宇外层经过翻修的，看上去倒是挺光鲜的。孟雪诚给傅文叶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在监控里面发现什么，傅文叶马上回他： 他们这条街的监控太垃圾了，镜头安在没什么卵用的地方，而且还带雪花！画质超级差！眼睛都要瞎了！
　　孟雪诚指了指最左边的那栋楼，跟苏仰说：这里只有A座符合你的要求，只是经历过几次扫黄打非，里面的人警觉性很高。据说门口有人看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按铃，楼里的单位全都装着一个警报器，灯一亮，全部人统一撤离。我们就这样进去……大概率找不着地方，还会惹上不少麻烦。
　　苏仰面色凝重：我有一个想法。
　　孟雪诚颔首：您说。
　　可能需要孟队牺牲一下色|相。苏仰平静地问说。

第28章

      你们三个回车上等着。孟雪臭着一张脸，跟前的秦归跟个呆瓜一样傻站着，孟雪诚火气冲天，推了他一把：听见没？别愣着。
　　苏仰将车钥匙抛给张小文，钥匙从秦归耳侧飞过，他麻木的表情渐渐恢复过来。刚才他就站在孟雪诚后面，苏仰说的话他一字没落全听见了——听见归听见，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幻听，秦归马上将他听见的话归类为后者。
　　难道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昨晚没睡好？还是说自己其实是个潜在精神病患者？秦归抬手掐了自己一把，没注意轻重，把自己掐懵圈了。
　　徐小婧站在最后，严肃抗议：怎么又让我回到车里！！好不容易来了，居然又要回车上呆着，那她还来这里干什么？兜风吗？
　　孟雪诚目光飘忽，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站在路上装哑巴，苏仰只好亲自跟徐小婧解释。
　　徐小婧听完之后乖乖走了，提着宛如僵尸一般的脚步离去。她回到车上，脑子里烟花乱炸，忍不住给了自己两巴掌清醒一下。张小文扶额，不知道这种自虐式清醒是不是SST特有的，自己是不是早晚也会变成这样？秦归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跟个短路的机器人一样，一句话断成几截：孟队他们……要去……要去干嘛来着？
　　嫖|娼。张小文回答。
　　秦归再次听到这两个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红一张脸，没想到免疫力没有提升，隐约有了下降的趋势。张小文这么一提醒，苏仰的那句话又在秦归的脑子里开启了单曲循环模式，附赠三百六十度环回立体声，无死角重复着——避免打草惊蛇，可能需要孟队假扮嫖|客进入A座。
　　啊啊啊脑子要有画面了！徐小婧用力甩着头，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全都甩出去。
　　……
　　孟雪诚成功当上了玛丽的邻居——玛丽隔壁。苏仰风轻云淡地站在马路边，孟雪诚再三犹豫，终于问出了口：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孟雪诚，办事果断雷厉风行，闻名市局。现在的他，像个娘们儿一样磨磨蹭蹭，踌躇不决。他以前当过卧底，演戏这种东西说不上多排斥，毕竟工作需要，在所难免。只不过这种五星难度的剧本……人家演员演戏之前要挑剧本，挑完还得琢磨琢磨，哪儿有说演就演的道理，有经验的倒好说……这不没有！
　　苏仰没有反驳他的问题：你没必要全听我的，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说，你是队长，我会配合你的。
　　路上刮起一阵风，像是皮带一样抽在孟雪诚的脸上。再不乐意也要老老实实承认，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如果他们大摇大摆走过去，估计鞋尖还没沾着A座的地，里面该跑的人全跑了，何况他们刚才在商场逛了一圈，虽然不高调，但也不能保证没人通风报信。
　　孟雪诚妥协了，在人命和案子前，牺牲点节操没什么大不了。孟雪诚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凉飕飕地盯着苏仰：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去。苏仰挽起衬衫的袖子，忽然注意到孟雪诚脸上渗着点不正常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总算是明白了孟雪诚纠结的点了，原来是纯情少男。苏仰摘下眼镜，脑海里滋养出一个恶劣的念头，眉梢一扬，故意逗他说：一起有一起的玩法。
　　孟雪诚脸更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等他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苏仰已经摘下眼镜走远了。孟雪诚没少在苏仰嘴下吃瘪，他以为自己都吃习惯了，能千锤百炼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结果神经还是被心里那股怪诞的情绪死死压着，顺口溜出一句：你很上道啊，老司机？懂得还不少。
　　苏仰转身：大概吧。摘下眼镜后，他给了孟雪诚截然相反的感觉，眼里的寡淡冷然似乎消失了。孟雪诚能清楚看见苏仰微微上挑的眼尾，内眼角较尖，带着几分迷离。苏仰把衬衫的钮扣松开两颗，配上那双桃花眼，流露着慵懒气息。阳光刚好刺进他的眼睛，看向孟雪诚的时候不禁眯了眯眼：好了没？
　　孟雪诚喉咙干得不像话，他挪开目光，专心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把腕上的表摘下，接好蓝牙耳机放进兜里，以防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他顺手在隔壁的电线杆上扯下一张小广告，上面彩色加粗的四个大字非常吸引眼球——
　　美、艳、少、妇
　　下面还很婉转地表达了一下提供的服务，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跟单位数字，背面还有几张不知道从哪个禁止未成年进入的网络平台上抠下来的性感小照片。孟雪诚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站在大马路上，瞻仰这样的小广告。
　　苏仰似乎是已经进入了演戏模式，他看了一眼孟雪诚手上的小广告，诧异道：孟队喜欢成熟一点的？他拿出手机，将小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孟雪诚气得心肌梗塞，平常苏仰不怎么爱说话，说也是说正事。没想到玩个角色扮演倒是把他的演技和表情细胞全部激活了。
　　孟雪诚强颜欢笑：对啊，有问题吗？
　　苏仰在孟雪诚发火的边缘停住了，准备得差不多就往A座方向走。正如孟雪诚所说，A座门口果然徘徊者好几个不良少年，巡逻一样警惕地看着四周。孟雪诚大概是真的没有应付这种场合的经验，直愣愣地往前走，苏仰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另外一直手对着他头发抓了抓，总算整理出一点浪荡的样子。他提醒孟雪诚：你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往里面走的嫖|客吗？
　　啊？
　　苏仰无奈：猥琐一点。
　　孟雪诚：……
　　两人刚走过去，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的胖子挡在他们面前，胖子浓密的眉毛动了动，苏仰花了半秒才从他那油腻腻挤在一块儿的五官上分析出他大概率是在做挑眉这个动作。胖子嗓门极粗：干嘛的？
　　苏仰掏出手机，将刚才从小广告上存下来的电话号码举到胖子面前，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孟雪诚：找人，顺便带他认识认识。
　　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拜职业所赐，孟雪诚对各种各样的眼神儿都捕捉得精准，那胖子分明是带着点嘲讽意味瞥了自己一眼。同为男人，这种意思实在是太好理解了！孟雪诚从隔壁车子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淡青色的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微微弯着的背脊、垂头丧气的姿态……就差把肾亏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胖子走后，孟雪诚才发现苏仰给小广告的电话号码备注了三个字——小甜心
　　孟雪诚：？？？
　　孟雪诚虽然知道苏仰的用意，但脑袋上的问号还是蹦了出来。
　　苏仰面不改色地删了那个号码，将手机揣进裤兜，从容地说：走吧。
　　浓浓的烟酒味充斥在空气中，A座没有开启通风排气的设备，入口处的灯光一闪一闪，感觉下一刻灯泡就会嘭的一声炸掉。看门大叔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四仰八叉的半躺在椅子上睡觉，双脚岔开搁在桌子上，脖子歪倒一边，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流。
　　苏仰刚想按电梯，电梯叮的一声开门，里面一男一女仿佛连体婴般纠缠在一起。女人画着浓妆，眼线画得很粗，跟马克笔画出来的一样。眼皮上堆着如山般厚重的眼妆，绿色蓝色混在一起，脸上的腮红像极了猴子屁股。她的身材火辣，穿着热裤背心，露出一截内衣肩带，热裤也只是仅仅遮住了关键的地方，她的右手环在那个秃顶瘦弱的男人腰上，嗲声嗲气道：好哥哥，下次记住再来玩呀~
　　好，好。那人笑着，法令纹深深凹陷，露出一排又黄又稀疏的牙齿。
　　两人侧过身让电梯里的人出来，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只觉两人长相英俊，身上穿着的衣服看起来也很贵气。心想要是能攀上这种客人，估计小费都要升天了。
　　女人搂着男人走远，电梯里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相当刺鼻，大概是十元店卖的廉价香水。
　　几楼？苏仰问。
　　五楼。
　　苏仰按下楼层，电梯自动关门。这个电梯充满了年代感，攀升的时候还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到达五楼的时候，电梯晃了晃，半响后才缓缓开门。
　　孟雪诚十分郁闷，这到底是电梯还是跳楼机？
　　514号。孟雪诚走出电梯，给苏仰报了个门牌。
　　他们往右边走，期间听见各种淫|声|浪|语，高低起伏，时而激昂时而婉转，夹杂着撞击声，和晃动时候床脚发出的脆弱的吱呀声。他们路过某些单位的时候，还能在门口位置发现一些已经用过的避|孕|套和东歪西倒的空酒瓶，苍蝇肆意在这些垃圾上面飞舞着。
　　孟雪诚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刺激的现场版，脖子上全是汗水，他本能地看向苏仰，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这些东西影响，很是悠闲。
　　到了。苏仰停下脚步。
　　孟雪诚抬头一看，这514的单位……真是，与众不同。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特别妖艳。
　　门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图案的正中央挂着营业时间和休息时间，两侧还挂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有粉红色的丝带，有蓝色的布条，还贴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卡通贴纸。要说平凡一点的，大概只有贴在门顶上的出入平安。
　　苏仰按了按门铃，里面顿时响起一段摇滚版的欢乐颂。
　　孟雪诚：……
　　这到底是什么奇葩品味？
　　只是欢乐颂都播完了，并没有人应门。
　　呃……运气不好？孟雪诚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倒霉，这可是自己从电线杆上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美|艳|少|妇。
　　居然不在。
　　孟雪诚将小广告揉成一团，身后蓦地传来女人疑惑的声音：两位……先生？
　　女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一罐可乐。
　　孟雪诚重新摊开手里的小广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美|艳|少|妇本人出现了？
　　如果美艳是说她涂在脸上的颜色，那倒是挺艳的，简直五彩缤纷。
　　孟雪诚试探性开口，照着小广告上的名字念了一次：维吉妮亚？
　　女人很是讶异，没想到刚才碰见过的两个男人是来找她的。
　　两位是？维吉妮亚后退半步，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她接过的客人不少，还真没见过有穿着打扮成这样的。
　　苏仰眼神一转，轻佻地说：熟人介绍来的。他又揽过孟雪诚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问她：你今天方便吗？我俩一起的那种，想带他开开眼。
　　维吉妮亚轻轻笑了一下，一来嘲笑自己，二来嘲笑这种表面君子的客人。她们这一行的都知道有钱人喜欢多数都玩变态的，各种虐待怎么狠怎么来，为了发泄而发泄。不久前她就听一个姐妹说自己接到市内有名的富少，玩了两次差点连命都丢了。钱是拿了不少，可惜最后全都变成了自己的医药费。
　　得不偿失。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碰上了这种人，该说倒霉还是运气好？眼看着连租都交不起了，她根本没得选。金钱永远是生活的最大前提，没有钱，还说什么生活不生活的。
　　维吉妮亚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媚眼如丝地靠近苏仰，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没问题，客人稍等一下哦~
　　维吉妮亚开门，让两人先在外面等着，她去洗个澡。
　　这个单位不大，只有一个客厅，一间睡房，连厨具都是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墙壁上挂着LED装饰灯，电线胡乱颤在一起。客厅只有一扇窗户，被主人用蕾丝窗帘给遮住了。狭小的空间四处都堆着杂物，孟雪诚在粉色沙发上坐下，随手扫开放在上面的情|趣|玩|具包装盒。地方虽然乱，不过能看出来是被打扫过的，桌子上一尘不染，放着一个花瓶，插着两朵假的玫瑰花。老式的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苏仰走进一看，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合照。女孩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亲昵地抱在一起，个子比较高的那个女孩和维吉妮亚有点像，照片里她很干净，微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另外一个个子比较矮的女孩双手抱着维吉妮亚的腰，扎着麻花辫，弯着眼睛看向镜头。
　　背景是一片青葱的草地，宁静、安好。
　　维吉妮亚从洗手间出来，脸上的妆一点都没卸，反而更加妖艳了。她穿着一条白色薄纱款的情|趣内衣，靠在门框上，甜腻腻道：客人想玩什么呀？

第29章

      孟雪诚别过头，假装欣赏着挂在墙壁上的风景照片。苏仰把沙发上的外套递给维吉妮亚：穿上衣服。
　　维吉妮亚依旧维持着妩媚的表情，内心暗暗嗤笑一声，果真有钱人的爱好就是不一样，喜欢玩这种？还要先穿好，再一件一件脱下来？
　　维吉妮亚把外套穿上，低头把拉链拉好，她双手插在兜里：这样可以吗？
　　外套偏大，刚好将她露出的大腿遮去一半，苏仰给了孟雪诚一个眼神，随即踱着步子向维吉妮亚走去：可以了。
　　苏仰相貌极好，维吉妮亚自问不是什么纯情少女，可她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眼神看得心跳加速，仿佛回到了学生时期，看见帅哥就会脸红的日子。苏仰慢慢靠近她，维吉妮亚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举动，就连维吉妮亚自己都始料未及，全靠本能驱使着。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他明明带着笑意，眼若桃花，目光却冷如冰窖，这让维吉妮亚想起她姐妹的故事……
　　苏仰向后勾手，接过孟雪诚递过来的证件，将它放在维吉妮亚面前，正式道：希望你能配合一下，就问点事，不用担心。
　　维吉妮亚瞳孔一缩，慌乱地看了看苏仰，又看了看证件。脑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大浪卷过，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跑！没想到现在的条子也玩起了套路，居然直接上门钓鱼？这年头挣点小钱还真不容易！
　　她转身，孟雪诚大步一跨，挡住她的去路。维吉妮亚飞快闪回洗手间，尖叫着把门关上。
　　她恨自己想发横财想疯了，好不容易捞着点现在又没了！
　　苏仰敲了敲门，尝试安抚她：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就是想打听一点事。
　　维吉妮亚哑着嗓子，抽泣道：骗鬼呢？还演嫖|客？能不能要点脸？
　　孟雪诚靠了过来，说：我们真的不是来扫黄的。你要是不放心就待在里面也可以，我们问完就走。
　　维吉妮亚停止了哭泣，安静了一会儿，小声问：真的？
　　孟雪诚：真的，希望你相信我们。
　　……那你们等一下。维吉妮亚委屈的声音传来。
　　数分钟后，维吉妮亚小心翼翼地开门，她卸掉了脸上的妆，换上一套普通的卡通睡衣，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差不多，有着可爱的一面。说实话，维吉妮亚不太相信这两个人只是来问话的，只是想到对方是警察，真要抓她有的是方法，她始终逃不掉的。维吉妮亚自暴自弃，从洗手间搬出一张小板凳，坐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女士香烟。
　　她抽了一口：快问吧。
　　孟雪诚把黄康的照片拿出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维吉妮亚夹着烟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任由烟灰滑落地上，她眼中浮上淡淡的恐惧，眨眼间消失无踪：见过。
　　孟雪诚一喜，看来维吉妮亚真的知道点什么，立刻追问：在哪儿见过。
　　就在隔壁，519。维吉妮亚吐出烟雾，慢慢说。
　　苏仰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在害怕。为什么会怕这个人？
　　维吉妮亚没想到那种恐惧感只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不到一秒，几乎连自己都没发现，居然被面前这个男人洞穿了。她说把烟递到唇边：我们这里隔音不好，519那边经常有女人的哭声，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神情有点茫然，夹着烟的手垂了下来：估计是玩儿些变态的东西，或者情|趣小游戏之类的吧。我之前也遇到过，有些客人会要求你装成被强|奸的样子，哭得不够大声，反抗不够用力，总之他们不满意就不给钱……谁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呢……维吉妮亚看向苏仰，淡漠地问：出了什么事吗？真的有人被强|奸了？孟雪诚跟苏仰无声地对视着，算是明白了维吉妮亚话里的意思。在这种地方生活，大家心里都明白，即使有人哭喊着求饶，她们这些邻居也不会过问，最多当成是一些特殊玩法。
　　林梓青如此，白玉、汪敏曦也如此。
　　苏仰不能将事实告诉维吉妮亚，只好含糊道：他跟警方最近调查的案子有关。
　　维吉妮亚不关心时事，也不知道最近的案子是什么意思，她对着马桶弹了弹烟灰：我说呢……哪儿有人这么能折腾。
　　孟雪诚问：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维吉妮亚回忆了一下：奇怪的话……她忽然皱眉：我听隔壁说，519扔出来的垃圾里有很多药盒，可能住了个瘾君子。说到这里，维吉妮亚顺口问了一句：他是吸毒的还是毒贩？
　　孟雪诚没有直接回应她，维吉妮亚便认定了黄康是个瘾君子，垂着头说：这些吸毒的抓了最好，少出来祸害了，真他妈的该死……狗屎不如。维吉妮亚骂骂咧咧的，不知不觉中放在大腿上的手背上传来滴滴湿意：傻|逼水管又漏水了……维吉妮亚小声说。
　　苏仰没有拆穿她，维吉妮亚呼了口气，强装镇定问他们：你们要抓这个人吗？
　　孟雪诚笑了笑：当然，这是我们的职责。
　　维吉妮亚狠狠吸了一口烟，思绪紊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小雅就是被这些人给害了……真他妈的该死！咒骂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细的哽咽。
　　苏仰递给她一盒纸巾：叶小姐放心。
　　维吉妮亚睫毛一颤，她几乎都要忘了有多久没被别人这样称呼过了……
　　住在这里的人通常会给自己取个洋气点的名字，维吉妮亚就是她在网上随手一搜的名字，不过就连假名都很少听见。客人会说自己是鸡，是妓|女，出来卖的。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名字对她来说，早就没什么意义了。
　　苏仰是在维吉妮亚洗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她放在桌上的一封信，方知维吉妮亚原名叶芷兰。
　　岸芷汀兰。
　　维吉妮亚没怎么读过书，她不懂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奶奶取的，很好听。她不愿意让客人知道她的本名，从那些人嘴里说出来，仿佛会脏了这三个字。她没什么追求、甚至没什么底线，唯一坚持着的就是藏好自己的名字，不让其他人知道。
　　叶芷兰抽了两张纸巾擦干眼泪，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那张合照面前，轻轻拿起：如果没有毒品……小雅肯定能好好活着。
　　孟雪诚不想耽误时间，另一方面也好把私人空间还给叶芷兰，他收好证件准备离开。临走前，苏仰告诉叶芷兰：维吉妮亚在拉丁语当中象征春天，是个好名字。
　　叶芷兰摇摇头，放下相框：我不懂这些。
　　苏仰想起自己靠近叶芷兰时，她往后退的那一步。
　　她明明是害怕的。
　　苏仰说：你没必要过这种生活的。
　　叶芷兰嫣然一笑，却满眼泪水：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的生活。
　　但是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苏仰朝她点头道别。
　　叶芷兰待两人走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像是将这些年的委屈一并通过泪水发泄出来。她家境贫穷，没钱读书，年纪轻轻就去了便利店打工，却遭到店长的猥|亵。没人知道她的苦处，奶奶去世后，只有一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妹妹，叶芷兰只能担当起母亲的角色，照顾她爱护她。妹妹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叶芷兰拼了命一样，白天在餐厅洗碗，晚上去夜店上班，就为了多挣点钱给妹妹。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妹妹居然沾上了毒品……
　　……孟雪诚注意到苏仰眼里黯下去的光芒，想必某个人职业病发作了，想要安慰一下面前这个可怜的女孩，绕了一圈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嘴上劝着叶芷兰改变生活，实际上自己也做不到。孟雪诚想趁着这个机会怼一下苏仰，以报他让自己演嫖|客之仇。
　　苏仰重新戴上眼镜：走吧，去519。
　　就在这一刹那，孟雪诚似乎从苏仰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心脏一紧，话也说不出了。
　　往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519号单位，孟雪诚拿出蓝牙耳机，通知张小文他们所在的地方，然后又拨了电话回市局，让他们派点人过来支援，顺便盯着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以的车辆离开。
　　为了安全，孟雪诚不会让苏仰贸然跟自己进去逮人。虽然他有配枪，苏仰可是实打实的赤手空拳，万一黄康故意设了陷阱或者持有武器……他可不想出什么幺蛾子。
　　孟雪诚看了看时间，最多十分钟分钟，分局的兄弟就能赶过来支援。
　　苏仰阖上眼眸，耳边依然是延绵不绝的呻|吟声。
　　他掐着自己的掌心，好让头脑清醒一点。有一件事苏仰一直想不明白，他和孟雪诚在黄康的别墅附近发现了浑身是伤的林梓青，而黄康本人则选择在里巷这个地方躲着，甚至犯案？黄康有严重的强迫症，他必然不会让林梓青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为什么林梓青会一个人出现在别墅区？
　　在苏仰思考期间，走廊上的灯忽然一闪一闪的，响起了一阵铃声，顿时，所有单位都像被拔了电池的喇叭一样，齐整整的安静下来。孟雪诚啧了一声：这就是那个高端的警报器？以她们静音的速度看来，换做是扫黄行动，等警察上来了，估计她们都穿好衣服，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搓着麻将。
　　分局前来支援的警察赶到，孟雪诚让人把门给砸。苏仰往后一靠，不知道是不是除了砸门以外就没有别的温柔点的破门方式了。
　　大门质量很差，三两下就被撞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扑面而上，即便是长时间在医院工作的苏仰也难以忍受如此强烈的气味，他抬手捂着鼻子，跟在孟雪诚身后走进这个单位。
　　客厅的窗户紧紧关着，架在天花板上的光管把整个单位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地板干净得反光。整个客厅除了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什么都没了。
　　孟雪诚把洗手间的门推开了，往里走了两步。胃部猝然剧烈抽搐着，他只好闭上眼睛，努力把呕吐的欲望给压下去。
　　恶心的腐臭味像是得到了解放的恶鬼，肆意作恶。苏仰屏着呼吸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孟雪诚脸色铁青，眉心锁着，他拦着还想往前走的苏仰：别去。
　　苏仰绕过孟雪诚，大步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非常小，最多只能同时容纳两个成年人。墙壁上留着斑驳的血迹，排水口被堵着，蛆虫乱爬。洗漱台上放着两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被福尔马林泡着的胎儿。

第30章

      苏仰自问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只是如此肮脏腥臭的，还真是头一回。他转身，孟雪诚递给他一张面纸，带着芬芳的茉莉花香。
　　谢谢。虽然茉莉花香跟现场的尸臭味结合出另外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孟雪诚能有这份心苏仰已经很意外了。
　　孟队，这里面有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小胖子嚷了一句。
　　小胖子推开房门，客厅的灯光顺势钻了进去。孟雪诚往里一瞧，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男人侧躺在床上，床边还有好几个注射器和药瓶子，白色的药丸随意散落在地上。
　　孟雪诚走进去，将那人翻了过来。
　　是黄康。他探了探黄康的颈动脉，跟门外的人说：快叫人上来，还没死。
　　苏仰问物检人员借来了一双手套，他走进房间，弯腰拿捡起地上的白色小药丸：BZD。
　　镇静剂？看样子吃了不少啊。孟雪诚听说过这种药物，长期服用的话会上瘾，服用过量容易陷入深度睡眠，部分不法之徒会利用这种药物进行绑架或者实行强|暴，又或者成为自杀工具。
　　黄康的枕边全是这些药物，物检人员将部分的药物装进物证袋，顺便给了孟雪诚一双手套。孟雪诚翻了翻黄康床边的柜子，拿出几盒已经开封了的三唑仑。孟雪诚把药盒递给苏仰，苏仰说：这些药物的主要都是安眠镇静，抗焦虑用的。如果这两种药混着吃，容易出事情。
　　孟雪诚又翻出几个空掉的药盒子：他想自杀？
　　苏仰只觉一阵头痛，如同针刺一般：不是，黄康这种情况比较像是强迫症发作而引起严重焦虑跟失眠，三唑仑的空盒子多，应该有长期服用的习惯。只是近期他的焦虑症状严重了，觉得三唑仑不管用，开始换药。不排除黄康已经进入精神错乱的阶段，所以才会乱吃药。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两人靠边一站，好让救护人员将黄康抬走。
　　那么李素夙会在哪儿？孟雪诚将药盒子交给身后的人：该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黄康的别墅、南街的诊所、里巷的单位……他们能把李素夙这么大一个人藏哪儿去？
　　少顷，苏仰揉着太阳穴缓慢说：黄康焦虑的源头就是李素夙，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李素夙安排在一个看不见，甚至不想回忆的地方，离自己的生活越远越好。
　　孟雪诚疑道：什么叫做不想回忆的地方？
　　一般来说是产生阴影的地方。阴影这种东西因人而异，就好比海边有一具腐烂了的尸体，有些人看过没多久就忘了，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再靠近海边。
　　孟雪诚抬起眼睛看向苏仰：我记得你说过，他们犯案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那么这个仪式感跟黄康的心理阴影有关系吗？
　　苏仰摘下手套，揉成一团：你听过实景暴露疗法吗？将患有恐惧症或者焦虑症的病人带入真实情景，直面恐惧，比起系统脱敏，这种方法有效缩短治疗时间。
　　黄康是在做心理治疗？孟雪诚欲言又止，他不是不相信苏仰的话，而是整个事情听上去太过荒谬了。那他为什么要杀人？杀人能治好他的心理创伤？
　　黄康的杀人手法过于残忍，以这种方法杀人一般都是单纯的发泄，并且对孕妇怀有强烈的憎恶感。他会给受害者换上他母亲标志性的穿着打扮，然后抛尸在垃圾堆。要么黄康从小就恨他的母亲，要么就是极度的爱无法宣泄转化成恨。一般遭到过家庭暴力的孩子容易偏激和留童年阴影，可是黄康没有，从傅文叶调查到的资料里看，他就是一个在温室下长大的孩子，我想不到他恨他母亲的理由。
　　孟雪诚抹了把脸：所以黄康极度爱着他的母亲？
　　如果一个孩子发现自己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他除了恨他的母亲，还会恨他自己，这可能是他患上强迫症跟焦虑症的主要原因。当中可能有更细节的事情暂时还没发现，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黄康的犯案动机跟作案过程，都围绕着他跟他的母亲，以此作为主题。黄康的焦虑症日益严重，无法依靠药物纾解，只能换一种模式，采取实景暴露疗法。他将自己畏惧、焦虑的源头找出来，然后迅速接触到实体，进行集中练习。所以对黄康来说，杀人说不定真的可以缓解他的情绪问题。
　　苏仰的声音的渐渐小了下去。孟雪诚拍了拍他的右肩，随即想起了什么，不足一秒，就跟触电般抽回手。孟雪诚偏过头，低声道：你先回去吧，黄康这样子送去医院还要洗胃，不知道多久才能醒。他醒了我再通知你吧。
　　苏仰点点头，嘴唇泛白，孟雪诚见他脸色不好，只好跟着他一块下楼。
　　秦归跟张小文两个人依着车门，满脸担忧，见孟雪诚跟苏仰下来，马上迎了上去。孟雪诚拉开车门，先让苏仰坐进去。远处的徐小婧放下对讲机，一路哒哒哒跑到他们身边，眼睛微红：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电话又不接，短信又不回！
　　孟雪诚掏出手机看了看，漆黑的屏幕倒映着他疲惫的脸：没电了。
　　吓死我了！徐小婧撇着嘴：刚才他们下来的时候说黄康厕所里全是血。
　　嗯。孟雪诚没多说什么，一来是那种环境确实不适合再次描述，二来是他也累了。他转头跟秦归说：你把他送回家。孟雪诚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钞票塞进秦归手里：然后自己打车回家。
　　秦归受宠若惊，这可是一百块巨款啊！孟雪诚是不是中彩票了？居然会掏出一百块给他当路费！能从这么抠门的人手里拿到一百块，秦归觉得自己应该是SST里的第一人！
　　最重要的是，他能开到苏仰的车，真是求之不得：好呀好呀！苏医生住在哪儿？
　　御景小区B栋？孟雪诚回忆了一下。
　　哦，好。秦归拉开车门，孟雪诚见秦归一副暗爽的样子，警告了他一句：你特么别乱开，听见没？
　　秦归这一路都充当着安分守己的好司机，安静地把车往御景小区开，苏仰靠着椅子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仰再次睁眼，已经到了自己家楼下。秦归找个地方把车停好，降低了自己说话的分贝：到了，苏医生你先回家休息吧。
　　苏仰冲他一笑：谢谢，辛苦你了。
　　哪里话！不辛苦不辛苦！
　　苏仰说：这么晚了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这边不好打车。
　　秦归连忙摇头，要是被孟雪诚知道了说不定会打断自己的腿：不用了不用了。
　　苏仰解开安全带：没事，总不能让你白当我的司机。
　　秦归也跟着解开安全带：我把车开走了，你怎么办？我还是自己打车吧，孟队给了路费的。
　　苏仰没想到秦归在担心这个，眼底浮出笑意：你开就是了，我还有一辆车。
　　秦归：……
　　这。
　　难道就是。
　　有钱人的世界吗？
　　苏仰把钥匙给了秦归，秦归也不好再推脱，心想明天早点把车开过来就是了，反正孟雪诚也没长千里眼。
　　……
　　苏仰踏进家门的瞬间，身体各个部位的疲倦感上升到了极点。他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很快就睡着了，仿佛要把这几天的眠一次性补回来。
　　等苏仰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爽的一觉了，苏仰裹着被子，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自己的手机。
　　一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他揉了揉眼睛，点开孟雪诚发给他的消息——
　　黄康醒了，病房在9楼902。
　　发送时间是早上十点半。
　　苏仰以最快的速度去洗漱，换好衣服直接下楼，开车往医院方向赶。病房门口人来人往，边上坐着正在打瞌睡的傅文叶和满脸疲乏，上下眼皮直打架的孟雪诚。他一整晚没睡，脖子以下的部位都软成一团棉花，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两三个通宵。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看见苏仰朝他走了过来。
　　傅文叶大概是被医院的冷气吹到了，皱皱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一抖，把孟雪诚给整清醒了。他捂着鼻子，推开傅文叶的脑袋：走远点。
　　傅文叶也很累，孟雪诚伸手推他，他张嘴就咬。孟雪诚火速缩回手指：你属狗吗？
　　别乱说，我属鼠的！
　　苏仰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两人打闹，心情好了点。傅文叶往边上挪了挪，闭上眼又睡了过去。孟雪诚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团热乎乎的东西给苏仰。
　　苏仰接过一看，是饭团。
　　孟雪诚撇了撇嘴：楼下买的，凑合吃吧。
　　谢了。
　　孟雪诚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给他讲黄康的情况：他刚醒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次，什么话都没说，看样子还没彻底清醒。十五分钟前医生给他做了一次检查，身体没有大碍，就是精神状态不好，可能不适合进行审讯。
　　苏仰拆开饭团的包装，吃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特别开胃。他说：正常，他一次性吃了那么多镇静剂，需要时间恢复。苏仰或许是真的饿了，三两下就把饭团给解决了：走吧，我想去看看他。
　　两人推门进去，黄康穿着蓝色病号服坐在床上，脸上恢复了血色。
　　苏仰礼貌性地跟他问好：身体好点了吗？
　　黄康转过头打量着他们俩，微笑道：谢谢关心，好点了。
　　孟雪诚要不是知道黄康是个杀人犯，大约也会觉得他是个老实人——模样憨厚，谈吐彬彬有礼。
　　苏仰看了一眼吊瓶里剩下的药水，替他调节了一下滴数：下午才有人带你回警局，现在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黄康思疑片刻：两位只是来通知我这件事？
　　苏仰若有所思地问他：你希望我问你别的事情？
　　黄康笑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仰悠然离开，就连孟雪诚也一头雾水，这么着急过来，花了不到三十秒就走了？
　　你特地赶过来就为了他看一眼？
　　苏仰拿过医院提供的纸杯，到饮水机处给自己接了一个温水：黄康这个精神状态不适合问话。
　　孟雪诚不解：他现在看上去挺精神的啊。
　　就是太精神了。苏仰抿了一小口温水：黄康很聪明，他知道自己醒来后会被问话，所以保留了精神和专注力来应付我们，如果在这段时间去问话，应该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孟雪诚明白了他的用意，把傅文叶叫醒，他们三个人先回市局，晚一点再派人把黄康带回来。
　　……
　　会议室大门上亮着使用中三个大字，孟雪诚推门进去，嘴里叼着根提神用的薄荷味棒棒糖：理化报告出来了？
　　秦归将新鲜出炉的报告双手奉上：结果显示在519单位发现的血迹和尸块，跟死者汪敏曦、白玉吻合，而且没有检测出第三个人的DNA。
　　痕检报告呢？
　　我这儿我这儿！张小文举手：在装着胎儿的罐子表面提取到了黄康的指纹。
　　孟雪诚取出棒棒糖，突然问：找到属于死者的内脏了吗？
　　呃……没。张小文缓缓垂下手，他的表情有点古怪。会议室陷入一阵死寂，众人沉甸甸的视线落在张小文身上。傅文叶动了动眼珠子，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表情相当难看，顷刻，他艰涩地动了动嘴唇：不会是……那个……吃了吧？
　　孟雪诚一拍桌子：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苏仰截断他们的话：应该不会，吃人通常发生于绝望时期，当人们面对严重的饥饿，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做。也有少数情况属于异食癖，或者极端的宗教文化。黄康跟林梓青都不符合以上的条件。
　　吓死我了。傅文叶松了一口气，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接下来进入正题，张小文跟秦归开始总结昨天的事情。
　　苏仰坐在最后一排，江玄青笑吟吟地问他：听说昨天你跟孟雪诚去嫖了？
　　苏仰：……
　　他点在记事本上的笔尖一顿，留下一点墨水，晕染开去。苏仰放下钢笔，平静地说：你要这样问，我没法说不是。
　　江玄青失笑，竖起一个拇指：不愧是你。
　　经江玄青这么一提，苏仰想起昨天孟雪诚脸红不自在的样子，不痛不痒的点评了一下：没想到你们队长倒是挺纯情的。
　　另一边，傅文叶鬼鬼祟祟地凑到孟雪诚耳边：队长，听说你们昨天去嫖了？
　　孟雪诚嘴里含着一口可乐，差点呛进鼻子里，傅文叶起身跳开，生怕他喷到自己身上。孟雪诚捂着嘴，费力松了松嗓子，将可乐咽了下去，直瞪着傅文叶：你听谁说的？
　　傅文叶战战兢兢：……全局都知道了。他见孟雪诚缓了过来，又往他身边凑：这是你们新开发的查案方法吗？下次也带上我呀！
　　孟雪诚拍开他的脑袋：带你妹！滚。
　　傅文叶严肃起来：不要带我妹！她今年才16岁！带我就可以了！

第31章

      早前，他们根据陈阳的口供，派人去御门河打捞到了被黄康用来装尸体的行李箱。中午他们把罗一峰带回市局，他承认当天将何佳怡送到黄康的诊所，但坚称自己不知道何佳怡遇害一事。罗一峰任教的学校收到通知后，立刻发出通告并解雇了罗一峰。
　　孟雪诚问：通知何佳怡的父母没？
　　林修接话：通知了。想起这件事，他不免有些难受。几个月的时间，让何佳怡的父母等来了这样的结果，残存的希望都被他们亲手浇灭了。林修甚至觉得，这样直白地把真相告诉他们，过于残忍了。
　　孟雪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无论好与不好，我们都履行了承诺，给了他们一个答复。
　　至少，何佳怡也能回家了。
　　孟雪诚揭过这个话题，他站了起来：都别放松，虽然找到了黄康，但是案子这才开始，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李素夙。
　　众人不约而同地苦笑着，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调查，好不容易找到了黄康、林梓青和陈阳，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可以成功找到李素夙而做的铺垫。
　　现在正式进入第二个阶段。
　　傅文叶抱着电脑瘫在椅子上，用身体演绎了万念俱灰。
　　散会后，还没来得及吃午饭的人一窝蜂地往外涌，最后剩下苏仰跟孟雪诚两个人。苏仰把所有文件和资料摊开放在桌子上。孟雪诚撑着桌沿，问：你在看什么？
　　苏仰头也不抬：李素夙所在的地方。
　　孟雪诚发现苏仰放在面前的资料全是跟黄康有关，他问：看这个有用？
　　有。在人格的发展过程中，三到六岁这个阶段被称为性|器期，这个阶段的儿童会经历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所谓的恋母情结。正常的情况下，儿童最终学会压抑对父母的欲望。可黄康过了阶段，仍然有恋母情绪，足够证明他的家庭教育、家庭环境，并不如资料上显示的那么美，童年记忆只有三种——经常重复做的事，特别开心的事，和特别难过的事，其他细节几乎都记不起来。说到这里，苏仰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看向孟雪诚。
　　孟雪诚挑眉：三种？是我想的那样吗？
　　苏仰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拿过一看，他将手机转了个方向，递给孟雪诚。
　　消息是傅文叶发过来的，孟雪诚哭笑不得，没想到傅文叶这家伙这么快就帮其他人做事，还不跟自己报备。
　　黄康的附父亲是本地富商，有过一次酒驾跟一次酒后伤人的记录。苏仰的手指点在黄康的个人资料上：他的母亲在他二十岁那年，自杀了。
　　苏仰的手机又是一抖，傅文叶传来一张照片。孟雪诚放大一看，视线僵在原处：这是……这篇新闻报道篇幅很小，占了报纸某一页的一小个角落，内容只有寥寥数字。讲述了高某在某小区烧炭自杀，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高某已经死亡。经过调查，高某是某家咖啡店的老板，死因没可疑，让人惋惜。
　　最后，傅文叶附上一张咖啡店的照片，照片色调老旧，装潢偏向欧式，门前站着几个人，除了黄康的母亲高妍，还有几个当时名声不错的明星，足够证明这家咖啡店的影响力。可孟雪诚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些人上面，而是照片所拍摄到的环境：这个地址是如约花店！也就是说如约花店的前身，是高妍开的咖啡店。孟雪诚的大脑闪过很多画面，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将他的思绪全部炸开。
　　苏仰迎着孟雪诚灼热的目光说：就是你想的那样。所有的结果都会有一个原因，现在我找到这个原因了。
　　苏仰从呆愣的孟雪诚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恰好傅文叶发来一张表情，上面写着求表扬三个字。
　　傅文叶满意地收回手机，美滋滋吃着炒饭，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江玄青关心问道：是不是空调太冷了？
　　傅文叶揉了揉鼻子，一边往角落缩一边警告江玄青：走开！
　　不要靠这么近啊！
　　还有你为什么要脱外套啊？我一点都不冷好吗！
　　……
　　孟雪诚将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你的说法，咖啡店可能是黄康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因为他能在这个地方看着高妍。那么利源道……是不是高妍经常带他去小吃街，属于开心的那部分？不开心的……就是高妍自杀的地点？
　　高妍的死改变了黄康的一些想法，甚至是性格。苏仰将笔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食指微微用力推笔，黑色的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旋转着，这是他思考时候的惯性动作：要见了黄康之后才能确定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不过你可以提前让傅文叶……或者其他人调查一下高妍具体是在哪个单位烧炭自杀的。
　　下午四点，苏仰接到通知，黄康、陈阳、林梓青都被带到市局，分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审讯室。
　　林修正在给陈阳做一个详细的笔录，陈阳已经承认了自己曾经向黄康提供帮助，也承认自己走私过违禁药物。态度配合，笔录做起来相对简单。林梓青在徐小婧的陪同下到了二号审讯室，她依旧是保持沉默，一个字都没说。
　　4:10 p.m. 临栖市警察局 一号审讯室。
　　苏仰跟看守的警员沟通了一下，让他们进去以后站在黄康的身后，不要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又提醒孟雪诚：等一下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黄康有什么反应，你们都不要进来，也不要说话。
　　孟雪诚听他这样说，眼神失去控制一样疯狂往那两位健硕的看守警员身上飘。苏仰以为孟雪诚在担心自己联合看守警员，严刑逼供，他郑重地说：放心，我知道规矩的。
　　孟雪诚：……行吧。
　　他将外套搭在肩上，绕到审讯室的后方，刷卡开门。傅文叶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门缝往外传，孟雪诚一清嗓子，故意拍了拍门，眼神里全是不可言说的内涵：你们闲着没事干？来这里看戏？
　　江玄青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认真回答：确实挺闲的。
　　审讯室后方的控制室可以透过单向透视玻璃观察审讯室的情况，配有电脑和收音器，方便把审讯的过程记录下来。
　　此时黄康坐得挺直，双手被铐在一起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冒烟的热茶。他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奈何五官生得不错，即使不说话也不会给人一种过于冷漠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好人，没想到是个变态。傅文叶小声吐槽。
　　小伙子，画虎画皮难画骨啊。孟雪诚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的隔壁。
　　孟雪诚调整了一下坐姿，双**叠，一把捞过傅文叶手里的虾片。傅文叶刚想闹他，审讯室里传来了动静，苏仰推门进去了。傅文叶的手在半空中一个拐弯，开启了麦克风跟监控器，两侧的电脑同时亮起，左边的屏幕正对着黄康的脸，右边的屏幕对准苏仰。方大过后，他们可以透过电脑清楚看见每个人的表情。傅文叶趁孟雪诚分神，夺回自己的虾片，抱在怀里慢慢啃。
　　黄康抬头，微笑看向苏仰——这个笑容非常自然，像是练习过上千上万次，审讯室大门被推开的瞬间，黄康立马换上了这副表情。
　　坐在控制室的三人见证了黄康变脸的过程，速度之快，让他们毛骨悚然。傅文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嘶……好恶心啊。
　　苏仰没被黄康影响到，他拉开椅子坐在黄康对面，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黄先生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黄康随即回应：你好。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苏仰说话的语速非常平稳，不慢不急，这是他替患者做心理治疗的时候惯用的语气，可以让人放松情绪：在这之前，我们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怎么样？算是认识一下对方。
　　黄康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你是个聪明人。
　　苏仰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过后反问他：黄先生很了解我吗？
　　没有。黄康眨了眨眼：但是你很特别，给我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苏仰低笑：那看来黄先生真的不了解我。他的食指停留在文件夹上，黄康的视线也随之移动，苏仰拿起文件夹，倏地起身，走到黄康后面：既然黄先生不愿意做自我介绍，那就由我来介绍一下你本人，如何？
　　黄康闭上双眼，没有多余的反应。
　　控制室里，傅文叶的下巴跟脱臼了一样，嘴巴半张着，迟迟不能归位，他嘴里还有半片没嚼完的虾片：这是什么操作？
　　江玄青打开一罐可乐，塞进傅文叶手里，在场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不在苏仰身上：苏仰的基本操作。
　　孟雪诚一言不发，侧目瞟了江玄青一眼，觉得这句话颇耐人寻味。
　　黄康不作声，苏仰便进入正题：黄康，33岁，毕业于西城大学医科专业，目前已婚……一事无成。
　　你出生在一个看似完美的家庭，品学兼优，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在羡慕你。你的父亲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母亲是咖啡店老板，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接受着严格的家庭教育。做事要循规蹈矩，遵守本分，跟同龄的小孩不一样，你不能捉弄同学，甚至不能开怀大笑，因为你的父亲会告诉你，这样不得体。久而久之，你的性格变得内向，交不到朋友，同学都以为你看不起他们，所以才不跟他们一起玩……事实上你很清楚，你是怕他们发现你皮囊下藏着的龌龊，明明是負涂之豕，偏要伪装成谦虚守礼的样子。
　　苏仰注视着黄康的背影，没有及时发现他微微收紧了拳头。
　　苏仰背靠着审讯室冰冷的墙壁，后背宛如贴在冰块之上，语调冷淡：你的父亲酗酒，有酒精依赖症。=酒精摄取越多，攻击性就会越强，严重的情况下还会出现意识障碍。他每天都要面对来自工作上的压力，下班之后只能靠着喝酒来缓解。喝得烂醉的人容易激发出身体里的暴虐基因，他会对你的母亲动手，可能是用皮带，可能是随手拿起的衣架，总之他会狠狠地伤害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哭着求饶，苦口婆心劝自己的丈夫不要这样，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一起解决。她本性善良，对所有人都很好。即使丈夫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她也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
　　黄康一直维持着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苏仰还没停下，因为这才是开始，黄康的故事才刚开始——
　　你很害怕，但是父亲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高，他是一家之主，主宰着整个家庭。你不敢阻止他的家暴行为，所以你只能躲在一个角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母亲被掌掴，被虐打，直到赤|裸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淤痕。你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可那不止是害怕，对吗？苏仰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湖面一般，荡出细细的波纹。
　　岂料这根羽毛在黄康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死咬牙关，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你什么不懂……

第32章

      苏仰站直身体，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在黄康的身后：那时候你还小，不明白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直到青春期，你目睹自己的母亲被打趴在地上，被拽着头发走，你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你很兴奋。你无意间看到你的父亲对她进行性|虐|待，耳边是你母亲的哭叫声，你知道她很痛苦，可你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欲望，开始自|慰。
　　你闭嘴！黄康的面具终于被撕破，连同脸皮一块被撕扯下来。他抬起双手狠狠砸向桌子，金属的冷脆声在这狭小的封闭空间里乱响。手被的青筋暴起，手腕被勒出惊人的红，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失去了痛感。
　　苏仰朝着看守警员使了个眼色，他们一左一右压着黄康的肩，制止他的动作。
　　喂？你特么的能不能别挡着我扔垃圾？傅文叶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子，用手背碰了碰孟雪诚的肩膀，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要不你帮我扔？
　　孟雪诚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接过傅文叶手里的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傅文叶小声哼了两声：魔怔了……
　　孟雪诚鲜少见苏仰展现出强悍的一面，他正襟危坐，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刻都不敢分神。
　　苏仰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黄康耳边响起，周围一片冷清，他所说的每一字都如此清晰：看见了那些事，你没有觉得羞耻，甚至还会期待下一次。你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窥视着这一切，然后享受高|潮带来的快乐。在老师眼里，你是一个三好学生；在母亲眼里，你依然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好儿子……这就是别人眼中，你完美无暇的家庭。
　　闭嘴！你给我闭嘴！黄康怒吼，脖子紧绷着，双眼布满红丝，要不是被两个看守警员摁着，估计会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翻在地。
　　孟雪诚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有看守警员跟着进去。
　　我给了你选择的，是你自己不愿意说。苏仰坐回他原来的位置，啪的一声将文件夹甩到黄康面前：你虽然考上了西城大学，但是家庭变故严重影响到了你的心理状况。你变得喜怒无常，难以集中精神，成绩也大不如前。要不是你父亲花了一笔钱，你可能连大学都无法毕业。毕业后，你的父亲又托关系让你在南岭私立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不到半年你就被开除了。这段时间你的强迫症和焦虑症越来越严重，幸运的是，你父亲死后给你留了一大笔财产，足够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黄康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原本温吞的样子消失不见，眼神里尽是凶狠，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苏仰，肖似夜里的豺狼，恨不得扑上去咬着对方的咽喉。
　　苏仰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子，又看了看錶上的时间，徐徐开口：林梓青长得像你的母亲，她年纪小小就被迫当雏|妓，贫穷、多病、没什么文化，可你第一次见到她，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她是性工作者，只要你付了钱，就可以尽情羞辱她，像你父亲羞辱你的母亲一样。
　　傅文叶目瞪口呆：这……让我缓一缓……
　　江玄青笑而不语，侧目一睨，两人的视线都牢牢黏在苏仰身上。尤其是傅文叶，像是链条生锈的机器人，慢了好几拍才想起自己嘴里有小半块还没吃完的虾片。
　　苏仰倚着椅背，微微抬头，冷白色的灯光照进他的眼里。如夏日晴空般清澈的双眼透过镜片凝视着早已溃不成军的黄康：我有没有说错的地方？如果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我很抱歉。苏仰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夹：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黄康有些莫名其妙，文件夹里无非是一些警察掌握到的资料，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要特地问他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苏仰点了点手錶，耐心也到了尽头：你的强迫症不允许你在计划中出现一丝的瑕疵，白玉也好，汪敏曦也好，她们都拥有和你母亲接近的性格。她们善良、热情、老好人，容易被骗。但是李素夙不一样，她骨子里很傲，很固执。她不是你想要的猎物，所以你下不了手，又因为她的存在，你的强迫症再次发作，甚至要服用镇静药物。像你这种严重的病患，药物剂量太轻根本起不了作用，你就像个瘾君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加强自己用药的剂量。在药店帮助那个小姑娘不是因为你善心，而是你想证明你自己，证明全世界都错了，只有你自己是对的。
　　苏仰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他：你不过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废物。
　　黄康忽然笑了，笑得爽朗，却让人心底发寒：你错了，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你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苏仰站了起来，走到黄康身边，几乎是用气音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看看文件夹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小，距离收音麦克风又远，控制室里的人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孟雪诚跟他同步起身的，苏仰推门离开，他也正好走出了控制室。
　　苏仰略微弯下腰，脸色惨白如纸，快要跟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外套下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得湿透。好几年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讯问，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扯到了极致，他不能在黄康面前露出一点破绽，讲到后半部分，苏仰的大脑已经开始缺氧。
　　孟雪诚快步走了过去：你还好吗？他正要伸手去扶苏仰一把，却被苏仰用手背推开，苏仰呼了一口气：找到高妍自杀的地点没？
　　孟雪诚悻悻收回手，好心当做驴肝肺，权当苏仰不识抬举：秦归在查了，应该很快。孟雪诚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林修从隔壁走了出来：孟队，陈阳的东西弄好了。不过他似乎不知道秦悦已经死了，也否认把和黄康的合作事情透露给秦悦。他把U盘跟资料一并交给孟雪诚：估计秦悦的死跟案子没有关系。
　　辛苦了。
　　苏仰：我去见见林梓青。
　　林修给他指了个方向：在最右边。
　　苏仰走后，林修一回头，差点被孟雪诚这幽怨的眼神吓到了，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孟雪诚：没事，我先走了。
　　哦。
　　徐小婧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在审讯室里不能玩手机，和林梓青尬聊对方又不搭理她。她已经无聊到在数地板上的砖格了，这时大门忽然被拉开，徐小婧觉得看守警察格外的帅气，苏仰走进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见到了救世主。
　　孟雪诚侧身拍了拍门：徐小婧你出来。
　　徐小婧立刻提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溜烟地往外走，似乎审讯室外的空气都清新许多
　　两人进了后台控制室，徐小婧抱怨道：这女的半天不说一个字，问她喝水还是喝茶都不理我。
　　那就别理她。
　　我也想不理她啊，可是你知道吗，她那个眼神儿特别恐怖，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可以蒙着她的眼睛。孟雪诚调整了一下控制室的灯光。
　　徐小婧带上耳机，翻了个白眼：咱们是正经部门。
　　那就蒙着自己的眼睛，这不违反条例。
　　孟雪诚和徐小婧在控制室扯淡，只是他的视线由始至终没离开过苏仰。苏仰坐在林梓青对面：林小姐，今天精神不错？
　　嗯，好点了。林梓青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的照耀下更是如此，她的眼窝很深，瞳色偏淡，她平稳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需不需喝点茶水之类的？苏仰礼貌询问。
　　林梓青摇摇头：不用。
　　徐小婧骂了出声：妈的，我问她的时候怎么就会装哑巴？这回倒是会说话了？看人下菜碟呢？
　　孟雪诚远远地看了一眼林梓青，眉头动了动。
　　苏仰拿出白玉和汪敏曦两个人的照片，他把照片推到林梓青面前：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林梓青不作声，视线也没有落到照片上。
　　你曾经在海角论坛用过一个叫蝶蛹的id，在白玉发布的帖子下留言，讨好关系，等她信任你之后，以给她寄儿童用品为理由获得她的个人地址。你用了同样的方法去接近汪敏曦，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更加大胆，直接对方受害者下楼。苏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觉得黄康这样做是在替你报仇？你看看这些受害者，除了她们都是孕妇以外，跟你母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梓青纹丝不动。
　　让我猜猜？因为黄康爱你，他有钱，他能带你离开里巷，离开你所认为的地狱，然后心甘情愿跟着他走向另外一个深渊。但是你真的爱他吗？还是说你也会害怕？你怕自己一旦离开了他，他会杀了你，就像他杀了其他人那样？苏仰一改温和的气息，变得咄咄逼人，他的问题足够锋利，一刀一刀划开林梓青的伪装：汪敏曦和白玉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开肠剖肚，满地鲜血。你很害怕，你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受害者，是吗？毕竟比起那些受害者，你更像他的母亲。所以就算你知道李素夙的下落，也不会说。
　　林梓青咬了咬嘴唇：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苏仰眼神决绝，一字一顿地说。
　　林梓青噙着泪摇头，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苏仰欺负一般。
　　苏仰敲了敲桌子，冲她一笑：黄康已经认罪了，他承认了所有的事情。你不把李素夙的位置告诉我们也没关系，迟早都会找到的，不过到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清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林梓青有点结巴。
　　控制室里的两人皆是一愣，黄康认罪？黄康什么时候认罪了？就在徐小婧跟孟雪诚你眼看我眼的时候，孟雪诚的手机响了，傅文叶声线洪亮：队长！黄康认罪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就认罪了！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啊？
　　傅文叶的声音透过孟雪诚的手机传到了徐小婧耳朵里，她瞪眼咋舌，苏仰刚才明明没有接到通知，他是怎么知道黄康认罪了的？
　　徐小婧舌头打了个结，问：你、你告诉了苏医生？
　　傅文叶：没啊，他不是在审讯室里吗？我没给他打电话。哎哎哎队长你在听吗？话说文件夹里到底是什么啊？你知道吗——
　　孟雪诚挂掉电话，控制室里恢复安静。
　　他揉了揉眉心，文件夹里有什么他当然不知道，但苏仰应该是用了点手段才让黄康认罪的。可促使黄康现在认罪有什么好处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黄康就算不认罪，他杀人的结果也不会改变。
　　黄康承认了，承认了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杀人跟指使你当诱饵。苏仰他点了点桌子：你告诉我李素夙的位置，等警方把她救出来，你签个字就可以回医院养伤了，到时候法庭也会酌情处理你的情况。可要是李素夙有个三长两短……苏仰忽然撑起上半身，凑前了一点，压低声线，带着几分自然冷声音萦绕在林梓青耳边：那你也是个杀人犯。
　　林梓青吓得往后缩了点，呼吸急速，不敢抬头。
　　苏仰坐了回去：想好了吗林小姐？给你十秒钟思考时间如何？
　　说完，苏仰就开始倒数，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一样。
　　10、9、8、——
　　孟雪诚的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徐小婧原本提到嗓子边的心脏一下子坠落了，哆嗦着踹了踹孟雪诚的椅子：吓死我了。孟雪诚接起电话，傅文叶尖叫着：我去特么的大香蕉啊！文件夹里就夹着两张林梓青的照片？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孟雪诚目光一沉。
　　嗯？知道？知道什么了——
　　孟雪诚挂了电话，调成震动模式。
　　苏仰数到1的时候，林梓青抬头，准备说点什么，苏仰却起身打断她：你没好好珍惜我给你的机会，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找回了玩猜谜游戏的感觉。苏仰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走了，你喝杯茶吧，不用费心思去想怎么拖延时间了。
　　徐小婧心里咯噔一声，正想去看孟雪诚，他已经开门走了。
　　孟雪诚拿了一瓶水给苏仰：你留给黄康的文件夹里全是林梓青的照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仰拧开盖子，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林梓青才是这个案子的主谋。
　　啊？走廊上的傅文叶惊讶地叫出声。

第33章

      傅文叶一直在纠结照片的事情，苏仰走后，他坐在控制室里，上传保存好的录像。正准备关灯离开，坐在里面的黄康忽然有了动作。他翻开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傅文叶隔着单向玻璃望着他，猝不及防跟黄康狠戾的目光装了个满怀。
　　黄康喘着粗气，脸上的红还没彻底褪去，冷不防扔出三个字——我认罪。
　　他只好联系林修，处理黄康后续的事宜。他咬着指甲，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黄康为什么突然就认罪了。认罪也就算了，现在孟雪诚还说，林梓青才是这个案子的主谋……
　　傅文叶发出尖叫鸡一样的声音，光速跑到苏仰跟孟雪诚边上，连珠炮般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三个为什么有着三层意思——为什么文件夹里放着林梓青的照片？为什么黄康看到照片后就认罪了？为什么林梓青才是主谋？
　　孟雪诚没好气地扒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简而有力地说：因为黄康爱林梓青。
　　因为爱她，所以黄康愿意替林梓青承担所有罪名。
　　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释。文件夹里放着林梓青的照片，等于告诉黄康，苏仰已经怀疑林梓青了。
　　黄康坐在审讯室里，细密的汗珠不停往外流……他唯一能替林梓青做的，就只有认罪。他想，只要按照计划里的那样，承认自己杀人的罪名，林梓青就能被当成是受害、被迫的一方。
　　傅文叶原本堵塞了的大脑忽然畅通了起来，是啊，黄康爱林梓青，这么简单的原因他为什么就没有想到？他试探性地问：所以苏医生你一早就知道了？在文件夹里放林梓青的照片就是在告诉黄康，你已经猜到林梓青才是策划者，逼黄康认罪？
　　孟雪诚严肃纠正他：什么叫逼黄康认罪？是黄康自己认罪的。
　　傅文叶吐了吐舌，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黄康认罪？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苏仰：因为要让林梓青露出马脚。
　　……
　　林梓青才是这个案子的主谋？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个答案给震住了。
　　苏仰说：林梓青有心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对李素夙越不利，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傅文叶看向林修，弱弱的问：……那个，去哪里找？
　　林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秦归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喘着气将一张纸拍到桌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就是这个地址……
　　孟雪诚翻过一看，二话不说拨了通电话，径自走出会议室，消失在他们眼前。剩下的人只好把目光齐刷刷地挪到苏仰身上。
　　空气安静了，谁也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徐小婧站了起来：为什么是林梓青？
　　苏仰回应她的目光，说：不是所有弱者都是受害者……黄康极度迷恋自己的母亲，在他眼里，受害者等于他的母亲，那么腹中的孩子就是他自己。我只是单纯陈述他以前做过的事情，他都会崩溃，又怎么可能坦然面对自己最原始的一面？从前的他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欲望，长大后只会更害怕。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式去杀人。
　　苏仰梳理了一下思路：我把杀人的过程说给林梓青听，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不害怕，这并不合理。他看向傅文叶：能把刚才的录像播一次吗？
　　可以可以！傅文叶走到电脑边上，输入密码，将视频调了出来。前三十分钟都是徐小婧跟林梓青两人对坐的画面，徐小婧一会儿靠在椅子上仰天长叹，一会儿低着头掰手指。她脸一红，怒道：你快进啊！
　　傅文叶憋着笑拖动时间轴，又把录像的上帝视角调成安装在审讯桌两侧的镜头。
　　这一段是苏仰给林梓青讲述白玉跟汪敏曦被黄康杀害的过程，苏仰让傅文叶暂停播放，傅文叶了然，顺便把画面放大了。
　　众人看清了林梓青瞳孔，还有她眼周附近僵硬的肌肉。
　　肾上腺素会让一个人的瞳孔产生变化，肉眼难以观察，但是有录像就不一样了。我说的这段话让她感觉到兴奋，这并不正常。这是源自于杀人以后，没被发现的成就感。苏仰握着鼠标把时间轴往后拉：从一开始，林梓青习惯弓着背，尽量让自己缩起来，无可否认这是一个很完美的伪装，让人觉得她在害怕，在紧张。可是当我告诉林梓青黄康认罪了的时候，她的反应非常奇怪，她的肩膀放松了。
　　苏仰按下播放键，众人看着林梓青的肩膀缓缓一垂，这瞬间过后，林梓青继续进行伪装，整个人往后缩，眼睛死盯着桌子的一角。这次不用苏仰提醒，在场的所有人都发现了林梓青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感。
　　因为我回答了林梓青最关心的问题——黄康到底会不会认罪。
　　屏幕上的林梓青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头外的苏仰，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跟我确认这个答案，想从我这里获得更多关于黄康认罪的细节。苏仰暂停了播放，动了动鼠标，退出了播放画面。
　　林修问：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林梓青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他倏地一愣：那不是在别墅区吗？
　　黄康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如果林梓青被他操控，她不可能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别墅区。我跟孟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故意把手上的伤痕露出来。这样先入为主，大家都会觉得她是受害的一方。
　　林修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我们有个错误的想法，以为她是受到黄康指使而去当诱饵的。实际上是她策划了这几宗案子，真正被控制的人是黄康？
　　徐小婧仍然是糊里糊涂：黄康是被控制的那个？那为什么林梓青浑身是伤？总不会自导自演自己打自己吧？丧心病狂啊！
　　孟雪诚走了进来，似是叹息般说：他俩天生一对双宿**三生三世，懂了吗？
　　徐小婧摇头，很是诚实：不懂。
　　孟雪诚说：林梓青长得像黄康的妈妈，所以她说什么黄康都会听她的。她从小缺爱，第一次遇到一个爱她的人，更何况黄康有钱，能带她离开里巷。林梓青知道黄康和自己有着同样不敢面对的过去，遇到黄康就像遇到了知己。黄康这个人继承了他父亲的施虐基因，林梓青作为性工作者，她本身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要求，包括性|虐|恋。这种事情对林梓青来说稀松平常，她心甘情愿满足黄康的要求，这一样来黄康更加爱她了。她以这个为饵，怂恿黄康和她一起犯罪。
　　苏仰补充：最重要的是，她有别的理由说服黄康，比如帮黄康治好他的强迫症，采取暴露疗法。她故意找上跟黄康母亲性格很像、容易被骗的受害者，让黄康看着自己残杀她们，最后让黄康把尸体抛到特定的地点，而这些地点一定充满了黄康跟高妍的回忆。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童年记忆只有三种，经常重复的事、开心的事和不开心的事。最先发现尸体的地方是高妍的咖啡店，也就是现在的如约花店，这是黄康小时候每天都会去的地方。第二次是利源道，我猜高妍曾经带他去小吃街玩，属于开心的部分。剩下就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也就是他母亲自杀的地方。
　　徐小婧汗都不敢出，伈伈睍睍的样子：这也……太恐怖了吧，两个神经病在谈恋爱？
　　孟雪诚隔着几个座位望着她：这也算另类的相辅相成，刚好互补。黄康很爱林梓青，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愿的。转念间，傅文叶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怎么确定李素夙还活着？万一——
　　孟雪诚瞪了他一眼，傅文叶乍然止住了话语，两唇抿紧。
　　时间。苏仰转头看向傅文叶：他们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拖延时间，我们先找到的林梓青，如果李素夙已经死了，他们完全没有拖延时间的必要，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更何况，黄康没有办法像林梓青杀人那样去杀李素夙，所以他会换一种方法，让李素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傅文叶追问：什么方法？
　　苏仰抬腕，看了看手錶：跟时间有关……要么是定时炸弹，要么是药物注射。
　　孟雪诚无意识地看了苏仰一眼，对方眼神平静，苏仰凑巧往他这边看，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孟雪诚张惶地避开他的目光，轻咳一声：走吧，刚才已经让分局的人赶过去了。
　　秦归站了起来，说：高妍是在东区林海花园4号单位自杀的，这是高妍老家，早就被拆了，现在变成了一个货柜区。他花了很大的劲才找到高妍自杀的地点，当年黄康父亲害怕这样的丑闻传出来会影响到自己的事业，花了不少钱把这宗新闻压下来。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号码：你们可以重点找找这几个区的集装箱。剩下的要么申报过的，要么就是日期对不上。
　　谢了。孟雪诚正眼都没瞧着秦归，他跟苏仰说：走吧。
　　秦归：……这是你谢人的态度吗？
　　林修徐小婧等人起身跟了上去，很快会议室里就剩下傅文叶一个人。傅文叶慢吞吞的收拾桌子，不过他心情还算不错，小声哼起了歌。
　　这宗案子终于要结束了。
　　……
　　已经是傍晚时分，从车窗望去可以看见灿烂的彩霞，可惜众人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美丽的风景。特别是苏仰，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如果他的推测出现了一点错误，所有人都会白跑一趟，李素夙也会更加危险。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做了几组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过来。他刚闭上眼，耳边一阵轰鸣乱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像是万马奔腾卷飞沙子般呼啸而过，带起废土尘埃，最后归于寂静，留下一滩滚滚红尘。
　　在这静谧的环境里，大脑深处的人声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旦判断失误，没有人负得起这个责任！
　　——为了一个凶手，你还想牺牲多少无辜的人？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让你替他去死。
　　——哥，不要继续查下去了，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伴随着浓烈的烧焦气味，狠狠地攻进他的心肺，堵得苏仰喘不过气。
　　苏仰？孟雪诚喊了他一声，苏仰依旧是紧闭着眼睛，额角全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呼一吸都是那么用力。
　　孟雪诚推了推他的肩膀，苏仰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喉咙干哑得不像话，他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
　　孟雪诚垂下眼，发现苏仰的右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苍白。
　　他担心自己犯错，担心身边的人会再次离开他，正如那个爆炸案一样。
　　这些孟雪诚全都知道。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安慰苏仰。
　　苏仰的性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那个站在楼梯边温和地看着他的人，也不是那个抓着他脚腕给他上药酒的人。他对苏仰微妙，总觉得苏仰在孟寻面前惺惺作态。
　　这并不代表他对苏若蓝同样微妙，苏若蓝对他就像亲弟弟一样，给他带好吃的、买新款游戏……就连孟寻都没给他买过游戏。苏若蓝去世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翘掉了考试回国，就为了送她最后一程。
　　他无法想象苏仰所遭到的打击。
　　孟雪诚抬起右手，掌心陷进苏仰柔顺的黑发里，将他偏着的脑袋轻轻压向自己肩膀。许久过后，苏仰渐渐从噩梦中抽离，孟雪诚见他动了动，赶紧把手收回来，凛然端坐。
　　他给了苏仰一块手帕：擦擦汗，快到了。

第34章

      临近海边，这里吹的风都带着一股闷热的湿热感。分局代表拿着对讲机跟孟雪诚挥了挥手，他逆着风跑过来，留海被吹得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感人的发际线。那人笑嘻嘻地跟孟雪诚握手：孟队你好、你好。
　　孟雪诚：……他抽回手，顺势指了指秦归跟张小文两个人：你俩，E区。小婧林修去F区，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报告。
　　是。众人回。
　　孟雪诚越过分局代表，把视线轻飘飘地搁在苏仰肩上：我们去G区。
　　苏仰点头，两人按着门口的指示牌往左边走。分局代表屁颠屁颠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在空中被海风吹得哇啦作响。他喊了一嗓子：孟队！这是货柜区的平面图！
　　孟雪诚：不用了，我们有。
　　分局代表一瘪嘴，把平面图卷了卷，塞进裤兜里。
　　G区的工作人员很是配合，拿出集装箱的资料给他们核对，孟雪诚吹了个口哨，当作是胜利前的号角声：他们手脚挺快啊，提前把资料弄好了。要是遇上一些手忙脚乱的，磨磨唧唧的，害得跟他们扯上个半天。
　　苏仰：现在是下班时间，手脚当然快了。
　　孟雪诚：……行吧。他耳机上的灯忽然闪了闪，传来声音：报告孟队，B区没有任何发现。
　　不到半分钟，又有人说：D区也没任何发现。
　　紧接着：C区没发现。
　　孟雪诚停下脚步，静静听着他们传来的汇报，小声说：知道了。
　　苏仰回过头，海风轻轻拂过，黄昏和暖的阳光洒在他侧脸。他逆光站着，孟雪诚看不清他的表情，按照苏仰现在的性格，想必也是一副面瘫的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猜测可能是错的？正如黄康所说，李素夙已经死了，我们甚至找不到她的尸体。苏仰的声音不大，跟远处海鸥的叫声相差无几。
　　孟雪诚一怔，手足无措地沉默了。苏仰说话一直都是这样，随和又平淡，明明是很普通的疑问跟陈述，但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点不可反驳的味道。
　　他有想过吗？好像没有。
　　苏仰这话说得有问题吗？好像也没有。
　　这本身就是一个推测，是真相里的其中一个可能性，孟雪诚深知这一点。可他还是本能地相信苏仰，相信苏仰的能力。
　　孟雪诚感觉到了苏仰的目光，像一张巨大的魔网，将他笼罩了起来。他向前走，边走边说：理论上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以为查案跟哲学课上讨论的课题一样吗？红色的花是红色的，存在着必然性。
　　他在苏仰身边停下，眼皮也不抬：往前看，来都来了，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我告诉你，你说得对，咱还是回市局从长计议？
　　苏仰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没再说话。
　　队长！孟雪诚耳机里传来一阵尖叫，直直刺向他的耳膜：E区12号集装箱发现失踪者，边上有用过的注射器！
　　我们这就过来。孟雪诚疾言厉色，苏仰漫步走在前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孟雪诚抓过他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扯下耳机。世界归于安静。
　　苏仰转身，眉头微微皱着。
　　孟雪诚说：E区12号，走吧。
　　……
　　他们苏仰赶到E区的时候，秦归正在给昏迷了的李素夙松绑。她的双手被束线带捆在一起，双眼被蒙着一块带有奇怪花纹的黑布。地上放着用过的注射器和药瓶，张小文带着手套将药瓶拿到苏仰面前：苏医生，这是什么药？
　　麻醉药，注射过多可以致死……
　　救护车明晃晃地开了进来，李素夙虚弱得像一张白纸，任人摆布。苏仰撑着头蹲下，还好，还活着……可他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所有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李素夙也不见了。
　　孟雪诚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借着夕阳的光，看见了苏仰两颊的汗。孟雪诚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苏仰拽了起身，抓着他的手往大门走。他把苏仰塞进车里，跟着前面的救护车开。
　　沉默，还是沉默。
　　7:00 p.m. 临栖市第二医院。
　　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江玄青走到苏仰面前，递给他一瓶豆浆：喏。
　　苏仰迷迷糊糊抬头，盯着这个豆浆看了半天，江玄青怕他误会，立刻撇清关系：别多想，是孟雪诚让我给你的，他会市局搞结案的事情去了。
　　苏仰接过豆浆，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不喜欢喝甜的。
　　江玄青在他旁边坐下：他自己喜欢喝这个，市局里还放着一箱的豆浆。
　　房门上红色的灯有点刺眼，苏仰抬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江玄青趁机调侃了两句：怎么几年没见骚包了？我记得你视力没有问题。
　　苏仰闭上了眼：不用没话找话。
　　江玄青摊手，要不是孟雪诚死皮赖脸让他过来看看苏仰，他才不想跟苏仰聊毫无意义的天。只是苏仰这个样子让他想起太多东西了，肚子里的话一个劲往外喉咙外闯，他想问的问题很多，想说的话也很多。可最后还是开不了口，只好将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孟雪诚刚进SST的时候还是半个菜鸟，现在慢慢也有个队长的样子了……
　　你不适合拐弯抹角的人。
　　……江玄青真是服了苏仰这个聊天技巧，三两句把话给堵死了，还能把人气死。他眼神复杂，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我说，时间一直在走，世界一直在变……放不下就重头再来，人只活一辈子——
　　手术室亮着的红灯熄灭了，苏仰倏地站起身，等医生出来他马上问：怎么样？
　　医生摘了口罩沉吟道：病人被注射了过量的硫喷妥钠，不过还好没有没有达到致死剂量。这种药可以穿透胎盘，孩子我们无能为力。刚才帮病人做了引产手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谢谢。苏仰朝医生微微弯腰鞠躬。
　　孟雪诚在市局把剩下的事情都处理掉，媒体那边的问题就留给他们的警花徐小婧，毕竟长得乖巧可爱，记者也不会故意去刁难她。
　　等孟雪诚忙完手上的事情，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医院，在停车场看见一个落寞憨厚的背影，他叫了一声：何局。
　　何军回头：雪诚，你也去医院？
　　嗯。
　　那走吧，一起去。何局往孟雪诚身后招呼：小林叶子也是去医院吗？
　　孟雪诚转过身，发现林修和表情跟吃了沙一样的傅文叶也在。于是他们四个人坐上了一辆车，由专业司机林修带路。原本喜欢互怼的孟雪诚和傅文叶老实了很多，一路上几乎没有出声，就算说话也是在交流案子，表现得非常敬业。
　　数小时前，孟雪诚刚回市局，傅文叶缠了他一路，让他说说货柜区现场的情况，李素夙怎么了，有没有找到其他凭空蒸发了的内脏等等等等。孟雪诚像赶苍蝇一样：我很忙，别来烦我，不懂就去百度。
　　操！你炸成一朵烟花！飘在牙买加！傅文叶对着他来了一段freestyle，他有点后悔自己没去现场，不让就能参与营救行动，多帅啊！孟雪诚不搭理他，他只好换一个目标。徐小婧穿着整齐的警服在他面前路过，傅文叶先是夸了她一句：哇，变漂亮了。
　　徐小婧得意地笑了笑：小孩子长大了，眼光不错。全市局就您一位能把制服穿得如此清新脱俗！所以美丽的小姐能给我说说刚才的情况吗？傅文叶眨吧着大眼睛，企图卖萌攻陷徐小婧，可是同为萌系的徐小婧瞪着那双带着美瞳，圆圆的双眼，直接把傅文叶给比下去：我等会儿要去见媒体，没空。
　　噫呜呜噫，你们这一个个的，没良心！傅文叶只好下一个目标放在老实人林修身上，可惜他在局里晃悠了半天都没看着林修。
　　一转角，傅文叶吓了一跳：你是鬼吗？走路没声儿！
　　江玄青，拽住了傅文叶挂着名牌的绳子，以免他又溜走了：你不是很想知道现场的情况吗？
　　不不不。傅文叶连忙摆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江玄青哦了一声，松开握在手里的绳子：那我走了。
　　等江玄青走了之后他久久不能回神，这个变态居然就这样走了？走了？
　　傅文叶：？？？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傅文叶坐在位置上发呆，直到林修回来，他一个猛虎式扑了上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在现场处理收尾工作，怎么了？
　　傅文叶幽怨道：不会连你也拒绝我吧？
　　林修内心惶恐，这是什么惊悚的问题？傅文叶缠了上去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怎么怎么，营救行动刺激吗？现场血不血腥？
　　林修给他描述了一下现场的情况，劝他收起那些天马行空的思维。
　　几个人到了医院，照着江玄青给他们发的病房号过去。李素夙还处于昏迷状态，江玄青跟苏仰不便打扰，就坐在病房外，一个看手机，一个对着地板发呆。
　　傅文叶看见江玄青掉头就走，被林修提着领子拉回来，并且教育了一番：你每次都这样，江科长也没怎么你，一见到他就跑，不礼貌。
　　傅文叶泪流满面，什么叫没怎么？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孟雪诚刚要说话，何军就递了根烟给苏仰，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医院的后楼梯走。江玄青像个狐狸一样盯着孟雪诚，他汗毛都炸开了。江玄青那眼神富有深意，仿佛看穿了孟雪诚的想法，他勾了勾嘴角，孟雪诚顿时奇迹败坏了：你笑什么？
　　江玄青把目光移回手机上，毫不在意地说：好奇就过去看看，后楼梯那么大，你不出声没人知道的。
　　孟雪诚：……
　　……
　　啪的一声点火，何军把烟点起来，将打火机地给苏仰：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仰没去接，他拿出自己的打火机：回医院上班。
　　何军盯着明明灭灭的烟头，捻了捻指头，踌躇了半根烟的时间，沉重地说：昨天，新宁市局收到了恐吓信，和当年的一样——
　　苏仰打断他的话：这是他们的事情。
　　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我没得选……何军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痛苦万分地道歉：对不起。
　　苏仰冷笑：你没得选？他盯着何军下垂的双眼，瞳仁里的恨巴不得化成刀子，刺向对方：没得选的人是齐笙。说完，他把手里的烟灭了，转身离去。
　　苏仰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拐角处赫然立了一道身影，苏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孟雪诚，心想，这个人的好奇心真的很重，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就在两人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孟雪诚叫住了他：你要回医院工作？
　　不关你的事。
　　只有弱者才会选择逃避过去。孟雪诚尽量让自己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平和地说。
　　苏仰没有被他这种小伎俩刺激到：随你怎么说。正准备推门离开，孟雪诚再一次叫住了他。
　　但你不是。他语气坚定：你不是弱者。

第35章

      苏仰抓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孟雪诚凝视着他的背影，声音淡淡的，只是尾音有些不稳，似乎是在努力隐忍着：我爸夸你是天才，是他最骄傲的学生。
　　可是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苏仰推门离开，给媚姨打了通电话，告诉她案子已经结束，自己可以把莎莉接走。他打车去媚姨家，夜色微凉，两边矗立着的路灯发出孱弱的光。车辆沐浴在浅黄色的灯光之下，整齐排列，蜿蜒成会发光的河流。
　　苏仰掏出钱包，大方地给了司机一百元整，拢了拢外套跨步下车。
　　几天没见怎么瘦了？媚姨给他开门，一脸心疼，他摸了摸苏仰的手臂：没好好吃饭吗？
　　苏仰想了想，这几天确实没按时吃饭，都是有时间了才去吃。媚姨见他默认，生气地捏了他两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准备给苏仰做一碗鸡汤面补补身子。
　　莎莉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拖鞋都穿反了，苏仰半蹲下，把她抱到沙发上。莎莉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脸上敷着面膜，嘴唇一动不动，含糊地说：表哥，办完案子了？
　　嗯。明天可以回医院了。
　　表妹诧异，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快？不休息两天？
　　没事。
　　表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在厨房里的媚姨忽然高声催促：死孩子，让你买点盐你又忘了？
　　哦哦，这就去。表妹撕下面膜，向着苏仰吐了吐舌头，把脸上的精华洗掉，换双鞋子就下楼。
　　表妹走后，苏仰蹲在沙发面前，揉了揉莎莉的头发：你长胖了？
　　莎莉往边上一躲，扭过了头。
　　苏仰马上认错：……没胖，是我看错了。
　　莎莉揪了揪睡衣垂下来的带子：表姐说你去抓坏人了。
　　嗯。苏仰笑了笑，捏了一下莎莉明显圆润了的脸蛋。莎莉这次没再躲开，反而看着苏仰，水灵的双眼澄澈明亮：是不是像哥哥那样？
　　苏仰听她这样说，心中满是酸楚，他最怕小孩这种不经意的话，往往问得他哑口无言。他苦笑着说：哥哥比我厉害多了。
　　莎莉终于松开了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是想睡觉。
　　表妹很快就带着两袋盐回来，另外一手还提着两瓶啤酒，她把啤酒哐的一声放在桌上：妈，盐放哪儿？
　　你赶紧出去陪陪你哥，别在这儿添乱。媚姨擦干手上的水，飞快拿走她手上的盐。
　　表妹努努嘴，坐在餐桌边，把两瓶啤酒全开了。不久，媚姨端着一碗金黄色的鸡汤面过来，味道浓郁，面上撒着一点葱花，青菜安静地盘在碗边。
　　辛苦了。苏仰接过碗筷。
　　媚姨笑呵呵，又端了一碟炸鸡翅出来：你趁热吃，多吃点。
　　表妹拿起一根筷子，戳着桌面：你要回医院上班？
　　嗯。苏仰喝了一口鸡汤，胃部一暖：怎么问起这个？
　　表妹支支吾吾了半天，筷子在桌上乱画着，她费尽心思组织了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开口，最后咬牙直说：你为什么要回医院？你觉得做这个有意思吗？
　　有意思。苏仰夹起青菜。
　　表妹瞪了他一眼，用筷子敲着桌面：故意和我杠呢？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苏仰放下筷子：我知道，所以我不想你浪费时间劝我。
　　你这叫自欺欺人。表妹说：若蓝姐以前说你倔我还不信……算了，你非要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她拿起啤酒大咧咧地灌了一口，打了个嗝。
　　苏仰抬头看了看日历，过几天就是六月二十号了……媚姨舍不得莎莉，她恨孙儿恨得要死，结果儿子是个工作狂女儿也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把莎莉当成自己的孙女带，也算满足。苏仰问了一下莎莉的意愿，要是她想的话，留在媚姨这儿多玩几天也没问题。
　　莎莉本身困得不行，而且在媚姨家没什么不好的，表姐还会陪自己玩，她朦朦胧胧地点头。
　　苏仰只好自己回家，泡了个澡，早早躺到床上，然后一如以往，在半夜醒了过来，心有余悸地喘息着。
　　他做了个梦，梦里全是些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转眼间美好的画面碎裂开来，漆黑的身影化作恶魔，死死扼着他的喉咙。
　　四肢发麻。
　　接下来的两天，他回到医院，生活又从新进入了过去的轨道。
　　周末，他早早起床去楼下的理发店，将稍长的留海修了修，露出两侧的额角。随便吃了个早餐，开车前往墓地。
　　齐笙除了莎莉以外没有任何的家人，当年苏仰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替他安排后事。那时他才知道，活着远比死亡痛苦。死了的人躺在棺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活着的人呢？活着的人不得不去想。所有人都以为苏仰一定撑不住，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这样下去早晚会疯。暗无天日的日子，说是世界末日也不为过。
　　但苏仰没有。
　　对齐笙如此、苏若蓝也如此。
　　他拿着一束花下车，蓦然发现齐笙的墓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背影冷肃，穿着一身黑，弯腰放下了手里的花。
　　苏仰走了过去，淡然地说：你请假过来？
　　怎么？还要提前向你申请吗？陆铭嗤笑一声，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转了转：不过你那队长倒是挺厉害的。
　　陆铭无法想象自己前两天居然收到了一封警告信——提醒他要恪守纪律。他以为孟雪诚只是放放狠话，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做了。不过这种警告信不痛不痒，上头知道陆铭的脾气，说了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苏仰没理他，更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他把花放在墓前，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军礼。
　　陆铭依旧那样站着，没去看苏仰。
　　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步。
　　马路上又停了一辆车，来的人是何军和江玄青，苏仰往旁边退了几步，让出地方给两人。现场除了江玄青，俩俩的关系都不好。空气闷热起来，陆铭不耐烦地松了松领带。
　　过了半响，苏仰安静地离开，驱车回家。
　　这一天过得很快，到家的时候天色彻底灰了，他打扫了一下卫生，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铁盒子。
　　里面装着一本相册和几篇发黄的报纸。
　　他翻开相册，放在第一页的照片是他和妹妹的合照，右下角印着日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往后翻着，有他在新宁市局工作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一个镜头都快塞不下了……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照片，无名的情绪崩腾地涌出，冲击着神经末梢，将他整个人都震得四分五裂。照片里的陆铭脸上沾着一大片的奶油，五官全都看不见，手里拿着文件愣愣的站在原地。白槿抱着一捧七彩玫瑰花站在陆铭身后，江玄青靠在门口，俨然一副我刚进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齐笙勾着苏仰的肩膀，两个人放肆笑着，一人拿着一碟的奶油。齐笙的手里奶油明显比较少，多的都在陆铭脸上了，何军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这群人。
　　这张照片是苏若蓝替他们拍的，上面还标着日期，那天是陆铭的生日，齐笙提议要给他在来个毕生难忘的惊喜，大晚上一群人跑回局里，还拽上他们的队长何军合伙演了一出戏——齐笙让何军打电话骗陆铭说有案子，让他过来。
　　都回不去了。
　　他把相册放回原位。剩下的那叠报纸全是苏若蓝做的采访，她是记者，在新宁最大的报社工作。如果没出意外，她跟齐笙很快就会结婚，两个人拥有自己的家庭，幸福美好。
　　苏仰整理了一下泛黄了的报纸，一张字条从里面滑了出来，字体端正秀气——
　　结束，便是新的开始。
　　这是很久以前，他写给苏若蓝的。
　　高中时候苏若蓝养了一只小仓鼠，后来仓鼠死了，苏若蓝哭了很久，苏仰就告诉她，小仓鼠只是去了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苏若蓝一直很珍惜这张纸条，把它塞进钱包里随身带着。
　　结束，便是新的开始吗……？
　　……
　　一个月后。
　　10：00 a.m. 临栖市警察局
　　傅文叶鬼鬼祟祟凑到孟雪诚隔壁：队长，今天窗外乌云密布，你又印堂发黑。我掐指一算，此乃大凶之兆！
　　孟雪诚合上记事本，白翻到天上了：你再废话老子让你两眼发黑。
　　傅文叶将藏在外套里的老黄历掏了出来，举到孟雪诚面前：真的大凶！我查过黄历！
　　滚。
　　话音刚落，右上角的座机响了起来，孟雪诚抬头看了傅文叶，傅文叶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孟雪诚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起电话：喂？
　　是我，你上来一趟。何军说。
　　知道了。
　　傅文叶嘿嘿笑着，翻开老黄历，开始研究时辰的吉凶。
　　孟雪诚往局长办公室走，敲门进去：有什么事吗何局？
　　是这样的，给你安排了一个实习生带一下。何军不兜弯子，直接挑明了说。孟雪诚的脸拉得跟马似的，他最烦带毛毛躁躁一惊一乍的菜鸟。
　　何军喝了口茶，沉着地说：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是我跟包副已经决定了。
　　孟雪诚不服的同时嗅出了一丝的不寻常，正常的实习生根本不会由局长跟副局长操心。能让何军亲自通知他的，估计是走后门的空降兵：这都几几年了，还有黑箱操作？
　　何军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名牌：局长给你你来当？
　　不是这个意思。孟雪诚只好服软，放轻语气，眼睛转了一圈，无处安放，只好盯着地板看：我不适合带新人。
　　何军点了根烟：我把人叫过来了，待会儿你跟人家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
　　孟雪诚话未过半，身后响起了利落的敲门声，何军瞪了孟雪诚一眼，示意他老实点。
　　何军：进来。
　　孟雪诚没有回身的打算，那人走到他旁边，把自己新拿到的工作证放到孟雪诚看得见的地方。
　　孟雪诚身体一颤，全身血液都在倒流，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声那个人就抢断了他：孟队长刚才一直低头盯着地板看，看来是遇上了麻烦事。
　　没、没有。孟雪诚目眩头昏，往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现在的实习都牛逼上天了啊！
　　SST全体都被这个爆炸大新闻给震住了。
　　傅文叶手一抖，老黄历掉在地上：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徐小婧扶着额头：我没吃早餐，脑袋有点晕。
　　傅文叶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香蕉，递给如同雕像一般的徐小婧：要不吃个苹果压压惊。徐小婧僵硬地接过香蕉，剥开香蕉皮，咬了一口：挺好吃，挺甜的。
　　苏仰找到自己的坐位，把常用品跟文具都放到桌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眼前的景色全然不同，却又恍若当年。他摊开笔记本，上面还写着对林梓青跟黄康的分析，他把剩下的内容补充完——
　　我追寻的是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是我不曾追寻的。*

第36章

      江玄青作为知情人之一，专门上来看热闹。苏仰坐的位置正对大门，江玄青跟他比了个手势，两人往茶水间走。
　　实习？江玄青拿起一罐咖啡，似笑非笑地说：真的假的？
　　苏仰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轻轻搅拌着：真的。过一段时间才能转正，原本说是顾问，我没同意，
　　江玄青背对着他，盯着挂在墙上的绿植，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垂下了眼，迟疑片刻才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去做评估？
　　何军一开始想让苏仰当SST的顾问，是因为这个职位不需要做心理评估，同理实习。一旦苏仰想转正，就必须参加心理评估。何军算是给了苏仰一段缓冲时间，等他觉得自己可以应付的时候，再决定心理评估的日期。
　　苏仰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杯子里的小漩涡渐渐散去，神色如常：半个月后。
　　茶水间顿时沉寂了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等江玄青再次张嘴，罐子里的咖啡只剩下最后一口了：对了，李素夙出院了吗？
　　出了。
　　李素夙上周出院，她没有任何亲属，苏仰便亲自去接她。她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复原，但是脸色好了不少，还长了两斤肉。李素夙收拾了一下自己住院时用的毛巾和牙刷：你不用特地来的。
　　苏仰拿起她的背包，两人一起下楼，他扶着李素夙坐进车里，给了她一袋补品：最重要的是你没事，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内疚什么？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李素夙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觉得很不习惯：要怪就怪我自己太没用了。
　　苏仰注意到她这个动作，故意扯开话题，笑笑说：虽然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但是新宁一中依然有你的传说，我之前上校友论坛，还看到有人在讨论你勇战小混混这件事。
　　李素夙也跟着笑了：那时候不懂事，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我可不敢这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她把车窗摇下来，一辆摩托车带着热风飞过，空气混浊，她咳了两声，顺道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陈阳他……
　　至少五年。苏仰回答。
　　李素夙抿了抿唇，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你呢？决定好了？
　　苏仰点头。
　　李素夙莞尔：也好，若蓝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当佳肴不再美味，讴歌不再动听，春色不再悦目……人才会明白，时间不等人。多少自己曾经苦苦守护着的东西，眨眼间变成过去两个字。简单，又沉重。
　　……
　　孟雪诚拿着自己的杯子挤了进来，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把茶水间塞得满满的。原本徐小婧想去接杯水，结果在门口看见这个惊悚的三国鼎立，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扭头就走。
　　孟雪诚右手拿着陶瓷杯，左手拎着文件夹，站在江玄青和苏仰中间，他给自己泡了杯巧克力，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苏仰：你不是什么柯南体质吧？
　　不是。
　　江玄青毫不留情地拆台：平均三个月一宗大案，只有在他休假的时候破了例。
　　为了印证江玄青没有在撒谎，江玄青刚把话说完，他和孟雪诚的手机不约而同地震动起来，就连外面的座机电话都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
　　苏仰：……
　　他们两人各自接起电话，气氛凝重。
　　江玄青夹着电话，把咖啡罐往垃圾桶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出茶水间。孟雪诚深深叹气，拍了拍苏仰的肩膀：你来上班不到三个小时，我们接到了本月第一宗命案。
　　苏仰：……
　　孟雪诚咕噜咕噜喝完那杯巧克力，在苏仰耳边打了个响指：准备干活了小实习，别发呆。
　　短短的几分钟，整个SST都忙碌了起来，恨不得在脚下装一个滑轮，以最快的速度滚下楼。
　　林修掏出一个无线耳机递给苏仰，这是他们SST专用的。由傅文叶亲手设计，有效防止讯号被干扰，而且轻巧便利，符合现在的潮流审美。
　　孟雪诚关上车门：中午十二点零一分接到报案，有人在西区明华中学后面的小巷发现一具女尸，按照报案人的描述，死者是明华中学的一名女学生。
　　嗯？秦归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普通命案应该是刑侦队的活儿……队长，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孟雪诚也没装神秘，补上四个字：死状惨烈。
　　车里的人多少都能猜到一点，正如秦归所说，普通命案根本轮不到他们手上，除非性质极其恶劣。
　　现场有不少记者举着相机远远拍照，看见警方的车来了，立刻把手里的大炮一调头，对准刚下车的孟雪诚。孟雪诚挡开几乎都要塞到他嘴里的录音笔，给了身边的林修一个眼神，林修心领神会反身拦住了记者。孟雪诚快步向前，撩开警示胶带，带着身后的人一同进去。
　　孟雪诚从裤兜里抽出一双手套带好：小文，你去帮帮林修。把封锁范围扩大，控制好媒体，别让他们拍到。
　　是。
　　江玄青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起的还有理化跟痕检人员，他拿着勘察箱走过来，率先往后巷里走。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在小巷中后段，远远望去能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破烂的校服，正面朝上躺在地上，头发凌乱。
　　江玄青带上口罩，观察了一下尸体表面，并拢双指压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接着拿出测量肝温的仪器，将针头刺进尸体：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内，身上多处伤痕，双手又被捆绑的痕迹。他往后退了一步，拿起镊子将地上染血的指甲钳起：死者右手拇指指甲被拔了下来。
　　孟雪诚的目光霍然尖锐，蹙眉道：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看了看四周，蹲**来：死者全身满布刀伤，不可能一点溅射性的血迹都没留下。
　　确认死者身份了吗？苏仰问。
　　秦归点头：刚才校方说了，死者是他们学校初一六班的学生，名字叫刘悦瑶。
　　孟雪诚脱下手套站了起来：联系死者的班主任。
　　学校附近发生了命案，校长立刻开了个广播安抚学生，顺便压一压漫天乱飞的谣言，省得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学生们自己现行编撰了一个结局。
　　梁秀琴，三十四岁，是刘悦瑶的班主任。半小时前她还在跟同事开玩笑，聊着办公室八卦，没想到一通电话打断了她美妙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直线下落。此时，她披着一件外套坐在会议室，校长醇厚的声线也没能稳住她猛烈颤抖的双手。
　　孟雪诚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等广播结束了，苏仰才说：梁小姐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刘悦瑶同学在校的情况。
　　梁秀琴把桌上放着的热茶捧进手里，像是在抓着救命浮木一样。她的嘴唇翕合，小声道：悦瑶很听话，是我们班上的班长。学习成绩虽然不是最好的那几个，但也过得去。
　　人际关系呢？孟雪诚问。
　　她朋友挺多的……她……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梁秀琴忍不住落泪，哽咽道：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
　　孟雪诚面容冷淡，继续问：她有没有在学校里面得罪过什么人？
　　梁秀琴摇摇头：没有……不可能。
　　孟雪诚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公式化的味道：有哪些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贾盈盈和谭衣，她们仨经常黏在一块儿。
　　苏仰插话：她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梁秀琴吸着鼻子点头：悦瑶很喜欢跳舞。
　　苏仰微笑：好的，谢谢老师。
　　他们两个人离开会议室，在学校里逛了一圈。明华中学选址不错，位处半山，四周种满了花草，据说学校顶层还有个空中花园。苏仰拿着平板电脑，半靠着围栏，仔细阅读着傅文叶给他们发过来的资料——
　　刘悦瑶父母双全，可是父母都在外省工作，她平时都是跟着舅舅和舅妈住。成绩尚可，无不良嗜好。
　　死者是个普通的女学生。苏仰收好平板，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细细说着：身上穿着校服，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害的。凶手唯独把她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拔了下来，放在地上……苏仰微微抬头，耀目的阳光**他的眼底，他瞳孔微缩，眯起眼睛，自言自语般说：有什么意义吗？
　　回去再说。孟雪诚抬手挡了挡太阳光，提议：等尸检报告出来，应该会有更多的线索。
　　我想在学校走走。苏仰话刚过半，腿率先行动了起来。
　　孟雪诚从后面喊住他：我需要一个理由，小实习。
　　还特别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苏仰：没有理由，你可以先回去，反正我只是个实习，不是正式员工。
　　孟雪诚：……
　　现在的实习生真的招惹不起。
　　不过孟雪诚知道苏仰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反正他们还有时间。
　　孟雪诚陪苏仰从教学一楼走到教学二楼，终于意识到苏仰说的走真的是很单纯的到处走。看着走廊上学生拿着课本的学生，孟雪诚顿时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时候，每天上课不是写卷子就是背单词，高考宛如世界末日。一转眼，都毕业那么多年了。看着这些穿着校服的孩子，青春洋溢，仿佛还有无数个充满光明的明天。
　　光明，明天……想到这里，孟雪诚不自觉地握了握拳。苏仰如愿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然后驱车赶回市局。刚进大门，孟雪诚就接到了江玄青的电话，让他们下来解剖室。
　　……
　　两人换好防护服，江玄青提醒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他把装着尸体的袋子拉开，刘悦瑶卸去身上的校服，双目紧闭，身上的血迹被清洗过。直到他把拉链拉到最底，露出死者的下|半|身，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苏仰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江玄青拿过白布盖住尸体，然后走到洗手台前，倒了点消毒液在掌心，揉搓开：死者刘悦瑶，十三岁，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身上一共有四十二处被利器割伤的痕迹，最短的两厘米，最长的十厘米。伤口不深，只是割破了表皮。死者生前遭到暴|力|性|侵|犯，下|体严重撕裂。普通强|奸造成不了这种伤害，初步推测凶手以木棍或者铁棒之类的东西对死者进行虐|待，已经提取分泌物去做化验。最后，死者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和沟槽，巩膜结膜点状出血。甲状软骨纵向骨折，口腔粘膜出现血斑，肺部积有淤血。江玄青回身看着两人：她是被勒死的。
　　江玄青把手擦干，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孟雪诚：而且凶手还在死者的臀|部刻了个奇怪的图案。
　　这个图案相当诡异，像是只只长了一腿条的小鸟。

第37章

      作案风格强烈，属于表演型人格。苏仰放下照片：凶手的年龄不会很大。
　　孟雪诚将照片还给江玄青，一刻都不想呆在这冰冷的解剖室，仿佛有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往上攀，冻得大腿骨头僵硬了。他看了眼时间，找了个理由拖上苏仰离开这鬼地方：差不多要开会了。
　　苏仰模糊地嗯了一声，跟上孟雪诚的脚步。苏仰走路没什么声，好像走在棉花上，孟雪诚好几次都以为他走丢了，一步三回头，颈椎病都快让苏仰给治好了。苏仰一路双手插兜，盯着脚下的路，脸都不抬，孟雪诚基本上只能看见他顺滑垂下的头发。直到进了会议室，苏仰才舍得把脖子伸直。
　　傅文叶把资料分发给众人：这是刘悦瑶的家庭情况，包括她的生父母跟舅舅舅妈。刘悦瑶的父母在她八岁的时候就把她丢给舅舅带，一直到十三岁。舅舅是个值夜班停车场的保安，有酗酒闹事的案底，舅妈没有固定工作，平时会跟邻居打打麻将，人缘不错。
　　孟雪诚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资料，脑子里想着刚才江玄青跟他们说的消息。等傅文叶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孟雪诚走到了中央：死者生前遭到残忍的性|侵|害，凶手还在死者身上画上了专属的记号，发现尸体的地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属于有组织犯罪，连环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他瞥见角落里的苏仰正翘着腿看手机，眼里酝了些薄凉的怒火，用教导主任的口吻喊他：苏仰，你有什么看法？
　　苏仰悠闲地放下手机，配合地站了起来：大部分的性犯罪者都是胆怯、内向的人，凶手恰恰相反，他很嚣张，而且性需求不是他的犯案动机。我们从死者身上发现很多非性|欲需要的暴力伤痕，被伤害的部分不仅仅是性|器|官。同时没有证据表明这种残暴的攻击性|行为是出于性|需求，凶手只是单纯在羞辱跟折磨女性。这种情况一般是陌生人作案，而不是强奸案里占了大头的熟人作案。
　　傅文叶惊讶地看着他：陌生人？那不是很难锁定嫌疑人？陌生人千千万万个，连个起点都没有。
　　苏仰：并不。当一个凶手在死者身上或者犯罪现场表现出某种精神病理学特征时，心理画像的准确率会大大提升。他对死者进行了身体虐|待，这种人一般傲慢、善于撒谎。他采用了风格鲜明的杀人手法，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去昭告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继而说道：同时他的内心很自卑，缺乏自信，对现在的生活状态感到不满，无法与女性建立关系。被害者是一名年轻的女学生，他故意挑选这种不具备反抗能力的，用最低级的方式去羞辱她。他故意把尸体转移到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是典型的的演技型犯罪手法，想要吸引眼球。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窗沿：凶手男性，未婚，年龄二十到二十八之间，身材中等。厌恶女性，自我中心。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外表腼腆或者和蔼。有性|功能障碍，还可能是学校里的人。
　　说完，苏仰回过头看着孟雪诚，像是一个静静等待着老师点评的学生。
　　孟雪诚目光微闪，正想招呼傅文叶干活儿，结果人家很是自觉，早早就抱着电脑开始工作。孟雪诚的台阶垮了一个，只好厚着脸皮自己搭：今天就这样吧，等明早的尸检报告和理化报告。
　　散会后，苏仰刚上车，平板电脑亮了一下，傅文叶已经把学校的教职人员名单发给他了。
　　第二天，理化报告早早发到孟雪诚的邮箱里，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结果跟江玄青说的相差无几，没有提取到任何精|液或者是润|滑|剂。他又联系了一下校方，希望可以安排一个时间，让他们跟谭衣和贾盈盈见面，以便了解刘悦瑶生前的情况。
　　林修走了过来：队长，死者的舅妈来了。
　　孟雪诚一皱眉：你们什么时候通知她的？
　　确认死者身份之后就通知了，大概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林修报出精确的时间，昨天就是由他去通知刘悦瑶的家属的。
　　孟雪诚很是疑惑，换作平常，家属都是巴不得立刻飞进市局。刘悦瑶的家人居然隔离一天才过来？林修察觉到孟雪诚的不解，把昨天的情况从头到尾交待了一次：我打了电话给她的父母，但是她的父母在外省，只能买今天的机票，估计要晚上才能到。至于她的舅舅跟舅妈……林修稍稍一顿：我原本是想派车去接他们过来的，结果两个人都说不需要，有事在身，晚点再来。
　　有什么事比自己朝夕相处的外甥女出了意外更加重要？孟雪诚一时想不明白。他穿上外套，跟着林修下楼，走廊上回荡着女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苏仰站在边上，默不作声，看戏般看着跌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女人。
　　她握着拳捶打地板，表情痛苦：天啊瑶瑶，我该怎么向你妈妈交待啊瑶瑶？你怎么能丢下我们？
　　孟雪诚上前将她扶起来：您先起来。
　　女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恶狠狠的目光死死咬着孟雪诚：你们赔我瑶瑶！
　　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到凶手。孟雪诚真诚地说。
　　林修给女人递上一杯温水，女人正眼都没看他，直接把杯子扫翻地上：滚开。女人又把掉在她脚边的杯子踢远，水迹洒满一地。她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巾，擦着手上的水。
　　潘太太，如果您是真的难过，就停止无理取闹的行为。苏仰往这边走，表情十分谦虚。潘玉红听到他的话，咬着红唇抬手扇了苏仰一巴掌，速度之快在场的几个人全没反应过来，清脆的耳光落在苏仰左边脸颊，顿时红了一片。
　　孟雪诚抓过潘玉红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他完全忘了要克制力度，用力把潘玉红的手捏得死死得。潘玉红疼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大喊乱叫。
　　孟雪诚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注意您的行为。
　　潘玉红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伸出另外一只手指着苏仰：他什么意思？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他配当警察吗？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死者家属的？她看见苏仰挂着的名牌，嘴一咧，声音尖锐：实习生？你们居然让实习生负责瑶瑶的案子？老天！我的瑶瑶命苦啊！死不瞑目啊！
　　孟雪诚松开她的手，站在苏仰面前：严格说，你没有权利干预警方的工作。我也有必要告诉你，我们有权利拘留你。根据我国的安全法，你刚才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罪。他看了看林修，淡淡说：拘留她。
　　潘玉红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敢滥用职权？
　　孟雪诚解释：并没有，这是合法拘留，还有疑问吗？
　　我要投诉你们！
　　随便。孟雪诚转身，拉着苏仰手腕往医疗室走，把潘玉红留给林修处理。
　　苏仰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说着：孟队的脾气有点大。
　　孟雪诚蹙眉，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比不上潘玉红。他抬起苏仰的下巴，将冰袋轻轻贴在苏仰通红的脸颊上。
　　冰冷的触感让苏仰反射性往后躲，孟雪诚用力固定着他下颚：别乱动。
　　冷。苏仰半边脸颊被冻得酸酸麻麻的，他抬眼看向孟雪诚，深邃的双眼像是一块通透的镜面，盈着淡雅的灯光，
　　孟雪诚心绪微动，愣了半响，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索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脑里作祟，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把冰袋塞进苏仰手里：自己拿着。
　　苏仰扶着冰袋，眼神温和了起来。
　　孟雪诚背对苏仰站着，生硬转移话题：这个潘玉红有问题。嗯。
　　孟雪诚摸了摸有点干裂的嘴唇：她在演，那种伤心难过的情绪太表面。他回忆了一下潘玉红的表现，除了做作跟用力过猛以外，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以为将五官挤在一起，再流两滴眼泪就是难过了。
　　他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看完消息后说：等会儿去一趟学校，不过校方希望我们不要透露细节，以免吓到学生。
　　嗯。
　　……
　　傅文叶觉得人生真的大起大落落落落落，没想到刚完结一宗案子，又有同样泯灭人性的命案发生：啊啊啊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变态出来祸害人！他看完理化报告和江玄青传过来的尸检报告，恨不得把凶手就地正法。
　　徐小婧身为女孩，光是听傅文叶的转述她都接受不了，更别说看尸检报告了。徐小婧的眉毛拧在一起：这也太残忍了……根本不是人吧？
　　林修从门外走来进来：恶魔都是很平凡的人，可能和我们同床，可能和我们共餐。
　　傅文叶点赞：够文艺！
　　林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一位外国诗人写的。
　　徐小婧见林修回来了，便问：对了，那个潘玉红怎么样了？
　　林修喝了口茶缓缓：还在骂，说要投诉我们。
　　徐小婧撇了撇嘴：刘悦瑶摊上个这样的舅妈真是倒霉……她眼珠子转了转，鬼灵精怪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神神秘秘的和两人说：刚才孟队超帅的有没有？
　　傅文叶啧啧道：你放弃你的小鲜肉男团了？
　　哎呀，不能这样比！偶尔也要让孟队帅一次的！
　　孟雪诚刚下来就看见三个人围在一起聊天：你们很闲？
　　闻言，三个人的背脊倏地挺直了，徐小婧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傅文叶嘻嘻笑了两声：我们在聊案子。
　　孟雪诚扯了扯嘴角，不慌不忙地往他们边上一站：那你们说说自己的看法。
　　傅文叶指着徐小婧：女士优先。
　　徐小婧眼睛瞪圆，咬牙切齿：您可真是一位绅士。
　　傅文叶厚颜无耻地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谢谢。
　　不过徐小婧倒是认真回答：苏医生说凶手是演技型犯罪，想要吸引注意力，如果用电影当例子的话，他是主角，我们是观众？
　　不完全是。苏仰听到徐小婧的分析，纠正了一点：我们是配角，学生、路人，媒体才是观众。他想告诉所有人，一切由他而起。他会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一旦我们表现出毫无头绪或者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会兴奋，从而进行下一次的犯罪。
　　傅文叶说：那放置处理不就好了？他想要关注度我们不给，当不成主角不就演不下去了？
　　孟雪诚点着傅文叶的后脑勺：你是不是蠢？他要是得不到关注度，肯定会做出更加残忍的事情，直到有人关注为止。
　　傅文叶一噘嘴：那怎么办？
　　苏仰说：不用特别在意这件事，不然就等于跟着凶手的剧本走了。
　　04:00 p.m. 明华中学
　　校长胡厉民亲自下楼接待众人，他跟孟雪诚握手：希望可以早点抓到凶手，校方随时都可以配合你们。他重重叹息：现在全校上下都不放心。
　　胡校长把几个人带到会议室：谭同学和贾同学已经在里面了。开门前再三叮嘱孟雪诚：孩子还小，不要吓着她们。
　　见到校长如此为学生着想，孟雪诚心生敬佩，现在很多做教育的，都不顾孩子心理情况，只想着如何提升学生的成绩。
　　我们会注意的。孟雪诚向他保证。
　　苏仰推门进去，两个小女孩肩并肩坐在角落，鼻头泛红，紧紧捏着手里的纸巾。其中个子比较高的是谭衣，娇小一点的是贾盈盈。出发之前他们已经把要问的问题都整理好了，分成两组，孟雪诚和苏仰负责谭衣。
　　林修和徐小婧把贾盈盈带去另外一间会议室。
　　贾盈盈被带走后，谭衣一直低头绞手指，纸巾被扯成碎片，掉在地上。
　　苏仰拉过一张桌子：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谭衣一直往后退，几乎要把自己挤进墙壁里。苏仰坐下，也没催她，自己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颗骰子，放在桌上：游戏规则很简单，数字小的人要回答数字大的人提出的问题，可以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谭衣知道如果她不答应的话，眼前这两个人会一直等，等到自己答应为止。她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点头。
　　得到回应后，苏仰先投出骰子，三。
　　然后谭衣伸出手拿起骰子，松开，六。
　　孟雪诚：……
　　游戏才刚开始，苏仰一点都不着急
　　谭衣气若游丝，声音颤抖：瑶瑶她是不是……她是不是真的……谭衣始终没有办法说出死了这两个字，光是念到这个名字，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是。苏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重新掷骰子。
　　这次是二。
　　谭衣还是六。
　　孟雪诚：……

第38章

      谭衣用手背擦去眼泪，眼睛高高肿起。她低下头，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这样的一面。谭衣跟贾盈盈不一样，她在六岁那年就认识了刘悦瑶，两个人一起长大，约好了要考同一所中学。如果刘悦瑶没有突然离去，等着她们的，应该是一段美好张扬的青春。
　　谭衣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再次抬头，眼前会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如常换上校服出门，拖着散漫的脚步回校，路过杂货店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往左看——刘悦瑶站在马路的另一边，背着白色的书包，笑着跟她招手。
　　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校园刺耳恼人的钟声不识时务地响起，惊得谭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脆弱地落下。这两天，好友的死成为了校园里最热门的话题，尽管学校禁止学生谈论这件事，可嘴巴始终长在别人身上，而她这几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刘悦瑶是被男朋友推下楼的。
　　甚至有人向她求证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谭衣哑口无言。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刘悦瑶的死，她什么都不知道。
　　谭衣闭上眼，嗓音细弱：瑶瑶是被男朋友推下楼的？
　　苏仰目光有些闪烁，孟雪诚同时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默契十足地将这件事记了下来。刘悦瑶死亡的细节他们不能透露给谭衣，苏仰只予以简单的否定：不是。
　　这次谭衣主动伸手，拿起骰子，掷出了一个二。
　　孟雪诚松了一口气，看来倒霉之神也是云露均沾的。
　　苏仰掷出了五。
　　拿到了提问劝的苏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刘悦瑶平时除了跳舞还喜欢做什么？
　　跳舞？谭衣面带疑色：瑶瑶很久以前就不能跳舞了，她练习的时候伤到过脚……平时的话，喜欢追星。
　　苏仰看过谭衣的资料，他知道谭衣跟刘悦瑶关系很好，谭衣没有编谎话的理由。假设谭衣说的是真的，那她们的班主任为什么要撒谎？苏仰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继续骰子游戏。
　　之后这几局，苏仰运气不错，连赢了三把。
　　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奇怪的人？
　　谭衣摇摇头：没有。
　　情绪有没有变化？
　　谭衣想了想：之前她月考没考好，有点不开心。
　　最后一个问题，刘悦瑶跟她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谭衣抠着手指，声音忽然有了些力道：她家里人都不管她的，一周给她五十块，多的都没有。
　　孟雪诚和苏仰出来的时候，林修和徐小婧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把录音笔跟手写的记录递给孟雪诚。他们的问话过程顺利，贾盈盈非常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孟雪诚对比了一下谭衣跟贾盈盈的话，内容相差无几，而且她们都提到过刘悦瑶不能跳舞这件事。
　　……
　　这是梁秀琴第二次跟警方见面，比起昨天，她的情绪稳定了不少，甚至主动跟两人问好。孟雪诚冷着脸，开门见山，直接问她：梁老师，你为什么要撒谎？
　　梁秀琴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孟雪诚严肃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冷了不少，目光凛冽，仿佛是一方大哥来收保护费的：刘悦瑶的腿有伤，不能跳舞。你又是怎么知道她平时喜欢跳舞的？
　　梁秀琴的眼睛往右瞟了瞟，心定气稳地说：她自己说的。
　　孟雪诚一拉椅子，坐直上半身，往前凑了凑，带着横蛮的压迫力说：不要以为刘悦瑶不在了就没人知道你在说假话。
　　梁秀琴跟他对视：我没骗你们！
　　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接着声音渐渐变小：她在作文里面是这样写的……
　　孟雪诚：……
　　不止孟雪诚，几个人的表情多少都有些复杂……这样一来，梁秀琴也说不上是在撒谎。
　　见他们没说话，梁秀琴开始慌了，解释了起来：这是真的！我可以给你们看她的作文！
　　苏仰有些无奈：梁老师，为什么要把学生作文写出来的东西当真？
　　梁秀琴搭在肩上的披肩垂了下来，她的脸色也有点尴尬，不再去看孟雪诚，少头没尾地说了句：要是被校长知道，我就完了……
　　完了？孟雪诚把纸杯当惊堂木用，敲在桌上：作文的事跟校长有什么关系？
　　梁秀琴立刻闭嘴，一缩脖子，安静得像个猫头鹰。
　　孟雪诚不耐烦地看了看錶，低声说：看来我们只能去问校长了。
　　别啊！梁秀琴大叫一声，拦着欲起身的孟雪诚，不情不愿地地把事情告诉他：是因为……因为校长要求班主任多跟学生沟通交流，除了学业以外，还要多关心学生的日常生活。他会不定期抽问我们这些老师，问一下学生平时喜欢做些什么之类的，如果答不上来就会被记名。我刚来学校没多久，就想着让他们写一篇作文，省得一个一个问……节约时间不是嘛？不过这要是被胡校长知道了，我可能会被炒鱿鱼的。
　　梁秀琴拉着徐小婧的手：求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胡校长！
　　徐小婧尴尬地假笑着，抽回了手：只要你配合警方，理论上来说，我们不会干涉你工作上的事情，也不会跟你上司打小报告。
　　苏仰看着梁秀琴：能把刘悦瑶的作文给我们看看吗？
　　梁秀琴生怕得罪这几位大爷，立刻换了一副样子，老实得不行：能，想看什么都可以。
　　孟雪诚让徐小婧陪着梁秀琴回去教员室拿作文，别让她搞什么奇奇怪怪的小动作。几分钟后，梁秀琴低着头，双手递上作文：您看。
　　苏仰很快地看了看，内容没什么特别，毕竟是写作，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不过从字里行间，苏仰可以感受到刘悦瑶对跳舞的热爱。
　　他放下作文，手指不经意地扫过刘悦瑶三个字：你说你刚来学校没多久？
　　是啊。梁秀琴点点头：我两个月前才进学校，六班是我在这个学校带的第一个班。
　　孟雪诚问：他们原来的班主任呢？
　　梁秀琴怂怂肩：好像是辞职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苏仰忽地甩出一个问题：这几篇作文能带走吗？
　　可以。
　　孟雪诚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们在学校门口碰到了神色萎靡，抽着闷烟的胡校长。他想起了梁秀琴的话，便问道：胡校长，六班之前的班主任是因为什么原因辞职的？
　　胡校长长叹一口气，鼻翼间喷出淡淡的烟雾：那孩子啊，他身体不好，应该是去看病了。他对班里的学生特别上心，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孟雪诚：这位老师叫什么名字？
　　方旭。
　　一上车，孟雪诚收到了傅文叶打来的电话，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腿上：队长队长！五分钟前有人在明华中学的论坛发了个帖，把刘悦瑶的死况详细地写了出来，点击都快两千了！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留言，有人说凶手是在模仿《血甲》这部电影里的杀人手法。
　　傅文叶重新刷新了一下页面，帖子已经被删了，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把这个帖保存了下来。
　　他把资料发给孟雪诚，准备着手去调查《血甲》。
　　《血甲》这部电影非常冷门，别说资源了，就连影评都没找到。他花了一段时间，走访各种小众猎奇恐怖片爱好论坛，才知道这是S国拍的一部低成本B级片，内容血腥，所以在很多的国家都被禁了，没听说过一点都不奇怪。
　　最后，傅文叶自掏钱包，冲了点比特币才下载到资源。解压后，傅文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这高清的画质，羊癫疯一样的镜头，还没有字幕，说不是枪版他都不信。
　　开头几分钟，镜头对准几朵薄荷花，低沉的男声进行着独白。傅文叶听不懂S国语言，翻了一大堆网站才找到一个用英语写的简介——讲述了一名男性专门残杀某所学校的女学生，每次杀人后，他都会拔掉死者的拇指指甲作为收藏品。而这个凶手相当谨慎，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警察也拿他没办法。最后就这样逍遥法外，继续杀人。
　　傅文叶：……
　　这是什么三观不正的脑残破电影？
　　大概明白了剧情，傅文叶继续播放这部电影。
　　画面一转，从薄荷花变成了昏暗的小房间。
　　镜头没有拍到主角的正脸，只能看出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西装，缓缓走向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睛的女学生。男人匀称的双手来回抚|摸着女学生的侧脸，又将她黏在脸颊上的几缕头发搁在耳后，女学生动弹不得，稍微一偏脖子，就被男人扳正。她带着哭腔说了几句话，男人的手忽然顿住，然后右手抬起，重重朝着她的耳后打去。
　　随后，正式进入主题。
　　傅文叶拼命捂着嘴，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他下了个无码版，镜头一直往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拍，凶手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还会给特写。耳机里全是女学生的尖叫声，持续了接近半小时，直到凶手把死者勒死，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39章

       电影持续放映着，如同它的简介一般，几乎没有剧情，只是单纯播放着凶手杀人的片段。傅文叶敲敲键盘，把电影关掉。他觉得自己的胃好像上了个马达，一直翻腾着、旋转着，完全不能理解拍摄者到底抱着什么心态制作出这样猎奇的电影。
　　傅文叶缓了缓，拿起杯子去接杯水暖冷静一下，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的江玄青。换作平时，他肯定忍不住要损江玄青两句，可现在他满脑子的血腥画面，别说组织语言了，就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他捧着杯子看了江玄青一眼，从他身边离开。
　　那眼神有点冷。
　　江玄青把肚子里不正经的话全都消化掉，跟着傅文叶进去办公室。
　　傅文叶回到位置上，也不说话，右手握着鼠标，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SST办公室里，只有江玄青跟傅文叶两个人。江玄青走到傅文叶背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尽是粘湿冰凉的汗水。
　　傅文叶推开他的手，故作泰然，说着跟身体表现不符的话：没事，不用管我。
　　江玄青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不用管你，也不用管工作吗？他伸手覆盖在傅文叶握着鼠标的右手上，把缩小了的视窗点开：这是什么？跟案子有关？
　　傅文叶平时虽然比较散漫，但是在工作时间绝对不会偷懒，所以江玄青非常笃定这部电影不是用来消遣娱乐的。
　　傅文叶想要抽回手，试了两次，发现自己完全不是江玄青的对手。江玄青没少锻炼，对上傅文叶这种宅男，自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傅文叶所有挣扎的念头的偃旗息鼓了，从善如流道：凶手的杀人手法是在模仿这部电影。
　　江玄青带着傅文叶的右手动了动，屏幕上的箭头停在了播放键，傅文叶忙说：真的很恶心，你确定要看？他的脸色渐白，江玄青轻轻拍着他的背：再恶心的东西我都看过。你累了就去休息，我来看就好。
　　听江玄青这样说，傅文叶也没了顾忌，毕竟他说得有道理。
　　吐了的话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真的非常恶心，而且非常变态！傅文叶按下播放按钮，飞速转过头，他不想再看到这部电影里的任何一个镜头。
　　江玄青松开他的手，跟他换了位置，带好耳机，电影的画面刚好切换到第二个被害的女学生。
　　傅文叶拿起自己的杯子，在办公室里散步，走了两圈回来，他见江玄青皱着眉，左手按着耳机，冷峻地注视着屏幕。又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握着鼠标的右手指节微微屈起，指尖青白。傅文叶很少见江玄青露出这么冷漠的表情，以为是他是装出来的，张嘴就是一顿嘲讽：啧，我就说了这电影很恶心，非要逞英雄。
　　江玄青摘下耳机，从外套里拿出一个U盘，把电影拷了一份。
　　卧槽。傅文叶紧紧抱着杯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你变态吗？还要带回去自己一个人慢慢欣赏？
　　江玄青重口的程度超乎了他的想象。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这部电影的？江玄青支着下巴问他。
　　四目在半空中遥遥对视着，傅文叶的手指轻轻点着杯沿，半响后诚实地说：暗网。
　　屏幕上弹出完成两个字，江玄青拔出U盘，起身离开。
　　江玄青难得规矩了起来，傅文叶一时半会儿居然点不习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部电影一定有什么问题，于是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有。江玄青坦白承认。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想起刚才傅文叶铁青的脸色和被他自己咬得发白的嘴唇，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傅文叶，他淡淡地说：等孟雪诚回来再说。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傅文叶哐的一声把杯子放下，心里有些生气，江玄青有事没事就爱撩拨他，说说胡话。现在有正事，倒是安静了，多的都不肯说，还故意瞒着自己。
　　江玄青转过身，捏了一下他的脸，傅文叶这次没有躲开，盯着江玄青又问了一次：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江玄青笑了笑，说：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傅文叶马上炸了，推了他一把，耳朵脖子光速变红，恼羞成怒：操，爱说不说。
　　他跑进洗手间，心脏失了节奏胡乱跳动着。傅文叶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红得像猪肝，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他不是傻子，有些事自己能感觉到，所以他从来没有去问江玄青为什么——为什么总喜欢逗自己？为什么对自己特别好？为什么生病的时候回来照顾自己？只要江玄青不是特别过分，傅文叶一般都是装死或者假装不知道。江玄青似乎很清楚他的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永远都能在自己爆炸之前停下。这是江玄青头一次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傅文叶抚心自问，他真的不是基佬，对男人没有任何感觉。他用双手接了点冷水，拍在脸上降降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
　　傅文叶离开后，江玄青脸上的笑容立刻蒸发了。
　　他和傅文叶不一样，他是法医。从看到杀人镜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不是所谓的电影，而是真实的杀人录像——视频里的男人在杀人，另外一个人拿着摄像机在拍。
　　女学生被凶手用刀割伤的时候，那种皮肤撕裂、血液流出的画面，绝对不是B级片或者电影可以制作出来的效果。尤其是特写女学生被侵犯的画面，让江玄青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傅文叶在洗手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鼓起勇气出来的时候，江玄青已经走了。他回到位置上，双腿蹬着放在边上的纸箱，长舒一口气。
　　孟雪诚回来后，觉得气氛怪怪的，一向活泼的傅文叶愣愣地趴在桌上。
　　孟雪诚推了推他的肩膀：喂，发什么呆？
　　傅文叶双眼无神：啊？
　　你说的那个帖子怎么回事？孟雪诚一脸冷漠，直奔主题。
　　傅文叶放空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啊……他把保存好的网页点开——
　　一个id叫耳火火的用户发布了帖子，标题写着《关于最近的案子》，首楼简单粗暴，直接说自己的家人是记者，所以知道一些内情，然后用文字描述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1楼]：造谣一时爽，嘻嘻
　　[2楼]：楼主有毛病惹！
　　[21楼]：lz我知道你是谁，一班的对不对？
　　[23楼]：天啊……这是真的吗……
　　[41楼]：这……怎么办啊？
　　[54楼]：没人看过《血甲》吗？
　　[63楼]：楼主自己删帖好吗！？尊重逝者！
　　[64楼]：删帖+10086
　　[76楼]：楼主做个人吧！
　　《血甲》的资源非常难找，我花了点比特币开了个会员才弄到。傅文叶偷偷瞟了孟雪诚一眼，朝他挤了挤眼，捻了捻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一切尽在不言中。
　　能找到发帖人是谁吗？孟雪诚假装没看见，迅速转移话题。
　　这些帖子最容易引起恐慌了，也不知道谁家的亲戚这么缺德和孩子说这些，关键是这小孩还跑来发帖，一看就是欠缺社会的毒打。
　　傅文叶点头：这是他们学校的论坛，虽然可以改马甲，但是全部都是用实名注册的，我联系了校方，拿到这两个人的资料。他从文件夹里翻出两张照片：发帖人叫耿昌，高二一班的。54楼提到《血甲》的叫姜媛媛，高一二班的。
　　孟雪诚扶着他的椅背，说：查一下这个耿昌，看看他家人是哪家报社的。
　　哦好。傅文叶双手放在键盘上，像是弹钢琴一样优雅而富有节奏。
　　苏仰静默片刻，半响道：能把电影传我一份吗？
　　傅文叶大惊，马上阻止苏仰这个危险的想法：千万别看！我看了不到半小时就受不了。这电影全长三个多小时，完全没有剧情，就是乱杀人。他看着孟雪诚，抬了抬下巴：你是队长，这种重任就交给你了。
　　回来了？江玄青从门口进来，傅文叶听到他的声音，急忙转过身。整个人正对着电脑，坐得笔直。
　　苏仰以为江玄青是无聊了才过来串门的，没想到突然小声叫了叫自己的名字。
　　苏仰，有事找你。
　　江玄青眼神沉冽，苏仰意识到他所说的有事可能跟案子相关，二话不说跟他出了办公室。孟雪诚的耳朵顿时竖起，一个回身跟了上去。
　　身为队长必须时时刻刻关心下属和案子，这两个人怎么能说悄悄话呢？
　　江玄青刚推开法医科的大门，孟雪诚长腿一伸，先一步挤了进去。江玄青意义不明地看了看苏仰，发现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后面。他忽然开口，莫名其妙地跟孟雪诚解释了起来：我看你跟文叶在说话，以为你们商量事情，所以才想着叫苏仰过来的。
　　哦，没事。孟雪诚冲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友好笑容。
　　江玄青不再跟他扯皮，把U盘接上：这部电影没那么简单。他把进度条拖动至中间，点了播放。
　　两人的脸色明显一变，且不说画面血腥，就连电影里面受害者的惨叫声也十分渗人。
　　孟雪诚看了几分钟，便让江玄青关了：别放了。
　　苏仰简单评价了一下：太真实了。
　　孟雪诚一脸嫌弃地盯着江玄青：你是怎么看得下去的？
　　江玄青没有理会他，直接说：这不是电影，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的。
　　一室安静，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音。
　　江玄青目光幽淡：有人将自己的杀人过程拍摄成纪录片，然后剪辑在一起。没有后期没有特效。
　　孟雪诚所能想到的，只有四个字——
　　丧尽天良。

第40章

      苏仰望着白板上的照片，深思后说：模仿犯罪的原因很多，最常见的是发泄抗议这个社会，以相同的杀人手段声援凶手，当中带有同情关系。或者并没有特殊的原因，单纯想引起群众的注意。他抬眸看着对面的孟雪诚，孟雪诚同一时间开口：如果他想引起关注，不是应该挑选一些有名的连环杀手作为模仿对象吗？像这种根本没几个人知道的，关注度远远不及知名度高的案子。
　　苏仰一点头，算是对孟雪诚思考能力的认可：所以引起关注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凶手有一种极端的崇拜，视对方为偶像或者神，通过模仿让自己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两人相继安静了下来，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他们对凶手模仿的对象一无所知，仅靠傅文叶扒下来的丁点资料，大概知道对方是个S国人，视频的发布日期在十二年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资讯。
　　就算有，他们的手也伸不到S国。
　　江玄青从桌面上挑出几张现场拍摄的照片，用磁贴黏在白板上：电影里的凶手杀人后会把死者的拇指指甲拔下来带走，但是在这宗案子里，凶手把指甲留了下来。
　　孟雪诚：会不会是他太紧张，忘了带走？
　　江玄青：不好说。到底是忘了带走还是故意留下的，谁也不清楚。
　　孟雪诚打了个寒颤，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吸了吸鼻子，每过来一次他都要怀疑一次江玄青到底是不是活人，这种温度换谁都受不了。
　　苏仰把双手揣进兜里：走吧，先上去。
　　江玄青跟着他们一起，临走前把房间的灯关上，锁好门。苏仰见他没换衣服，问：你不下班？
　　江玄青义正辞严：为什么要下班？我热爱工作。
　　苏仰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
　　孟雪诚倒不介意多一个陪他们加班的帮手。
　　刚到门口，就见傅文叶正在给林修科普那部电影有多恶心、有多变态，讲得眉飞色舞。不过傅文叶单纯是一副嫌弃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别的情绪。如果他知道这不是制作出来的电影，肯定不会这样无拘无束地讨论着。
　　苏仰低声问江玄青：你没告诉他电影的事？
　　嗯，他胆子小。
　　见他们三个人回来，傅文叶的话匣子卒然关上，他瞄到最后方的江玄青，下意识地想要开溜，结果被孟雪诚中途拦截，拽着领子把人拉了回来。
　　孟雪诚和颜悦色，冲他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忙着去哪儿呢？让你做的事情做完了？
　　傅文叶被孟雪诚反手按回椅子上，肢体上反抗不了，只能采用眼部动作表达不满，倆黑漆漆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说：耿昌的叔叔是南丰报社的总编辑，南丰有记者去了现场的，他知道也不奇怪。傅文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椅子：我刚才按着苏医生给的心理画像筛选了一下学校的教职员，发现有一个人符合，而且他还有被家长投诉性|骚|扰学生的记录。
　　傅文叶把资料调了出来，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和简单的个人资料。
　　苏仰被孟雪诚挡了视线，看不见屏幕，便问：谁？
　　方旭。孟雪诚报出名字，然后站直，侧过身，好让苏仰可以看到屏幕。
　　傅文叶看着方旭的照片说：嘶……这明明长得挺帅的，面相还不差，怎么会去杀人呢？
　　秦归惊奇道：文叶你还会看相？
　　傅文叶抱拳：略有研究，略有研究。
　　孟雪诚掐了掐眉心，然后看向苏仰：他辞职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苏仰不敢妄下定论，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傅文叶身后，问：能查到方旭的医疗记录吗？
　　傅文叶理解不了苏仰跳跃的思维，怎么就突然查起了医疗记录？他的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仿佛他再跟秦归吹一句牛逼，这只手就会折断他的肩胛骨。
　　孟雪诚捏了捏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秦归立刻飘走，免得遭殃，傅文叶只能咬牙，僵硬地动起了鼠标。
　　苏仰拿出笔记本记下方旭的地址，笔尖轻轻点在他的名字上，直到傅文叶说话，他才抬头。
　　方旭有在市三医院的就医记录，不过医院下班了，病历要等到明早才能拿到。傅文叶双手交叠抵在下巴，故作深沉：这么看来方旭很可疑啊！他在学校性|骚|扰女学生被家长发现，然后辞职……你说他会不会是在报复？
　　孟雪诚听他说完，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他性|骚|扰学生，为什么学校没有立刻辞退他，反而等到他自己辞职？
　　傅文叶如饮醍醐：有道理！
　　孟雪诚心想这傅文叶的大脑永远都是一根筋，他抹了一把眼睛：今天就到这里吧。
　　……
　　苏仰把外套搭在臂弯，拿着钥匙走进停车场，碰见夹着烟站在边上的江玄青。
　　他按下钥匙，车灯一闪，打趣道：很久没见你一个人抽闷烟了。
　　江玄青把烟雾吐出：不能喝酒，那就只能抽抽烟。
　　苏仰头一次见江玄青为情所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逗他：需不需要心理咨询？免费的。
　　江玄青挑眉，反唇相讥：你还懂这个？靠着书上的理论来给我做心理咨询吗？
　　苏仰：……
　　江玄青递给苏仰一根烟，嘴上虽然嘲讽着苏仰这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大龄处男，但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他自己也难受，顺势把话说了出来：我今天让他亲我一下，他跑了。
　　苏仰点烟的手顿了顿，神色复杂：你表白了？
　　没。
　　苏仰由衷佩服，并且无言以对。
　　孟雪诚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两个人在抽烟。
　　还有说有笑的。
　　他是知道江玄青的性取向，应该说整个市局没几个人不知道。江玄青对傅文叶那个殷勤的劲儿，瞎子都能看出来。而且苏仰这个人，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样子，能笑就已经给脸了。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孟雪诚活跃的大脑已经开始跑马了，即便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单纯的朋友，仍控制不住自己脑补了一部狗血乱洒的感情大戏。
　　江玄青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孟雪诚，他笑了笑，对苏仰说：你是不是给孟队长下了什么迷|药？
　　苏仰没听明白。江玄青瞟了一眼他身后，苏仰顺着目光回头一看——孟雪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发呆。
　　苏仰叼着烟，把打火机还给江玄青：关我什么事。
　　江玄青一脸高深莫测：之后你就知道了。
　　抽上一根烟，江玄青感觉轻松了一点，神经也不再紧绷着。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戳熄在垃圾桶：不过孟雪诚的性格和以前的你有点像。
　　苏仰听他这样说，突然感兴趣。他对孟雪诚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就很久以前，现在除了案子以外两个人基本没有多余的交流。
　　说来听听。
　　倔，特别倔，而且狂。前段时间陆铭和我说，孟雪诚写了一封投诉信，说他滥用职权知法犯法。
　　苏仰闻言笑了笑，想起那次他们去新宁市发生的事，转而问江玄青：你怎么知道的？
　　陆铭发了个朋友圈，除了你以外大家都知道了。
　　苏仰：……
　　江玄青继续说：孟雪诚问过我你跟陆铭的事，我都让他别去招惹陆铭了，就是不听。
　　江玄青把话搁在这了，但是苏仰仍然想象不来孟雪诚狂的一面，以前他嚣张不到半分钟基本就会被孟寻制裁教育一番，然后满屋子里躲。非要说的话，孟雪诚对潘玉红的态度有些出乎意料的不讲道理，二话不说就刑拘，是有点狂。
　　他还问过我620的事。江玄青淡淡说。
　　苏仰的声音骤然降温：你没告诉他吧？
　　没。但是他好像自己在查，这个我可拦不住。
　　随他好了。
　　苏仰再次回头，孟雪诚已经不在了。
　　孟雪诚要查就去查，他不会阻止。关于620的档案几乎都被删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大众知道的消息，没什么实际作用。
　　苏仰把烟灭了，便跟上车回家。
　　深夜，孟雪诚被一通电话闹得心神不宁。他站在阳台，漆黑的夜像是浓稠的墨，不见星光。他扶着栏杆，语重心长道：爸，你在那边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受得住吗？万一——
　　孟寻打断他的话，拍桌子骂道：混账东西，你是不是在咒你爹？
　　孟雪诚简直拿他没办法，太阳穴突突的疼：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好好养病不行吗？妈身体也不好，你们俩这舟车劳顿的。
　　孟寻浑厚的嗓子吼了他一声，道：我们机票都订了。
　　孟雪诚拗不过他爹，只好妥协，叹气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到？我来接你们。
　　我们快到机场了，我和淑娴又不是残疾人，用不着你来。
　　孟雪诚被这招先斩后奏给整懵了。
　　挂了电话后，孟雪诚瘫坐在沙发上，盯着趴在他脚边的黄褐色小型生物——黑不溜秋的大眼睛瞪着孟雪诚，粉色的舌头露出半截。
　　一人一狗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孟雪诚伸出右手揉了揉它的狗头：日天啊，您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睡醒了就来找吃的，吃完又继续睡是吧？
　　日天是一条博美犬，孟雪诚一个人住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没点生气，于是就去宠物店买了这只小家伙。日天刚到他家的时候，差点把房子都掀了，日常把卫生纸从浴室拖到客厅，满地的碎屑。到处撒尿，还喜欢翻垃圾桶，没把孟雪诚给折腾死。
　　皮是皮了那么一点，但总归有条狗陪着自己，不至于太过孤单。
　　刚把日天领回家，孟雪诚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
　　给它取个名字，公的。很急，在线等！[照片.jpg]
　　傅文叶：卧槽，可爱！就叫卡哇伊怎么样？
　　徐小婧：啊我死了！！！恃靓行凶！！毛绒绒的，就叫棉花糖吧！
　　林修：看不出来孟队还喜欢小动物啊，不过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春花狗蛋之类的感觉不太合适
　　江玄青：旺财。
　　秦归：队长……小型犬日天日地
　　……
　　最后，孟雪诚给博美犬取名日天，日天日地的日天。
　　日天在孟雪诚的抚|摸下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甚至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逗了日天一会儿，睡意来袭，孟雪诚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关节僵硬，仿佛一转身就会把里面的螺丝钢钉全甩出来。
　　日天原本躺在他的腿边，孟雪诚一动，日天也醒了，它打了个哈欠跳到地上。尾巴像一朵花一样，一扭一扭的走开了。
　　孟雪诚洗了个澡，在厨房拿了两块面包就下楼开车回市局。

第41章

      苏仰站在楼道里，左手拿着咖啡，右手拿着文件，睫毛上映着淡淡的阳光。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文件上，当他看到某一行文字，视线忽然一顿。
　　孟雪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清了清嗓子：你在看什么？
　　苏仰一口气把咖啡喝完，然后将罐子扔进垃圾桶。他把文件递给孟雪诚：潘玉红说她根本不知道刘悦瑶没回家，刘悦瑶失踪那天她跟邻居打了通宵的麻将，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家，以为刘悦瑶去上学了。
　　孟雪诚翻了翻文件：有证据吗？
　　有，她的邻居、大楼的监控都可以作证。苏仰把手搭在栏杆上，食指轻轻敲动着：她每天都这样，跟刘悦瑶关系疏离，晚上基本只有刘悦瑶一个人在家。
　　所以刘悦瑶失踪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对。苏仰将手伸进口袋，从盒子里摸出一根烟，刚含在嘴里，就被孟雪诚夹走了。他捏着烟嘴，郑重地说：上班时间禁止抽烟。
　　傅文叶从墙后探出脑袋，双手扒拉着墙沿，他眨了眨眼：你们站在这里不热吗？里面有空调，不进来？
　　孟雪诚看了眼时间：不进来了，让他们三分钟后集合，我们去方旭家看看。
　　哦。傅文叶说：方旭的医疗记录我拿到了，等会儿传给你们。
　　三分钟后，所有人到了停车场，准备出发。
　　徐小婧咬着包子，把抄下来的地址递给林修：喏，方旭的地址。
　　方旭在西城租了一个单位，距离明华中学不过五分钟的路程。这种小区保安一点都不严密，电梯里贴满了色彩缤纷的装修开锁小广告。到了方旭家，他们才明白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色彩缤纷。大门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单张，还有各种颜色的油漆。
　　林修按了按门铃，久久没人回应。
　　苏仰从他家大门上撕下一张纸条，鲜红色的欠租两个字格外醒目，苏仰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写着四月三十日。
　　方旭四月开始就没回过家？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苏仰的思考。众人回头，一个贼眉鼠眼的矮胖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几张纸条，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你们认识这个人？
　　孟雪诚拿出证件：我们有事找方旭，你又是什么人？
　　矮胖一看是警察马上换了一张脸，笑呵呵地把纸条藏到身后。恰巧他长了张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脸蛋，孟雪诚随着他的动作警惕了起来：手上拿着什么？
　　矮胖嘿嘿笑着，讨好地说：那个……是欠条……他欠了我们好几个月的租，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联系不上。
　　孟雪诚抱着手臂，头微微偏着，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油漆是你们泼的？
　　矮胖裂开的笑容冻住了，眼神飘忽：这个……那个……我也不知道呵呵呵。
　　孟雪诚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些无意义的直接上，单刀直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欠租的？
　　矮胖挠了挠头，头皮屑跟下雪一样落在他的肩膀：四月初就联系不上他了，这都三个多月了。
　　苏仰问：他一直没有回来过？
　　矮胖连忙点头：应该是。
　　孟雪诚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联系他弟弟方瑾。
　　是。林修回。
　　矮胖见几个人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悄咪咪往后楼梯的方向退，逮着机会立刻往下跑。
　　孟雪诚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轮廓清晰的手臂：让让，我来开锁。
　　苏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孟雪诚暴力破门的操作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斧头就是大钳子，总之毁坏程度相当高。
　　他盯着孟雪诚的动作。
　　下一秒，孟雪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发卡，
　　塞进钥匙孔里。
　　秦归抹了把脸，眼神错综复杂：队长，我们好歹是正经人！怎么能这么猥琐呢？
　　孟雪诚捣弄了几下，随后嗒的一声，门开了。他得意地拔出发卡：这种锁最好开了，而且我们讲究的是效率，快才是最重要的。
　　秦归小声逼逼：男人不能说自己快。
　　孟雪诚：……
　　推开大门，徐小婧哇了一声：妈啊，浓浓的文人气派。
　　林修把手提箱里的鞋套和手套分发出去，穿戴好了再进入方旭的家。
　　室内的装修如徐小婧所言，充满文人气派。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国画，有的是金鱼、有的是鸟类，线条优美，笔触细致。秦归走近一看，惊叫出声：卧槽，这是乔淅的画！我国美女艺术家的手笔！
　　所有的家具都以木材为主，有着精巧的雕刻。两张木椅中间放着一张小圆桌，正对着椅子的是古铜色实木电视柜。电视旁边还放着一盆水仙花，不过太久没有被打理，已经枯萎了。饭厅和客厅用屏风隔开，饭桌选用红木，上面放着一个紫砂壶。
　　古典、优雅。
　　苏仰走到饭桌边，用手指在饭桌上抹了一下，手套上旋即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继续往前走，进入方旭的卧室。
　　卧室非常简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床，被子整齐叠好堆在床脚。左侧摆着一个书架，里面除了教材以外，就是一些名著，古今中外都有。桌，苏仰觉得这张书桌充满了违和感——
　　桌面凌乱，笔筒翻到，皱巴巴的纸张散开，有些掉落在椅子上。这些纸张大多都是学校的课表和没批改完的考卷，苏仰把桌上的文件分类整理好，直到剩下最后一份文件，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时，孟雪诚走了进来：有什么发现吗？
　　心室中膈缺损。苏仰放下那份检查报告：方旭有先天性心脏病。
　　嗯，文叶发来的资料也是这样写的。孟雪诚看着桌上这一堆文件，拿起其中两张试卷：感觉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部分纸张中心有被抓揉过的痕迹，证明找东西的人已经失去耐心。他又指了一下那几个没有完全合上的抽屉：还很着急。
　　苏仰走到书架前面，翻开一本厚厚的名著，除了书页有点泛黄，可以说是保存得很好了。
　　敲门声响起，苏仰将书放回去，又把倒下的记事本重新立：孟队，我们在外面找到这个。
　　徐小婧递给他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是治疗心脏病用的。孟雪诚拧开瓶子，入眼的赫然是半瓶紫色的粉末。
　　孟雪诚的脸色迅即一变，看向苏仰。
　　苏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身走了过来，问：里面是什么？
　　孟雪诚用手指沾了点粉末，食指和拇指来回摩擦着，他说：紫色，粉末质感粗糙，有点像K-10。他把盖子盖好，放到徐小婧手里：带回去做鉴定。
　　苏仰听到K-10这两个字，怔了片刻：方旭家里怎么会有这种药？
　　C国的违禁药物名单上就有K-10的大名，还是不久前新加进去的，属于神经类毒品。然而这种毒品跟平常所见的毒品不一样，它不会给人带来兴奋或者麻醉的效果，最主要作用是让用药的人产生幻觉，陷入痛苦。轻微的剂量可以让人心跳加速，感到烦躁，但是随着剂量的增加，可以让人陷入极度疯狂。
　　这种药不能用作治疗疾病，比如A国，他们会用K-10来审讯重刑犯或者是国家间谍。
　　苏仰随后反应过来：K-10这种药需要长时间注射才会见效，无论是用在死者身上还是自己身上，都不合理。
　　越来越棘手了。孟雪诚说。
　　两人回到客厅，孟雪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声和林修说了点什么。林修点点头，然后把放在门口的勘查箱拿了进来。
　　苏仰远远看着孟雪诚把黑色磁性粉洒在玻璃上，抖了抖软毛刷的刷柄，数枚黑色的指印浮现。孟雪诚紧抿着唇，用橡胶吹气球吹去表面多余的粉末，接着拿起透明胶纸，右手压着一角，左手拉着另一端，小心翼翼地覆盖下去。
　　你会做痕检？苏仰问。
　　孟雪诚把胶纸揭起来，贴在专用卡纸上，笑笑说：想不到吧？
　　徐小婧说：孟队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还是名校毕业的。她过去把指纹收进物证袋里，一边问：话说孟队你好好一个高材生，为什么要跑来当警察？
　　孟雪诚垂下眼，掩盖掉短暂的不自然，淡淡地说：当警察有意思。谈话间，他把客厅的窗帘拉上，所有的日光瞬间被遮盖住。孟雪诚拿出勘查灯平放在地上，表情沉静：这里有多于一个人的脚印。
　　苏仰走到孟雪诚的身边，勘查灯照着的地砖，显出几种不同纹路的鞋印。
　　孟雪诚摸了摸下巴：方旭未婚独居，家里却出现了两个人的鞋印……关键是鞋印纹路杂乱，不完整，还有重叠的迹象，像是发生过争执。
　　苏仰盯着地上的脚印：从脚印的大小看，应该是属于两名成年男性。
　　孟雪诚又把灯对准门口，强烈的漫反射让地上的痕迹更加清晰：这里还有一段拖擦痕迹。
　　苏仰双手插在兜里，看了看房间四周——整齐、一丝不苟。
　　他说：如果发生过打斗，现场不可能这么整齐……
　　孟雪诚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看着苏仰的侧脸：至少我们可以确定方旭曾经和人发生过争执，不排除有仇家。他往后退了一步：中央位置的脚印比较深，最近有人回来过，应该是回来收拾现场的。这几个鞋印要比其他的清晰完整，并不像三四个月前留下的。相反，在门边的鞋印较浅，有厚重的灰尘铺在上面，这种才像是旧鞋印。
　　秦归从浴室跑了出来：队长，你过来一下！
　　浴室里，张小文蹲在地上，指着马桶边缘的一个位置——白色的釉面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孟雪诚拿起棉签在上面刮了刮：这是碰溅状血迹。他把棉签放进物证袋：拿回去做血液对比。
　　苏仰右眼皮断断续续地跳动着，他其实并不迷信，可现在他动摇了，觉得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孟雪诚说：有人清理过现场，只是马桶侧面的位置容易被忽略掉。
　　秦归把物证袋收好，声音听起来有些高兴：方旭就是凶手吧？等血液对比出来了，就可以下通告抓人了！
　　……
　　回去的路上，苏仰始终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淡漠，孟雪诚想了好几次到底要不要开口问他是不是在想案子的事？想到什么尽管说出来给大家听。
　　就在他内心经历了一阵猛烈地震后，孟雪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他。
　　孟雪诚刚张嘴，苏仰遽然抬头，看着他：孟教授是不是快下飞机了？
　　孟雪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算了算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要不是苏仰提起这件事，他完全忘了孟寻今天回国。孟寻回国，就意味着他的自由生活逐渐消失——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孟雪诚闷闷地看着苏仰，语气低了下去：我爸什么时候告诉你他要回国的？昨晚？
　　苏仰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上周三？
　　孟雪诚的眼神越发哀怨，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嘴巴微微撅起：他昨晚上飞机前才告诉我的。
　　大概是充话费送的吧。

第42章

      这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气氛虽说紧张，但也以一种安定的形态向前发展。下班的时候，孟雪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相当简洁，只留下了一家餐厅的地址，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这点倒是孟寻一贯的风格。
　　孟雪诚嚼了几粒咖啡糖提神，在车里放起了蹦迪神曲，一路开往夜色的尽头。
　　孟寻其人，除了钻研学术，就剩下品尝美食这个爱好，尤其钟爱麻辣菜式。可惜随着岁数渐长，身体的毛病越来越多，这一戒就是好几年。偶尔在医生的允许下，吃过那么一两次微微微辣的菜，但孟寻总觉得这外国辣椒味道不正宗，难得开荤一次又嫌弃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上一家地道的馆子，回味一下从前。
　　孟雪诚把包厢号码报给前台的服务员，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穿过长长中式走廊，拐了两三个弯，终于找到了孟寻订的包厢。他站在门前酝酿了一下情绪，思考着是要先叫爸呢，还是先跟淑娴阿姨问好。
　　孟雪诚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没多久就跟孟寻离了婚，把两个月不到的他扔给孟寻，自己一个人走了。所以他对生母没有太大的执念，从小养他照顾他的，是孟寻第二任妻子沈淑娴。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妹妹现在在国外，仔细一算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最多在朋友圈里看到对方发的照片。
　　等他调整好了，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结果爸字没喊出声，先是瞪着眼说了句：你怎么在？
　　孟寻见孟雪诚态度不端，脸色马上沉了下来：说的什么话？给我坐下！
　　沈淑娴打扮高贵优雅，微卷的长发散开，身穿一条米白色的长裙，披着披肩，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孟寻穿着普通衬衫，精神看上去也不错……而苏仰，还是穿着上班的那套衣服。
　　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孟寻眯着眼睛笑。
　　沈淑娴把碗筷放在旁边空着的坐位上：来，雪诚坐这里。好久没见，长大了。
　　苏仰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拿起茶壶给孟寻倒了杯茶，又起身给沈淑娴跟孟雪诚倒了点。孟寻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满足，眉头舒展开，赞叹道：好茶，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普洱了！还是你懂我，特地带了茶叶过来。
　　孟雪诚总觉得孟寻最后的两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本质上跟那种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唉，孟雪诚正想借茶消愁，没想到孟寻敛去笑意，一个眼刀甩了过去：你喝什么喝？还有脸喝？进来跟你淑娴阿姨打招呼了吗？跟你哥打招呼了吗？
　　沈淑娴笑意吟吟，拍了拍孟寻的手：没事没事，孩子也累了，人家刚下班就赶过来了。
　　孟寻收起责备的语气，改说：你啊，多跟你哥学习。
　　孟雪诚哑然片刻，自己的亲爹大概是对苏仰有什么特殊的滤镜，怎么看怎么顺眼的那种。他夹了一筷子开胃的酸黄瓜，说出来的话也变得酸溜溜的：虽然他现在是我们队里的实习，但是我会虚心请教的。孟雪诚企图扳回一局，不料孟寻直接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那是你哥，他什么他？好好说话。
　　苏仰不置一词，夹起一块红枣糕放嘴里。
　　甜甜的。
　　孟雪诚还想继续抗议，但是看到孟寻那个眼神，瞬间就怂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哥。
　　苏仰唇边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是戏也看够了，免得两个人真的吵起来，他及时止损：没事孟教授，我本来就是实习生，说事实而已。快吃饭吧，等会儿菜都凉了。
　　苏仰这顿饭的胃口特别好，如果不是孟雪诚时不时盯着他看，估计还能吃多一点。
　　对了，您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身体好点了吗？苏仰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
　　孟寻摸着肚子，笑颜逐开：好多了，在那边太无聊了，就想回来看看。
　　苏仰替孟寻跟沈淑娴盛了点汤，沈淑娴双手接过，问：你们最近是不是有案子在忙？
　　是。
　　沈淑娴眼里浮现出淡淡的心疼，她说：知道你想查当年的案子，但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安全最重要。孟寻跟她一唱一和，反手指着正在扒饭的孟雪诚：有什么事情尽管让他去办，不用给我面子。
　　孟雪诚一口饭差点噎着自己，没想到自己亲爹卖起人来这么狠的。
　　孟寻斜了他一眼，暗示意味十足：雪诚，你说是吧？
　　孟雪诚左支右吾，敢怒不敢言，只好用将愤怒的目光投射在苏仰身上，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是，当然是了。
　　吃完饭后，苏仰准备开车送孟寻和沈淑娴回家，但是被孟寻回绝了：你早点回家休息，我们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有时间来咱家吃饭。
　　我开车来的，我送他们就好。孟雪诚拿出队长的威严：你还不顺路，早点回去，明早还有一大堆事情。
　　孟寻挥了挥手：小苏，路上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苏仰回答，他又看了看孟雪诚：好好开车，开稳点。
　　孟雪诚：……
　　今晚，孟雪诚的车技达到了人生的高峰，开得四平八稳，孟寻甚是满意，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沈淑娴感慨道：苏仰这孩子真不容易，为了当年的事情把自己往死里逼。
　　孟寻长叹：是啊，苦了他。
　　市区路上的车辆很多，孟雪诚放慢了车速，同时警觉地竖起耳朵，企图从他爹嘴里多听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淑娴转头，望着窗外流淌着的灯光，呢喃道：若蓝也是，多好一个孩子。
　　尔后，万马齐喑，剩下肖邦轻慢忧郁的音乐回荡着。
　　关于当年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愿意去回忆，只是有些没有道德良心的媒体，每逢周年就要把案子拿出来遛一遛，顺便帮助广大人民复习一下C国最神秘的通缉犯——笑面。
　　笑面在五年前策划了多宗爆炸案，选取的地点并无规律，包括校车、地铁站跟行人天桥，死伤无数。而且笑面作案之前，都会在网络上公开自己写的信，将整个行动称之为考验。信里隐含作案时间跟地点，需要警方自己解读。新宁市设立的专案小组就曾经破解了信里的内容，成功阻止了一次爆炸案。就在那之后，有不少笑面的粉丝模仿笑面写信，干扰新宁市警方。与笑面的信相同，开头千篇一律写着：致 亲爱的新宁市警察局
　　而最后一封在6月20号公开的信件，上款不再是新宁市警察局，反而变成了一个名字，写着——
　　致 亲爱的苏仰
　　这一道考验，是向苏仰发出的。
　　所以苏仰有没有通过考验？没通过的话，为什么笑面会在620爆炸案后彻底消失了？如果通过了，他又是以什么形式通过考验？考验会不会跟苏仰搭档的死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狠狠錾入孟雪诚的心脏，崩裂般疼了起来。
　　孟雪诚带着这粘人又突兀的痛楚把车停好。他下车，扶着孟寻出来。孟寻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感触良多：多久没有回来了……他拍了拍孟雪诚的手臂，声音也变得柔和：你回去吧，早点睡，我们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
　　好，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孟寻跟沈淑娴进了楼，直到房子亮了灯，孟雪诚才关上车门，开车回家。
　　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给家里的祖宗换饮用水。日天听到孟雪诚打开包装袋的声音，速即冲了过来，跟黏在孟雪诚腿上似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着急，没谁和你抢。
　　汪！日天圆圆的大眼睛一直看着他手里的狗粮，一边走一边滴口水。
　　孟雪诚蹲下来，把干粮倒进它的碗里，日天一小脑袋栽进碗里，吧唧吧唧开始啃。孟雪诚摸了摸日天的脑袋，鬼迷心窍地说：日天啊，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坏人？
　　日天摇了摇尾巴，专心和食物搏斗。
　　孟雪诚拍拍日天的背，然后起身。他换上拖鞋，走进卧室。
　　卧室的配色是黑与白，也是孟雪诚最喜欢的两种颜色。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了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接触过的案子。他拧开台灯，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里面赫然夹着几张关于笑面的报道。
　　还有一张苏仰的照片。
　　笔记本最后的几页几乎全是关于笑面的案子，他知道的并不比普通市民多，笑面的机密档案不是他这个级别可以查看的。他都忘了自己花了多少个夜晚将这些零星的资料全都写了下来，那时候他还在国外读书，舍友偶尔调侃他，问他是不是在写情书，表情这么认真。
　　别人下课之后，去俱乐部的去俱乐部，去夜店的去夜店，只有他一个人早早回了宿舍，为的就是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关于案子的细节。
　　那些新闻，他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说会背了一点都不夸张。
　　有一次舍友鬼鬼祟祟翻了翻他的笔记本，看到了苏仰的照片，问他是不是同性恋，暗恋照片里的人。
　　孟雪诚当即否认了，可他舍友告诉他，他脸红了。
　　舍友的嘴跟上了发条一样，blablabla一直在说话，发出灵魂拷问：如果不是gay为什么要拒绝漂亮学姐的追求？如果不是gay为什么不跟一起去联谊party？如果不是gay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藏着一张帅气男生的照片？
　　他拿着笔的手不知不觉就顿住了。
　　最后，孟雪诚阖上眼，告诉舍友，因为他喜欢学习，照片上的男生是他的家教，是他很佩服的人。
　　趁着舍友傻眼之际，他从对方手里抽回照片，重新夹进笔记本里。

第43章

      翌日，周六。
　　每年七八月是临栖市最热的日子，太阳晒得头顶发烫，打个鸡蛋下去能刺啦给你来个七分熟的荷包蛋。穿着牛仔裤在街上晃两圈都要担心会不会中暑。
　　秦归一手拿着冰棍，一手拿着报纸，扇凉的手扇出了残影，浑身是汗问道：队长，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走错，就在前面。孟雪诚吸完最后一口豆奶，把纸盒捏成一团。
　　秦归抹了把汗，伸长脖子往前看，总算是看到方瑾所住的L座了。他嘴里叼着冰棍，含糊道：这小区真是够大的。而且小区规定了不准外来车辆开进来，只有居民登记了的车牌才可以通行。SST向来低调，也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所以把车停在了小区外，一路走来。
　　到了方瑾的住处，徐小婧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不会连方瑾也不在吧？徐小婧突然想到这个可能，转头跟孟雪诚说：要不把方瑾家也撬了？
　　撬你个头！孟雪诚正言厉色：方旭是嫌疑人，跟上头报备过的。方瑾不一样，你以为想撬就能撬？规矩白看了？
　　切。徐小婧也没有被训过后的低落，她做了个鬼脸，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只是这次门铃的余音还未完全消失，一位穿着家居服的男人拉开了门，门上的防盗保险扣链并没有取下，他从缝隙警惕地看着众人：你们是什么人？
　　临栖市警察局，我叫孟雪诚。冒昧叨扰，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方旭的情况。
　　方瑾倏地笑了，带着少许与炽烈夏日截然不同的沁凉：你们要了解方旭，去找他不就好了。
　　孟雪诚照实说：我们联系不上他，所以才来找你的。
　　方瑾听到这个消息，丝毫没有担心或者惊讶的情绪，他解开保险链，侧过身让几个人进来：我早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如果你们是来找人的话，我爱莫能助。
　　方瑾的语气中透露着厌恶和不耐烦，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敷衍地翻着：他这次又犯什么罪了？性|骚|扰还是非|礼？
　　他说，又，意味着他知道方旭曾经有过犯罪的底子。
　　苏仰问他：你知道你哥哥在学校的事情吗？
　　方瑾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合起杂志站了起来，眼里光火顿生：他不是我哥，我没这样的哥哥。方瑾情绪激动，怫然指着大门：如果你们是来找他的，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可以走了。
　　孟雪诚沉着端量着方瑾，直言：我们现在怀疑方旭和明华中学发生的一宗奸|杀案有关系。
　　方瑾露出零星的疑色：奸|杀案？他不知道这宗案子的细节，以为是普通的强|奸谋杀案，他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笑得格外诡异：他是个性无能，怎么强|奸女人？
　　方瑾对上孟雪诚的视线，佯装沮丧：他最多也就骚扰一下女学生，让他去强奸，那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苏仰岔开话题：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方瑾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芒果，懒洋洋地回答：忘了，可能是两三年前吧。
　　接下来的问题，方瑾不是忘了就是记不清了，纵然是公认脾气好的林修也烦躁了起来，一直在换坐姿，等孟雪诚关掉录音笔，他果断站了起身，开门离去。
　　回到车上，秦归元气满满，成功锁定犯罪嫌疑人给他带来昂扬的情绪：方旭完全符合苏医生的心理画像，无论是年龄、长相还是性|无|能！他顶着星星眼，要不是孟雪诚坐在他跟苏仰中间，他恨不得趴在苏仰肩上，好沾些聪明才气。
　　苏仰安静了几秒钟，语气柔和，内容却如离弦的箭一样锐利决然：如果方旭在校性|骚|扰女学生，胡校长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胡校长谈及方旭时，完全没有痛恶，反而是心疼。依照胡校长爱护学生的性格，如果方旭真的骚|扰过女学生，胡校长绝对不可能袒护他，何况现在还出了命案。
　　回到市局，苏仰给胡校长打了通电话。
　　胡校长你好，我是苏仰。
　　哦哦，是苏警官，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方旭是不是曾经在学校骚|扰过女学生？
　　胡厉民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么直白的问题，静默良久，才深沉地说：这件事是个误会。当时那个女孩眼睛做了手术，还没完全康复，方旭就扶了她一把。不知道为什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性|骚|扰……后来那女孩也澄清了。
　　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您的时间了。
　　胡厉民强颜欢笑：没事，方旭是个好孩子。
　　苏仰挂了电话，一转身，孟雪诚俊朗的身姿映入眼中。
　　孟雪诚双手插兜，挑眉看着他：小实习，你一个人偷偷行动，违反了规矩。
　　苏仰满不在乎，当着他的面收起手机：你都听见了，怎么能算我一个人偷偷行动？
　　孟雪诚：……
　　忽然，孟雪诚的手机抖动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古板枯燥的女声毫无感情地陈述着血液对比的结果。
　　与刘悦瑶不吻合。
　　两人回到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知其余人。
　　徐小婧软软瘫下：白等了。
　　大伙都以为这个血迹能证明方旭是凶手，结果一场空，线索又被中断了。
　　今天是周六，可惜SST没有双休这个说法，更别说节假日，有案子的时候天塌了也得上班，但这些悲催的条款只适用于正式员工。于是孟雪诚对苏仰说：你先回去吧，那小孩自己在家，你放心？
　　苏仰说：她在我阿姨家。
　　行吧，那没得聊。
　　傅文叶低着头把方旭的资料双手呈上：方旭方瑾两兄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一个姓赵的男人领养了。他轻轻一抬眼：但是我发现这个姓赵的用的是假资料，查不到这个人。
　　假资料？孟雪诚眸色微变，但一想到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的技术科技不发达，如果手段足够高明，确实可以伪造一个假身份。他把资料给了旁边的苏仰，朝着傅文叶道：继续说。
　　方旭，今年二十七岁，去年三月受聘于明华中学，在这之前，曾经在龙华二中任教三年。我跟他们学校的老师和校长确认过，方旭无不良行为或者嗜好，不烟不酒，教学上心，学生跟家长对他的评价都很正面。后来以个人原因为由辞职，来到了明华中学。至于感情生活……傅文叶慢慢转头：他的旧同事说他没有谈恋爱，心思全都放在教学上了。
　　傅文叶汇报完，识相地走了。
　　苏仰卷着纸张的一角，乌黑的眼睛盯着空白的页面。孟雪诚微微弯腰，双手撑着桌沿，侧目问他：在想什么？
　　方旭的作案动机。
　　孟雪诚垂下眼，喃喃道：是很奇怪，照你的说法，他没有厌恶女性的理由，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暴力的虐|杀手段？
　　毫无头绪、毫无线索，这种茫然的状态持续了两天。
　　孟雪诚觉得用脑所消耗的精力比跑五公里还要多，回到家大脑已经不会转了，洗了个澡便陷入了睡眠。这一觉睡得不怎么踏实，断断续续坐着似曾相识的梦，直到清晨五点，孟雪诚被一通电话吵醒。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惺忪的睡眼骤然恢复了清明，他掀开被子，厉色道：知道了，这就来。
　　趴在床边的日天连忙蜷起尾巴，生怕孟雪诚一脚下来，踩自己一个不分青红皂白。
　　……
　　05:30 a.m. 滋味馆餐厅后巷。
　　孟雪诚把车开得轮子都快离地了，火燎火急赶到现场，法医和痕检部门的成员正在进行勘察。
　　林修递给他一双手套：五点左右接到餐厅老板报案，说在后巷发现一具尸体。我们在尸体上找到了学生证，明华中学高一二班的学生，名字叫谷清。
　　餐厅老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嗓门又细又高，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话：我、我准备开工，谁知道打开后门就看见这个……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小文被她吼得脑仁疼，他把到嘴的脏话咽了下去，堆着虚假的笑意安慰她。
　　孟雪诚长腿一迈，走到尸体旁边。
　　江玄青用镊子夹起一块拇指指甲，抬头看向孟雪诚：跟刘悦瑶的情况一样。然后他把电筒搬了过来，照着地面：我们在这边发现了拖擦痕迹，同时发现死者的脚部有磨损伤口。
　　孟雪诚弯下腰，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地上的拖擦痕迹，而且方向是从他身后带过来：凶手把尸体从马路边拖进来。
　　对。
　　孟雪诚接着说：拖擦痕迹不连贯，所以死者的力气不是很大。他站了起来，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明华中学的校舍：抛尸地点围绕着明华中学，避开了监控，证明凶手很熟悉这一带。
　　苏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旭曾经被投诉性|骚|扰女学生。苏仰把手机朝向孟雪诚：那个女学生就是死者，谷清。
　　这道消息仿佛惊雷平地炸开。

第44章

      孟雪诚让人尽快把现场清理好，不然等一下学生都该上学了。
　　他回到车上，脸色有些阴鸷，秦归乖巧地替他关好车门，自己则跟着林修处理剩下的事情。
　　从资料上看，刘悦瑶跟谷清互相不认识，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被方旭任教过。除此之外，谷清跟在学校论坛里提到《血甲》的姜媛媛是同班同学……孟雪诚心中无由升起一阵不安，总觉得调查的方向出了差错，或许比起方旭，他们更应该去了解一下这批学生。
　　苏仰拉开车门，带着淡淡的烏木香气一同进了车厢：谷清是单亲家庭，父母在她七岁的时候离婚，之后都是跟着父亲住。根据邻居提供的资料，他的父亲长期不在家。
　　至此，孟雪诚得到了死者之间的第二相同点——问题家庭。
　　家作为共同生活的单位，犹如人的身体结构，你的器官不能指挥你整个人的行为，但是却能影响到一个人运作。所以未必是家人有问题，而是整个家出现了问题，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多数缺乏安全感。
　　凶手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清楚在他作案的时候，死者的家属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女儿失踪了。
　　校园的上课钟声响起，立在屋檐上鸽子应声飞起。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到胡厉民，他脸色惨白，眼周浮着一圈淡青色，语气焦虑急切：孟队长，这可怎么办？凶手是不是盯上了我们学校的学生？
　　孟雪诚不擅长安慰人，左拼右凑都没能组织出什么好听的话。
　　他凝神静气，端着官腔：我们已经加强这一带的巡逻，请不要担心。
　　胡厉民摸出一根烟，刚准备点，忽然听到门外有学生走动的声响。他把烟重新塞回盒子里，不在学校里抽烟是他的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打破。
　　孟雪诚说：我们想见高一二班的姜媛媛同学。
　　胡厉民一连换了好几个坐姿，看上去不太乐意的样子，毕竟学校出了这样的事情，人心惶惶，现在还是上课的时间。要是被学生知道有警察来问话，指不定会受到惊吓。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叮嘱他们：不要吓到她。
　　胡厉民带着两人往教学一楼的方向走，他敲了敲课室门：请姜媛媛同学出来一下。
　　谷清死亡的消息传开了，二班气氛低沉，就连老师也没有讲课，而是给他们进行辅导。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学生不停擦着眼泪，有的甚至趴在桌上哭。姜媛媛坐在第二排，是个长相甜美的短发女生，小巧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只见她的眼角泛红，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发圈，倔强地忍着眼泪。
　　姜媛媛静静地起身，在同学的注视下走向胡厉民。
　　胡厉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别怕，警察哥哥就问你几个问题。
　　他们又回到了会议室，胡厉民只能暂时离开。
　　姜媛媛拉开椅子坐下，比起同龄的女生，她表现得很坚强，即使害怕得双手发抖，仍然挺着腰背。苏仰带上微笑，态度温和：如果难过的话，不用忍着，哭出来会好一点。
　　姜媛媛只是一个普通人，要说跟别人不一样，大概是她长得比较漂亮。除此之外，她跟刘悦瑶、谷清一样，只是这家学校的一名学生。上周，刘悦瑶的死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流言仿佛无孔不入的空气，有人的地方就有它的存在。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这些话，知道她在学校论坛看到那个帖子，记忆化身洪水猛兽，将她撕得四分五裂。
　　刹那间，她想起了那部电影。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留言，不应该成为传播流言的其中一员，只是双手失去了控制，指尖来回点在滚烫的键盘上。
　　姜媛媛握着拳，甚至想就这样把自己这十跟罪恶的手指捏碎。
　　孟雪诚怕她这样下去真的会憋坏了，只好出声转移她的注意力：你还记得方旭老师吗？
　　姜媛媛的关节啪了一声，力气达到顶峰，再渐渐松开，两边的掌心各自留下四道红色的弧形凹陷。她的声音透着点冷：记得。
　　你觉得方老师是个怎样的人？苏仰问。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他以前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人很好，一点都不严厉，但是……姜媛媛乍然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苏仰婉转猜测：他是不是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简单的疑问句穿透耳膜直接撞进了她的大脑。姜媛媛的眼珠一晃，摇摇欲坠的泪水与眼眶分袂，崩溃一样大哭着：他……他……
　　苏仰没有强迫她继续说下去，思量片刻，换了个方法：说不出来没关系，让我们来说。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可以做到吗？
　　姜媛媛捂着脸，点了点头。
　　趁着姜媛媛在抹眼泪，苏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偷偷推到孟雪诚面前。
　　孟雪诚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放进口袋。
　　苏仰问：方旭会不会经常触碰你们的身体？比如拍肩膀？
　　姜媛媛摇头。
　　苏仰继续问：方旭会不会和你们某些同学单独见面？
　　姜媛媛点点头。
　　苏仰又问：是谷清吗？
　　姜媛媛再次点头。
　　苏仰右手转着笔，把目光投向孟雪诚。孟雪诚接话：方旭骚扰过谷清吗？
　　姜媛媛顿了顿，抽泣的声音小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点头。
　　孟雪诚的视线逼向姜媛媛，盛气凌人，与苏仰温和的腔调相比，他的语气显得格外严厉：是谷清亲口告诉你的吗？
　　姜媛媛被他吓到了，瞳孔收缩，一边点头一边说：是……是她自己说的。
　　孟雪诚步步逼问：她单独和你说的？有其他人在场吗？
　　姜媛媛往后缩了缩，背脊与椅子无缝贴合，声音像是被敲碎的蛋壳，清脆而脆弱：她和我说过……但是有人见到方老师碰她……碰她的私人部位。
　　其他人是谁？
　　姜媛媛报出两个名字：耿昌、王荃。
　　苏仰写下这两个名字，遂问：你知道《血甲》吗？
　　姜媛媛拿着面纸的手怔住了，答：知道。
　　苏仰面带微笑，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你一个人看不害怕吗？
　　姜媛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了头：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看的……
　　苏仰用笔点着纸面，想了想：和朋友一起看？为什么要看这种电影？
　　我们都是恐怖电影交流学会的，之前看到有网站说这是全球最可怕的恐怖片之一……就想着下载来看看。
　　和哪几个同学一起看的
　　梁易伟、赵岳、陶文还有耿昌。
　　又是耿昌。
　　苏仰重点圈起这个名字：就你一个女生？
　　是。
　　苏仰合上笔记本：好的，谢谢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可以回去上课了。他盯着姜媛媛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有没有撒谎？
　　孟雪诚蓦地抬眼看着苏仰，对方依旧保持着笑容。
　　姜媛媛像是小兔子一样，摇了摇头。
　　好，回去上课吧，辛苦了。
　　姜媛媛走后，孟雪诚迫不急待从口袋里掏出纸团，摊开放在桌上：你早就怀疑她了？所以故意让我严肃点问她？苏仰敛去笑容，眼中堆积着冷意：你问她是不是谷清亲口告诉她的时候，她焦虑了。我本来只是让她摇头或者点头，遇上这个问题，她选择开口回答。她的内心明明很不安，却着急地想让我们相信她。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有种异于常人的勇敢，想看看她是不是装的而已。一旦询问的节奏变快，她的思路就容易乱，假如她是装的，为了回答问题，自然顾不上那么多。
　　孟雪诚理了理大脑，顿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谷清真的被骚扰了，也真的和她提到过这件事，为什么谷清后来会澄清？
　　苏仰回答：所以只有两个答案，第一，谷清受到了威胁，不得不改口……第二，姜媛媛撒谎了，因为谷清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认过这件事。
　　……
　　回到市局，徐小婧跟傅文叶排着队过来。
　　徐小婧翻开报告：我们联系不上谷清的父亲，打电话去他公司，公司的人说他半个月前辞职了。从他同事的口中得知，谷清的父亲喜欢赌钱，经常过海，一去就是一两周。
　　孟雪诚差点骂出声，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配为人父母。
　　傅文叶拿着文件夹扇风，又给对着徐小婧扇了两下，吹得她发丝翻飞，白眼连连。傅文叶皮这一下很开心，接着说正事：《血甲》里的凶手每次犯案都隔了四天，现在看来凶手也在模仿这个规律。
　　孟雪诚挑眉问他：你把电影看完了？之前是谁说这片子恶心，看它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傅文叶一瞪眼，说起这个电影他就想吐：谁要看这煞笔片子？
　　语毕，空气静默了，就连苏仰原本在翻文件的手都停下来了。
　　傅文叶把文件夹放在孟雪诚的桌子上，丝毫不觉得自己暴露了什么，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什么眼神？
　　孟雪诚把一个哦字说的九曲十八弯，带着耐人寻味的意思说：没看完也知道？看来电影长了嘴，自己告诉你的。
　　傅文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转身就溜。
　　孟雪诚收起开玩笑的表情，朝着办公室里的人说：吃完饭准时回来开会。
　　听见吃饭两个字，所有人跟饿鬼出笼似的，订外卖的拿起手机去走廊上订外卖，去食堂的去食堂，总之一刻钟都不想呆在这死气沉沉的办公室。
　　很快，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苏仰和孟雪诚两个人。苏仰仿佛一点都不饿，专注手上的资料。
　　孟雪诚问他：你不去吃点东西？
　　我先把谷清的资料看完。
　　孟雪诚自知没有那个能力让苏仰放下资料跟他去吃饭，所以说：你要吃点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苏仰：一份西炒饭，谢谢。
　　好，那我走了。孟雪诚走后，他直接坐在孟雪诚的椅子上，懒得挪地方换位置。他把谷清的资料看完，又在孟雪诚的桌上发现早前傅文叶整理好的明华中学教职员名单，他伸手去拿，没注意到名单上面压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他往外一拉，笔记本夹哗啦一声就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全都散了出来。
　　苏仰蹲**收拾，捡起一看，赫然发现这些被剪下来的英文报纸，标题全是苏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笑面
　　报纸上的日期是在五六年前，他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孟雪诚还没回国。难道他从那时候就开始调查笑面？
　　苏仰带着一丝疑惑，把报纸全都收拾好。他拾起孟雪诚的笔记本，想要把报纸重新放进去。他翻开笔记本，视线跟呼吸同时凝滞了。
　　他从未想过，跟孟雪诚形影不离的笔记本里，会夹着这样一张塑封照片。

第45章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苏仰把报纸夹进笔记本里，带着点无所适从的焦躁坐下，生生克制着自己大脑，将偏离轨道后零星散落的思绪一丝一缕地拾回来。
　　他为许多嫌疑人进行过心理画像，他以为自己有足够丰富的经验，透过表象行为去分析一个人的行为跟动机。但是此刻，他有点看不懂孟雪诚了。即使他的思维有点凌乱，潜意识里仍然很清楚，有些事情他不应该去好奇，因为不是每一个为什么，都能得到如愿的回答。
　　孟雪诚拿着外卖回来，见苏仰还坐在椅子上看资料，保持着跟他离开前一样的姿势，纹丝不变，一直低着头。孟雪诚只当他是看资料看得入神，他拍了拍苏仰的肩膀，把外卖放在桌子上：你的西炒饭。
　　苏仰放下手里的资料，将心中的杂思乱絮悉数压了下去，拆开筷子。这顿午饭苏仰吃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无意识地动着手，直到米饭越来越少，苏仰忽然间减缓了进餐的速度。
　　现在他还能借着吃饭这个行为转移一下注意力，如果他把饭吃完了，便会回到最初的局面。
　　炒饭所剩无几，苏仰用筷子夹起两粒青豆放进嘴里。
　　孟雪诚翘着一条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瓶冰过的豆浆，放在桌上：就这样吃不嫌干？喝点东西。
　　苏仰无语地看着这瓶瓶身滴着水的豆浆。
　　孟雪诚立刻补上一句：套餐送的，别多想。
　　市局的饭堂苏仰不是没去过，有没有这种瓶装豆浆大家心知肚明。苏仰不由得揉了揉额角，然后在孟雪诚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拧开了瓶盖。
　　甜，太甜了，喝惯了清茶的苏仰，一时间无法承受。
　　孟雪诚不知道苏仰内心的纠结，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苏仰的心顿时也被提起了——孟雪诚会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被动过吗？
　　孟雪诚翻开笔记本，神色自若，摸了摸自己的下唇：你觉得姜媛媛为什么要撒谎？为了证明方旭怀恨在心，报复学生？
　　既然孟雪诚主动转移话题，苏仰便顺着他的话说：谎话基本可以分为三种，善意的、迫不得已的和逃避现实的，姜媛媛很明显不是第一种。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除非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苏仰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方旭真实的一面他们无从得知，可能是个极度冷漠的人，也可能是个共情遭到腐蚀的人。比起他们，方旭的学生应该更加了解他。
　　孟雪诚翻动笔记本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上下倒转了的报纸，手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看着苏仰的背影，长了长嘴，却什么都没说。
　　午饭后，SST简单地开了个会议，总结了一下早上由姜媛媛提供的资料。苏仰把看了《血甲》的学生名字写在白板上，他又拿起另外一个颜色的笔把耿昌两个字圈起来：耿昌除了是论坛的发帖人，还是恐怖电影交流学会的成员。最巧的是，他目击到了方旭骚扰谷清。
　　孟雪诚跟傅文叶交换个眼色，傅文叶打开电脑，把之前因为论坛发帖一事而调查的资料点开，耿昌的个人资料立马跃在屏幕上。
　　姓名：耿昌
　　性别：男
　　国籍：C国人
　　出生：20XX年11月1日
　　……
　　父亲：耿韦
　　母亲：梁丽雯
　　……
　　足足有六页之多，当中还包括了耿昌最近两年的考试成绩。
　　等等。孟雪诚一扬手，傅文叶立刻双手离开键盘，作投降状举着。
　　孟雪诚问：他这个分数？真的不是年级倒数？我没记错的话，耿昌在的高二一班，是重点般。咦？傅文叶凑近了屏幕，看着耿昌不及格的语文跟数学，眼睛微微眯起：你说得有道理，意思是学校跟耿昌家里有不可告人的神秘交易？
　　孟雪诚不说话，眼皮轻轻一抬，手指在桌面打了个圈。
　　傅文叶闭了嘴，这个手势他最清楚了，不就是让他去查……
　　会议结束前，痕检科传来了报告——方旭窗户上有两组指纹，一组是他的，另外一组不完整，难以准确辨识。至于鞋印，一双42码一双45码，依照身高推算42码的是方旭。从纹路分析，两双鞋子都是市面上仍在销售的运动鞋。
　　唯一有用的资料是，那双45码的最近进入过方旭家里。
　　这意味着，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有人替方旭善后。
　　苏仰玩着手里的马克笔，时而拔开笔帽，时而盖上，来来回回，然后毫无征兆地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响。
　　我想再见一次方瑾。苏仰说。
　　啊？秦归想起那天方瑾的态度，浑身抖了三抖：方瑾不是说他很久没见过方旭了吗？他们关系又不好，而且方瑾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仰站起身：就是因为他们关系不好，才需要见见。
　　等等。徐小婧忽然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然后递到苏仰面前：说起这个，我那天在方旭家的茶几上看到一个相框，是他跟方瑾的合照。
　　徐小婧当时把照片拍了下来，但是事后觉得这没什么特别的，就忘了，要不是刚才他们说起方瑾，她也不会想起这件事，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苏仰：我怀疑是方瑾单方面恨着哥哥，不然方旭家里也不会摆着他们的合照。
　　照片里的方瑾跟方旭，一人抱着一个保龄球，肩膀贴着肩膀，靠在一起。
　　孟雪诚跟着起身，像是苏仰这种独来独往的生物，说着我想再见一次方瑾，就代表着他真的一个人去见。孟雪诚叫住他：单独行动违反了规矩。
　　苏仰停下脚步：那孟队觉得这应该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
　　……
　　孟雪诚和苏仰抵达方瑾公司的时候，他正在接客户的电话。等方瑾打完这通电话，他们整整在会客室坐了十五分钟，热茶都变凉了。方瑾进来的时候，眸色渐暗：怎么又是你们？请你们不要打扰我工作。
　　孟雪诚笑笑，半个身子歪在沙发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显得有些倨傲：我们也在工作，还望方先生谅解，配合一下，这样大家都轻松。
　　方瑾松了松领带，冷淡地说：我跟你们说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方旭。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苏仰微微一笑，温和道：这次来的目的是想了解一下方旭以前的生活。
　　方瑾冷笑，把领带彻底解了下来，卷在手上：以前？以前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苏仰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没有分毫褪色：我们在方旭家发现了你们的合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恨他，但至少方旭不讨厌你。
　　方瑾锐利的目光刺向苏仰，闪着寒光，阴沉沉地开口：你懂什么？
　　苏仰身子往前一倾：我就是不懂，所以需要你告诉我，你和方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拿出平板电脑，照着上面的文字念：你和方旭是孤儿，在向阳福利院长大，被一位化名赵庆的人领养。从各方面而言，方旭都比你优秀很多。他的成绩比你好，所以他考上了龙华大学，而你高考失利，只能读市内的三本大学。方旭学过钢琴，参加过不少钢琴比赛，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不少。你呢？什么都不会，还在大二那年跟同学打架，在派出所里关了两天。
　　苏仰看着方瑾沉郁的双眼，轻声慢气地吐着字：你嫉妒他，是吗？
　　方瑾跳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撞翻在地，他怒吼一声，嗓子抖动着发出急促的喘息，一把将桌上的装饰物跟公司的宣传册全扫在地上。方瑾的脖子和脸泛着不寻常的红，他的目光像极了野兽：你少他|妈胡说八道！
　　苏仰也站了起身，他比方瑾高一点：我说错什么了？苏仰单手撑在桌上，平视着他：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方旭以后要坐一辈子牢，可能还会被判死刑，你是不是很高兴？
　　方瑾扯过苏仰的领子，咬着后槽牙，歇斯底里地挤出两个字：闭嘴！
　　孟雪诚绕到方瑾身后，抓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拧。方瑾手腕一酸，关节咔的一声响，疼得他眉毛锁紧，悻悻地松开手。
　　苏仰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继续说：你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恨他，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高兴才对。
　　方瑾野蛮的本性全部释放了出来，朝着苏仰胡乱地嘶吼着。孟雪诚将他双手反铐在一起，方瑾反抗不了，只能继续骂骂咧咧：你们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苏仰拿起孟雪诚还没喝完的那半杯茶水，缓缓走到方瑾身边，在方瑾怨愤的凝视下，举起杯子，将里面的水全部倒在他的头顶。苏仰把空了的杯子放在一边，在他耳畔小声说：不敢承认失败的人，就是废物。
　　水珠沿着方瑾的短发滴落在地上。
　　方瑾安静了，像是挨了一针麻醉剂的狮子。苏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孟雪诚心中一怔，刚才苏仰那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别说方瑾了，就连他的背脊也有点发冷。

第46章

      方瑾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握成拳，额角垂下的碎发挡着他刻薄的视线：他活该。他动了动拳头，手铐的链子发出寒凉的金属声响：如果不是他，晓彤已经和我结婚了……我们会很幸福……
　　方瑾抬起充血的眼，脖子上的青筋如同狰狞的利爪：晓彤为什么会喜欢他？
　　所以兄弟阋墙反目，是因为这个叫晓彤的女人？孟雪诚把这个名字传到傅文叶的手机上，不消十分钟，傅文叶把阮晓彤的社交账号找到了，还在她的微博上发现了方瑾方旭跟阮晓彤的三人合照。他又截了几张阮晓彤的文字微博，配上微博地址一起上传到了他们SST的讨论组。
　　傅文叶：哇塞，这是什么大狗血？电视剧敢这样拍吗？
　　徐小婧：[吃瓜.jpg]
　　傅文叶：这种事情放在八卦论坛里妥妥的加精飘红，标题我都想好了——818那个我爱她，她爱他，他却不爱她的故事
　　徐小婧：[我的妈鸭.jpg]
　　苏仰将傅文叶发过来内容看了一遍，结合方瑾的话，大概能把他们之间的故事猜出个七八成。
　　阮晓彤和方瑾是在大一时候确定关系的，两人因为性格合拍，很快就坠入爱河，甚至计划在毕业后就结婚。只是没想到，阮晓彤居然对方旭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开始抗拒方瑾触碰她。一开始方瑾并没多想，以为是女孩子害羞。直到毕业当天，阮晓彤对方瑾提出了分手。
　　方瑾很清楚，他们分手是因为阮晓彤爱上了他的哥哥。那次之后，方瑾删掉了阮晓彤的所有联系方式，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喝酒，谁也不见。
　　半个月后，阮晓彤的妹妹找上了方瑾，告诉他阮晓彤自杀了。
　　自杀前一天，阮晓彤在微博上发布一段文字——A?murderous guilt shows not itself mor孟雪诚把苏仰送到他小区门口，四周一片幽静，几盏淡黄色的路灯矗立着，柔和的颜色像是来自今夜的月光，落在苏仰的脸上，照得他面容更为立体。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朦胧的夜里，孟雪诚的大脑清明得可怕，一度让他觉得脖子以上的不是一个脑袋，而是一个灯泡。他说：我都把你送到家门了，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至少也要说一声谢谢吧。
　　苏仰笑了笑，短暂地抑制住乱飞的思维，认真答他：你的车技有待改善。
　　孟雪诚：……
　　苏仰下车后，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肩膀，抬头望天，不见星月。
　　大概是要下雨了。
　　他的右肩上有一道疤，很深很长，难看极了。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那道疤痕对雨天非常敏感，每逢下雨前就会瘙痒酸麻，比天气预报准确得多。不过这不印象生活，苏仰也很少去注意它。
　　孟雪诚远远看着苏仰的背影，忽然一笑，目光却晦涩起来。
　　……
　　孟雪诚早上起来，习惯性点开手机，上面亮着一条未读短信。
　　苏仰：我去学校了。
　　孟雪诚：……可厉害了。
　　他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捞起床边的裤子边穿边单脚跳进浴室。洗漱过后，孟雪诚的脸上跟发尾还留着水珠，嘴里叼着一块黄油面包，一手从茶几上的小盒子里捞出钥匙，一手握着手机给苏仰发短信——
　　等等，我马上到。
　　至于马上是多少时间，孟雪诚没有告诉他。
　　孟雪诚抵达的时候，只见苏仰的车，不见他的人。他输入苏仰的手机号，刚要按下绿色的小按钮，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孟雪诚定了定神，心平气和地下车：你这样是——
　　违反规矩，我知道，但是我提前通知你了。苏仰截断他的话。
　　孟雪诚冲他一笑，是的，他确信自己是在笑，大概是气得面部神经紊乱了：那我是不是需要夸夸你？
　　不需要，我想见耿昌。苏仰说完，也没有其余的动作，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孟雪诚。
　　孟雪诚承认苏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掩饰自己，只是一旦他卸下伪装，也未免太容易懂了。不用说话，甚至不用做什么动作，一个眼神就把想法交待得清清楚楚。
　　比如现在，他的意思是——我想见耿昌，你来安排一下。
　　孟雪诚深吸一口气：其实你想见耿昌，根本不用自己跑过来。
　　苏仰直说：我还想在学校里走走看。
　　孟雪诚：……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会议室，桌上两杯热茶，耿昌蔫头耷脑地坐在他们对面。
　　耿昌个子不算高，比起同龄男孩来说，可能还要矮上那么一点。剪了一个锅盖头，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两颊浮着一点点雀斑，从言行举止到外表，都是个标注的书呆子。
　　他的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双手紧握，似乎有点紧张。
　　苏仰把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放在桌上：这个帖子是你发的吗？
　　耿昌抬头看向苏仰：是我发的……
　　为什么要发这样的帖子？孟雪诚冷着脸：你觉得自己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就很了不起是吗？
　　耿昌往后一仰，宽大的镜片盖过他大半张脸，他干裂泛白的嘴唇翕合着：我……我只是觉得其他同学有权利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努力维持着坐姿，手指牢牢扒着扶手，激动地说：只要警方还没抓到凶手，我们随时都可能是下一个！
　　孟雪诚眉心拧着，心想这小屁孩怎么什么都敢说，对于自己引起的恐慌完全没有一点歉意。他刚想用语言教育一下这个小孩，一双好看的手倏地按在他的大腿上。
　　苏仰作风温和，把一张照片放在耿昌面前，问他：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耿昌眼睛一瞪，瞳孔慢慢扩大：记得，是方老师。
　　苏仰把照片收回来，耿昌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苏仰一眯眼，诚心发问：老师？他做了那些事情，你还管他叫老师？
　　耿昌不再说话，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喉头。
　　苏仰继续：听说举报方旭骚扰谷清的人，是你和你的朋友？能说说那天的情况吗？
　　耿昌低下头，声量小了许多：那天我和王荃吃完午饭回来，刚好在后楼梯看见了……看见了方老师对谷清……
　　苏仰质疑他：如果这是事实，为什么谷清澄清了有关传闻？
　　耿昌双手握紧，眼眶泛红：谷清可能是被威胁了！他欲言又止：我……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们！
　　孟雪诚敲敲桌子提醒他：小朋友，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叫证据。
　　耿昌眼神坚定，原本不稳的声线骤变决绝：真的，我有录像。
　　苏仰放下笔：那就拿出你所说的证据。
　　耿昌慌慌张张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后播放其中一段录像。
　　孟雪诚接过他的手机，录像前几秒钟的画面一直在晃动，依稀可以看见耿昌拍摄这段视频的时候是站在楼梯拐角处，从下往上偷拍的。
　　画面逐渐清晰，穿着校服的女孩背对镜头，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女孩身边，遂低头在她耳边耳语。
　　女孩抬手，递给男人一件小巧的物品。男人把物品放进口袋里，随后拉着女孩的前臂，把她长袖外套的袖子挽上去一截。
　　这时，铃声大作，女孩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把袖子放了下来，冲冲忙忙推门走了。

第47章

      苏仰把这段视频传到自己的手机里，神色如常却有些突兀地问：你和姜媛媛的关系怎么样？
　　耿昌平静地回答：一般吧，不太熟。
　　苏仰把手机还给耿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恐怖电影交流协会认识的。
　　苏仰直视着耿昌的眼睛，锋利的目光穿透厚重的镜片，他的神情肃穆：你觉得血甲这部电影好看吗？
　　耿昌皱眉，用手抠着干裂的嘴皮，殷红的血珠从苍白的创口细细密密地渗出来：不好看……
　　好，谢谢耿同学配合。苏仰把东西收拾好，头也不回直接离开。
　　离开会议室，孟雪诚大步一跨，从侧面绕到苏仰面前。苏仰眉头一蹙，要是他反应慢半拍，说不定就撞在孟雪诚身上了，他停下脚步，甚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孟雪诚双手插兜，眼眸暗暗的，介乎于生气与耍酷之间：这地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下次要走之前一定会告诉孟队长。苏仰垂着眼，从善如流回答他。他要是跟孟雪诚这个斤斤计较的人仔细算账，一定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孟雪诚笑笑，不知满意与否，他把话题带了回去：你觉得耿昌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苏仰认真回答：利用微表情或者肢体语言来分析一个人并不是百分百准确。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孟雪诚一眼：很多时候，有些人的行为出乎意料，甚至无法用常理去解释。
　　孟雪诚没有听出苏仰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他转过身：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线索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虽然指向方旭，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
　　苏仰：我们知道凶手就在死者身边，了解她们的日常生活和家庭状况。他继续走着，径直往后楼梯的方向前进。
　　耿昌说他们是在后楼梯看见方旭骚扰谷清。
　　苏仰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从下往上看着站在梯级上的孟雪诚：这个位置没有监控。
　　后楼梯的空间宽敞，门牢牢关上，所以苏仰说话都会有回音。
　　回音？
　　孟雪诚大脑里的弦被无形的手一拨，猛地颤动着，他往后退了几步，跟苏仰模拟当时的情况，他跟方旭谷清一样站在上层，苏仰站在耿昌王荃的位置。他张了张嘴，用正常的音量说：你听得见吗？
　　苏仰点头：听得见。他与孟雪诚对视片刻，在对方眼里看见相同的疑惑：所以耿昌给的录像里，谷清跟方旭两个人故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
　　孟雪诚撑着扶手往下看，学着苏仰分析时的语句：首先，谷清答应方旭来这里见面本身就很奇怪，虽然说这里是学校，但位置偏僻。谷清年纪不小，应该知道避免跟男性单独在隐蔽的地点相处。其次，如果方旭对她动手动脚，她大可以喊出声，甚至直接推后面这扇门走，可她没有，甚至配合方旭小声交谈。所以谷清是自愿来到这里，也是自愿见方旭的。
　　苏仰看了眼时间，现在正是学校的午饭时间，学生自由活动来来走走的高峰期。他跟孟雪诚在这里站了好半会儿，一个学生的影子都没看见，证明一般人都不会走这条路。那么在这里同一时间相遇的谷清方旭、耿昌王荃，也未免太过巧妙。
　　回到市局，孟雪诚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刚想坐下喝杯水，傅文叶就端着笔记本电脑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你们发过来的视频没有合成或者伪造的痕迹。傅文叶调出几张截图——画面上的谷清朝方旭伸出了手。
　　傅文叶敲了敲键盘，放大了谷清手指的位置，可惜像素不高，像是糊了一层马赛克，只能看见一团的红黑相间的小格子。傅文叶又调出另外一张图片，是一个红黑长方形的U盘，他说：谷清递给方旭的，应该是这款U盘。
　　苏仰眯了眯眼，除了颜色以外他看不出两者相似的地方。
　　傅文叶解释：这款U盘是兴禾科技推出的二十周年纪念款，全国限量100个，只能通过官网的抽奖获得。我在兴禾科技公布的获奖名单上，发现了方旭的名字。傅文叶输入兴禾科技的网址，它的官网上还挂着庆祝20周年的活动，傅文叶点进获奖名单，一百个名字连同会员编号塞满了整整一页。他往下一拉，方旭两个字挂在倒数第二。
　　孟雪诚拍了拍傅文叶的后背：可以啊小伙子，就凭这团高糊马赛克也能找到出处。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眼中有码，心中无码？
　　傅文叶像是湿了水的猫甩着后背，把孟雪诚那只手甩走，声音竟然委屈了起来：兴禾的纪念款都被炒到七千块了……我也想要，可是没钱。
　　孟雪诚鄙视他一眼，回归主题：方旭的U盘怎么会在谷清手里？而且看样子，像是谷清把这个U盘还给方旭。
　　傅文叶把网页关掉，点开视频：视频最后，也就是谷清和方旭有肢体接触的部分。他把画面定格在方旭挽起谷清袖子的瞬间：放大之后能看见谷清前臂上有一点青紫色的痕迹。
　　是淤伤。苏仰说，他凑近了屏幕，
　　苏仰忽然一弯腰，差点贴上孟雪诚的脸，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画面的一个角落：还有……他的心紧紧一缩，抬起手，轻轻地触碰着屏幕，指着方旭手里的那本蓝色记事本：我在方旭的书架上见过这个记事本。
　　傅文叶不明所以：这不是普通的记事本吗？
　　苏仰当时没怎么注意在书架上的记事本，加上被K-10转移了视线，一时没顾得上。现在他忽然想起，方旭是个爱好整齐的人，都是按照高矮排列的，又怎么会突然把一本四四方方的小记事本夹在两本书中间？更何况，记事本是他常用的东西，放在书架一点都不方便……
　　苏仰呼出一口气，企图平稳有着失频趋势的心跳，两侧咬肌紧绷着。他的脸色阴冷，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如果是普通的记事本，方旭不用保存得那么小心翼翼。语毕，他抬腿，迈着焦急的步伐往外走。
　　苏仰。孟雪诚猜到他要干嘛，顿然原地站了起来，急得连名带姓地喝止他：苏仰你给我回来！
　　见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孟雪诚暗骂一声，抄起钥匙追了上去。
　　留下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凌乱着。
　　你站住。孟雪诚在停车场大声喊。苏仰一按车钥匙，顺着声源往前走：我要去方旭家里。
　　孟雪诚跑到苏仰身边，抓过苏仰的手，另外一只手撑着车窗，把苏仰挤在车门和自己的身体中间。他的目光涌动着，声线因为过度压抑而微颤着：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大约是孟雪诚的目光太过灼热，那滔天火舌几乎要将他燃起来了，苏仰只能偏过头，把目光暂时移开，嘴上依然固执地说：我必须去。
　　直到孟雪诚的肩膀感觉到了苏仰和暖的鼻息，忽快忽慢的。他才意识到在愤怒的情绪驱使下，他直接把苏仰摁在了车门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苏仰侧脸的线条精致，棱角分明，孟雪诚看着他眉心的淡淡的皱痕和眼睛的轮廓，一路向下，脖颈处有一粒小巧、颜色偏淡的痣。他的手，正压在苏仰的右肩上。
　　孟雪诚遽然松开了手，指尖滚烫，心脏被带刺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慌乱了起来，一双手不知要放在哪儿：对、对不起，你肩膀还好吧？
　　苏仰拉开车门：没事。
　　孟雪诚的大脑都乱成麻花了，他拉开另一边的车门：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是一起的，不需要你一个人来当超人。
　　苏仰没有接话，专心踩着油门。
　　孟雪诚恨自己刚才没把握好分寸，苏仰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车里的空气一点一点结冰，孟雪诚忍着内心的煎熬说：万一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不在乎这个。
　　苏仰的这句话好比打磨好的刀子，连同寒峭的光，扎进孟雪诚的身体，穿透皮肤血肉，直达胸腔。孟雪诚全身僵住，因为在苏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从苏仰冷漠的脸上看到一丝悲伤、一点无奈。
　　要经历多少的生离死别，才可以这么淡然地对自己的生命说一句不在乎？
　　苏仰虽然任性，肆意妄为，眼中没有他这个上司的存在。可苏仰是活在悬崖峭壁上的人，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前方的路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苏仰没有家人，孑然一身，他不怕，所以他敢。
　　……
　　两人穿好保护鞋套和手套，再次进入现场，谁也不说话，让沉寂的气氛与方旭家的装潢融为一体。苏仰直奔卧室，凭着记忆从书架上找到记事本。
　　他把记事本放在桌上，谨慎地翻了翻。记事本最后几页明显被撕扯过，至少有十多页的内容被撕掉了，剩下锯齿样不整齐的边缘，有些纸张脆弱地挂在上面，仿佛风一吹就会掉落。
　　苏仰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初一六班的成绩。

第48章

      孟雪诚看见这几个名字，白着一张脸，直接打电话回市局：马上联系方凛和钱音的家人。
　　傅文叶忙吧嘴里的布丁吞下去，还没来得及回话，孟雪诚就把电话挂了。
　　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是从点钩的书写方法判断，应该是方旭本人的手笔。
　　孟雪诚问：为什么他会把最后十几页撕掉，却留下了这一页？这四个名字足够证明方旭是这宗案子的知情人，甚至他就是凶手。方旭是一个步步为营的人，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清理得很彻底，唯独剩下这一页……难道真的是天网恢恢？
　　苏仰从警十年，穷凶恶极的歹徒他见过不少，如此粗心大意的，绝无仅有。他开始翻着前几页，依旧是学生的学习情况，甚是仔细，就好比刘悦瑶成绩突然变差，方旭用红笔把她的名字圈住，在旁边写下注意两个字。
　　要不是这四个名字，任谁都会觉得方旭是一位尽心尽力的好教师。
　　孟雪诚的手机刚亮，铃声还未响起，他便接起了电话。那边的键盘声起起伏伏，傅文叶语带焦虑，语速一直往上提：方凛的家人说她一整天都没回家了，学校那边也没有她去上课的记录。
　　孟雪诚捏紧了拳头：他|妈的，最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女儿不回家都不报警的？
　　傅文叶拿着电话的手抖了抖，掂量着说话的语气，生怕一不小心给他们孟队长浇了把油：方凛的父亲说她经常不回家，在外面玩通宵，所以没怎么在意。
　　能联系上方凛吗？孟雪诚努力压下怒火，他自知这句话问得毫无意义。方凛一天没回家，就算她的手机还有电，说不定也被凶手丢了……孟雪诚一阖眼，就当是抱着点愚笨的希冀。
　　傅文叶说：不能，但是我在方凛的社交账号上发现她昨晚打卡的位置，是在小庙街的一家咖啡店，叫Burano，具体地址发到苏医生手机上了。
　　孟雪诚看向苏仰，苏仰点头，示意自己收到地址。
　　孟雪诚又问：那钱音呢？
　　傅文叶手指抠着键盘帽，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纷乱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冷汗直流：钱音她……林修拍了拍傅文叶的肩膀，傅文叶深吸一口气，以壮士赴死般的姿态一口气把话说完：钱音已经死了，半个月前跳海自杀，送去医院没救回来。
　　一股寒意直直窜进孟雪诚的心脏，全身上下被冰冷的恐惧包围着：你说什么？
　　是真的，医院还有记录。秦归跟小文已经出发去了解情况了。
　　孟雪诚屏住呼吸，声音不大，刚好可以掩盖他话音里的颤抖：联系分局增派人手，都去给我找方凛。他没有给傅文叶追问的时间，挂了电话，跟苏仰两人带着记事本下楼。
　　傅文叶求救般抓着林修的袖子，不知所措了起来。
　　这么大一个城市，要从哪里开始找，才能找到这个女孩？
　　……
　　Burano是一家小型咖啡店，苏仰推门时候，牵动了挂在门上的风铃，音色清脆叮铃作响。暗黄色的灯光配上浪漫神秘的爵士乐，确实是让人抛弃烦恼的胜地，也难怪咖啡店里坐满了人。
　　不过这里的气氛似乎没有打动到孟雪诚，他拿着手机，走向其中一个服务员：您好，请问昨晚七点左右，见过这个女孩吗？
　　服务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整齐的制服。她打量着这两个有点奇怪的人，不声不响，苏仰理解她的疑惑，便拿出自己的工作证：耽误你一点时间，问几个问题。
　　服务员一愣，然后把视线转移到孟雪诚的手机上，她看得非常认真，很快点点头：见过。
　　孟雪诚对她果断的回答抱有一丝的怀疑：你们咖啡店的客人不少吧，为什么记住了她？
　　服务员说：她在我们店门里面坐了很久，点了四五杯饮料。后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说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不回家，家里人可能会担心。我就去拍拍她的肩膀，结果她反应特别大，突然起身尖叫，拿着书包就往外跑。
　　苏仰问：她自己一个人来的？坐在什么位置？
　　是，她就坐在门口靠窗那边。服务员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苏仰呓语般说着：选这种靠窗靠门的位置，方凛应该是在等人，有人故意把她约出来。
　　孟雪诚听见他的话，见服务员还在这里，不方便回应什么。他向服务有伸出右手：谢谢配合，辛苦你了。
　　服务员红着脸回握他的手，不过半秒，孟雪诚就抽回了手，回给她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服务员领悟到了孟雪诚的意思，自行离开。
　　服务员走后，苏仰不再压低声线：一个人在焦虑，紧张的心理状态下会口渴，所以她才会连续点了好几杯喝的。
　　孟雪诚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焦虑、紧张，她的情绪跟这两宗案子有关？会不会是她知道刘悦瑶和谷清遇害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所以名单上的四个人，其实是有着某种关联的？孟雪诚点开跟傅文叶的对话记录，扫了扫上面的文字：可是方凛没什么朋友，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他回忆了一下刘悦瑶跟谷清的交友状况：她们几个人不像是认识的样子，交友圈完全没有重合。
　　你有没有想过，方凛为什么要来这家咖啡厅？苏仰闭上眼，心中奇怪的感觉又涌了出来。这家咖啡厅的消费不低，不像是一个高中女孩会来的地方，所以是有人故意把她约到这个地方。
　　但是为什么方凛愿意赴约？甚至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晚上？
　　孟雪诚的手机忽然响了：你说。
　　他沉默许久，等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讲完了，他才回应一句：好的，知道了。
　　苏仰缓缓睁开眼，双眼湿漉漉地看着孟雪诚。
　　孟雪诚和苏仰的目光交接不过半秒。
　　孟雪诚生硬撇过了头，嗓子有点发痒，吐出一口气说：方凛是一个乐队里的鼓手，没事就去练习室，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通宵。文叶联系了乐队的负责人，他说方凛有两三个月没去过练习室了。
　　苏仰眯着眼：然后呢？
　　那人说前段时间方凛的脾气变得很古怪。他们是摇滚乐队，一直都玩得挺嗨的。但是某次演出的时候，主唱跟以前一样，想勾着她脖子来一段。结果被方凛一把推开，当场砸了鼓棍就走。那次之后，他们就没有见过方凛了。
　　服务员拍方凛肩膀时的情绪异常，主唱勾她脖子又被推开……证明方凛厌恶肢体接触，而且是突然产生厌恶。
　　这让苏仰有一种很不好的联想。
　　这时，孟雪诚再次走到那个服务员的身边，换了一张照片递给她：不好意思，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服务员点头：见过啊，老熟客了。不过最近他都没来。
　　好的，谢谢。
　　离开后，苏仰没忍住点了根烟。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些女孩在几个月前，可能遭到了性|侵。无论是成绩大失所料的刘悦瑶、谷清手上的淤伤，还是方凛性格的转变，都印证着这一点。
　　这几个女孩，应该被性|侵过。苏仰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孟雪诚，孟雪诚目光阴霾：她们为什么不报警？
　　可能是受到了威胁，可能是其他原因。
　　孟雪诚从他嘴里拿走了那根烟，苏仰也不恼，他本来就抽个味儿提提神：你觉得，约她出来的人会不会是方旭？
　　孟雪诚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如果是，方凛为什么要出来见他？有了刘悦瑶跟谷清的前科，她就不怕死？
　　苏仰又问：那你觉得，方旭是凶手吗？
　　孟雪诚没回答，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证据的面前，所有的话都是白搭。可像是现在这种，证据不成证据，却带着十足指向性的，孟雪诚也分辨不过来。
　　孟雪诚收到秦归传来的消息，他说：他们去医院问过了，钱音确实死于溺水，抢救不及时。当时负责的医生说，在钱音身上发现非正常体位性|交导致的伤痕……不过钱音的家属好像没有追究，这件事就过去了。孟雪诚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这家人是有什么毛病吗？自己的女儿都……那样了，居然不追究？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如果他们还抓不到凶手，等来的只会是方凛的尸体。
　　苏仰回到车上：去找钱音的家人。他一定要知道这些女孩在几个月前经历了什么。
　　孟雪诚没多说什么，翻出傅文叶发给他的地址，微微一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什么？苏仰无奈，都这种时候了，孟雪诚还想着卖关子。
　　里巷B栋623。孟雪诚把钱音家的地址报给苏仰，哭笑不得：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怎么最近的案子都和这个地方有关。

第49章

      夜晚，里巷热闹了起来，市场里的吆喝声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B座就在这市场后面，他们下车，被这沟渠的臭气熏了个神清气爽——臭腥的鱼鳞跟内脏泡在发霉的残羹馊水当中，黑腻腻地融合在一起。
　　市场的地面潮湿肮脏，走在他们前面的老伯裤管沾了点污水，破烂的拖鞋每次向上提，都会溅起些水花。走完这短短的一段路，苏仰跟孟雪诚也光荣地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带着一身腥气跟潮湿的裤脚出来。
　　孟雪诚身为一个敬业的处女座，洁癖犯得来势汹，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拿起剪子咔嚓一下解决掉这恶心的裤腿。苏仰打了个哈欠，双眼泛着水汽，淡淡地看着孟雪诚：你把裤脚卷起来吧。
　　不然就他这个提着裤子走路的姿势，跟灰姑娘提着裙子没什么区别。
　　孟雪诚尴尬地停下，脸有点烫，但还是弯下腰，卷起裤腿，露出一截脚踝。等他整理好了，却发现苏仰站在马路边，看着一个忽明忽灭的广告招牌，兀自出神。
　　我好了，走吧。
　　苏仰回过身，眼眶有点红，大约是累了：有咖啡糖吗？苏仰见孟雪诚有事没事就吃点提神，对于这种淘X上的网红食物，他向来是不怎么相信的，但眼下这个情况，试试也无妨。
　　有。孟雪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盖子，往苏仰的手心倒了几粒。
　　大堂里依旧充满着熟悉的烟酒味，几个小流氓在门口晃悠着，时不时看向他们。B座跟上次来的A座不一样，并不是性|工|作者的集中营，住在这里的多数都是一些生活比较贫困的低层市民。所以他们可以直接大摇大摆走进去，没有人拦。
　　找到钱音家的位置，孟雪诚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神色憔悴的女人。她眼神茫然，穿着一件破旧长衫，说话的腔调带点乡音：谁啊？
　　孟雪诚：你好钱阿姨，临栖市警察局，有些事情想问一下您。
　　钱雪一听到是警察，两只眼睛发狠地瞪着，鼻子微微皱起：你们走，我没干犯法的事儿。
　　孟雪诚目光沉黑：我们是想问一下关于钱音的事情。
　　钱音二字一出，仿佛是火种遇到了燃油，噼里啪啦的在潜血心里炸开，冲昏了头。她不管不顾地退了孟雪诚一把，嘴唇颠动，沙哑而尖锐地说：音音都不在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孟雪诚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怀疑您的女儿可能在学校被欺负过，所以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不用你们，快走！钱雪下逐客令。
　　苏仰见她想关门，直接伸手挡住：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不希望钱音白受这些委屈。
　　钱雪力气不够他大，门被死死抵着，她只能挺着身子，用身体挡在门口：音音都死了，你们现在说这个有啥子用？音音能回来不成？
　　妈咪。门内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钱雪连忙转身抱起这个女孩。女孩手里拿抱着一只褐色的泰迪熊，泰迪熊的右臂缝着一圈白色的线，眼珠子都缺了一个，明明那么破旧，却被女孩如珍宝般抱在怀里。
　　妈咪？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钱雪收起眼里的恨，顺了顺女孩的头发，温柔地说：韵韵乖，先去睡觉，妈妈等会儿就来。
　　女孩趴在前雪的肩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门外的两个陌生人。她黑漆漆的眼里溢满了惊恐，死死抓着钱雪的肩头，把泰迪熊挤在自己跟钱雪的怀里。
　　钱雪拉开门，抹了把脸说：进来吧，小声点儿。她把女孩抱回房间，哄了一会儿才出来。
　　钱雪给他们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水，语气稍有缓和：有什么事快点问吧。
　　孟雪诚也不耽误时间：钱音出意外之前，有没有表现得情绪异常？
　　钱雪左手拿起苹果，右手握着小刀，开始削皮：没有，太……太突然了。
　　孟雪诚：那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去过哪儿？
　　钱雪回忆了一下：前一天好像是跟学校去了什么旅游。
　　苏仰瞄了一眼身侧放着的母女三人合照，问道：钱音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是爸爸签的字吗？
　　钱雪停下手上的动作，长长的苹果皮吊在半空，她握着刀柄的手收紧，连带掌心都疼痛了起来：那天我刚好有事回老乡了，是他爸去的医院，还是喝酒喝到一半去的。钱雪毫不放松，对于钱音的死她始终很自责，要不是她那天回了家乡，说不定钱音不会自杀。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她嗫嗫嚅嚅地说：他爸爱赌爱喝酒，就连音音出了事情他都这幅样子，没多久直接跑路了。
　　丢下家人不顾而去的男人，让孟雪诚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同样的冷血薄情，好像自己只是她丢下的一块肉，根本不值得留恋。
　　孟雪诚收回思绪：钱音的爸爸没再回来过？
　　钱雪点头，哽咽道：这一家子就剩下我和韵韵两个了，他爸还不如音音学校的老师……人家还会来关心一下我们。
　　短短顷刻的相对，一阵疯狂的寒气在他们心头翻卷。
　　苏仰马上追问：老师？什么老师？
　　钱雪手一抖，苹果皮被削断，无辜地坠落地上。苏仰自觉过于激动，于是向她道歉：抱歉。
　　钱雪调整了情绪，说道：是音音的语文老师，姓方。他来看过我们好几次，就连音音身后事他都有帮忙。而且小韵从小就有什么、那个什么读书障碍病，方老师还会抽时间来教小韵写字。
　　苏仰知道那不是什么读书障碍病，而是阅读障碍症。
　　方旭会专门来看钱韵？孟雪诚心里有一个很不好的想法，他甚至知道钱韵会不会也受到过伤害。但是转念一想，这不太可能，总归是在钱雪眼皮子下，再怎么样猖狂也不至于这般明目张胆。
　　苏仰琢磨了一下：方老师来你们家会提前通知吗？
　　会啊，小韵老喜欢他了，不过他也很久没来了，可能是太忙了。钱雪的语气充满了感恩：方老师真是个好人，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他。
　　听到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苏仰和孟雪诚起身告辞，没有再打扰钱家两母女。
　　两个人沉默地等着电梯，大脑双双打了个结。
　　孟雪诚彻底想不通了：你说方旭为什么要这样做？寻求刺激感？我在你眼皮底下晃悠但是你不知道是我干的，这种？
　　苏仰和他有同样的疑惑，就算是心理再扭曲的杀人犯，也甚少会故意找上死者的家属。何况根据钱雪的说辞，方旭完全没有刺激或者迫害她们。
　　到底是为什么？
　　街道上的树缠着一圈装饰用的小灯泡，行人走在树影之下，温暖梦幻。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出现，她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水，女生睁大眼睛指着他们：你你你你们来干嘛？扫黄打非？
　　孟雪诚摸了摸额头，果然地球是圆的，世界是小的。这个女生他们都认得，不久前两人还在她面前装了一回嫖|客。这次再见，她脸上已经褪去所有庸俗的气息，像一个单纯普通的小女生。
　　她把水刺啦一下倒在树下：我告诉你们，我已经不做这个了，你们别想抓我！
　　孟雪诚无奈：我们不负责扫黄的。这姑娘怎么就不信呢？
　　苏仰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朝她点头。他笑是因为叶芷兰把他劝告听下去了。
　　叶芷兰脸上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点：警察不都是一个样儿吗？又来查案子了？
　　嗯。孟雪诚敷衍回应道。
　　叶芷兰看了一下手表：都快十一点了大哥们，真够拼的。像你们这样的，加班有钱吗？
　　孟雪诚答：没。
　　叶芷兰凑过去：要不要来试点新产品？
　　孟雪诚警觉了起来，倒吸一口气：我们是正经人。
　　叶芷兰呸了一声，眉头挑起：都说老娘没干那个了！她往身后一指：烧烤店来不来？
　　临近十一点，他们两人一粒米都没进肚子，说不饿是假的，孟雪诚听到烧烤两个字舌头都麻了，他咽了咽口水，正想去问苏仰的意见。没想到苏仰反应比他还快，步子已经迈出，说了一句：走吧。
　　叶芷兰把他们带到一个空调较好的位置，老板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笑呵呵看着几个人：是兰兰的朋友啊，长得真俊，要吃什么随便点哈。
　　叶芷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可不敢认自己跟这两个人是朋友。她把盆子放下，接过老板娘手里的抹布：您先去歇着，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好咧。老板娘扶着腰往回走。
　　苏仰拿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向叶芷兰报出了几个菜名，什么鸡翅牛肉藕片扇贝都被点名了。
　　孟雪诚加了点爱吃的牛筋鱿鱼和生蚝，另外要了两瓶啤酒。
　　等叶芷兰把所有的菜呈上来，足足放满了一张桌子，而且分量要比其他人多不少。叶芷兰帮他们把啤酒开了，说道：你们随便吃，这顿算我请你们。怕两人拒绝，说完这句话她就跑去另外一桌，假装很忙地收拾东西。
　　叶芷兰是发自内心感激他们的，即使第一次的见面那么糟糕。可叶芷兰从未在苏仰和孟雪诚的眼里，发现世人看她的那种鄙夷或者不屑。这种对等的关系，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她不敢说自己洗心革面浪子回头，配不上这种大义。但是她确实开始尝试新的生活，接触其他人。她来这家烧烤店打工，遇上一个和蔼可亲的老板娘，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她。
　　这些感激，如果用一顿饭来还的话，的确太廉价。可惜她能力所及的，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谈报恩，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
　　苏仰喜欢吃辣。
　　孟雪诚看着苏仰手上那一串酱汁通红的牛肉串，舌上的细胞舞动了起来，没忍住多喝了两口啤酒。
　　你这样吃不怕胃不舒服？孟雪诚问。
　　苏仰咬了一口牛肉，油光粘得他的嘴唇发亮，他抬眼看着孟雪诚：我什么时候给了你一种我很虚弱的错觉？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巴：我按时锻炼，身体状况良好。
　　孟雪诚认真回想了一下，佯装疑惑：那之前头晕昏了过去的是谁？
　　苏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觉得方旭应该——
　　停！孟雪诚打断他的话：吃饭时间不谈案子。
　　哦。苏仰不再说话，埋头吃东西。
　　苏仰这一沉默，孟雪诚又觉得有点难受，于是清了清嗓子：但是吧，可以聊些别的什么。
　　你想聊什么？苏仰头也不抬，盯着碗里的那一串羊肉。
　　孟雪诚胸口闷闷的，怎么苏仰跟自己说话永远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样子？反倒是跟江玄青谈笑风生，甚至一起抽烟！
　　江玄青有什么好的？！
　　他的办公室里还藏着一堆巨人观的照片，分明就是一个重口味的变态！何况江玄青还是个Gay，Gay得堂而皇之、明火执仗那种。
　　江玄青有什么……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孟雪诚就后悔了，这
　　苏仰放下筷子，笑了笑：你想了解玄青？
　　孟雪诚一口老血卡在气管，嘶嘶地响。果然一提到江玄青他就会笑！孟雪诚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得无比正直：对，他以前不是你的同事吗？
　　苏仰笑意更浓，他看向孟雪诚漆黑的眼里，明明流露着一种无告的幽怨，声音却振振有词，简直演活了虚张声势。

第50章

      玄青啊……以前他跟个书呆子似的。他家养了很多昆虫，蜈蚣蜘蛛之类的，我们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开始研究昆虫学，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他的爱好。又比如他刚入职的时候，跟过专案组去车祸现场，两具尸体的内脏全被压出来了，他还能淡定地吃肉酱意面。带他的老法医都夸他天赋异禀，天生干这行的。他习惯在解剖前吃一块巧克力，一般情况下不会抽烟除非遇到一些难题。对了，玄青不能喝酒——
　　好了好了。孟雪诚憋着一口浊气打断苏仰。苏仰很少会说那么多话，除了讨论案子的时候。没想到第一次闲聊，聊的对象还是江玄青。如果他不阻止苏仰，没准苏仰能说上半个小时，把江玄青的家底全揭了。
　　孟雪诚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白色的泡沫咕噜咕噜地往上涌。
　　怎么了？苏仰故意问他：我还知道江玄青很多秘密，想不想听？
　　谁想听啊？
　　孟雪诚喝了一大口啤酒，杯子空了一半，平静地回答：不了。
　　时间仿佛倒流着，又回到最初的沉默。苏仰夹起一块扇贝，用筷子将鲜嫩的壳肉挑出来，往酱料碟上轻轻一浸，再放入口中。
　　孟雪诚一直觉得苏仰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从容，不刻意也不做作。他拿起杯子抵在唇边，掩去他唇边的笑意：挺会吃的。
　　苏仰放下筷子，整齐地搁在碟子边上：以前若蓝很喜欢来这种店，她比较会吃。苏仰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来过烧烤店了，以前他总是嫌弃这种地方热，空气不好，吃的东西可能还不干净。但只要苏若蓝和他撒娇，妥协不过分分钟的事。
　　孟雪诚微怔，啤酒在杯子里晃了一圈，连带他的心神也晃了晃。
　　苏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是毫不吝啬的温柔。孟雪诚一直觉得苏仰的眼睛很好看，却甚少会有明亮的时候。可如今，里面竟像是装满了星辰大海，不经意对上他的双眼，足以让人沉沦在深处。
　　不过这短暂的灿烂只保留了一瞬间，瞬间过后，便从海洋褪成沙漠，再无生机。
　　孟雪诚给他倒了点啤酒：来，干一杯。
　　苏仰拿起那半小杯啤酒，与孟雪诚举在半空的杯子碰了碰，然后一口气干掉。
　　孟雪诚想给他续上一杯，但被苏仰拒绝了，他等会儿还要开车。
　　孟雪诚看穿了他的想法：喝点呗，待会儿叫车就是了。
　　孟雪诚这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不知道牵动了苏仰哪一根神经，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嫉妒他能这么潇洒，又像是羡慕他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他和孟雪诚是两种不同的人，他活着只是因为他必须活着。曾经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每当夜里做噩梦，都像是死过一回，醒来又会后悔怎么自己没有真的死去。他没日没夜地分析笑面这个人，最后却一无所用，宛如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只懂些华而不实的理论。
　　苏仰有未完成的任务，他还要追寻齐笙跟若蓝的死，这注定了他不能洒脱。
　　可孟雪诚不一样，他本该如此，百无禁忌。
　　苏仰放下杯子，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淡：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孟雪诚的手一顿，抬眼看着苏仰。
　　苏仰担心自己说得太婉转了，于是补上一句：尤其是笑面的事。
　　孟雪诚闲逸的模样一点一点裂开，眸色暗沉下来，却没有不高兴的意思，玩笑般反问：怎么？我国法律什么时候规定了不许调查笑面？
　　苏仰忽然笑了笑：我只是劝你不要浪费心思在他身上，你什么都查不到的。凡是和笑面接触过的人全死了。他对上孟雪诚的目光，不慢不紧地说出三个字：除了我。
　　孟雪诚的心微微一颤，从苏仰的声音里，他感受到了隐藏得极深的隐忍和恨。
　　苏仰敛去笑意：好好当你的小少爷就可以了。
　　孟雪诚噗呲一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小实习，你用这个态度跟你的上司说话？
　　哦，那你要像投诉陆铭那样投诉我吗？苏仰反问。
　　孟雪诚被这回真的被苏仰气得无话可说，只能干瞪眼。他原本是怕苏仰胡思乱想才换个话题的，没想到苏仰倒好，还有心思调戏他。
　　桌上的东西被两个人消化得差不多，孟雪诚大方掏出钱包结账，可叶芷兰执意不收他俩的钱。孟雪诚和她在店里推推攘攘半天，越来越多的客人往他们这边看。叶芷兰索性把钱塞进苏仰的手里：其他人都看着的，你们快走，别打扰老娘干活儿。
　　这时，一个妇人扯着嗓子来了句：买单！
　　来咯。叶芷兰往后应了一声，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孟雪诚：警告你们别乱来。
　　苏仰趁叶芷兰没注意，悄悄把钞票放在前台，用貔貅摆压着再离开。等叶芷兰收拾完，看到安静呆在角落里的那几张钞票，气得翻了个白眼。
　　苏仰先前答应了孟雪诚在吃饭期间不谈案子，可现在吃完饭了，刚走出烧烤店他就问孟雪诚：还是没有方凛的消息？
　　孟雪诚摇头：没有。
　　忽然，凉凉的雨丝落在他们的脸上，这是临栖市七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手里没伞，只能快步跑回车上，即便他们的速度已经够快，仍被淋了一身。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苏仰问。
　　孟雪诚的唇微微翘着：海峯小区。
　　……
　　把孟雪诚送到楼下，苏仰开车折回，到家后他打了几个喷嚏，急忙脱下衣服去冲澡。他换上柔软的睡衣，泡了花茶，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珠。
　　他打开书房的灯，然后扯掉盖在白板上的防尘布，用笔将所有的线索和已知的资料写在白板上，用箭头将有关系的线索连在一起。
　　很快，白板上挤满了字。苏仰又把两份勘察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把不同的地方圈了出来——他们在发现谷清尸体的现场，发现了一段拖擦痕迹。
　　这是唯一的区别。
　　刘悦瑶和谷清的身高体重都差不多，如果凶手能抱得动刘悦瑶，自然能抱起谷清，可为什么会在第二次的现场留下这么一段托擦的痕迹？
　　这是第一个问题。
　　他将思绪重新整理了一遍，假设凶手在很久之前就侵犯了这几位学生，威胁他们不能报警，导致钱音不堪受辱自杀。
　　钱音的父亲不闻不问，她的母亲可能根本不知道女儿寻死的原因，因此没有反映给学校。
　　所以，凶手很笃定钱音的父母不会知道真相，他很了解钱音父亲的脾气，甚至知道她的母亲会在那段时间在家乡，才会选择在这段时间里侵犯钱音。同理刘悦瑶、谷清跟方凛，她们的家庭关系薄弱，就算跟家人说了，也未必会有人关心她们。
　　那为什么凶手会间隔三四个月后，逐一杀害学生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凶手一开始只想着侵犯，并无杀人的念头？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让凶手起了杀念。
　　除此以外，还有一连串的问题，比如谷清给方旭的U盘去哪儿了？
　　方旭和谁在家里发生过打斗？
　　方旭家里的血迹到底是谁的？
　　记事本最后的几页到底写了？
　　苏仰接触过的案子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一宗案子像现在这样，有足够多的线索，偏偏没有明确的证据。难道凶手真的如《血甲》里的主角一样，逃之夭夭，逍遥法外？
　　苏仰吸了吸鼻子，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再次睁眼，他被一通电话吵醒。他拖着昏沉的身躯，从椅子上起来，抓起那只不安分的电话。
　　苏仰看见来电显示的一刻，每一根疲惫的神经；每一个憔悴的细胞，光速般清醒过来。
　　听筒那边是孟雪诚低沉的声线，说着残忍无比的话：方凛死了。
　　台灯还亮着，在苏仰眼梢扫过，刺得他晕眩，室内明明一点风都没有，他却全身发冷，冷得抖索。
　　等他赶到现场，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江玄青眼睛发红，头发乱糟糟的，他摘下手套说：和之前一样。
　　他的声音穿过雨帘，传进苏仰的耳里，如同出鞘的利剑，嗡鸣着撞进他的耳朵，头痛欲裂。
　　天空中飘着的雨都染上血液的气息，头部的钝痛让苏仰无力靠着墙璧，随着疼痛的递增，蜷缩蹲在地上，任由雨水洗涤自己。他的头顶如同置入了一根钉子，慢慢旋入脑髓之中，缓缓搅动着，再狠狠拔出来，仿佛要将大脑整个撕扯成几块，连带眼球也疼得发颤。
　　钱音，刘悦瑶，谷清，方凛……名单上的四个人全部遇害了。雨水沾满了他的眼镜，模糊了眼前的事物，徒留一些光点，左右交替地闪动着。
　　在某个喘息的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孟雪诚朝他走来。
　　是真是假，苏仰已经分不清楚了。
　　孟雪诚把伞举到他的头顶，心头的火焰熊熊烈起，他半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苏仰身上：起来。
　　苏仰四肢脱力发软，意识模糊，唯独这个声音无比明确，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陡然黑了下来。
　　孟雪诚一把扔掉手上的伞，在苏仰崩塌之前，将他抱在怀里。
　　……
　　傅文叶听见床上传来动静，马上放下电脑走了过去，一张娃娃脸充满了忧伤的神色：苏医生你好点了吗？要喝水吗？
　　他给苏仰倒了杯温水，再小心地扶着苏仰起来，把靠枕塞到他背后。
　　苏仰的嗓子干得发疼，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喝水都难受。
　　傅文叶递给他几粒药丸：来，把药吃了。
　　苏仰眉头紧蹙，盯着药丸一动不动，傅文叶说：你感冒发高烧，孟队把你送来医院的。
　　他张了张嘴，忍着疼痛，用干哑的声音问：案子怎么样了？
　　傅文叶鼻子皱着，小脸气鼓鼓的：你还问案子？身体都这样了！而且孟队吩咐了，关于案子的所有事都不准告诉你，你就好好休息吧。
　　苏仰想要掀开被子，没想到被傅文叶这个小宅男抢先一步，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苏仰按了回去。
　　傅文叶哭着脸，支支吾吾半天：别，哥我求求你了，好好躺着，不然孟队会咔嚓掉我的。
　　苏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放开。
　　傅文叶依旧不肯撒手：你就好好休息吧，这……这案子要结了。
　　什么？苏仰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从傅文叶的表情看来，他并没撒谎。苏仰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两点。
　　他睡了十个小时……十个小时，案子就结了？

第51章

      傅文叶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深深吸一口气。反正不该说的已经说了，干脆全都说了，到时候苏仰看在情分上，说不定会跟孟雪诚求情，留他一条全尸。
　　方旭自杀了，在华育工厦跳楼，被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他们在里面找到了染血的刀和木棍，上面有方旭的指纹。只要确认血液属于死者，这个案子就结了。
　　把电话给我。苏仰说。
　　傅文叶捂着口袋，脸色有些难看：而且……这次案子的关注度很高，市长刚派人过来监督进度，队长他应该没空。
　　那我找江玄青。
　　傅文叶凝顿片刻，然后乖乖地把手机递上。苏仰娴熟地从通讯录里找到江玄青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江玄青有点意外：你醒了？
　　苏仰问他：方旭自杀了？
　　江玄青坐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纸面还热乎着，显然是刚刚打印出来的。他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真切地问：你还好吗？退烧没？
　　我问你，方旭是不是自杀的？苏仰加重了语气，把话重复了一次。
　　是。死于坠楼，失血过多。江玄青放下笔，把签好的文件递给站在桌边候着的男生：而且血液分析结果显示，方旭死前曾经注射过K-10。
　　方旭有心脏病，注射K-10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他为什么还要跳楼？苏仰扶着随时都会裂开的脑袋，额上全是汗。
　　江玄青：报告不会骗人。
　　苏仰喉头火灼般疼着，不甘心地追问：现场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江玄拿起一张照片，说：案发现场的大门全被锁了，窗户用木板封死。而且方旭跳楼的时候，眼睛蒙着一条领带。
　　聚在眉头的汗水滑进苏仰眼里，他用力握着手机，硌得掌心发疼，关节泛白，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坚定道：方旭不是凶手。
　　孟雪诚带着饭走进病房，他见傅文叶傻愣愣地站在床边，正要发火。没想到一转头，他看见苏仰眼泛泪光，心里的火光还未燃开便毫无征兆地平息了。
　　他从未见过苏仰哭，那怕是在苏若蓝的葬礼上。
　　江玄青感受不到这边诡秘的气氛，把目前收集到的证据给苏仰听：刀上的血液是方凛的，木棍上有谷清和方凛的DNA。
　　苏仰看见孟雪诚，四目相碰。他抿了抿唇，拼命抑制着在他体内膨胀的恐惧感，不露声色地说：方旭不是凶手。
　　这句话既是说给江玄青听，也是说给孟雪诚听。
　　傅文叶蹑手蹑脚抱起他的电脑，拢紧外套，贴着墙壁往孟雪诚身边一闪，溜之大吉。孟雪诚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苏仰身上，根本没空去管傅文叶，他回身把门关上，免得走廊上的冷风吹进来了。
　　空气缓慢地流动着，苏仰挂掉电话，房间里剩下他们两人。
　　孟雪诚走到桌边，打开装着饭菜的盒子：这案子你别管了。他把筷子递到苏仰面前：吃点东西，好好休养。
　　苏仰没去接，抬头看着孟雪诚：方旭不是凶手。
　　这下，孟雪诚清楚看见了苏仰脸上的汗，原来什么眼泪什么脆弱都是一个错觉。他探了探苏仰的额头，微微烫着：你还在发烧。
　　孟雪诚，方旭不是凶手。
　　孟雪诚啪的一声将筷子敲在桌上，微怒：你是复读机吗？一样的话用得着强调三遍？
　　苏仰说：如果杀了人还可以逍遥法外，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孟雪诚不为所动，把饭菜往他面前一推：吃饭，不说别的。
　　苏仰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睑的时候，睫毛刚好盖过眼珠，落下一篇阴霾，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深不可见的死水：出去的门被锁了，没有与外界联系的方法，方旭只能等死。如果他死在那栋废旧的工厦里，等我们找到尸体的时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你、我，全世界都会认为他是畏罪自杀的。而且方旭想死的话，根本不用跳楼，注射K-10就足够了。他恐高，他害怕，所以才会用领带蒙着蒙眼。这些事情对于一个求死的人来说是矛盾的，所以他不想死，只是没得选。
　　他觉得方旭一定有什么来不及说出口的理由。
　　沉寂良久，苏仰始终没等到孟雪诚的回应，他只得注视着孟雪诚的眼，稳了稳气息：信我。
　　简而有力的两个字，像是穿过了悠长时光、越过了万水千山，带着春风雨露一同扎进孟雪诚心里。
　　苏仰捏着拳，把发抖的手藏在被子下。这段日子，孟雪诚几乎从不质疑他的要求——他说要见耿昌，孟雪诚帮他安排；他说要去方旭家，孟雪诚和他一起去；他说要去里巷，孟雪诚也没反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无用的为什么。所以这次，他也想孟雪诚不由分说地相信他。
　　孟雪诚深呼吸了几次，再次拿起桌上的筷子递到苏仰面前：信你，但在你退烧前，不许接触这个案子。
　　苏仰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米饭。
　　大概是饿了，苏仰把饭菜一点不剩全吃下肚子，然后把空盒子装进塑料袋。他抽了两张纸巾擦嘴，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孟雪诚忽然伸手拦住了他，命令道：没退烧哪儿都不能去。他的手透过单薄的外衣牢牢抓着苏仰的手臂，苏仰还未恢复精力，四肢跟被卡车碾过一样，自然不是孟雪诚的对手。他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回了柔软的靠枕上，半身浅浅地陷了下去。
　　他半躺着，垂下眼说：知道方旭为什么会跳楼吗？因为他知道凶手准备逃走，可他没有报警的方法……只有死亡才能迅速又直白的引起警方的注意，他是在提醒我们。而且名单上的四个人全都遇害，凶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完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孟队，时间不等人，一旦凶手离了境，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找到他了。
　　孟雪诚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眼神锐利，很好地掩盖了隐藏在深处的温柔与心疼，他说：案子重要，健康也重要，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苏仰不语，也不挣扎。
　　片刻后，孟雪诚松开手，彻底败给苏仰，作出了退让：在你退烧前，不许离开我视线范围。
　　……
　　张小文原本在准备结案的材料，没想到收到了孟雪诚发来的短信，告诉他结案报告先放一放，不着急写。与此同时，何军催他们催得紧，一口一个市长一口一个特派，每隔半小时就有一通电话关心他们的进度。整个SST忙成了陀螺，停不下来，张小文想找个人问问情况都难。
　　他抓了抓脑袋，几根枯燥的发丝卡在他的指缝，张小文欲哭无泪，这报告到底是写还是不写啊？
　　在张小文变成地中海前，孟雪诚跟苏仰回来了。
　　张小文飞奔过去：孟队你可算回来了，结案报告真的不写了？
　　嗯。孟雪诚一脸冰霜，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问：其他人呢？
　　呃……何局把林副队叫走了，小婧姐在准备发布会的事情，剩下的人都在帮忙。
　　通知媒体了吗？
　　还没，说是五点准时发通知。
　　孟雪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顾及苏仰，就没点火，纯粹过个嘴瘾：把所有人都叫回来，取消发布会，谁也不用通知。
　　啊？张小文震惊：为什么？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孟雪诚沉默了一下，最后学着苏仰说：方旭不是凶手。
　　张小文一口气差点没呼上来，整张脸僵硬了。
　　孟雪诚拍拍他的肩膀，象征式地安慰了他一下，然后说：我们先去趟痕检。
　　痕检部门的负责人叫徐烽，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尖眼睛长，长得有点刻薄，实际上很好相处，经常挂着一副笑脸。见到孟雪诚来了有点意外：孟队怎么来了？
　　孟雪诚跟徐烽击了个掌：徐主任好，我能看看现场找到的凶器吗？
　　当然可以，里面走吧。徐烽带着他们两人一路往前走，用工作证刷卡储物室的门。现场找到的水果刀跟木棍都被装在物证袋中，贴上标签，整齐地放在蓝色的胶盒里。徐烽把胶盒拿了过来：我们在水果刀和木棍上都取到了方旭的指纹。
　　孟雪诚自觉地拿过两双手套，递给苏仰一双，再从胶盒里拿出装着木棍的物证袋。
　　木棍长30公分，直径4.5公分，其中一端沾满了深褐色的血液，体部有几个淡淡的血指印。
　　孟雪诚观察着上面的手指印，模拟了一下握着木棍的姿势——他伸出右手，把拇指抵在木棍底部，另外四指抓着体部，染血的一端垂直向下。
　　孟雪诚心中咯噔一声，马上回头去看苏仰。苏仰眼神一滞，朝他摇了摇头，两人心有灵犀般保持着默然。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用这个姿势握着木棍的话，要伤害对方，必须将整个手臂往后拉，这样才能让染血的一段抬起，可这个姿势太过彆扭了，不顺手之余，难以对死者造成捅撞性伤害。
　　正常来说，凶手如果要将木棍插|入|死者的阴|道，木棍要保持水平状态。拇指印应该会在木棍的体部，其余四指在拇指下方或者侧方，这样手臂往前一推就可以造成捅撞性伤害。
　　所以这应该是凶手作案后，故意嫁祸给方旭……至于是方旭太聪明选择在底部留下了指印，还是凶手太粗心大意，暂时无从得知。
　　徐烽没有看见两人微妙的表情，他整理着储物室的杂物，说道：对了，刚才实验室把报告传了过来。说是上次你们在方旭家里提取到的血液样本，是他本人的。
　　马桶边缘发现的血液是方旭本人的？
　　苏仰一听这话，五脏六腑顿时被冰封起来，他转身推门，大步往外走。孟雪诚拧着眉，把木棍放回胶盒里，跟徐烽说了声不好意思，沉着脸跟了上去。他在电梯门前拉过苏仰的手腕，眼神冷冽：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
　　苏仰已经记不住自己答应过孟雪诚什么了，满脑子都是那木棍，他忍着晕眩，低暗地说：让江玄青给方旭做解剖，他身上应该有很严重的伤，可以证明他没有杀人的能力。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苏仰就着这个姿势把孟雪诚带进了电梯。
　　门一关，孟雪诚反身把他抵在角落，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墙上，语气不太好：解剖需要家属同意书，除非有证据证明是他杀。方旭明显是自杀的，你再怎么着急，我们现在也没有权利要求法医做解剖。
　　苏仰没什么表情，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孟雪诚。这样一来，孟雪诚反而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侧过脸，声音放轻了许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规矩，你心里清楚。
　　这几分几秒似乎格外漫长，谁也没有注意到电梯已经停了，直到传来咳嗽声，孟雪诚才慌张地收回了手，往边上挪了挪。
　　江玄青高深莫测的目光在孟雪诚通红脸上梭巡着：你们……走错路了？

第52章

      苏仰有百种说不出的烦愁，他一掠头发，走出了电梯：给方旭做尸检。
　　有家属同意书吗？没的话，爱莫能助。
　　苏仰脖子稍稍一动，甚至还未转过来，孟雪诚已经明了他的意思，拿出手机给方瑾了打电话。
　　方瑾对于方旭的死，没有分毫的伤心或者难过，早上警方通知他的时候，方瑾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连原因都没有过问。
　　现在同样如此，当孟雪诚问他同不同意解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断然甩下一句随便。原本孟雪诚以为以方瑾的绝情，大约需要花费一点口舌才能让他来市局签同意书。然而方瑾今天出奇地好说话，答应过来签字。
　　这一层楼的灯光都是暗暗的，洁白的地板和墙壁变成了灰色的，自然地散发着阴森诡秘的气氛。江玄青像只成精的老狐狸，眼睛眯起，嘴角的弧度也拿捏得刚好：你们发展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
　　苏仰直接背对他，一掠头发，觉得江玄青基者见基：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江玄青戏谑地答：孟雪诚送你去医院的时候，差点急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媳妇儿要生了。
　　苏仰不吭声，江玄青的那张嘴他是知道的，越是反驳他越来劲，苏仰不想跟他争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江玄青自知等不到苏仰气急的样子，也不再提这件事，转说：这案子完了你可得好好请你们孟队吃饭。早上何军跟上头说快结案了，结果来这么一出，孟雪诚要负全责的。
　　苏仰沉敛下来，看着走廊上的绿植，轻轻地嗯了一声。
　　……
　　有家属的口头同意，可以提前进行解剖，同意书只需后补。孟雪诚联系了殡仪馆，把方旭的尸体运过来。等一切都准备就绪，江玄青让那位年轻的实习生顾淮清拿两套干净的防菌保护服给苏仰跟孟雪诚，换好后他们三人进入了解剖室。
　　江玄青站在手术台边，拉开盖着尸体的白布。
　　方旭坠楼时是后脑落地，脑后有一道狰狞的创口，只是现在看不见。江玄青戴上手套，指着方旭右侧胸膛的位置：这一片淤青有生活反应，边缘的颜色较浅，中央偏深，没有挫伤痕迹，从形状大小看，应该是遭到反复拳打而成的。
　　江玄青又按压了一下方旭的腹部：腹部一带有六道细长状的淤伤，是被人用过棍棒殴打造成。
　　顾淮清在一旁拿着相机拍照，然后把方旭所受过的伤一一写在白板上。
　　江玄青拿起方旭的右手手腕：手腕骨折，应该是死者坠楼时造成的。他把方旭的右手手掌提起来，将手指掰直，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创口满布五指，他说：这是人类的牙齿印，两侧犬齿突出。他轻轻放下方旭的手腕，撑开他的口腔，注视着方旭那两颗牙齿：是他自己咬的。
　　苏仰的心突然开始猛跳，不安、忐忑、苦涩，全部涌了出来。他掐着自己的掌心，没有说话，等待着江玄青的动作。
　　死者左侧大腿有刺创伤。体表创口呈菱形，创缘平滑，创壁平坦，两创角成锐角。而且左右对称，可以推断为双刃刺器造成。这个创角的划伤痕为拔取刺器时候留下的附加伤。伤口贯大腿，伤及神经。江玄青的手一顿，沉声说：我们会把组织送去化验，以便确定伤口形成的时间。因为伤口出现明显的感染症状和腐烂，很可能是六到七天前形成的。
　　孟雪诚有点恍惚，他问：这个伤口这么深，方旭还能独立站起来走动吗？
　　江玄青答：不能。所以这个伤口能证明方旭没有能力独立绑走方凛再抛尸。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固定着方旭的头部：死者坠楼时后脑落地，颅骨骨折，眼睑血肿。他抬起方旭的脖子让其他人可以看见他脑后的情况。待顾淮清拍摄完照片，江玄青放下他的脖子，用染血的手套撩起方旭额前的头发：死者右侧额头有槽形挫伤，出血边界明显，有不规则的凹陷性骨折。但是没有明显的表皮剥落，应该是遭到光滑的突出硬物反复撞击，比如楼梯的边沿。
　　孟雪诚靠近观察了一下，呼吸忽然一颤，恍惚地说：不是楼梯，是马桶边缘。我们在方旭家里发现了来自他本人的溅射性血迹。他看向苏仰：应该是有人打伤了方旭再把他带走。
　　江玄青默认了这个说法，他抬起方旭的下巴，露出他左侧后枕部的伤痕：伤口长五公分，深及声带，不过愈合得不错，应该经过包扎处理，不属于致命伤。
　　伤及声带意味着方旭发声困难……所以他不能大声呼喊向外界求救，凶手真是谨慎得可怕。
　　在苏仰思考的期间，江玄青拿起手术刀，刀锋折射出线形寒光。尖锐的刀锋顺着下颌下缘正中线开始、沿着颈部、胸腔、腹部正中线，绕脐左侧，向下切开皮肤。他仿佛在方旭身上种满了鲜红的玫瑰，丛集堆簇在一起。
　　苏仰跟孟雪诚的心理素质很好，没什么过激的生理反应。江玄青拿起血管钳，夹着胃賁門，在其上方剪断分离，取出胃部。顾淮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量杯给他，江玄青开始提取他的胃液：死者看起来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粘稠的液体在玻璃杯里面摇摇晃晃的，一个黑色的东西驟地滑了出来，江玄青绷紧双颊，冷静的面容全被抹去，换成惊讶。他把那个东西拿了起来，套在两指上：他的胃里，有个发圈。
　　发圈？
　　苏仰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如同被闪电狠狠劈了一记。
　　三位死者都是长发，身穿校服，正常来说女学生要束起长发，可他们没有在现场发现死者的发圈。苏仰想起了《血甲》里的主角，他会把死者的指甲拔下来当成纪念品带走。可这次的案子，凶手把指甲留在了现场，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凶手在模仿电影里的杀人手法，却没有想到凶手换了一种纪念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血甲》上，而忽略了最不起眼，但是最重要的东西——发圈。
　　苏仰抓过孟雪诚的手臂：有三名被害人的学生照吗？
　　有。孟雪诚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三人的照片。苏仰仔细看着三人不同角度的照片，如他所料，这个发圈属于其中一位死者，方凛的。照片上的花纹跟江玄青手里的一模一样——有着相同的垂直条纹。
　　苏仰压了压心中将要喷发的火山，脸色又寒了点：凶手当着方旭的面，杀了三位女学生。他知道凶手要把发圈收集起来，所以偷偷藏了一个，但是又怕被发现，只能把它吃下去。苏仰把手机还给孟雪诚，他走向方旭的尸体，握着方旭伤痕累累的右手。
　　苏仰低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和口罩把他的表情彻底遮盖住：方旭怕自己精神崩溃，为了保持清醒，他才会这样反复咬着自己的手。方旭惨白冰冷的双手，全是细小的齿印，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已经成疤，反反复复，一层叠一层。
　　苏仰说：他想活着，他比谁都想活着，他想活着见到警察。把发圈交出来，告诉所有人他知道真相。
　　如果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方旭根本不会自杀，以这种方式来跟警方见面。
　　苏仰的心往下沉着。
　　方旭，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
　　在尸检的这段时间，SST乱成一团，何军大发雷霆，差点把房顶都掀了。他单手叉着腰，骂得气喘吁吁：你们真是反了，让孟雪诚胡来，简直不把我这个局长放在眼里！说着他又去扯自己挂在胸前的工作证，这是他刚见完特派员，还没来得及取下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次市长派了心腹过来督案？前脚跟我说抓到凶手了，后脚又说暂时不能结案，你们合起来耍我？我怎么跟人交待？一个个这么牛逼，局长给你你来当？
　　众人像是挨训的学生一样排排站好，谁也不敢说话，看着何军一杯水接着一杯下肚，只能暗暗祈求他快点去上厕所，不然真的要窒息了！
　　何局，在骂人呢？孟雪诚的嗓音响起，众人齐齐看向他，鼻子不约而同地酸了酸。
　　何军冷哼出声，眼刀直直射向孟雪诚：你还有脸回来？不过回来也好，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然后滚出去。
　　孟雪诚把手里的文件递到：我滚可以，不过滚之前请您先看一下刚整理出来的资料。方旭没有独立杀人跟抛尸的能力，至少方凛不是他杀的。因为组织报告还没出来，暂时无法彻底排除他的嫌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还有其他凶手在逃。
　　何军死盯着这份文件，却没有去接：孟雪诚，你知道上头多重视这次的案子吗？
　　所以呢？孟雪诚坐在桌子边沿，翘着个二郎腿：草草结案，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写一份报告交上去，彰显我们SST的破案速度？
　　何军被他这说辞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他拍着桌子，怒道：胡说八道！少他|妈给我在这儿阴阳怪气！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双双无辜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
　　孟雪诚说：那不知道何局对我们现在这个做法有什么意见？
　　何军瞪了他一眼，抓起那份文件，转身就走。
　　何军离开后，傅文叶回过神来，小声问孟雪诚：老何他什么意思？不会真的要炒你鱿鱼吧？
　　孟雪诚嘁声：他舍不得。就是上头看着他，想让他赶紧破案。这么一搞他面子挂不住，撒撒气而已。
　　傅文叶拍了拍胸口，顺了口气，放下心来：吓死我了。

第53章

      解剖室的温度偏低，而SST的办公室常年响应环保，室温25度。这一冷一热，苏仰的感冒似乎加重了，鼻子堵得难受，耳朵也胀痛。
　　傅文叶不敢看那份简约版的尸检报告，全靠林修复述给他听，当他讲到发圈的是时候，众人倒吸一口气，生生卡在嗓子里，不敢轻易松开。
　　秦归的声音又急又大，溢满了不甘心：方旭为什么要自杀！他多坚持一下、多坚持一下说不定——他想到了什么，倏地闭了嘴。
　　没有说不定。方旭不能呼喊，他失去了一切求救的方法，如果不以这种方式死去，他们甚至没有办法找到方旭的尸体，永远藏在黑暗的废旧工厦。即使若干年后有机会让他重见光日，事情也会演变成失业教师因为注射过多K-10，导致精神失常的激情杀人案。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叹息与咒骂随处可听。林修一个人靠在窗边，侧脸冷如寒冰：方旭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个聪明人，也一定知道就算自杀了，警方最有可能的处理方法是判定他为畏罪自杀。然后就像我们之前那样，准备结案。
　　苏仰说：他在赌。
　　傅文叶眼睛一酸：用自己的命赌？赌这百分之几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要不是苏仰固执地相信方旭，要求给方旭做尸检，根本不会发现这些所谓的线索。方旭用命换来的线索。
　　网上很多媒体争先报道这宗新闻，标题诸如男教师为了报复学校开除他而虐杀其校的女学生，铺天盖地的辱骂诟谇。有人觉得他就这样死去相当可惜，应该折磨致死；有人说他一命偿不了其余三命，应该全家一起陪葬。
　　就连傅文叶午饭时候，也在医院附近的餐厅听见几个妇人一边剔牙一边聊着这次的案子。明明骂着这个残忍无比的凶手变态，又不可抑制地笑了笑，似是松了口气，好在遇害的不是自己家的孩子。
　　当时傅文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内心一阵揪痛。万一结案了，这样的骂名应该会永远和方旭两个字挂钩。
　　孟雪诚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提醒自己不要被低迷的情绪牵着走，他鼓励了一下大家：今天就这样吧，每天我们从头开始。他起身说：这次调查做好保密，在查明真相前不要泄露给媒体，也好让凶手放松警惕。
　　众人没有异议，带着盆满钵满的愁绪打卡下班。苏仰被口罩捂得满脸是汗，直到会议室闷热的气息渐渐散开，他才舒服了点。
　　孟雪诚看了眼手表，询问道：快七点了，你吃药没？
　　苏仰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只语不言。孟雪诚猜到了结局，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明知道苏仰不会领情，还是忍不住跟他说话。什么热情融化冰山，全都是X乎网民编出来骗人的，用软招对付苏仰一点用都没，只能换个法子。
　　孟雪诚走到苏仰面前，看见他疲乏的双眼，刚硬起来的心肠险些又软了。他加重了语气，说：起来，吃饭然后吃药。
　　苏仰的感冒很严重，加上没有好好休息，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觉得架在脖子上的不是自己的脑袋，而是一吨重的废铁，压得他脖子肩膀生疼。他怕孟雪诚开启念经模式，吵得他心烦，于是费力张开双唇，声音干涩：你走吧。
　　孟雪诚轻笑：这是我的地盘你让我走？别说我独裁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可以选自己跟我下楼，或者我把你抱下去。孟雪诚为了证明他话语的真实性，上下打量着苏仰：反正昨天已经抱过一次了，也没多重。
　　苏仰脸色冷得快结出冰珠，他刚想说话，结果嗓子发痒，咳了两声，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他皱着眉，不想再让孟雪诚看见这样的自己。苏仰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上扬，忍着痛意调侃回去：怎么？孟队长是想潜规则我么？
　　孟雪诚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苏仰还有心思和他贫，身残志倒是挺坚的。
　　苏仰不傻，他也不笨，他知道苏仰不是那种好奇心旺盛会去翻他笔记本的人，所以苏仰会看到里面夹着的内容，应该是意外一场。既然是意外，他怪不了谁，或者这就是老天的安排——连老天都看不惯他把这些心思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决定让他大喇喇地翻船。
　　不过苏仰能拿这种事开玩笑，证明他看到那张照片后也没多想什么。
　　孟雪诚呼了一口气，懒得回嘴，说话这种是他是拼不过苏仰的。既然苏仰反将他一军，他就另寻对策。他弯下腰，一只手绕到苏仰的腰后，还没碰着，苏仰便遽然起身，眼神凛冽，紧紧咬着后槽牙：你做什么？
　　孟雪诚收回手，表情无辜极了：你可以选的，但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自动默认是后者了。
　　……
　　夜幕升起，云层层层叠得挨在一起。
　　苏仰坐在车上，闭着眼问：去哪儿？
　　我家。孟雪诚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苏仰睁开眼，街灯照进他的瞳孔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短路，所以影响了听觉神经，产生了幻听。
　　苏仰再次问道：什么？
　　我、家。孟雪诚一字一顿地说。
　　孟雪诚怕苏仰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忙解释道：没有潜规则你的意思，只不过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还病着，不如吃点自己煮的。
　　苏仰合上了双眼，缓缓睡了过去，连孟雪诚惊天地泣鬼神的车技都没有影响他。
　　苏仰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簇簇炽热的火光包围着他，绵延不断，仿佛没有尽头。滚烫的火苗逐渐化成一把锋利的刀，掠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撕裂的痛楚从皮肤上炸开，露出里面的嫩肉，一点点渗入骨髓，将他整个人粉碎。
　　是千刀万剐的疼，也是支分节解的疼。
　　咽喉像被什么扼住了，连呼吸都困难。烈烈的火声陡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深处的男声，无休无止地重复着——
　　苏仰，照顾好若蓝。
　　在被火势吞噬之际，有一滴水滴在他的额头，溅起小小的水花。漆黑的空间里，下起了绵绵细雨，落在他皮肉分离的肌肤上。即便雨滴带来了细密的刺痛，他仍贪恋这阵滋润的凉意。
　　苏仰微微抬头，及时的雨水如救世主般，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一如既往地喘着气醒来，跟每个夜晚相同，又有些不同。他一睁眼，看见孟雪诚的右手贴在他的额头上。
　　有时候，一个人的行为没有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通透，因为行为本身就是相当复杂的一件事——它可以是受到潜意识驱使的，也有可以是故意为之的，甚至是表里不一的。
　　但当苏仰意识到自己刚才像小猫一样用额头蹭了蹭孟雪诚的掌心，他决定把这个行为归于本能。他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一样，自然是向往可以降温的地方。
　　孟雪诚抽回手，正襟危坐地说着：到了。
　　苏仰推开车门，走在前面的孟雪诚一步三回头，担心他体力恢复不过来，走楼梯的时候摔跤。
　　苏仰被他晃得难受，觉得头又晕了点：……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孟雪诚背过手：我是担心你，你这人怎么总把良心当狗肺？刚才在车上一直喊——孟雪诚停住了，眼睛眨巴了两下：走吧，进电梯了。
　　苏仰嘴唇苍白，乏力地问：喊什么了？
　　没什么。孟雪诚按下楼层，单手插在裤兜。
　　苏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讷讷道：是齐笙吧。
　　其实他在那片火光之中，看见了全身溃烂的齐笙。即使不似人形，他也认得出齐笙的双眼，漆黑明亮。这样的梦，他做过很多次，从一开始哭着醒来，久久不能回神，到现在可以平静地擦干眼泪。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去克服那场爆炸案带给他的恐惧，但是无法克服齐笙的死。
　　他眼睁睁地看着齐笙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笑面对他的考验，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某种冰冷又炙热的情绪交织缠绕在孟雪诚的心上。刚才那一路，苏仰都紧闭着眼，眉心微蹙，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表情痛苦。他叫了苏仰好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等他把车停好，用手掌贴在他额头探温度的时候，苏仰才挣扎醒了过来。睁眼时，眼角还挂着一滴顽固的泪水，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滑落。
　　就像现在的苏仰一样，明明那么难受，还强撑着。
　　孟雪诚把钥匙插进门孔，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苏仰：你对宠物不会过敏吧？
　　苏仰摇摇头。
　　那就好。孟雪诚转动门把，房子里传来好几声尖锐的犬吠声。
　　孟雪诚打开客厅的灯，一边伸出一条腿，用脚掌拦着像是疯了一样乱叫的日天。
　　我的祖宗，您行行好。孟雪诚飞快甩掉自己的鞋子，也顾不上东一只西一只，蹲下就把日天抱了起来。
　　日天耸动着鼻子，对着苏仰一顿龇牙咧嘴：汪汪汪！
　　你先自便，我把这家伙关起来。孟雪诚果断把日天塞进了浴室，日天圆圆的眼里充满了惊惧，它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面临一段短时间的监禁，尾巴立刻垂了下来。
　　日天不再叫，乖巧地坐在浴室地板上，两只前爪并排缩在一起，抬眼看着孟雪诚，企图萌混过关。
　　孟雪诚搓了搓它的狗头：卖萌也没用，老老实实呆在这。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日天：……
　　孟雪诚把日天安顿好后，之后直奔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可以用来熬粥，顺便炒个菜什么的。
　　苏仰闭眼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在单纯闭目养神。总之孟雪诚把菜和粥端出来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孟雪诚在家里没找到什么好的食材，用生菜和瘦肉煮了碗粥，另外炒了个黄瓜和肉末茄子。
　　先喝点粥。孟雪诚递给苏仰一个勺子。
　　苏仰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冒着白烟的粥，吹吹热气，往嘴里送了一小口。毕竟只是一碗普通的菜粥，谈不上多好吃。但现在八点多了，铁打的也会饿，没多久苏仰把这碗粥全吃完了。
　　孟雪诚看着也乐呵：这就听话了，等会儿记住把药吃了。
　　填满了肚子，苏仰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点。他放下筷子，小声说：孟队，我是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孟雪诚笑笑，起身收拾着碗筷，流利地说：我爸说了，要是让你受委屈了，我就得收拾包袱自己滚蛋。
　　苏仰懒得去质疑这句话的真伪，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那你替我谢谢孟教授。
　　孟雪诚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槽：有时候我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充话费送的了，我爸对你比对我还好。苏仰盯着孟雪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哇哇的流水声。片刻后，他才说：所以你小时候吃家长的醋了，闹脾气，还到处躲我。
　　孟雪诚：……
　　孟雪诚把碗筷洗干净后，拿了一杯温水出来，搁在桌上，让苏仰把药吃了。
　　苏仰把几颗小药丸吞下去，拿起外套准备起身：谢谢，我先回去了。孟雪诚站在他面前：难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回去？
　　苏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然？
　　今晚你就住这里。我说过了，只要你的烧还没退，就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当然，你执意要回去也不是不可以……那我只好在你家住一晚上啦。
　　对苏仰而言，这两个选择无任何区别。
　　此时，孟雪诚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笑眯眯地接起电话，声音格外响亮：喂？爸？
　　他拿着电话往门口走，直接用身体挡着大门，抱着双臂，故意装出无奈的语气：不是我不愿意，是哥不想住我这儿，他嫌弃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仰：……
　　孟雪诚一脸嘚瑟，继续装出体贴的样子，好声劝着孟寻：哎啊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强迫人家不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苏仰：……
　　苏仰觉得徐小婧的话很有道理，孟雪诚真的不应该来当警察，应该去竞夺奥X卡。
　　孟雪诚说完这句，把电话递到苏仰面前，眨着眼睛：我爸说有事找你。
　　苏仰没想到孟雪诚留了这么一手熟练的操作，他无奈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孟寻焦灼的声音：小苏啊，你病是不是还没好？
　　苏仰放轻语气，温声道：好很多了。
　　孟寻了解苏仰的脾气，从小就倔，现在多半也是在逞强，于是劝他：你今晚就留在雪诚家里，起码有个照应。
　　我真没事孟教授，不麻烦你们了。
　　孟寻打断他说话：胡说什么呢？什么叫麻烦我们了？你要是不想留在雪诚这边，我等等就让雪诚把你送过来。
　　苏仰：……这两父子出选择题的模式如出一辙，什么充话费送的？一看就是亲生的。
　　孟寻倔起来十头牛都拽不住，沈淑娴又跟苏仰聊了几句，苏仰为了安抚他们，只好答应住在孟雪诚家里。
　　他挂了电话，脸色黑了不少：没想到孟队还喜欢玩小学生的把戏，告起状来一套一套的。
　　孟雪诚收好电话，微微笑着：管用就行。

第54章

      苏仰向来很尊敬孟寻，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所以现在孟雪诚根本不担心苏仰会离开。他哼着歌去洗澡，还把浴室打扫了一遍准备让苏仰洗漱休息，没想到他出来的时候，苏仰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孟雪诚拿出干净的被子，盖在苏仰身上，然后关掉客厅的灯。
　　苏仰觉得脑袋里装着很多搅成团状的浆糊，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依稀记得半夜有人替他盖被子和测体温，但他浑身乏力，抬起眼皮看了看，很快又睡过去了。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黏黏的贴在皮肤上。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脖子，侧身起床，借着微弱的感应夜灯，看见沙发的另一边摆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衣服。
　　他拿起衣服，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向浴室。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团黄褐色的毛团蜷缩在地板上。
　　浴室里放着干料跟饮水器，日天竖着耳朵站了起来，差点一脚踩进碗里，尾巴左右划圆用力摇摆着。黑不溜秋的大眼睛盯着苏仰，嘴唇上咧，示威般露出小牙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苏仰特地绕开它走，免得惹它不高兴了。然而苏仰往前走一步，日天就往后退一步，这种退让的行为和它嚣张的表情完全不符合。苏仰笑了笑，也不怕它了，刚想蹲**把被日天扒拉到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日天忽然像一颗深海炮弹直直地发射了出去，电光火石间就钻进了客厅的沙发底，用一双冒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凝视着苏仰。
　　孟雪诚浅眠，刚翻身就被这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吵醒了。他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四点正。他抱着被子倒头躺回去，可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盏灯，他睁开眼，像诈尸一般直挺挺坐了起来。
　　浴室的门紧闭着，日天成功越狱，趴在沙发底一动不动。直到孟雪诚踩着拖鞋路过，它才扑过来，跟在孟雪诚的脚边跑来跑去。
　　孟雪诚打了个哈欠，从架子上拿出一袋小饼干。
　　日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湿润的小黑鼻子一抽一抽的。
　　孟雪诚扬了扬手里的小饼干：日天，看看这是什么？他撕开包装，鸡肉味的香气化作一缕烟，萦绕在日天的鼻息之间。日天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汪汪叫着，口水四溢。
　　饿了？想吃？
　　汪汪汪！
　　孟雪诚假装要把小饼干放回架子上：不给吃，你好好反省反省昨晚都干了些什么？把你给能得，还想咬来的哥哥是吧？
　　日天坐了下来，小尾巴藏在身后，眼神哀怨。
　　孟雪诚逗了日天一会儿，就是不给小饼干，最后日天气得转过了身，用屁股对着孟雪诚。
　　孟雪诚：……
　　孟雪诚蹲下：哟呵，脾气还不小啊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日天的背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好好给人家道歉，要么以后都别吃小饼干了。
　　孟雪诚的恐吓似乎非常有用，日天慢悠悠转过身，眼睛里的委屈又多了几分。
　　看你表现了，小饼干先扣起来。
　　孟雪诚站直，一转身，看见苏仰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跟日天。
　　孟雪诚：……
　　苏仰用毛巾擦着头发，道：看来孟队很喜欢出选择题。某程度上，这家人真的一脉相承。
　　孟雪诚冷静道：还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体温计给苏仰：你测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苏仰测了一**温，三十七度八，虽然还没完全退烧，但比昨好了不少。他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同时感觉脚腕被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蹭过。
　　日天蹲在苏仰脚边，目光直勾勾地架子上的小饼干。苏仰眯起眼，把架子上的饼干取了下来，从袋子里面拿出一块。日天张开了最，围着苏仰团团转，之前的敌意全都散了个精光，疯狂摇尾撒娇。
　　日天：汪~
　　他喂了两块小饼干给日天，日天啃得嘎吱嘎吱，吃完以后伸出粉色的小舌舔着鼻子，并未满足。苏仰本来想拿第三块给它的，但是被孟雪诚制止了，他端着一杯温水和热好的粥走了过来：别喂它了，去洗手。
　　孟雪诚把食物放在餐桌上，然后一手提起日天，抱在怀里薅了两把，捏着它的小肚子说道：不许再吃了，你是猪吗？
　　日天眼巴巴看着苏仰把小饼干放回架子上，迎风流泪。它手脚并用挣脱开孟雪诚，委屈地趴在自己的小窝里。
　　苏仰洗手出来，把粥和药吃了。
　　孟雪诚坐在他对面：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七点再叫你起来？
　　不用了，睡不着。苏仰转动着桌上的骨瓷水杯，突然抬头：：你对方旭家的打斗痕迹有什么看法？
　　孟雪诚没想到苏仰居然会用这么虚心的口吻去询问他的意见，顿时一怔，然后调整了情绪，认真回答：从方旭额头上的伤来看，跟我昨天说的一样，应该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往马桶边缘反复撞击，因此血液呈碰溅状。方旭家的鞋印凌乱，看得出他曾经想要反抗，但无论是力量还是体格，都不是那人的对手。
　　他单手撑着脑袋：不过我们在第二个抛尸地点发现了不连贯的拖擦痕迹，抛尸的人拖着尸体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再拖着走……如果凶手有能力制服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搬不动一个女孩的尸体？
　　孟雪诚这句话并没有疑问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苏仰会明白他的意思。
　　这意味着，凶手不止一个人。
　　孟雪诚敲了敲桌面：而且文叶已经查过了，明华中学的男教师一共十五个，没有一个穿45码鞋，所以还有校外的人参与这宗案子。
　　苏仰说：我想要一份名单，看看学校里有哪些人是有交通工具的。他这个人比较慢热，即使是现在，他依旧不好意思主动麻烦傅文叶，所以委婉地向孟雪诚表达了一下诉求。
　　孟雪诚是个直接的人，二话不说一通电话就拨给了傅文叶。
　　傅文叶睡意朦胧，骂道：你这是奴役下属！现在才五点多，我还想睡觉！
　　孟雪诚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睡，不过这个月的奖金……
　　傅文叶怒而咆哮：你是狗吗？？
　　傅文叶的怒意穿透了孟雪诚的电话，愤怒的哀嚎声直击苏仰的心灵。苏仰挑眉看向孟雪诚，小声说：我没说现在就要。
　　孟雪诚耸肩，理所当然地答：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对吧。
　　今天他们要去华育工厦，但时间还早，孟雪诚想眯一会儿。他一整晚他都没睡好，调了个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身给苏仰盖被子擦汗测体温。
　　苏仰没什么睡意，见日天挺好玩的，就拿着孟雪诚家里小玩偶逗它。苏仰坐在沙发上把玩偶往外丢，日天再屁颠屁颠叼着回来。来回几次，把日天跑累了，它就趴在苏仰脚边，甚至还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苏仰的腿。
　　直到七点，孟雪诚准时起来，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的宝贝日天抛弃了他。刷牙洗脸换衣服一气呵成，出门前他在SST的群里发了个消息，通知所有人去华育工厦。
　　……
　　华育工厦十多年前经历过一次火灾，外墙还残留着漆黑痕迹。那次的火灾有三十三名员工身亡，所以这一带的灵异传闻特别多，比如晚上会听见哭喊声——那是来自当年被困死在里面，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冤魂。
　　不过在工厦里待久了确实很不舒服，因为里面弥漫着一阵铁锈味，臭不可闻。
　　孟雪诚把车停在工厦外，林修跟徐小婧带着口罩过来接他们。
　　徐小婧阴阳怪气地咦了一声：这大早上的，他们俩怎么搞一块去了？还是坐孟队的车过来的……
　　林修：……呃，我不知道。
　　两人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四目对视，默契地没有继续往下讨论。秦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闭了嘴。
　　秦归挠了挠头，觉得他俩不够意思：怎么我一过来你们就不说话了？不会在搞职场霸凌吧？
　　徐小婧一甩马尾：等你长大，自然明白了。
　　作为SST最年轻的一员，秦归感到莫名其妙：？？
　　孟雪诚跟苏仰向他们走来，林修带着他们往六楼走，边走边说：六楼是第一案发现场，门窗全被封上，后楼梯的门也都被锁了，除了天台。简单点说，方旭除了天台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走。
　　六楼非常凌乱，废旧的长桌长椅翻倒地上，苍蝇到处乱飞。他们扔着臭味，一路往前走。直到看见血迹斑斑的地板，他们停下了脚步。
　　不止地板，脸泛黄的墙壁上也沾了一大片血液。
　　孟雪诚拿起手电筒，在这周围走了一圈，观察着现场的情况。他走到一根柱子旁边，蹲**，用电筒照了照柱子下的位置。苏仰顺着灯光的方向看去，孟雪诚伸手往地板上抹了一下：这个地方很干净，灰尘比较少。
　　孟雪诚转过身，背脊贴着柱子，眼神一怔。
　　他的正前方，就是那一片可怖的血迹。
　　孟雪诚给苏仰递了个眼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或许真相比他们想象中的，残忍得多。
　　苏仰直接坐在地上，视线刚好和前方的血迹形成水平线：他把方旭绑在这，让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是如何死去。
　　孟雪诚绕着柱子顺时针走了一圈，然后用手指点着颜色不一的位置：油漆有剥落痕迹，而且还有黏性残留物，应该是被人用胶带捆在这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响接着说：凶手给方旭注射了K-10，然后再解绑，营造出方旭是注射违禁药物，精神异常而杀人的。
　　方旭曾经在这个地方，看着她们被侵犯，看着她们鲜血四溅，看着她们死亡。即使他能闭上双目，却无法堵塞双耳。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孟雪诚见坐在原地不动，以为他不舒服。他一手扶着苏仰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把人带起身。手掌隔着衣料触碰到苏仰的腰间，滚烫的触感顺着他的掌心透进血管，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孟雪诚：你还在发烧。
　　苏仰是有点犯迷糊，不然他早就推开搁在他腰后的那只手了，他随意地应一句：没事。
　　孟队。林修从后边走来。
　　孟雪诚松开手，将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大腿侧，一脸镇定答道：怎么了？
　　我们在天台上发现了这个。林修摊开手心。
　　那是一张小小的纸块，上面什么都没有，一面是微黄的，一面沾了些水迹。
　　这个颜色和纸质有点像方旭的记事本。孟雪诚说：带回去做对比。
　　林修：是。

第55章

      众人检查了现场，确定没什么遗漏，便重新封锁了起来。
　　孟雪诚坐在车里，腿上搁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慢吞吞喝着一口咖啡，秦归跨步进了副驾，问：现在回市局？
　　嗯，不过是你们回市局，苏仰跟我去学校。孟雪诚边说边指着车门，意思是你可以下车，搭林修他们那辆车回市局。
　　秦归撇了撇嘴，说不定职场霸凌是真的。
　　孟雪诚反手关上车门，把电脑转向苏仰：学校里有私家车的男性职员一共只有这十位。而且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让文叶联系学校要了方旭跟谷清在后楼梯见面那天监控，教学一楼一共十六台监控器，但是我们只收到了十五段视频。
　　苏仰拆开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带上，鼻音稍重：少了后楼梯的？
　　不，少了校长室门口的，学校给的说法是监控坏了一直没修。
　　苏仰摁在金属条贴的手顿了顿。
　　孟雪诚盯着他的表情，接着说：巧的是，后楼梯的监控没有拍到方旭跟谷清，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故意避开了监控器。如果不是耿昌手里有录像，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私底下见过面。
　　苏仰有种不祥的预感，上眼睑轻轻跳着：方旭也在调查性|侵的事情，他从谷清方凛等人手上收集证据……学生没有报警，为什么连他也没有报警？
　　孟雪诚合上电脑：或者不是没有报警，而是没来得及报警。特别是在方旭失踪后，这三个学生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更加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他看了一眼窗外耀眼的太阳，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方旭收集到的证据就在那个U盘里，不过应该被凶手销毁了。
　　苏仰忽然出声：我做的心理画像有很大的漏洞，一开始我们以为凶手只有一个人，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临床法的心理画像有一定风险，因为它含有主观判断因素。在这种一环扣一环的案子上出了差错，便是一步错步步皆错，因此侧写从来都只能作辅助用途。
　　凶手不是身材中等，而是一个高大，一个偏矮。学校里虽然没有穿45码鞋的男性，但有不少个子矮的。
　　孟雪诚斩钉截铁：是学生。
　　……
　　11:48 a.m. 明华中学。
　　保安大叔没想到这两位警察会突然拜访，循例询问道：二位警官，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苏仰难为情地笑着：打扰到您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是结案阶段，我们需要了解这宗案子对同学们的影响，如果出现了心理问题，我们会提供帮助。这也是为了学校着想。
　　孟雪诚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苏仰胡说八道。他们是警察，不是社工，这些话也就只能糊弄一下普通人。而且苏仰的神情太过专注和诚恳，保安大叔半点怀疑都没，直接就给他们开门了。
　　他们这次的到访没有像之前那样提前通知学校，两人刚到校长室门口，就见胡校长从楼梯处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西装外套的扣子都解开了。他的表情好了许多，再不是灰沉沉的了。他笑笑：孟队长真是有心了，同学们都安心了不少。说完，他又悲伤地叹气：是我不好，没有想到方老师居然……
　　孟雪诚说：这件事不能怪您，我们也有责任。
　　胡校长摇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两人，问：这次来有什么工作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孟雪诚露出一点笑意：客气了，我们就随便逛逛，主要是确保学生和老师们都能适应过来。孟雪诚说完这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胡厉民，然后落在他身后的那个监控器上。
　　监控器的灯是亮着的。
　　苏仰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孟雪诚的袖子。
　　孟雪诚移开目光，重新对回胡厉民的视线：如果胡校长批准的话，我们就在教学楼里走一走。
　　胡厉民自然是答应了：完全没问题，两位随便参观。不过我现在要去开会，失陪了。
　　孟雪诚向他微微弯腰：辛苦您了。
　　胡厉民把钮扣重新扣好，快步走着，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此时正是夏天，室外蝉鸣鸟叫，连微风都带着闷热的气息。明华中学的景色非常漂亮，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孟雪诚就感叹过。可现在，这片大风光，在苏仰眼里不见得有半分的美，两侧的凤凰木如鲜血一般鏨入他的眼底。
　　孟雪诚抬手碰了碰耳朵：能看到监控了吗？
　　傅文叶嘴里似乎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回他：三分钟！
　　好。
　　孟雪诚往苏仰身边靠了靠，低声在他耳侧问苏仰：你刚刚拉我袖子……是觉得胡厉民有问题？他回想了一下胡厉民的表现，简单地评价了一句：他看上去挺老实的。
　　苏仰淡淡地说：黄康看上去也挺老实的。他没想到孟雪诚居然是个以貌取人的典型人物。
　　孟雪诚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摸了摸鼻子，掩过那丝丝尴尬。
　　苏仰慢步往前走着，好像真的是在循例观察学生一般：凶手给方旭注射K-10，除了想营造他服食过量违禁药，更重要的目的是杀死他。可他暴露了一件事，同样的剂量的K-10用在正常人身上根本不会有致命危险，但方旭不一样，他有心脏病，药物会引起心跳加速，10毫克就能要他的命。所以凶手知道方旭有心脏病，并且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方旭入职的时候需要做体检，结合胡厉民之前提到过方旭辞职去看病，证明他是知道方旭的健康状况。
　　孟雪诚的扣在耳朵上的通讯器闪了闪，傅文叶朗声道：报告队长，我成功黑进了监控后台！
　　真是非常自豪。
　　傅文叶动着鼠标，忽然了咦了一声：不对啊，怎么还是只有十五个？他反复确认着监控的画面，出现了深深的疑惑：校长室门口的那个还没修好？
　　不可能。孟雪诚说：我跟苏仰都看见那个监控是开着的。
　　那不应该啊……傅文叶沉吟片刻，给出一个猜测：莫非那个监控跟这些不一样？
　　孟雪诚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傅文叶：意思就是它是独立的，跟其他那些不是同一个主控服务器，这种我也没办法。
　　看来着胡厉民果然有问题。
　　孟雪诚扶着通讯器，左右看了看，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等会儿把学校的监控全关了。
　　傅文叶汗毛竖起，立刻追问：你们要干嘛？我们可是正经部门，入职时候宣过誓的那种。
　　孟雪诚恨不得把拳头伸进通讯器里抓着傅文叶抖两抖，看看他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他咬着牙说：胡厉民有问题，我们想进他的办公室看看。
　　傅文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锅甩掉：关掉的话很快就会暴露的，我只能把监控定格五分钟，尽量不被发现。而且上头知道的话可是要写报告的，你千万别乱来，我可不想替你背这个锅——
　　知道了知道了，别废话。孟雪诚及时打断他的话，不然傅文叶很有可能揪着这个话题逼逼半个小时。
　　校长室门口的监控是固定视角，正对着走廊，只要他们从后方进去就不会被发现。这样的话，他们必须先下楼，然后从后楼梯上来。不然现在一回头就会被监控器拍到。
　　两人下了楼，孟雪诚用眼神询问苏仰准备好了没，苏仰颔首示意。孟雪诚吸了一口气，按下通讯器的按钮：干活儿。
　　傅文叶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紧张，连呼吸声都放缓了，对着耳机小声说：我把监控定格在十二点正，十二点零五分你们必须出来，不然会被发现的。
　　孟雪诚抬头，看见监控器的红灯暗了下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周遭没人。两人从后楼梯一路小跑上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孟雪诚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侧身进去。
　　校长室分为两个部分，前面是会客用的，后面是个人办公用的。整体装潢豪华贵气，和学校的朴素风格截然相反。
　　里面摆放了许多古典欧式家具，诸如书桌和椅子，庄严奢华、怀旧浪漫。右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方的橡木小圆桌放着一本圣经。
　　两个人分头行动，苏仰去办公区域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孟雪诚选择留在前场。
　　胡厉民的办公桌上只有几分文件，能拉开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日常用品，纸笔回纹针之类的，剩下的三个抽屉有锁。
　　五分钟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看一遍，必须做出取舍。苏仰放弃翻查抽屉，把精力放在可看见的实物上。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是一份A国著名私立高中的入学通知书。
　　收件人写着：MR. Geng Chang
　　耿昌？
　　他拿出手机对着文件拍了两张照片，正要把文件放回去的时候，目光卒然被别的事物吸附住了。
　　办公桌的右上角放着一个药盒子，他把盒子过拿起一看，心头立时重重地跳了两下。
　　利培酮？胡厉民怎么会有这种药？
　　突然，两人的耳机里传来傅文叶咋咋呼呼的声音：卧槽，胡厉民回来了！
　　孟雪诚回头，对上了苏仰幽冷的目光。
　　傅文叶捂着心口尖叫：敌军还有20秒到达战场！

第56章

      二十秒，孟雪诚脑里闪出了很多画面，想着有没有可能像警匪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跳窗逃走，又或者是躲在门背后等着胡厉民进来的时候一棍子敲晕他。
　　但这些都不可能，且不说窗户都上了窗花，万一把他们胡厉民敲了个脑震荡，谁也别想继续待在这SST了。
　　他转身一看，后面立着一个小小的衣橱，里面只挂着几件熨烫好的西服，勉强算是空荡，但要容纳他们两个大男人还是有点困难。时间紧迫，别选择，他示意苏仰快点过来，让对方弯腰先进去。苏仰贴着内部坐着，背靠木板，两条腿曲起来。两人头一次体会到腿长的忧伤，随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近，孟雪诚顾不上那么多，弓着背挤了进去，把衣橱的门带上。
　　外面响起门把转动的声音，孟雪诚的心在发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频率。这块木板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谁也不敢动，担心着脆弱的木板会发出声音。孟雪诚双手撑在苏仰腰侧，半伏在苏仰身上。
　　这种姿势折腾得两个人都不舒服，尤其是孟雪诚，他的手心背脊全是汗，脸挨在苏仰脖子的位置，呼出来的气全落在苏仰的颈窝。苏仰反射性往后退，连带着腿也动了动。孟雪诚定了定神，腾出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腕压了下去，用气音在苏仰耳边道：别动。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孟雪诚的心脏都快挣开胸腔赤|裸|裸地跳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迟迟没有等来第四步，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相继闭起，一股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胡厉民就站在衣橱前！
　　苏仰侧过脸，这小小的动作，让自己脖颈的皮肤完全暴露了出来，不小心碰到了孟雪诚的嘴唇。他浑身一颤，就这样僵住了。他不敢再动，只能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球，紧盯着衣橱的门。
　　孟雪诚的胸腔涌起温暖而柔软的情绪，可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乱动心思。他咬着舌尖，努力压抑着，直到外面传来翻找纸张的声音，他绷直的神经线才渐渐放松下来。
　　时间仿佛渡过了一个世纪，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耳机里响起傅文叶的声音，两人才真切地意识到胡厉民已经离开，那些强烈交织着的情绪纷纷散开。
　　卧槽？你们居然没被发现。傅文叶舒了一口气，喝了两口冰可乐压压惊，明明坐在空调充足的地方，背脊还是湿透了，他提醒两人：快走，最后三十秒。
　　孟雪诚倏地推开了门，跨步出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他背对着苏仰，尽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不自然的神色。
　　苏仰跟着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顺便缓和一下自己的心跳。
　　有惊无险。
　　两人从校长室出来，苏仰本想抽根烟冷静一下，他一摸裤兜，只摸到了一个打火机。心头浮出些零散的烦躁，他抓了抓脖子，刚好这时候孟雪诚回头了。
　　孟雪诚静静望着他，原先想说的话一下子搭上火箭飞到了外太空，拽都拽不回来。他看着苏仰的手，还有脖子清晰的轮廓，喉头一滑。
　　苏仰放下手，露出脖子上被他抓红的一小片，他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着，头一次期待着耳机那边的傅文叶说点什么。
　　你们在里面有什么发现吗？傅文叶拆开一袋薯片，咬着吸管问。
　　有，我找到了利培酮。苏仰眉目平和，心中却是感激着傅文叶。
　　那是什么？傅文叶一边问一边敲着键盘，屏幕上的搜寻结果和苏仰的话同时出现：治疗精神分裂的常用药物。
　　孟雪诚原地出神了几秒：精神分裂？
　　苏仰继续说：不止这个，我还找到了一封属于耿昌的入学通知书，是A国的Royal College。
　　傅文叶拿起一块薯片：校长手里有这种信不算奇怪……？可能需要通过学校办理什么手续之类的。
　　孟雪诚的头脑清醒过来：不对。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全球排得上号的贵族学校吧。耿昌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哪里来那么多钱上这种私立学校？
　　正直中午，金黄色的阳光晒在两人身上，各怀心思。
　　两名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洗手间出来，走在前面的胖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跟身后的眼镜仔说：啧，耿昌那小子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姜媛媛能看得上他？
　　眼镜仔勾了勾嘴角，一脸不屑，他把手搭在胖子肩膀上：姜媛媛前段时间不是跟了六班那土豪吗？这女的眼里只有钱，手机钱包一个接着一个换。
　　俗话说，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姜媛媛的思想觉悟倒是高。可怜耿昌被她耍得团团转，省吃省喝送她礼物，没想到人家压根看不上。
　　苏仰认得这两个男生，胖的那个叫梁易伟，戴眼镜的叫陶文，他们都是恐怖电影交流学会的成员。之前耿昌明明告诉过他跟孟雪诚，自己跟姜媛媛不熟……这个不熟，到底是源自于害羞不敢承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姜媛媛撒谎跟耿昌有没有关系？
　　耿昌……
　　年级倒数的分数，却进了重点班；出生在普通家庭，却申请了贵族学校……
　　苏仰眯着眼跟上了梁易伟和陶文，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两人转过身，陶文松开了搭在梁易伟肩上的手，他推了推眼镜，问：谁啊？
　　警察。苏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有些事情想问你们。
　　梁易伟吓得不知所措，向陶文抛出求救的眼神。陶文眨了眨眼，梗着脖子说：什……什么事？
　　不用害怕，就两个问题。你们跟耿昌的关系怎么样？
　　陶文还以为警察是来问方旭的事，没想到是耿昌，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答：还……还行。
　　苏仰看向梁易伟，梁易伟忙点头，重复了一次陶文的话：还行。
　　苏仰：你们都是怎么加入恐怖电影交流学会的？
　　陶文答：呃……因为耿昌。
　　因为耿昌？
　　陶文脸色有些为难，他轻轻瞥了梁易伟一眼，岂料梁易伟反手推了推陶文的腰，想让他快点把话说完，然而力道没控制好，推得陶文一踉跄。
　　陶文叹了一口气，梁易伟卖起队友来一点都不犹疑。他说：姜媛媛是学会的负责人，耿昌暗恋她，死活都要加入这个学会。明明自己胆子小得要死……所以他就拉上我们几个人一起去。
　　孟队长，您还在啊？胡厉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蔼地笑着：刚才真是招呼不到。
　　梁易伟扯了扯陶文的袖子，两人悄悄往后离开。
　　孟雪诚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哪儿的话，应该多谢胡校长才对。改天我们一定会给贵校送上一面锦旗，感谢您这段时间的配合。
　　胡厉民有些尴尬，被孟雪诚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不自然：客气了。
　　既然胡厉民已经来了，两人不能再继续留在学校，以免引起他的怀疑。孟雪诚朝他挥手：那我们走了，再见。
　　……
　　徐小婧从孟雪诚和苏仰进门的那刻起，目光就黏在他们身上，眼也不眨，企图挖掘一些猫腻。
　　室内空气干燥，徐小婧两眼瞪得又干又涩，刚想抬手揉，林修体贴地从旁边递上一张面纸：我看你是多心了。
　　徐小婧撅着嘴：你懂什么？这是女人的直觉。
　　秦归闻言跳了起来：女人？我们部门有女人？
　　徐小婧挥起拳头，想把秦归这贱兮兮的脸从三维揍成平面。幸好傅文叶及时说话，打断了准备发难的徐小婧。
　　孟队！我查到了！这个耿昌和胡厉民有一腿！
　　徐小婧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扬起，惊的抬头纹都蹦了出来：啥玩意儿？这么重口？
　　孟雪诚一口豆奶差点喷在电脑上。
　　傅文叶嫌弃地看着他们：你们思想太脏了。我的意思是，耿昌是胡厉民的私生子！
　　徐小婧怒道：是你表达的方式有问题，这能叫有一腿吗？
　　孟雪诚喝停他们：少废话，说正事。
　　傅文叶朝徐小婧吐了吐舌头，继续说：在西城私立医院的出生记录上，耿昌父亲的名字填着胡厉民三个字。胡厉民在199X年四月和前妻结婚，两人一直没有小孩，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在200X年离婚了。在他们离婚后的一个月，耿昌出生了。啧啧，家庭伦理大戏。
　　苏仰转动着手上的钢笔，轻声和孟雪诚说：如果我说耿昌是其中一个凶手，你信吗？
　　他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唐，耿昌还不到十七岁，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这个年纪男孩会犯下穷凶极恶的事。就算是苏仰自己，也反复斟酌了很久，更别说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聆听的一方是孟雪诚，他就能把这句话说得无比流利。
　　孟雪诚看他一眼，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第57章

      精神分裂是所有精神疾病中遗传度最高的，约百分之六十到八十，可被遗传的并不是疾病本身，而是这种倾向，所以患者在发病初期难以被发现。苏仰望着电脑屏幕，说：但是有一小部分的患者，在前驱期已经出现严重的犯罪行为，并且具有非杀人不可的冲动，耿昌就属于这类型人。
　　情感反应与社会反应减弱，学习能力降低，要不是胡厉民是校长，估计耿昌早就掉出了重点班。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跟姜媛媛见面的场景吗？苏仰看向孟雪诚，冷声道：她坐在教室里，手上拿着一个发圈。姜媛媛是短发，那个发圈不是她的。他说着这话，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着，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早点发现的话……
　　不要乱想，不是你的错。孟雪诚平稳流畅地答他，在徐小婧微妙的表情投过来前，他指了指秦归：让人把姜媛媛带回来。
　　姜媛媛？徐小婧眼珠转了转，依稀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忆。
　　……
　　姜媛媛下课后，遇上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说是有事找她，需要她配合一下。黄昏的行人路上，同学们站在她的身后，小声议论着什么。她抓了抓书包的带子，露出片刻走神的表情，纤长的睫毛如蝉翼轻颤，遮住了黝黑的瞳仁，她只是点点头，没作声。
　　姜媛媛被带进市局，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座神秘又冰冷的大楼，路上有一位年轻的女警陪着她，跟她说话，从学业内容到最近当红的偶像团体，喋喋不休。可姜媛媛总觉得四周非常嘈杂，所有话都听不真切。女警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害怕，便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又问她冷不冷，需不需要毯子。
　　孟雪诚和苏仰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女警给姜媛媛披上毯子的一幕，场景一度有些温馨。
　　孟雪诚对姜媛媛笑着说：姜同学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姜媛媛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乌黑齐肩的短发将她的皮肤衬托得格外白皙，声音柔柔弱弱：你好。
　　孟雪诚：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吗？
　　姜媛媛木然地摇头：不知道。
　　女警很自然地回避了，替他们关上门。这里不是灰沉沉的审讯室，而是灯光和暖，四角还摆着绿植的会客室，室内气氛比较缓和。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你和耿昌关系不一般吧，为什么要撒谎？孟雪诚的声音像是寒夜的冰锥一样，用尖锐的棱角刺进她的身体。姜媛媛全身都被定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分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苏仰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将话语里凌人的气焰尽可能地掩盖起来：你明知道耿昌胆子小，还故意给他放那种杀人分|尸的电影。看着他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不是吗？
　　姜媛媛秀气的脸庞出现了坍塌的迹象，声音都变了调子：不是这样的！
　　可苏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耿昌真的非常爱你，他想证明给你看自己不是那个吓得尿裤子的胆小鬼，所以他会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看电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姜媛媛失神地看着苏仰，优雅自傲的神色荡然无存，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她的双手慌忙往外套口袋里摸去，指尖因为恐惧而颤抖着，三番四次输错密码。她连眼角的余光都含着深深的恨意，口中念念有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最后她还是没能输入正确的密码，盛怒之下将手机狠狠的往地上砸去，还亮着的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姜媛媛咧嘴笑着，再也无法冷静，带着哭腔尖叫起来：他才是杀人犯，有本事抓他去啊！
　　孟雪诚严正有力地回答：当然，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他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同情心，斜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手机：你想联系他？你还以为耿昌是以前那个任你摆布的男生吗？
　　姜媛媛沉默了下来，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堆积在喉咙里，像个人偶一样看着两个人，眼神里全是厌恶，让人毛骨悚然。
　　她恨耿昌，恨得要死。
　　孟雪诚问她：说吧，发圈在哪儿？
　　姜媛媛带着疲惫轻轻一笑：丢了。眼泪不可自抑地渗着，自言自语般说着：是他杀的人，都怪他！
　　极度的紧张和害怕所造成的心理压力，是诱发精神分裂的原因之一。苏仰说。
　　孟雪诚一愣，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又荒诞。
　　耿昌为了成长，为了遥不可及的爱，日复一日强迫自己适应恐惧，最后却失控地患上精神分裂。
　　耿昌喜欢姜媛媛，全校都知道。他想用真心打动姜媛媛，甚至没花家里一分钱，全靠自己省下的零花钱，给姜媛媛买各种好看可爱的小玩意儿。
　　可姜媛媛心高气傲，根本看不上耿昌送的寒酸礼物。
　　他为了姜媛媛自愿加入恐怖电影交流学会，为的就是争取多点和姜媛媛相处的时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一起看一些血腥电影——血|肉|横|飞，残|肢|遍地，没少把耿昌吓哭。时间久了，姜媛媛觉得耿昌这呆子有点好玩，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努力睁着眼看。那段时间姜媛媛开始主动和他说话，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看恐怖电影。
　　耿昌欣喜地答应了。
　　尝到了甜头，耿昌误以为只要克服了恐怖电影，姜媛媛就会对他改观。
　　其实姜媛媛只是觉得他倔强的样子有趣又可笑，总是在他看恐怖电影的时候，偷偷拍一些照片，上传到好友群里，然后和好友一起改图P图，做成表情包。
　　她不知道耿昌这段时间，每逢放学后，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次次反复看着这样的恐怖片。
　　等他不再哭，不再吓得手脚蜷缩，耿昌又一次鼓起勇气和姜媛媛告白。没想到的是，姜媛媛把他精挑细选的花直接塞进了垃圾桶，顶着那副乖巧的脸蛋冷嘲热讽：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随便看个恐怖片就来和我告白，那我一天天的不得忙死了？
　　和煦的阳光勾勒出姜媛媛的身影，耿昌有种如梦如戏的恍惚，觉得她微微笑着，像盛开的花一般带着迷人的香气。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可不想被别人误会什么。姜媛媛不满地踢了一脚垃圾桶，这段时间校园里总是传她私底下约会耿昌，真是丢死个人，她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耿昌两个字平铺放在一起。
　　耿昌垂在身侧的手仓皇地抓了抓自己的裤子，连忙解释道：媛媛，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姜媛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拍了拍耿昌红得像猪肝一样的脸颊：愿意为我做一切？口气可真大，我让你杀人放火你去吗？姜媛媛只想快点甩掉耿昌这块狗皮膏药，故意放狠话。果不其然，耿昌脸色一变，嘴唇都白了。
　　姜媛媛推开他：废物东西，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
　　半个月后，明华学校附近出现了一宗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死者是刘悦瑶。
　　一阵忐忑渐渐从姜媛媛的内心深处溢开来，她喝了一口奶茶，安慰着自己：一定是巧合，是巧合……
　　谷清死的那天，是姜媛媛的生日。耿昌给姜媛媛送了一份生日礼物，是一个精美的发圈。
　　耿昌腼腆地笑着：你喜欢发圈吗？
　　姜媛媛抬手按着额头，觉得耿昌一定是疯了，她是短发，根本用不上发圈。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到你，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耿昌的眼神倏地变得锋利而且危险，却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他往前走了一步，摸了摸姜媛媛丝滑的头发：你一定要喜欢，带上看一看。
　　姜媛媛被他出格的举动吓到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小声骂道：疯子。
　　耿昌眯起双眼，一把抓过她的头发，声音骤然拔高：我让你带上！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感，面对忽然变得癫狂的耿昌，姜媛媛不敢反抗。整个人都变得和她这张脸一样娇弱，慢慢抬手将自己并不长的头发捆了起来。
　　耿昌见况才恢复原来平静的样子，温柔地看着她：真好看。
　　直到晚上，她收到了耿昌的短信。
　　耿昌：你带起来比谷清好看多了。
　　姜媛媛猛然意识到这个发圈的主人是谁，她顾不上家人异样的目光，慌忙冲出客厅，狠狠地把发圈拽了下来，甚至还扯断了几根头发。她将这个发圈扔进马桶里，捂着嘴蹲在厕所哭着。
　　耿昌是个疯子，他真的杀人了。
　　过了片刻耿昌又给她发了短信：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只要你乖乖听话，就没有人会知道哦。
　　……
　　孟雪诚让人联系姜媛媛的父母，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有经验的员警负责。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说：他们把胡厉民带回来了。
　　6:00 p.m. 临栖市警察局 三号审讯室。
　　胡厉民没有想到孟雪诚的那句再见，这么快就实现了。
　　孟雪诚露出一个和下午同样灿烂的笑容：胡校长好。
　　胡厉民端坐着，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苏仰默契地接话：是这样的，我想问问胡校长还记得这几张照片上的人吗？他把三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拿出来，从左到右，分别是刘悦瑶、谷清跟方凛。
　　胡厉民点头：记得。
　　苏仰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她呢？那个被你强奸后跳海自杀了的女孩，你还记得吗？
　　照片上的钱音，和几个同学并肩站在学校操场，裙摆被微风勾出优雅活泼的弧度。

第58章

      楼下的会议室挤满了人，孟雪诚不在，便由林修代为进行汇报。他把钉装好的资料分发出去：组织化验表明，方旭的腿部早在方凛死前三天已经受到严重的伤害，失去自由行动的能力，因此可以排除他是杀害方凛的凶手。根据证人姜媛媛的口供，耿昌是本次案子的犯人之一。耿昌的班主任说他已经缺课两天，分局的同事去了耿昌的家，暂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不过我们翻查了物业监控，耿昌是在今天下午两点离开的。
　　悬在头顶的风扇哗哗地吹着，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真相已经摊开摆在眼前，可真实得让人难以接受。
　　这时，坐在角落的傅文叶拍了拍桌子，连带放在旁边的杯子也抖了抖，他捧着电脑站了起来，绕开众人，站到讲台边。然后默不作声地将电脑和投影器连接上，一道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射出。傅文叶少有地凝重起来：《血甲》初次发表的网站叫seed，是著名的隐藏网，也就是暗网。登陆这个网站需要特定软件，无法用普通的搜索引擎进行搜索。就在半小时前，这个网站上出现了一个标题为《血甲2》的视频。
　　他把视屏投影在白幕上，播放了一小段。无论是拍摄手法还是内容，都还原了当初的血甲，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视频里看见了第一位受害人刘悦瑶——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虚弱地喘息着。
　　接下来的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了。
　　……
　　孟雪诚的电话一响，胡厉民便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孟队长，我相信您应该清楚，任何事都讲究证据，不能无凭无据诬蔑清白的人。
　　当然了。不过在这之前，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耿昌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胡厉民带笑回答。
　　好，走吧。孟雪诚看了苏仰一眼，在胡厉民看不见的桌下轻轻晃了晃手机。苏仰领意，不声不语地跟着他走。
　　审讯室外，孟雪诚闭眼揉了揉眉心：耿昌把视频上传到网站了，而且文叶还查到了耿昌在两天前订的机票，他今晚八点飞B国。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集中了苏仰的内心，把他的心击落大海。他一激灵，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视频发出来了，耿昌已经做到他想做的，他不会留时间给我们。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等了。
　　苏仰眼神决绝，他看向孟雪诚：快，现在去机场！他可能用了假身份，不能让他走。
　　停车场的脚步声不断，孟雪诚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语气冷淡得残酷，要求机场方面严加巡逻和检查，一旦发现耿昌，务必要将他拘留下来。
　　林修、秦归等人也从会议室下来了，他们分成两辆车出发。苏仰用力踩着油门，一个拐弯，往高速公路方向开。
　　孟雪诚跟秦归确认着视频的内容，视频虽然没有拍到凶手的相貌，但是在他露出的一截前臂上发现了三颗痣，与耿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正好印证了那句话，永远都不会有天衣无缝的犯罪。
　　秦归一回忆起那些画面，心里就堵得慌：视频下还有人留言叫好，都他|妈的一群神经病！什么恋|童|癖、制毒贩毒、买卖器官……全该一枪毙了！他重重地握着拳，宛如抓住了那些人的脊椎，捏得粉碎。
　　孟雪诚转向窗外，淡淡说道：世界本来就这样，不会只有一个白天。看着飞速闪而过的街灯渐渐拖曳拉长，他：但也不会只有黑暗。
　　秦归静了下来，轻轻地抚摸着缠在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他父母替他向庙里的高僧求来的，希望可以保佑他平平安安。他没有信仰，也不相信这种科学以外的说法，可这是他父母的一点心意，总归是好的。秦归的老家偏僻，只有长假才有空回家看望父母，每次回家，他的父母都会带着些委婉的暗示，劝他不要做警察，因为太危险了。
　　而未知的危险，是最危险的，有着数不清的敌人藏在夜晚窥视着你。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想过放弃。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放弃。
　　他问：队长，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不止秦归，苏仰一度也很想问他，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苏仰觉得孟雪诚是个不爱守规矩的人，理论上来说他并不适合加入警察部门，这种到处都是条条框框的地方。孟雪诚还在国外闯荡过，像他这样的人很难和警察两个字挂钩。而且孟寻亲口告诉他，孟雪诚回国后是故意瞒着他申请进的警校，先前完全没有一点征兆，孟寻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不过这种先斩后奏的作风，倒是挺很符合孟雪诚的。
　　苏仰专注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察觉到孟雪诚在他身上一掠而过的视线。
　　他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因为爱。
　　秦归也笑了，万万没想到孟雪诚还有心思开玩笑，这种心理素质他相当佩服，他捶了捶孟雪诚的肩膀：不想说就算了，犯得着这么肉麻？
　　他快速捂着自己的肩，挡下了秦归的拳头。
　　车辆穿过隧道，黑暗笼罩下来，浅黄色的灯光明明灭灭。他的眸光微微抖动，交织的光线一点一点和脑中的记忆重合——
　　冬日的夜晚，到处都闪烁着霓虹灯光，璀璨耀眼。商场里播放着圣诞歌，与沸腾的人声融为一体。广场中央的舞台上有人Cosplay圣诞老人，脸上挂着一大串白胡子，手里摇着铃铛。
　　那天孟雪诚跟孟寻吵架，孟寻气他总不听话，光想着打游戏不写作业，说着说着又开始扯苏仰这个万能的别人家的儿子。孟雪诚脾气上来了，直接离家出走，火气冲昏了脑子，连外套都忘了穿。他在大街上被吹成冰棍，但是碍于面子问题，又不可能回家拿外套。就这样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家大型商场。
　　商场里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全都是被某个抽奖活动吸引过来的。
　　忽然，悬在顶层的礼炮整齐地发出巨响，彩色的纸条亮片在天上散开，再缓缓飘下。顿时，商场内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他带上耳机，把声量调到最大，用摇滚音乐堵住耳朵，不去听人群里杂声。
　　圣诞老人做着一些滑稽的动作，逗得小孩乐呵呵的笑。他冷着脸，挤开人群，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纷纷扬扬的彩条没完没了地飘着，上面似乎印着一些字，他刚想伸手接着跌落下来的彩条，陡然被一股蛮力从身后拉走，扣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孟雪诚还没反应过来，耳机便被扯下，耳畔响起熟悉的男声：别怕，闭上眼。
　　信我。
　　这句话像是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他鬼使神差地阖上了眼。一阵天旋地转，孟雪诚感觉到有很多人从他身边几步跑过，扬起一阵微风。商场内的欢声笑语霎时低了下去，变成了充满疑问和不满的嚷嚷声。
　　身后遽然发出一阵庞然巨响，华丽而冰冷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划破了这片愉悦的夜空。
　　孟雪诚忍不住睁开了眼，看向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苏仰小心！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方向传来急躁沙哑的怒吼声，如同野兽的咆哮。
　　苏仰松开了原本钳制着孟雪诚的手臂，将他狠狠往前推了一把，孟雪诚没站稳，直接被推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膝盖，睁大眼抬头，瞳孔骤然放大。
　　一个身穿商场工作服的女人拿着一把水果刀，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刀刃上沾着鲜红色血珠，沿着冰冷的刀身滑落在她的手上。
　　女人的笑声有些癫狂，脸上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扭曲地笑着。
　　苏仰抓着女人的手，侧身绕到她背后，将她的手腕往后折。女人惊声大叫着，最后因为承受不住痛感而松开了手，刀子应声落地。
　　孟雪诚惊魂未定，直勾勾地盯着苏仰右肩上被割开的伤口，鲜红浸染了他白色的衣服。几个拿着消毒药水和绷带的人从后方冲了上来，带头的那个明明眼睛都红了，嘴上却放着狠话：你他|妈|的疯了？一声不吭就冲向那小孩，赶着去投胎？
　　苏仰回过身看了孟雪诚一眼，那细微的表情，熟悉又陌生。顷刻间，各种情绪在孟雪诚的心底涌动着……后悔、不安、难过，种种种种。
　　持续高频率的心跳，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一个急刹车，将孟雪诚出窍了的灵魂拽了回来。
　　到了。苏仰定了定心神，解开安全带下车。
　　途中秦归收到了两次机场拨来的电话，每次都是惊喜地接起，失望放下。
　　第一次联系他们，是说今天所有的乘客名单上，没有耿昌这个名字。
　　第二次联系他们，是说今晚的旅客很多，人流高峰期，找人会很困难。
　　苏仰平静了下来，看着摩肩如云的机场说：我们要用最快的方法找到他。
　　秦归迷茫了，什么是最快的方法？
　　他是演技型犯罪。苏仰看向机场的广播室：一个演员，最需要的是观众。既然他想出名，我们就去成全他。

第59章

      负责人到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他活了半百岁，第一次面对这么严峻的情况。他挺着油腻腻的大肚子，对着几人一顿鞠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们一定配合！还请你们务必保障旅客的安全。
　　苏仰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自己的需求：我需要借用机场的中央广播系统。他看向其他人：你们注意人群有没有什么异常的骚动，一有发现，直接过去。
　　行。孟雪诚答道，他将前来支援的警察分成几组，安排在机场不同的区域巡逻。而他和秦归、林修等人则分开加入了不同的组别，用对讲机联系。
　　负责人把苏仰带到广播室，把连着线的麦克风递给苏仰，说明了一下使用方法：你按着这个红色的按钮说话就可以了。中央广播器是接通整个机场的，无论是停车场还是洗手间都能听见，如果有小孩子走失了，就会利用这种广播通知父母。
　　……
　　孟雪诚拿着对讲机，视线来回在人群中扫动着，可惜人潮实在太满，别说看清楚正脸了，有时候只能看见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虽然苏仰去了广播室，但是孟雪诚完全猜不到苏仰会做什么、会说些什么，眼下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要有机会，那怕是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他们也必须尝试。
　　最起码，比起盲目地找靠谱。
　　他看向高高挂起的大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始终安静着，广播也毫无动静。
　　苏仰啊苏仰，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雪诚的焦虑升到一个极点，机场广播终于传来了苏仰的声线，从喇叭里面透出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不少，忽略掉那些杂音，如春日流水一般干净，可以让躁动的内心静下来。
　　你做得很成功，事实上你已经成功了。
　　国内的旅客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广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至于那些听不懂的外国旅客，以为是什么重大的广播，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等待着外语的翻译。
　　方旭是你的观众，你的同学也是观众，就连我们也一样，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演出。所以我说你确实做得很成功。
　　但是你不觉得可惜吗？你舞台那么大，观众却那么少，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你满足吗？你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吗？
　　与此同时，隐匿在人群中的一双眼聚起了危险的目光，像是夜间看见猎物的豹子。他散漫地笑着，把带在手腕上的黑色发圈摘了下来，怜惜地抚摸一圈，再置入口袋中。身边的讨论声愈来愈大，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国人，都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忽然，苏仰的声音发生了一点变化，如果之前的那些话还是可以让人感到温暖，那现在必然是如坠冰窖：不过你没有机会了，你上传到网上的视频已经被技术人员删除掉，连同那些数之不尽的膜拜和瞩目，一起消失了。
　　孟雪诚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接着，细密的尖叫声如涟漪般往外荡开，人群乱散。孟雪诚按下对讲机，同时拔枪，和其他同事示意道：控制好人群，别出踩踏事故！他看着眼前这座人山一点一点倾泻，露出了被裹在中心的少年。
　　耿昌穿着一身黑衣，将手里那把染血的军用刀，架在一个小女孩的脖子上。小女孩双眼蓄满了泪水，小幅度地抽泣着。一个腹部受伤的男人踉跄着跑开，鲜血从他的指缝源源不绝往外流着。大概是强烈的求生欲望战胜了疼痛，他奋力朝反方向跑，最后在人群的注视下，倒在了孟雪诚身边。
　　孟雪诚动了动嘴唇，吩咐身后的人：马上把伤者带走。
　　几个警察把手上的男人抬走，用衣物压着他被割开的伤口。
　　宝宝！不要伤害我的宝宝！妇人神情崩溃，大声哭叫着。她刚往前踏出两步就被孟雪诚拉住手腕：不要过去。
　　耿昌见况，架在女脖颈位置的刀又嵌入了一点，她如纸般薄弱的皮肤已经被划开，圆润的血珠顺着她的脖子滑落进衣领。妇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俱下不断给耿昌磕头：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宝宝！
　　孟雪诚举着枪，向耿昌道：马上放开她。
　　耿昌很年轻，身上扔保留着少年的青春气息，只是他眼里蕴含着的冷漠与残酷，完全不像是一个十来岁孩子。他笑了笑，声音清朗：为什么呀？你们还没有看够不是吗？他转动着刀柄，对上孟雪诚的眼神：你随时可以开枪，不过她也活不了。
　　警察努力疏散人群，可有小部分的人不愿意离开，努力伸着脖子往前看，反复规劝无效，只好用强硬的方法将他们赶走。看着人群缩小，耿昌的目光暗了点，他说：谁也不许走，不然我马上杀了他。
　　孟雪诚抿紧嘴角，耿昌想把人群聚在这里……这是为什么？就算他是演技型犯罪，也不至于用这种强迫性的威胁手段把人留下。他要所有人在这里看着他，如果他真的想杀这个小女孩，以耿昌的残忍程度，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所以比起杀人，他的目的更像是在场的人。
　　你只敢伤害比你弱的人，你让其他人怎么看得起你？苏仰大步走了过来，打断了孟雪诚的思路。他的话激怒了耿昌，刀锋牢牢贴着女孩脆弱的血管，猩红
　　孟雪诚皱着眉，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别乱来。
　　苏仰将配枪解了下来丢在地上，淡淡地看着耿昌：不如让我来替她。
　　孟雪诚拉着苏仰：你疯了？
　　苏仰挣开了孟雪诚的手，径自走向耿昌。他在耿昌面前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从容地说：你要是把我杀了，我保证今晚以后，没有人会不认识你。但是你杀了这个女孩，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耿昌眉梢一动，似乎在思考苏仰话里的真伪。苏仰的话对他来说，无疑是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就像是花蜜对于蝴蝶而言，是一种追从本能产生的诱惑。他的指尖明显动了一下，随后又牢牢握着刀柄，像是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欲望。耿昌舔了舔下唇，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苏仰：你让我怎么信你？赶着来送死的人，我还真没见过。
　　苏仰夷然自若：我的枪就在地上，你甚至可以要求我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直到你相信我为止。
　　耿昌冲他一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难怪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这句话在孟雪诚脑海里流窜而过——那么多人？要苏仰的命？
　　都是什么人？
　　苏仰垂目道：所以你更应该杀了我，这样才会比他们出名。毕竟我的命真的很值钱，与其每天担惊受怕地活着，不如早点解脱。
　　耿昌看了看那把安静躺在地上的枪，把军用刀渐渐从女孩的脖子上移开。苏仰眼睛半眯起，趁着这半秒钟的空隙，他反手擒住耿昌握着刀的手。耿昌勾了勾嘴角，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古老的磁带卡住了一样，刺耳又难听。
　　苏仰旋即觉得自己上当了，耿昌是故意露出破绽骗他过去的！他看见耿昌微微隆起的腹部，心脏剧烈收紧。
　　孟雪诚握着枪，大喊一声：苏仰！
　　苏仰听见他的呼喊，敏捷地侧了侧身。枪声和尖叫同时响起，一颗子弹从他眼前飞过，直线贯穿了耿昌的额头。
　　血液溅了苏仰一脸。
　　最终，耿昌的左手停留在他的大腿位置，整个人向后倒去。
　　机场炸开了锅，人群失控地往外跑，那些想着看戏的人也连滚带爬地逃。孟雪诚的耳机里全是包副局愤怒的声音，吵得他耳朵疼：你开枪了？他|妈的为什么要开枪？孟雪诚一把扯下耳机，把苏仰往回拉了几步，紧张询问道：你没事吧？
　　苏仰摇摇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
　　孟雪诚松了一口气，见苏仰没受伤，便松开了他，转而蹲下，从耿昌的裤兜里面搜出了一个小型遥控器。就在苏仰靠近耿昌的瞬间，孟雪诚看见了耿昌眼里的笑意，他另外的一只手忽然伸向自己的口袋。孟雪诚这才注意到他的口袋微微鼓起，那一刻，他总算是明白了耿昌为什么要故意把人留在原处。
　　孟雪诚将耿昌的外套解开，露出他缠在腰上的炸药包。
　　别过来！
　　孟雪诚起身，拉着苏仰往后退，身上的冷汗持续流着。他们无法想象，要是耿昌按下了这个按钮，他们会怎么样……
　　所有人都以为耿昌是准备逃走的，可没想到，耿昌宁愿灿烂地死去，也不想无名地活着。
　　难怪傅文叶查不到他的机票，难怪他不避开监控，大摇大摆从家里离去。耿昌为的就是把警方引来机场，在今晚旅客流量的顶峰时期，发动爆炸。
　　……
　　苏仰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不知道孟雪诚从哪里买来的。他靠在椅子上，脑子出现了短路，暂时无法运作。
　　孟雪诚正在和机场人员和赶来的拆弹专家交涉。苏仰看着他的忙碌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机场外全是记者，甚至还有国外的媒体。虽然报道的方式略有不同，但都一致给予临栖市警方高度赞许，称赞他们的果断决绝，没有酿成惨案，只有一男一女受了轻伤，留院观察即可。
　　何军等人到达现场时，闪光灯没停过，刺啦刺啦往他们脸上招呼。和何军一起下车的，还有临栖市的市长。何军带着笑容，友好地跟记者传媒打招呼。
　　苏仰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何军这样笑着了。
　　市长非常满意案子的结果，何军把SST的成员集合起来，然后一把揽住孟雪诚的肩膀，向市长说道：这是SST的队长孟雪诚，也是这次案子的负责人。
　　孟雪诚向市长敬礼，礼数周到。市长拍了拍孟雪诚的肩膀，乐呵呵道：还真是年轻有为啊。孟雪诚客气地笑着，和市长说：功劳都是大家的。
　　市长点点头，见到他们SST队内关系和睦，自然很是高兴。而且队长的架子也不大，不会像某些地方的人，喜欢邀功谄媚，市长对他们的印象非常好。市长跟他们逐一握手，感谢他们的付出。
　　苏仰站在远处，孟雪诚把手搭在他的腰上，直接把他拉了过来，小声说：别发呆，市长还在。
　　苏仰有点不自然，往边上动了动，孟雪诚误以为他感冒还没康复，体力透支站不稳，所以那只爪子扒得更紧了。
　　苏仰：……
　　市长笑眯眯地和苏仰握了握手：谢谢你们。

第60章

     机场的事情处理完毕，第二天，所有人八点整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熊猫眼鸡窝头应有尽有，都能开个动物园了。耿昌死了不代表这个案子结束了，因为与之有牵连的性|侵|案，他们还没找到胡厉民的犯罪证据。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方旭手里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人齐了，徐烽开始汇报，他把两个物证袋放在桌子上：这是方旭自杀时蒙眼用的领带，我们发现方瑾有一条同款不同色的，进过调查，这是方瑾送给方旭的生日礼物。你们在天台找到的碎纸，确定是来源于方旭的记事本第三十六页，纹路和边缘缺口都能对上。徐烽递给孟雪诚一张照片，记事本第三十六页只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
　　10.14 小瑾生日。
　　方瑾生日？这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孟雪诚把照片传给身边的人，转问林修：华育工厦附近的监控查过了？
　　林修答：那边是交通热点，进出的车辆很多，但是暂时没有发现胡厉民的车。
　　耿昌的案子，胡厉民必然是参与其中，不然就靠耿昌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运尸。刘悦瑶很有可能是由胡厉民抛尸，谷清则是耿昌，因为耿昌身形比较瘦小，搬运尸体的时候是拖着走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找到胡厉民的犯罪证据。
　　照片传到苏仰手里，他低头沉思，既然方旭有意将纸块放在天台，证明这一页最为关键。方瑾的生日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中午，方瑾再一次被请到了临栖市警察局，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干巴巴盯着桌子上的杯子：警察先生，你们要解剖方旭我同意了，你们问的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说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是工作时间被警察带走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说不定以为他犯了什么罪。只能怪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这么个哥哥。
　　苏仰将方旭的记事本放在桌上，指了指被红圈圈上的日子：这一页缺了一块，我们在方旭墜樓的天台上找到了对应的部分，而这一页只写了你的生日。因为性|侵|案没有对外公开，所以方瑾到现在也不知道方旭是清白的，苏仰能理解他的不满，静下心给他解释目前的情况：方旭不是凶手，但是能证明他不是凶手的东西，应该只有你知道。
　　方瑾厌倦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对上苏仰的双眼，企图从对方眼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他无论怎么看，苏仰严肃认真。方瑾觉得自己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嘴角抽搐似的歪了一下：就凭一个生日，你们就斷定这件事情和我有关？
　　方瑾许久没和方旭联系，两人关系不好，要是方瑾反应平平无奇才可疑。他冷笑着：那些什么证据，你觉得我会知道他放在了哪儿？
　　苏仰诚实回答：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我们很久没联系过了，所以我还真不知道。
　　如果方旭从未跟方瑾提起过这件事，那么重点可能是方瑾的生日日期。苏仰把记事本推到方瑾面前，说：如果我换一个方式问你呢？你的生日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庆祝方式，或者是值得回忆的地方？
　　方瑾被苏仰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心烦，大声骂道：有完没完？我说了不知道！他声音被无限放大，在会议室里回荡着，很快就被沉默与寂静取代。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看方瑾这副模样，苏仰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完全不知情。他抬头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他不能继续浪费时间在方瑾身上。
　　苏仰拿起记事本起身：抱歉，打扰您了。他刚想推门离开，方瑾不冷不热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雷霆保龄球场。他把呼吸压得很低，缓慢换着气，克制着自己的声线，不露出一点异样：每逢生日，他都会带我去那个地方。
　　谢谢。
　　他不是凶手？方瑾的话音有些急，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就像是有一台机器在他胸腔里快速运转着，将他的心血狠狠绞在一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疼。
　　苏仰转身，看着方瑾泛红的眼眶，语气坚定：不是。
　　方瑾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笑，他把搁在边上的西装外套穿戴好，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孟雪诚刚想敲门进去，正好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方瑾。方瑾脚步虚浮，一路低着头，甚至狼狈地撞上了孟雪诚。苏仰随后出来，孟雪诚问他：怎么样？
　　雷霆保龄球场。
　　孟雪诚拿起手机，联系上了林修：雷霆保龄球场。查一下方旭有没有租借储物柜的记录，查到了就带人去搜。
　　……
　　傅文叶查到了保龄球场有一个储物柜是以方瑾名义租借的，不排除是方旭故意为之，掩饰身份。林修马上带人出发前往，这次连不爱出外勤的傅文叶也跟了去，可见大家都很在意，也很重视这次的案子。
　　孟雪诚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跟苏仰两个人，他看见桌上的遥控器，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他故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慵懒地翘起一条腿，以一种漫不经意的口吻询问：耿昌说的话是真么？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不想苏仰怀疑他询问的用意，所以特地伪装成毫不在意，就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苏仰看了他一眼，淡道：当然是真的。
　　孟雪诚等了一段时间，发现苏仰根本没打算细说这件事，一句话便终结了这个话题。要是这个时候他继续追问的话，可能显得有点居心不良。
　　所以孟雪诚机智地闭了嘴。
　　一小时后，林修打了通电话回市局，说是从储物柜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两封信和一个U盘——U盘正是耿昌视频里，谷清交还给方旭的那个。
　　傅文叶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把背包塞进桌子下，开始发呆。孟雪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东西呢？
　　傅文叶呆呆地重复了一次他的话：东西？半响他才反应过来：哦哦，东西在副队拿着，应该马上过来了。
　　孟雪诚见他状态不是很好，稍稍关心了一下：你怎么了？
　　傅文叶抹了一把脸，趴在桌上说：没什么，有点累。
　　林修把找到的东西登记完毕，拿着铁盒子回到了办公室。他把U盘接好，里面有一段影片和三个文件夹。林修依照次序，先点开了影片。
　　屏幕上出现了几幅字画，看上去有点熟悉，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杂音，镜头旋转了几次，终于被架了起来，恢复了正常的视角。画面正对着一张椅子，林修把影片的音量调到最大，能听到一个女孩在说话：应该好了吧？
　　另外一道清冷的女声音响起：嗯，好了，开始吧。
　　一个女孩走进了镜头，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坐在那张椅子上。她的眼神闪躲，不是很敢看着镜头。他拿起桌上的水，一口气全喝了下去，然后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就连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数秒后，女孩睁眼看着镜头：我叫方凛，就读明华中学高二五班。
　　方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五月十九号，下午五点。我准备离开学校去练习室，没想到胡校长忽然说要见我，让我去他的办公室。她的声音带着恐惧与不安，手指屈起：他问我最近的成绩怎么样了……我学习一直都很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他就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不要害怕，有什么困难尽管跟他说。我没多想，就把水给喝了，然后他就、他就坐在我旁边，贴着我坐的那种……方凛咬着唇，开始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样说下去。她泪眼汪汪看向镜头后的人，如同求救一般。
　　勇敢一点，没事的。镜头后的男声温柔地鼓励着方凛。
　　方凛抿了抿唇，千般委屈涌上了心头，她忍着眼睛的酸涩，把那段不堪的往事艰难地说出来：他摸我的大腿和腰，我吓到了，本来想直接走的。谁知道没走两步，他就扯着我的头发往回拉。方凛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发泄着她所受过的屈辱：我没有力气，他用绳子把我绑了起来，然后脱我的裤子。
　　方瑾挽起裤腿，露出腿上上的淤痕：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是干净的。他说，如果我将事情说出去了，他就会杀了我。他还说他认识很多警察，所以我不敢报警……方凛哭了好一会儿，终于被另外一个女孩扶了起来。
　　她安慰了方凛几句，然后坐在方凛刚才的位置上。女孩长长的头发束成一条马尾，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却是明亮的：我是明华中学的学生，我叫谷清。
　　影片时长约七分钟，内容是三位女生逐一陈述着自己所受过的伤害。她们遭到胡厉民三番四次的猥亵，由于担心自己性命受到伤害，所以不敢报警，甚至不敢告诉其他人。
　　谷清看着镜头说：直到方老师看到我手腕上的伤才来问我……我们希望那个人可以得到应有的惩罚，别让更多的人和我们一样。
　　至此，一切似乎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学生们不愿意报警，为什么就连方旭也这么小心翼翼。他担心胡厉民跟其他人勾结，要是他贸然报警，事情万一传到了胡厉民的耳朵里，指不定会怎么样。所以他才选择收集好了证据，再去举报。
　　林修死死握着拳头砸向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疼痛非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他内心更多的自责、憎恨。旁边的徐小婧红着眼拉住他，声音尖锐刺耳：够了林修！够了！
　　这些女孩在方旭的帮助下录了这段视频，勇敢地将事情说了出来。她们心怀希望，不惜将自己的伤疤一点一点揭开。只差最后一步，只差将这段视频交到警方手里，她们就会得到应有的庇护。
　　可惜，晚了一步。
　　铁盒子里还放着两封信，苏仰拿起其中一封。
　　纸面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和方旭本人典雅质朴的爱好如出一辙。赏心悦目的笔迹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让阅读的人心怡神悅，若非他笔下的内容残忍，苏仰定会以为他在记录着什么美好的事。
　　您好：
　　希望您可以花数分钟将这段话看完，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叫方旭，今年二十七岁，是一名老师，任职于明华中学。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平凡到一无是处。半年前，我察觉到刘悦瑶同学的情绪相当不稳，成绩一落千丈。她手腕上有伤痕，原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可惜多次询问无果。后来，我发现谷清同学手上亦有相同的伤痕，心感不安，于是连番追问，谷清同学才将自己受到的伤害讲出来。
　　如果您看见这封信，请务必点开闪存盘，替这些女孩子讨个公道。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若我有幸，来世一定好好偿还。我小时候遭遇不测，险些死去，能捡回一条命活到现在，我已知足。想必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为什么会把证据放在这么一个偏僻地方？
　　我想闪存盘里的资料应该可以解答所有疑问。
　　我的恩人曾经和我说过，人生是一条直线，前面是白后面是黑。想要走在正道，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而停滞不前的人，早就被留在黑暗里。我从深渊活了过来，所以我相信无论是多绝望的路，都会有柔和的光。我始终抱着这样的信念，努力活着，我不曾害怕死亡，只怕愧对人间，愧对救了我一命的人。
　　最后，容我向我的弟弟道歉。如果可以的话，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就像现在这样，不需要挂念我，无忧无虑地活着。
　　谢谢您，祝安好。
　　从字里行间，苏仰几乎能想象出，方旭是带着笑意写下这一段话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放好，沉默着拿出另外一封信。信纸呈淡黄色，有些字迹已经晕染模糊掉了——
　　遗书：
　　对不起。
　　我做错了，我是一个罪人，我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世界。
　　死亡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脱，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
　　不要伤心，我已经活够了，反正活着的我也不是真正的我，那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阮晓彤绝笔
　　3：05
　　孟雪诚探过头来，说道：这不是方瑾那个前女友吗？他看着这封信，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林修继续点开剩下的文件，第一个文件夹的标题是小瑾，他点进去一看，里面全是方旭和方瑾的合照，从刚出生，到大学，数以百计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是用日期命名，然后简单地补充了内容，比如其中一张就是0201_海底捞。照片里的方瑾捧着一个干净的碗，开怀笑着，那时候的方瑾活脱脱一个阳光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十九岁左右。
　　确定这个文件夹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林修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全是学生的档案，看上去应该是方旭自己做的一个记录表，上面有学生的照片，家庭情况等。他浏览着内容，然后把鼠标放在钱音的名字上，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小窗，写着钱音月考、小测、期末之类的成绩，方旭甚至把钱音妹妹钱韵有失语症的事情记录了下来。
　　林修的手心瞬间冰凉。
　　对方旭而言，除了方瑾，学生就是他的全部。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背负着这样难以承受的骂名。
　　林修颤抖着双手，点开第三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是标着一个日期，0724。他点进去，发现这个文件夹里什么都有，包括照片、新闻，还有杂七杂八的地址和名字之类。
　　里面所有的资料，都和一家福利院有关——向阳福利院。

第61章

       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一段音频，林修调整了一下音量，点击播放。
　　喇叭里传来方旭的声音，温柔而陌生：如果你能听见这段录音，证明我已经死了，希望这段录音可以解答你的疑问。关于胡厉民犯罪的证据都在这里，他的人脉很广，包括警界都有他相熟的人。所以我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报警，我联系了几位学生，在她们的许可下，录下了那段视频。而且胡厉民有一台旧式录像机，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找出来，里面有他拍摄的视频。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或者你会觉得奇怪，怎么会保存了那么多关于向阳福利院的资料？因为从很久以前，他们就在进行人口贩卖。
　　方旭的声音变得沉重：福利院的地址是龙华市湖山区凤凰街62号，我和弟弟就在这里长大。他们经常会有自称来自某教会的神职人员到福利院举行活动，比如诗班、故事班，或者办一些游戏活动。那时候我们都很喜欢和他们玩，觉得他们真心对我们好，生病的时候会来安慰你，会给你好吃的。对于没有父母的孩子来说，那怕只是一滴净水，在我们眼里也是整个大海……
　　方旭清了清嗓子，想要掩饰自己正在发抖的嗓子：我第一次发现这些教会人员有问题，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当时我暗恋一个叫夏沁的女孩，某天早上，我看见夏沁被他们带了出去，说是玩一个小游戏。我就偷偷跟着他们，没想到那些人给夏沁注射了某种药物，把昏迷的她塞进车里……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夏沁。院长说，她是被人领养走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么恶毒的人。什么教会、神职人员全是假的，不过是一群人贩子。方旭在这里停顿了数秒，努力平复情绪，尽量用最正常的语调继续述说：有一晚，小瑾发烧闹肚子，半夜起了床。我在门口守着他，担心他出什么事。突然听见有两个人在门外吵了起来……
　　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这件事我不同意，你最好想都别想！
　　女人冷笑一声：你现在良心过意不去了？当初是谁联系的买家？我告诉你，要是得罪了公会的人，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男人叹了一口气，语气放松，企图用另外一种方式说服她：小虹，别闹了好吗？他们真的是疯子，夏沁死了！你知道的！
　　听到这里，方旭霎时屏住了呼吸，连忙捂着嘴巴，生怕泄出一点声音。他的心跳非常快，胸口隐隐作痛。夏沁死了？什么买家？什么疯子？
　　他蹑手蹑脚退到方瑾的门前，敲了敲他的门：小瑾，你好了吗？
　　间隔里传来方瑾痛苦的声音：哥你去睡吧，我还疼着呢……嘶……
　　方旭嘘了他一声：小点声，你千万别——方旭想让他别冲水，免得引起门外的人的注意。然而他话音未落，间隔里就传来一阵汹涌的冲水声。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方瑾穿好裤子，迷迷糊糊地拉开了门。
　　方旭直接把方瑾从间隔里抓了出来，在他胳膊上留下两道红红的指甲印。方瑾近乎虚脱，被方旭这么一拉一扯更是晕，直到他被方旭塞进了洗手台下的柜子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片漆黑，他一伸手，只摸到了冰冷湿腻的水管。
　　方瑾感觉到方旭松开了他的手，他马上动起手臂，想捉住方旭正要抽离的手。方瑾肚子疼得受不了，四周冷冰冰的，他不想方旭走：哥，别走……
　　方旭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将自己忽轻忽重的吸气声全部埋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下。他掐着方瑾的掌心，希望方瑾可以清醒一点，把他说的话听进去：答应我，不要出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大概是极端的恐惧麻痹了方旭的感官神经，他明明是害怕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方瑾拉着他的手，半梦半醒地说着：不……
　　门外鬼魅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旭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方瑾说话：听我的话，不要出来，不然我就不要你了。他的胸口开始抽痛，一直蔓延到脖子、后背，半侧身体开始麻木。方旭抬起无力的双臂，捧着方瑾的脸，试图穿过这浓浓的夜色看进方瑾的眼，将他的所有气息都烂熟于心。
　　小瑾，对不起。
　　方瑾早已体力透支，他听不清楚方旭说话的，只是凭着本能抓着方旭。方旭忍着疼痛，狠狠地掰开了方瑾的手，在窒息来临前，将柜子的门关好。
　　女人推开洗手间的门，啪的一声，明亮的灯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方旭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挤压般的疼痛让他筋疲力尽，连呼吸都很费力。女人咬着鲜艳欲滴的红唇，生气地瞪了男人一眼：还不处理掉？都他|妈怪你，非要来院里说。
　　方旭还没反应过来，幼细的针头便刺破了他的皮肤，男人将透明的液体注**了他的血管。不消片刻，身上的痛楚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睡意，直到眼皮缓缓阖下。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等到我意识回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下了无间地狱。幸运的是，我没有被送到那些买家的手里……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没有人，可能那些人以为我死了，就随便用点稻草把我盖着。我从草堆里爬了出来，发现自己下半身全是血，根本没有办法起身走路。我就这样向前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
　　他告诉我他叫赵远，是一名警察。赵先生把我带了回家，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我求他救救小瑾和福利院里的人……
　　方旭全身都是伤痕，下半身严重受伤，根本没有办法自行活动。他咬着牙，带着沉重的悲痛，执拗地跪在地上，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赵哥，你要相信我，求你了！
　　赵远面色难看，上前想把他扶起来。可方旭避开了他的手，像一块冻成冰的铁，坚硬固执：赵哥，我求求你！
　　赵远点了根烟，只说道：我会把你和你弟弟送出龙华市。
　　方旭没有读懂他话里的的意思，以为赵远不相信他，他又急又慌：他们真的是在做人口贩卖，我没骗你！
　　赵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蹲**看着方旭，既是心疼，又恨自己无能为力：你现在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好好珍惜你的命！他的大脑里闪过许多残破的身影，赵远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把你送去医院吗？小孩，不是我不信你，是我做不到。
　　方旭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做不到，也不懂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警察就应该伸张正义，就应该儆恶惩奸，怎么会做不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的渺小。
　　那天小瑾脱水昏迷了，到了第二天才被院里的阿姨发现晕倒在洗手间，还好没人怀疑。赵哥用了个假身份去领养方瑾，等我伤养好了，他就替我和小瑾订了车票，给了我们一笔钱。临走前，他告诉我，那些假冒神职人员的人贩子，全是公会里的人，包括绑架我的那个男人，他叫凯文，是A国人。凯文在龙华市的势力非常庞大，炙手可热，连警方都拿他没办法。所以他让我们永远都不要回来。
　　直到半年前，我在学校看见了凯文，没想到他跟胡厉民有联系。我试图联系过赵哥，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个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并且愿意相信我的人，但是他不见了。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小瑾，因为他一定会自责、会难过，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个弟弟了，我希望他可以开心地活着，所以请你替我保密。
　　录音传来一阵沙沙杂音，尽管这样，方旭的声音仍然清晰无比：可能没人会知道这些事，可能知道了也未必会相信。但是我想相信你，无论如何，请你把他们抓住。
　　最后，苏仰好像听见方旭笑了，他用一种接近解脱的语气说道：谢谢。
　　录音到此已经结束。
　　苏仰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方旭为什么会那么执着，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方旭知道同样的幸运不会有第二次，所以在他见到凯文后，他决定将所有的东西整理好收藏起来，然后赌一把。
　　赌赢了，就像现在这样。赌输了，就让这些事长埋土下。
　　方旭早就料到了结局，要是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杀害女学生的凶手，那么就算这些录音、视频得到公开，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话，或许还会影响到方瑾。要是有人愿意为他寻得清白，那他也愿意相信这些人，会替他找到真相。
　　寂静良久，办公室里终于有人说了第一句话。
　　秦归看着这个U盘，犹豫了一会：队长，我们真的要把这个东西交给方瑾吗？方旭不是不想方瑾知道吗……
　　孟雪诚望着天花板，说：按规矩，这些都是方旭的遗物，必须要归还家人。
　　傅文叶听见方瑾这个名字就来气，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酸涩：方瑾的命都是方旭救下来的，他倒好，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哥哥反目成仇。
　　苏仰忽然开口：方旭这样做是对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方瑾。
　　傅文叶瞪着眼：我就是替方旭不值，他付出了那么多，方瑾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笑他……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值得。孟雪诚毫不犹豫：方旭这样做当然值得，你要是觉得不甘心，就好好去查胡厉民跟那个凯文的关系。
　　……
　　孟雪诚将人口贩卖这件事上报何军，何军听完后，淡淡地说：龙华市的事情，你们SST管不了，如果有证据就转交给龙华市警方。
　　孟雪诚嘴里像是被塞了一个鸡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很想告诉何军龙华市内部可能有人跟凯文勾结，他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且不知道何军的态度，万一事情泄露了出去，麻烦的可不止是SST。
　　这时，苏仰走了过来，眼里泛着薄雾：这次的案子还有很多没有被解释到的地方，比如耿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从什么途径获得炸药？凯文和胡厉民见面的目的是什么？方旭家里的45号鞋印到底属于什么人？K-10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入临栖市？
　　何军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
　　一周后，方旭的遗体正式火化，所有人前去送他最后一程。
　　孟雪诚后退一步，朝着方旭的遗体敬礼。方瑾木讷地站在一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临走前，方瑾在门口处叫住了苏仰。
　　苏仰停下脚步，冷淡的视线划过方瑾的脸：有事？他对方瑾的印象说不上好，特别是前几次见面的时候，剑拔弩张，整个人嚣张得不行。苏仰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猜到方瑾看了U盘里的资料。不然以他那个态度，方旭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
　　方瑾的眼泪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堆积在眼眶，他抱着方旭的照片，缓缓跪**来：你们一定要找到害死方旭的人。
　　苏仰眼神越发深邃，他上前抓着方瑾的双臂，命令道：起来。
　　孟雪诚连忙折回，拽了方瑾一把：方先生，你起来。我们会——孟雪诚叹了一口气，悲凉地说：我们会尽力的。
　　方瑾将方旭的照片紧紧揽在怀里，抵在胸口，然后一股无名的疼痛长驱直入，穿过他的胸膛。小时候，他总是跟在方旭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只要他想要的方旭都会给他，让方瑾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方旭从未提起遭到绑架的事，他甚至和赵远联合起来骗方瑾，说他们出去玩了一段时间。
　　方瑾为此还生过气，气方旭偷偷出去玩，不叫上自己。
　　长大后，方瑾觉得方旭变了很多，开始无缘无故的疏离自己。兄弟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误会越来越多。最后方瑾把阮晓彤的死怪罪到方旭身上，认为是方旭伤了阮晓彤的心，她才会自杀。
　　往后几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就算在街上碰面，也宛如陌生人。
　　方瑾闭上了眼，不知道那时候的方旭到底是什么心情？难过还是悲伤？
　　……
　　苏仰和孟雪诚回到车上，耳边依稀还萦绕着方瑾撕心裂肺的哭声。
　　孟雪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两个信封，在苏仰面前扬了扬：龙华市海景酒店会在这周六举行开幕仪式，他们的董事长是我学姐。巧的是，我在邀请名单上发现了凯文的名字……更巧的是，我昨晚收到了两封邀请函。
　　嗯。苏仰系上安全带，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孟雪诚笑了笑：学姐让我带女朋友去，可惜啊，我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没人跟我去。他用一副你懂我意思吧的表情看着苏仰。
　　苏仰哦了一声，专心倒车：你现在找个女朋友也来得及，还有五天时间。
　　孟雪诚：……
　　孟雪诚：你给我找吗？
　　苏仰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我表妹单身。
　　孟雪诚：……
　　孟雪诚承认自己说不过苏仰，他别过了脸，垂下眼睛不说话。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疯狂蹦跶着，扑通扑通的。
　　苏仰居然还想给他介绍女朋友？
　　他是认真的吗？
　　万一他认真了怎么办？
　　卧槽？
　　孟雪诚扭了扭脖子：那个……我不喜欢你的表妹。
　　她也不一定喜欢你。
　　孟雪诚：？
　　看着孟雪诚灰下去的脸色，苏仰笑了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
　　穿过公路，孟雪诚远远地看着华育工厦——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矗立在这座城市里，玻璃上反射着橙色的夕阳。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第62章

      周五晚上，孟雪诚的学姐特地提前一天安排司机去临栖市接两人。孟雪诚和苏仰刚下下班就接到了司机的电话，约好了地点两人再过去。孟雪诚向司机出示了邀请函，司机检查后便拉开车门，恭敬地说：欢迎两位。
　　到龙华市，大约要三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苏仰觉得这个司机看他们的眼神非常怪异，这是他从警多年的直觉，对各种视线的感知度相当敏锐。尤其是在这样封闭的车厢里，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那种眼神说不上让人不舒服，只是好奇的意味似乎有点过剩。
　　不只是苏仰，孟雪诚也感觉到了司机的不妥，那人的目光好像来回在两人之间穿梭着。孟雪诚沉着脸，没想到学姐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怎么就安排了这样的司机？他原本还想着在车上好好休息一下的，这样一来睡意全被搅没了。
　　孟雪诚一偏头，靠到苏仰的耳边说：人确实是学姐安排的，应该没有恶意。
　　孟雪诚说话的时候，苏仰的视线一直往前看着，他和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不期而遇。对视了数秒，司机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格外热情，和蔼，甚至还有一点欣慰……
　　孟雪诚没有等到苏仰的回应，又附在他耳边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苏仰顺着司机的眼神动了动，眼角余光瞥见孟雪诚那张几乎贴在他肩膀上的脸，配合暗黄色的灯光，有种无形的暧昧。领悟到了真相的苏仰好气又好笑，他放松了下来，背脊靠着柔软的椅子。
　　孟雪诚轻声叹息，以为苏仰是累了：不用担心，想睡就睡。其余的事情我们到了再看看怎么做。
　　苏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那个司机一直不肯移开八卦的眼神，就算想睡也不可能睡得着。他他眉梢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猝不及防伸出左手勾在孟雪诚的脖子上，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孟雪诚整个人都懵了，被苏仰拽得半个身子都偏了过去，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肩膀，找回平衡点。
　　如果从司机的角度看，正好是孟雪诚倚在苏仰的身上。
　　苏仰屈起手指扫了扫孟雪诚的衣领，眼角含笑：好，到了再做。他没有像孟雪诚那样压低声音说话，苏仰有意让司机听见他的话，直到司机目光僵凝，一点一点腾开，他才松了手。
　　空气里漂浮起某种轻柔又悸动的气息，孟雪诚淡定地坐直了，两颊泛红。他总觉得苏仰的那句话哪里怪怪的，可他满脑子都是苏仰清澈的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根本集中不了思绪去想别的。过了一段时间，心跳渐渐平稳，空调吹散了最后一丝的黏连，孟雪诚原地怔住。他的脑回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他瞪了苏仰一眼，皮肉不笑地说：你可真行。
　　苏仰闭上了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孟雪诚有苦难言，只能干巴巴坐在车里生闷气，他又不能扑上去揪着司机的领子和他解释自己不会是被做的那个。这股气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不过好在接下来的时间，司机始终凛然端坐，直视前方，没有半点的分心，也不敢分心，免得自己再听到些不该听的。
　　一直到下车，孟雪诚还是不服气，没想到自己会被苏仰摆一道，万年船也沉没了。
　　酒店门外放着一座巨型喷泉，灯光从水池底部往上投射，落在喷泉中央的两只海豚雕像身上。这里临近海边，一下车就听到了干净的海浪声，伴随夏天清凉的海风卷入怀里。
　　大堂是雍容的欧式装潢，中央悬着一个如瀑布水帘般的大型水晶吊灯，垂下的吊饰通透璀璨，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耀眼的金光，朦胧迷幻。左右两侧放着两座对称的海豚雕像，虽然没有门外的巨型，却能从精致的线条中发现不凡的雕刻工艺，海豚的身体弯出活泼的弧度，就连尾鳍凹刻都处理得非常精妙。
　　雪诚？
　　许灵穿着红色连衣裙，裙摆一直蜿蜒至她的脚腕，随便走路的姿态轻轻摆动着，洁白的脚腕若隐若现。身上没有过多的点缀，许灵画着淡妆，黑色的长发拢在一边，端庄优雅。司机走到她的身边，低语两句，逗得许灵眯着眼睛笑了笑。
　　孟雪诚迎了上去，给了许灵一个绅士的拥抱：许姐，好久不见。
　　许灵拍了拍他的背：长大了不少。
　　孟雪诚说：您看上去倒是和当年一样。
　　他的话取悦了许灵：你贫嘴的功夫一点都没变。许灵往前走了两步，朝苏仰伸手：你好，我叫许灵，是雪诚的学姐。
　　苏仰轻轻握住了许灵的手，很快便松开：我叫苏仰。
　　许灵想到了刚才司机说的话，不由得多看了苏仰几眼，顿时觉得学弟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许灵很满意这种相处模式，她从包里拿出两张金黄色的会员卡，递给苏仰和孟雪诚一人一张。
　　许灵说：恭喜你们成为海景酒店的第一和第二位超级VIP哦。以后来这边玩，吃的住的全部两折。
　　孟雪诚惊喜道：那先谢谢许姐了！
　　许灵打开了手提包，看着里面的两张房卡，眼珠子转了转。她拿出其中一张，递给孟雪诚：走吧，跟我来。
　　三人进了金碧辉煌的电梯，有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许灵按下了50楼，然后和孟雪诚闲聊了几句。交谈的过程中，孟雪诚得知许灵刚怀孕，他立刻说道：许姐你真的太客气了，真的不用亲自过来的。
　　许灵掩唇一笑：别担心，我和卫哲说了的，等会儿他就过来接我。她带着两人往前走，停在了5001号房，她说：我们只来得及收拾一间房，所以今晚你们就先住一起吧。
　　苏仰：……
　　这个借口是不是随意了点？
　　显然许灵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她看了看手机，道：卫哲到了，那我先走啦。
　　孟雪诚答：嗯，您小心，注意身体。
　　苏仰回头的时候，看见许灵向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握拳做了个口型——加油！
　　苏仰：……
　　……
　　许灵特地给两人留了一间最高层的海景套房，拉开客厅的窗帘可以看见城市的皖桥灿烂的夜灯和海景。套房除了超大的主卧，还有独立书房，就餐区等，备有健身器材，按摩椅以及观星用的望远镜。
　　苏仰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套房只有一张床以外。
　　套房一共两间浴室，主卧和书房各一个，两人分开洗漱。
　　孟雪诚吹干头发，然后裹着绵软的浴袍趴在大床上。坐了一晚上的车，说不累是假的，孟雪诚趴着趴着，睡意慢慢袭来。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有人踹了他屁股一脚，他转过身，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大有翻个身继续睡的意思。
　　苏仰无奈，扯了扯他的腰带：起来。
　　孟雪诚撑起身子：干嘛？他实在是累得不行，抱着枕头又趴了下去。
　　苏仰坐在床边，从他怀里把枕头抽走：别睡在中间。
　　孟雪诚抱着一团空气，听话地滚到一边去，顺带把被子也卷走了一半。
　　苏仰按了按额头，幸好这张床够大，起码可以睡三个成年人。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熄灯躺下，把整个身体都陷进大床里。他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睡一觉，谁知道手机突然嗡嗡的震动起来，他伸手往床头柜的方向摸了摸，刚摸到一个什么东西，室内的灯光就亮了起来。
　　孟雪诚坐在床上，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短暂的震动后，手机安静了下来，苏仰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东西，又看了看孟雪诚的脸色……
　　孟雪诚夺过他手里的那盒安|全|套，又联想起苏仰在车里说的话，他哼了一声：你胆子还不小。
　　苏仰觉得自己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毕竟被抓了个人赃并获，谁知道这家酒店会把安|全|套放在这么随手可得的地方？拿错了也不能怪他。苏仰拿起手机，尝试转移话题：玄青找我，可能有什么事。
　　语毕，孟雪诚的脸色比刚才还黑。
　　四周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尴尬，直到苏仰的手机第二次亮起，他扛着孟雪诚灼热的眼神，接起电话。
　　江玄青问：你们在龙华市？
　　苏仰蹙眉：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你跟孟雪诚一起？
　　对。
　　这么晚了居然还在一起？江玄青忽然觉得自己的同事们有了飞跃的发展，他咳了一声，说起了正事：那个凯文，全名布朗·凯文，四十八岁，A国人，是一家药厂的老板。向阳福利院有他的赞助，他的老婆是福利院的前任院长丁虹，两人没有子女。从资料上看，这个人清清白白，没有犯案前科，药厂也没有逃税漏税的记录。
　　知道了。
　　就在苏仰准备挂电话之际，孟雪诚灵机一动，恶劣地开口：苏仰，你先把裤子穿上呀。
　　苏仰冷静地挂掉电话。
　　江玄青拿着手机风中凌乱，不禁怀疑起了人生。
　　难道自己打扰了别人的好事？

第63章

      苏仰天真的以为，只要手机关掉了，就能好好地睡觉。直到他第三次被拱醒，苏仰终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后背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对于常年习惯了独睡的苏仰来说简直是一大折磨。他用手肘顶开孟雪诚，孟雪诚半眯着眼，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抱着被子往前蹭了蹭，然后舒服地把手臂往前一搭。
　　这么大一张床，苏仰几乎是悬在床边，脚向外垂一点就能碰到地板。
　　苏仰看向侧边的薄纱窗帘，窗外的灯光被晕成一滩边界模糊的颜料，斑驳地挂在布料上。他的睡眠质量很差，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还是处于疲惫状态。苏仰掀开被子撑起身，拎开孟雪诚放在他腰上的手，把枕头塞进他的怀里。自己拿起一个抱枕，下了床。脱离了被子的温暖，沁沁的凉意爬进了他的衣袖，似乎平静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孟雪诚，对方一动不动地睡着，将真实的轮廓藏在被子下，迎着夜色，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客厅的沙发足够宽敞，也还算舒适，苏仰一觉睡下去，浮浮沉沉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直到深处传来闷闷的咚的一声，他才醒来。
　　孟雪诚揽着枕头坐在床边，睡衣的领子大大敞着，腰间传来一阵酸痛感。就在一分钟前，他正想着翻个身，结果一翻差点翻了下床。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趁着双腿接触地面的前夕，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想到这一扭把腰扭到了。
　　苏仰在过来之前，完全猜想不到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孟雪诚按着腰，努力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你在沙发睡？
　　苏仰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心想，孟雪诚居然还有脸问他这个问题，要不是他睡觉不老实，他也不会去睡沙发。
　　这么大一张床你也能挤到边上，挺不容易的。
　　孟雪诚一时心虚，不再说话，忍着痛去洗漱。
　　苏仰泡了杯茶，把挡着光的窗帘拉开，眼前一片浑厚的灰色，灰色的桥、灰色的海、灰色的天气……大概要下一场大暴雨了。
　　孟雪诚叼着牙刷，满嘴是泡，腾出一只手给许灵发了短信，问问着附近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餐馆。许灵告诉他，她安排了人过来送餐，让他们尽管在酒店等着就好。有了许灵这句话，孟雪诚安心了不少，许灵在吃的方面从来都不会坑人，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给许灵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刚到十二点，门铃准时响了起来。孟雪诚趴在沙发上，没有半丝想要起来的欲望，他按了按腰，还酸着。苏仰放下平板电脑，前去开门，送餐人是昨天的那个司机，他侧身让开，让司机推着餐车进来。司机打量着趴在沙发上的孟雪诚，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把小菜依次放到桌子上，孟雪诚抬起脖子一看——这一桌清淡的菜式是怎么回事？清蒸鱼、黄瓜炒瘦肉、豆腐粉丝煲、冬瓜蛋花羹……这让孟雪诚一度怀疑许灵是不是把自己的菜单上错了。
　　司机把饭菜摆好，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从衣服的口袋里面掏出一盒药膏，和蔼地交付到苏仰手里：这是许小姐让我带过来的。
　　苏仰：……
　　孟雪诚：……内心几番挣扎，直到司机走了他都没能说出误会两个字。
　　苏仰看了看说明书，反手药膏丢到孟雪诚身上：按摩软膏，用于运动劳损，肌肉酸痛，他顿了顿，看着孟雪诚全身的血都涌了上脸，才忍着笑意把剩下的话说完：还有最适合你的跌打扭伤。
　　他无视掉孟雪诚微热的目光，坐到餐桌边，捧起饭碗径自吃了起来。孟雪诚看了看药膏，又看了看苏仰，纠结片刻，最后还是败给了诚实的酸痛，认命地挤了点白色软膏在手心，撩起衣服自力更生。
　　忽然，门铃又开始作响，苏仰只好放下碗筷去开门，许灵拿着两个精致的水晶盒子进来。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装，长发束起，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以致苏仰差点没认出来。许灵大步走了进来，动了动鼻子，嗅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道。她扭头一看，刚好看见孟雪诚一手按着腰，一手拿着那熟悉的药膏。
　　孟雪诚：……他欲解释，却被许灵那一脸我明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给噎了一下，等他再度开口，苏仰居然向他走了过来，拉下了他的衣服，难得温柔地说：先吃饭，等会我帮你上药。
　　孟雪诚：……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怎么没有发现苏仰也有这么小心眼的时候？而且明明是他开的头！
　　许灵娇睁大眼睛，羞地笑了笑，她把两个水晶盒子放下，道：晚上来的时候记得带上胸针，我先走啦。
　　孟雪诚手脚并用爬了起来：不是，许姐我——
　　许灵退到门边，向他挥挥手，然后果断关上了门。
　　孟雪诚腾在空中的手无处安放，一个九十度拐弯，揪了揪苏仰的衣领，瞪着他问：你有完没完？
　　苏仰拨开他的手，起身回到餐桌旁边：当然没完。他指了指面前的饭菜：过来吃饭，不然菜要凉了。
　　孟雪诚委屈巴巴：我才要凉了。
　　……
　　互相折磨着的苏仰跟孟雪诚终于在饭后修了战，苏仰也体贴地履行了他的话，帮孟雪诚上药，顺便附赠了一次免费按摩。他揉压的力道把握得很好，孟雪诚心满意足地趴在床上，享受这绝无仅有的服务，并且夸奖了一句：舒服。
　　苏仰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孟雪诚精瘦的腰，还有着薄薄的一层肌肉。明明挺硬朗的一个人，有时候有些行为却跟没长大一样。
　　好了，起来吧。苏仰拍了拍孟雪诚腹肌，然后把药膏收好。
　　孟雪诚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我累。
　　放在桌上的手机倏地响起，苏仰用纸巾擦了擦手上黏腻的药膏，接起电话：怎么了？有了昨晚的经验，苏仰往客厅走，省得孟雪诚一时心血来潮又对着电话喊些有的没的。
　　苏仰意外地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傅文叶大声说话的声音：你怎么把文叶带过来的？
　　江玄青轻笑：我有的是办法。对了，你们要不要出来吃午饭？
　　苏仰说：不了，刚吃完。
　　孟雪诚见苏仰拿着电话出去了，大脑以光速给出了答案——电话是江玄青打来。他坐了起来，大声喊：苏仰，过来！
　　电话那头的江玄青陷入了疑惑：他怎么了？
　　苏仰语出惊人：他腰疼，在发脾气。
　　江玄青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干笑了两声：那、那今晚见。
　　傅文叶坐在车里，想不通江玄青为什么会露出这样懵逼的表情，他抓着江玄青的肩膀晃了晃：喂？队长为什么不过来？
　　江玄青有口难言，不知道要不要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傅文叶……毕竟傅文叶一进SST就是跟着被孟雪诚的，虽然经常吵架，但实际上傅文叶由衷佩服孟雪诚，不然以他的脾气可未必会规规矩矩做事。
　　如果让傅文叶知道自己的队长被……干得下不了床，说不定三观都塌了。
　　最后，为了保护傅文叶幼小脆弱的心灵，江玄青选择将这个可怕的真相埋在心里，装作从来都不知道。
　　他淡定地说：他睡着了。
　　7:00 p.m. 龙华市梧桐街 海景酒店。
　　晚上，苏仰跟孟雪诚换上正装，别好胸针，出席酒店安排好的晚会。
　　这次受邀参加晚会包括龙华市的名门望族、龙头巨亨，所以场地的保安措施格外严密，入口两边都站满了保镖，进场之前还需要进过搜身检测。宴会厅中，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白色纱裙的许灵，她一手挽着她的丈夫，一手优雅地端着一杯红酒。
　　许灵无意中也瞥见了两人，但她还要忙着应酬，只能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孟雪诚端起一杯香槟，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名人明星，感叹道：不愧是东际酒店集团。
　　苏仰依着墙壁说：是啊，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他看向孟雪诚，灯光拂过他的脸，像是被雾笼罩着：没想到你居然认识他们的千金。
　　许灵是许东际唯一一个女儿，是掌上明珠、心肝宝贝。但是圈子里的人基本都不看好许灵跟卫哲这一对夫妻，许灵和卫哲之间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们是被父母安排的商业联姻，又有人说许灵是卫哲和前女友之间的第三者……总之就连苏仰这种甚少关心这种八卦的，都听说过他们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
　　孟雪诚站得笔直，收腰的西装衬托出孟雪诚修长的身材，他在驳领处别上了圆形的领针，眼眸深邃了起来：学姐以前是读化学的，对管理酒店完全没有兴趣。能把东际管理成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容易。
　　他叹了一口气，许灵分明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的，但她生在这种家庭，自然是比普通女孩丧失了很多自由，很多事情她都不能选择，而且必须要这样做。关于卫哲，许灵从未提起，孟雪诚也不会过问。
　　两人继续这个话题，安静地坐在角落，不谋而合地开始注视着场内的一举一动——大概是源于职业本能。
　　就在孟雪诚把香槟饮尽后，江玄青和傅文叶到达现场了。
　　江玄青的父亲在地产界占一席位，是C国地产开发企业五百强里排名前五的。跟许灵一样，江玄青对家业没有任何兴趣，于是他的父亲就把公司交给了江玄青的哥哥，至于江玄青喜欢做什么，他从来都不会过问。这次的晚会江家一共收到了三封邀请函，江老年纪大了不方便出席，江玄青的哥哥江雨航暂时不在国内，只好由他代为出席。
　　在场三分之一的人都认识江玄青这个二少爷，他刚进门，就有人前去巴结。江玄青被这些人烦得不行，偏偏还要强忍着，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些人为什么跟他搭话他不是不知道，因为江雨航几年前就已经结婚了，现在这些大叔老头只能把目标转向江玄青，企图坐上江家的好船。
　　跟在江玄青身边的傅文叶甚至还被人挤走了，估计是把他当成保镖跟班之类的。江玄青抬手制止前方那些准备贴上来的人，语气极其冰冷：不好意思，约了朋友，失陪了。
　　苏仰向他举杯：江家二少爷，果然名不虚传。
　　江玄青理了理西装，嗤笑一声：要不是凯文在名单上，我也不会来。
　　四个人就坐在一边闲聊，只是孟雪诚总觉得江玄青的视线时不时就会从他身上风轻云淡地掠过，而且眼神怪怪的，像是带着一种同情怜悯的意味。坐久了，孟雪诚腰上的酸痛感又慢慢地浮出来，他伸手按了按，舒缓一下。
　　江玄青：……他的心情复杂，看着孟雪诚一脸隐忍的样子，也不知道昨晚糟了多少罪。
　　傅文叶看见他揉腰的动作，带着九分好奇一分关心：队长你怎么啦？
　　孟雪诚：……
　　孟雪诚勉强笑着：扭到的。
　　傅文叶哦了一声，居然只是这么平凡的理由。
　　宴会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一束白色的光照在前方的讲台上。卫哲牵着许灵，慢步走向台子，等许灵走到讲台位置，他才松开手往后站了几步。场下掌声如雷，许灵莞尔一笑，扶了一下麦克风，柔声道：很荣幸能够邀请到各位贵宾参加这次的晚会，我代表东际酒店集团，谢谢各位的到临。我相信有了各位的支持和祝福，海景酒店必定能够宏图大展，业绩长红。
　　接下来，许灵开始介绍和展示酒店的服务，许灵按了一下手里的小型遥控器，身后缓缓落下一块白幕，酒店的华美照片投影在众人眼前。
　　酒店的主题是海洋，所以我们邀请了G国知名的雕塑家约翰逊·威廉为我们亲手打造了两座海豚雕像。
　　我们作为龙华市面积最大的酒店，楼高五十层，超过500间套房，同时拥有全国最大的空中泳池。无论是商务、旅游，我们都有合适的房间户型，迎合顾客的不同需要。众所周知，东际酒店集团成立以后，一直希望可以将业务拓展至全球。如今，我们在100个国家和地区，经营着超过5000家酒店，所有的选址都能看见该地区最有特色的风景。海景酒店作为我的第一个项目，必定会竭尽全力，让东际持续向上发展。
　　她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朝着来宾举杯：感谢各位，感谢我的丈夫，还有海景酒店的所有员工。让我们一起努力，创造更好的未来。
　　好！好！台下的高呼声混杂着一阵雷动的掌声迸发而出，许灵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小半杯红酒悉数饮下。
　　卫哲起身，握着许灵的手，两人并肩走下台子。
　　傅文叶捂着眼睛，忍不住赞叹：亮瞎了我的狗眼！
　　许灵下来后，趁着其他人开始各自活动，她才朝着孟雪诚的方向走来。台下的灯光呈淡黄色，长长的裙摆在行步间摇曳生辉，宛如一朵雪白的兰花。
　　她说：招呼不周到，你们一定要玩得开心。
　　孟雪诚：客气了学姐，是我们的荣幸。
　　卫哲站在许灵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她。然后他向服务员要了一份水果，递给了许灵。卫哲不干涉许灵的交友圈子，却能恰到好处地展示出他的占有欲与主权，这让苏仰不得不在意起了卫哲，他的沉稳出乎所料。
　　很多人都说许灵跟卫哲的婚姻形同虚设，可苏仰没有找到任何一点逢场作戏的迹象。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正想伸手去拿一份哈密瓜，一不小心撞到了卫哲的手臂。
　　苏仰刚准备道歉，身边突然响起了陌生的声音，这个人的普通话不标准，还带着一种外国的腔调。
　　卫哲先生，好久不见。
　　卫哲将碟子放下，脸上的笑容自然无比，他和男人握手：好久不见，凯文。
　　凯文？

第64章

      凯文一头灰白的头发，下巴抬平，眼珠呈琥铂色，五官线条立体，从头到脚站成一条直线，犹如油画里的走出来的艺术品。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表情庄重，但是她那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上吊，无论看向何处都带着一股子窥视的意味，让人很不舒服。
　　凯文端起一杯红酒：如果卫哲先生现在有时间，我们可否谈一下关于这次合作的事情？
　　卫哲点头：当然可以，这边请。
　　卫哲带着凯文往后方人较少的地方走去，甚至没有知会许灵。
　　苏仰拿起装着哈密瓜的碟子回到他们身边，傅文叶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苏仰直接把碟子交到了傅文叶手里，傅文叶猫似的往苏仰身边蹭了蹭：谢谢！
　　苏仰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哭笑不得，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吃慢点，那边还有很多。
　　旁边，许灵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正想找卫哲，一转身却发现对方不在。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对孟雪诚说：你们不嫌弃的话在这里多住一晚上，明天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没事，不用麻烦您了。
　　这时，楼梯上下来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那个男人抹了一下额上的汗水，伸着脖子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他才迈着虚浮而急速脚步走到许灵身边，躬了一**：许小姐！
　　怎么了彭叔？发生什么了吗？许灵担忧地问，彭叔是他们的老员工了，一向稳重冷静，所以许灵才提拔他到新酒店，印象中许灵从来没有见过彭叔这么慌张的样子。
　　彭叔嘴唇哆嗦着，心脏快要破胸而出，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看到隔壁的四人，他又把话忍住了，那些复杂的情绪一路向上爬，最后从眼里露了出来。
　　许灵见他支支吾吾，瞬时明白了他的顾忌，说道：不用担心，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彭叔低着头，将声音压得很小：五十楼……5002……
　　许灵：5002怎么了？
　　彭勇喘着气，手掌忍不住摩擦着两边大腿：5002死了人。
　　众人神色一定，许灵飘飘摇摇地往后退了两步，要不是彭叔拉了她一把，她可能就踩上了自己拖地的长裙。许灵捂着心口，脸色白如薄纸：你说什么？
　　宴会厅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不寻常，各自谈吐着，音响里轻柔的乐曲钻进了许灵的耳朵，如触电般清醒过来。
　　这里是宴会厅，这里是她的酒店！
　　许灵捏紧了披肩，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说道：上去看看。
　　……
　　五十楼的走廊悠长而安静，经过一个拐角，一位年轻的女孩跌坐在地上，她张着嘴看向许灵，发出似哭非哭的哀鸣。
　　彭叔把她扶了起来：你把事情的结果告诉许小姐。
　　女孩扯了扯制服裙，眼睛圆瞪着，眼泪顺流而下：我……我我检查房间的时候，看、看见02的房门开着，我就进去看了看——女孩突然往前一扑，抓过许灵手臂，将她的披肩扯了下来，仓皇又害怕：许小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后备房卡全在储物柜里，一张都没有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
　　许灵摇着头，整个人凝滞在了此处：除了01号的房卡，其余的——一道雷光轰鸣碾过她的大脑。
　　房卡！那天她带走了两张房卡，一张是01号的，另一张就是02号。但最后她只把01号的房卡给了孟雪诚……如果所有的后备房卡都在的话，能开到02号的房卡应该在她的手袋里才对。她看向彭叔，声音充满了冰冷的金属感：彭叔，麻烦你去一楼的休息室把我的手袋拿上来，门上的密码是1217。然后通知卫先生，我在这里等他。记住，不要张扬。
　　彭叔连忙点头：我明白。
　　孟雪诚问女孩：死者你认识吗？是不是酒店的员工？
　　女孩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仰没有半分的迟疑，直接说：许小姐，报警吧。
　　许灵摇着头，脉搏血液都乱了章法，浑身寒凉：酒店明天早上才正式对外营业……怎么会这样？
　　酒店在正式营业前发生了命案，对于许灵来说是最致命的打击。旅客也好，本地市民也罢，一旦事情传了出去，严重的话会直接影响到酒店的入住率。这些年许灵一直循规蹈矩，业界的黑暗面她不是没见过，只是不愿意去接触。在这种时间发生了命案，许灵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不是报复，而且眼红东际的人那么多，到底会是谁？
　　不久，卫哲冷着脸走了过来，他把脸色青白的许灵搂在怀里，小声安慰她：别担心，没事的。
　　彭叔把手袋递给许灵，然后尊敬地询问卫哲：卫先生，我们要报警吗？
　　卫哲看着墙角，目光幽暗：当然了，事关人命。
　　许灵打开自己的手袋一看，一张金黄色小卡躺在底部，她把房卡拿出来：02号的房卡还在我这里，那门是怎么被打开的？她的情绪越发激动，直接把手袋摔在地上。
　　昨晚她带着房卡回家，手袋没有其他人接触过，直到晚会开始前她才将手袋放进休息室里，更何况休息室是需要密码才能进，除了她和卫哲以外，就刚才透露给了彭叔，并无第四个人知道。
　　孟雪诚向卫哲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说：学姐有孕在身，卫先生不如先带她去休息。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在本地警察到来之前，暂时接手现场。孟雪诚指了指身边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同事，临栖市SST的成员。江玄青你应该认识，他是我们法医科科长。
　　卫哲当然知道江玄青，或者说宴会厅里的人就没几个不知道他们江家二少爷跑去当法医这件事。他沉吟片刻，答应了孟雪诚：那麻烦你们了，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彭叔就好。
　　他们走后，江玄青问彭勇要了几个胶袋和手套。他们把胶袋裹在鞋上，在脚腕处打个结固定好。
　　孟雪诚叮嘱彭叔：别让任何人进来，如果龙华市警方到了，也请通知一下我们。
　　5002。
　　客厅的窗帘被拉了起来，放在桌上的杯子没有被用过的痕迹。孟雪诚直接朝卧室走去，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浑身赤裸，双眼紧闭，无明显外伤。江玄青看清了尸体的模样，转过头拦住身后的傅文叶：你别进来了，在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傅文叶如蒙大赦，紧绷着背脊也放松了下来。
　　还好，不用去看尸体！
　　江玄青带上手套，按压了一下尸体的表面：尸斑颜色可以减退，全身肌肉形成尸僵。他撑开死者的左眼皮：角膜中等混浊，推算死亡时间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之间。
　　孟雪诚看了苏仰一眼，说：昨晚没听见奇怪的声音。
　　苏仰点头：我也没听见。
　　江玄青手一顿：你们昨晚住在这家酒店？
　　孟雪诚牵强笑着：何止，我们就住在隔壁房间。
　　江玄青粗略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表面，无任何伤痕，而且尸体下方的床铺被褥都还算整洁，只有轻微被抓揉过的皱褶，他说：从现场看，猝死的可能性很高，但也不排除中毒。
　　没给他们思考时间，外面突然响起了争吵声，其中傅文叶的嗓门最为突出：连防护服都不穿就想进现场？你们是怎么从警校毕业的？
　　孟雪诚呼了一口气：他们来了。
　　傅文叶拦不住进来的人，带头的男人看见孟雪诚等人在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只是这个笑脸没有任何开心或者友善的意思，纯粹双唇往外伸展，是一个毫无感情的表情动作。
　　孟雪诚不屑地笑了笑，在命案现场还能笑得这么灿烂，看来带头这位队长级别的人，根本没有尊重死者的意思。
　　男人伸出右手：我叫郭延，久仰孟队长大名。今天一看果真是一表人才，辛苦你们了。
　　孟雪诚敷衍地应了一句，并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
　　郭延收回了手，揉着掌心呵呵道：不知道孟队长有没有什么发现？
　　孟雪诚点头：当然有。
　　郭延恭敬说道：愿闻其详。
　　孟雪诚指着郭延的手，眼底流动着不明的情绪：我发现了你连手套都没带，万一影响到了现场的勘察，是不是不太好？
　　郭延的笑容一僵，然后拍了拍自己牛山濯濯的脑门：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真不是故意的，还望孟队长多包涵。
　　郭延身后的一位女警给他递上手套，他往手套里吹了口气，侧了侧身，刚好正对着苏仰。他脸上的笑容又恢复正常，声音响亮：这不是苏先生吗？您真是我们警界的骄傲啊，差点儿就抓到了笑面。
　　苏仰看着郭延的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平静得像是深夜的湖面。沉寂了良久，他才缓缓说了句：谢谢。
　　孟雪诚心头一怔，他知道苏仰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不然以苏仰的脾性，根本不会搭理一些无意义的废话。
　　郭延带上了手套，走到尸体旁边：临栖市的SST真是人才辈出，还有江家的少爷，实在是地灵人杰。他看向孟雪诚：不过据我所知，昨晚你们也住在这家酒店，所以还请你们跟我的几位同事循例走个程序，做个口供。我完全没有怀疑孟队长的意思，都是流程！你们也明白的。说完，他向后摆了摆手，两名下属一左一右走到孟雪诚身边，其中一个开口说：孟队，这边请。
　　孟雪诚的眼角跳了一下，像这样光明正大把他们请出去的做法，怕是只有龙华市的警方敢做。孟雪诚端详着他笑意盈盈的脸——郭延的法令纹宛如两道锋利的划痕，肥厚的嘴唇裂开，露出黄色的牙齿。
　　光是看着都觉得恶心。
　　孟雪诚吸了口气，声音寒凉：那辛苦郭队长了。
　　郭延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小花，晚点记得带孟队长去附近最好的酒店，吃顿好的，所有开销算我头上。
　　孟雪诚笑了笑：郭队长招呼周到了，不过现在出了人命，您怎么能让自己的下属带我们去吃喝玩乐？还不如集中人手，早日破案。
　　他们被带到附近的分局，录了个口供。一路上，身边都跟着四五个人，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嫌犯。直到苏仰跟孟雪诚录完口供，准备离开分局时，被一个女孩拦了下来。
　　孟雪诚真心提问：我们现在想回临栖市，不可以吗？还是说你要跟着我回临栖市？
　　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回答他：不好意思孟队，因为海景酒店还没正式投入营业，五十楼走廊的监控也没开启。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跟酒店方核实您的话，在这之前，您不能离开龙华市，这是规定。
　　没监控？
　　孟雪诚一眨眼，将眼里的不安遮盖过去，然后满不在意地说：好，那麻烦你们了。

第65章

      小花和另外三位警察亲自送他们去附近有名的五星级酒店，美名曰是补偿招待他们，但是一联想起方旭曾经说过的话，他们不得不怀疑郭延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别有用意，故意监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一次被迫出差就遇上了这种憋屈事，那几个龙华市的警察坐在他后面，眼神锐利，似乎要把他的后脑勺看出一个洞。傅文叶满身不自在，加上车厢内的气氛静谧得诡异，他不停变换着坐姿，始终内能摆脱掉不舒适的感觉。他左边坐着孟雪诚，右边坐着苏仰，这两个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连呼吸都是微弱轻慢的。
　　傅文叶真的很想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在孟雪诚被傅文叶的屁股加小腿拱了十次之后，实在是忍无可忍，斜了他一眼，嫌弃地开口：你身上安了个马达？
　　靠！傅文叶揣着双手，歪着的屁股继续歪着，但也不再动了，他瞪着孟雪诚：你看看人家郭队，出手就是五星级套房——你呢？连请下属吃饭都是十块钱一份的炒米粉！
　　孟雪诚掰了掰手指，唏嘘道：没办法，每个月工资就这么点。何况俭朴是我国传统美德之一，有什么不好的？你要理解我的用心，还不是希望你们踏踏实实做人，别太贪心别太飘。
　　傅文叶循着孟雪诚的视线一看，赫然发现后视镜上扣着一个微小的黑点，若是观察得不够仔细，就这半块指甲的大小，谁都发现不了。他一拍大腿，配合地演了起来：那我真是谢谢您了，咱部门吧，虽然也就那样，但好歹人帅车靓。总比待在一个长得寒碜——
　　小花猛地打了个方向，车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她干咳一声：抱歉，手滑。
　　傅文叶被吓得差点跳起来，要不是苏仰拉了他一下，估计脑袋早就装上了车顶。他惊魂未定，喘了两口气，质问道：你们平时开车也这样手滑的吗？难怪龙华市的车祸频率比我们高了两倍。
　　苏仰碰了碰傅文叶的手背，示意他适可而止。
　　毕竟龙华市的警察看着不太正常的样子，万一这姑娘脾气上来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十分钟后，他们平安抵达酒店，郭延应该是提前和酒店打过招呼，他们一下车，酒店的人就过来接他们上去。
　　孟雪诚呼了口气，确实是他小看郭延了。本来以为郭延只安排了小花盯他们，可现在看来，剩下那几个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郭延只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套房，小花将房卡分别交到苏仰和孟雪诚手里：不好意思，临时只能订到两间房。
　　两间房？苏仰看着这房卡，若有所思。
　　现在不是什么旅游旺季，酒店怎么可能没多余的客房？郭延故意把他们两两安排在一起，应该是别有用意。
　　就比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避免不了的谈话、交流。
　　看来这酒店房，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随后，孟雪诚把目光投向苏仰，苏仰隐约察觉到他要说些什么，率先开口：我跟傅文叶一间房。
　　孟雪诚：？
　　江玄青：……
　　傅文叶：……
　　傅文叶被三个人，六双眼睛注视着，脆弱的小心灵正在瑟瑟发抖。
　　孟雪诚动了动紧绷的嘴角，用力挤出一个笑：你也要看看文叶愿不愿意跟你一起住吧？
　　傅文叶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愿意！
　　他瞄了江玄青一眼，傻子才会跟江玄青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江玄青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看向孟雪诚，淡淡地说：看来我俩只能凑合一下了。
　　……
　　傅文叶一进房间就开始哀嚎：**郭延，还派人监视我们！这样我们怎么——唔！他睁大双眼，眼珠往下移动，盯着苏仰捂在他嘴巴上的右手。
　　苏仰小声嘘了他一下，傅文叶点点头，苏仰再三确认傅文叶不会说话之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
　　别乱说话，房里有窃听器。
　　傅文叶没有半分怀疑苏仰话里的真伪，直接做口型，无声问他：那怎么办？队长知道吗？
　　苏仰继续打字：他不蠢。
　　傅文叶放下心来，闭上嘴安安静静换衣服。
　　苏仰见他真的不打算说话，又递上一行字：也别太安静，不然露馅了。只要别说案子的东西就好。
　　傅文叶比了个ok的手势，尽量表现得自然，清了清嗓子说道：还是临栖好，这破地方，五星级酒店都这么寒酸。
　　苏仰笑了笑：就当是来旅游好了。
　　同时，苏仰的手机嗡了一声，弹出了孟雪诚的消息——
　　孟雪诚：有窃听器，注意点。
　　苏仰给他敲了个1，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傅文叶抱着枕头坐在床上，金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心中乍然升起一个念头——苏仰提出来要和他一间房，是不是早就猜到房间可能有问题？为了不引起郭延的怀疑或者落下任何的把柄才这样做？要是他真的跟江玄青分到了一间房，指不定会说些什么东西……而且就算江玄青告诉他有窃听器，他大概率也会以为江玄青是在逗他玩。
　　在苏仰眼里，傅文叶还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而且傅文叶甚少经历前线工作，他对任何事或者人的戒备心都比较低。虽然苏仰相信江玄青不是那种没大没小，分不清场合就乱来的人，但是为了周全起见，他不得不这样做。
　　外面有郭延的人盯梢，房里又有窃听器，这一个晚上注定过得不安逸。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干脆早点休息，于是苏仰问傅文叶：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傅文叶放开枕头，白净带点婴儿肥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苏仰读懂了他的顾虑，拿起手机单独给傅文叶发了一条消息，上面只有三个字——不至于。
　　傅文叶长吁一口气，拿着干净的衣服往浴室走去。
　　即使这样，傅文叶进了浴室后还是没忍住把四个角落全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隐藏的针孔摄像机之类的，才安心哼着小曲脱衣服。
　　在傅文叶洗澡期间，苏仰又收到了孟雪诚的消息——
　　孟雪诚：郭延在警队的记录被人手动删除了，秦归花了点时间才在十年前的一份报告里找到了赵远的名字，他原先是龙华市禁毒支队的人。
　　苏仰握着电话，思绪有点飘忽。赵远是禁毒支队的？而且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调查凯文，那一开始赵远调查凯文，或许是跟毒品有关？虽然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凯文背后的势力，也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傅文叶很快就洗干净出来，苏仰放下手机，紧接其后。两人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看电视。苏仰不说话，傅文叶也不主动挑起话题，生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说漏了嘴。他们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上的广告，颇有几分岁月安好的和谐感。
　　同一时间。
　　孟雪诚蹬了江玄青一脚，眼神里全是嫌弃的意味：两个男人睡一张床你不嫌挤？
　　江玄青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正想反身掐回去，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孟雪诚在晚会上按着腰的情境，神经一时短路了，双手就这样晾在空中。他的眼角含着一丝难以被察觉的尴尬，默默地往边上挪了几公分。
　　孟雪诚不知道江玄青内心的纠结，也没去注意他那带着怜悯的目光，两腿一伸，舒服地躺在床上。他原本想伸个懒腰，可惜懒腰伸到一半，而中道崩殂。
　　他皱着眉头，双手悻悻地往腰上轻轻按着，心里一个恨字了得，他完全没想到苏仰会在半夜起床，选择睡外面的沙发。
　　江玄青见他神色缤纷，相当精彩，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真的有这么疼吗？
　　孟雪诚冷峻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几个字：你来试试看？
　　你来试试大清早还没睡醒就扭到腰？
　　江玄青连忙摇头，他自问不是下面那个，也没兴趣作出这种高难度的尝试。他只是没有想到，孟雪诚对苏仰的感情，居然可以足够支撑他为爱当0。
　　这种觉悟真是……太可贵了。
　　江玄青对孟雪诚敬佩了几分。
　　而且在他看来，苏仰今天对孟雪诚的态度和平日在市局没什么区别，不冷不热的。江玄青轻叹一声，暗自腹诽这个多年好友真是拔吊无情。
　　江玄青为了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尴尬，温声对孟雪诚说：那早点休息吧。
　　孟雪诚被他这怪怪的语气整出了一声鸡皮疙瘩，他摆摆手让江玄青赶紧关灯，在漆黑的夜里有小声抱怨了一句：真的疼。
　　江玄青：……本来他还想争取多一点睡觉的位置，但现在，江玄青对孟雪诚的同情都快要泛滥成灾了，甚至又往边上挪了几公分。
　　算是替他的好友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江玄青内心如是想。

第66章

      第二天早晨，傅文叶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他抓了抓脖子，拖着懒散的脚步去开门。
　　小花穿着警服站在门前，旁边跟着两辆餐车。
　　傅文叶挠了挠鸡窝头，自动无视了小花和那几个服务员，眼神穿过走廊，直接落在对门。他卧槽了一声，指着江玄青宛如熊猫般的黑眼圈说：你们昨晚在蹦迪吗？
　　江玄青额角一跳，只说了句有点失眠。
　　小花让人把餐车分别送进两间房，她的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浅笑着说：这是龙华市的一些特色早餐，请慢用。我们已经跟酒店方面核实了，所以今天下午我们会派人送你们回临栖市。
　　苏仰过来时，恰好听见了这句话，心里的情绪一点一点往外冒。看来龙华市警方真的连一分钟的自由都不给他们，甚至还派人送他们回临栖市，确保他们不会到处乱走。
　　小花离开后，傅文叶看着这一桌精致的面条和一些小菜，不禁感叹：早餐都有这么多吃的？怕是午餐也不用吃了。
　　傅文叶饿鬼上身，抱着这碗鸡汤面吹了吹气，吭哧吭哧喝了两大口。苏仰从来没吃早餐这种良好习惯，所以他现在根本不饿，只是扒拉了一口面条，便再也没动过筷子。
　　他转了转餐盘，忽地，他瞥见餐盘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苏仰马上从傅文叶手里夺过筷子，微微蹙眉，用口型告诉他：别吃。
　　傅文叶立刻停止咀嚼，嘴里挂着的面条缓缓滑落进碗里。
　　他刚想拿起手机通知孟雪诚，孟雪诚已经给他发来消息，同样是让他们别吃小花送来的早餐，为了不引起怀疑，最好把食物倒了。
　　苏仰起身拿起傅文叶的餐盘，果然也有同样的粉末。傅文叶脸色一变，不知所措地放下了碗，紧张地盯着苏仰，无声问他：这是什么？毒药？就在他企图去浴室扣喉催吐，苏仰按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
　　郭延不可能给他们下毒，应该只是一些安眠药之类的东西，让他们一觉睡到下午，等他们醒来就可以直接打包送回临栖市。
　　傅文叶端起面碗，把里面的食物倒进马桶里，还特地剩下一点点，假装是没吃完的样子。清理掉这些垃圾后，傅文叶从自己的背包里面翻出两条士力架，分了一条给苏仰，他用嘴撕开包装袋，泄气地坐在沙发上。
　　一小时后，酒店的服务员上来替他们把碗筷都收拾走。小花惨无血色的嘴唇微微上挑，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露出腮上深深凹出两个圆圆的酒窝，让人觉得诡异又神经质，像是笑得非常吃力。
　　从她的眉眼里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高兴。
　　服务员走后，小花提醒他们：下午五点我们会派人过来送你们回临栖市，这段时间内，请你们好好休息。
　　孟雪诚往前走了两步，小花伸手拦着他，眼神冷冽：还请孟队长不要为难我。
　　孟雪诚轻轻抬头，目光扫过装在墙角上的监控器，他故意压低声线在小花身边说：你觉得你一个小姑娘，拦得住我们四个大男人？
　　小花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往自己腰间探过去，牢牢握住那冰冷的枪柄，往后退了一步：我想孟队长应该是个明白人，请你不要为难我。她假装不小心撩开了自己的外套，露出腰间的配枪。
　　孟雪诚不知怎么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关了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小花，落在远处。小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一回头，蓦地发现原本监控器亮着的灯，居然熄灭了。
　　猛地回首，她看见傅文叶得意洋洋的笑脸，手里扬着一个奇怪的小装置。
　　小花全身的肌肉都崩在一块，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面对孟雪诚的步步逼近，她不由自主地拔出了枪，手指几乎抠进枪柄：你们敢？
　　孟雪诚似乎一点都不怕她，用手拨了拨那黑漆漆的枪管，低头看着他：你不用害怕，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们是明白人。
　　孟雪诚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说完这句话后，他站得笔直，刚才脸上的不正经全然消失了。他递给小花一个电话号码：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小花举着枪，没有去接，眼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什么意思？
　　一边的苏仰补充道：你帮了我们一次，这算是还礼。
　　小花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直视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那些粉末是你故意留下的。如果只有他的餐盘上有白色的粉末，可以理解为下药的人不小心或者是手抖了，但是当他们四个人的餐盘上都有，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小花故意这样做，为的就是提醒他们早餐里有东西。
　　苏仰向前走了一步，走廊上的灯光似乎也柔和了起来，他说：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暂时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既然现在监控已经关了，你也没必要用枪指着我们，等你以后愿意说了，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小花脸上一片冷意，但是举着枪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她低垂着眼睑，没再说话，由得四人从她身边经过。
　　苏仰他们渐渐走远，忽然，小花清冷的声音响起：四点前回来，别坐电梯，正门也有人盯着。
　　孟雪诚转过身，本来想说句谢谢，却意外对上小花空洞的眼神，话语一时被这绝望透顶的目光给堵住了，两个字生生哽在喉头。
　　走廊一片寂静，小花将颤抖的双手藏在身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叫赵雅花。
　　孟雪诚眼神一定，问：赵远是您的？
　　小花仰起头，强忍着泪光：是我的父亲。我知道方旭已经死了，也猜到你们来这边的原因。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们，向阳福利院背后的势力，不是普通人可以撼动的。
　　她的父亲因为调查向阳福利院而失踪，至今毫无音讯，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从小到大，她见到父亲的次数寥寥可数，更不能像别人的家庭一样，周末外出聚会，一起逛游乐场。赵远甚至从不允许她在向朋友提起自己父亲的名字，就连递给学校的监护人列表上，也没有赵远的名字。
　　直到赵远失踪了，她才发现，她竟然无法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出任何一点赵远存在过的痕迹，除了她的出生纸以外，一个赵远的名字都没有。
　　她很想告诉别人，她的父亲是一位缉毒警，抓了很多坏人，有过很多功勋。
　　可她不能。
　　……
　　四人从后门离开酒店，他们绕开大门，途中傅文叶踮起脚，伸长脖子不断往正门方向看去。发现几个穿着便服的人一直在酒店门口来回巡逻，这些人傅文叶十分眼熟，就在龙华市的警局里见过。
　　傅文叶搓了搓发冷的手臂：我靠这群大西瓜，真的把我们当犯人看？
　　路上，孟雪诚拨了个电话给许灵：学姐，身体好点没？
　　许灵缩进被子里，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人，将自己声线降到最低：我没事，你们的事情我听说了，现在医院里来了好几个警察。
　　卫哲回头，看见许灵鬼鬼祟祟缩在被窝里，似乎有些不满。他拿着削了皮的苹果走向她：在和谁打电话？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别经常接触电子产品。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她决定隐瞒来电者的身份，自然地答道：是小洁啦，她特地打来的。许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卫哲的眼神也渐渐柔和了起来：你就别想耍机灵骗我了，现在是特殊时期，频繁联系的话对他们不好。
　　许灵撑起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亲：知道了。
　　孟雪诚在电话那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草草问候了几句便挂断了。他叹了一口气：许灵那边也有人盯着。孟雪诚拦下一辆出租车，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麻烦去向阳福利院，湖山区凤凰街62号。
　　司机是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听见这话后他神色一紧，眼神有些闪烁，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勉强说了句可以。
　　苏仰从后视镜中捕捉到司机的异样，问：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孟雪诚坐在司机隔壁，伸了伸腿，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演讲：我国向来讲究和谐平等自由，还有法律来保护每一个人。法律的作用是什么你知道吗？法律的作用不单只是用来约束人类内心的魔鬼，因为意志力足够坚定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些有的没的。法律的存在是用来提醒我们，时时刻刻提醒我们要做一个人。人和牲畜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拥有道德观念，虽然每个人的道德观念未必一致，还会随着不同的环境而产生变化，所以这个世界的开始到结束，都没有永恒绝对的好和坏、正确或错误。
　　司机大哥被他这一大段说辞弄得头皮发麻、目眩耳鸣，他趁着孟雪诚换气的间隙连忙问道：你想说什么？
　　孟雪诚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希望你可以当一回好人，告诉我们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因为有人等着我们救命。
　　司机大哥握紧方向盘，猛地踩了一下油门，在超速的边缘疯狂试探。
　　不过只是一瞬的事情，他从孟雪诚的小作文里面多少也听出来他们的身份，不敢贸然飙车。司机大哥一颗心高高悬起，干哑的嗓子像是被开水灼伤一样：这地儿才不是什么福利院，虐儿院还差不多！
　　孟雪诚：怎么说？
　　司机大哥咬着牙，沉重地说：好几次了，我从这福利院里接过好几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去医院，一次两次是意外，多了就解释不通了。
　　孟雪诚继续问：去哪家医院？
　　龙辉医院，都是去那儿的。
　　孟雪诚试探性地问：没人报警吗？
　　司机大哥闻言，额上的青筋蹦出好几道，突突跳着：有啊！可有用吗？一个部门把事情推给另外一个部门，另外一个部门说不归他们管，你说这样能指望这样的人吗？有一回事情闹大了，一周后才连夜成立专案组，结果半年过去了，啥都没查出来。他扫了一眼后视镜，车里几个人每一个都气宇不凡，从言行举止间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是一般人。当出租车司机的，什么人没见过？时间久了，他可以凭着气质去判断一个乘客的身份。
　　你们是电视上面那些很厉害的什么、什么FBI吗？司机说得云淡风轻的，但是话语末处微微上挑的语调，出卖了他带着期盼的内心。
　　孟雪诚坦然回答：不是。
　　司机自嘲地笑笑，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孟雪诚用拇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揉了揉，诚心道：只是部门不一样，我们也会努力的。
　　努力这个词遍地都是，在当今社会也变得越来越廉价。考试考砸了，会说下次努力。工作业绩不理想，也会说下次努力。一个当红的明星偶像，努力可以成为一个标签，更好地让粉丝去推广他。渐渐地，努力变成一种自我安慰，毫无实际作用，只是让自己看上去冠冕堂皇一点罢了。
　　但是司机大哥却从他话语行间，听出了一份坚定。至少让别人知道，这值得被期待。
　　他们下车后，司机还给他们留了个电话号码，说以后需要打车，保证随叫随到，绝对安全。
　　傅文叶抱拳道：队长，你不去做传销简直是浪费人才！
　　孟雪诚弓起手指准备敲一下傅文叶的脑瓜子，只是碍于江玄青一直挡在他们中间，迟迟未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他垂下双手，冷静地说：那将是警界的一大损失。
　　向阳福利院的选址非常好，背山面海，远离喧嚣的城市和大马路，鸟语花香，从正门可以看见院内种植的一大片向日葵，这点和他们的名字倒是挺配的。
　　苏仰率先迈开脚步：走吧，进去看看。
　　他按了按门铃，不到一分钟，有一位穿着长裙盘着长发的妇人出来开门。尽管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可眼里依然有些藏不住的惊讶——她在这里干活十多年，从未没见过四个男人同时过来。
　　她抑制着在脑海里膨胀开的思维，和蔼地笑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除了苏仰以外，剩下三个人都有些不自然，毕竟他们没有拜访福利院的经历，这种场面活儿自然而然交到了苏仰手上。
　　我想了解一下领养儿童的手续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苏仰温文有礼，即使现在场面一度十分微妙，他依旧保持着谨慎、端正的态度，将这话说得无比流利，丝毫没有尴尬或者不自然。
　　苏仰看出了妇人的犹豫，随手把孟雪诚揽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孟雪诚只来得及感受到那温热的手臂紧紧地缠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触即分，然后缓缓朝下，环着他的腰：我们是同性恋人，在国外领了证，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孟雪诚：？？？
　　江玄青：……
　　傅文叶：？？？

第67章

      苏仰的这一番说辞虽然惊世骇俗，但说得诚恳真挚，在语气和表情上挑不出半点的毛病，就连肢体动作也十分到位。
　　妇人楞了楞，表情有些微妙的怪异，但一转脸又恢复了热情好客的公式微笑：请进，我给你们讲讲流程跟需要准备的文件。
　　苏仰点点头，右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孟雪诚的腰。孟雪诚的身体的轮廓保持得很好，可以感觉到他的腰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连带着苏仰的呼吸频率也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片刻后，苏仰慢悠悠将地将搁在他腰上的手放下，掌心一片温热。
　　趁着妇人没注意，孟雪诚端着僵硬的微笑，凑在苏仰耳畔愤愤道：你找死。
　　你有更好的理由下回可以早点说。
　　妇人听到他们在说悄悄话，忍不住回头，乐呵呵地笑：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太少了。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对上了苏仰那张写满了宠溺和包容的脸。
　　她掩着嘴低笑：真是恩爱。
　　妇人带他们进了一间会客室，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我叫陶蓉，是这里的副院长。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提出。
　　苏仰演得投入，问：领养前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什么文件吗？
　　陶蓉从抽屉里找出一份领养须知递了过去：首先需要你们准备你们的户口簿、身份证和婚姻证明，另外还需要一份县级以上的医疗机构所发出的体检报告。准备好这些材料以后，可以向领养登记机关提交申请表，会在二十个工作日内进行审查。申请通过后，他们会给你一本领养证。只要以上手续办理成功，就可以向民政部办理领养登记了。
　　苏仰假装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懂了。并且还非常真实地询问了一下孟雪诚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孟雪诚强颜欢笑：都明白了。
　　这苏仰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吗？
　　数缕调皮的阳光从百叶窗还未合拢的缝隙里偷偷跑出来。
　　苏仰问了陶蓉一连串关于领养小孩的问题，要不是他们知道自己是来调查案子的，就冲苏仰这副认真聆听细心发问的样子，几乎要信以为真了。况且陶蓉耐心很好，有问必答，答必仔细。苏仰见差不多了，终于把话题一转：我们能参观一下这里的环境吗？因为童年的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非常大。
　　陶蓉顿了顿。
　　苏仰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缓缓看向陶蓉，唇线末端微微上翘：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理解。
　　陶蓉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当然可以，我来带路吧。
　　苏仰下定决心要演一个贴心的好情人，在孟雪诚起身的时候，他忽然转身，伸手扶着孟雪诚的手臂：小心。
　　孟雪诚浑身发颤，脸比锅底还黑。
　　旁边的傅文叶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尽量维持着面无表情，在憋不住的边缘反复横跳。直到他看见孟雪诚那吃了苍蝇的表情，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最后只能用咳嗽掩饰自己笑场的危机。
　　陶蓉领着他们走在漫长笔直的走廊上，边走边给他们解释向阳孤儿院的理念：……孩子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很多孩子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了，特别是农村的女孩，也有不少未婚先孕，瞒着家里人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结果又疏于照顾的。无论是什么人，都渴望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家……
　　这些官方的模板介绍千篇一律，苏仰没有特别认真去听，他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门，目光向上一扫，忽地发现了有趣的地方。这条走廊上的门全都关着，而且门的上方都悬着一个风铃，只要风衣吹，这些风铃便会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延绵不绝。
      这时，走廊上传来孩童朗读故事的声音。他们继续往前走，其中一扇开着。孟雪诚往里面瞧了瞧——课室的装潢充满了童趣，墙壁铺满了小熊壁纸，地上放着柔软的粉色毯子，课室里的孩子都脱了鞋子，一个挨着一个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迷你故事书。
　　孩子们安静下来后，课室里传来悦耳动听的女声，缓缓讲着丑小鸭的故事，年轻的女老师手里套着一个鸭子玩偶，正在模仿鸭子讥笑小天鹅。
　　其中一个坐在门边的女孩注意到了门外的人，她一回头，刚好对上孟雪诚的视线。小女孩仓皇躲开他的目光，抓着课本的手指不安分地抠挖着，眼珠子死死锁定在课本的图画上，再也不敢到处看。
　　孟雪诚碰了碰苏仰的手背。
　　陶蓉走向前，关上了门，她弯了弯眼睛，恭敬地说：刚才给他们讲故事的，是这里的院长。
　　苏仰故作惊讶：院长看上去很年轻。年纪轻轻就能肩负起教育孩子的重任，真是不容易。
　　陶蓉笑了两声：是啊，叶小姐一直亲力亲为，为我们向阳福利院做了很多贡献。
　　孟雪诚扫视四周，被这阵此起彼伏的风铃声扰得心烦。他一直觉得这层楼哪里怪怪的，直到现在，他终于发现那种异样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从会客室到这里，路程不远，但房间的数量非常多。从这里往回看，起码有十扇门以上。
　　孟雪诚看了陶蓉一眼，突兀地说：我想去一趟洗手间。话音刚落，他立刻牵起苏仰，顺着指示牌，往走廊尽头处走。
　　陶蓉脸色倏地一边，情急之下乱了分寸，直接伸手拉住孟雪诚的衣袖。孟雪诚一蹙眉，厌恶地看着她。陶蓉自觉失态，又马上松开手，勉强维持着刚才和蔼亲切的姿态：先生……这层楼的洗手间坏了，我带你们去。陶蓉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看向了苏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畏惧这个表面谦逊有礼的男人，总觉得他的笑深不可测。
　　苏仰颔首：那走吧。
　　陶蓉带他们往下走，走了很长一段路，陶蓉才指了指右侧：洗手间在里。
　　孟雪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好的。他推开洗手间的大门走了进去，苏仰和陶蓉说了一句抱歉，也跟着进去。
　　留下傅文叶江玄青和陶蓉三个人在门外，江玄青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手机好像掉了。
　　刚才孟雪诚抬手的动作是他们几个人商量出来的暗号，他的意思是想让江玄青支开陶蓉。
　　傅文叶跟着醒悟，眉头一挑，和他一唱一和：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哪儿弄丢的？
　　江玄青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在楼上吧，这手机我刚买两天。
　　傅文叶拉着江玄青往楼梯边走，步伐非常快，看上去真的非常焦急：那我陪你去找吧，万一被人捡了怎么办？好几千块呢！
　　陶蓉正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并没有把江玄青他们的对话听进去，直到傅文叶往外走了几步，她迅速回过神来。敏锐的目光追赶上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着急问道：两位先生，你们要去哪里？
　　傅文叶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丢了手机，我们去找一下。
　　陶蓉咬着唇一跺脚，恨自己不能**，眼见江玄青他们越走越远，她的目光乍地变得危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追上两人，嘴里嚷嚷：我带两位先生走。
　　等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了，孟雪诚才推开洗手间的大门，然后两人往反方向走。
　　孟雪诚说：这里的房间太多了，跟迷宫一样。
　　他走到其中一扇红色的门前，扭了扭门把，纹丝不动，显然是被锁上了。
　　苏仰又试着去开旁边的门，同样都被锁着。孟雪诚看了看周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发卡，用嘴咬开了一点：你盯着点，我试试能不能开。
　　苏仰抱着手，倚着刷满了蓝色的墙壁，淡淡地说：孟队长真是多才多艺，连开锁这种技术活都这么好。
　　孟雪诚将发卡塞到钥匙孔里上下晃动，不知怎地，他暧昧一笑：是啊，活儿好着呢。
　　苏仰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四处流连：可惜腰不太好。
　　孟雪诚额角一跳：意外！意外！
　　苏仰不置可否，转而催促他：玄青他们拖不了多久。
　　孟雪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他转动了一下发卡，门倏地啪嗒一声。他嚣张地看了看苏仰：都说了，我技术不错的。
　　他抬手推开红色的门，血液登时全被抽空凝固，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杵在那儿。
　　房间四四方方，墙壁全是大块的镜子，就连天花板也是，宛如万花筒。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椅子。这张椅子他们非常熟悉——是审讯室必备的审讯椅，全C国通用，可以将犯人的四肢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孟雪诚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忍着眩晕感，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苏仰身上。孟雪诚反身稳住苏仰，问：没事吧？
　　苏仰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子，又从瞳孔里映出看着镜子的自己，着魔似的。
　　在这里不过几分钟，孟雪诚已经有些反胃，一双双眼睛往自己身上招呼，好像被人从深渊里窥视着——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苏仰不能继续呆在这个地方。
　　孟雪诚拉着他的手往外走，顺手把门好锁上。苏仰的目光呆滞，失了焦点，孟雪诚捏了捏他的脸：快醒醒。
　　苏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如同一个木偶任由孟雪诚摆弄。
　　孟雪诚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一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抓着苏仰的手，加快步速把人往回带。
　　苏仰跌跌撞撞的，难以跟上他的步伐。孟雪诚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冷漠：不把你们一锅端了我不姓孟。半响后，他看向苏仰，呢喃了一句：小实习啊，活柯南非你莫属。
　　他们回到洗手间的时候，苏仰彻底从那种迷离虚幻的状态下恢复过来，麻木的神经渐渐有了满觉，掌心微暖。
　　他低头一看，孟雪诚正牵着他的手。
　　孟雪诚手指偏长，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远处传来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也许是苏仰没有挣脱开他、也没有说话，孟雪诚以为苏仰还没回过神。
　　他盯着苏仰的脸颊说：明明长得挺乖的，就是不听话。他的目光没忍住一点一点往下挪去，看见苏仰曲线分明的脖子，他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开的，锁骨若隐若现，锁骨上的小窝浅浅凹陷下去……他跟苏仰的距离很近，能嗅到对方身上干净安心的气息，藏在心底深处的情绪又开始蔓延，他抚上苏仰的右肩——那里有为他受过的伤，是一道不可磨灭的疤，从那时起，孟雪诚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苏仰，所有的事情都在一晚之间彻底扭转。
　　那天孟寻差点气进了医院，拿起衣架就是一顿抽，疼得手脚都麻痹了他还是没掉一滴眼泪。比起苏仰挨的那一刀，这些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苏仰的体温、气息、声音全都刻在了他的心上。那时候孟雪诚还没学会什么是爱，但是先学会了心动。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出国的四年，无时无刻都关注着C国的消息、笑面的消息，他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扔下立刻扛着飞机回国。
　　可他知道时机未到，他必须努力变得更好，才可以站在苏仰身边。只是笑面的事情愈演愈烈，迎来了620爆炸案，孟雪诚顿时悔恨万分，他就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直接回国的。
　　可他又该用什么身份去安慰当时的苏仰？
　　苏仰感觉到孟雪诚越来越过火的视线，他算好时间，一手掐着孟雪诚的腰，原本被他轻轻握着的手一个用力按了回去。
　　……
　　傅文叶一路上都七上八下的，担心孟雪诚那边会不会露馅儿。
　　没想到一回来就看见这么劲爆的场面——他们孟队长被苏仰压在墙上，脸上还带着愕然。
　　傅文叶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表演欲了，可惜人外有人，和苏仰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看看人家苏医生演得多卖力！
　　孟雪诚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被苏仰套路了，他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三张惊讶的面孔，其中傅文叶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陶蓉尴尬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
　　苏仰慢悠悠地松开他，低头和众人说了一声抱歉，并且很自然地牵起孟雪诚的手，温声道：今天麻烦您了，我们办好了手续再来拜访。

第68章

      等他们离开了福利院，苏仰这才松开了手，淡淡道：回去吧。
　　微暖的余温顺着孟雪诚的掌心流淌至心脏，血液向上翻涌，烫得他的脸微红。他怕被人看见，便用手摸了摸鼻子，重复了苏仰的话：回去，回去。
　　福利院的位置过于偏僻，他们往下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成功拦下一辆出租车。
　　这一路上，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着。实际上他们各自的内心波涛汹涌，尤其是孟雪诚，这滔天大浪能活活把他心脏的防线冲得四分五裂——因为刚才苏仰差点亲上他了，嘴唇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公分。
　　苏仰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演戏的需要。
　　司机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孟雪诚一闭眼，做着深呼吸的练习，把心中的潮水稳定下来。等他再次睁眼，已经到了酒店附近。孟雪诚把刚才拍下来的几张图片上传到聊天群里，手机的震动一段接着一段，仿佛有一只被困的小兽正在挣扎着，试图从里面屏幕里张牙舞爪地跳出来。
　　傅文叶抓着手机，眼神跟手速同样凶狠，没完没了地用语言攻击这家福利院。
　　下车后，他们又从后门偷偷溜回了酒店。傅文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正门守着的人，感叹道：真是敬业。
　　孟雪诚说：等会儿你记得查一下赵雅花。
　　傅文叶泪流满面，被强行带来龙华市就算了，怎么一言不合就加班：加班要给钱的！
　　孟雪诚瞟了他一眼：你可以去问何局要。
　　傅文叶：……
　　那还是算了。
　　回房后，傅文叶搬起电脑，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干活儿。关于赵雅花的资料少得可怜，今年二月刚加入警队。他顺着资料找到了赵雅花毕业的高中，发现她的履历表上竟然从未没有出现过父亲的名字，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因为回了酒店不方便说话，他向苏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苏仰放下了正在找遥控器的双手，忍着电视发出的巨大音浪，走到床边——在他们出去前，苏仰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把电视的声量调到了最大，混淆视听。
　　傅文叶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赵雅花会不会在撒谎？我怎么没查到赵远跟她有关系？
　　苏仰凑到傅文叶耳边说：还记得吗，赵远是个缉毒警。
　　被苏仰这么一提醒，傅文叶立刻醒悟了。
　　缉毒警最为担心的，莫过于来自毒贩对家人的报复。
　　那些毒贩像是隐匿在树林深处的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父母……传言大毒枭手里都有一份黑名单，比如某禁毒支队队长的人头悬赏五百万，其妻子子女每个一百万。这些毒贩背后大多都有庞大的势力支撑着，根基稳固，盘踞在每一个角落。除非能一网打尽，不然每揭开一层，自己则会深陷一步。
　　落在他们手里的警察，基本无一生还，而且残忍程度令人发指，虐杀分尸无奇不有。
　　都说毒贩都是以命向搏，为了不被抓到，甚至自愿当一个人肉炸弹，和前来追捕的警察同归于尽。
　　赵远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赵雅花。赵远失踪接近10年，渺无音讯，其实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他和正真的死亡，大约只差了一张死亡通知单。
　　门外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平静的帷幕。
　　苏仰和傅文叶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门外走去，身体的反射性动作远比他们的思维来得快，还没来得及细想，傅文叶便推开了门。
　　对门的江玄青和孟雪诚也走了出来。四人齐齐往走廊中央看去，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跪在地上，原本白色的汗衫沾满了各种各样的污迹，邋遢肮脏。他脸上露出央求的表情，配上那副臼头深目的模样，显得格外扭曲：老婆、老婆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他忽然挑起，抓着女人优雅的裙摆。女人尖叫着，拼命地扯着自己的裙腰。她甩了甩手，奋力挣扎着：放开！！
　　孟雪诚连忙上去分开两个人，他将男人双手折后，按倒在地。男人一身的酒气，夹杂着酸臭的汗味，令人作呕。
　　女人她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滚……给我滚！
　　苏仰向前走了一步，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男人虽被孟雪诚制服在地，可脑袋依然掘强抬起，一双细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女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月婷，你别想逃。
　　男人彻底被酒精支配了神智，只会咯咯地笑。
　　苏仰注视着女人，发现她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钻戒，从她的穿着打扮判断，女人应该是改嫁了，并且日子过得不错。不过这种家务事，他们没有办法过多介入，只是确定她没有受伤后，便让她自行联系酒店的保安。
　　谁知道女人的情绪反应比他们想象中来得激烈，她抓着苏仰的手不放，好看的水晶甲在苏仰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杨月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开。
　　孟雪诚不动声色地把女人的手给扒下来：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杨月婷全身渗出虚汗，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狼狈地说：你们要救救我！救救我！她变得语无伦次：那些人会杀了我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杨月婷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都怪他！都怪他！赌什么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从衣服里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喘息着说：他找到我了！老公，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滑落。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一瞬，她的脸色忽然变得阴狠，然后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顿然变得漆黑，跟地图板块一样裂开。
　　她转向孟雪诚，提着裙子苦苦哀求道：你们一定要救救我。
　　孟雪诚：请您先冷静下来。
　　十分钟后，杨月婷联系了酒店保安，将男人带了出去。酒店经理再三向她赔罪，承诺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让非住客随意出入。杨月婷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开口道：他是我的前夫，两年前我们就离婚了。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不知道他认识了一些什么人，居然跑去地下赌场玩儿。起初他赢了不少钱，结婚纪念日还给我买了钻石项链，我问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他骗我说是公司的年终奖。后来他早出晚归，回来都是一身酒气，我问他干嘛去了，他又骗我说是公司应酬……要不是收到了讨债的电话，我真不知道他欠了别人两百多万。后来那段日子，每天都有人上门收债、泼油漆、砸门……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就和他离婚了……杨月婷艰难地说着，语气慢慢蒙上了一阵恐惧感，止不住的颤音从她喉咙深处发出：他的爹妈都死了……是被赌场的人砍死的，报警了也没有用！他们根本不管！她绝望地抬眼，双手抓着太阳穴附近的头发，甚至扯断了好几根的头发：下一个就是我了……他找到我了！
　　听完她的话，傅文叶问孟雪诚：怎么办？
　　让她自己选。
　　孟雪诚友善地问女人：如果你愿意来临栖市，我们会提供保护。他递给杨月婷一个地址：不过因为一些公务原因，我们暂时不能跟你在一起，你要是愿意，就自己去这个地方，我会提前跟同事打声招呼。
　　杨月婷听他这样说，连忙答应，甚至这就上楼收拾东西，恨不得马上遁地离开这个地方。
　　孟雪诚感慨道：……倒是个果断的人。
　　苏仰说：惜命而已。
　　孟雪诚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各自回房。没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小花的声音越来越近。
　　傅文叶瘫在椅子上，小声问苏仰：龙华市的警察为什么那么闲？出了命案还能派四五个人来监视我们？
　　苏仰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如果这些人不是警察呢？
　　傅文叶张着嘴，木然地看着苏仰。
　　苏仰继续说：除了赵雅花，剩下的应该是郭延的人，而不是警方的人。
　　傅文叶唉了一声。
　　门铃响起，郭延嘴里叼着雪茄，笑眯眯地询问他们满不满意酒店的服务。
　　苏仰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却没有任何温度：当然满意，郭队长真是有心了。
　　郭延心情很好，并不在意这些冷嘲热讽。他把四人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们上车了，郭延跟他们挥手道别：再见。
　　孟雪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礼貌性地回复道：会再见的。
　　会再见的。
　　这四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让郭延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迟迟不能回神。
　　上车后，孟雪诚的手机随即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有事？
　　徐小婧声音焦急：孟队？你们在哪儿！
　　孟雪诚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怎么了？
　　电话那头冒出一阵杂音，林修的声音卒然响起：昨晚西城分局捣破了一个地下赌场，一共抓了三十多人，还发现了几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和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
　　孩子？
　　林修说：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文件，也没找到相关的失踪人口。分局的人说可能跟人口贩卖有关，他们明天会将案子转交给我们部门。
　　……
　　数小时的车程格外漫长，回到临栖市后，孟雪诚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傅文叶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地下赌场？他呐呐地说：怎么又是地下赌场？今天那个女人的老公也是在地下赌场玩脱的。

第69章

      11.00 a.m. 临栖市警察局，二楼会议室。
　　孟雪诚穿着黑色衬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三张不同孩子的照片，看上去都不过八、九岁左右，其中一个女孩还要小一点，最多七岁。
　　他的神情冷峻，抬头看了林修一眼：所以，现在还不清楚这几个孩子的身份？
　　林修点头：嗯，分局的人把孩子们送去医院了，身体还算健康，就是不说话。
　　孟雪诚放下照片，眼神冷淡：那个赌场是什么来头？
　　三周前，分局接到线报，说西城明佑街有一家酒吧同时经营着赌博产业，经过几次暗探，他们决定在昨晚采取行动。除了赌博、卖淫，他们还在几个客人身上搜出了派对丸。
　　孟雪诚倏地一愣：派对丸？
　　苏仰目光微动，派对丸是一种上瘾性极强的毒品，是兴奋剂和致幻剂的合成物，而最明显的就是它如同糖果一样的外貌，有着糖衣包装以及刻着不同的笑脸。服食这种毒品的人会持续亢奋、神智不清，据说可以达到极乐的世界。
　　而笑面，曾经是派对丸的最大供应源，没有之一。
　　自从笑面消失后，派对丸的供应量大大减少，千金难求，所以同一时间，毒品市场上涌出了很多冒牌货。
　　苏仰直直地看着林修：真的是派对丸？
　　对。林修继续说：成分跟纯净的派对丸一模一样，不过搜出来的剂量不大。
　　孟雪诚抚了抚眉心，将心中冉起的不安压下去：好的，辛苦你了。
　　傅文叶把电脑一转，屏幕正对着孟雪诚：最近五年，儿童失踪的案子越来越多，前年的八月是高峰期。但这些是已知数据，也就是有人报案，并且记录下来的，事实上还有很多没有报案的，所以真实数据不好估计，而且暂时没有找到符合这三个小孩的失踪人口。
　　先不讨论这些打击士气的话题。孟雪诚沉着嗓子，站了起来：小婧林修你们亲自去一趟赌场，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可疑的地方。秦归跟小文去会会那些被逮了回来的瘾君子，能问出多少是多少。最后，他把目光放在苏仰身上：小实习，跟我去医院。
　　众人：收到。
　　喂，别发呆。孟雪诚拍了拍苏仰的肩膀。
　　苏仰无视掉那只搭在他肩上的爪子，淡淡道：这件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方旭录音里提到的向阳福利院，赵远的失踪，和胡厉民会面的凯文，以及是杨月婷所说的杀人赌场……这些东西一层一层被掀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又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深处走。
　　只怕回不了头，也找不到路。
　　……
　　苏仰开着车，熟练地换挡，转向，在公路上飞驰。孟雪诚盯着他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不禁想起了在福利院的时候，苏仰与他牵手的感觉。
　　苏仰的手要小一点，可相当有力，正如他本人一样，表面儒雅，内心坚定。遇上这种案子，他虽然没说什么，可从这越来越快的车速，孟雪诚清晰地感觉到了苏仰的愤怒。他看着窗外流影飞转的景物，提醒道：开慢点。
　　苏仰眼角看着前方，声音平稳：我没超速。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掌控之中。孟雪诚深知苏仰的性格，他习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哪怕错不在他。孟雪诚靠在椅子上，望着那些并不真切的景物：我在A国读书的时候，遇上了枪击案。我的室友死了……只要那一枪开偏四五公分，死的就是我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苏仰侧了侧目光，打量着他。
　　然而，他没有在孟雪诚的脸上找到分毫的悲伤。
　　孟雪诚继续说：当时全国人民示威游行，想为死去的学生讨一个公道。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警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抓捕犯人，平息众愤。但我知道那人不是凶手，不知道是哪个倒霉悲催的当了一回替死鬼。他扭头看着苏仰，嘴角勾了勾：室友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掉过一滴眼泪，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
　　孟雪诚没有指望苏仰会回答他，因为大多数时间，和案子无关的事情苏仰很少会搭话，何况这只是他自己的事。
　　狭窄的车厢里静静地播放着悲怆奏鸣曲第一章，以极其缓慢的Gra// ve序奏拉开帷幕。
　　这乐曲的其中一个特点就是在和声的使用上非常奔放，没有受到传统的约束，气势磅礴。钢琴声中的悲鸣，如同厚重的荆棘，层层缠绕在身上，锋利的刺牢牢地扎入皮肤，将捕获的猎物拉入无间地狱。
　　痛苦、恐惧，一切所害怕的，全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直到愿意与恶魔妥协，方能免除痛苦。
　　曲调越是往后，越是悠扬起伏，仿佛能将内心里那细微的坚定无限放大。
　　苏仰的声音有些沙哑：贝多芬曾经说过，自己是上帝所创造的最不幸的一个人。所以命运本来就不公平，多的是好人命短，坏人长寿。
　　闻言，孟雪诚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苏仰这是在安慰他吗？
　　苏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暗沉了些：你一个学生，当然什么都做不了。至于是冷血还是冷静，你心里清楚，又何必把自己往不堪的路上推。
　　面对这样的事，谁都不可能真的风轻云淡。凡是能把悲伤的往事淡然地宣之于口，不是不在意，只是随着时间沉淀在了深处，苏仰很清楚这一点。或许孟雪诚也跟自己一样，经历过那样的夜晚——风声萧萧，浑身是汗地醒过来，狠狠灌下了两口凉水依然不能入睡，就这样呆呆地坐到天亮，觉得整个世界空空荡荡的。
　　孟雪诚压下万般思绪，看着苏仰朦胧的侧脸，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高楼，轻声道：快到了。
　　周一的早上，医院堵得水泄不通。
　　好几辆救护车整齐地停在一边，医护人员将担架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正门处围了好几家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医院的保安手拉着手揽着他们。见到此情此景，孟雪诚的第一反应是谁泄露了案子？直到记者和摄影师一路狂奔，和孟雪诚擦肩而过，他才明白主角不是他们。
　　换作平日，医院肯定会排专人接待他们，可是现在明显腾不出人手，孟雪诚走到前台询问：请问儿童住院部在哪里？
　　出门直走左转再右转。
　　孟雪诚眯了眯眼，又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护士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奋笔疾书，听见孟雪诚的话头也不抬，只是说了句皖桥车祸，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示意他们别挡道。
　　皖桥车祸？
　　孟雪诚拿出手机，在浏览器上输入了这四个字，不出所料，弹出了一大堆突发新闻，分别来自不同的报社和平台。
　　孟雪诚挑了一家可信度比较高的报社，点进去念道：早上十时零八分，临栖市皖桥连接马湾交界处发生车祸，一辆七人轿车意外着火，发生爆炸……引发连环车祸，轿车里的三人当场死亡……
　　他收起手机，喟叹道：世事难料。
　　住院部相对比较清静，孟雪诚向护士出示了工作证，护士检查过后，给他们带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按护士铃，但是建议不要占用太多时间，以免打扰到孩子们的休息。
　　孟雪诚：明白，谢谢。
　　苏仰不疾不徐推开房门，房间里放着三张床，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苏仰还没走过去，那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已经缩进了被窝里，眼眶瞬间变红，小声哭了起来。
　　比起有点手忙脚乱的孟雪诚，苏仰明显很适应这种场合，莎莉算是他带大的，而且他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可没少应付小孩。
　　他没出声打断女孩，反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远处，慢悠悠地拿起一本杂志。
　　孟雪诚被这绵长而且中气十足的哭声弄得有点心慌，本来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哭成这副样子，是个人也不好受，也就只有苏仰还能不为所动。
　　苏仰从孟雪诚的眼里看出了他的焦虑，于是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你去买点彩色铅笔和白纸。
　　孟雪诚没有问他原因，点头就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终于哭累了，一边打嗝一边用被角擦眼泪。
　　苏仰将杂志放了回去，陡然起身，将椅子调了个头，看向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的男孩子。那个男孩显然没有想到苏仰突然会看着自己，他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单。
　　苏仰温文有礼地开口：我叫苏仰，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顿了顿，眼神涣散了起来，片霎后摇摇头，声线细如蚊音：忘了。
　　苏仰的视线十分直白坦然，又问了一遍：是忘了，还是没有名字？
　　男孩重复道：忘了……
　　苏仰接着问：你今年几岁？什么时候生日？
　　男孩的小脸皱在一块，嘴里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一双手无助地抱着脑袋。他茫然地看着苏仰，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被单上，浸湿了一小块。
　　男孩哆嗦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忘了……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像是一阵阴风，顺着苏仰的尾椎往上爬，在他后背上化作一阵细薄的汗水。
　　如无意外，这三个孩子都失忆了。
　　一个是意外，两个是巧合，那么三个就是必然了。
　　男孩的表情非常痛苦，苏仰只好先安抚他，并且转移话题，关切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孩摇摇头。
　　苏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优雅地交叠着，右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以一种极其放松的语气说道：你们运气很好，土一点说，就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好好珍惜往后日子——至于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对你们没有什么影响。
　　男孩低下头，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孟雪诚拿着两盒还没有拆封的彩色铅笔和一叠白纸回来，苏仰把物资分发给三个小孩——每人一张白纸，苏仰再将两盒彩色铅笔匀了一下，保证每人手里都有不同的颜色。
　　他说：你们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如果实在没有想法，就画一间房子，一棵树和一个人。明白了吗？
　　三个小孩点了点头。
　　孟雪诚站在苏仰身边，小声问：房树人？这有用吗？
　　苏仰递给孟雪诚一张白纸：你也去画一张。
　　孟雪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我也要画？
　　苏仰正经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有没有用吗？试试不就知道了。
　　孟雪诚蔫嗒嗒地接过白纸，拿起剩下的彩色铅笔，往桌子边一坐，开始画草稿。
　　过了半个小时，苏仰叫停了他们，并且把四幅画全收起来。
　　等他们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护士刚好推门进来，给孩子们送来了饭菜。孟雪诚和苏仰只好先行离开，腾出空间给护士送饭。
　　两人找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坐下，苏仰匆匆看了看这三个孩子的画，全部都是按照着他给的建议，画出了房、树、人。
　　接着，他又把每一幅画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们不是失忆了，而是被催眠了，所以有一部分记忆是空缺的。

第70章

      苏仰把三幅画平放在桌上：第一，在他们画画之前，我告诉他们画什么都可以，房树人只是我给的一个建议，可他们本能地遵循了我的话，缺乏主见。第二，房树人是用来判断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是否健康的方法，通过简单的绘画投射出他们内心的想法。很明显，这三个孩子的自我精神状态并不好，自我意识薄弱。
　　他将小女孩的画往前推了推，指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说：树可以表现出一个人的内心平衡状态，也是连接外界环境的写照。她画的树线条模糊，在树干和树枝上可以发现多次擦改的痕迹，线条的方向不明确。这反映了她内心焦虑，精神紧张。无论是树叶还是树干部分，她都选择了比较深的颜色作为填充，整体色调阴郁，所以她的性格比较被动。树干部分有黑色的伤痕，代表了心里创伤。
　　苏仰又指着小男孩的画：这幅画的画面分布非常不协调，房子、树和人三者之间的距离非常远，代表了他内心自卑。而人像可以投射出一个人的自我形象和人格，这个孩子画的人头上带着一顶帽子，象征着自我防御和保护。而且这三幅画有明显相似的地方，他们的房子结构都比较简单，证明他们对于家庭和成长没有什么认知感。苏仰背靠着椅子，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半垂着，胸腔位置隐隐有些痛意：他们都遗忘了对我们最有利的记忆，除了催眠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这些孩子的童年并不美好，遭受过创伤，即使这些东西被封闭起来，也并非无迹可寻。
　　孟雪诚重重呼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压抑在他心头焦虑给排出去。
　　有办法让他们想起来吗？
　　本质上来说，那段记忆没有被删除，只是潜意识把它给隔离开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他们自然会想起来。
　　孟雪诚问：什么叫特殊情况？
　　不知道，因人而异。苏仰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成功的催眠，需要受试者的主动配合和足够的信任。
　　猛然间，孟雪诚崩在脑子里的弦轻轻一动，引出无限个念头——莫非这些拐带孩子的人，还专门找来了催眠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让这些孩子误以为自己得救了？
　　苏仰轻描淡写地说：催眠有一定的条件，比如需要一个充满安全感和舒适的地方，需要一个让令人感到安心的人，这样受试者才会全心全意去接纳催眠的过程。而且催眠需要很高的专业水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绝对做不到。
　　孟雪诚明白了苏仰的话，飞速从兜里摸出电话，编辑了一条短讯传给傅文叶——
　　给我一份C国能做催眠治疗的医院和医生的名单。
　　孟雪诚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猛然间心一颤，因为他发现苏仰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那幅画。孟雪诚的肢体反应非常快，饶是他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也没有影响他从苏仰手中抽走画纸的速度。
　　孟雪诚脸一烫，把画对折撕了：别看了，去吃饭。他可不想被苏仰扒光老底，谁知道他能从画里看出什么，万一……
　　苏仰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阳光，某种难以表达的情绪似乎越来越明显，他甚至想借一束光，看看孟雪诚心底压抑着的，到底是什么……
　　……
　　午饭过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被封锁的地下赌场。
　　这家地下赌场位于明佑街，也是临栖市著名的酒吧街。一条平平坦坦的直路将它们切成对称的两半，以马路为中心，两侧开满了酒吧。每逢节假日或者是有足球赛事的日子，这里就会亮起迷醉的灯光，洋溢着热闹的喝彩声。
　　现在是中午时分，店铺全锁上了门，就连路人也没有，格外冷清。
　　他们在狮王酒吧前停下脚步，刚想拉开警戒线，就碰上从酒吧里出来的林修。林修抹了把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你们怎么过来了？
　　孟雪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过来接你的班，辛苦了。
　　林修把手里的证物袋交给孟雪诚——里面装着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
　　林修脱了手套，说：在酒吧沙发的缝隙里找到的。
　　好，知道了。
　　酒吧里凌乱不堪，桌椅翻倒一边，玻璃碎了满地，还有一些跌落在地的高脚杯和烟头。舞池两边放着一对巨型音响，仿佛还能听见昨晚的喧闹，狂躁的鼓点伴随着人民的欢呼声，直击那些寂寞的灵魂。
　　孟雪诚绕开地上的杂物，踢开横倒在地的纸人形立牌——
　　网红脸上印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脚印，遮盖了这位美女娇滴滴的笑容。她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举着牌子，上面写着next station：Paradise。
　　孟雪诚弯腰把这位美女立了起来：下一站天堂？看这造型，是去开巡回演唱会的？
　　在这边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两人打开手电筒，一路往深处走。
　　经过一个拐角处，地板质材忽然发生了变化，从水泥自流平变成石塑地板。再往前走了几步，一张红色的地毯蜷缩成一团，邹巴巴地堆在角落。孟雪诚掀开地毯，露出藏在地毯下方的暗门。他用手电照了照墙壁上贴着标记的画，随即把它搬了下来——
　　画的后方赫然镶嵌着一个红色按钮。
　　孟雪诚一摆手，示意苏仰往后退一点。
　　按下机关后，地上的暗门缓缓往两边收缩，亮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孟雪诚吹了个口哨：还真是高科技。
　　这个地下赌场相当对得起它的名字，甚至改名为地底赌场也不为过。
　　骤眼看去，这里至少有20张赌桌。其余的轮盘、百家乐、老虎机一应俱全。
　　孟雪诚抬头看了一下，发现头顶安装着许多摄像头。
　　赌场两边还有很多小房间，苏仰推开其中一扇还未合拢的门，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挂住。孟雪诚往他这边凑了凑，好奇地往里面看去，未几，直接撂下一句卧槽。
　　苏仰看了看房间里面的沙发椅子，又扫了一眼被丢在一边的避|孕|套和丁|字|裤，淡淡地说：这里的服务真是应有尽有。
　　光是看着这些沙发、椅子，孟雪诚大脑里的车直接以二百迈的速度开往城市边缘，淫|靡的气氛无处不在。
　　卖|淫、毒品、赌博，三样东西全沾上了。
　　苏仰又把隔壁的几扇门全推开了，里面的摆设和布置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最左边的那一间，简直是鹤立鸡群，在一众充满色|情暧昧的小房间里面，显得特别清纯，且不做作。
　　苏仰敲了敲房门，示意孟雪诚跟过来。
　　怎么了？孟雪诚注意到苏仰的眼神有点古怪，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苏仰走进房间，然后蹲**，从地板上捡起一把造型怪异折刀。
　　他单手转动了一下折刀，拇指按下刀柄上的按钮，轻轻甩动着刀柄，露出里面的刀片，再将手柄扳回来。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要不是他们正在案发现场，孟雪诚都要怀疑苏仰是在故意耍帅，明目张胆地散发着自己的荷尔蒙。
　　孟雪诚从他手里将折刀拿走，端详着刀柄末处的一个动物爪形的凹陷标致。
　　苏仰站了起来，声音有种淡然的冷意：这是A国Once刀厂生产的战术折刀，AG-1，代号苍鹰。
　　孟雪诚握了握黑色的刀柄，这把折刀的手柄都是经过人体功能学设计，手感非常舒适。
　　苏仰接着说：苍鹰号称是折刀之王，就各方面而言，这把折刀都拥有最顶尖的配置。重点是这把刀是第一代，在二十年前已经绝版了，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已经是苍鹰第四代。所以，苍鹰第一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商人高价求来的，应该被好好收藏起来，怎么会随身带着？如果是二十年前自行购买的，那刀主的身份想必很不简单。
　　苏仰环视了一下房间，这里并没有那些情|趣椅子或者其他道具，只有三个大大的铁笼挨在一起，里面垫了毯子和毛巾。
　　孟雪诚把折刀收紧物证袋里，冷冰冰地开口：他们把那些孩子当成宠物养？
　　苏仰忽地走到其中一个铁笼前，伸手拉开有些生锈的门，孟雪诚捕捉到他的动作，视线变得危险，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腕，眼里闪着怒火：你做什么？
　　孟雪诚被这股火气折腾得不轻，先前看见苏仰在那儿肆无忌惮地玩折刀，心跳都漏了半拍——苍鹰之所以能成为野战折刀之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的刀锋非常锋利，可以轻易割开猎物的皮肉。要是苏仰不小心划伤了自己怎么办？
　　现在面前这几个大铁笼子，怎么看怎么诡异，他没想到苏仰居然还敢钻进去！
　　苏仰想摘开他的手，可这次孟雪诚铁了心不让他乱走，跟他卯上劲儿了，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苏仰看着孟雪诚发红的眼眶，妥协似的松开了手：你放手，我不过去就是了。
　　孟雪诚有点不相信苏仰这只狐狸，鬼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些什么算盘，何况苏仰从来都不是那种说两句就会听的人，这次答应得那么快，他心里更加没底。
　　为了不给苏仰反悔的机会，他直接把人带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苏仰：……
　　计划失败了的苏仰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孟雪诚，两人把赌场的每个角落都仔细翻了个遍，确定没什么遗漏，才返回上层的酒吧。
　　孟雪诚随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装着名片的物证袋拿了出来，照着内容一字一顿念道：简斌，永业有限公司，财务部部长。
　　苏仰用手机搜了一下永业有限公司的地址，他盯着手机屏幕，挑了挑眉毛：地址在新宁市。
　　孟雪诚敲了敲桌子，轻飘飘抛出三个字：有意思。
　　一个在新宁市工作的人，山长水远跑来临栖市的酒吧玩。
　　孟雪诚起身：走吧，先回市局。

第71章

       傅文叶趴在键盘上，脸都被压得变了形：困死我了。他花了一早上才把那几个被捕的瘾君子的背景资料整理好。他掀起半边的眼皮看着秦归：那几个酒吧职员有说什么吗？
　　秦归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柠檬茶，插上吸管猛喝几口润润嗓子：他们说赌场不能随便进去，需要会员证明，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傅文叶抬了抬脖子，问：会员证明？什么会员？
　　秦归一耸肩膀：据那几个员工说，需要事先拿到一个邀请码，然后在网上登记成为会员，至于邀请码怎么拿的，在什么网站登记，他们也不知道。
　　这时，张小文拖着痛不欲生的步伐走了回来，看见秦归手里的柠檬茶，眼睛一亮，以闪电的速度捞走，挤着盒子三两口喝完。
　　秦归吸了口空气，气得破口大骂：操！
　　张小文把纸盒丢进垃圾桶，将手里的文件随手往桌上一搁，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早知道不跟你换了，那几个吸毒的一句话要说半天，前言不对后语的，一上午才搞定三个。他活动着筋骨，继续说：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点关于邀请码的事。
　　傅文叶跟秦归异口同声：什么事？
　　他们说那晚本来是有特殊活动的，邀请码会在活动举行期间发放，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扫翻了。拿到了邀请码的人要上网登记，成为会员之后才能进入下面的赌场。
　　傅文叶皱了皱眉：所以这类活动之前已经举行过很多次了？成为会员后就可以享受黄赌毒一条龙的服务？
　　应该是这样。但是每次举行特殊活动的地点都不一样，发放邀请码的模式也不同。他们说，介绍他们去这个活动的人叫邱广。
　　忽然，张小文的领子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像是拎小猫崽一样。
　　孟雪诚的声音有种严肃的冷硬：邱广？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儿听过，不过能让他记住的名字，多半没什么好事。
　　张小文咽了咽口水，脖子凉飕飕的：因为他昨天才上了报，皖桥车祸的死者之一，起火的就是他的那辆七人轿车。我查了一下这个人的资料，张小文伸手把文件勾了过来，向后递给孟雪诚：邱广，38岁未婚。七年前因为藏毒被关了五年半，出来之后没有找工作，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到他近期活动的痕迹，包括网购记录，银行账户也因为三年内无资金流动而被自动注销了。还好现在科技发达了，有监控，不然真的跟个鬼一样。就在两周前，他曾经开着那辆轿车去了一趟龙华市，回来的时候，监控拍到他车里多了三个小孩，就是在赌场找到的那三个。
　　真是太巧了。孟雪诚笑了笑，讽刺之极，他说：所以这几个小孩是从龙华市带出来的？赌场的事情曝光后，他准备逃回龙华市。而皖桥是连接临栖市和龙华市的必经之路，邱广连夜收拾东西准备一大早离开，结果半路就死了。
　　苏仰忽然把物证袋放到桌子上：查一下这个叫简斌的人，去见见他。
　　因为这件事需要新宁市警方的协助，苏仰……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只能将这种事情交给其他人做。
　　孟雪诚主动揽活：我来吧。
　　……
　　几经辗转，也不知道为什么，孟雪诚的电话居然转接到了陆铭手里。
　　陆铭嗤笑一声：孟队长，你这是拜托别人的语气吗？
　　孟雪诚听见他的笑声，顿时沉不住气：希望陆队做个公私分明的人，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陆铭声音一冷：让苏仰接电话。
　　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我会替你转告他。
　　我说，让苏仰接电话。陆铭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苏仰朝孟雪诚伸出手，神色淡淡：给我吧。
　　孟雪诚一皱眉头，但还是把手机交到苏仰手里。
　　苏仰拿起电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如果你想骂我，我会劝你省点力气。
　　陆铭的呼吸沉重了起来，声音低哑：苏仰，你不该回来的，你会害死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苏仰心里有数，也不用陆铭挑明来说。他沉默了一下，倒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不想搭理陆铭：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苏仰把手机还给孟雪诚，孟雪诚仔细看着他，问：陆铭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什么，他就那样……但他是个好警察。
　　孟雪诚赶在下班前将传唤证跟协作函传真到新宁市警察局，得到确认通知后，孟雪诚将文件打印出来收好。他在办公室了散步似的走了一圈，然后走到傅文叶身后，一把按着他的电脑椅转了个面向，两个人呈面对面的姿态。
　　孟雪诚眯起眼睛：跟我们去新宁市。
　　傅文叶朝他竖起中指：不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拒绝这趟差事：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孟雪诚一脸深沉：你不去的话，万一我们破不了案……不止拿不到奖金，还会被骂，心灵跟金钱遭到双重打击。
　　傅文叶觉得孟雪诚说得非常有道理，然后坚定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孟雪诚啧了一声：给你个机会出去走动走动，免得堆出一身肥膘，不知道的还以为咱部门兼职养猪。
　　傅文叶怒从心头起：你才是猪！
　　孟雪诚耸了耸肩：行。不去也可以，那我就带上林修，但是周三你就得陪何局出席——
　　我去。傅文叶打断了孟雪诚的话，并且弱弱地把中指收了回去。跟何局出席活动什么的最讨厌了，傅文叶以前被忽悠去过一次，那种官方得连屁都不敢放的场合，对着谁都一顿假笑，比出差还累人。
　　孟雪诚欣慰地看着他：那我特批你早点下班。
　　傅文叶翻了个白眼，孟雪诚就一白了尾巴尖的狐狸，这种好事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算真说了，也铁定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果然，孟雪诚没有辜负他的希望，立刻把后半句话补上了：你回家收拾点东西，我们今晚就过去。
　　继傅文叶之后，孟雪诚又在办公室里随机抽取了两位幸运的下属一同前往新宁市，而林修和徐小婧必须留在临栖市待命。
　　所有人在晚上六点集合，出发前往新宁市。在车上，傅文叶抓紧时间找酒店，反正市局会给报销，索性找点隐私度高一点的。
　　第二天中午，在新宁市警方的协助下，他们见到了简斌。
　　简斌三十岁左右，长相斯文，前额的碎发用发蜡固定好，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
　　孟雪诚拿出物证袋，将他遗留在酒吧的名片放在桌上：简先生，本周三的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简斌低了一下头，镜片上滑过一道光，他推了推有点下滑的眼镜，平心定气道：狮王酒吧。
　　孟雪诚没料到他会回应得这么诚实，心中有些愕然，接着问：去狮王酒吧做什么？
　　上周我的老朋友回国了，他约我去狮王酒吧喝一杯，本来我也嫌这地方太远，不想去的。但是他说还有另外几家公司的老板也会去……简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他都这样提醒我了，我怎么可能不去，多结交点人脉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苏仰平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所以你是去酒吧结交人脉？
　　是。
　　苏仰又问：那你们在酒吧里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简斌摊手：在酒吧当然是喝酒了，但我酒力很差，没撑过一半就提前让我秘书接我去酒店了。至于看到了什么……他思索了一番：好像有个女人在唱歌，不过我很少关注歌手明星，所以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特殊活动？
　　苏仰看了一眼孟雪诚，紧接着问简斌：除了唱歌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什么活动？
　　简斌面露难色：不瞒你说，她刚唱了两首我就喝醉了……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他们查了一下当晚简斌入住酒店的时间，证明他并没有撒谎，便让他离开。
　　苏仰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女人、唱歌、酒吧，是不是和——
　　纸人形立牌！孟雪诚立刻想到了那个网红脸。
　　两人回到酒店，孟雪诚直接去敲傅文叶的房门。
　　傅文叶抱着一大袋薯片来开门，看见孟雪诚阴沉沉的脸色差点吓个半死，他随便抽了两张纸把手指擦了擦，颤颤巍巍地把薯片藏在身后：有事？
　　帮我查一查一个叫Paradise的地方。
　　傅文叶简直想给孟雪诚跪下：大哥，这范围也太大了，你好歹告诉我是什么类型的地方，餐厅还是夜总会？
　　苏仰说：应该是KTV、舞厅或者酒吧之类的。
　　孟雪诚大摇大摆走进他的房间，给自己倒了杯水：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查到了，是吧？我们大名鼎鼎的拂晓——
　　傅文叶发出一声尖叫，扑上去捂着孟雪诚的嘴，他连忙回头去看苏仰，慌张地辩解着：那个……苏医生，孟雪诚他脑子不太好，有时候会胡言乱语！
　　孟雪诚扒开他的双手，一脸嫌弃地盯着他：你怕什么啊？就你那点陈年破事儿，早晚也会被翻出来。
　　苏仰思考着孟雪诚刚才的那番话：拂晓？
　　傅文叶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只露出两只白净的脚丫子在外面晃着。
　　苏仰的唇角施展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六年前有人在全球直播平台公开了Y国总统受贿的证据和材料，没记错的话，那个人的id就是拂晓。
　　傅文叶继续装死。
　　苏仰说：六年前你才十六、十七岁？他笑了笑：难怪都说你是天才。
　　傅文叶将被子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苏医生，我发誓我没乱黑系统……而且我现在也从良了……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仅他自己能听见。
　　苏仰的眼睛微微弯着，形成一个温柔缱绻的曲线，他说：那时候我们在市局里看直播，全部人都喊着大快人心。
　　傅文叶又将被子拉低了一点点，试探性问道：真的吗？
　　苏仰答：真的。
　　孟雪诚努了努嘴，捡起一个拖鞋，作势要朝傅文叶的脑门扔去：那请问我们的拂晓先生，现在可以开始干活了吗？
　　傅文叶搬出电脑，在用自制的搜索软件，输入了Paradise，又把关联词设置成酒吧、KTV等。
　　结果显示了一堆让人脸红心跳的搜索结果，诸如paradise bar 性|爱派对、paradise bar gay bar、paradise bar 3P、paradise bar 牛郎、 paradise bar 新宁市等等等等。
　　傅文叶费力吞了吞口水，将目光从这一串关键词上挪开，然后点进这家酒吧的网页。
　　下一秒，他被这个五颜六色的页面给闪瞎了。
　　这个网页非常简陋，而且两侧全是小广告，什么壮|阳印度神药、迷幻催|情拉丁神油，下面还有一个只穿着内裤的肌肉猛男，当鼠标移到猛男身上，他还会发出一阵迷之呻吟。
　　孟雪诚、苏仰：……
　　傅文叶手忙脚乱地把鼠标移开，不知道怎么又点到了一个欢迎光临的标题，屏幕上接二连三跳出好几个弹窗，那阵迷之呻吟突然变得高亢婉转。
　　傅文叶简直要哭了。
　　这他妈的就是一个色|情网站！
　　他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弹窗全部点掉，忽然一个更大的图片闪了出来——正式一个女人拿着麦克风的图片，下面还有一小行字。
　　傅文叶将电脑转向孟雪诚：这里说……今晚会有特殊活动。
　　孟雪诚认真了起来，问：地址？
　　呃……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家酒吧就在新宁市。

第72章

      傅文叶捂着耳朵，神情扭曲：这种活动简直不能细想。
　　说不定还有那些什么什么派对，毕竟连网站都这么色|情，酒吧里只会更加不可描述好吗！
　　苏仰仿佛完全没有受到那段激情的呻吟影响，面不改色道：活动下面的留言很多，人流高峰期，我想去看看。
　　傅文叶瞪大眼睛：这种地方能随便去看看？
　　苏仰心意已决：人多才不容易引起注意和怀疑。
　　傅文叶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种地方……他没把话说完，同样的话说多了自己也觉得腻，他能想到的，苏仰肯定也想到了。何况，苏仰不像是一个会听劝的人。
　　苏仰起身，简单直接地说：你留在酒店就好。要是被江玄青知道自己带傅文叶去这种地方，估计友谊的小船立马变成下一艘泰坦尼克号。
　　至于孟雪诚……
　　苏仰自问自己甚少会有心虚这种情绪，因为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或者说服对方。但这次不同，所谓的特殊活动到底是什么，他们没人知道，不排除有一定的危险系数。这里不是临栖市，也没有时间给他们做充足的准备，遇上了麻烦只能随机应变，冒险成分居多。
　　不得不说，这个机会简直就是老天砸下来的，他有把握孟雪诚不会阻止他，但不代表孟雪诚会认同他的做法。
　　房间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苏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其实他可以单纯地将他的打算告知两人，然后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这次去酒吧一定有所收获。
　　放在五年前，苏仰早就动身出发了，旁人的话根本不会影响他的决心。
　　他看着面前的白墙，忽然萌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如果孟雪诚拦着他的话，自己会不会不去？
　　当然，苏仰知道这个想法不会成立，因为他相信孟雪诚不会阻止他。就像之前那样，他所提出的要求，无论何种，孟雪诚都答应了。
　　正是这种相信，打乱了苏仰的内心。他自问做不到无条件地去相信一个人，更不能全心全意信服于某个人。
　　但孟雪诚做到了。
　　有些东西苏仰自己清楚，孟雪诚那种无意识的举动他都
　　看在眼里，包括他的话、他的动作，总是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朦胧的情感。只是苏仰不明白，孟雪诚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情感。
　　孟雪诚看着苏仰略带迟疑的步伐，心情好了一点，他跟着走上前，道：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
　　傅文叶不得不怀疑人生。
　　对着这个low破天际的小网站，怀疑人生。
　　秦归跟张小文刚进来，见他对着电脑发愁，秦归一个飞奔就跳到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胳膊问：文叶，你怎么了？
　　傅文叶目光呆滞：我滴归归，你说是孟队疯了，还是我疯了？
　　秦归原本还琢磨着要怎么安慰傅文叶的小心灵，忽然瞥见那个色|情小网站，他立刻将安排好的台词全部删掉，二话不说抽回自己的手，并且缓慢地退到远处，远离傅文叶。
　　又过了几分钟，傅文叶才想起要把那个黄色网给关掉，他给两人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希望他们没事吧。
　　张小文把玩着一个火柴盒：没事的，孟队和苏医生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傅文叶讷讷地说：但愿吧。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我去洗个澡。
　　傅文叶没走两步，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以为是孟雪诚打给他的，马上扑回去接起。
　　江玄青声音慵懒：你们在几号房？
　　傅文叶：在802，怎么了？
　　没怎么，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傅文叶有点提不起劲儿，随口应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秦归看他满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探头问：有人要过来吗？
　　傅文叶将手机扔到床上：江玄青，还说带了吃的。
　　秦归一愕：江科长怎么来了？
　　傅文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在新宁市……那江玄青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傅文叶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心虚，唉。
　　他又灰头土面地拿起手机，给孟雪诚发了一条短信，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江玄青会来，故意没告诉他们的。
　　另一边，孟雪诚盯着手机上的消息，笑了笑：忘记告诉他们江玄青过来了。
　　Paradise距离酒店有很长一段路，他们没有选择开车去。一来是开车太过张扬，二来是车牌号容易被记下。
　　所以他们选择走去附近的地铁站，搭四个站的地铁前往目的地。
　　苏仰迈着均匀的步伐，在孟雪诚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有在听。孟雪诚似乎早就习惯了苏仰这种态度，也不盲目期待他会有回应。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大街上，路边烤摊的香味混着车尾气，四处飘着。今晚的天气特别好，抬头可以看见明亮的月光和围绕在它附近的点点繁星。
　　那些阴暗的角落，腥臭的沟水，丝毫没有影响地球的运转。晨曦昼夜，永远按照着它与生俱来的规律运行，不会因为世界变了个样而有所不同。乐观点想，大概是在黑暗的尽头，总会迎来绝地逢生的微光。
　　现在不是人流高峰期，他们轻松上了地铁，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听着铁轨发出轰隆声，半小时转瞬即过。孟雪诚按照手机里的地图导航，笔直走了十分钟，便见到了一个写作Paradise的霓虹招牌。
　　远远看过去，酒吧门外还停了不少跑车名车，看来特殊活动的噱头塑造得非常成功。
　　进去吧。
　　孟雪诚搭着苏仰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向自己，然后伸手把苏仰的眼镜摘下，勾在他的领口上。
　　孟雪诚笑道：泡吧就不要那么正经。
　　孟雪诚想起上次他和苏仰假冒嫖|客，苏仰摘掉眼镜后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他总觉得苏仰那样漂亮的桃花眼，就应该张扬地显露出来。
　　苏仰顺手将自己衬衫的钮扣解开，袖子挽上。
　　孟雪诚做了一次深呼吸：好了，走吧。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忽倏地被人紧紧握着，那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从他的指缝里挤进去，最后形成一个十指交扣的动作。
　　孟雪诚的心瞬间提起，全身像是着了火。
　　苏仰凑到他耳边：孟队，演戏要认真。
　　孟雪诚看了看四周的人，他们姿态亲昵，黏黏糊糊的，有些人甚至每两步就要来一个法式热吻。
　　孟雪诚看得眼睛都直了，任由苏仰牵着他往酒吧里面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酒吧里面劲爆的音乐如同闪电一般狠狠贯穿他们的耳膜，闪烁的灯光照着那些疯狂舞动的人。
　　越是往里面走，各种淫|秽|色|情的画面通通暴露在他们的目光之下。
　　旁边的沙发上，一个全|裸的金发男孩伏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下，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呻|吟，随着音乐的节奏疯狂扭动着腰。身边围观的男人们为他们鼓掌呐喊，有人甚至拿起一杯酒，倒在他们连接着的部位，惹得男孩一阵颤栗。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他张开了双眼，泪水浸花了他妖冶的眼线，像是一朵晕开的墨莲。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然后稳稳落在孟雪诚的身上。男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色|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
　　孟雪诚连忙移开视线，紧紧抓着苏仰的手。
　　只是他逃得过初一，也逃不开十五，这样色|情的画面比比皆是，到处都是像野兽一般交|合着的男人。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着的手。
　　绕开人群，他们走到了吧枱，苏仰点了一杯马天尼。
　　调酒师听到他的话，立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声，昏暗的灯光遮住他大半张脸。
　　调酒师询问道：客人是第一次来？
　　苏仰蹙眉，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是这里的灯光实在不够友好，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他点点头，低声问：有什么规矩吗？
　　调酒师夹起两块冰块放在酒杯里，笑着说：规矩嘛，就是进来的客人必须带着伴侣。
　　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
　　……
　　从现场的情况看，苏仰和孟雪诚简直是人群里的一朵奇葩，其他人都是肉|体贴着肉|体，姿态暧昧，只有他们两个分开坐，靠着吧台纯聊天。
　　调酒师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提醒他们这件事情，而且刚好这一带只有他们三个人。
　　调酒师拿起量酒杯，兀自说道：在这里，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像你们这样特别的倒是第一次见，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不一般。
　　这么快就暴露了？孟雪诚霎时警惕了起来，一个调酒师居然可以单凭他们的举动就辨别出他们的身份？孟雪诚看向苏仰，欲开口之际，吧台里走来了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拍了拍调酒师的肩膀，说道：五分钟后，你过来休息室。
　　我知道了。
　　忽然，男人锐利的目光偏了偏，锁定在苏仰身上，将视线藏在幽暗的灯光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孟雪诚担心他们会露出马脚，直接从后圈住苏仰的腰，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坐过来。
　　苏仰怔了怔，但考虑到调酒师的话，他很快冷静了下来，顺着孟雪诚的意侧坐在他腿上。因为孟雪诚坐在高脚椅上，苏仰的双脚只能腾在半空，脚尖踩不到踏板，孟雪诚怕他坐不稳，双手只好扣在他的腰间。
　　男人收回目光，然后离去。
　　调酒师将调制好的马天尼放到苏仰面前：这是您点的马天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吧枱附近的人多了起来，都是一双一对的，玩得开的直接嘴对嘴喂起了酒。关键是那些人的眼神还时不时往他们两人身上飘，孟雪诚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杯马天尼……
　　来这里玩儿的不是些什么洁身自好的人，交换伴侣更是稀松平常的事，老手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意会到。孟雪诚和苏仰都是长相出众的，所以那些带着性|暗|示的眼神如洪水猛兽一般包围两人……孟雪诚明显不习惯这种场合，还会傻愣愣地和别人对视。
　　这时，苏仰优雅地拿起桌上的马天尼，侧过身子，另外一只手捏着孟雪诚的下巴，将马天尼递到他的唇边。孟雪诚又惊又喜，配合地张开嘴，却被苏仰灌了两小口，烈酒直接在他喉咙燃起一道火，灼着他的食道往下燃。
　　他呛了一口，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一路往下，沿着脖子滑落衣领之中。孟雪诚近距离地从苏仰的眼中看见了一丝不寻常的怒气和不满，于是问他：怎么了？
　　苏仰眯了眯双眼：你知道在这里和其他人对视的下场是什么吗？苏仰揪着他的领子，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老实一点，别到处乱看，别惹事。
　　孟雪诚扣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沉声道：苏医生很上道啊？经常来这种地方？
　　苏仰松开了他的领子，稍稍挣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解释了起来：以前有一宗案子需要经常出入酒吧，学了点东西。
　　事实证明，苏仰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孟雪诚惹上的事很快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73章

      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个金发男孩朝着他们走来，无所顾忌地坐在他们身边。男孩穿着贴身的皮裤和露肩的t-shirt，小巧的锁骨微微突出，他舔了舔红肿着的嘴唇，和调酒师说：来一杯环游世界。
　　男孩偏过头，朝着孟雪诚甜腻腻地笑着：你好，我叫小岚。
　　孟雪诚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理他。
　　不过男孩没有半丝的尴尬，抛了个媚眼继续说：有兴趣跟我试试吗？
　　孟雪诚冷冷道：没兴趣。
　　小岚看了一眼他放在苏仰腰间的手，娇嗔了两声，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让你们都舒服的。他的眼神迷离了起来，然后把食指放进嘴巴里轻轻含着，舌头围着指尖打转：三个人也可以，不试试吗？很爽的。
　　孟雪诚：……
　　这是听不懂人话？
　　小岚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以为有戏，顿时变得大胆起来。他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撩到胸口，露出自己满布吻|痕的腰腹。
　　与此同时，小岚点的那杯环游世界已经调制完毕，放到了孟雪诚面前。
　　苏仰靠在孟雪诚的肩上，趁着小岚自我陶醉没空注意他，在孟雪诚耳边提醒道：不要直接拒绝。
　　忽然，苏仰转过身，看着调酒师：礼尚往来，请他一杯B52吧。
　　小岚的娇|喘声戛然而止，他脸色一变，将自己的衣服放了下来，拿起那杯环游世界反身就走，扭着腰寻找下一个目标。
　　别人点环游世界做暗示，苏仰直接用B52让人滚，在一边默默看戏的调酒师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说：客人真是有趣。
　　苏仰眼皮都懒得抬：是他不识趣。
　　苏仰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特殊活动就要开始了。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苏仰的腿有点发麻。他打算换个姿势，刚动了动，赫然发现孟雪诚的不妥。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
　　孟雪诚双脸通红，环在苏仰腰间的手也使出了一点诡异的力道。他低着头，将苏仰牢牢钳制在自己的怀里：别动了。
　　苏仰哪里还敢动，他一把揪起孟雪诚的衣领，恨得咬牙切齿：怎么？看见那人，提起性|趣了？他在心里冷冷一笑，没想到孟雪诚居然能对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娘炮硬起来，看来真的是憋坏了。
　　孟雪诚欲哭无泪，他对小岚没有任何兴趣，脑补的对象至始至终也就只有一个。只是一个这么大个活人坐在怀里，一时没把持住，把小车开成了火箭炮。
　　苏仰僵硬地坐着，全身的汗水都在倒流，血液像是找不到出路的野兽，在血管里乱窜一通。
　　对不起。孟雪诚将下巴搁在苏仰肩上，滚烫的脸庞贴在苏仰冰凉的颈边：但是真的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岚……你知道的。
　　苏仰目光怔然，没有继续说话。
　　他当然知道了。
　　孟雪诚对他关怀备至、甚至是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从理智上来说，所有的果都有一个起始的因。
　　如果孟雪诚对他的好是他现在拿到的果实，那么最开始的因到底是什么？从前，孟雪诚总喜欢躲着自己，一副既生瑜何生亮的架势，觉得孟寻偏心而跟他吵架、离家出走……虽然人是会长大的，不可能一辈子都那么幼稚，可孟雪诚的转变不能只用长大了这三个字来概括。
　　因为苏仰明确且清晰地感受到了孟雪诚对他的感情，一种不应该存在的感情。
　　孟雪诚见他缄默不语，以为苏仰觉得恶心，便再一次和他道歉：对不起。他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失控的事情发生，难堪、尴尬连同羞愧感迸发而出。要是在其他场合，他会由得苏仰推开他，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因为公务而不得不勉强着。
　　酒吧里灯红酒绿，音乐像是奔腾着的千军万马，夹杂着人们放肆的嘶吼，压抑的喘息，普成一段震人心扉的美妙音乐。伴随着最后一段贝斯的独奏，音乐声骤然停下，灯光随之熄灭。
　　原本疯狂舞动着的人们也怔住了，少顷，一阵阵高亢的喧哗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纷乱的思绪。
　　前面的舞台陡然被一速光照得明亮起来。
　　追光灯精准地照耀着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人，卷发红唇，穿着低胸红色连衣裙，姣好的身材完全显露出来。按照现场的情况来说，她应该是本酒吧里面唯一一个女性。
　　她手里握着麦克风，媚眼如丝，檀口轻启：大家久等了，马上进入特殊活动环节。
　　女人伸出四根手指：和往常一样，活动分为四个部分。首先进行的，是唱歌环节，我为大家带来了三首好听的歌曲哦。
　　唱歌？
　　苏仰微愕，简斌也说过特殊活动是一个女人在唱歌，难道是唱的歌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音乐响起，女人贴着麦克风，轻轻吟唱着。
　　一连三首歌，没什么特殊之处，都是时下的热门歌曲，满大街都能听见。
　　女人唱完三首歌，眼含笑意道：我马上进入第二个环节！这个环节的名字叫做闪光灯！
　　孟雪诚目瞪口呆，这听上去怎么像是小朋友才会进行的娱乐活动？
　　女人继续解释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大家获得邀请码哦！只要灯光落在你和你伴侣身上，现场欢呼声最高的一对，可以获得一个邀请码。
　　孟雪诚心里猛然一颤，有一种猝不及防的兴奋，如同捡到宝一样，他在苏仰耳边说：没白来。
　　苏仰为了更好好看清周围，他换了个姿势，直接面对面跨坐在孟雪诚身上。这样一来，他虽然背对着舞台，却可以看清楚舞台下方的人群。
　　比起那个女人，他更需要看清舞台下方到底坐了一些什么人。
　　苏仰淡淡地说：邀请码没那么容易拿到的，如果随随便便就能给出去，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孟雪诚没有接话，拿起冰水喝了两口。
　　女人振奋地说：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开始！
　　语毕，一速灯光便落在他们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个男孩半跪男人面前，双手被人用情|趣手铐反铐在身后，他的嘴巴大大地张着，小幅度摆动着头部。男人的表情非常陶醉，灯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他裂开嘴巴笑了笑，抓着男孩的头发，用力摁向自己胯|下。
　　欢呼声此起彼伏。
　　孟雪诚：……
　　苏仰的声音非常平静：我就说了，没那么容易拿到的。
　　尔后，灯光又落在远处，可是被严丝合缝的人群挡住了视线，两人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耳边的尖叫声更甚于刚才，想必画面应该更有冲击力。如此来回几次，孟雪诚再也不敢因为好奇而去看。
　　看多了会长针眼。
　　苏仰也觉得索然无味：我猜越靠后的环节应该越刺激。
　　孟雪诚干咳了一声：那怎么办？
　　不知道。
　　在这个地方待着，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孟雪诚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白炽的灯光均匀地落在两人身上。
　　……
　　概率这个东西非常神奇。
　　孟雪诚一直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又或者说，没那么不幸。偏偏命运之神随手一拨，概率再小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
　　刺眼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但是他知道，那些人的目光一定很污秽、很肮脏。赤红的双目如同蛰伏在丛林里的毒蛇，贪婪地吞噬他们。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股清流，人群的呐喊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孟雪诚现在心乱如麻，搁在苏仰腰间的手不自觉就收紧了，满是汗水的掌心贴着他微热的腰。短暂的沉寂过后，孟雪诚听见坐在他们附近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着，甚至是质疑他们的身份……
　　在这种地方，越是与众不同，越会引起怀疑。如果在这时候暴露了目的，他们就会功亏一篑，所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调查行动，万一消息传到了背后的集团，之后他们想要继续追查，只怕难上加难。何况那些人为了不留下半点把柄，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灭掉负责接头的邱广，不排除为了保密而做出更多丧心病狂的事，风险太大，他们不能冒险。
　　孟雪诚将那道炽热的灯光抛到脑后，他渐渐松开放在苏仰身上的双手，一点一点将自己掌心抽离，连带着自己的灵魂与情绪，彻底抽离出来。
　　他必须要镇定下来，总有别的什么方法。
　　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看见苏仰眯了眯眼，眼尾上挑，眼角泛红，目光却森冷了起来。苏仰垂下双目，双手狠狠地攀着孟雪诚的肩膀，俯**，将自己的双唇贴在孟雪诚唇角处，夹杂着一丝狠戾的意味低声说：别发呆。
　　一瞬间，山崩地裂，烈火燎生。
　　孟雪诚的大脑马上停止运转，眼前一片空白，排山倒海的晕眩感向他袭来，击得他四分五裂。由得空余的本能操纵他，毫不犹豫地抬头迎了回去，感受着那压抑又急促的呼吸。

第74章

       四周只有零碎的嘘声，绝大部分的人甚至不愿意为这种不被期待、不够劲爆也不够火爆的画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在这个四处都是欲望枝条的花园里，不需要这样假惺惺的白莲花。
　　灯光师见他们没什么爆点，很快就将灯光移开。其实，从光束落下到转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只是对于他们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长。孟雪诚的吻很青涩，也很单纯，像是仔细品尝着珍贵的恋人一般，不含任何**，认真而纯粹。
　　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灯光早已熄灭。
　　苏仰双眸氤氲潋滟，喘着气推开孟雪诚。他从孟雪诚身上下来，坐在隔壁的椅子上，要了一杯冰水缓缓喝着，将体内的躁动降降温。
　　孟雪诚不敢去看苏仰，唯恐这只是一场梦，只要不去接触真实的一面，便永远不会醒过来。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苏仰扯得皱巴巴的衣服，忽觉唇角还带着一点湿润，像是倔强地黏在唇上的椰丝糖一样，有点甜。无论如何，这是苏仰主动亲他的，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一想到这，孟雪诚就不可自抑地笑了笑。
　　苏仰好不容易平复了，刚回头就看见孟雪诚在傻笑，心中的气一下子又泵上来了。还好这股气没持续多长的时间，女人重新站在舞台中央，娇柔的声音通过喇叭笼罩着全场：好了，第二个环节结束了！第一个邀请码也成功送出去咯。女人轻轻拍了拍手，旁边的两名员工搬上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拍卖活动专用的深褐色拍卖槌。
　　女人笑逐颜开：那么现在进入我们的第三个环节，拍卖会。我们会在本轮活动拍卖第二个邀请码哦，请各位贵客好好把握机会。每张椅子下都贴着一张号码牌，请有兴趣的客人举牌示意。底价二十万元，按照二五八模式进行。祝大家好运哦，那么请问有人有兴趣吗？
　　孟雪诚一口凉水差点喷了出来：二十万？他回头看了一下，举牌的人非常多，竞争十分激烈，不到一会儿邀请码已经接近四十万，直接翻了一倍。
　　我终于明白这个邀请码有多难拿了……孟雪诚说：为了一个邀请码至于这样吗？成为会员之后到底有什么好处？
　　苏仰平静地说：好处很多，除了可以进赌场，还能买孩子，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总之是有钱人的场合，身份的象征。门外停了不少豪车，可见很多身份显赫的人都来了，找乐子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为了这样一个邀请码。
　　苏仰不可能贸然和其他人竞价，这样太容易暴露身份了。
　　最后，第二个邀请码在六十五万的高价成功交易。
　　苏仰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个成功拍到邀请码的男人，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他拍了拍孟雪诚的胳膊，示意他看过去。
　　孟雪诚看到那人的正脸，脸色直接变了：那不是孙飞宇吗？
　　苏仰这才想起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们出门前还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新闻，什么商界的明日之星，虎父无犬子，夸得天花乱坠的。虽然在采访上，他的表现确实亮眼，谦逊有礼不卑不亢，问及时弊，也一针见血。据说还经常带着未婚妻出入各大场合，如胶似漆，感情炽烈，因此还获得了新时代好男人的称号。
　　孟雪诚看着男人脸上不可一世的表情，嗤笑道：果然是有钱人的场合，龙华市首富的小儿子也来了。难怪龙华市违法的业务这么猖獗，浑水积少成多，越踩越深，当中的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个邀请码送出去之后，舞台下的狂欢达到了一个新的高点。他们似乎很清楚这项特殊活动的流程，估摸着接下来的最后一项活动是最为刺激的，就提前把压抑在嗓子里面的尖叫全都释放出来。
　　女人撩了一下她迷人浓密的卷发，扭着腰说：大家稍安勿躁，马上进入我们最后一个环节。她咯咯地笑着，牙齿整齐雪白，可孟雪诚总觉得她的笑容让人很不舒服，表情是在微笑，可眼里明明藏着阴谋诡计。
　　女人向台下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随后端着一杯饮料走上了舞台。
　　漏斗形状的高脚杯里面盛着一杯鲜红浓稠的液体，杯口位置夹着一块柠檬。远看着像是一杯西瓜汁，颜色却比西瓜汁要深一点……
　　更像是血液。
　　女人拿起这杯饮料，向台下抛了个没什么用的飞吻。她的声音细细抖着，抑制着内心深处的亢奋：游戏规则很简单，只要有人敢一口气干了这杯子里的东西，就可以获得最后一个邀请码。
　　苏仰眼神游离，重复了一次她的话：杯子里的东西……如果是酒精类饮料，她可以说干了这杯酒；如果是其他饮料，她也可以说喝了这杯饮料……可偏偏女人说的是干了这杯子里的东西。那就证明了里面很可能是非饮用类的液体，又或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粘稠的质感，血红的液体，实在是让人遐想。
　　就连舞台下面玩得很疯的人群，现在也冷静了下俩，开始交头接耳，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始终没人敢上台子碰这杯不明液体。邀请码一码难求，前两个活动要么牺牲色|相，要么牺牲金钱。这些对于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来说都不算是什么，但现在不一样，杯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没人能给出答案。万一里面掺杂了别的什么，得不偿失就不好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孟雪诚问苏仰：你觉得杯子里的是什么？
　　反正死不了人。
　　你确定？
　　要死把人直接喝死了，这个邀请码不就送不出去了？他们搞这个活动的目的是筛选，专门筛选出一些有财力有胆色的人，然后赠予邀请码。如果这杯东西把人喝死了，这个筛选的意义就不存在。
　　半响，孟雪诚笑了笑：我明白了。他欲转身，却被苏仰看穿了他的打算，苏仰抓着他的衣袖，低声警告他：别乱来。他抬眼看着孟雪诚，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错觉，孟雪诚居然觉得苏仰的眼神里蕴含着一丝慌张。
　　只是苏仰的语气终究还是平淡着：我说死不了，不代表这里面没问题，每个通过筛选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孟雪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一个让人安心的动作，竟然让苏仰愣了愣神。他将苏仰的手拉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捏了捏他的手指：死不了就好，信我。
　　这瞬间，苏仰想起了他自己。
　　他也曾经这样对孟雪诚说，信我。
　　孟雪诚总是不厌其烦，每次都是给了他相同的答案，甚至从未怀疑过他的决定。到了现在，轮到孟雪诚寻求他的信任，而苏仰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竟然是担忧多于一切。孟雪诚足够优秀，毋庸置疑。最好的做法就是相信他的决定，如同他相信自己一样。
　　苏仰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变得胆小了，他松开手，说：好。
　　就这样，孟雪诚在众目睽睽之下举手，朗声道：我来喝。
　　女人勾了勾艳丽的红唇，亲自端起杯子从舞台上下来，走到孟雪诚身边：请喝。
　　四周鸦雀无声，孟雪诚当着无数张讶异的面孔，在聚光灯下，仰头一举将杯里的液体饮尽，像是一个豪爽的勇士。
　　女人始料未及，直接楞住了，大约过了四五秒，她才从孟雪诚的手里接过空杯子。
　　孟雪诚优雅地笑着：我算是挑战成功了吗？
　　女人红唇一扬：好！我们马上就把邀请码送给这位先生。拿到邀请码的客人记住登记成为会员，领取这次的奖励！你们全都可以获得一次免费的邮轮假期，恭喜你们！
　　坐在他们附近的人群开始变得躁动，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孟雪诚向吧台要了一杯水，并没有把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放在心里。
　　他接过水，不慌不忙地喝着。
　　那些人的目光重新放在两人身上，角落里面的一个男人忽然喊了句：这不是那对纯情少男吗？
　　纯情少男？
　　孟雪诚顿时噎住。
　　接下来，附近又有人说：噢我记得我记得。
　　哎哟喂，其实亲亲什么的也很害羞啦！
　　你猜谁是0啊？我觉得白衬衫应该是0！
　　放屁，一看白衬衫就很腹黑，斯文败类，是我的菜！和你说，这种人床上都特别猛。
　　我怎么觉得这两人不像是一起的啊？
　　我也觉得！
　　苏仰：……
　　有时候听力好也是一种罪。
　　苏仰偏过头，竭力压低声音，问孟雪诚：杯子里的是什么？
　　孟雪诚没有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水，向苏仰勾了勾手指，眼神轻轻往角落瞟了一下。
　　苏仰顺着他的目光，假装不在意地往那边轻轻一掠，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站在暗处定定地看着他们。苏仰登时明白了孟雪诚勾手指的意图的是什么了。
　　他咳了一声，然后起身，自觉地坐在孟雪诚怀里，然后报复性地扯了扯孟雪诚的头发，迫使他看向自己，语气变得阴狠：我问你杯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孟雪诚舔了舔唇，单手扣着他的腰：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血。刚喝的时候有点甜，吞下去的时候又有点辣，反正很奇怪。
　　苏仰半信半疑，继续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雪诚说：没有。
　　酒吧里狂躁的音乐重新响起，那位穿着西服的男人穿过人群，缓缓走了过来，对孟雪诚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奉上一个黑色的信封。
　　男人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台机器，一字一顿地说：老板很欣赏您，特地多送了一个邀请码给您的爱人，欢迎你们一起共度邮轮之旅。
　　苏仰眼角一抽，这算是惊还是喜？
　　孟雪诚接过信封，男人再次对他们弯腰鞠躬：请两位务必在明晚八点前登入网站，否则邀请码过了时限会自动作废，注意时间。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当中。
　　信封的纸质非常好，表面光滑坚韧，孟雪诚将信封翻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号或者压纹之类的。他说：送信的人还带着手套，真是谨慎。这种信封满大街都有得卖，估计查不到来源。
　　孟雪诚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纸条和一对胸针，一张写着网站地址，另外两张是邀请码和会员编号：流程是打开网站，输入邀请码，进入界面填写会员编号，然后成功激活——啊，疼！
　　苏仰捏着他的后颈，目光危险：任务已经完成了孟队。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意有所指地说：是不是可以走了？
　　孟雪诚松开手，结巴了起来：走、走吧。

第75章

      夜色微凉，外面的世界一片寂静，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虽说苏仰知道那杯饮料不会有什么危险，要是喝出了毛病，不得不去医院的话，这个活动的曝光率会大大提升，所以他敢肯定这杯饮料对健康没有害处，只是没有害处不代表没有问题。他审视着孟雪诚，对方走路的步伐正常、神情……呃，还算可以，心情似乎不错。
　　孟雪诚边走边哼着歌，然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酒店。
　　车里放着轻快的管弦乐，光线阴暗，这让孟雪诚回想起刚才暧昧的气氛，内心的天使和恶魔跟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
　　他清楚记得，也清楚感受到了，苏仰真真确确回应了他的吻。
　　天使拿着丘比特的金色小箭乱射一通，精准地贯穿了孟雪诚的心房，天使挥动着纯白的羽翼甜甜地说：「你的等待是值得的！」
　　天使的身上冒着粉红泡泡，一脸陶醉。
　　蓦然，「啪」的一声，天使圆滚滚的脸蛋偏过一边，嘴巴都被揍歪了。从天而降的恶魔扇了天使一巴，掌顺便将天使挤开。恶魔举着手里的小叉子，摇晃着尖头尾巴恶狠狠地说：「他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才这样做。哼，全都是你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恶魔将射在他心房的金色小箭拔了出来，握着那把被烤得炙热的小叉子捅了进去，流出污黑的液体。
　　恶魔得意地大笑着，露出尖锐的獠牙：「别做梦了！」
　　恶魔没嘚瑟够，眼前忽然迎来波涛巨浪，滔天的浪花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将天使和恶魔紧紧包围在一起。两个小人儿紧紧抱在一起尖叫着，恶魔吓得尾巴都打结了。
　　少顷，浪花无声无息地坍塌下来，像高楼一层一层地倒下，活活将他们淹埋。
　　……
　　苏仰抬起乌黑的眉目看着孟雪诚，他在短时间内调整了三次坐姿，这并不正常，于是叫了他一声：「孟雪诚？」
　　孟雪诚反复活动着喉头，喉结上下滑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抿了抿有点干涩的唇，执拗地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孟雪诚？」苏仰伸手推了推孟雪诚的肩膀，却被那滚烫的温度给吓到了。他定睛在孟雪诚泛红的耳尖上，尴尬地咳了一声。
　　苏仰收回手，目视前方，整个人坐得笔直，宛如被刀裁一样。
　　那杯饮料果然不对劲……
　　万幸的不是毒药。
　　不幸的是催|情|药。
　　苏仰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碰见服下催|情|药物的人，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如果只是成分比较单纯的催|情|药，比如育亨宾，发泄出来就没事了。
　　不过这样的推论连苏仰自己都不信，在那个地方喝的东西，怎么可能成分单纯？而且就孟雪诚目前这个严峻的情况而言，里面肯定还混了点别的兴奋剂。
　　到了酒店门口，苏仰用手机扫码付钱，孟雪诚一言不发，推开车门下车透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裆部，脑袋疼得快要爆炸，仿佛被一万匹草泥马当球踢。还好这个点附近没什么人，不然他真的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孟雪诚双眼满布血丝，比平常多了点阴郁。
　　苏仰风轻云淡地扫了他一眼：「别站在外面吹风。」
　　孟雪诚用信封挡了挡自己的小帐篷，心里疯狂祈求着苏仰赶快移开目光。他快步走进酒店，明亮的灯光照在他涨红的脖子和脸。前台的经理探头看了看他，心想这个人走路的姿势真的别扭，像极了那种喝醉了的酒鬼。
　　经理拍了拍旁边的女生：「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喝醉了的人来闹事。」
　　女生微微一滞，怔怔地指着自己：「……啊？我去？」
　　经理傲慢地抬着下巴，漠然道：「对，就是你，有什么问题吗？」
　　女生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到孟雪诚面前，张开双手，整个人呈大字形，挡着他的去路，视死如归地说：「先生，请问您是这里的住客吗？」
　　孟雪诚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他停下，哑声问：「怎么？」
　　女孩被他这个狠厉的目光吓了一跳，但是秉着经理的教诲，不能让奇奇怪怪的人进入酒店，特别是那种鬼鬼祟祟面色不善的。为了不辜负酒店对她的培育，她决定勇敢起来。
　　女孩掏出手机，俨然准备报警的样子，她抖着嗓子问：「你、你是住客的话要出示房、房卡！」女孩壮着胆子把话说完。
　　孟雪诚握了握拳头，一只手继续拎着信封挡住关键部位，另外一只手往裤兜里探去。
　　完了。
　　裤兜里空空如也。
　　出门时走得太急，忘记问傅文叶拿房卡了。
　　孟雪诚：「……」
　　女孩见他迟迟未能出示房卡，心里笃定孟雪诚是喝醉了准备闹事的人，不然脸色为什么那么可怕！女孩在输入密码解锁手机，正准备报警，眼皮底下忽然亮出了一张房卡。苏仰走到两人中间，将自己的房卡递给了女孩，温文有礼地说：「不好意思，他是我朋友，我们住一起的，今晚他喝得有点多……」苏仰不再解释，只是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容。
　　核对后，女孩把房卡交还给苏仰，她低着头声细如蚊：「对、对不起……」
　　女孩走后，他们坐电梯上了八楼。
　　孟雪诚提起精神，走到802号门前，正准备按门铃，赫然看见请勿打扰四个红色的字体出现在门铃下方的屏幕。
　　这种情况，无论他怎么按铃，里面都不会响起一点声音。
　　孟雪诚只好靠在走廊上，给傅文叶拨了个电话，等来的却是关机提示。
　　「这头猪！」要是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直接拍门把傅文叶叫起来。
　　苏仰拿着房卡刷开806号房间，他一回头，精准地对上孟雪诚的双眼。
　　苏仰看着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睛里浮现淡淡笑意，问：「你准备在走廊打地铺？」
　　孟雪诚被那股火折磨得半生不死，偏偏苏仰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唯恐天下不乱！孟雪诚狠下心咬了咬舌尖，用猛烈的刺痛感唤醒那点残存的理智，他将目光投向地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急躁：「我这就下去另外开一间房。」
　　苏仰观察着他隐忍的表情，靠在门框上问他：「你不嫌麻烦？」
　　孟雪诚的脑袋只剩下一团浆糊，即使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都要花上半分钟才能从这团白茫茫的浆糊里面找到其中的蕴含着的意思。
　　等他思考完毕，心中一阵愕然，苏仰这是什么意思？
　　苏仰推开门，插卡取电，磁性温柔的声音一点一点撩拨着孟雪诚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神经：「我这是双人间，有两张床，你快去洗个澡吧。」
　　孟雪诚站在原地，一时想不明白苏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带了手机的，苏仰明明可以让他下去重新开一间房，扫码付款，这并不麻烦。何况苏仰是个明白人，这种情况下还敢和他住在一个房间……
　　那些幻想与梦，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将他幻化成野兽，尽情地释放自己一直隐藏着的臆想。因为那只是一个梦，醒来之后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最多也就洗洗床单洗洗内裤。可是现在不一样，那些一直压抑在深处的欲望，像死鱼一样浮在海面，一览无遗。
　　他不想用这种糟糕的状态去面对苏仰。
　　苏仰嘴角噙着笑，他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于是他简化成一句：「进来吧。」他转身开灯，提醒身后的孟雪诚：「进来记得关门，我——」
　　话音未落，苏仰被孟雪诚从后揽住腰，然后翻身将他压在被关得严实的门板上。孟雪诚炽热的胸膛紧紧贴着苏仰的后背，急速地喘息着，炎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同烧起来。孟雪诚将下巴搁在苏仰肩上，鼻尖蹭着对方的颈部，呼出的热气悉数落在他的耳廓。
　　孟雪诚的声音嘶哑低沉，嗓子干得连说话都艰难：「苏仰，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你不应该心软的……」
　　苏仰被孟雪诚禁锢在门板和他的身体间，动弹不得。他垂下眼，表情冷若冰霜，和刚才完全是两个样子。
　　孟雪诚一手掐着苏仰的腰，将他牢牢拉向自己，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脉当中：「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那些被孟雪诚贴着的部位全都变得滚烫，燎火丛生，寸草不留，苏仰旋即闭上眼，没有说话。
　　孟雪诚在他肩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留下粉色的印记：「苏仰，我——」
　　「我只是不明白。」苏仰沉着嗓子，故作镇定地打断了孟雪诚，他偏着头，任由孟雪诚越来越放肆的动作：「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仰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其实他是故意让孟雪诚进来的，他原本打算让孟雪诚洗个澡冷静冷静，再跟他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今天酒吧里的事，应该说，是谈一谈他们的事。可明显孟雪诚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理智，苏仰眸色微敛陡然用手撑着门板，一个借力，用手肘将对方顶开。
　　不能反抗和不想反抗是两回事。
　　苏仰最理想的谈话画面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热茶，他会认真地提出自己的问题，然后耐心地听孟雪诚给出的答案，或许是意料当中的，或许是始料未及的。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孟雪诚只是对他感到好奇、新鲜，他甚至有一系列的应对方法可以补救。
　　力挽狂澜。
　　即便谈话破裂，也可以以最体面的方式散场。

第76章

      无论如何，苏仰都不想出现这样狼狈的画面。
　　孟雪诚心里的焦躁一直细细往外冒，他涩涩地开口：「你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
　　「你先去洗澡。」苏仰凉凉地打断他，然后坐到沙发上，拉好自己被扯得不成样的上衣，眼神幽深：「洗完出来再聊。」
　　孟雪诚呆了两秒，苏仰想跟自己聊什么？
　　是不是用他惯常平淡的声线告诉自己，酒吧里的事只是一场意外，实在是无奈之举，不要多想？
　　孟雪诚看着苏仰阴漠的侧脸，借着体内的躁动，将那些在心里辗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话全盘托出：「不需要，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喜欢你，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一瞬间，苏仰的心揪了起来，自他出生到现在，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无理取闹的问题，一度让他产生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想法。反观孟雪诚，他问得坦荡，问得理直气壮，满脸潮红站在灯光之下，似乎是真的是在等待自己的问题。
　　苏仰冷笑，漆黑的眼里渗出丝丝难以压抑的狠戾：「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为什么要招惹我？」
　　从小到大，苏仰一直肩负起父母的责任，照顾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妹妹。到了大学，又被老师寄予厚望，刻苦学习。那段时间媚姨给他介绍过不少优秀的女孩，曾经他也有过新奇感跟憧憬，想要尝试一下恋爱的感觉。只是仔细一想，他并没有一个喜欢的人，这种感情无所寄托，直到苏仰出来工作，他都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加上后来发生了很多变故，这种微不足道的悸动早就被他丢进风里。
　　但他知道，感情不是学习、也不是理论，更没有公式。
　　所以不能无所顾忌地把感情当成一场实验，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可感情碎裂了，就再也拼凑不起来。
　　苏仰觉得，孟雪诚像极了当初的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只要过了这段热爱又好奇的阶段，一切就会重归平静。
　　可他不想成为孟雪诚的实验品。
　　苏仰很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今天也算是为孟雪诚破了好几次的例，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孟雪诚站在原地，内心极度煎熬。
　　苏仰以为自己是在逗他玩？
　　孟雪诚笑了笑，眼睛在橘黄的柔光下变得清亮，他往前走了几步，死死钳制着苏仰的手臂，将他摁在沙发里，然后屈起一条腿半跪在旁边。
　　这个富有压迫感的动作让苏仰的烦闷升到一个极点，正想抬腿将身上的人顶开。
　　忽然，他抬起的膝盖顿住了。
　　籍着微弱的光线，苏仰好像看见了孟雪诚眼里的雾水，一点一滴聚集起来。
　　孟雪诚专注地盯着他，红着眼说：「我认真的，没在玩。」
　　苏仰看进他的眼底，想要拨开云雾看清这背后到底藏了些什么：「那你图什么？新鲜？好奇？想试试和男人一起是什么感觉？」他抬手抚了抚孟雪诚紧蹙着的眉心：「你把我当什么？」
　　孟雪诚抓过他的手，眼神清冽而温柔：「是你把你自己当什么？」
　　下一刻，他弯下腰，双手环着苏仰的脖子，将他拥入怀中：「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喜欢把所有事情藏起来，连你自己也要藏起来……苏仰，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个理由够不够我招惹你？」
　　苏仰的身体僵直了一下，他用力挣开孟雪诚的怀抱，然后他冰冷的手被孟雪诚握着，缓缓放在唇边怜惜般亲吻了一下：「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这话落在苏仰耳中，让他心头一颤，反正生气也是徒劳，他索性沉静下来，扯出一个笑容：「孟雪诚，你没想清楚。」
　　「我很清楚。」孟雪诚伸出另一只手，不缓不急地挑开了苏仰衬衫的钮扣，将他衣服的领子扯开，露出肩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看着这道疤，孟雪诚的心仿佛落在了沸水里，痛苦地翻腾着。他的手指哆嗦着，温热的指腹贴着苏仰冰凉的肩上，轻柔地摩挲着凸起的痕迹。像是长出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两种温度捆合在一起，融进皮肤，然后在血液中纠缠起来，惹到苏仰一阵颤栗。
　　他的动作仿佛是秋日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疼吗？」
　　苏仰不语，侧头看向窗外朦胧的月，心绪麻乱。
　　「其实我偷偷去过好几次医院，想跟你道歉，想跟你说对不起，但我不敢。我怕你生气，我怕你不想看见我，要不是那天跟我爸闹脾气我也不会一个人出去，说不定你就不会出事。苏仰，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受伤，再也不想了。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你要给若蓝姐和齐笙报仇，你要查清楚当年的事……让我陪你好吗？」
　　「够了。」
　　顿然间，所有的思绪如决堤的洪水，将苏仰整个人冲得四分五裂。那晚的气温与疼痛，通通都在他的脑海之中炸裂开来。要不是孟雪诚现在提起，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对苏仰而言，这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件小事，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分，没什么特别的。
　　可对于孟雪诚而言，那是他的命。
　　孟雪诚继续说：「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躲着你吗？因为我喜欢你，故意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让你讨厌我。我承认我曾经嫉妒过你，因为你真的很优秀……」他的声音越发哽咽：「我瞒着我爸考了警校，知道你在临栖市我就主动申请过来，我等了十年才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跟你站在一样的地方，你怎么可以说我在玩？」
　　「你可以推开我、可以骂我，但是你说那样的话，对我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孟雪诚的声音像是浓烈的酒精，在苏仰体内迷乱地肆虐，顺便将他心尖的火苗燃得更加旺盛。苏仰看着他水汽氤氲的双眼，心绪柔和了不少，他放轻了语气：「那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这样做。」
　　「没有别人！只有你，苏仰，只有你！」孟雪诚咬着牙，苦苦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沙哑地说。
　　苏仰勾了勾嘴角，麻木地盯着远处：「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六十七岁？你知道什么是爱？还是爱着一个男人。」
　　孟雪诚替他拉好衣服，双手盖在他的肩上，眼中似乎有了幻影，看见鲜血从伤痕里缓缓流出，染红了他的衬衫，就跟十年前一样。
　　孟雪诚狠狠闭上眼，心脏仿佛被一串魔咒牵引着，失去自控：「就算我以前不懂，难道现在还不懂吗？」
　　苏仰轻叹一声，目光先是落在孟雪诚的臂膀，接着移到他的脸上，一种怪异的心思不知从何处而来，他尽最后的努力去找借口。
　　替他自己，也替孟雪诚找的。
　　「听过吊桥效应吗？一个人在遇见危险的时候会产生生理唤醒，导致心跳加速，你只是把这种生理错觉投射在我身上，那不是爱情。」苏仰拉下孟雪诚的手，忍着胸腔里的滞涨感，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雪诚，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也不能给你。
　　正如耿昌所说的那样，我随时都会没命，走在悬崖边的人，大抵不配拥有爱。倒不如果断一点，省得辜负别人，辜负自己。
　　周围一片宁静。
　　孟雪诚眼神决绝，他起身，背对着苏仰说：「就算你不喜欢我，至少也让我陪着你。」
　　苏仰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心跳已然停滞。
　　直到孟雪诚离开后，他才慌乱地抓着自己的衣服，上面似乎还带着孟雪诚微暖的温度。
　　……
　　江玄青是在凌晨两点多接到孟雪诚的电话，因为工作性质，很多时候都会在半夜接到紧急电话，所以江玄青从来都没有关机睡觉的习惯。
　　他穿着睡衣，神色恍惚地给孟雪诚开门。
　　孟雪诚二话没说，像鱼一样钻进他的房间。
　　孟雪诚躺在那张整洁的床上，鞋也不脱，像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中间。江玄青打了个哈欠，语气极其不满：「没房卡你不去找苏仰挤一挤？非要来我这儿，和我睡上瘾了？」
　　孟雪诚扯过被子捂着脑袋：「妈|的少废话，关灯睡觉。」
　　江玄青觉得自己好心遭雷劈，起床给他开门还要莫名其妙挨骂。
　　「你发什么疯？」他一把扯开孟雪诚挡着脸的被子，惊讶地发现孟雪诚眼睛泛红，他手一顿，孟雪诚立刻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扯过来，重新把自己盖了起来。
　　江玄青一下子清醒了，嘴角带着隐隐笑意，说：「怎么？去趟Gay吧失身了？委屈成这样。」
　　孟雪诚没搭理他，自己伸手把灯关了。
　　第二天，傅文叶精神奕奕地拿着自助早餐券下楼觅食，骇然发现三只国宝坐在一桌，各自折磨着碟子里的食物，气氛诡异。
　　坐在他们后面的秦归鬼鬼祟祟地向傅文叶招了招手，做了个口型：「过——来——」
　　傅文叶飞快拿碗盛了一碗鱼片粥，顺便拿了点花生米跟油条，一屁股坐在秦归对面。他的眼睛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没法从孟雪诚他们身上挪开。傅文叶咬了一口油条，问道：「什么情况？三国鼎立？还是在摆鸿门宴？」
　　傅文叶又喝了一口粥，小声说：「杀气这么重？」
　　秦归连忙嘘他一声，用气音说：「你小点声。我下来的时候只有江科长和苏医生两个人在，气氛还算和谐，有说有笑的，队长来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傅文叶似懂非懂：「哦，那就是队长的锅呗。」他虽然不很清楚这三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按照秦归的说法，问题明显出现在孟雪诚身上。
　　秦归有点萎靡：「那可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我们才刚到新宁市，案子都没理清楚。」
　　傅文叶三两口把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道：「我滴归归，你想多了。你们孟队除了查案，其余时间都是外刚内柔，那种王八气息全靠装逼装出来，他们要是能打起来我当场表演一个倒立吃……喝水。」
　　这时，张小文端着一碗沙拉过来，神情跟反应与刚才的傅文叶一模一样，问：「他们怎么了？」
　　傅文叶：「你很好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什么？」孟雪诚的声音从傅文叶身后传来。
　　傅文叶后背发凉。
　　孟雪诚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在傅文叶旁边，即使脸上挂着两个圆圆的黑眼圈，他仍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孟雪诚向傅文叶展开一个如同太阳般温暖的笑容，眼如寒星，友好地询问他：「文叶，你想问什么？」

第77章

      傅文叶全身一抖，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搓了搓有点发冷的手臂，弱弱地怼了回去：「大早上的你恶心谁？」
　　孟雪诚轻挑长眉，嘴唇上扬。他拿起热茶，轻轻吹了吹：「恶心你。」
　　「二十一世纪了，精神病不是绝症，记住按时吃药，不要讳疾忌医。嫌麻烦的你就让苏医生给你看一下。」
　　孟雪诚倏地敛去笑意，板起一张脸，「哐」的一声放下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条甩在桌上，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寒气：「邀请码，弄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把外套往手上一搭，大步离开。
　　傅文叶被他的变脸术震了一下，小声逼逼：「真以为自己是霸道总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秦归跟张小文，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记住了，少看点脑残，总裁这种东西，只有让你加班的时候最霸道。」
　　张小文嘴角一僵：「我、我不看这种。」
　　秦归附和点头。
　　傅文叶挠了挠头，也难怪江玄青跟苏仰看见孟雪诚就不说话了，就这个怪脾气谁受得了。他抓起桌上的三张纸条，一张写着网址，另外两张的邀请码都一样，写着4856.5148，区别在于下方的会员号，一张写着145796，一张写着145797。
　　熊猫二号江玄青走到了傅文叶隔壁，慢悠悠地说：「这是昨晚孟雪诚在Gay吧出卖色|相换回来的邀请码，今晚八点前必须登录，不然就会作废，你千万别弄丢了。」
　　傅文叶、秦归、张小文：「？？？」
　　傅文叶木讷地转过头，眉头额角一起皱着。
　　江玄青眨了眨眼，睫毛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他笑如春风，说：「骗你的，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傅文叶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简单粗暴地评价了一句：「有病！」他站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江玄青本来就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秦归和张小文也不敢和他坐一桌，趁机借尿遁先走一步。
　　江玄青笑了笑，回头问苏仰：「喂，你们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苏仰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目光不自然地瞟向窗外：「没什么。」
　　……
　　傅文叶回房后打了通电话给林修，汇报着现在的进度。
　　「队长他们搞到了两个邀请码，不过登入的网址有点奇怪，应该要那种暗网专用的浏览器才能打开。」他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打开电脑。
　　这种浏览器的安全性和保密度非常高，Ip地址会经过好几层的保护，再由虚拟电路送出，一旦断开连接，就会自动删除浏览痕迹和Cookie。而且它还能给伺服器提供匿名服务，这样一来无论是网站的发起人还是浏览者，都无法得知对方的Ip。
　　林修有些愕然，他们不过去了新宁市两天，怎么就这么神通广大，拿到了邀请码：「怎么拿到的？」
　　提起这件事傅文叶就来火，立马想到江玄青骗他的样子，他说：「我哪儿知道！据说是孟雪诚卖身换来的。」
　　林修轻轻一笑，并没有相信他的话，转而问道：「你打开网站了吗？」
　　傅文叶凝视着屏幕上一直在转的加载提示，没耐心地说：「没，这破酒店的Wifi是真的慢……啧，终于加载出来了。」
　　「能打开就好。」
　　「不对啊……」傅文叶抓紧了手机，皱着眉说：「这网页怎么怪怪的？」
　　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空白，画面中央放着两个输入框，一个写着会员编号，一个写着邀请密码，而输入框的正下方还有一排小小的英文字。
　　林修说：「暗网不都是怪怪的吗？」
　　傅文叶打开截图软件，把截图传给林修：「你注意这排红色的英文字。」
　　林修走到电脑边，点开傅文叶刚传来的图片，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只有三次机会？」
　　「这到底啥意思？难道怕有人输错邀请码？」傅文叶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照着纸条上的数字，小心翼翼地敲着键盘。他依次将4856几个数字输入进去，忽然弹出一个警告提示，上面写着每次最多只能输入四个数字，失败三次会员编号自动作废。
　　傅文叶呼了一口气，心灰意冷地说：「果然啊，没有简单。」
　　「怎么了？」
　　「密码是四位数，一共三次机会，猜错就没了，但是我们拿到的邀请码一共有8个数字一个符号。」
　　林修听得糊里糊涂：「……没别的提示？」
　　傅文叶咬了咬牙，问：「没，居然还要玩解谜游戏。」
　　傅文叶和林修两人焦头烂额了半天都没研究明白，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傅文叶无比想把自己劈成两半，左半边去开门，右半边继续坐在这里。他和林修说了一声，撂下电话边走边喊：「江玄青你是不是疯了？有事没事就来按我门……铃……」傅文叶猛地咬住嘴唇，一个刹车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他尴尬地笑着，侧过身让苏仰进来：「苏医生怎么来了？」
　　苏仰一整晚没睡好，所以现在有些不在状态。平日他一向都是以工作为首，现在精神不佳，脑子有些乱，难得用八卦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江玄青经常按你门铃？」
　　傅文叶：「……」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眼珠，视线停留在苏仰耳下的皮肤，傅文叶抓紧机会转移话题：「你被虫子咬了？」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带了某宝上销量第一的软膏，专治各种蚊叮虫咬！要不要试试？」
　　苏仰：「……」
　　他们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各有各的心虚，片刻后很是默契地一同挪开目光，一个盯着天花，一个望着地毯。
　　苏仰抬手摸了摸脖子，昨晚的事像是一个超空化鱼雷飞速投进他的脑海，直达深处。他勉强一笑，拒绝了傅文叶的好意：「没事，不用麻烦。」
　　眼角余光瞥见傅文叶放在床上的小纸条，苏仰终于想起了正事：「对了，刚才玄青说你拿走了邀请码，现在能登入网站吗？」
　　傅文叶摇摇头：「不能，密码只有四位数，一共三次机会。」他走到床边，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继续说：「完全没有头绪。除了5字出现了三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修说：「它一共8个数字，会不会是两个两个一组，48，56，51和48这样？」
　　傅文叶消极地瘫在床上：「鬼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万一还要将这串数字重新排列组合，或者代入一些奇奇怪怪的公式才能算出来……可能性也太多了吧！怎么连个提示都没有！」
　　苏仰忽拿起其中一张纸条，轻声道：「他们给了提示的。」
　　傅文叶顿时抱着枕头坐了起来，眼睛一亮：「是吗？什么提示？」
　　苏仰用笔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略掉的黑色小点圈起来。
　　傅文叶不解其意，问：「这个点有什么特殊涵义吗？」
　　苏仰神色疏淡，靠着沙发给他们解释：「在进位制计数系统里，小数点常用于分隔开整数和小数，而且decimal又有十进位的意思，这是第一个提示。第二，给我邀请码的那个人说，注意时间，这本身就是一个的提示，因为他们不会说没用的话。」
　　苏仰眼里闪过一丝倨傲的光芒，语气却是淡淡的：「我猜密码跟时间有关。」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不慌不忙地说：「小时和分钟刚好可以分成两组，一共四个数字。」
　　傅文叶看着苏仰慢条斯理地喝水，心中不禁着急了起来：「就算我们知道要找一个和时间有关的密码，那要怎么去解？万一涉及到密码学，我们会不会来不及？」
　　苏仰把杯子放下：「不会是密码学。」他拿起的纸笔，将这几个数字写在白纸上，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密码学多用于军事通讯，他们将字符和数字对应，比如ABC等于123，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加入一些数学理论，比如希尔密码就利用了矩阵原理。但是密码学最常见解译方式是将明文字母替换成密文字母或者字母替换成数字，很少会是数字替换数字。」
　　傅文叶的脑子滋啦一声短路了：「啊？不是密码学？……可那四个数字要怎么算出来？4+8等于12，然后1+2等于3这样？感觉不对啊。」
　　苏仰摇头：「按照你这样算，最后出来的结果是3263，如果真的和时间有关，第一组数字不会大于24，第二组数字不会大于59。」他放下纸笔看着傅文叶：「不过你可以试试看，反正有三次机会。」
　　傅文叶用力摆手，心虚地说：「我、我就乱讲的，还是不要浪费机会了。」
　　苏仰走到电脑前，表情没有半点改变，他将手指搭在键盘上，看得傅文叶胆战心惊，马上出声制止他：「苏医生，我乱说的，不要去试！」
　　苏仰盯着屏幕，输入四个数字后按下确定，屏幕一闪，弹出一个错误的警告，警告语上的3次机会骤然变成2次。
　　傅文叶急得眼睛都红了。
　　苏仰看着傅文叶，给出一个无比淡然的理由：「我只是想看看，输错之后会不会有别的提示。」
　　傅文叶哑口无言，换作一般人，必然都是进过深思熟虑，才会去输入密码，也就只有苏仰能这么自信地说出这句话。
　　苏仰不再逗他，直接说：「数字替换成数字的方法，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第78章

      傅文叶的脑子空白了五秒，然后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的专长？」
　　他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愣是没琢磨出当中的意思，于是哀切地看着苏仰：「苏医生，我还是不懂。」他乱糟糟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动物的毛发，柔软至极。
　　苏仰伸手在他脑袋上轻和地揉了揉，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ASCII编码。」
　　这种文本编码可以把特殊的代码转换成十六进制、十进制或者八进制，虽然数值的显示有所不同，但它们拥有相同的「位」，也就是共同的代码。如果邀请码给出的数字代表了ASCII的十进位数值，那么直接按照编码就可以替换出来。
　　傅文叶一听见苏仰说的话，就发疯似的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东西，只是字迹太过潦草，苏仰没能看清。
　　不过按照他的思路，应该**不离十。
　　酒店的门铃再一次响起，电话那便的林修忍不住调侃了起来：「文叶真是个大忙人。」
　　苏仰：「我去开门。」
　　门外，江玄青温柔的微笑突然僵住了：「……」他敛去笑容，抽了抽嘴角：「怎么又是你？」
　　苏仰没跟他客气，轻飘飘地点着门把：「不想看见我你可以走。」
　　「少来，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苏仰移开视线，不形于色地问：「算什么？」
　　江玄青鄙夷地盯着苏仰，昨晚孟雪诚那样，一看就是被赶出来的。他叹了一口气，决定当一回好人，希望老同事可以自己反省反省。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大晚上的你把孟雪诚赶出来……」江玄青觉得这样平铺直叙的表达过于平淡，按照苏仰那种淡漠冷清的人设，光是晓之以理应该没用，只好多加一点情，看看能不能打动他坚硬如冰的内心：「你知道吗，他昨晚哭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哭到没有力气才睡下去的。」
　　江玄青强忍着反胃的欲望，将五官摆出一副怜爱心疼的样子。
　　十分逼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苏仰哦了一声：「你心疼了？」
　　「没有。」江玄青立刻反驳。
　　「那关你什么事？」
　　江玄青简直想吐血：「怎么就不关我事了，我半夜还要起来给他开门，我……」
　　苏仰截断他的话：「你可以不给他开。」
　　江玄青沉默了。
　　真是无情！
　　「找到了！」傅文叶忽然大吼一声，苏仰和江玄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关门进屋，走到他的身板。
　　傅文叶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然后在一片风吹一样的字体里，圈出四个数字。
　　分别是0、8、3、0。
　　傅文叶顺手抓着苏仰的胳膊，高高兴兴地说：「假设48是十进制的数值，按照ASCII编码，它代表了数字0，依次序得出的结果就是0830。」
　　傅文叶眼睛含笑，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我猜对了吗？」
　　苏仰说：「你可以去试试。」
　　傅文叶顿时泄了气，撅气嘴巴：「我不敢，万一错了……」
　　苏仰也不强迫他，绕过桌子走到电脑前：「错了就错了，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
　　他将0830输入进去，网页画面像是凝固了，没有提示正确，也没有提示错误。
　　傅文叶把脑袋探过去，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苏仰将电脑转了个面向：「卡了。」
　　傅文叶：「……」
　　江玄青：「……」过了小半分钟，网页才跳出一个弹窗——有两行黑底白字的英语，第一行写着登记成功，第二行写着 12/08，海洋梦想。
　　苏仰又念了一遍：「八月十二号，海洋梦想？」他想起在酒吧的时候，主持人跟那个神秘的男人都提到过游轮假期，所以他们的活动会在游轮上举行？
　　「这是游轮，海洋梦想号。」江玄青将目光从傅文叶身上转移开，冷淡地开口：「它由A国造船厂建造，无论是规模还是奢华度，都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
　　游轮、赌博、来历不明的失忆小孩……
　　苏仰的脸色结为冰霜，心上压了一块巨石，声音低沉：「他们胆子可真大。」
　　傅文叶听着他们跳跃的对话，稀里糊涂地问：「呃？你们知道了什么？」
　　江玄青眉目不动，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船是A国的，挂的是A国国旗，一旦游轮进入公海，根据公约的规定，游轮只受船旗国的管辖。比如常见的公海赌博，安全性跟保密度都很高，而且不违法。至于除了赌博以外还会有什么……苏仰你自己心中有数。」
　　林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但是人口贩卖触犯了国际法，而且是普遍适用的。」
　　江玄青习惯性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对着傅文叶的手机，淡淡道：「他们有胆子这样做，自然有信心不会被抓。而且他们不会蠢到现场交易，留下把柄。只要够聪明，完全可以先钱后货。」
　　听到这里，傅文叶大概也猜到了调查的困难程度，他满眼担心望着苏仰：「苏医生，你们真的要去吗？感觉很危险啊。」
　　苏仰没有片刻犹豫：「去，当然要去了。」这个邀请码得来不易，虽说运气成分较多，天掉下来的机会，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
　　「别去。」江玄青身为法医，一般不会直接干预SST的决定。可这次不一样，他们谁都不知道游轮上会发生什么，要是遇上危险，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风险太大了，孟雪诚不会同意的。」
　　傅文叶小鸡啄米般猛点头，附和了起来：「是啊！真的不要去！」
　　苏仰转过身，眸色暗深：「你们不用劝我。」
　　江玄青在这个话题上异常执着，原本绷着的神绪被苏仰冰冷的眼神勾断了，声音染上几分惶急：「你疯了？要是发生意外你怎么办？」
　　苏仰缓慢地说：「要是不会发生意外呢？」
　　「你是在骗自己。」
　　苏仰看着窗外的景色，蓝天白云，非常恬静，他不动声色地将拇指埋进了掌心，轻轻一握：「大不了就是死。」
　　门铃第三次响起，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动，仿佛没听见一样。
　　傅文叶顶着额上的汗意，偷偷挪着屁股去开门。
　　江玄青压低声线：「你怎么总是这么倔？」
　　苏仰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轻笑两声：「总是？可我哪次错了你告诉我？」
　　江玄青喟叹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苏仰看着他，说：「与其说我倔，不如说是你们不相信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齐——」江玄青艰难地止住话，不至于让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逗留，于是改说：「总之这次太危险了，你最好跟孟雪诚商量一下，再决定去不去。」
　　「去什么去？谁都不准去。」孟雪诚阴着脸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幽冷的目光落在苏仰身上：「你没有擅自行动的权利。」
　　孟雪诚从未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强势地反对过苏仰，傅文叶嗅到这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只好把到嘴的话一个拐弯，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江玄青站了起来，握着傅文叶的手往外走。
　　傅文叶不满地瞪了江玄青一眼，这明明是他的房间，凭什么是他走？
　　江玄青在他耳边说：「你想留在这里看他们吵架？」
　　傅文叶果断摇头，甚至缩了缩脖子，生怕那边的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江玄青：「那就走吧。」
　　……
　　苏仰心中的火还没消下去，又被孟雪诚浇了一把滚烫的油：「SST不是你以前的专案组，在这里你所有的行动都必须提前报备。」
　　苏仰缓缓抬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如果我非要去呢？你还能把我铐起来？」
　　孟雪诚心神一凛，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黑压压的气息：「你看我敢不敢？」
　　苏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敢。」
　　孟雪诚眯了眯眼，虽然被戳穿了，但他仍然没有丝毫服软的意思：「那我也有别的方法让你去不了。」
　　无论如何，孟雪诚都不会放任苏仰去冒这个险，哪怕他相信苏仰足够聪明，也具备自保能力。但是游轮不同于其他地方，就像一座移动的孤岛，真出了问题，没有可以逃的余地。
　　苏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近乎完美，柔和的阳光在他脸上荡漾着。
　　孟雪诚倏地愣了，这是苏仰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真挚的笑，明媚得，让他毛骨悚然。
　　苏仰眼里凝聚起了点点星火，他走向孟雪诚，说出来的话却让对方坠入冰窖。
　　「孟雪诚，你真的以为这是在保护我吗？只要我不去做危险的事，就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孟雪诚的心像是被铁锤狠狠地敲着，变得支离破碎，血液在四肢里横冲直撞，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
　　他原以为苏仰不在乎生死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事，可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第79章

      短暂的沉默后，孟雪诚侧头看向苏仰，压下内心的情绪，稳着声线说：「明天收拾东西回临栖市，关于邀请码的事，我会按流程转交给陆铭。」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苏仰：「我不想你有事，不止是你，还有全部SST的人。」
　　「再信我一次，可以吗？」
　　孟雪诚脚步一顿，呼吸变得灼重，在他印象中，苏仰很少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向他提出要求。他甚至觉得，从苏仰嘴里说出的话，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毋庸置疑，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他走神的一瞬，身后蓦地传来苏仰的轻笑。
　　笑声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情绪，就像是单纯被逗笑了一样，忍俊不禁。
　　「危险的场面我遇过很多，我不需要活在任何保护伞下。」
　　孟雪诚凝神静气，然后呼了口气，像是将积压在心头的千丝万缕全部吐出来。
　　通过这小小的举动，苏仰知道孟雪诚动摇了。
　　他把握机会说：「还记得我们在酒吧看到了孙飞宇吗？能上游轮的人，除了运气好的一小部分，大多是有钱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惜命，如果游轮真的有危险，他们不会敢去。而且背后的集团想要持续运作，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他们的目的是赚钱，自然不能得罪有钱人。所以我敢说，游轮上不会有任何威胁到人身安全的事情发生。如果你不信我，就当我没说。」
　　孟雪诚觉得自己低估了苏仰……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苏仰话音里的自信、坚定……总是让他无法拒绝。这让孟雪诚不得不怀疑，苏仰是不是随时都能看透自己的弱点，不费分毫力气，就能轻松让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明知道自己是信他的。
　　孟雪诚最后的那点意志力也被摇得四分五裂，他转过身，看见苏仰挺直的站姿。
　　一时间，时光交错，恍若当年。
　　很久以前，孟雪诚曾在新闻报道上见过苏仰像现在这样，挺胸昂首地站在记者前，告诉全国的人，他们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
　　他眼中的骄傲与美好，全都深深烙在孟雪诚的心上。
　　阳光碎裂的金光映在窗户上，孟雪诚终于松口：「我和你去。」转念一想，他觉得就这样妥协了好像很没面子，于是在后面给苏仰加上几条规矩，彰显自己的地位：「不过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上了游轮全得听我的。第二，不能单独行动，无论发现了多重要的线索，都必须通知我再做决定。」
　　苏仰微怔，似乎没想到孟雪诚会答应得那么快。
　　他抬首，对上孟雪诚的目光，缓缓答道：「好。」
　　半小时后，酒店二楼的西餐厅里。
　　傅文叶差点把嘴里的鸡蛋饼喷在孟雪诚的脸上：「你也疯了？还是说苏医生给你下了什么蛊？」
　　孟雪诚刚想抬手想给傅文叶来一个亲切的问候，关键时江玄青小声咳了一下，孟雪诚立刻反应过来，然后悻悻收回手，改用语言攻击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人话也不会说了。」
　　「我就要吃，管得着吗你？」
　　见两人有吵起来的征兆，江玄青抢在孟雪诚还击前说：「你不要被苏仰的话绕进去了，游轮上的东西，谁都说不准。」
　　孟雪诚叉起一块圆润的芒果肉放进嘴里，道：「我和他说了，不能参与上面的任何活动，纯观光。」
　　江玄青扶了扶额头，没想到这两人倔到一起去了：「那始终是别人的地盘，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们不参与。何况上面还没有信号，联系都成问题。」
　　傅文叶三两口把鸡蛋饼全咽下去，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对啊。游轮只有离岸近的时候才有信号。到了公海真的毛都没，就算有网，一来特别慢，用来发发邮件还可以，二来这种网络不具备保密性，一黑一个准，让你用你也不敢用。」
　　孟雪诚把水果拼盘往傅文叶面前一推：「好好吃你的东西。」
　　江玄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种事情不能冲动。」
　　「谁说我冲动了？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出来的结果？」
　　孟雪诚向他摊手：「对啊。有什么问题？」
　　江玄青叹了口气，无奈至极。
　　孟雪诚眼里掠过淡淡的笑意，道：「我跟你们不一样。」
　　闻言，傅文叶咬着吸管抬头。他发现孟雪诚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只停留在江玄青身上，所以这个「你们」指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孟雪诚说：「我相信他。」
　　江玄青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经冷了的茶，他的目光抖动了一下，随后局促地移开视线，低声说：「那你们注意安全。」
　　……
　　下午，苏仰突然跟孟雪诚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孟雪诚当场就噎住了，虽然苏仰好不容易学会在行动前跟他说一声，但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说了也跟没说一样。
　　孟雪诚说：「时间、地点、人物，这三样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你一个都不说。」
　　苏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时间地点在这里，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
　　孟雪诚看着这条短信，无形间，丝丝凉意爬上了他的背脊——「我知道你在酒店，三点过来，我在永恒街123号。」
　　他狐疑地扫了苏仰一眼：「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苏仰：「不知道。」
　　孟雪诚气得吐血：「不知道你也敢去？」
　　「反正就在这附近。」苏仰拿回自己的手机：「是人是鬼总要去看看。」
　　孟雪诚问：「万一是发错了呢？」
　　苏仰神色悠然地说：「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吗？地址刚好在酒店附近，然后刚好发到我的手机？」他似乎看穿了孟雪诚的内心想法，淡淡一笑：「不会是那些人，他知道我在酒店，自然也知道我跟你们在一起，傻子才会自己送上门。」
　　说完，孟雪诚依旧维持着那副不放心的样子，苏仰只好补上一句：「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跟我一起去。」
　　「那行。」孟雪诚理了理外套，等的就是这句。
　　两人下楼，按着手机地图走，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一家五金店面前。
　　苏仰对了对门牌上的地址，确认没走错，抬手敲了敲门。他敲门的时候非常有节奏，先是敲了一下，隔了两三秒连续敲了两下，然后顿了顿，又敲一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苏仰索性推门进去。
　　这家五金店略微破旧，地上都是灰尘，狭小的空间里一共放了三个货物架。
　　店主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每个货物架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店铺里只悬了一盏灯，光管一闪一闪的，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随时都会断气。苏仰推开堆在中央的钢铁丝网，然后抬腿跨过放在地上的电线，笔直地往里走。
　　忽然，灯泡发出呲呲几声，彻底暗了下去。苏仰眯了眯眼，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微微一滞，他迅速回头，一只惨白的手从夜里伸出，抓住苏仰的衣袖。
　　苏仰锐利的目光精准落在那只如同鬼魅一般的手上——那双手纤细修长，而且骨节分明。
　　他微微侧身，右手扣在那人的手腕上，往后一折，另一只手压着那人的腰，把人推在货架上。猛然间发出一阵的巨响，货架上的物品摇摇晃晃地掉到地上。
　　孟雪诚循着声音的位置跑去，他抽出手枪，忙喊：「苏仰？怎么了？」
　　苏仰无暇顾及孟雪诚的话，不敢松懈半分。
　　原本被他制着的那人忽然抬腿，向后一踢，分散苏仰注意力的同时一个利落的反身，颈肩绷直，另外一只手剽悍地举起。
　　苏仰眼前闪过一道寒光，那人的手像是带风一样，握着刀子朝着苏仰挥去。苏仰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擦过空气，半蹲躲过一击。
　　「你最好别动。」孟雪诚举着手枪，抵在那人黑漆漆的后脑勺上，他看见那人手里的刀子，声音又冷了几度：「想试试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为了证明这句话不是单纯的恐吓，孟雪诚啪嗒一声拉开了保险，手指搭在扳机上。
　　那人随即将刀子扔在地上，举起双手，作投降势。
　　「你是什么人？」孟雪诚脸色阴沉地开口。
　　那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也不转过身，反而对着苏仰说：「你居然没跟他介绍过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哀怨：「刀还没开刃呢……至于拿枪怼着我嘛……」
　　苏仰严肃的神情尽数消散，唇上浮出浅浅的笑意：「谁让你挑了个黑漆漆的地方。不会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吧？」
　　孟雪诚一脸懵逼，蹙眉道：「你们认识？」
　　那人从一堆凌乱的货物中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下开棺，周围亮起了灯光。孟雪诚用手挡了挡灯光，努力辨认这个朦胧又熟悉的声音。
　　那人转过身，向他伸出右手，彬彬有礼地说：「上次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周遥。」
　　孟雪诚眯着眼睛问：「你……是那个调酒师？」
　　周遥笑了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原来你还记得！」
　　孟雪诚觉得自己上当了！
　　而且！苏仰是在什么时候和这个调酒师勾搭上的？
　　孟雪诚这边还没从刺激里缓过来，那边周遥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抱住了苏仰，欣喜地说：「好久不见！」
　　苏仰拍了拍周遥的背：「师兄，好久不见。」
　　孟雪诚：「……」
　　这个抱抱怎么回事？这个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第80章

      经过刚才的闹剧，孟雪诚好不容易消了气，心平气和地和周遥跟苏仰坐在小房间里。
　　这间房原本是放置杂物的，所以空间并不大，不过周遥凭一己之力把所有实用空间都填满了。除了有沙发、桌子、椅子，甚至还摆了一张可以折叠的小床。小床上放了一台电脑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徽章。
　　孟雪诚坐在沙发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上这杯绿色的饮料……
　　完全没有想喝的欲望。
　　周遥把床上的东西扫到一边，腾出一个空位给自己的屁股：「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仰弯下腰，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照片说：「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才对。」他正准备把照片翻过来，周遥突然鬼叫着从床上跳起，一边用噪音扰乱苏仰，一边以逐电追风的速度抢走他手里的照片。周遥将照片藏到自己身后：「不许偷看国际刑警的机密文件！」
　　孟雪诚心中一愕，舌头打了个结：「你、你你你——」
　　「？」周遥瞪了他一眼，然后从那堆徽章搜出其中一个，扔向孟雪诚：「自己看！」他见孟雪诚的脸色逐渐跟饮料重合，这才满足地回答苏仰：「我是因为有任务才回来新宁市的。」
　　周遥从桌上拿起一袋薯片：「说不定咱们查的都是同一件事。」他又捞了两把薯片，嚼了两口，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到孟雪诚身边，低声问：「弟妹，拂晓是不是在你们SST里？借来用用呗，反正都是一家人。」
　　弟妹？
　　孟雪诚从未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别人这样称呼。
　　周遥嘿嘿一笑，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不说话就是默认，先谢谢弟妹啦。」
　　苏仰咳了两声，将孟雪诚从周遥不怀好意的目光里解脱出来，他说：「这次就你一个人，怎么没见水哥？」
　　周遥怒道：「不许和我提这个人！」
　　「水哥哪儿去了？」
　　周遥抄起枕头丢向苏仰，
　　苏仰稳稳接住，他抱着枕头，发现周遥脸色有点发青，他及时止住了话，没再继续往下说。
　　周遥撇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他在马岛挨了一枪，还躺在医院……嗯，说不定已经挂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他买个最漂亮的花圈。」
　　人啊，总是喜欢用些刻薄的语言掩饰自己内心的担忧，假装洒脱，了无牵挂。周遥不愿意让那种悲伤的情绪侵占自己的大脑，只好转移话题。他从那张废墟一样的床上翻出一份文件，纸张皱巴巴地叠在一起，右下角的ICPO专用印章也被沾上了一些不明蓝色液体。
　　苏仰：「……」
　　就算周遥从这张床上翻出什么脑残、世界名著或者国家地图苏仰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他可以把这么机密的东西随随便便丢在角落，而且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能从迅速从这堆东西里定位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周遥捋了一把那份文件，让它看上去体面一点，再递给苏仰：「理论上ICPO的文件是不能外泄的，但这是我个人收集到的情报，还没上交，加上这次的情况非常特殊，所以破例一次。我知道你们准备去海洋梦想号，我有必要提醒你们，这艘船每次出海基本都是进行一些违法的活动。」
　　孟雪诚看了苏仰一眼：「你早就知道ICPO的人在？」
　　周遥立马一脸我懂你意思，他的脑袋运转得飞快，替苏仰解释：「没有没有，在酒吧见到苏仰我也很意外。四个月前我就在Paradise搜集情报了，没想到会碰上你们。」周遥眼珠子转了转，调侃道：「为了一个邀请码，还真是拼命啊……」
　　孟雪诚听见这话，猝不及防想起了那个柔软的亲吻。身体里的血液渐渐沸腾起来，喉咙有点发痒，他拿起那杯绿色的饮料，屏着呼吸一口气干了。
　　周遥的下巴跟脱臼一样：「……不愧是师弟能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孟雪诚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与众不同」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大脑被这浓烈的苦涩味撞得一塌糊提，味觉神经一根接着一根崩断了。
　　这是一杯苦瓜汁，貌似还混了点酒精。
　　周遥掩着嘴笑道：「这是我刚研究的新产品，你有幸成为第一个品尝到它的人。」
　　孟雪诚瘪着嘴，面容扭曲。
　　这种机会送他他也不要好吧！
　　苏仰翻阅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说：「像师兄这个级别的调酒师，多少人高价求他调酒都求不到。」
　　孟雪诚的喉咙像是被人拿着火枪一顿烤，又辣又疼。这杯酒非常特别，入口是苦的，滑过是辣的，喝下去后，酒精的味道蜂拥而至，炸得他脑袋一片空白。
　　周遥被苏仰的那一番话取悦了，嘴角弯弯：「这杯酒要慢慢喝慢慢品才有味道，不是这样一口灌下去的。」
　　孟雪诚努力将自己离体的三魂七魄给拽回来，眼角泛泪，哑声问：「酒吧里的那杯东西也是你调的？」
　　周遥打了个响指：「Bingo！你知道那杯东西是什么吗？」
　　孟雪诚摇摇头。
　　周遥压低声线：「是蝙蝠血。」
　　孟雪诚的胃部一阵抽搐，他捂着嘴巴，强忍着那股令人全身痉挛的恶心感，瞳孔猛然缩紧。
　　苏仰将文件放到桌子上，淡淡道：「他骗你的。」
　　周遥笑倒在床上：「弟妹也太单纯了吧哈哈哈哈哈师弟你真是捡到宝了。」
　　等周遥笑够了，他才解释说：「不过我没有骗你，那杯酒就叫蝙蝠血，不过里面没有蝙蝠就是了。他们喜欢胆子大的人，所以故意让我调一种看上去很恶心的酒，让人产生畏惧感。」
　　周遥起身给孟雪诚倒了一杯清水，算是赔罪。
　　孟雪诚半信半疑：「你没在里面加别的东西？」
　　周遥摇头：「没啊，里面就是红梅汁、莲雾汁、西瓜汁，加了点伏特加和金酒。」
　　「真没了？」
　　「没了啊？怎么？喝完拉肚子了？」
　　孟雪诚干巴巴地移开视线，看来那啥药跟周遥没关系，缺德的还是那群人。
　　苏仰将文件放在桌上，问道：「你们也调查过海洋梦想号？」
　　周遥说：「对。」
　　他一伸懒腰，手腕关节啪的一声，周遥揉了揉手腕说：「船上什么人都有，当红影星、著名企业家、商界名流，甚至是通缉犯、大毒枭。于公，我非常希望你们可以去看看，顺便搜集情报。于私，我并不希望你们去冒险，虽然说游轮上不会发生什么，但是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人，我不敢保证。」
　　苏仰笑笑：「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周遥面对着苏仰，眼神却不断在孟雪诚身上流连，疯狂暗示：「当你学会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仰其实很想告诉周遥，他和孟雪诚之间虽然不能说清清白白，但绝对没有进行到他想象中的那一步。不过他和孟雪诚倒还算有默契，没有浪费时间和周遥解释这个问题，说不定还会越描越黑，解释就是掩饰诸如此类。
　　当然，不排除孟雪诚乐在其中，巴不得按照周遥的思想进行。
　　苏仰切回正题，长刀直入，问道：「你知道这艘船的老板是谁吗？」
　　周遥眯了眯眼睛，轻飘飘说出四个字：「等、价、交、换。」他看了一眼孟雪诚，双手合十：「把拂晓借我两天呗，很急！」
　　孟雪诚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反正他同意了，到时候江玄青不放人，头疼的也是周遥而已。
　　周遥嘿嘿一笑，拿起手机编辑了一个名字发给苏仰，然后朝孟雪诚比了个心：「记住把拂晓借给我哦~」
　　苏仰拿起手机一看——布朗·凯文。
　　……
　　孟雪诚往窗外看了看，外面忽然下起了雨。他们两人没带伞，出门实在不方便，于是就留在这五金店里直到雨势转小。
　　周遥怕饿着自己的师弟，从小型冰箱里翻出两袋速冻水饺，又把自己藏在桌下的电磁炉和小锅拿出来。
　　烧水、下饺子、出锅、加调料一气呵成。
　　等三人把水饺分吃完，外面的雨仍然没有转小的迹象，甚至越下越大了。
　　周遥一边刷碗一边唱着六月的雨：「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
　　孟雪诚简直想把耳朵比起来，他觉得周遥也是个人才，歌词一共就九个字，居然没一个字在调子上。偏偏周遥毫无自知之明，一心沉醉于自己的音乐梦，越唱越大声，调越跑越偏，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正当周遥准备以一首情歌王作为自己演唱会的压轴曲目，窗外的雨势有了转小的迹象。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苏仰放下手里不知道是几个月前的八卦杂志，说：「师兄，我们先走了。」
　　周遥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这么快就走了？」
　　孟雪诚心想，当然要快点走，不然等情歌王唱完了他们俩都命丧于此了。
　　周遥擦干了手上的水，送两人到门口，向二人挥挥手：「记住把拂晓借我几天哦，祝你们上船~愉快！」
　　孟雪诚眼角抽搐，他觉得苏仰以前认识的人可能没有几个是正常的，陆铭是一个，周遥是一个，江玄青……也就江玄青勉强算是正常一点了。
　　马路上灯火寂寥，因为暴雨的原因，很多小店都提早关门了。街上格外清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涩的泥土味道，雨后的沥青路上沾满了细小的泥沙，全是从后面山坡上冲刷下来的，每走一步路都能清楚听见脚底的摩擦声。
　　经过一个红绿灯，面前的马路居然堵塞了起来，远远一看，全是密密麻麻蜿蜒如蛇的车辆。一辆警车从他们身边风驰而过，溅起污秽的水花。
　　「什么情况？」孟雪诚往前看了看，似乎是封锁了一段马路。
　　「不知道。」
　　封锁线一直在扩大，忽然，一把低沉的嗓音在苏仰身后响起：「苏仰，又是你。」
　　苏仰没有回头，他垂下眼，轻声问：「前面怎么了？」
　　陆铭点了根烟，轻蔑的视线落在苏仰肩上，冷冷道：「没什么，就是猝死。」

第81章

      陆铭甩下这句话后，径直往前走，穿过重重人群，最后消失不见。
　　有些念头在苏仰心里一闪而过，停留的时间虽短，所带来的焦虑却是那么鲜明。如果一个人能在一个月内，分别在两个地方偶然地遇上两次猝死案件……应该说是巧合还是倒霉？
　　「海景酒店的案子有结果了吗？」苏仰问。
　　孟雪诚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房卡在、没监控，现场也没有任何指纹，尸检结果是心源性猝死。」
　　「所以没人知道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房间里？」
　　「嗯。」
　　苏仰收起那些乱飞的思绪，他可以不相信龙华市警方的消息，但对于陆铭，他还是心怀认可，他刚想说话，孟雪诚直接无缝接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拿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喏，我把龙华市的案子告诉他了，至于查不查，要怎么查，就是他的事了。」
　　「好。」
　　两人回到酒店，在走廊尽头发现了半死不活的秦归和同样半死不活的张小文，两个人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抱在一起。
　　孟雪诚按了按眼角：「你们这是……？」
　　张小文被这幽灵似的声音吓一跳，原本扶着秦归的手猛然一松，秦归失去支撑点，咚一声摔倒在地。张小文也不顾上边打滚边哎哟哎哟喊疼的秦归，直愣愣转过身：「队长，我、我们刚回来。」他自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又补充道：「正准备开门！」
　　孟雪诚：「……我没瞎。」
　　秦归扒着张小文的裤腿，见对方完全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只好自己艰难地伸手，攀着门把一晃一晃地站了起来。
　　秦归气若游丝地说：「我感冒了，小文陪我去了趟医院，回来的路上有人跟着我们……」
　　孟雪诚追问：「什么人？」
　　张小文一摇头：「不知道。」
　　「甩掉没？」
　　「好像没……」
　　难怪这么一惊一乍的。孟雪诚叹了口气，跟踪这种事，但凡对方有点门路，就算你有足够的防范意识，他也有方法贴着你。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活烂拽都撕不下来，要是咬牙一扯，只能两败俱伤。能在新宁市跟踪他们的，苏仰应该更清楚是什么人的手笔，要是他没说话，大概率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秦归出了一身的冷汗，一副随时都会虚脱的样子，孟雪诚于心不忍，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吧，你先去休息。」
　　张小文忐忑的心终于安分下来，扶着秦归回了房间。
　　到了晚上，孟雪诚敲了敲傅文叶的门。
　　傅文叶一边揉眼一边开门：「啥事？」
　　孟雪诚扔给他一套整齐干净的衣服：「换上，等会儿跟江玄青去一个酒会。」
　　「哈？」傅文叶顿时清醒了：「为什么是我去？」
　　「秦归发烧，小文要看着他，所以只能是你去了。」
　　傅文叶抓了抓脖子，莫名烦躁了起来：「苏医生呢？你呢？」
　　「哦，我们都没空，还要商量游轮上的事。」孟雪诚胡乱抓了一个看上去名正言顺一点的理由，好在傅文叶比较单纯，想都没想就信了。他把衣服扔在床边，然后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问：「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出去啊？」
　　孟雪诚点了点手表：「半小时后出发。」
　　傅文叶拉长了一张脸，采取拖延之术：「要不雨小一点再去？万一弄湿了衣服裤子……」
　　孟雪诚一眼就看穿了傅文叶的伎俩，没用过一百次也用过五十次，不带换的。
　　他说：「下雨了你嫌烦，不下雨你嫌热，哪儿来那么多毛病。而且玄青安排了车，保证你一滴水都不会沾上。而且今晚的酒会对我们很重要，孙飞宇也会出席。」
　　傅文叶露出一个大惑不解的表情：「孙飞宇不是那什么集团得到接班人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在Paradise拍了一个邀请码，所以你跟玄青去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套到一点话。而且这种酒会不是一般的酒会，除了上流人物就是明星模特，江家势力大，就算你给玄青当个司机保镖什么的，别人照样敬你三分。反正你蹲在酒店也没事干，不如去开开眼。」
　　司机？保镖？
　　傅文叶险些把桌子掀了：「你才是司机保镖！」
　　孟雪诚勾了勾嘴角，眼里浮起一丝狡黠的光芒：「那你想以什么身份跟着玄青一起去？」
　　傅文叶顿了顿，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连环套，还是俄罗斯套娃的那种套，揭开一个还有一个。
　　……
　　第二天早上，孟雪诚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了。
　　「谁啊？」他满脸睡意去开门，对方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挤了进来。
　　孟雪诚抬腿踹了踹江玄青：「大早上的不睡觉，昨晚玩嗨了？」
　　江玄青挡下他的腿，散步似的走到椅子边，面向窗户：「孙飞宇是个傻|逼。」
　　孟雪诚：「？？？」他活动了一下还没上发条的大脑，先是花了三十秒思考了一下谁是孙飞宇，又花了三十秒思考了一下他和傻|逼之间的关系。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孟雪诚才消化掉这句子：「然后呢？」
　　孙飞宇是个**，然后呢？
　　江玄青：「昨晚灌了他几杯，他就把小学时候掀过几个女同学的裙子的事全说出来了。」
　　孟雪诚迷惑了：「你六点不到敲我的门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江玄青微笑：「当然不是，孙飞宇还说了，他们都是高级会员，只要有钱，做什么都可以。他们管那个神秘集团叫公会。」
　　公会？
　　孟雪诚追问：「还有别的吗？」
　　江玄青耸耸肩：「没了。」
　　「好吧。」孟雪诚看了江玄青一眼。
　　言下之意就是，好吧，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江玄青无视了他的眼神，兀自拿起放在桌上的电水壶，慢步走进浴室接水。孟雪诚就这样看着江玄青烧水、倒水、泡茶，再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
　　江玄青端着茶杯的姿势非常优雅，宛如一个绅士。
　　孟雪诚忍不住开口赶客：「我还想睡觉，你能不能走？」
　　「不能。」
　　与此同时，苏仰房里也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傅文叶坐在苏仰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酝酿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昨——」
　　这个昨字一出，他被自己沙哑的声音给吓到了，连忙把嘴边的话全部用舌头给压回去，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忽然，他想到一个非常棒的方法——
　　傅文叶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给苏仰。
　　[孙飞宇说他们都是公会里的高级会员。]
　　苏仰微不可见地笑着：「你不回房休息？」
　　傅文叶吸了吸鼻子，机械人一样点着头。
　　傅文叶走后，苏仰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仍然没有睡意。
　　孙飞宇说自己是公会的会员……公会意味着他们背后是一个有组织运作的集团，而且能让里面的会员有归属感。这跟普通的买家卖家关系不一样，他们更有粘合性，也更团结。想到这，苏仰觉得他们所面对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他干脆起身洗了个澡，拉开窗帘，灰白的云层交错堆砌在一起，织成一块巨大的网，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地穿透下来。常说下雨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情，变得忧郁，虽然学术界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两者之间是有关系的。不过苏仰可以肯定，一个心情忧郁的人，看什么都觉得黯然无光。
　　门铃响的时候，苏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去开门。
　　江玄青拿着一瓶啤酒站在外面。
　　苏仰无奈笑了笑：「怎么有空过来？文叶他——」
　　「他睡了。」
　　江玄青翻过两个杯子，往一个杯子里倒啤酒，往一个杯子里倒白开水。他把啤酒递给苏仰，道：「给。」
　　苏仰接过，犹豫了片刻，然后倾杯而尽。他轻轻地将杯子放下，徒留一圈白色的泡沫：「你就是来请我喝酒的？」
　　「我说是，你信吗？」
　　苏仰靠着椅子，闭上双眼，没有接话。
　　江玄青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放到苏仰面前：「上个月，陆铭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上面写着实现我们的约定。」
　　苏仰睁开眼，费力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所以呢？陆铭让你来找我？」
　　「对。」
　　苏仰按了按有些酸痛的右肩，缓缓道：「爱莫能助。」
　　「苏仰，你是最了解笑面的人，除了你以外没有——」
　　他截断了江玄青的话：「够了。」目光像是利箭，笔直洞穿了他的身体。
　　苏仰眼里的光渐渐碎裂开来，表情十分平静：「借着齐笙的生忌来问我的话，我应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薄情。」
　　江玄青垂下眼，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剩下的半瓶啤酒道：「今天是我的错，不应该提这件事……无论是我还是陆铭，都不是没有感情的人，我想你也是。」
　　江玄青站了起身，对苏仰说：「明年就是第六年，笑面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吗？
　　雨水像是瀑布一样，顺着玻璃往下滑。
　　一瞬间，苏仰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鱼，被人放在鱼缸里，任人观赏。
　　……
　　晚饭后，所有人整整齐齐坐在孟雪诚的房间里开会，提前安排他们的工作。
　　孟雪诚先是点名穿得跟粽子一样的傅文叶，进行了一番友好的关心：「你也生病了？」
　　傅文叶恶狠狠地瞪了孟雪诚一眼。
　　孟雪诚懒得去深究他眼神里的意思，直接安排上：「这两天可能会有一个叫周遥的人联系你，你尽量配合一下他的需要。」
　　傅文叶捶桌，用沙哑的声音激动地喊：「为啥？而且请我出山是要给钱的！」
　　孟雪诚斜瞥他一眼：「行，你让ICPO给你打钱。」
　　傅文叶立刻蔫了吧唧坐了回去。
　　接下来他又给秦归和张小文安排了一项简单的任务——搜集邱广去龙华市的行踪，看看那几个孩子跟向阳福利院有没有关系。
　　张小文觉得孟雪诚突然人性化了很多，这项任务可以说既简单，又没什么危险，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队长！」他见旁边的秦归还在发愣，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结果秦归一脱力，整个人往一边倒，吓得张小文又把他扶了回去。
　　孟雪诚抱着手臂说：「行了行了你别折腾他了，都回去休息吧。」
　　秦归离开前，虚弱地说了一句谢谢。
　　傅文叶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虽然直觉这种东西不符合科学原理，但是人类本能还是会抗拒这些莫名出现的恐惧。
　　他问：「队长，你们真的要去么？」
　　「嗯。」
　　房间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刚才张小文和秦归在，人多的话还好一点。现在他们走了，这种令人发寒的寂静越发明显，傅文叶最后还是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迫，随便找了个借口回房。
　　一直没有说话的苏仰也跟着傅文叶走了。
　　这一晚，孟雪诚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换了各种姿势都难以入睡。一闭上眼，就出现晚上开会的时候，苏仰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闭上眼睛往床上一躺，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真等他把灯关了，这种担忧并没有减退半分，反而越演越烈。
　　他内心的烦躁感，在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直接飚向最高点。
　　孟雪诚循着声音的方向，摸黑走到桌子边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传来熟悉嘶哑的声音，语调间充满了惊讶：「怎么是你？」
　　孟雪诚不知道是自己没睡醒，还是自己老爹没睡醒：「您打电话给我，当然是我了，还能是谁？」
　　孟寻带上老花眼镜，将贴在耳边的电话拿下来看了看，再三确定屏幕上显示着的是苏仰的手机号。自己根本没有打错电话啊，这大晚上的，接电话的为什么会是自家儿子？
　　孟寻立刻责问他：「你为什么拿着小苏的手机？」
　　「啊？」孟雪诚走到床边将灯光打开，这才发现自己那台黑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床头。
　　而拿着的手机却是白色的。
　　「呃，我也不知道……」孟雪诚挠了挠头：「可能是开会的时候忘了拿。」
　　孟寻清了清嗓子，语气严厉：「听说你们现在在新宁市？」
　　「嗯，有案子。你要找苏仰的话，我现在去把手机还给他。」
　　孟寻出声制止他：「别，我有点事问你。」
　　「嗯？」
　　「今天小苏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孟雪诚回忆了一下今天苏仰的状态，如实回答：「不太好。」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让你多关心关心你哥。」
　　孟雪诚苦笑，那也要别人愿意接受自己的关心不是吗？
　　电话那边，孟寻喃喃自语一样说起了往事：「今天是齐笙的生日啊，小苏刚进专案组的时候，搭档就是笙笙，这都多少年了……」
　　孟雪诚一皱眉，问道：「爸，齐笙和苏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寻咳了一声：「臭小子，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叫老子一声爸。」
　　「那你就说说呗，爸。」
　　孟寻这边差点都要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被绑架了，都十几年没有这样撒过娇了。孟寻招架不住，只好认命，徐徐道来：「笑面最后考验的对象，是苏仰。」
　　「齐笙被笑面绑架了，安置在雾海市的一座废弃医院，身上接着炸药。他找人把一个遥控器送到了何军手里，让他一分钟内做出选择，按下红色救齐笙，代价是埋在市广场的炸弹会立刻爆炸。如果按下蓝色按钮……」孟寻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面会告诉他们炸弹的位置和拆卸的方法，代价是牺牲齐笙。如果什么都不选，两边会一起爆炸。」
　　孟雪诚猛地愣住，心脏一紧，如同被生生剁碎了一般。
　　很明显，专案组选择了牺牲齐笙。
　　可为什么笑面考验的对象是苏仰，作出选择的却是专案组？
　　孟寻接着说：「当时只有苏仰坚持要救齐笙。」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结果这只是一个圈套，什么市广场什么炸弹，全都是假的。」
　　这到底有多残忍，只有苏仰知道。
　　愤怒，到最终的无力，绝望。
　　刺耳的门铃声骤然炸裂开，孟雪诚猜到来的人是苏仰，于是和孟寻交待了一声，匆匆把电话挂了。
　　孟雪诚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点。他将手机交到苏仰手里。眼神心虚地飘了飘：「巧啊，刚准备还你，你就过来了。」
　　手机温热的触感让苏仰眉间轻轻一蹙，拇指摩挲着手机背部，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小孩一样，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揣回兜里，道了一声谢谢。
　　看见苏仰没有多余的反应，孟雪诚这颗心才松了下来。
　　这时，苏仰忽然抬头，注视着孟雪诚的眼睛。
　　对方眼里那丝凌乱的狼狈还没来得及好好藏起来。
　　孟雪诚目光缥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苏仰解释这只是一个意外，他不是故意去接他的电话的……
　　苏仰淡淡地说：「早点休息。」
　　一句话将孟雪诚刚组织好的语言重新打散，短时间内找不到别的话，嘴巴就这样半张着，像个傻瓜。
　　苏仰准备离开，孟雪诚回过神，突然上前踏了一步，捉住了苏仰的手腕，将他拉倒自己的怀抱当中。苏仰本能地抬手去抵开孟雪诚，可当那温暖的怀抱环上来的时候，他居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右手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搭在孟雪诚肩上。
　　真的忘了。
　　孟雪诚死死环着苏仰的后腰，嗅着他沐浴过后的清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他觉得苏仰身上散发的冷淡，通通化作难以名状的悲戚，一点一点渗入自己的身体。明明苏仰还活着，可一切都那么冰冷。他有很多话想和苏仰说，想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很认真，告诉他自己心疼他，告诉他自己想和他一起、想保护他、想陪伴他……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是因为他知道苏仰不需要这些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口头安慰。
　　孟雪诚能做的，就是好好抱一抱眼前的这个人。

第82章

      窗外大雨滂沱，整座城市被一片灰暗的死寂笼罩起来。
　　距离海洋梦想号的出发日期，还有三天。
　　如非必要，苏仰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尤其是经过昨晚那件事，他不是很想跟孟雪诚再碰面。
　　因为孟雪诚固执起来，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跟他相反，傅文叶一刻都闲不下来，总想找点事情做。
　　刚过午饭，傅文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打牌速度扣1]
　　张小文首当其冲[1111111111111]。
　　秦归睡得像死猪一样，他一个人坐在房间也无聊，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手机也玩累了，看到傅文叶这个提议立刻起跳，举手赞同。
　　同样无聊的孟雪诚也扣了个1。
　　五分钟后，傅文叶跟张小文整整齐齐出现在了孟雪诚的门口。
　　傅文叶掏出新买的扑克牌，说：「来吧，斗地主。」
　　连续几局下来，张小文终于领会到什么叫做猪一样的队友，他拿着最后一张红心K，神色悲痛：「队长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坑我！我就剩一张牌了你还出对子！」
　　地主傅文叶笑得四仰八叉的，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小文，其实队长是我派去的卧底！」
　　傅文叶这边刚笑完，下一把就轮到他和孟雪诚当农民，张小文是地主。
　　张小文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胸口说：「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这一轮，傅文叶的牌很好，顺子飞机应有尽有，等他手里剩下三张牌的时候，他出了一对K。张小文一撇嘴，pass了。
　　傅文叶使劲儿向孟雪诚甩眼色，希望对方可以开窍，别再整骚|操|作了。
　　半秒后，他看见孟雪诚扔下4个A，然后慢悠悠地出了一对K。
　　傅文叶：「……」
　　令人窒息的操作，他几乎都要怀疑孟雪诚是故意的了。
　　不过好在孟雪诚手里有双王，关键时候扳回一局，取得胜利。
　　傅文叶丢下手里的那张黑桃2，闷闷地说：「下次直接让队长当地主得了，他不需要队友。」他跳下床，说：「我回房拿一下手机。」
　　傅文叶穿上拖鞋去开门，走了两步，看见走廊上立着一道黑黝黝的身影，他看了眼房间号，那人正巧停在苏仰门前。那道黑影忽然朝他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相会，傅文叶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那人风衣上还沾着水珠，头发凌乱地黏着，眼里闪着幽深的光火，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着急的感觉。可当他开口，又变得稳重沉静，气色桀骜：「我找苏仰。」
　　傅文叶眯起眼睛：「找苏医生做什么？」
　　「陆铭？」苏仰开门，眼神有些复杂，陆铭这是冒着大雨过来的？
　　傅文叶踱着步子走到苏仰身边，一边端视着陆铭，一边问苏仰：「你认识这个人？」
　　苏仰低声应过：「是我……以前的同事。」
　　陆铭小声嗤笑：「抬举了，我哪儿配得上您的一声同事。」他的眼神变得狠厉，目光诡异地聚在苏仰的眼里：「马上把海洋梦想号的案子转交给我们。」
　　「这……」傅文叶张了张嘴，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瞭，可傅文叶愣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这明明是我们负责的案子，凭什么说转交就转交？」
　　陆铭轻轻扫了他一眼，傅文叶背脊顿时一僵，仿佛在他身上进过的不是一道无轻重的眼神，而且寒冷的雪刀，他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如果你是新宁市警方的代表，应该知道转交案子的流程吧？你两手空空过来，说转交就转交？」
　　陆铭忽然笑了，只是眼神依旧无情，讽刺地着傅文叶：「你现在为苏仰说话，早晚会后悔的。」他压低了声线，带着隐忍的沙哑，毫无起伏地说着：「他不值得。」
　　「陆铭，如果你只是来说转交案子的事，应该去找孟雪诚，我做不了主。但是你来找我，应该不止是想说这些吧。」苏仰看着他湿透了的发梢，又联想到江玄青前几天的话，能让陆铭这么着急的，无非是和笑面有关。
　　陆铭定住了心神，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照片：「秦悦跟阮晓彤死了，苏仰，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像是锋利的冰锥，划开了苏仰的皮肤，刺穿骨肉，将他全身的神经都割断，以致体内每一个细胞都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苏仰皱了下眉，气管仿佛被绳子死死系着，而绳子的另一端则缠在陆铭手里。
　　傅文叶目露惊讶，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这两个名字记起，秦悦是那个自杀的诊所护士……至于阮晓彤，好像是方旭认识的女孩，貌似也是自杀的？按照陆铭的话，难道苏仰认识这两位死者？
　　他认识的话，为什么不说？
　　「六年前的公交爆炸案，是你救了她们，当时车内一共五个人，你还记得吗？」陆铭粗暴地抓过苏仰垂在身侧的手，把秦悦跟阮晓彤的照片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你还记得吗？
　　苏仰缓缓抬起手，看着照片上的年轻女孩，心脏痉挛了一下，只觉走廊上吹着的凉风都变成了刀子，将他的灵魂切碎。
　　他曾经觉得阮晓彤很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孩。所以自己真的见过她们吗？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陆铭等来了一阵湖水般的沉默，他眼里夹着狂风巨浪，再次开口：「你不记得了，严重的PTSD导致你出现解离性失忆，你把她们都忘了。你知道你过不了精神评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陆铭咬着牙，注视着苏仰暗下去的双眼：「你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专家一致认为你不适合留在专案小组，只是当时何军为了避免你再次受到打击，才没将这件事告诉你。」
　　苏仰微弱地呼吸着：「不是——」
　　「那你告诉我，车上那五个人是谁？」
　　陆铭的这句话狠狠击进了苏仰的大脑，钝痛感稳稳朝着前额集中，然后往两侧扩去，太阳穴随时都会爆炸。苏仰脑海里好像闪过什么奇怪的画面，还有几张模糊的人脸，看不清，捉也不到。他屏住呼吸，苍白地张嘴：「那五个人是谁？」
　　那五个人是谁？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就这一瞬，苏仰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关于这宗案子的细节，只剩下几帧断裂的画面。
　　陆铭咬着牙关，恨恨地说：「被你害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苏仰，最该死的人是你。」
　　「傅文叶你掉马桶里——」孟雪诚怔了一下，眼神滑过眼前这三个神色各异的人，声音顿时沉了下来：「陆铭？你来做什么？」
　　陆铭单手插着兜，转向孟雪诚，不疾不徐地说：「我来告诉苏仰一点事，还有，你尽快把海洋梦想号的案子转交给我们。」他深色的眼睛微微一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我的死活就不劳您费心了，至于转交案子，抱歉，我不同意。」孟雪诚察觉到苏仰略显呆滞的神情，顿时顾不上陆铭的存在，走到苏仰身边，急切地问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苏仰摇了摇头，将那两张被他捏得变形的照片揣回口袋里：「有点累了。」
　　陆铭冷笑一声，扫了扫肩上的水，大步离开。
      傅文叶也从愣神中醒来，低头吸了口气：「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苏仰靠着墙壁，盯着地上的影子，道：「我不知道。」
　　「你到底怎么了？」孟雪诚扳过苏仰的肩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陆铭是不是跟你说了——」
　　苏仰胸口闷得发疼，头脑一片混沌，他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无从开口，只能将脑子里仅剩的半缕清明聚合起来，打断他：「孟雪诚。」
　　「我在。」
　　苏仰推开孟雪诚的手，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就半个小时，可以吗？」他抬眼看着孟雪诚，一语双关地说：「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是个男人。」
　　孟雪诚心弦一颤，搭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松了松，嗓子如同被刺梗住。
　　……
　　苏仰回到房间，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紊乱的心跳持续地折磨着他。
　　心里一直重复念着一件事：秦悦跟阮晓彤曾经是爆炸案的幸存者？
　　他阖上双眼，感受着水液滑过自己的喉咙，然后努力回忆着，回忆着……直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他隐约想起了一丝片段——好像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夏天，马路边停着一辆绿色的公交汽车，人们发疯似的在行人路上奔跑着、尖叫着。
　　苏仰猛然睁眼，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输入几个关键词。
　　浏览器弹出几篇相关报道……日期是六年前的七月十号。
　　七月十号，214号公交车上发现炸药包，四名乘客一名司机全部生还。
　　最重要的是，这次笑面的计划失败了。
　　……
　　陆铭突然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她们的死亡有可疑？可秦悦死后进行了一系列的尸检，酒店现场也没有可疑的痕迹……不对，有的，秦悦自杀的时候，酒店监控在维修。
　　苏仰眼神一沉，同样可疑的，还有秦悦跟阮晓彤的遗书。
　　半小时后，不差一分半秒，孟雪诚准时敲了敲苏仰的门。
　　傅文叶自己也很乱，说话有头没尾的，听得孟雪诚一头雾水。他整理了一下傅文叶所说的内容，大概就是苏仰六年前参与过一宗公交车爆炸案，车里五个幸存者，秦悦跟阮晓彤是其中两人，而苏仰自己仿佛不记得这件事了。
　　孟雪诚听他提起公交车爆炸案，立刻想到了214号。这个案子他印象很深，因为当时铺天盖地都是这宗新闻，无论是电视还是报纸，到哪儿都在报道相关的内容。
　　只是关于幸存者的身份被保护得很好，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五个人。
　　傅文叶自觉回到房里，发挥自己的小宇宙，飞快将这宗案子的所有资料找了出来。他讲这些文件梳理一遍，然后点开警方后台收录的资料，里面有幸存者的名单。
　　傅文叶把鼠标移到文件夹上，双击点开——同一秒，他的手指顿在了键盘上。
　　他清了清嗓子，喊：「队长……」
　　孟雪诚回头，弯下腰，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名字，仿若一个轰天大雷砸了下来，伴着凌厉的闪电、萧杀的狂风，在他脑海里肆虐着。
　　「秦悦、阮晓彤、蒋慎言、顾天骐……」傅文叶侧过头，眼神有些涣散：「最后一个是……苏若蓝？」

第83章

      苏若蓝是幸存者之一？
　　所以说，除了蒋慎言、顾天骐以外，剩下的三人都自杀了？
　　这样的巧合、这样的概率……结合陆铭说过的话，他终于意识到他所接触到的「笑面」、「214号公交车炸弹案」、「620爆炸案」只是冰山一角，正如苏仰所说的那样，很多内幕他根本查不到，除了当事人，恐怕根本没有人说得清「笑面」的事。
　　孟雪诚脸色煞白，关于笑面的案子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笑面对苏仰的考验到底是什么？是齐笙，还是苏若蓝？
　　「关于当年的专案小组，你能查到多少？」
　　傅文叶望向孟雪诚，细弱的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我查过的，之前你把苏医生名片给我的时候我就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档案全被删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傅文叶忽然顿了顿，大脑里飞快闪过了一些画面。他茫然地注视着孟雪诚：「那时候秦归和我说，档案被删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内部人员和犯人勾结，泄密导致任务失败。」
　　专案小组里有内鬼？核心的八名小组成员加上何军，一共只有九个人，如果有人跟笑面里应外合，其余人难道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吗？
　　孟雪诚思忖片刻，道：「有专案小组的成员名单吗？」
　　「有。」傅文叶双手放回键盘上，认真看着屏幕：「就这个。」
　　队长：何军
　　成员：陆铭、齐笙、钟晓学、唐文谦、苏仰、沈子钦、江玄青、林越
　　傅文叶继续说：「除了何局、苏医生和江玄青还在警队，还有唐文谦和陆铭，一个在雾海市一个在新宁市。而钟晓学在四年前就移民D国了，沈子钦去年退出警队，自己开了一家餐厅……至于越……」他往侧移了移，腾出一点空位给孟雪诚，好让他看见屏幕上的资料：「吴越在医院，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孟雪诚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份资料，立刻敏感地反应过来：「二月一号？在齐笙出事前专案小组就有人差点死了？」他的心一沉，握着椅背的手陡然收紧：「我去看看苏仰。」
　　秒针走完最后一圈，孟雪诚准时敲了敲苏仰的门。
　　空气中飘浮着的是一片死寂。
　　孟雪诚吸了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又拍了拍门：「苏仰，快开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苏仰才拉开门，鬓角处还挂着晶莹的汗珠，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孟雪诚：「让我自己安静两天，好吗？」
　　孟雪诚看着他眼里的红丝，心脏跟烧起来一样，拧着眉说：「苏仰……」
　　「我没事。」苏仰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的话。
　　四目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低沉道：「上了游轮后，如果安全，你想知的我都会告诉你，可以吗？」
　　孟雪诚定在原地，衡量了半响后，垂着眼说：「那你答应我，不能做傻事。」
　　「好。」
　　「这两天也要准时吃饭，好好休息……」
　　「好。」
　　……
　　第二天，孟雪诚把除了苏仰以外的所有人集合起来，开一次临时会议。
　　几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孟雪诚点了点桌子，轻轻地说：「我们是去出任务，不是出殡，你们这都什么表情？」
　　秦归休息了几天，恢复了一点精神，只是眼里的担忧怎么遮都遮不住，他下意识抓了抓裤腿，坚定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江玄青将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个盒子平平无奇，白色的外表，若有成年男性的手掌般大。
　　江玄青把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小型的左轮手枪，边上还放着几颗子弹。这把手枪的外表非常精致，像是刷了一层蜡，亮晶晶的，孟雪诚拿起手枪掂量了一下，比寻常的左轮手枪重了几分。
　　他说：「这东西不错啊。」
　　「嗯。」江玄青说：「陶瓷手枪，无金属构件，可以通过各种检测仪器。子弹里装的是麻醉药，一共就五颗，悠着点用。」
　　等他说完，傅文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放到孟雪诚面前：「拔掉笔帽就会自动开启的防偷听监测器，震动侦测。这是我从老魏那边要过来的，日租七千三，不议价，报的是你的名字，回去记住给钱。」
　　孟雪诚：「……」
　　好像有点贵的样子，也不知道傅文叶借了几天了。
　　「谢了。」
　　大概是有了这把手枪和监测器，孟雪诚的心稳了不少。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孟雪诚洗漱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出发的时间还差两分钟。他拿起背包，检查了一下胸针、手枪和监测器，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的东西，便拿起手机出门。
　　他关上房门，一转身，当场愣住：「你……」
　　苏仰淡淡地看着他：「走吧。」
　　孟雪诚的眼神仿佛黏在了苏仰身上，怎么拽都拽不下来——苏仰今天摘了眼镜，柔顺的黑发自然垂下，他将右侧稍长的头发搁到耳后，露出好看的耳朵。上半身穿着灰色的圆领恤衫，**穿着棉质长裤和运动鞋，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和起来。
　　孟雪诚很少见苏仰穿成这样，平时上班都是衬衫卡其裤的搭配，成熟稳重，像现在这样乖顺的真是少之又少。
　　苏仰叹了一口气，孟雪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未免太过火热。不过这种事情一回生两回熟，孟雪诚这都好几十回了，苏仰也懒得说些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平静地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两人打车前往码头，岸边停泊着一艘华丽的游轮，如同浮在海面上的庞然巨兽。
　　游轮入口两侧整齐列着一队穿着蓝色制服的员工，孟雪诚刚踏上船板，两边的员工便伸手拦着他，用非常公式的语气说：「请您出示胸针。」
　　孟雪诚朝他们摊开手心，露出那枚小小的胸针。
　　员工拿起他的胸针，核对了一下后面的会员编号，再将胸针还给了他。
　　员工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尊敬地弯腰鞠躬：「贵客您好，请跟我往这边走。」
　　孟雪诚往里走了一小段路，又被另外一批拿着步枪的金发保安拦了下来。对方要求他将背包放下，给保安人员检查。
　　「请先生把身上的电子产品取下，放进背包里。」
　　孟雪诚将手表脱下，连同手机一起放进包里给他们检查。
　　这是，另外一个保安拿着金属扫描器走了过来。孟雪诚内心一凛，连发丝都紧绷着，因为江玄青给他的陶瓷手枪就放在他的夹克外套里，万一有什么问题，这个扫描器会立刻发出提示音。他闭上眼，在心中拼命地祈祷，祈祷这陶瓷手枪不要出什么岔子。
　　保安让他抬起手，金属扫描器从他的肩膀、背部、腹部、腰侧一直往下移动，直到把裤腿都扫了一遍，保安才将背包还给孟雪诚，顺便给了他一张房卡。
　　房号是821。
　　孟雪诚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前面有两位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女性员工为孟雪诚带路，他走了两步，脚步突然顿了顿：「我要等人。」他顺势观察了一下她们别在胸前的名牌，左边这个叫安安，右边这个叫多多，估计是一对同卵双胞胎。
　　「好的，先生。」安安应道，她们随着孟雪诚的步伐停下，低着头安静地站在他的旁边。
　　没多久，苏仰也通过了检测，朝着他走过来。
　　他看了看孟雪诚手里的房卡，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呼了一口气，主动地挽着孟雪诚的手，轻声说：「走。」
　　孟雪诚出了一身冷汗，苏仰不会无缘无故主动牵他，想必是发现了什么，但是碍于还有外人在，不方便说。他们默默跟着安安跟多多上楼，找到821号房间，刷卡开门。
　　多多温声细语：「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拨打内线电话，很荣幸为你们服务。」
　　孟雪诚此时终于明白苏仰反常的原因了。
　　住宿的房间是游轮方安排的，那么，这种分配房间的原理是什么？他跟苏仰明明有两个胸针、用两个会员编号分别登记的，为什么会被安排住在一起？因为自己和苏仰是「情侣」，住在一起合情合理……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知道会员编号的拥有者是谁？
　　他心里有一个不怎么好的想法：他们在Paradise的时候，送信给他们的奇怪男人曾经提到过，苏仰的邀请码是「老板」送的。
　　这个「老板」是凯文吗？
　　如果是，凯文是不是就在某个地方观察着这一切？
　　孟雪诚试探性地问多多：「这层都是双人间吗？」
　　多多点头：「是的，8楼、9楼、10楼都是双人间，只有6楼和7楼才是单人间。」
　　果然，这一层都是双人间，游轮方确实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侣」，特地安排的。
　　他们的身份并不完全保密。
　　多多刚说完就被安安撞了一下胳膊，她瞳孔一缩，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猛地低下头，不再多语。
　　安安微笑着替她打了个圆场：「我们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祝两位旅途愉快。」
　　姐妹花走后，孟雪诚关上门，环顾了一下这间客房——装修奢华，中间放着一张双人床，有独立浴室和电视，採光充足，右侧还有大型海景窗跟阳台。
　　可惜他们不是来旅游的，白费了这么好的环境。
　　苏仰拉上窗帘，然后把灯也关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孟雪诚从背包里拿出傅文叶给他的侦测器，拔掉笔帽后，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同时注意着手里的笔。
　　为了防止从一进门就被监听和偷拍，长时间不说话又显得可疑，于是两人装模作样地展开没营养的对话。
　　孟雪诚问：「你把窗帘拉起来做什么？」
　　苏仰答：「这样比较有气氛啊……你说呢？」
　　孟雪诚：「……还行。」
　　「嗯……那就好。」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好。」苏仰干脆将外套脱了扔在一边的沙发上。
　　孟雪诚逛了一圈，手里的钢笔没有丝毫动静，他彻底放下心，将日租七千三的侦测器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他房间里的灯光打开，调到最暗。刚坐下，就听到船上发出轰隆的鸣响，房间里古板得像是在念经一样的女声：「欢迎乘坐海洋梦想号。」
　　孟雪诚将窗帘拉开一道细小的缝，游轮正在缓慢地驶离岸边，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

第84章

      苏仰似乎是睡着了，孟雪诚将厚重的窗帘拉起来，免得日光照在床上。
　　如果以正常速度航行，两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公海。房间的书桌上放了一份游轮指南，上面清楚写着几楼有什么设施。这艘游轮一共十九层，不出意外的话，十八楼这个画了个星号的宴会厅应该就是赌场区域。
　　总之，该有的全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没落下。
　　他在房里走了一圈，最后绕回床边，观察着苏仰的睡相——长长的睫毛如鹅绒般垂下，嘴唇有些发白，就连睡着了，他的眉心仍然微微皱起，像是怀着极大的不安。
　　孟雪诚在他一起一伏的呼吸间，寻出了脆弱与孤单。
　　「想问什么你就问吧。」苏仰缓慢地睁开了眼，目光在孟雪诚愕然的脸上轻轻滑过，像冷水流过玻璃般，平静又自然。
　　「我……」孟雪诚心脏发紧，就这样我我我了个半天也没后续。
　　苏仰：「……」他真的很想撬开孟雪诚的脑子，看看里面的构造，查案的时候挺精明的，有时候又会突然死机。
　　他坐起身，神色淡然地说：「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现在都会告诉你。」
　　孟雪诚曾经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苏仰，想将他的过去彻彻底底了解清楚，但是到了现在，机会就放在他的眼前，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露台的景色明朗了起来，苏仰自顾自地下床，走到阳台边。
　　太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放眼望去，是漫无边际的大海，耳畔是海浪清脆悦耳的声音。
　　孟雪诚跟上他的步伐。
　　苏仰凝视着远方，眼神渐渐涣散，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若蓝跟齐笙的婚礼原本订在南边的一个海岛上，她说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看的海。」
　　她本该是个幸福的新娘，而不是穿着婚纱，绝望地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苏仰抿了抿干裂的唇，盯着蔚蓝的大海，仿佛自己也飘在深海里，茫然地喘息着：「若蓝恐高，小时候带她去游乐场，她看见别人坐过山车，脸都吓白了。高二那年，她班上有个同学过生日，生日派对定在一家大酒店。最顶层有一半都是玻璃地板，她刚上去就吓得走不动路，哭着要回家，最后还是她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让我把她接走。」
　　一段段封藏起来的记忆，在潮湿的空气里翻涌着。
　　关于苏若蓝的每一件事，苏仰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回忆着，不停回忆着。
　　苏仰抓着挂在胸前的吊坠，那是苏若蓝送她的礼物，除了洗澡的时候，他从不摘下。他笑了笑，眼睛酸涩：「她恐高，怎么会从三十楼跳下去。」
　　「我不信她会自杀，可是没人信我。陆铭说我精神有问题，其实一点都没错……」
　　孟雪诚竭力闭上眼，心脏仿佛刺满了刀。
　　可他知道这种痛远远不及苏仰的万分之一，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永远无法体会到那种切肤之痛。
　　片刻后，苏仰忽然呢喃出一句话，他的声音像是随风摇曳的羽毛，轻盈又乏力：「说到底，我只是个普通人。」
　　孟雪诚倚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有些散乱：「我接触到的第一宗案子是酒驾，死者是刚满四岁的小孩。那会儿我还是个刚毕业的菜鸟，什么都不会，我们队长怕我添乱，就让我去照顾这个孩子的母亲，免得她情绪过激做出什么傻事。」
　　孟雪诚侧过头看了苏仰一眼，发现对方垂着眼，正在专心听他说话。
　　他接着说：「我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双手全是血，手里那种一双小小的鞋，鞋上还有被轮胎碾过的痕迹。
      她抓着我的手，跪在地上，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孟雪诚顿了顿，气息一颤：「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等队长来找我的时候，我居然对他说了句，救救她的孩子。」
　　苏样抬头，似乎在孟雪诚眼里看见了一头压抑着愤怒与不甘的野兽，无法宣泄，只能在眼眶里肆意冲撞着，磕得他的眼眶通红。
　　就这么一刹那，苏仰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
　　在一切算计和意外中，普通人有时候连自由呼吸的权利都没有，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苏仰扶在栏杆上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直到指尖泛白也没有松开：「五年前，我们靠着卧底的情报，成功追踪到笑面在雾海市的制毒工厂。到了才发现，这座工厂被笑面改造成南北两个区域，他们临时商量后，决定让我们进南边，当地的禁毒支队进北边。结果刚进去不到五分钟，北边爆炸了，牺牲了七个兄弟。」
　　「爆炸之后，外面又传来了枪声，我们赶出去的时候，发现侧门有人中了枪。中枪的人是笑面的得力帮手，代号问号，真名闻浩天。当时陆铭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我们进的是北边，是不是已经死了。」
　　苏仰静静地望着海面：「押送问号的过程异常谨慎，专案小组加上当地的警察，负责押送的人一共有一百人。当时上头的指令是让我们分成两批出发，以防有人劫车。第一批出发的有九十人，再找其中一人假冒问号，混淆视听。第二批的十个人会在半小时后，从另外一条路押送真正的问号。至于谁去第一批谁去第二批，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押送问号的人很关键，不能出丝毫的差错，于是我提议让齐笙和吴越去，因为他们两个是组内最稳重的。出发前，我们反复对押送问号的车辆进行检查。」
　　说到这里，苏仰喉头动了动，迎面吹来的海风变得闷热，狠狠灌进他的气管和毛孔，堵得他快要窒息。
　　「可最后，他们还是被劫车了，吴越中了三枪重伤昏迷，其余七个人当场死亡，而问号跟齐笙失踪了。」苏仰转过头看着孟雪诚，眼神痛苦：「经过检查，从吴越身上取出的子弹是由齐笙枪里射|出的。其中一枪伤及头部，变成了植物人。」
　　「别说了。」孟雪诚带着浓浓的懊悔，将苏仰抱在怀里。
　　他真的后悔了，后悔让苏仰回忆起这样残忍的过去。
　　苏仰置若罔闻，将身体的重量全都靠在孟雪诚温暖的怀抱里，他的声音低哑：「他们说在齐笙家里发现了三十万来历不明的现金，户口也在问号被劫走后，多了三千万……所以笑面让何军做选择的时候，何军没有听我解释，毫不犹豫就放弃了他。让你救一个黑警，还是上千个无辜百姓……笑面根本没有留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他闭上了眼：「可我一早就知道，齐笙不会是泄密的人。」
　　「他们也不会蠢到因为三千万就断定齐笙是黑警，最关键的证据，是他们在齐笙家里找到了一台手机。」
　　孟雪诚抚上他冰凉的后颈，轻声道：「手机？」
　　「专案小组成立以来，我们任务失败的次数太多了，不只是失败这么简单，而且还能精准走进笑面安排好的局。我不相信这种巧合，所以在很早以前，我就怀疑组里有内鬼了。在齐笙出事前的五个月，我们在码头发现了一具无名尸，尸体手里拿着一台手机，上面贴着便条，写着开机会爆炸，句末有笑面惯用的标志性符号。没人知道开机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重新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手机掉包，瞒着组里的人把笑面留下的手机带出去找可信的专家做检查，想做完检查后再把手机放回来。」
　　「那晚，我趁局里的人都走了，就带着刚买的手机去了物证室。」
　　证物室非常安静，而且监控只有一个，只要苏仰背对着监控，身体刚好可以挡住监控的视野范围。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均匀的步速走到最右排的架子边，取下一个纸箱。他打开纸箱的瞬间，物证室的灯光刷的一声暗了下来，苏仰顿时一片混沌，右手循着本能摸向腰间的配枪。
　　市局是有备用电的，如果是跳闸马上就能恢复供电，如果超过五秒没有任何反应，一定是人为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倏地撞上了冷冰冰的东西，苏仰罕见地空白了数秒，心跳提到最高。
　　「是你？」
　　黑暗里，一道颤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人顿了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你？」
　　苏仰刚想转身，却感觉到抵在他后脑的枪缓缓下移，滑过他的颈后、背脊，然后死死抵着他的腰椎，那人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穿透了黑雾，直达最深处：「苏仰，为什么？」
　　苏仰放下纸箱，压着嗓音问：「你信我吗？」
　　「我还能信你吗？」
　　「你信我的，不然你可以直接带人进来把我抓了，何必把备用电断了。」
　　齐笙粗重的喘息终于收了回去，然后轻笑一声，把枪垂下：「希望我不会后悔没有在今天开枪杀了你。」
　　苏仰仿佛走进了回忆的深处，看见了齐笙黯淡的双眸。
　　「齐笙跟我一样，早就怀疑组里有内鬼，而他怀疑的对象是我。那天他查到我买了一台新的手机，所以故意等我下楼了，再去关电闸。我把事情跟齐笙坦白了，他也认同我的做法，所以我们连夜带着那台手机去找专家做鉴定，结果就是一台普通的手机，没什么特别。可我们没想到，就在凌晨，市二医院的急诊部发生了爆炸，笑面也在网站上更新了一条消息，意思是你们开机了。接到通知的时候，陆铭告诉我，证物室里的手机不见了。」
　　孟雪诚一愣：「你的意思是……」
　　苏仰推开了孟雪诚，惨笑道：「所有人都把手机和爆炸案联想到一起了，但是只有我跟齐笙知道，证物室那台手机是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爆炸案扯上关系，是笑面故意误导视线。齐笙失踪后，他们在齐笙家里找到的是那台贴着纸条的假手机，因为真的那台，在我手里。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齐笙。」
　　苏仰眼神空洞，恍然地说：「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或许不会被笑面抓到把柄，齐笙也不会成为笑面用来报复我的对象。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陆铭说得一点都没错，是我害死了齐笙。」
　　苏仰的话如同密密麻麻的刺扎进了孟雪诚的身体，千疮百孔，血流不止。
　　孟雪诚看着苏仰一张一合的双唇，对方貌似还在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船声、浪声、风声还是苏仰那清凉如水的嗓音，他通通都听不见了。他站得挺直，身姿像军人一样，墨黑色的瞳孔里氤氲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苏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再自私一点，把你承受不住的东西都交给我。」
　　苏仰话音一顿，心跳失了频率，他的目光聚焦在海面上，嗅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应孟雪诚的目光。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孟雪诚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选择在有他的地方卸下自己的盔甲，谈论自己心底的禁忌话题，将自己的弱点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
　　「你没想清楚。」苏仰看着海面溅起的白浪，艰难地开口。他觉得孟雪诚像极了以前的自己，为了某个目的奋不顾身。
　　遗憾的是自己终究落得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看向孟雪诚，声音苦涩：「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孟雪诚的眼神僵了三秒，里面的星火湮灭在苏仰的眼底，变得暗沉无光，他就这样注视着苏仰：「值得，你值得。」
　　空气异常静默，苏仰能聆听到孟雪诚呼吸声中的隐忍和克制，与海浪声结合在一起，是那么的动听，美好。
　　他换了口气，扶着栏杆的手有些脱力，只能靠着指尖勾着圆滑的边缘：「孟雪诚。」
　　「我在。」
　　「你只有三秒后悔的时间。」
　　苏仰话音刚落，孟雪诚滚烫的双唇就覆了上来，喘息着说：「可我一秒都不想等。」
　　孟雪诚将苏仰按在栏杆上，再一次吻了上去。

第85章

      等孟雪诚放开苏仰的时候，他依稀看见苏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仰哭。
　　他终究是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疼。
　　孟雪诚揽着他的肩膀，声音极其克制，甚至因为过度忍耐而变得有些发抖：「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让我陪着你好吗？」
　　人类的情感十分复杂，有一些微弱细小的情绪是很难意识到的，好比在茫茫沙海里，找一粒与众不同的沙子……苏仰闭上眼，他能听见孟雪诚强而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微热的体温，就连搂在自己肩上的手臂都沉稳得不像话。
　　他想起周遥说过的话，当你学会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这段时间，他很累，可他知道孟雪诚不比他舒缓半分。即使如此，他依然毫不吝惜对自己的温柔。
　　苏仰自问曾经也轻狂过，只看前路，不顾后果。几年时间下来，他早就敛了锋芒，将自己所有的傲气都收起来，不留一点痕迹。
　　然而现在，他的内心动了动，忽然想像从前一样，奋不顾身。
　　良久的静默，苏仰终于抬起手，环着孟雪诚的脖子，沙哑地说：「好。」
　　……
　　苏仰昨晚没休息好，现在回到床上，上下眼皮立马开始打架。
　　孟雪诚摆平两个枕头，嘴角的笑意一点都掩盖不住：「你睡一会儿，赌场要晚上八点才开。到时候我叫你。」
　　「嗯。」苏仰拉过被子，不消数分钟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经到了晚上六点半。
　　睡得太久，苏仰浑身脱离，躯体仿佛脱离了意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他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精神，再撑起身坐起来。
　　眼前的桌上放着一碟水煮鱼片，一碟油菜和冒着腾腾白烟的米饭。
　　孟雪诚坐在灯光的阴影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过来：「刚送过来的，还热，看看合不合胃口。」
　　「嗯。」苏仰嗅到了水煮鱼的香味，其实他没有特别喜欢吃什么，吃辣也是以前陪着苏若蓝养出来的习惯。
　　桌上只放着他一人分量的饭菜，他看了眼孟雪诚，还没问出口对方已经回答了：「我已经吃了。」
　　「好。」
　　孟雪诚给他倒了杯温水：「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
　　苏仰接过水后喝了一口，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食物。
　　晚饭过后，苏仰跟孟雪诚商量，准备在赌场开门之前到游轮上到处走走，熟悉一下位置和区域，以备不时之需。
　　孟雪诚思索了一番：「你觉得我们会不会碰上认识的人？」
　　苏仰放下筷子，平缓地问：「如果你说的是黑名单上的人，会。」
　　孟雪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们不能就这样出去。」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文叶给的，说不定可以用上。」
　　他拆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张贴纸，平放在桌上。
　　苏仰按着眼角，看着这一张张的易容贴纸，缓缓叹气：「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说是他妹妹cospy用的。」
　　幸好，这些贴纸都不夸张，有几张是雀斑贴、有几张是黑眼圈跟假胡子，虽然孟雪诚也不知道为什么傅文叶的妹妹出cospy会用上假胡子，不过有用就好，他也懒得去细究当中的原因。
　　孟雪诚挑了一张男人味十足的疤痕，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摆弄了起来。这种贴纸贴太久，皮肤会发痒，过敏体质还容易长疹子，孟雪诚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感觉，苏仰把雀斑贴纸贴上后，两边脸颊却有点发红。
　　孟雪诚提议：「要不别贴这个？你不带眼镜应该没事，认不出来。」
　　「没事，就这样。」苏仰把贴纸弄好后，看上去像个手无寸铁的弱鸡，他站了起来：「差不多就走吧。」
　　孟雪诚按着自己贴在侧脸的刀疤，故意逗他：「哪儿有你这样中气十足的弱鸡？」
　　苏仰穿上外套，将自己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拖着长长的气音道：「这样呢？」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听得孟雪诚心尖一痒，他咳了两声，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胡乱拼凑几个字送了上去：「可、可以，差不多了。」
　　他看着苏仰有些单薄的背影，加上脑内循环着刚才苏仰说话的声音，他觉得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坑……
　　离开客房，游轮上的公共区域摆满了艺术品，走廊的每一个拐角都放置了很多有趣的雕塑，包括鲜花人像动物之类，孟雪诚仔细看了看雕塑下的署名：「乔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挺有名的一个艺术家，不久前她才拿了维斯艺术奖。」
　　孟雪诚看着面前这只栩栩如生的飞鸟，感叹道：「真是高级。」
　　他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这一层楼有三家餐厅，分别是法式餐厅、日本餐厅和自助西餐厅。这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除了一两个眼熟的小明星，大部分人都叫不出名字，可从衣着打扮看，无一不是有钱人。
　　孟雪诚被一串串璀璨的钻石闪瞎了眼：「说不定我是游轮上最穷的那个。人家要么是大老板要么是小土豪，只有我是苦命的打工仔。」
　　苏仰笑了笑，轻声道：「那我就是个苦命的小实习。」
　　孟雪诚：「……」
　　孟雪诚想起苏仰那辆高调的Urus，除了他，还有哪个逆天的实习能开逆天的SUV？
　　逛了一圈后，两人溜达到后面的楼梯，楼梯口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健硕保安，其中一个伸手拦着他们：「抱歉，现在是非开放时间，禁止出入。」
　　避免引起怀疑，孟雪诚立刻收起乱飞的目光，他回过身，眼睛自螺旋形的楼梯上往下一扫，刚好从缝隙中看见有一人徐徐往上走着，可能数秒后，那个人绕完这个小弯，便会和他四目相对。
　　尤其是这个锃亮耀眼的脑袋，简直是某个人的专属品。秃顶的人很多，但是秃得如此有特色的人，孟雪诚二十多年来只见过一个，那就是郭延。
　　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思考为什么郭延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眼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才不会被郭延发现。往上的路有保安守着，往下的路又被郭延封死，身后的电梯还在三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孟雪诚眼里的慌张疯狂滋长着，苏仰还没来得及分析其中的缘由，就被孟雪诚抓着手腕往墙上一按，将他整个人圈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中间，孟雪诚的目光落在他被灯光照得略显苍白的嘴唇上，然后微微侧头，吻住了苏仰。
　　与此同时，郭延出现在苏仰的视野范围。他心中一讶，分神不过片刻，就被孟雪诚撬开了唇舌，深深亲吻着。
　　两个保安大眼瞪小眼，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居然可以随时随地、无忌惮地亲吻，他们面面相觑，尴尬地挪开视线。饶是脸皮如城墙般厚的郭延也没有欣赏现场版的兴趣，更何况是两个男人的现场版。他嗤笑一声，肥厚的双唇勾出一个怪异的笑，自顾自地说：「恶心。」
　　等郭延的身影完全消失，苏仰喘着气推开孟雪诚。
　　孟雪诚蹭了蹭他的鼻尖，然后把苏仰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心脏狂跳不止：「太刺激了。」
　　苏仰：「……」这招虽然是他先用在孟雪诚身上的，孟雪诚不止学到了精髓，还变本加厉还了回来。
　　而且，明明是孟雪诚主动的，怎么他的脸比谁都红？

第86章

      8:03 p.m. 海洋梦想号，18楼。
　　孟雪诚刚踏进正门，就被大堂里华丽的金色闪得目眩，入口两侧放着小型喷泉，高高的水柱会随着音乐而变化出不同的色彩。大厅铺着祥云地毯，以欧式宫廷的风格作为主要的元素，墙壁镶嵌着金色的金箔，深浅不一的黄色灯光笼罩着整个赌场，带着一点暧昧的暖。
　　孟雪诚不禁鼓掌：「设计贵气，充满了钱的味道。」
　　苏仰看着面前这根刻着貔貅图腾的石柱，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设计不叫贵气，叫做手段。」身边人来人往，他故意压低了声线：「大多数人都知道赌博实际上是和运气做较量，尤其赌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人都想来碰运气，简单点说就是低级。但是经过装修就不一样了，你会觉得赌博这种行为并不低俗，也不恶趣味，反而变成一种高尚的娱乐，是身份的象征，人们取得愉悦和认同之后，自然更加愿意花钱了。全世界的赌场都一样，越是奢华，越能吸引花钱的人，这不能证明它有多好，而是人们选择用它来证明自己。」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视线穿过绿色的植物，牢牢定在一个点。
　　孟雪诚顺着苏仰的目光看去，拥挤的人群中，站着一位高调的外籍男人。他及肩的灰白发微卷，眼窝深邃，琥铂色的眼睛以一种极其迷恋的眼神凝视着自己手里的红酒，像是看着自己的爱人那般温柔。
　　孟雪诚语气一冷：「凯文。」
　　丁虹一手挽着凯文，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忽着。她穿着长裙，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即便如此，也遮不住她脸上的疲劳——那是一种自内心散发出的颓废。
　　孟雪诚每次看见丁虹都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外表可以打扮，气质却无法改变，她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委靡感，无神的眼珠像是硬塞进眼眶里的。
　　就像一个活死人。
　　清脆的钟声从天花板上的喇叭传出，赌桌上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扑克，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跟地鼠机里同时冒头的地鼠一样。他们稳稳朝着赌场内部挤去，那些荷官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顶着一张肃穆的脸井井有条地收拾桌上的扑克。
　　这意味着那些人不会回来了。
　　苏仰和孟雪诚对视一眼，这群人来赌场不赌？能让赌徒毫不犹豫放下手里的牌，一定是有更具吸引力的「节目」。
　　「过去看看。」苏仰说完就迈步往人群里走，完全没有给孟雪诚任何缓冲的时间。
　　孟雪诚神色一凛，急步跟了上去，他牵起苏仰的手，正色道：「这里人太多，走散了怎么办？」
　　苏仰：「……」
　　孟雪诚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真是合情合理的理由。
　　两人刚往那边靠去，便被一位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给喝住：「哎我说你们两个缺不缺德？要进会场就老老实实排队去，别以为老娘年纪大眼睛花，看不见你们插队！」女人穿着紧身抹胸裙，背部的赘肉完全挤了出来，她粗壮的手臂一抬，用涂满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指着队末：「去去去，别在这儿挡着。」
　　孟雪诚：「……」这女人刚才还不在的，怎么就成了他们插队？
　　孟雪诚故意一瞪眼，配上脸上的刀疤贴，充满了社会人的匪气：「我——」
　　苏仰勾了勾孟雪诚的掌心：「别跟她吵，这里人多。」
　　孟雪诚登时止住话音，对着女人冷哼一声，然后拐了个弯去队末。
　　这一排队，排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会场到底什么来头？」孟雪诚探头看了看，前方还有七、八个人才轮到他们，他感叹道：「人也太多点。」
　　几分钟后，孟雪诚跟苏仰走到了最前排。
　　站在会场门口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孩，她们穿着月白色的绣花旗袍。左边的女孩扯开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您好，请出示会员证。」
　　孟雪诚掏出两枚胸针。
　　女孩用手提仪器扫了扫胸针，等仪器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圆圈，她才将胸针还给孟雪诚。
　　女孩毫无起伏地开口，给两人解释道：「内部会场不允许客人携带任何电子产品，如果有手机、电子手表等，可以放到右边的储物柜，储物柜使用的是指纹解锁，非常安全。」
　　苏仰把手机交给孟雪诚，一起放在储物柜里，等他们通过金属探测门的检查，女孩才递给他们一个号码牌：「请按照号码牌入座。」
　　……
　　所谓的内部会场，其实是一个剧院风格设计的大礼堂。
　　讲台中央的投影幕布上写着Summer Sales，孟雪诚看着手里的号码牌，长长吸了口气：「真的是拍卖会？」
　　他们按照号码找到所属的位置坐下，现场上千个坐位很快就坐满了，厚重的实木大门随之关上。
　　灯光渐暗，讲台上红色的幕布被升起，一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扭着臀走上前，调试了一下麦克风，一手捂着胸口，优雅地给众人鞠躬。
　　「是她？」孟雪诚嘴角一僵，表情看上去很想骂人。
　　这个女人他们都不陌生，是Paradise酒吧里的主持人。
　　女人张嘴，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说道：「欢迎各位来宾，和往年一样，拍卖品的标价将会以A国货币作为标准。除了现场的一千二百位来宾，我们将同时进行网络直播，线上线下均可出价。」
　　接下来，便是按照程序，进行漫长的规则解说。
　　孟雪诚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他侧头看了苏仰一眼，对方坐姿挺直，精神抖擞，连这种千变一律的规则都没有打消他的精神。
　　苏仰察觉到了孟雪诚的视线，抱着手臂小声说：「专心点。」
　　孟雪诚只好用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让摩擦时带出的热力提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讲台上的女人终于将又长又臭的规则宣布完毕，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
　　「那么，现在是第一件拍卖品，请看屏幕。」
　　投影幕上出现了一把精美小巧的手枪，枪柄上有华丽的金色藤蔓花纹，暗黑色枪身上有一只鸟状的红色图案，这只鸟的模样十分怪异，它缺了一条腿，有长长的翎毛，嘴里叼着一根类似树枝的长条物，眼睛呈倒三角形。
　　苏仰呼吸倏地凝住，他看着这诡异的图案，大脑顷刻颤动起来，抖出了稀稀落落的熟悉感。这种持续不止的震颤，在某一个瞬间达到了顶峰，若真若假的幻影反复重叠着，最后完美契合在一起，宛如安下最后一块拼图般，不失毫厘。
　　「刘悦瑶她们身上都有这只鸟。」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眼睛干涩：「耿昌也是公会里的人。」
　　孟雪诚呆呆愣了几秒：「他是怎么知道公会的存在？公会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苏仰沉默下来，许久后，他无声地苦笑着：「他们跟其他地下集团不一样，除了钱，还有更大的野心。」
　　讲台上，女人让人把将装着手枪的防盗玻璃箱推了上来，展示给在场的人看：「基于安全理由，所有拍卖品将会在回航以后，由专人送达买家指定的地址。这把GR15的底价是六万，每次加价幅度为五千元整。请有意的竞买人举起手中的号码牌应价。」
　　孟雪诚愕然抬头：「五万A国币相当于我国四十多万，四十多万一把手枪？他们怎么不去抢？」
　　现场举牌的人非常多，价格瞬间飙升一倍，最后，这把手枪以十三万五千元击槌成交。
　　孟雪诚简直震惊，这都差不多一百万了。
　　苏仰出了口气，缓了缓积在心头的苦闷，慢声道：「请孟队将注意力放在拍卖品上，而不是价格。」
　　「……行。」
　　第二件拍卖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火机，外表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使用的时候也不会喷出一朵花儿来，尽管如此平庸，它也以三万A国币成交。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拍卖品除了GR15手枪以外，没有其他特殊的东西，不外乎一些水晶项链、翡翠手镯、名画、陶瓷花瓶之类，成交价也维持在五万到十万之间，并没有超过第一件的十三万五千元。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七件拍品，请大家看向银幕。」

第87章

      孟雪诚咬着自己的舌尖，以疼痛换来冷静，口腔里瞬间充满血液的铁锈味。他手臂上的青筋仿佛随时都会挣开薄薄的皮肤，化身成张牙舞爪的龙。孟雪诚不敢去看银幕上的照片，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出走，空虚的大脑无法继续思考。
　　苏仰将视线从银幕上收回来：「你还好吗？」
　　孟雪诚顿了顿，将嘴里的血沫咽了下去，一字一词都用极了力，从沙哑的嗓子挤出来，沾着滚烫的血液道：「这孩子我认得，在向阳福利院里见过。」
　　银幕上赫然是一张女孩的照片，她捆着麻花辫，身穿鹅黄色的连身裙，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草地中央，笑颜如花。
　　看样子不过七、八岁左右。
　　照片右侧还标明了身高、体重、三围等资料，就像是被系上了标签牌的商品。
　　女拍卖师朝着台下伸出右手：「请出价。」
　　孟雪诚看见拍卖师的笑脸，胃部顿时一阵痉挛，强烈的绞痛感让他大汗淋漓。
　　「放松，然后深呼吸。」苏仰拿起手上的号码牌给孟雪诚轻轻扇风：「我说一的时候吸气，二的时候呼气，能做到吗？」他的话音里透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更遑论此时的孟雪诚了。
　　「来，一，吸气……」
　　等孟雪诚稍微放松了点，苏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舒服就先回去。」
　　孟雪诚摇摇头：「我没事。」
　　苏仰看着他：「逞强只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要么先回去，要么彻底冷静下来，没有第三个选择。」
　　这项拍卖已经击锤，清脆的声音落在孟雪诚耳里，猛然扭曲成锋利的尖爪，抓破了他脆弱的神经。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优雅地翘着腿，脸上堆起的皱褶几乎淹没他的表情，只能从他裂到耳根的嘴唇，窥知他愉悦的心情。
　　「第七项拍品以十五万击槌成交，恭喜这位先生！」女拍卖师的声线非常激昂，宣布本轮竞投结束。
　　「接下来是第八件拍品，请大家看向银幕。」
　　不出所料，接下来三项拍品全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年龄在七岁到十二岁之间，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成交价徘徊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分别由三个不同国籍的商人竞投成功。
　　拍卖会并没有就此结束，更像是一个开始。
　　苏仰看着银幕上各种各样的器官和标价，不由得一阵恶寒，女拍卖师还特别强调这些器官全是活体摘除，器官的主人全部身体健康。拍卖会进行得如火如荼，苏仰一只手悄然搭在了孟雪诚的肩膀上，轻轻地捏了他一把。
　　等孟雪诚抬眼时，苏仰已经站了起身，准备往外走。
　　孟雪诚呼了一口气，快速跟上，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会场。他一点都不想和那些人面兽心的商人呼吸着同一片浑浊的空气。
　　两人刚走到后门，随即被两名保安拦下：「拍卖会没结束，不能提前离场。」
　　苏仰为了不让他的弱鸡人设穿崩，先是假装被吓了一跳，然后对着两名保安腼腆一笑：「是这样的，我朋友他身体不舒服，能替我们联系一下医生吗？」
　　保安半信半疑地看向孟雪诚，大概是孟雪诚的脸色异常苍白，两名保安对视一眼，相信了苏仰的话。其中一人用对讲机联系了游轮上的医生，得到许可后，他对苏仰说：「你们跟我走。」
　　保安将两人带到楼下的诊所，顺便严肃地叮嘱老医生，让他好好「照看」这两位乘客。
　　谁想到老医生是个倔脾气，没等保安把话说完，他直接拿起拐杖把保安轰了出去：「走开走开，不要打扰病人！别挤在这里！」
　　老医生胡子一动，用凌厉的眼神示意孟雪诚坐在面前的椅子上。
　　他指着苏仰，中气十足地吼：「你是什么人？也给我出去！」
　　苏仰看着医生斑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影，有点哭笑不得：「我是病人的……呃……家属。」
　　老医生哼了一声，勉强把拐杖收了回去，他扶着腰缓缓坐到孟雪诚对面：「叫啥名字？」
　　孟雪诚不敢报真名，随口胡诌：「孟昊。」
　　老医生端详着他的脸色，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你这是纵欲过度，瞧这脸色，啧。」
　　苏仰：「？」
　　孟雪诚眼睛一瞪，刚接驳好的神经又断开了，他连忙澄清：「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
　　「哎呀小伙子还害臊呢，我都一把年纪了，什么世面没见过？」老医生头也没抬，拿起笔就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字，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应该有点水土不服，这几天先好好歇着，不要行|房。」
　　「不是，我真没——」
　　「行行行，赶紧去药房取药。」老医生将写好的病历随手塞给苏仰。
　　苏仰翻开一看，诊断栏上只写了四个大字——纵欲过度。
　　苏仰：「……」
　　孟雪诚放弃给自己洗白了，任由老医生推着往外走，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老医生还不忘提醒两人：「身体要紧啊……年轻时候放纵，年纪大了后悔都来不及，要学会克制啊。」
　　孟雪诚捂着耳朵，原本惨白的双颊居然泛起了一丝丝的血色：「知道了知道了！爷爷再见！」说完，他拽着苏仰，头也不回地往药房走。
　　在游轮上看病是不用付钱的，苏仰看了一下老医生开的药，全是治疗水土不服和……肾虚用的，去取一点也无妨。
　　两人回房后，孟雪诚第一时间将脸上的疤痕贴纸撕下，扔进垃圾桶里。苏仰把药放在桌上，二话不说拿着干净的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久久未停，男人洗澡一般用不了多长时间，这都大半个消失了。孟雪诚敲了敲门，发现没有上锁，于是好奇往里探头：「你没事吧？」
　　「没什么。」苏仰站在洗手台前，以手掬水，往脸上泼，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孟雪诚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走了进去。
　　苏仰的脸颊大面积泛红，有些地方还长起了小小颗的红疹。
　　孟雪诚捧着他的脸，睫毛耷拉下来：「怪我，早知道不让你贴这个了。」
　　苏仰握了握他的手腕，拿起毛巾将脸上的水珠擦干：「没事，涂点药就好了。」
　　孟雪诚牵着苏仰的手往外走，让他坐在床边：「药在哪儿？我帮你涂。」
　　苏仰顿了顿，仿佛有些不习惯这样被关心的感觉，他避开了孟雪诚焦灼的眼神，道：「背包第二隔。」
　　「我去给你拿。」
　　孟雪诚找到药膏后，顺手拆了几根游轮提供的棉签，沾上透明的药膏，轻轻地往苏仰脸上泛红的地方涂抹。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苏仰的不敢乱动，只能活动一下眼珠子，然后一不小心就看进了孟雪诚满是心疼的双眼。苏仰的心突然变得柔软，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好了。」孟雪诚将棉签扔掉：「我去洗澡，你早点休息。」
　　「嗯。」苏仰放平枕头，躺在床上。
　　孟雪诚替他拉起被子，小声说：「睡吧，晚安。」
　　待浴室传来轻轻浅浅的水声，苏仰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从来都不知道被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可他遇上了孟雪诚，头一次觉得被爱是这么美妙，像是嘴里含着甜甜的麦芽糖，随着时间逐渐在口腔里化开，滑过喉头，冲刷心脏。
　　他中午睡了很长的时间，现在完全没有半分的睡意，等孟雪诚出来的时候，他刚点开接龙游戏。
　　孟雪诚擦着头发上的水，腰间只围了一条毛巾，苏仰的视线刚好从手机上偏移了几公分，跟孟雪诚来了个坦坦荡荡的四目相对。
　　气氛有些尴尬。
　　长久的沉默后，孟雪诚：「……呃我的身材还行吧？」
　　苏仰干脆放下手机，大方点评：「勉强能看。」
　　孟雪诚套上浴袍，掀开被子侧躺在苏仰身边，缓缓贴近他：「那个……」
　　苏仰按着他企图往下移动的手：「医生说了，你肾不好。」
　　「我没有！」孟雪诚一脸委屈，且不说肾真的没问题，他只是想抱一抱苏仰，根本没想别的事……
　　苏仰将信将疑松开了手，孟雪诚揽着他的腰，稍稍用力，将苏仰扳了过来，自己翻身压在他的身上。
　　他乌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苏仰，唇边带着笑意：「商量个事呗。」
　　苏仰放缓了呼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孟雪诚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混杂着他微热的气息笼罩着自己。
　　孟雪诚声音有点哑：「亲一个好吗？」
　　苏仰喉咙有点发紧，心跳似乎变快了，听着耳边的海浪声，他感觉到孟雪诚的呼吸一点一点向他靠拢。他放在身侧的手掌倏地被孟雪诚握着，看着他越来越近的瞳仁，苏仰下意识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像是一柄羽扇，不动声色地拂过孟雪诚的心尖。
　　孟雪诚贴着他的鼻尖，耐心问他：「可以吗？哥？」
　　苏仰呼吸一滞，声音比起平时低了几分：「亲什么，我脸上全是药——」
　　孟雪诚笑了笑，覆上他柔软的唇。
　　温柔而专注。
　　没有不安的情绪，没有外人，一切都很美好。
　　过了很久，孟雪诚终于舍得松开苏仰。他眼里流动着淡淡的光芒，又亲了亲他的鼻尖，轻声道：「晚安。」
　　苏仰喘息紊乱，微微收紧了手指，跟孟雪诚的右手握在一起。
　　晚安，雪诚。

第88章

      苏仰醒来时，桌上放着果酱面包和一杯温牛奶。
　　孟雪诚放下杂志：「你的脸看上去好点了，吃完早餐我再给你上一次药。」
　　苏仰小声应了一声，洗漱完后，他端起牛奶坐在床边，问：「昨晚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啊？」孟雪诚倏地坐直上半身，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略带羞涩地说：「挺……挺好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隐隐期待着什么：「还想再亲一个……」
　　苏仰：「？？？」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仰咳了一声，脖子有点发热，泛着淡淡的粉色，牛奶的甜味似乎还在舌尖上流连。他压下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问：「我的意思是，昨晚拍卖会的事。」
　　孟雪诚愣了半响，发现自己会错意了，登时有些尴尬。他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开始认真回答问题：「第一个被拍卖的女孩我们在福利院里见过，加上之前在狮王酒吧里发现的三个小孩，全是从龙华市带过来的。我猜，这六个小孩全是福利院里的孩子。从方旭小时候到现在，人**易至少维持了十年，能让这种势力明目张胆盘踞这么久，背后一定有更大的支持者。比如孙飞宇等商界势力，就连龙华市警方都和这件事情脱不了关系。他们有一套很完整的系统，一锅端的话明显不现实，只能一步一步来。」孟雪诚放下杯子，看着苏仰说：「还好我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苏仰点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郭延。」
　　郭延不是一个无关重要的小人物，但也不至于让背后的人倾尽全力去保他。
　　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孟雪诚从手机里调出几张在赌场里拍的照片，其中有郭延站在老虎机边上的身影，他说：「卤蛋来这里的目的不难猜，无非就是洗钱，回头让文叶查一下他的资产和资金流动。」
　　苏仰沉静地点头。
　　他觉得孟雪诚一旦认真起来，果断，却不冲动，即使是他自己，在孟雪诚这个年纪，也难免不懂得收敛自己的锐气。苏仰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孟队高明。」
　　孟雪诚拉开遮光的窗帘，耀目的阳光刺进他的双眼，他眯着眼道：「这几天就当是来旅游好了。」
　　苏仰扬了扬下巴，问：「不能离开房间的旅游？」
　　游轮上人来人往，还有一个行走的卤蛋，为了不暴露自己，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呆在房间里不出去。
　　孟雪诚回过头：「我觉得挺好的？难得有二人世界啊，我想……」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尖叫。
　　声音距离他们很近，几乎只有一门相隔。
　　孟雪诚蹙眉拉开了门，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从隔壁房间奔跑出来，脚上的高跟鞋只剩下一只。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仿佛快被涨大的眼白挤出来，她慌乱地往后退，乱飞的视线瞥见了孟雪诚。她立刻张着嘴，一跌一撞跑到他身边，惊惧道：「死人了……有死人……」
　　孟雪诚将她扶了起来，冰冷地说：「请您冷静。」
　　女服务员早就吓得花容失色，眼线被泪水浸化，变成黑乎乎的一团粘在眼角处，声音像是碎了的玻璃，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822有死人……救命啊！」
　　苏仰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这个凌乱的女服务员，然后对孟雪诚说：「我过去看看。」
　　女服务员像是软皮蛇一样赖在孟雪诚身上，惶恐地颤抖着。孟雪诚掰开她抓着自己的手指，让她靠墙坐下，跟上苏仰的步伐。
　　这层楼不少的房间都拉开了一道细缝，几双眼睛悄悄地往这边看，却始终没人有勇气走出来。苏仰往822里走，不过几步，在他视线所及的水平方向，凌空悬着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
　　他呼吸一止，顺着这双脚抬起了目光。
　　一个男人吊在空中，脖子被皮带勒出了一道紫色的淤痕。
　　孟雪诚进来的时候也被震了一震，房间里摆设整齐，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人用杯子压着一角。他不敢轻易移动这里的物品，只能绕开家具，走过去看。
　　孟雪诚一字一句将纸条上的话念了出来：「对不起，我有罪，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活够了，就让我在这里死去吧……蒋慎言？」
　　蒋慎言？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高压电劈了一下，苏若蓝、秦悦、阮晓彤、蒋慎言……214号公交车？他一转身，看见苏仰轻轻晃晃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心脏血管像是被一块石子堵住了，血液四处乱窜，始终无法冲破这道障碍。血液逐渐在血管里膨胀，直到难以承受之际，挣开脆弱的外膜，喷薄而出。
　　孟雪诚大步跨了过去，眼疾手快及时捞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他探了探苏仰的额头，皮肤冰凉得不像话。
　　走廊上站满了人，孟雪诚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带着苏仰回房。
　　……
　　孟雪诚关好门，让苏仰坐在床边。他蹲**，握着他的双手问：「要不要喝点水？」
　　苏仰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神无神地盯着孟雪诚的衣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外面的骚动都安静了下来，苏仰这才缓缓抬头，所有的恐惧被他锁在瞳孔里。他定睛看着孟雪诚，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泛着绵密的钝痛，声音轻颤：「我想起来了……214的案子，我想起来了……」
　　苏仰捉紧了孟雪诚的双手，声音清晰而悲哀：「214号公交车上一共五个人，蒋慎言是司机……这次笑面没有给提示，而是直接说，214号的炸弹已经启动，一旦轮胎停止转动，炸弹会立刻爆炸。」
　　孟雪诚专注地聆听着：「然后呢？」
　　「我们收到信的时候，公交车刚好从总站开出，幸好那条路比较偏僻，基本没什么车。我们联系了交警跟公路局，让他们控制好交通灯。但几分钟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次的考验太简单了。只要车速放慢一点，大可以直接打开车门让乘客下车，然后再找东西压着油门，让司机也下车，笑面给的考验绝对不会是那种想一想就能解决的。当时公交车已经快开进花园路了，繁忙时间的花园路流量很高，经常堵车，如果要调整那边的交通灯，场面会非常混乱，甚至可能直接酿成车祸。」
　　孟雪诚带着安抚意味，轻轻的吻了吻他的手指，问：「所以你觉得笑面的提示有问题？」
　　「笑面策划的爆炸几乎都选在人流高的地方，花园路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公交车不停下，会直接开进花园路，这是必然的。所以我猜停车爆炸是假的，车上那个是定时炸弹，等车进了花园街再爆炸，这才是笑面要的结果。我必须在五分钟内说服蒋慎言停车……」说到这里，苏仰没有再继续，因为他想起了火舌冲天的爆炸，四处飞散的碎片，和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的苏若蓝。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214号公交车停在了人烟稀少的路边，距离花园路不过一公里。现场的警察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稳定着如鱼涌般奔走的人。
　　这次爆炸案，只有五人轻伤，也是笑面的第一次失败。
　　苏仰抬起双眼，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在与孟雪诚的视线相会时，狠狠地纠缠了起来。
　　孟雪诚从未在苏仰眼里见过如此极致的恨意，足以化成利刃，錾入心底。
　　沉默了几秒，孟雪诚再次开口，问：「笑面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仰移开视线，盯着挂在阳台边，随风飘扬的薄纱窗帘，皮肤针刺似的发疼，然后一点点渗入脉络，凝固了他的血液：「笑面有多重人格，他跟其他的罪犯不一样，他的野心很大，犯罪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且他很了解人性，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他凝望着蓝天，眼里倒映着汪洋的海水：「现在他告诉我，他回来了，而且有备而来。」
　　孟雪诚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苏仰手里。
　　他呆呆地捧着杯子，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瓷杯的边缘取暖，过了一阵，他忽然问：「有烟吗？」
　　「没……」孟雪诚舒了口气，认命般道：「我去给你买，只此一次。」
　　孟雪诚走后，苏仰把水喝了，肩膀上像是有千斤的负担，扯着他整个人往后倒。苏仰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全身也提不起劲。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足够强大面对笑面，可对方总有方法将自己最后一道防线，击得溃不成军。
　　苏仰翻了个身，把上衣脱掉，准备去浴室冲个澡冷静冷静。
　　他刚从床上起来，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苏仰将衣服扔到床上，过去给孟雪诚开门。
　　走到门前，他的动作霍然静止了。
　　他记得孟雪诚走之前，带走了钱包和房卡……敲门的会是什么人？

第89章

      苏仰转身贴着墙壁，全神贯注凝视着大门。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工具。
　　敲门声很快停止了，苏仰屏住呼吸，一手搭上冰冷的门把。突然，大门滴的一声，感应锁上的红灯转绿，竟是被人打开了。
　　一道黑影晃了进来，苏仰立刻往后一退，那人随即举起右手，掌心折射出尖刻的银光。苏仰心头一恸，闪身靠着桌边，随手拿起早上吃早餐用的餐刀，眼神黯然：「谁让你来的？」
　　那人身材健硕，穿着黑衣黑裤，带着一顶鸭舌帽，脸上蒙着一个巨大的口罩，几乎将他整张脸遮起来，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的眼睛。那人没有应声，警觉性很高，没有中苏仰的圈套，将自己的声线隐藏起来。他转动着手腕，抬臂就往苏仰的脖间猛然刺去。
　　在他出手的瞬间，苏仰跟他同时动了，侧身避开，眼里闪着深寒的杀气，一把抓着他的手臂往外推，令那把匕首在距离自己下巴一公分的位置刺了个空。对方手里有武器的时候，苏仰不会蠢到上去和他肉搏，只能想尽办法躲开。然而那人出手极快，从姿态到动作都是受过专业的训练。
　　他一直将苏仰往阳台的方向逼，苏仰趔趄着后退，腰部直接碰到阳台的栏杆，他紧绷着脸，眼睛往侧一瞥，身后除了这栏杆，便是无际的大海。那人明显是做了准备的，甚至算好了孟雪诚离开和回来所需要的时间，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有时间欣赏苏仰在面对恐惧时，所露出的表情。
　　夏日的阳光，肆意侵蚀着苏仰的皮肤，他的眉头动了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那人把匕首藏进衣袖中，左手从腰间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迅速对准苏仰。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是苏仰白皙的脖子。
　　上膛声划开寂静的空气，苏仰略一偏头，露出流畅清晰的下颌线，唇角缓缓放松下来。那人心中一个咯噔，他的倒三角眼往右瞟了瞟，只见一把瓷白色的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孟雪诚双眼有些发红，脸色冰寒。苏仰赤|裸的上身在日光的暴晒之下，皮肤变得透明，连手臂上的血管也隐约可见。
　　「没受伤吧？」
　　苏仰答：「没。」
　　那人原本悬在半空的手动了动，孟雪诚心底的血性陡然被激起，他扣着那人的手臂，掐着他的关节处，往后一拧。苏仰趁机避开，抬腿朝他腰腹顶去。
　　那人弓腰痛哼一声，用力压下搭在扳机上的食指。耳边没有任何声响，立在阳台角落的花盆却四分五裂，脏兮兮的泥土倾泻而出，弹壳随着船身的轻晃，在地上滚动着。
　　孟雪诚拿枪死死抵着他的太阳穴，另外一只手用力将他的胳膊往后折，直接卸掉他手中的武器。
　　那人的眼神执拗，癫狂似的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孟雪诚满眼杀意，他抬手将那人的面罩扯下，露出一张年轻，完全陌生的脸。孟雪诚用眼神询问苏仰，苏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很好。」孟雪诚提起那人的领子，将他整个人压在栏杆上，那人的上半身完全腾空了，双脚踮起，耳朵嗡嗡直响，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耳道里面不停拍翅。只要孟雪诚稍稍用力一推，他便会整个人翻出去，落入海中。
　　苏仰回房穿上衣服，捻了一根烟点上，再以一个观众的身份回到阳台，背靠玻璃门吐着烟雾。
　　孟雪诚又把那人往外推了推，他的双腿完全离地，在空中蹬了一下，滑稽极了。孟雪诚一手抓着他的脖子，手背上的血管全部凸起：「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咯咯笑着，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警察先生。怎么？不敢开枪吗？都这个份上了，还想着那些所谓规定？」
       孟雪诚嗤笑一声，他当然不能一枪崩了这个人，且不说枪里装的是麻醉药，眼前这人来历不明，能带着真枪上游轮的，肯定不是身份普通的人。
　　孟雪诚瞳孔缩小，冰冷的语气透着浓浓的恨意：「你的激将法用错地方了。」
　　那人大笑两声，攀着栏杆的手忽然一松。孟雪诚神色一变，紧接着身后传来苏仰突兀又尖锐的声音：「小心！」
　　孟雪诚没有料到他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一阵灼痛从腹部传来，他低头一看，右侧小腹被划开了一鲜红的创口。那人抓住机会利落地翻身跳入海中，他得意地张开双手，匕首长而锋利的刃间还沾着猩红的血光，笑得像个胜利者。
　　苏仰把烟头扔进海里，胸腔中燃起一股无名的火，他快步上前，从孟雪诚手中夺过手枪，抬手瞄准那人的肩膀，直接开了一枪。
　　那人的笑意凝在脸上，拔出肩上那根细小的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苏仰说：「你有一分钟的时间叫人来救你。」
　　那人哼哼两声，把针随手一抛，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通讯装置，按下绿色的按钮。片刻后，苏仰看见一搜快艇从远处驶来，快艇上的人一把捞起黑衣人，将他塞在后座上，再狠狠发动引擎，溅着水花扬长而去，消失在海岸线。
　　苏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扶着孟雪诚回房，让他躺在床上。他解开孟雪诚的外衣，观察了一下伤口。还好伤得不深，孟雪诚及时往后退了点，不然恐怕会伤及内脏。苏仰控制着在心里飘荡着的怒气，说：「我去拿药箱。」
　　房间里提供了医疗胶布和生理盐水，苏仰撕开一袋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地替他冲洗伤口，用棉签拭去血迹。
　　孟雪诚嘶了一声：「你轻点。」
　　苏仰自问已经很温柔了，没想到还是弄疼了孟雪诚，只好将动作再放轻和：「好。」
　　包扎好伤口后，孟雪诚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他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发软，窗外的天空泛着淡淡的光。
　　赤黄色的日光晕在一片云海中，分不清日出还是日落。
　　他迷迷糊糊地想撑起身找口水喝，刚动，忽觉左边大腿有什么重物搁在上面。他揉了揉眼，发现苏仰坐在他的床边，枕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床边的小桌子上还放了一盆水和毛巾。
　　苏仰睫毛轻颤，慢悠悠的醒了过来，他睁着迷蒙的双眼，起身探了探孟雪诚的额头，声音干哑：「退烧了。」
　　孟雪诚看了看那盆水，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询问道：「你守了我几个小时？」
　　苏仰坐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说：「忘了，应该快天亮了。」
　　孟雪诚：「……」
　　天亮了，意味着他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
　　他握着苏仰的手，心定了下来，就连伤口也忘了痛。
　　……
　　「来床上睡。」
　　「没事，我去洗个澡。」苏仰嘴上这样说，可是身体表现得非常诚实，淡青色的眼圈若隐若现，由于睡眠不足，眼睛有些浮肿，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疹又开始冒头。
　　苏仰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后又替孟雪诚换了一次绷带，然后一个人站在阳台边发呆。
　　孟雪诚一咬牙，穿上一件外套，走到苏仰身后，轻轻抱着他：「在想什么？」
　　苏仰皱着眉，可他不敢乱动，怕碰到孟雪诚的伤口：「你怎么过来了？这里有风，你快回房里。」
　　察觉到他话音里的急躁，孟雪诚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生气了？」
       「没。」生气也就一秒不到的事，如同水面上冒出的气泡，破裂后激不起半点水花，苏仰只是怕他刚退烧又着凉了：「回去吧。」
　　孟雪诚亲了亲他的耳朵：「那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太阳什么时候出来。」
　　孟雪诚眺望着云层射出的几道阳光，说：「快了。」
　　回房后，孟雪诚倒了两杯温水，给了苏仰一杯，然后自然而然地聊起了那个杀手。
　　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说不定还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人是怎么知道的？
　　房间里没有窃听器或者监控器，他又是怎么知道孟雪诚会出门？
　　苏仰试图从最简单的角度切入：「在我们房间是绝对保密的前提下，那人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去，证明他一直盯着我们，或者说，他一直盯着我。」
　　孟雪诚听他这样说，蓦地联想到了笑面。
　　苏仰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问题，直接说：「不是笑面，笑面有很强的表演欲，他想要我的命，一定会告诉全世界。」
　　「你有其他仇家吗？」
　　苏仰笑了笑，平静地说：「我的仇家很多，被我抓到的人，应该都恨不得杀了我。」他目光一转，看着窗外浩瀚的大海：「不过我想不到有谁具备这个能力，能追到游轮上来，同时还有接应的团伙，除非……」
　　「郭延对吗？」孟雪诚说：「在游轮里，知道你我身份的，就他一个。」
　　苏仰也是这样想的，郭延心思多，小心谨慎。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但是游轮上人多眼杂，他们没有办法注意每一个人，不排除在某些时候暴露了，恰好被郭延的人看见了。

第90章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没有离开过房间。
　　孟雪诚算了一下时间，游轮应该快靠岸了。
　　苏仰趁着孟雪诚去了洗手间，摸出被孟雪诚藏在背包里的那盒烟，划了一根游轮提供的火柴。点燃后，他静静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孟雪诚出来时，叹了口气，苏仰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说，你不问，他不说，虽然问了也不一定说。
　　「在齐笙出事后，笑面跟我们谈了个条件，只要我们解散专案小组，他就停止炸弹袭击，六年为期……他还说，他不会输的。」苏仰看着孟雪诚乌黑的发丝，那种眼神仿佛洞穿了孟雪诚的大脑，将他的思想看了个通透，他将目光一点一点往下移，最后落在孟雪诚幽邃的双眸中：「之前我把这句话当成他的狂妄自大，可实际上，他一直在用行动证明，他不会输……」
　　那根烟夹在苏仰指间，有点变形，细碎的烟草落在白色的桌子上，成了一点污迹。
　　他将落下的烟草扫进垃圾桶，道：「从若蓝到蒋慎言，我们赢到的，他全要回去了。」苏仰听着海浪的声音，内心的涌动完全没有平复下来的意思，让他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连同血管神经，一并扔进海里。
　　苏仰静了两秒，说：「孟雪诚，我不想再输了，我输不起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孟雪诚走了过去，微微弯腰环着他的肩膀：「信我，也信你自己。」
　　苏仰闭上眼，不着痕迹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我也不想你有事……」
　　没多久，他们的手机恢复了网络和信号。
　　两人的手机像是被安装了病毒软件一样，滴滴滴滴疯狂响个不停，而且速度非常快，几乎不能听见完整的「滴滴」声，一波未平又被下一阵的声浪覆盖。
　　苏仰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上全是标着数字的红色小圈。
　　他将未读消息按次序点开，发送者包括江玄青、傅文叶、张小文、周遥等。其中江玄青和傅文叶，一个早上八点，一个晚上八点，准时给他发消息。苏仰大致看了一眼，无非是一些问候跟汇报。
　　其中张小文说，他们已经查了监控，确定邱广的车去过向阳福利院。
　　而周遥发给他的消息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数量非常多，就连他订了某家小龙虾外卖，结果吃到拉肚子这样的事都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段，控诉无量奸商草菅人命。剩下的就是吐槽江玄青老不放人，让他从早上等到下午才看见可爱的拂晓小宝贝，结果见面不到一小时，江玄青又来提人，简直见色忘友，没有良心的狗东西。
　　等苏仰翻完所有的消息，房里正好响起了广播，通知乘客游轮已经抵达码头。
　　……
　　他们打车回酒店，司机大哥似乎有些话痨。他见苏仰和孟雪诚一人带着一个口罩，把脸遮得严实，加上两人出众的身材，司机断定他们是大明星，兴奋地开口：「今天赚大发了，碰上俩大神，待会儿留个签名成吗？」
　　孟雪诚摘下口罩，露出帅气的五官，反问司机：「您怎么就觉得我们是大神了。」
　　司机得意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折射到孟雪诚的瞳孔中，他说：「那是当然，就您这模样和打扮，说不是明星谁信啊。」
　　孟雪诚不置可否，微微偏过头，说：「还有一种人也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您知道是什么人吗？」
　　司机好久没遇上这种会和自己搭话的乘客了，原本以为是个高冷的明星，没想到还这么亲民，对这位「明星」的好感度上升了不止一点。
　　司机：「什么人？」
　　孟雪诚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通缉犯。」
　　司机的笑脸僵在脸上，如同石化的雕像，他战战兢兢地收回视线，正襟危坐地开着车，一路上再也没有和两人搭过一句话。
　　苏仰：「……」
　　好在司机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大，平安把两人送到酒店门口。
　　孟雪诚笑眯眯地给司机递上钞票，很是乖巧地说道：「谢谢大哥！」
　　司机浑身一抖，等孟雪诚将车门关上的瞬间，脚踩油门，火力全开。
　　他耳边好像还飘着孟雪诚下车前的最后一句话：「慢点开，超速会被罚款哦。」
　　回到酒店，两人碰见从房里出来的秦归，脚步虚浮，像一个僵尸一样缓慢地移动着。孟雪诚小声叫了他的名字：「秦归。」
　　秦归倏地站直了，弹簧一般蹦了起来，青白的脸色此时直接变成绿色：「鬼！鬼啊！」
　　秦归这边刚尖叫，张小文就从房里探出了头：「你他|妈鬼叫什么？不就看个午夜大逃杀，至于大喊大叫吗？」
　　秦归站在原处，手指腾在半空中，像是夏天被风吹动的树叶，轻轻颤抖着。张小文沿着他手指看去，脸色猛然一转，结巴道：「队、队长，你们怎么回来了？」
　　孟雪诚挑眉问他：「我不应该回来？还是说，我应该回不来？」
　　张小文摇头，瞥了一眼站在孟雪诚身后的苏仰，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就是有点突然。」
　　「我们几号出发，几号回来，你们不是一早知道了？」
　　秦归企图帮忙解释，却被苏仰的话打断了：「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他从钱包里掏出房卡，把门刷开，他猜应该是有什么人来了，才导致张小文有点反常，从他的反应表情分析，来的人应该是针对他，而不是孟雪诚。
　　争吵声随之停歇，走廊变得寂静又空虚。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
　　苏仰垂下手，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怕我跑了？」
　　陆铭表情严肃，尽管他脸上的表情伪装得毫无破绽，眼睛里的疲惫始终无法遮掩。他沉默地看着苏仰，将这种无声的宣泄发挥到了极致。
　　「你放心。」苏仰说：「这里是你的地盘，我想跑也跑不掉。」
　　陆铭眉头动了动，眉间凹下去几道浅浅的纹：「蒋慎言失踪了。」
　　「我知道。」苏仰说：「他死了，死在海洋梦想号。」
　　陆铭深吸一口气，额头出了薄薄的汗：「你认出了蒋慎言？……你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所以请陆队务必派人保护顾天骐，他是最后的幸存者。」
　　陆铭盯着他：「我已经跟何军说了，会在短时间内重组专案小组。你不想拖累他们的话，就不要留在SST。」
　　孟雪诚走到陆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陆队，你怎么跟个怨妇一样，没事就来挑拨离间？我劝你还是早点找个对象，调节一下内心的不平衡，你会发现人生其实很精彩。」
　　苏仰：「……」
　　陆铭阅历丰富，自然不会被孟雪诚三言两语刺激到，他瞥了孟雪诚一眼，冷冷离开。
　　孟雪诚一脸无辜地看着苏仰，实话实说而已。
　　陆铭走后，孟雪诚拿出手机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去自己的房间开会。
　　周遥浑水摸鱼跟了进来，他挽着傅文叶的手臂：「文叶啊，我偷偷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其实你们队长他——」
　　「咳，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这样所有人都能听见了。」孟雪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周遥明显就是故意的。
　　傅文叶直接拍开孟雪诚，把耳朵凑近周遥：「什么什么，快说！」
　　自从周遥过来了，傅文叶但凡跟他在一起，除了必要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八卦。好比伯牙遇到钟子期，周遥所念，傅文叶必得之，就算江玄青来提人了，傅文叶也要抱着手机继续分享八卦。
　　周遥坐在沙发上，将一袋椒盐味的薯片塞进傅文叶怀里：「想不想知道你们队长在Paradise奇妙的经历？」
　　傅文叶疯狂点头。
　　「师兄。」苏仰扫了周遥一眼：「我们在游轮上有重要的发现。」
　　周遥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嗯？什么发现？」
　　「除了人口贩卖，还有军火走私，器官贩卖。」
　　周遥点头：「跟我们的情报差不多。」
　　等人到齐，傅文叶开了个远程视频，电脑的另一边是留在市局的林修跟徐小婧。
　　孟雪诚说：「我跟苏仰在游轮上遇到了一个杀手。」
　　傅文叶倒抽一口凉气：「什么杀手？」
　　「我们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有备用房卡，应该是内部人员。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大可以在第一天就动手，所以我和苏仰认为，这个杀手是后来才发现我们的。」
　　苏仰接话：「我们在游轮上见到了郭延，至于是不是他派人做的，暂时还不清楚。」
　　傅文叶瞪大双眼：「卤蛋？卤蛋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以郭延的身份，去海洋梦想号离不开三个原因：第一，他跟孟雪诚一样，拿着邀请码，以会员身份上游轮；第二，他是内部人员；第三，他也在调查人口贩卖的案子。
　　大家心明眼亮，自动排除了最后一个。
　　苏仰继续说：「还有，我们碰上一宗自杀案，死者的名字是……蒋慎言。」
　　傅文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看着苏仰：「蒋、蒋慎言？你、你想起来了？」
　　「嗯，他们都是214的幸存者。」
　　蒋慎言获救后，每逢假期节日都会亲自登门拜访他们专案组，带着一箩筐的特产、水果，甚至还有一家大小亲笔写的感谢信。后来，他的妻子再次怀孕，也告诉他们自己准备搬离新宁市，过新的生活。
　　苏仰相信，蒋慎言无论如何都不会自杀。
　　孟雪诚从手机里找到了当时拍下的遗书，展示给众人看。
　　「除了蒋慎言，还有秦悦和阮晓彤，他们所留下的遗书，都带有赎罪的意思。他们没有自杀的理由，却死于自杀，不可能是巧合。」苏仰看向屏幕里的林修，说：「把秦悦和阮晓彤的遗书送去做笔迹鉴定。」
　　林修答应：「知道了。」
　　孟雪诚站了起来，声音强而有力：「打起精神，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文叶，你看看能不能查到郭延的资金流动跟洗钱的证据。」他敲了敲桌子：「清醒点，别浪费时间，明早出发去龙华市。」
　　散会后，房间里剩下孟雪诚和苏仰两人。
　　苏仰：「你坐会儿吧，我去拿绷带，顺便帮你洗一下伤口。」

第91章（作话有惊喜）

      第二天八点，他们集体出发前往龙华市，周遥挥着小手巾跟他们道别。
　　秦归在车上给众人汇报：「向阳福利院现任院长叫叶雨时，三十二岁，父亲在她七岁的时候因为肺癌去世，母亲独立抚养她长大。」他将叶雨时的照片调了出来，摸了摸下巴说：「光看脸的话，她比很多当红女明星好看，而且学历很能打，B国本硕博连读，论文也可以找到。她的母亲以前是大学教授，没有任何不良或者违法记录。」
　　秦归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人贩子的。」
　　「到你了，小文。」孟雪诚打了个响指，另一只手偷偷伸到旁边，勾了勾苏仰的尾指，酥麻的电流感滋的一下涌了出来。
　　「龙华市能做催眠治疗的医生一共有四十七个，其中一个是叶雨时的高中同学，我仔细查了一下这个人。」张小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前座的孟雪诚：「他在半年前因为跟病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被吊销了执照，而他现在所住的地方，是叶雨时几个月前购入的别墅。」
　　「这帮人可真行啊，一串接着一串。」孟雪诚当即冷冷一笑，把文件还给了张小文：「这次一定要低调，不能走漏一点风声给郭延，等会儿到了我会跟苏仰再去一次向阳福利院，你们待在酒店听指示。」
　　傅文叶一边打哈欠，一边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甩给孟雪诚：「给，你们要的假身份证、假结婚证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他揣着手缩回椅子上，昨晚跟周遥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几乎没怎么睡，早知道就不嗨那么晚了。他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眼皮道：「这种东西藏好一点，别给包副何局知道了，不然又要挨骂。」
　　「知道了知道了。」孟雪诚的心情瞬间变好，喜滋滋的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假的结婚证，满足地看着那张照片，还特地在苏仰面前晃了晃。
　　苏仰：「……」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话说队长，就你们两个去，不会有危险吗？」秦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总觉得这家福利院怎么看怎么阴森，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哦对了，差点给忘了。」傅文叶听见秦归的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对袖扣：「遥哥让我给你们的，他说这是针孔摄像机，能录音，还说……」
　　孟雪诚立刻竖起耳朵，天知道周遥有没有跟傅文叶说了些什么不应该说的：「还说什么？」
　　「呃。」傅文叶抓了抓脸，把袖扣递了过去就立刻怂回了椅子上，把自己藏进外套里，小声说：「还说……是情侣款。」
　　秦归跟张小文马上转过头，假装四处看风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孟雪诚点点头，很是满意，看来周遥还是疼苏仰的。
　　这个师兄……勉强还行吧。
　　到了酒店，傅文叶将针孔摄像连接上电脑，确定可以正常使用后，苏仰跟孟雪诚分别把袖扣别好。
　　傅文叶比了个拇指：「完全ok！你们小心！」
　　孟雪诚联系了上次那个出租车司机，让他来酒店接他们一趟。
　　司机搓了搓手，问：「还是去向阳福利院吗？」
　　孟雪诚说：「对。」
　　2:00 p.m. 龙华市 湖山区 向阳福利院。
　　陶蓉似乎没有料到这两个男人真的会来领养儿童，她看着面前这一堆的文件，眼花缭乱。尽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着和蔼亲切的态度：「两位请稍等，我去确认一下文件。」
　　在陶蓉起身前，苏仰忽然出声叫住了她：「那个，请问我们可以跟院长聊一聊吗？」
　　陶蓉眼神一闪，抓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这个……可能不行，院长今天不在。」
　　「不在？」苏仰笑了笑，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了窗帘说：「那辆红色的车，是你们院长的吧？」
　　「哈哈哈瞧我这记性，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好。」陶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嘴唇不自然地抿了一下：「院长今天有事要处理，比较忙，连我都没见着她。」
　　「院长没法见，总能见见孩子吧？」孟雪诚意味深长地看向陶蓉，斑斓的太阳波光粼粼地跑进了他的瞳孔里，他跟着苏仰站起来，假装活动了一下手腕，让摄像机把房间四处的环境全都记录下来：「难道说，孩子也不能见？」
　　陶蓉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手心止不住地出汗，她捏了捏裙摆道：「孩子吗……」
　　孟雪诚靠在苏仰身上，眨了眨眼，真诚地询问：「老公，福利院有规定不能见孩子的吗？」
　　苏仰眼角一跳：「……大概没吧。」
　　陶蓉看着快贴在一起的两人，冷汗狂飙，她拿出手机，用发抖的指尖输入密码：「我帮你们问问……」
　　「陶姐，有客人来了也不通知我？」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皮肤雪白如纸，右边眼角挂着一颗淡淡的泪痣，妩媚又大方。她朝着两人点头问好：「我叫叶雨时，是这里的院长。」
　　「原来是院长。」苏仰往前走了两步，跟她握手：「你好。」
　　叶雨时放下自己的钱包，偏过头跟陶蓉小声说：「你去带童童过来。」
　　「好、好的。」陶蓉应声，接着快步离开了会客室。
　　叶雨时莞尔一笑，嘴角的弧度美好得无懈可击，像一朵美艳的蔷薇花：「我听陶姐提起过两位，你们是我院第一对来领养儿童的同性恋人。我担心陶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特地过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希望二位不要介意。」
　　「怎么会介意？荣幸之极。」苏仰坐下，孟雪诚自觉地挽起了他的手臂。
　　叶雨时低笑说：「两位真是恩爱，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给孩子提供一个非常良好的成长环境。」
　　孟雪诚听见叶雨时这番说辞，心想，明明是她们剥削了孩子们良好成长的机会，居然还能把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苏仰平和地回应她：「那是当然。而且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看见叶小姐给孩子们讲故事，真是尽心尽力。」
　　叶雨时摇摇头：「这算什么，我也是偶尔来一次而已。」
　　敲门声响起，陶蓉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女孩穿着黄色的长裙，头发梳成两条小辫子，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鹿玩偶。
　　「来，童童过来。」叶雨时朝小女孩伸出手。
　　童童往前走了半步，眼睛扫过两位陌生人，似乎犹豫了。她收回了脚步，甚至开始往后退。
　　「童童别怕。」叶雨时温声细语，耐着性子哄她：「过来。」
　　童童紧紧抱着怀里的小鹿，一步一顿地往前走，直到叶雨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童童的紧张感才消退了一点。
　　叶雨时拉起童童的手，指着苏仰说：「来，叫哥哥。」
　　童童用如蚊般的声音道：「哥哥。」
　　叶雨时将童童抱在椅子上，维持着温柔的声音，抚摸着童童的后背：「童童比较害羞，平时喜欢画画，我们走廊上还挂着不少童童的作品。」
　　「这样吗？」苏仰往前凑了凑，注视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童童，哥哥给你表演个魔术好吗？」
　　童童坐在椅子上发呆，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地板放空。
　　苏仰伸出左手手掌，掌心向上，随后握拳：「童童往这里吹吹，可以吗？」
　　童童愣了愣，眼睛逐渐恢复了一点光彩，她牢牢抓着小鹿的鹿角，绷着脖子向苏仰的手远远吹了口气。
　　「很棒，就是这样。」苏仰再次摊开左手，手心上安静地躺着一颗牛奶糖，他将牛奶糖递到童童面前：「这个请你吃。」
　　童童的眼睛动了动，睫毛一扑一扑，她松开了握着小鹿玩偶的手，拿起苏仰递给她的牛奶。
　　苏仰笑笑，重新坐回位置上。虽然他的表情跟刚才没两样，但是孟雪诚感觉出苏仰的情绪有了变化——他的呼吸频率加快了。
　　童童拆开牛奶糖的包装纸，把糖果含|进嘴里。叶雨时看了看手表，跟童童说：「快三点了，你去洗手，准备到饭堂吃点心。」
　　童童顿时停止了咀嚼，脸上的生机逐渐散去，仿佛回到了最开始那副呆滞的样子。
　　「童童。」苏仰起身，哐当一声，钥匙从他的裤兜里滑了下来。童童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整个人像是兔子一样弹了一下，守在门口的陶蓉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拉着童童往外走。
　　叶雨时好奇问他：「先生？怎么了？」
　　苏仰捡起掉到地上的钥匙，理了理袖子：「没什么，就想跟她说声再见。」
　　孟雪诚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他刚才清楚看到了苏仰偷偷地把钥匙往外拉，他是故意让钥匙掉到地上的。
　　苏仰收好钥匙，握了握孟雪诚的手：「对了院长，证明文件还有什么缺漏吗？」
　　叶雨时：「没有。但是审核文件需要时间，我们可以保证五个工作天内审核完毕。如果先生赶时间，可以等我们电话通知。」
　　「这样啊……我们不赶时间。」
　　「那好。」叶雨时拿起自己的钱包，优雅地起身：「我带两位参观一下吧。」
　　孟雪诚心中很是狐疑，先前陶蓉巴不得他们不要到处乱走乱逛，没想到叶雨时会主动带他们参观福利院。
　　就各方面而言，叶雨时都像极了一只千年狐妖。
　　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叶雨时穿着红色高跟鞋，走路时发出的声音跟清脆的风铃声混在一起，清脆悦耳。她走在两人前面，身材曲线毕露，步履妖娆：「现在快到吃点心的时间里，孩子们都在准备碗筷，所以大楼里基本没有人。」她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停下，拿出一串钥匙：「我带你们看看孩子们休息的地方吧。」
　　……
　　傅文叶趴在电脑前，发出浅浅的鼾声。
　　秦归无声叹气，把压在他脸下的键盘抽出，傅文叶吧了吧嘴，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睡。电脑屏幕里的画面忽然闪了闪，扭曲成一团，发出滋滋的声音。
　　秦归皱着眉，推了推傅文叶：「文叶，那个针孔摄像是坏了还是卡了？」
　　「啊……」傅文叶挑起一遍眼皮，揉着眼坐起来：「你说什么？」
　　他看着忽闪忽闪的电脑屏幕，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的画面彻底黑了下去。
　　傅文叶张了张嘴：「……完了。」
　　惺忪的睡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第92章

      傅文叶马上检查网络连接，提示信号流畅，不是他们这边引起的断开，他犹豫了片刻，道：「打电话给队长。」
　　秦归忙点头，一通电话打了过去，两秒后，脸色蓦地白了：「打不通……」
　　「靠！」傅文叶把鼠标甩了出去，电池和盖子飞脱在地上，他拽着秦归的袖子一个劲往外走：「打电话回市局，队长他们出事了！」
　　秦归半个人都被他扯着往前走，一边打开通讯录一边问傅文叶：「出事了？」
　　傅文叶看了他一眼，嗓音有些颤抖：「手机信号被屏蔽，摄像机的信号也被干扰了。」
　　……
　　叶雨时将钥匙插进门孔，半边身体跟暗处的阴影融在一起，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纤细葱白的手指缓缓转动门把，秋水般的凤眼忽然一眯，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了下来。
　　叶雨时红唇勾起，风情万种地回过头，看着那支黑漆漆的枪管，说：「演不下去了？」
　　苏仰举着手里的枪，手臂至手腕处形成一条直线，纹丝不动地看着她：「演不下去的人是你。」
　　叶雨时撩了撩长发，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惧怕的表情：「你不觉得，这样用枪指着女士，是非常不绅士的行为吗？」她用眼尾余光扫了一眼那扇被打开了一道缝的大门：「来都来了，不过来看一眼？」
　　话音未落，门里走出四个穿着黑衣服、带着面罩的男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枪，齐齐站在叶雨时的身边。孟雪诚刚抽出配枪，四个黑衣人立刻用枪对准他的心脏。
　　苏仰面无表情地说：「我说对了，演不下去的人是你。跟郭延合作，你就不怕他出卖你？」
　　叶雨时的心里素质极好，她不紧不慢地将钥匙收好，语带惋惜：「虽然我也很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这个话题，毕竟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没这个机会了，你们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她笑了笑，指着那扇门：「真的不过来看看吗？至少死得明白。」
　　孟雪诚盯着她，只觉这个女人强大得可怕。
　　叶雨时一个偏头，当着两人面脱下了高跟鞋，叹了口气：「穿着高跟鞋就是麻烦，女人啊，天生就不容易。」
　　刹那间，其中一个黑衣人微微屈起食指关节，孟雪诚眉心一蹙，大喊：「躲开！」
　　苏仰侧身贴着墙壁，一道炙热的空气从他眼前飞过，他屏着呼吸，反手朝着那人小腿开了一枪。
　　子弹贯穿黑衣人的小腿，血花溅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他痛吼一声跌倒在地，用阴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苏仰。剩下三人同时扣下扳机，枪声乱响。
　　走廊并不宽敞，苏仰跟孟雪诚局促地对视一眼，危险一触即发。孟雪诚趴到在地，自下而上开了两枪，正中一名黑衣人的心房。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处却没血液涌出。
　　他们穿了防弹衣！
　　黑衣人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刻的停歇，直到苏仰右肩忽然传来一阵刺刺的麻痒感，他余光一瞥，竟是一根幼细的银针。
　　叶雨时半掩着嘴大笑：「不用紧张，这东西你们很熟悉不是吗？跟你们在游轮上用的一样，药量甚至还要轻很多。」她把嘴角收了回来，抬着下巴嚣张地说：「你们还有十三分钟。」叶雨时着腕上的表：「十三分钟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会烧成灰，等你可爱的同事们赶来，只会发现这里遍地都是尸体。如果你现在开枪杀了我，炸弹就会立刻爆炸，你们谁都跑不了。想救这些孩子，还是自己保命，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苏仰拔出那根银针扔在叶雨时面前，垂着眼睫问：「谁让你来的？」
　　叶雨时按了按额头，表情有点苦恼：「对啊，到底是谁呢？」她冷笑一声，赤着脚往楼梯处走：「你不杀我的话，我就要走咯，拜拜。」
　　语毕，房里传出均衡干净的滴、滴声。
　　声音穿过苏仰的大脑，好像有一股蛮力在里面乱冲乱撞，想要冲破他的头颅往外逃。钝痛伴随着心跳一点一点加重，右手脱离，握在手里的枪也掉在地上。
　　孟雪诚往前走，推开那扇门，黑暗的一角泛着幽红的光，像是鬼火堆积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数字——12:12。
　　12:11。
　　12:10。
　　他拿出电话，屏幕的左上角提示没有服务。
　　「操！」他低骂出声，死命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快步走到苏仰身边，拉了他一把：「快走，房间里放了定时炸弹！」
　　苏仰瞳孔涣散，眼前糊成一团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孟雪诚见苏仰茫然地蹲在地上，知道他的PTSD又发作了。
　　「快起来。」
　　「苏仰。」孟雪诚单膝跪着，看着他白得像瓷器一脸的面孔，用拇指拂过他柔软而冰冷的唇。他颤抖地捧起苏仰的双颊，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看着我，我们还有时间，听见没？」
　　苏仰的瞳孔无法聚焦，他只能抓住孟雪诚的手腕，急速地喘着气。耳边好像响起了轰然的爆破声，炸得横飞的热浪从他耳朵根部擦过，撕心裂肺的哭喊跟惊叫，如同滚烫的热油泼进耳中。
　　有好几秒，苏仰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他痛苦地抓着孟雪诚，像是抓着救命的绳索一般，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手，放手了就会被拖入万丈深渊。
　　「别想了，跟我走，我们还有时间。」孟雪诚的呼吸落在苏仰的鼻尖，他使劲把苏仰拉了起身，扶着他一颠一顿地下楼，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抹去苏仰脸上的汗，手指不经意地勾到了他的项链，苏仰几乎是反射性地按住他的手，护着悬在胸前的吊坠。
　　孟雪诚想到这项链是苏若蓝送他的，估计是以为有人要抢他的项链。他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小声哄着：「没事没事，不碰你的项链。」
　　苏仰恍恍惚惚的，依稀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直到一点凉凉的湿意落在他的手背上，混沌的思绪仿佛被驱散了一点。
　　孟雪诚吻了吻他的手背：「咱们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再让我抱抱你，像昨晚那样……」
　　苏仰的思绪再一次被卷进了深邃的漩涡里，模糊的事物被绞成碎片，那些火花跟人们的尖叫，似乎也被这无际的漩涡一拼卷走。
　　它将万物瞬间吞噬，一切归复原始。
　　苏仰慢慢睁开了眼，似乎看清了窗外的景色——树绿阴浓，日丽风清。
　　他忍着大脑的胀痛感，轻轻握了握孟雪诚的手。
　　这一个轻微的举动，总算是让孟雪诚揪成一团的心脏放松下来，他无声地笑了笑：「还好吗？」他刚张嘴，鲜血就从他的唇边渗了出来，舌尖疼得失去了知觉。
　　苏仰摸了摸胸前的吊坠，然后将它握在掌心，问：「还有多少时间？」
　　「十分零八秒。」
　　苏仰虚弱地侧过头，看着孟雪诚唇边的血，心脏隐隐升起一阵苦涩。两人踩着虚浮的脚步下了楼，穿过长廊，一群孩子安静地坐在饭堂吃点心。
　　室外微风习习，宁静而美好。
　　整家福利院，除了孩子，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那些本应照看孩子们吃饭的阿姨早就不见了。
　　叶雨时的目的很明确，强迫他们做出选择——自己走，眼睁睁看着这几十个孩子葬身火海；或者以两人的力量，带走这群小孩。
　　显然，叶雨时笃定他们没法带走这群孩子，如果选了后者，大几率是一起死在这个地方。
　　他停下脚步，孩子们整齐划一地看了过来，眼睛里倒映着相同的恐惧。
　　在地下赌场找到的那三个孩子被催眠了，但不是每个人对催眠师的暗示同样敏感，只有拥有专注特质的人容易接受催眠。他们为了避免那些被卖了的孩子将事情透露出去，所以采取催眠手段剥夺部分记忆，那对于那些专注力低下无法接受催眠的，叶雨时会怎么处理……
　　苏仰想到了那间全是镜子的房间。
　　难怪童童会害怕钥匙的声音，把他们关在一个幽暗的密室，削弱自我意识，反复几次，这些小孩的精神状态变得虚弱，导致他们沉默寡言，或者患上其他精神障碍。
　　……
　　不远处，童童坐在长椅上，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苏仰，似乎有着微弱的光。
　　他记得莎莉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懵懵懂懂的，却对他所说的话坚信不疑。她会拉着他的手，叫他哥哥。自己每天晚上都会陪着莎莉一起折幸运星，因为他告诉过莎莉，只要折满一千颗星星，齐笙就会回来。
　　「雪诚……」
　　「我在。」
　　「我要带他们走。」
　　「好。」
　　苏仰咬紧牙关，扶着墙壁站好，将所有的力气凝聚在大脑。他拉起孟雪诚的右手，平和地看着他：「这群孩子的年纪都很小，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可以拒绝我这样做，我会听你的。」
　　孟雪诚笑了笑：「去吧，我们谁都不会死，我信你。」
　　苏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指尖带着残留的温度，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串钥匙，然后拖着疲乏的脚步走进食堂。
　　孩子们看见苏仰手里的钥匙，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有些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掉眼泪，双手紧紧捏着裤子。苏仰将钥匙握在手里，在空中挥了挥，然后递到唇边吹了口气。
　　他当着孩子们的面摊开手心，钥匙已经不见了。
　　苏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童童，大声问：「童童，哥哥刚才的魔术厉害吗？」
　　童童放下筷子，一道道灼热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甩。她低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用非常小的声音说：「厉害。」
　　苏仰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见童童的嘴唇动了动。
　　证明童童并不抵触跟他说话，这是一件好事。
　　苏仰站在原地，看着童童，就连四周的风也安静了。
　　「大声点可以吗？哥哥需要童童的鼓励。」
　　「厉害。」童童重复了一次，她的声音依旧很小，但是四周的孩子都听见了。
　　这就足够了。
　　「那童童可以过来吗？」苏仰向着童童招手。
　　童童瞳孔一缩，双手死死扒着桌子边缘，猛烈地摇头。
　　孟雪诚在心中默默数着时间，明明已经过去三分钟了，他的内心却很平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苏仰眼里闪烁着的温暖光芒。这样柔和的眼神，充满耐心跟爱心，没有掺杂任何怪异的情绪，配上他从容的神色，孟雪诚知道自己爱对了人。
　　就算此刻火光四溅，也没任何怨言。
　　童童不愿意往前走，苏仰只好亲自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到童童面前，而是选择跟她保持一段距离。他蹲下|身，举起右手，然后平视童童：「往这边吹气可以吗？跟刚才的魔术一样。」
　　坐在童童附近的两个女孩一直在发抖，眼眶通红，眼泪直愣愣地往下流。
　　苏仰的眼神没有半分偏离，仍然是看着童童：「可以吗？」
　　童童见苏仰没有再靠近她，才小心翼翼地朝着空中吹了口气。
　　苏仰摊开手指，那串钥匙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童童听见钥匙碰撞发出的铃声，忍不住捂着耳朵，尖叫一声。坐在附近的几个小孩也纷纷哭喊着，仿佛听见了催魂铃，扰动着他们每一寸的神经。他们紧紧抱着脑袋，弯腰弓背，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苏仰尽量放松自己紧绷着的嘴角，弯出一道微笑：「不要哭，跟哥哥一起去把钥匙扔了好不好？它吓到我们童童了，我们不要它了。」她朝童童伸手：「我们一起去外面，把钥匙扔进垃圾桶，可以吗？」
　　童童咽了咽唾沫，眼里流动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情绪。她看着苏仰，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把掌心的汗水擦在裙子上。
　　苏仰将钥匙交到童童手里，对她说：「我们一起去外面把它丢掉。」
　　苏仰牵着童童左手，跟剩下的孩子们说：「都起来，跟着童童可以吗？不然她一个人会害怕的。」他视线一转，回到童童身上：「来，你告诉他们，你想跟他们一起走。」
　　童童吸了口气，嗫嚅道：「我、我……想大家一起走。」
　　等她把话说完，坐在童童附近的几个小孩忽然站了起来，她们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跟在童童后面，拉了拉她的裙子，喃喃道：「一起走。」
　　苏仰定了定神，说：「走吧，我们去外面。」
　　越来越多的孩子起身跟在童童身后，苏仰经过孟雪诚身边时，一手攀着他的手臂，低声问：「还剩多少时间？」
　　「一分四十八秒。」
　　如果按照现在的步速，一分四十八秒或许刚好可以走出门口，可队末的小孩则未必……
　　忽然，孟雪诚倾身向前，在苏仰冰凉的脸颊印下一个吻：「你继续往前走，我走在后面，看看有没有跟不上的。」
　　「不要回头，往前走。」
　　孟雪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滚烫的银针，沿着骨缝刺进苏仰的身体。
　　苏仰眼眶一热，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往前走，脚步始终没有停下，因为孟雪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三十秒，他可以看见正门的出口。
　　可苏仰知道，孟雪诚还在这三、四十个孩子的后面，这个距离还不够。
　　苏仰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你一定要跟上。
　　最后十五秒，只要再往前走十步，就可以离开向阳福利院。苏仰的心跳开始失率，他加快了脚步，带着童童都踉跄了一步。
　　最后十秒，他跟童童已经踏出了福利院的大门，童童见到路边有个垃圾桶，很自觉地将钥匙扔进垃圾桶里，其余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围着这个垃圾桶。
　　二。
　　一。
　　微风拂过苏仰的耳朵，突如其来的风浪，从他的身后喷发涌出，一发不可收拾。强大的冲击力将几个孩子撞翻在地，一时间，风声、哭喊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四方八面攻了过来，撞得他的思绪四分五裂。

第93章

     一瞬间，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苏仰将两个站在他左右的孩子往前一推，爆炸传出的轰响还在持续，苏仰的心脏仿佛被震碎了，所有的神经变得麻木，他愣愣看着手臂上的鲜血涌出，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变得苍白、荒凉。
　　那些孩子趴在地上哭，脸上沾着灰，满头是血。浓烟随着风一路飘到他们面前，呛得他们一边流泪，一边捂着嘴巴干咳。
　　苏仰有点茫然，原来他们会觉得疼痛，会觉得不舒服，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
　　孟雪诚？
　　孟雪诚呢？
　　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的事物泛起了重重叠影，交错重合，混在一片眩目的天旋地转中。他将口腔里的血全都咽了下去，或许陆铭说得没错，自己会害死SST，会害死孟雪诚……
　　为什么？
　　他睁着眼，直到眼球变得干涩，刺痛，巨大的钝痛感从他的内脏渗出，一道热流忽然从灼热的喉间涌出。苏仰捂着胸口，吐出浓稠的血。身后响起啪啪的火焰声，这是二次爆炸的征兆，他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影子，迎着风脆弱地摆动着，好像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吹得四分五裂。他抹去嘴角的血，有那么一刻，他居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就怕走到了绝境，连死的机会都没。
　　他缓缓吸了口气，忍着身体的疼痛，准备回头看看这即将迎接他的绝路。
　　苏仰刚侧过头，身边的空气立刻停止了流动，就连风也没了。他的身体被重物撞上，疼得他哼出了声，一只血淋淋的手盖上他的眼，带着细微的暖意，贴在他的眼皮上，鼻翼间全是熟悉的气息。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苏仰只听得见一句话。
　　「说了别回头，怎么总是不听话？」
　　积在苏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随着这一记重力，滑了出来。第二股气浪随即冲了出来，碎片乱溅，熊熊火光伴着黑烟，席卷整个天空。两人摔倒在地，苏仰慌忙拉下孟雪诚的手，只见他趴倒在地，怀里还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男孩除了沾了点灰，没有受到任何的伤。
　　苏仰挣扎起身，靠着铁丝网坐下，然后将孟雪诚拉进自己的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一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他微弱的动脉搏动：「撑着，撑下去！」
　　孟雪诚满足地放松下来，闭上眼说：「我有点累……」
　　「不累！」苏仰咬着牙，狠狠地说：「不许累！」
　　「哥……」孟雪诚努力张开手，想要握着苏仰的手，可他说完这句话后，仅剩的意识也被抽离了，跌入黑暗之中，右手无力垂在身侧。
　　「孟雪诚！」苏仰几乎是疯狂般喊了出声，他紧紧搂着孟雪诚，感觉到自己胸前一阵湿热的黏腻，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衬衫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傅文叶赶来时，火舌冲天，整条街都被烟雾包裹着。他匆忙推开车门，一脚踩空，要不是秦归扶着他，恐怕直接跪倒在地。傅文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红红火光倒映在他眼里，声音哽咽：「队长呢……」
　　傅文叶抓着秦归的袖子，手上的青筋爆出：「队长他们人呢？」
　　「你冷静点，小文在找。」秦归用力掰开他的手，把傅文叶按回车里：「你别瞎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傅文叶紧闭双眼，用牙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压抑着想哭的冲动。
　　过了片刻，秦归手机一震，他连忙接起电话：「小文？」
　　张小文看着浑身是血的苏仰跟孟雪诚，鼻子一酸：「找到了……找到了……」
       ……
　　三天后。
　　孟雪诚醒来时，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提不起半点力气。四周是白茫茫的窗帘、白茫茫的墙壁、白茫茫的被单。如果背部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去了天堂。床头放着几束薰衣草，弥漫着淡淡的香。他的喉咙极度干疼，就连吸气也不敢用力，生怕牵动了内脏。
　　他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上，凝了凝神，再将这道力气一鼓作气使出来，艰难地掀开被子。
　　「醒了？」苏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瓶。
　　「嗯……」
　　苏仰扶着孟雪诚起身，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然后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孟雪诚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手背，这是长时间输液所引起的，苏仰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水杯的样子，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他们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孟雪诚彻底昏迷了，后背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肉黏在一块。还好没有严重的生命危险，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加上内脏受伤，短期内都很难复原，最好卧床休息，静养一段时间。
　　孟雪诚看着苏仰，忍着喉咙的疼痛说：「孩子……」
　　「三十六个，全都没事。」
　　「那就好……」孟雪诚笑了笑，他将杯子放下，看见苏仰站在床边发愣，以为他又被爆炸的事情影响到了情绪：「别想了，都没事。」
　　苏仰看了孟雪诚一眼，蓦地想起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心脏忽然一紧。
　　然后毫无征兆地疼了。
　　他握着孟雪诚冷冰冰的手：「孟雪诚。」
　　「在。」
　　苏仰揉着他的掌心，低声道：「以后别这样了。」
　　孟雪诚勾了勾他的手指，眼底酝酿着淡淡的笑意：「那么请你也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好吗？」他眯了眯眼，抬头看着苏仰：「一般到了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亲一个？」
　　苏仰心头微微一暖，然后侧坐到床边，抬起孟雪诚的下巴，缓缓道：「是。」
　　他轻轻笑着，逐渐凑近孟雪诚苍白的唇。
　　「笃笃——」
　　秦归拿着一碗鸡汤面进来，声音响亮：「苏医生你也吃点东西吧你都在这儿守了三天……」秦归捂着嘴，震惊地看着孟雪诚：「队、队长你醒了？」
　　苏仰从容地起身，假装只是在帮孟雪诚整理头发。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亲上……
　　孟雪诚瞪了一眼一边鬼叫一边打电话的秦归，他从鼻腔里小小哼一声，等他好了一定亲个够！
　　五分钟后，傅文叶跟张小文提着两大个保温箱进来，什么小葱拌豆腐、炒黄瓜、水蒸蛋、冬瓜汤等等等等放满了一桌。
　　全素。
　　孟雪诚心情复杂：「……低配版满汉全席？」
　　傅文叶擦了擦汗，一脸自豪地说：「什么低配版，这是满汉全席plus，汤是我们自己熬的，就等着你醒的时候带过来。」
　　孟雪诚刚醒没多久，除了累以外没有别的感觉，包括饥饿。秦归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但是看到孟雪诚那个并不和善的目光，权衡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闭嘴。
　　孟雪诚虚弱地说：「我想休息一下，你们先回去吧。」
　　「好吧，你吃完了打电话给我，我把东西收回去。」傅文叶表示理解，毕竟医生说了，需要静养。
　　等他们三个灯泡走了，孟雪诚把筷子递给苏仰：「你也吃点吧。」
　　苏仰坐下，拆开筷子，挑了几块青瓜吃。
　　孟雪诚看着一桌的菜，毫无食欲。来回挑了半天，最后夹起一块豆腐，问：「你怎么想到用钥匙——」
　　「孟队，吃饭时候不谈案子。」苏仰停下筷子，淡淡地打断他的话。
　　「……行吧。」
　　傅文叶跟张小文带过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他们把剩下的食物装好，让傅文叶拿回去放进冰箱，晚上热一热再带过来。
　　孟雪诚嘴上说着不饿，肚子倒是挺诚实的，他呼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胀鼓鼓的胃，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苏仰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昏沉沉的天色，说：「陶蓉带童童进来的时候，她有点害怕，不过这是正常表现。我用魔术试探了一下她，发现童童并不抗拒跟陌生人有肢体接触，而且意识清醒，行为符合逻辑。如果她受过人为的虐待，或者催眠，她的精神不会这么正常。而叶雨时会让陶蓉带童童过来，这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孟雪诚：「什么事？」
　　「证明童童是最正常的一个孩子，那些接受过催眠或者意识削弱的孩子，因为明眼人一下子就能区分出来。童童应该只是刚接受意识削弱，所以她的行为还算正常。」
　　孟雪诚蹙着眉：「意识削弱？」
　　苏仰点头：「后来我发现，叶雨时提到三点吃点心的时候，童童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恐惧感非常强烈，所以我猜，这个吃点心大概有别的什么特殊含义，直到我看到了陶蓉腰侧的钥匙。你还记得我们见过一间全是镜子的房间吗？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孩子关在里面，半天或者一天后，那些孩子就会进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产生幻听幻觉。他们利用这种方法反复削弱孩子的自我意识，让他们不再违抗命令，变得听话，再卖给买家。」
　　苏仰低头看着孟雪诚缠着绷带的右手，声音有点苦涩：「其实到了最后，我是在赌，并没有任何把握。因为恐惧症需要通过暴露治疗或者系统脱敏去减缓症状，治疗过程相当漫长，在有限的时间下，只能采取别的方法。」
　　「这群孩子是一个松散的群体，就跟住在病房里的病人一样，他们虽然在同一个地方，经历相似，但是意识是独立的。当相同的压力出现了，可以直接促进一个松散的群体投入这个情景。我掏出钥匙的时候，他们都很害怕，因为钥匙是他们的共同敌人，就像病房里的病人面对火灾一样。在高压状态下，他们的安全感遭受威胁，那么加入群体就是他们获取安全感的最佳途径。我用这个方法将他们的意识团结在一起……不过最重要的是，童童做出了选择。我发现叶雨时跟童童说话的时候，是一种命令的形式，比如过来、去洗手。如果我用命令方式让童童去扔钥匙，可能会刺激到她的情绪，只能选择用提问的方式，去让童童自己做选择。魔术只是让她放松警戒，一旦失败了，或者她的应激反应非常严重，那么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孟雪诚怔然片刻，问：「所以，我们三十多条人命全在童童手上？」
　　苏仰点头：「是，后悔让我这么冒险了吗？」
　　孟雪诚笑了：「怎么会，我只是很佩服你，能在短时间内想到这样的办法。」
　　苏仰垂着眼，说：「谢谢。」
　　谢谢你在紧急关头让我清醒过来。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谢谢你还在。

第94章

      孟寻跟沈淑娴连夜赶来，当时孟雪诚还在昏迷状态，孟寻看着裹得跟木乃伊一样的儿子，差点吐血。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时傅文叶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给他们何局跟包副局解释目前的状况，孟寻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总算听出个来龙去脉，得知这次的行动孟雪诚没有跟市局报备。
　　孟寻当即气炸了，送人头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傅文叶战战兢兢转过身，一边看着随时都会冲进病房里的孟寻，一边听着包副局的环回式轰炸，脸都皱成一团了。还好苏仰及时过来，把孟寻给劝住了，三个人在走廊上守了一整夜。到了早上，苏仰担心孟寻的身体撑不住，又把两人哄回了酒店，说自己在这里守着，等孟雪诚醒了，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等了两天，孟寻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然后对着孟雪诚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厉害！擅自行动还不跟市局报备？你可真行！还有什么是你孟雪诚不敢的？」
　　孟雪诚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反正他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根据自己二十多年的经验，等他骂完气自然就消了，越是顶嘴，越是难受。他的眼睛往边上瞟了瞟，看见苏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眉目舒展地削着苹果。
　　阳光照在他身上，意外的柔软。
　　孟寻发现孟雪诚一直往右边看，以为他在神游太空，一个上前揪着他的耳朵，眼珠都快瞪出来：「你把老子的话当耳边风？」
　　孟寻下起手来一点都不仁慈，揪得孟雪诚龇牙咧嘴，连忙唯唯诺诺地认错：「我错了……错了……」
　　沈淑娴叹了一口气，也不参与这两父子的打闹，她走到苏仰旁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辛苦你了，雪诚这孩子不让人省心。」
　　「没有。」苏仰把削了皮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上一根牙签给沈淑娴：「这次真的多亏了他。」
　　沈淑娴笑了笑，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寻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扯了扯外套，沉声道：「我们走吧，让他在医院好好躺着，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
　　沈淑娴拍了拍苏仰的手：「那我们先走了，你也多休息，注意身体。」
　　「好。」
　　送走自家爹妈后，孟雪诚呼了口气，耳边安静不到半秒，秦归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一路从门缝飘进来，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说：「文叶找到郭延洗钱的证据了！不止赌博，这几年他还买了很多房产、古董、珠宝钻石什么的，转卖套现，再转汇到国外的户口。啧，郭延以前还立过一等功，为什么……」
　　「人为财死。」孟雪诚揉了揉耳朵，继续说：「当警察的工资哪儿能跟干这些勾当的比？」
　　或者郭延曾经是个好警察，但有些东西一旦变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哦对了！」秦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文叶还说，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暗网，负责直播你们在游轮上的拍卖会。」
　　「嗯。」孟雪诚拿出手机，指着它说：「对了，下次你可以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没必要亲自跑过来。」
　　秦归撇了撇嘴，他也不想过来的，可惜其他人都忙着，只能拜托他带着SST全体上下真诚的祝福前来探望孟雪诚。没想到来了还要被嫌弃，真的命苦。不过见孟雪诚的面色好了不少，秦归心里还是高兴的，两种情绪互相抵消，也就没什么气儿了。
　　来医院的人是越来越多，谁有空了谁就过来，孟雪诚的待遇跟地位有了飞速的跃进。尽管他并不是特别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让他总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成了坐月子的皇后娘娘，要什么有什么，就差把饭喂到嘴里了。最后在秦归提出要给他修指甲的时候，孟雪诚爆发了，抄起抱枕把他轰了出去：「你给我皮？继续皮？滚出去！」
　　到了晚上，苏仰让医院多搭了一张床，留在这里陪他过夜。
　　孟雪诚笑了笑：「我们什么时候能在家里好好睡一觉？」
　　苏仰正铺着被子，听见他这句话后愣了半秒，思考了一下这个睡觉到底有没有别的涵义。他看了看孟雪诚那真挚的眼神，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他把被子整齐盖在床褥上，语调清闲地：「我也想回家了。」
　　莎莉还在媚姨家，仔细一算，也很久没见面了。
　　孟雪诚身体还没复原，精神撑不住，早早睡了下去。第二天一睁眼，发现苏仰不在了。
　　他刚掀开被子，忽然听见傅文叶的声音：「你醒了？给你带了早餐！是不是很贴心！」
　　孟雪诚看着他乐呵呵的笑脸，努力静下心来：「人抓到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傅文叶端着一碗粥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你猜对啦！我们抓到叶雨时了，还有那个催眠师。」
　　孟雪诚挑眉：「郭延呢？」
　　「郭延早就跑了。这件事让他们警方失信，甚至惊动了他们市长，马上派了一卡车的人去调查这件案子，整个龙华市比我们还急。你担心什么？」傅文叶把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叶雨时把卖出去的孩子全都变成合法领养，她利用其他人的身份信息，伪造文件，包括是在地下赌场找到的三个孩子，都在已被领养的名单上。」他又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孟雪诚面前：「你看看这三个，是不是你们在游轮上看见的三个孩子？他们是上个月被领养出去的。」
　　孟雪诚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男孩，点头道：「是。」
　　傅文叶抿了抿唇：「……唔，还有一件事。向阳福利院的名单里一共有四十二个小孩，那些被卖了的孩子已经不在名单上了。但是你们那天只带出来了三十六个，还有六个……」
　　孟雪诚脸色一沉，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他问：「苏仰呢？」
　　傅文叶觑着他的脸色，慎微地说：「刚走，因为叶雨时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把苏医生叫回去了。」
　　……
　　「那六个孩子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里，叶雨时面容疲倦，她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咖啡。脸上的妆容已经剥落，眼线被汗水浸花，口红一块深一块浅，从第一眼的美艳变成现在的狼狈。自从她被逮捕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直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
　　苏仰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声线平和：「叶小姐真是天真。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还是说……你觉得公会的人会保你？」
　　叶雨时缓缓闭上双眼。
　　「郭延这种还算有点价值的人他们都可以轻易舍弃，更何况是你？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一个看看门员，负责看着门里的孩子。你的价值，比郭延低太多。」苏仰将杯子放下：「不过待在市局，总比在外面东躲西藏安全。要是落在那些人的手里，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叶雨时动了动嘴唇：「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人，是什么人？」她靠在椅子上，上挑的凤目眨动着：「不如你直接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谁吧？」
　　「你没有向我提问的权利。福利院的名单上有四十二个人，那些被你们卖掉的孩子，你会把他们的名字除掉。但实际上你们福利院只有三十六个人，告诉我，剩下那六个孩子在什么地方？」苏仰目光尖锐，声线变得压抑：「或者我应该问，剩下那六个孩子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叶雨时唇角一翘，不慌不忙地说：「你猜啊，苏警官不是很厉害吗？世界这么大，你可以慢慢找……就当是体验生活，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
　　叶雨时看着苏仰，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所以当他沉默的时候，叶雨时自若的神情仿佛有了些微的变化，她开始端详苏仰的目光，试图看透这个心思如海的人。
　　苏仰站了起来，目光里泛起淡淡的笑意，声音却如碎冰一样寒冷刺人：「叶小姐，你废话太多了，沉默确实更适合你。」
　　见苏仰从审讯室出来，张小文立刻迎了上来：「苏医生，秦归带人去了福利院，没有发现被烧死的孩子。」
　　苏仰问：「他们走了吗？」
　　「还没。」
　　「让他们别走，我们现在过去。」
　　张小文刚才一直在控制室，苏仰进去了一个小时，他也看了一个小时。前五十分钟，叶雨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算最后几分钟她开口了，似乎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关于那六个不见了的孩子，其实他心中有数，只是当他听见苏仰直白而残忍地把事情说出来，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毕竟没人想去听一个残忍的真相。
　　「我们还能找到那六个孩子吗？」张小文问。
　　「能。」
　　「那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叶雨时说得没错，世界那么大……」
　　苏仰截断他的话，反问：「你觉得叶雨时是个正常人吗？」
　　张小文思索片刻：「应该……不正常？」
　　「恰恰相反，我们不能从法律的角度去判断一个人正不正常，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是处于正常水平的。做审讯的时候，最怕遇上精神不正常犯人，因为他们说话没有因果跟逻辑。可叶雨时不一样，她说的话虽然不多，但都有用。」
　　张小文眼睛忽然亮了：「所以你知道那些孩子在哪儿？」

第95章

「叶雨时知道我们还没找到那些孩子，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继续保持沉默。但只要她说话了，话里一定会有误导成分，因为她不想我们找到。她说世界那么大，可以慢慢找，在常规思维下，自然会认为她把尸体处理得很好，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代入叶雨时的角度，她希望我们分散去不同的地方找，不再集中于一个地方。所以那些尸体不会藏在很远的地方，甚至就在我们集中调查的位置，比如福利院。」
　　在阳光的照耀下，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被光束照得分外明显，苏仰盯着远方看，仿佛想看穿这云层背后的世界。
　　张小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幽淡：「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杀了？」
　　「不是所有人都认命的，他们也想反抗，也想逃跑。这些孩子不能被催眠，意志力顽强到无法借助外力削弱他们的精神意识。我跟孟队第一次去这家福利院的时候，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了，他曾经载过几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去医院。」苏仰缓慢地说：「如果普通手段已经不能控制住他们，福利院自然会采取其他方法，让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将福利院的秘密泄露出去。」
　　向阳福利院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才被扑灭，现在出现在苏仰眼前的，不再是那所明亮宽敞的福利院，而是一堆焦黑的支架，如同废墟一样七零八落地搭在一起。
　　秦归带着顶太阳帽，园艺手套上沾满了泥土，他艰难地伸了个懒腰，朝着两人挥手：「我们把福利院的地底都挖了，没发现尸体。」
　　苏仰问：「花田呢？」
　　秦归往身后一指：「刚开始挖呢，暂时还没发现。」
　　「给我一双手套吧。」
　　张小文从后备里翻出两双手套，递给苏仰一双。
　　今天是龙华市罕见的大晴天，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晒得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苏仰戴好手套走了过去，本来秦归还想让苏仰涂点防晒的，不然白白净净的晒黑了多可惜。
　　正前方是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迎风闪耀，光芒四处跳动着。苏仰跟张小文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拿起锄头开始翻土。他们把这些生长得漂亮的向日葵全都铲出来，连根拔起，歪歪扭扭地垂在一边，任由溅出的泥土盖在它们的枝叶上，被蹂躏得奄奄一息。张小文挥动锄头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将所有的愤怒转化为力量发泄出来，巴不得一锄头铲穿地心，再把泥土想象成叶雨时跟郭延，将他们剁得四分五裂，像是刽子手一样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的犹豫。
　　从烈日当空，到夕阳渐下，汗水打湿了苏仰卷翘的睫毛，顺着眼角一路往下滑。他的手跟腿已经麻木，手指又酸又痛，不断地重复着翻土的动作。本来整齐美丽的花田已经被摧残了三分之二，真剩下中心那一圈可怜的向日葵，孤立无援地立在孤岛之上。
　　「找到了！！」
　　苏仰顺着声音转身一看，只见张小文把锄头往地上一扔，眼角闪着水光：「找到了！在这里！」
　　一阵凉风吹过，张小文脚步不稳，他虽然睁着眼，却发现什么都看不清。一道白光凌厉闪过，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景物扭曲成麻花状，在强烈的晕眩感中无法取得平衡，一脚踩进虚掩着的泥地，直挺挺的往前栽。
　　「小文！！」
　　秦归立刻上冲去扶起张小文，拧开了一瓶水轻轻地往他脸上倒，另一只手不停扇风替他降温。张小文闭着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摆了摆，气若游丝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不用管我。」
　　经过盘点，在花田里一共发现六具尸体。其中两具尸体彻底白骨化，套在骨架上的衣服还染着血迹。
　　苏仰把手套脱下，指缝长出了水泡，在剧烈的运动下神经元过度疲劳，双手小幅度震颤着。他握着拳回到车上，带着浓浓的倦意睡了过去。
　　一周后，关于向阳福利院的案子顺利转交给SST，郭延负责的刑侦队全体被停职，准备接受调查。SST联同防止虐待儿童协会设立了一个二十四小时热线电话，专门接听有关向阳福利院一案的电话，希望可以收集更多的证据，并且承诺高度保密，不会泄露证人的身份。
　　虽然接到的电话寥寥可数，但所获取的消息相当关键，有人说自己的朋友在许多年前曾经「光顾」过这家福利院，以前的福利院甚至会服务恋|童|癖顾客，只要钱到位了，他们就会把小孩送过来。
　　无恶不作。
　　在郭延涉嫌受贿，与向阳福利院合作的新闻公布当天，SST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曾是龙华日报的记者，说有重要的资料要交给警方，希望可以面谈。
　　苏仰跟对方约了个时间，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这位记者带着一副大墨镜跟口罩，把自己捂得非常严实，鬼鬼祟祟地找到21号桌坐下。苏仰皱眉，问：「您就是华强？」
　　华强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可疑的人，他才摘下墨镜，把公文袋放在苏仰面前。
　　他拿起桌上的水，猛喝了两三口，缓过来后说：「这是十五年前，关于向阳福利院的资料。当时我照着这些材料把稿都写好了，没想到主编拒绝报道，说什么材料说服力不够。接着我又投了好几家报社，全都没有回音。」华强挠了挠半白的头发，气息沉重：「我就纳闷了，怎么可能说服力不够？摆明有鬼！后来我才知道，这几家报社全都跟郭延有来往，甚至还跟那几个姓孙的土豪玩在一起，是一路子的人。」
　　苏仰将里面的资料拿出一看，上面有向阳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名单、福利院的儿童名单，就连福利院在什么时候举办过什么活动都记得清清楚楚。
　　内容相当丰富，却不像是出自一个记者的手笔。
　　苏仰放下那叠文件：「这些资料不是你做的，对吗？」
　　华强的眼神闪了闪，目光四处游走着，小声呢喃：「你们是好警察吧……」他艰涩地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群，喝着的水仿佛变了味儿，竟有一丝的苦，他说：「这些资料是一位警察交给我的，他让我务必把资料公布出去。十多年了，到了现在才……才能公之于众。」
　　「警察？」苏仰反应敏锐：「是谁？」
　　华强摇摇头：「名字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姓赵，我叫他赵先生。」
　　华强收到材料后，马不停蹄赶了好几个通宵把稿写好，却没料到这篇报道不能公开。他坚持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他直接被报社辞退了，甚至没有其他报社愿意聘用他，尽管这样他也没放弃。在强大的压力下，华强每晚都在失眠，难得睡着了也会想起那些孩子的遭遇，眼睛一睁，又是一个天亮。
　　那时网络不算发达，他尝试在各种点击量比较客观的论坛上发帖，可换来的全是网民的指责，骂他诋毁福利院，胡乱散播谣言。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是一名记者，心怀光明，他相信真实的资料，也坚信信息可以带来正义。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位赵先生再也没联系过他，时间消磨着人的意志，直到最后的祈盼也被耗尽，华强不得不放下他自认为的正义，找一份普通工作，活得像个普通人，养家糊口。
　　一晃眼，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就在昨天，他跟往常一样下楼买早餐，在餐厅老旧的收音机里，依稀听到了向阳福利院这个名字。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当年，充满活力跟干劲，拖着不怎么利索的腿跑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份报纸。看见标题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关于向阳福利院，关于那些孩子，终于得以出现在群众的目光之下。也许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已经不算正义，可他内心早已熄灭的火焰，时隔多年，居然冒出了一缕轻轻浅浅的烟。
　　华强想，如果那位赵先生看见了这篇报道，大概也会有相同的心情。
　　……
　　医院里，孟雪诚继续躺在床上当皇后，这周下来，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人设，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叉起一块爽口清甜的菠萝放进嘴里，顺便指使傅文叶给自己按摩。
　　「左边点……再用点力。」
　　傅文叶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没、问、题！」他做了个深呼吸，加重了手劲儿，捏得孟雪诚嗷了一声，捂着手臂弹了起来：「你想谋朝篡位？」
　　傅文叶一脸委屈：「又是你让我用力的……」
　　孟雪诚险些被傅文叶捏得灵魂出窍，他摸了摸又酸又麻的肩膀，嫌弃地说：「行了行了，跪安吧。」
　　傅文叶如获大赦，双手抱拳：「奴才告退。」
　　他迈着欢快的步子往外跑，结果房门突然被推开，傅文叶来不及刹车，跟门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照脸糊了上去，发出一声巨响。
　　苏仰被这强大的冲击力吓了一跳。
　　傅文叶捂着鼻子原地哀嚎。
　　苏仰：「……没事吧？」
　　「次奥！好疼。」傅文叶登时眼冒金星，泪水横飙，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被撞歪了。
　　孟雪诚又叉起一块菠萝，声音略带怜爱：「别担心，这里就是医院，无论是流鼻血还是鼻子歪了，你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接受治疗。」
　　「吃你的菠萝吧！」傅文叶瞪了他一眼，捂着鼻子往外走，心里却是认真盘算着要不要去楼下的耳鼻喉专科检查检查。
　　傅文叶走后，苏仰把保温壶放到桌上，见孟雪诚气色不错，问他：「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还好。」孟雪诚伸长脖子一看，满怀希望地问：「你煮的吗？」
　　「秦归。」苏仰拧开盖子，整间病房都被浓郁的鲜味包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碗，倒出奶白色的鱼汤。
　　孟雪诚撇过头：「秦归熬的我不喝。」
　　「随你。」苏仰把碗放下：「那我先走了，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跟。」
　　孟雪诚捂着自己的胃，企图卖惨：「哎，好像又开始疼了。」
　　苏仰抱着双臂看着他，眉毛一扬：「我帮你叫医生？」
　　「医生治不好的，要亲一个才能好起来。」
　　苏仰：「……」这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学回来的？
　　孟雪诚一个人唱独角戏没意思，演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他双手撑着膝盖，盯着苏仰说：「你都两天没来了。」
　　「孟队，你不会不知道这种案子的后续工作量有多大吧？」
　　「我知道。」孟雪诚弱弱地说。
　　苏仰把汤端到孟雪诚面前：「所以孟队就别闹小脾气了，赶紧好起来，周一还有一个发布会需要你出席。」他看了眼挂钟：「我先回去了，还有事情要做。」
　　「好吧，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孟雪诚拉起他的手，看着他指缝还未痊愈的伤口，心脏抽了抽：「回去记住涂点药。」
　　「知道了。」
　　苏仰前脚刚走，秦归后脚进来，孟雪诚觉得自己跟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任人参观，关键还不收费。
　　秦归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鼻子灵敏地动了动：「好香啊队长！」他顺手拿起那个保温壶，看着里面的鱼尾豆腐，拿起勺子尝了两口，感叹道：「好吃！队长，你这真是浪费食物。」
　　「秦婆卖瓜，自卖自夸？」孟雪诚语气极为嫌弃，没想到秦归居然这么不要脸。
　　「啊？」秦归吃了口豆腐，没反应过来：「你说啥？」他眨了眨眼：「刚才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了苏医生，是他给你煮的吗？」
　　孟雪诚：「？？？」
　　空气凝固了一秒。
　　迟钝如孟雪诚，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连忙起身把保温壶从秦归手里抢了过来：「吃吃吃，谁准你吃了？」
　　秦归有点懵：「我看你放在一边……以为你不吃啊。」
　　孟雪诚剜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吃了！」
　　秦归：「……」还真是喜怒无常，行吧。
　　孟雪诚食欲大增，先是把桌上那碗汤喝了，又把剩下的豆腐、鱼尾、土豆全吃了。

第96章

      找到六具孩子的尸体后，叶雨时认罪了，甚至承认六个孩子全是她亲手杀的。至于福利院的上一任院长丁虹被捕后，始终保持缄默。
　　目前最大的难题是收集证据，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案子，单靠华强提供的资料和方旭的录音，未必足以钉死丁虹。
　　SST把相关的材料移交给当地的检察机关，在返回临栖市的前一天，苏仰提出想跟叶雨时见一面。
　　叶雨时素白的手交叠放在冰冷的桌上，她静静地看着苏仰，淡笑着说：「我都认罪了，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苏仰看着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忽然问道：「你知道那几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叶雨时有点无奈，她靠在椅子上，侧目看着灰白的墙壁：「同样的话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用刀，对准他们的心——」
　　「你既然抱着一刀毙命的想法去杀人，又何必在他们受伤的时候，送他们去医院？」苏仰打断她的话，轻轻地说：「一个缺乏共情的人，是不会有半刻的怜悯。」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理论去解释的，人类就是这么复杂多变的动物，我想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叶雨时抬眼看着他，礼貌地笑着：「有时候读再多的书，也读不通这个世界的。」
　　苏仰觉得叶雨时眼中有种颓败的绝望，像是渐渐凋零的花，接受自己将会在枯萎中死去的命运。
　　他沉默了数秒，问：「炸弹是谁提供给你的？」
　　叶雨时缓缓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苏仰站起来，食指不可自抑地**了一下，声音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平静：「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对吗？」
　　之前苏仰也怀疑过耿昌的炸弹来源，他一个高中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钱买得起炸弹。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有人提供炸弹给他。胡厉民曾经跟凯文见过面，胡厉民应该是公会里的人，甚至连耿昌也是。
　　叶雨时同属公会，那么给他们提供炸弹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而且，无论是耿昌还是叶雨时，似乎都有一种在事情败露之后，赴死的决心……
　　苏仰看了眼时间，见叶雨时没有再次开口的打算，兀自推门离开。
　　两周的时间，孟雪诚恢复得差不多，下午就能出院了。苏仰打车去了医院，这一趟车仿佛从一个世界开进了另一个世界，上车时阳光普照，下车后，外面居然飘起了濛濛细雨。
　　两人顺利办完出院手续，刚准备回程，孟雪诚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赵雅花。她迎着雨一路跑到他们面前，倾斜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苍白的面孔几乎变得透明。孟雪诚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赵雅花站在雨里，只要往前走一步就有屋檐替她挡雨，可她执拗地站在原处，似乎感觉不到雨水的凉意。
　　赵雅花紧紧攥着拳头，倔强地抬头：「你是不是知道赵远的下落？」
　　苏仰说：「不知道，只是华强跟你的父亲有过接触，他知道的事情应该比我们多。」两天前，在华强的同意下，苏仰将他的电话发给了赵雅花。虽然华强知道的消息不多，但至少可以证明赵远在失踪前一直关注着向阳福利院的事情，或者对赵雅花追寻父亲的失踪案有帮助。
　　赵雅花沉淀在眼底深处的哀伤逐渐浮现出来，苏仰看着她僵直孤单的身影，撑开了手里的伞，举到她的头顶：「赵先生费尽心思保护你，是想你好好长大，平安活着。所以不要逞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善良而善待你。」
　　湿润的风中，夹着丝丝细雨拂过她的脸颊，赵雅花落寞的神情忽然放松了，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温软：「所以赵远死了，对吗？」
      赵远失踪两个月，她可以骗自己说工作忙；赵远失踪半年，她可以骗自己说接到了重要的任务；但是赵远失踪超过十年，她早就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为了一个真相，她可以吞声忍气跟在郭延身边，没想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空中蓦然响起轰隆雷鸣，一道闪电从云间径直劈向天边，雨势越发猛烈。雨点如同崩裂的碎石一样，肆意砸落在人群当中。
　　苏仰把雨伞递给赵雅花：「你回去吧，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们。」
　　赵雅花咬紧嘴唇，没有去接他的伞，她淡淡地看了苏仰一眼，然后用手抹去眼角处的雨水，毅然转身离去。
　　苏仰收好雨伞，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
　　……
　　隔天，他们全体回到了临栖市。包副局立刻把人召唤回市局，所有人乖乖站成一排，立正挨骂。看着他们诚诚恳恳点头认错的样子，包瑞血压直线飙升，涨红一张脸：「明明是跟新宁市协查，你们倒是牛逼，跑到了龙华市，还擅自参与危险活动！一个两个赶着去投胎？尤其是你——」包瑞手指一拐，直接戳在孟雪诚脑门上：「你他|妈是个队长！你像个队长吗？」
　　包瑞骂得气喘吁吁，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何军担心他晕了过去，冲他一挥手：「老包啊，别骂了，你看这不整整齐齐的，平安就好。」
　　包瑞已经陷入暴走模式，开启了无差别攻击，连何军也不放过：「你还惯着他？这人带着自己的下属，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毫无纪律！真的毫无纪律！」
　　何军走上前，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耐心道：「消消气，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进医院。」
　　包瑞一拍桌子：「老子要是进医院了，肯定是被这几个逼|崽|子气进去的。」
　　「好了好了。」
　　包瑞喝了一口茶冷静冷静，拧着眉说：「孟雪诚跟苏仰，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停职接受纪律处分。」半响后，他又瞪着眼补上一句：「没有工资那种！」
　　何军拍了拍包瑞的肩膀，一边给其他人使眼色，让他们快点溜。
　　SST集体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局长办公室。
　　关门前还能听见包瑞中气十足地喊：「就这时候最听话了！」
　　孟雪诚伸了个懒腰，就当放个长假，没什么不好的。他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搂了一下苏仰的腰，小声凑到他耳边问：「我们是不是可以……」
　　「我等会儿要去把莎莉接回来，媚姨扭到腰了。」苏仰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短信界面：「半小时前收到的消息。」
　　「哦……」孟雪诚蔫里蔫气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苏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的车技……」
　　孟雪诚：「……」
　　苏仰看着他逐渐窘迫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还是我来开吧，一起去。」
　　孟雪诚一呆，耳朵里单曲循环着那句「一起去」，就连刚才被包瑞吼出来的耳鸣也消失了。他捏着苏仰的手，问：「那我是不是应该给莎莉带点什么礼物？皮卡丘还是仙杜瑞拉？」
　　苏仰扫了他一眼：「什么都不用带，她不喜欢这些。」
　　走在两人前面的秦归突然回头：「对……了……」他的声音顿在空中，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笑容骤然变得僵硬，心里仿佛有一千匹草泥马在赛跑，所有的心绪都被踏成平地。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苏仰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孟雪诚紧紧握着。
　　孟雪诚冲秦归一笑：「有事？」
     「嘿嘿……没事……没……」秦归后背渗出些冷汗，立刻竖着汗毛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反复念着清心经，试图冷静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在看手相？
　　秦归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他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苍天啊！
　　张小文见他有点不对劲，想跟着回头看看，脖子刚动，还没扭到一半就被秦归扳了过来：「小文！晚上吃鸡约不约？」
　　秦归缓了口气，还好自己反应快，不然这个惊天大秘密从此就不再是秘密了。
　　听到吃鸡，张小文马上一脸嫌弃：「就你那夕阳红枪法？你说你一个警察，枪法为什么能那么菜？」
　　秦归勾着他的脖子，连扯带拽把人拉走：「……嘿嘿，大家兄弟一场，带带我这个菜鸡又不会少块肉！」
　　所有人散去后，苏仰开车去媚姨家把莎莉接下来，孟雪诚一个人在楼下等着，有点无聊，也有点忐忑，毕竟他没什么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只好拿出手机，看看万能的网友有没有类似的经验分享。
　　——爸爸如何跟女儿相处
　　——如何跟现任男友的女儿相处
　　——如何跟前妻的女儿相处
　　孟雪诚把这些帖子都翻了一遍，觉得信息量非常大，大脑有点转不过来。正当他准备点进第四个帖子的时候，苏仰带着莎莉下来了。
　　外面的风有点大，苏仰弯下腰，替她把外套拉链拉好，一边在她耳边说：「叫孟哥哥，他是我朋友。」
　　莎莉抿了抿唇，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孟雪诚，喊了一声孟哥哥。
　　苏仰让她坐进车里，顺便帮她系好安全带：「想吃什么？晚上给你煮。」
　　莎莉眨了眨眼，说：「随便。」
　　苏仰叹了口气，他最怕小孩说随便了，尤其是做饭这种东西，自己随便应付两餐还行，小孩说随便，可不能真的随便，更何况莎莉正在长身体。
　　莎莉对孟雪诚的好奇大概保持了半分钟不到，车里放起了欢快的音乐，莎莉靠着椅背，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孟雪诚也不敢说话，眼睛时不时瞄向后视镜，观察着莎莉的行为，他发现莎莉跟帖子里描述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样，什么充满好奇，情绪敏感，没有一样是符合的。
　　她很安静，仿佛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她。

第97章

      孟雪诚主动提出今晚亲自下厨，苏仰立马同意了，他算是尝过孟雪诚的手艺，至少要比自己的三脚猫厨艺好一点。他把车开到附近最大型的商场，带着莎莉下车买点菜。
　　莎莉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商场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苏仰牵着莎莉的手，免得走丢了。孟雪诚觉得莎莉像个上了发条的娃娃，平静而笔直的向前走。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跟他差了三岁，在他印象中，妹妹一直是一种很难缠的生物。看见这个想要，那个又想买，孟寻不给她买就开始哭，全店铺的人都盯着他们看。
　　靠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换来两个毛绒绒的玩偶。
　　莎莉则完全不一样。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吧。
　　走进超市，人流的密集度超乎孟雪诚的想象，他抬头一看，入口上方悬着超大的横幅，用亮眼的橙色字体写着「庆祝开业十周年，本周举行大减价」。他们搭个扶手电梯，一不留神就会被叔叔阿姨们一屁股挤走了，苏仰只好抱着莎莉走，孟雪诚拉过一辆购物车，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
　　三个人顺时针在超市里逛了一圈，大概是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逛超市比较罕见，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他们。莎莉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高兴，转了个身趴在苏仰肩上。他看着购物车里越来越多的食材，几乎都要怀疑孟雪诚是不是准备做个十人大餐，牛排、鸡腿、海虾一样接着一样往里扔，苏仰拉了拉他的袖子：「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孟雪诚把刚挑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理直气壮地说：「可以留着明天煮。」
　　苏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看来孟雪诚今晚是没有打算回他自己家了，苏仰尾音抬高了一点，故意问他：「明天？」
　　孟雪诚作势想了想，然后凑到苏仰耳边，柔情蜜意地说：「不止明天，还可以是每一天。」
　　苏仰：「……」这都从什么地方学回来的？
　　他的耳朵有点发烫，只好转过头，找了点别的话说：「记住买盐……家里好像没盐了。」
　　孟雪诚看见苏仰眼里隐含的笑意，眼睛像是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星辉，温和柔润。他笑了笑，回应道：「好。」
　　看来网友的分享还是有用的！
　　继续逛了小半圈，苏仰忽然放下莎莉，说：「我去趟洗手间，很快就回来，你跟孟哥哥一起，可以吗？」
　　莎莉偷偷瞄了孟雪诚一眼，迟疑了片刻才点点头。
　　「你们就在这里吧，我马上回来。」苏仰碰了碰孟雪诚的肩膀，提醒他：「看好莎莉。」
　　「知道了。」
　　苏仰走后，莎莉无聊地站在货架旁边，低下头看着地板，接着往左挪了几步，站在方格的正中央。她把双手背在身后，用脚尖描着地板的边缘线。孟雪诚有点尴尬，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看着莎莉一点一点往外挪，他只好跟着走。正当他想要叫莎莉别走太远的时候，莎莉停住了移动的步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货物架。
　　孟雪诚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架上全是果冻跟布丁。他侧过头，视线跟莎莉无辜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一大一小，无声对视着。
　　孟雪诚：「……」
　　莎莉：「……」
　　大概过了五秒钟，孟雪诚总算是明白了莎莉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一点：「想吃哪个？」
　　莎莉眼珠一转，回头看了看苏仰离开的方向，确定苏仰还没回来，她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最顶的一排。
　　孟雪诚看她偷偷摸摸的样子，一脸哭笑不得，然后替莎莉拿了一袋牛奶味的布丁放进购物车。莎莉的视线全程跟着孟雪诚手里的布丁转动，她迈着小碎步跑到购物车旁边，然后踮着脚尖将布丁塞到最下面，还特地把牛排、白菜这种大份一点的盖在上面。
　　藏得好好的。
　　「我回来了。」
　　苏仰的声音从莎莉身后传来，她光速松开手，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远离那辆购物车，面无表情地看着苏仰。
　　超市里排队的人很多，孟雪诚让苏仰先带莎莉回车上，他一个人在这里等就好。苏仰看了看孟雪诚，又看了看正在揉眼睛的莎莉，心中有些狐疑，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反正三个人在这里排队速度也不会变快，看着莎莉一脸困意，他只好接受这个提议，先带莎莉回车上等着。
　　等孟雪诚结完账，莎莉已经睡着了，他把两大袋的食材放在后座，然后回到副驾的位置。莎莉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什么时候到了家，睡在了床上都不知道。醒来时，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了进来，她穿好拖鞋，拉开了房门。
　　餐桌上放了三四道菜，香味洋溢，苏仰端着一碗汤出来：「醒了？过来吃饭把。」
　　莎莉看着桌上的红烧鸡腿，咽了咽口水，主动拉开三张椅子。
　　孟雪诚把饭菜摆满了一桌，脱掉围裙坐在苏仰旁边：「来来来，吃饭吃饭。」他开了一瓶红酒，问苏仰：「喝一点？」
　　暖黄色的灯光把桌上的酒杯照得剔透，弧形的玻璃面上折射着一道弯曲的光。
　　苏仰点头，他看着清澈的宝石红色一点一点注进透明的酒杯里，居然有一丝的恍惚。让他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抑或只是悬在浮在利刃尖端的泡沫，所看见的全是幻影，一旦被刺破，所有的美好都变成最后一刹那的华丽，从此烟消云散。
　　莎莉捧着碗，乌溜溜的眼睛往两人身上扫了扫，似是好奇，等苏仰接过酒杯的时候，她又敛去眼神，继续盯着桌上的菜。
　　孟雪诚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他温热的掌心让苏仰分崩离析的思绪神奇地粘合在一起，苏仰回过神，拉下孟雪诚的手，轻声道：「没事，吃饭吧。」
　　苏仰从来没想过，他还能体会到家的感觉，身边还能有一个温暖的人。
　　这酒的味道醇厚悠长，酸度适中，融入了淡淡的橡木香气，散发着一种成熟的余韵。他动了筷子，心逐渐安定下来。
　　对于孟雪诚的厨艺，苏仰找不到什么可疑挑剔的地方，直接用行动认可。菜是满满一桌的菜，可分量刚好适合三个人，所以吃到最后，基本只剩下姜葱蒜，碗里也干干净净的。莎莉舔了舔嘴，满足地下了椅子。两人收拾好碗筷，苏仰把碟子放进流理台，开始挽袖子：「我来洗吧。」
　　「我来。」
　　孟雪诚率先拿起围裙，还没来得及套上就被苏仰扯住带子，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拉拉扯扯，你往我来，不知道怎么就抱在了一起，然后开始接吻。
　　沉默而炽热。
　　苏仰觉得自己像是长在旱漠里的一株草，忽然遇上了温度刚好的雨水，那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淋漓尽致，那怕足以将他淹没，却也甘之如饴。
　　他抬手拍了拍孟雪诚的背：「……唔，够了。」
　　等孟雪诚放开手后，发现那条围裙居然到了苏仰手里，对方甚至已经穿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系绳子。最终苏仰在此次比赛中获得胜利，孟雪诚只能遗憾且意犹未尽地退场。离开厨房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孟雪诚心虚地摸了摸嘴唇，尤其是被莎莉那双澄澈的眼注视着，他心底出现了一丝的慌张。
　　莎莉看着他，柔声细语地说了两个字：「……布丁。」
　　孟雪诚：「……」
　　原来是这个……
　　他松了口气，把放在抽屉里的牛奶布丁拿出来，莎莉见他拆包装的动静太大，连忙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嘘……」
　　孟雪诚感慨万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偷偷摸摸的一天。他把布丁拆了出来，刚准备递到莎莉手里，苏仰突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孟雪诚，你在做什么？」
　　莎莉果断抽回手，乖巧地垂在身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孟雪诚眼皮一跳，用尽以前在警校训练时的手速，果断地撕开布丁的盖子，咬了半口，朝着苏仰说：「我想吃这个就买了一袋，还挺好吃的，你吃吗？」
　　莎莉：「……」
　　苏仰扶着额头，心想自己还没瞎到这种程度，他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原本以为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莎莉适应孟雪诚的存在，结果半天不到，这两人就统一战线了。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一边跟莎莉说：「只能吃一个，不然又要蛀牙了。」
　　莎莉马上点头，孟雪诚只好重新给她拿一个布丁。
　　她抱着布丁回到自己的房间，头也不回，生怕苏仰反悔。
　　苏仰叹了一口气，今天莎莉心情不错，比起平时也活泼了一点，如果能让她开心的话，哪怕每天都吃布丁他也无所谓。他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吃布丁的孟雪诚，忍不住笑了：「你慢慢吃吧，我先去洗澡。」
　　「好。」
　　苏仰把孟雪诚放在椅子的外套拿了起来，准备找个衣架挂好，他一抖外套，一个小盒子从衣服的口袋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孟雪诚叼着塑料勺子回头，当他看见地上的东西，牙齿一颤，直接把塑料勺子咬碎了，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苏仰捡起那个轻巧的黑紫色小盒，眉梢微动，照着上面的字念道：「激|爽装10片？」剩下的什么凸点螺纹设计他就没念出来了，算是留点面子给孟雪诚。他冷静地将那盒安|全|套放回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把外套扔到孟雪诚身上。
　　孟雪诚愣愣地抱着外套，恨不得找个洞埋了自己。
　　苍天啊！
　　他怎么就记得帮莎莉藏布丁，没记住帮自己藏安|全|套？

第98章（作话有彩蛋）

      孟雪诚开始怀疑人生，尴尬得耳朵都红了。
　　等苏仰洗完澡，他还坐在沙发上，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苏仰把干净的睡衣跟毛巾递到他面前：「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孟雪诚讪讪接过，然后迅速把自己关进浴室里。
　　苏仰笑了笑，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净，拿起杯子进了卧室。
　　半小时后，孟雪诚带着一身氤氲的气息出来，他看见苏仰坐在椅子上翻相册，默默走到他的身后，从后背抱着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翻翻。」苏仰把相册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他跟齐笙、陆铭三个人，穿着警服面向镜头敬礼。他确实是顺手拿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可孟雪诚不这么认为，他以为苏仰又在想以前的事，就在他准备把相册合起来的时候，苏仰突然握了握他的手腕，放松声音说：「真的没事，我都想清楚了。」
　　孟雪诚眯起眼睛：「想清楚什么？」
　　苏仰看着桌上刺眼的台灯，半响后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摘开孟雪诚环在自己肩上的手，悠闲地站了起来，把灯关了：「我要睡觉了。」
　　他刚坐到床边，孟雪诚整个人从他正面压了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十点半你就睡觉了？明天又不用上班。」
　　房间里一片漆黑，空气却变得燥热，孟雪诚用手指抚开他的唇，加深了这个吻。苏仰被孟雪诚灼热的温度填满，就连自己的心跳也被对方彻底掌控着，变换着频率。那些累积已久的不安，在此刻，全都被孟雪诚横蛮地驱逐开。他就这样带着一股强悍的姿态，毫不讲理地霸占了自己的一切。
　　苏仰伸手勾着他的脖子，身体里某种陌生的冲动悉数燃起，互相吸引着。
　　孟雪诚吻着他的脸，然后游移往下，到了脆弱的侧颈，细细啃咬着。他拉过苏仰的手，低哑的嗓音在黑夜中变得格外性感，透露着压抑跟渴望，他问：「哥，可以吗？」
　　他吻着苏仰修长的食指，舌尖温柔地滑过指腹，酥酥麻麻的摩擦感沿着皮肤一丝丝地炸开，苏仰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随之崩裂，静默片刻，带着些颤栗说：「随你……」
　　（——先拉灯——）
　　苏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天还没亮，大约是在半夜。他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虽然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但不知道怎么地，又一次被汗水浸湿了。
　　床头的小灯还亮着，在他眼里化作一道朦胧的幻影。
　　他抬手揉了揉有点干涩的眼睛，忽然，那些疯狂的情|事猛地回笼般从他的意识里崩腾而出。苏仰看着天花板，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怎么醒了？」孟雪诚从门外走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走到床边，用温水泡过的毛巾敷在苏仰额头上：「刚才做噩梦了？」
　　温软的毛巾贴着苏仰有些苍白的前额，他抬手按着毛巾，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噩梦了。
　　毕竟做噩梦对他来说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没什么特别的，也许自己根本没有做噩梦，只是身体早就习惯了，所以会在半夜不自觉地出冷汗。
　　苏仰觉得嗓子有点发痒，动了动嘴唇问：「有水……吗？」
　　孟雪诚听着他那干哑的嗓音，忍俊不禁：「有，我去给你倒。」
　　苏仰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的脖子也盖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搭着毛巾的额头，他虚弱地瞪了孟雪诚一眼：「笑什么？」
　　「我没笑。」孟雪诚立刻把笑意憋回肚子里，低头亲了一下苏仰微红的眼角：「平时没见你哭过——哎哎哎疼！」孟雪诚面容扭曲，连忙捂着自己的耳朵：「不说了不说了！」
　　苏仰这才松手。
　　孟雪诚乐呵呵拿起他的杯子去厨房，内心炸成一朵烟花，照耀了整个贝加尔湖。一想到苏仰那双清澈的眼睛泛着雾气，像是清晨的露水吸附在玻璃上，加上他情动时的表情——
　　停！不能再想了！
　　他控制住自己在城市边缘徘徊的思想，傻笑着接了点温水回去。
　　苏仰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晨光熹微。他刚动，孟雪诚搂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贴在他耳畔轻声道：「再睡一会儿。」
　　苏仰拎开他的手：「不行，要给莎莉做早饭……」
　　孟雪诚沉思了一秒，道：「我去吧。」
　　……
　　孟雪诚煮了两碗牛奶麦片，刚端出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擦干手上的水珠，接起来：「喂？姑妈？」
　　「雪诚啊，下个月我们艺术馆会举行一个雕塑展览，有空你就过来。」
　　孟雪诚想了想，反正最近也没事干，出去逛逛也好，所以直接答应下来。
　　姑妈笑声温婉：「你可千万要准时……啊对了，听说你跟小苏现在是同事？」
　　孟雪诚顿了顿，心虚地想，何止是同事，更亲密的关系都有了。他稳着自己的声线，平淡地说：「是的。」
　　「那好啊！」姑妈笑得更开心了：「把他也叫上一起过来！我很久没见过他了！记住啊下个月一号，早上十一点，别迟到了。」
　　「知道。」
　　莎莉穿着小熊拖鞋从房里走了出来，她好奇地看了看孟雪诚，又看了看苏仰房间紧闭着的门，眼里的疑惑似乎深了一点。
　　孟雪诚把麦片放在桌上，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明晚带你去吃火锅？」
　　莎莉缓缓收回视线，看着那碗牛奶麦片，轻轻一点头。
　　第二天，苏仰恢复得差不多，孟雪诚订了一家网上好评比较多的火锅店，履行对莎莉的承诺。
　　这家火锅店算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连锁店，环境质量都是上乘的。服务员冲他们礼貌一笑：「您好，请问几位？」
　　「订了位置，姓孟，三位。」
　　「好的，三位里边请。」
　　服务员的双眼闪闪发亮，但她脸上的表情维持得非常好，尽管脑内已经出现了很多不可描述的画面。她替三人拉开包间，彬彬有礼地说：「三位可以用电子餐牌下单，有事的话随时按服务铃。」
　　苏仰淡淡一笑：「好的，麻烦您了。」
　　服务员脸蛋一红，腼腆地替他们关好门，然后在一片啊啊啊啊的弹幕中，一溜风地跑去和姐妹们分享八卦。
　　毕竟吃火锅的主角是莎莉，孟雪诚把电子餐牌放在她面前，让她随便点，尽管点自己喜欢吃的。不怕吃不完，就怕吃不饱，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回去。
　　莎莉拿起电子餐牌，手指不停在食物图片上划来划去……
　　苏仰喂了一声：「你的小肚子装不下这么多，别浪费孟哥哥的钱。」
　　莎莉点餐的动作随即静止了，过了一会，她的手指在餐牌上反复流连着，恋恋不舍地删掉一碟羊肉、一碟象拔蚌和一碟海虾。
　　几分周后，两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起，他们对视一眼，隐隐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仰点开消息栏——
　　傅文叶：哈哈哈我宣布徐小婧本年度第三次相亲失败！
　　傅文叶：撒花撒花~
　　傅文叶：[十元红包]
     「啧，这群人很闲啊？」孟雪诚一脸嫌弃，而且傅文叶这么嚣张真的不会被打吗？
　　徐小婧：妈的累死老娘了，那人就一直男癌，还问我为什么要化妆，女孩子自然一点才漂亮。
　　徐小婧：浪费我的美瞳！
　　徐小婧：我连饭都没吃！直接被气走了！
　　傅文叶：怜爱1s[蜡烛]
　　徐小婧：好饿啊！
　　徐小婧：诶？苏医生你在火锅店吗？
　　徐小婧：这是不是你的车
　　徐小婧：[车.jpg]
　　苏仰点开图片一看，确实是自己的车，徐小婧居然就在这附近？
　　秦归：这么帅的Urus，还有别人吗？
　　秦归：我恋爱了，没想到母胎solo了二十多年我，居然爱上了一辆车！
　　既然被发现了，苏仰大方地把包厢号发给徐小婧，让她过来一起吃火锅，还特地表明了他们孟队也在。
　　孟雪诚心中的警报立刻拉响，他警觉地问苏仰：「你干嘛？」有一个小灯泡就算了，可可爱爱的勉强可以接受，再来一个大灯泡是怎么回事？
　　傅文叶：卧槽！
　　傅文叶：我就在你们隔壁的奶茶店！
　　傅文叶：等等我！
　　孟雪诚咬牙切齿地看着苏仰：「……我们不是部门聚餐！」

第99章

      五分钟后，精心打扮过的徐小婧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气喘吁吁地拉开包间的门。莎莉嘴里衔着半根蟹腿，茫然地盯着站在门后的徐小婧。
　　徐小婧和她对视一眼，嘴巴微微张着，她抬头看了看孟雪诚，又看了看苏仰，声音止不住颤抖：「你你你、你们……这这这孩子是谁谁、谁的？」
　　孟雪诚相当郁闷，吃着的牛肉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放下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管那么多？」
　　徐小婧自动无视了孟雪诚，她看着莎莉圆圆的眼睛，顿时母爱四溢，带着星星眼坐在莎莉对面，声音温柔如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孟雪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斜了斜眼珠子，刚想吐槽一下徐小婧，一道巨大的声浪猝不及防地从门口处覆盖过来。
　　「嘿哟！！」傅文叶刷啦一声拉开门，在他石化的同时，莎莉被吓得手一抖，夹着的蟹腿吧唧一下掉进酱料碟里。傅文叶瞳孔放大了一下，顿在空中的手跟得了帕金森一样，小幅度震颤着：「我靠？谁的孩子？」
　　孟雪诚挤出一个诡异的笑：「你猜猜看？」
　　在傅文叶无声尖叫的瞬间，江玄青侧身走了进来，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莎莉：「齐笑？」
　　莎莉怔了一下，然后木讷地点头。
　　江玄青笑道：「和他哥长得一模一样。」
　　莎莉被一群人用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特别是傅文叶和徐小婧两个人，简直就像是逗猫一样，一会儿拿着碟子一会儿拿着碗，恨不得把所有的食物涮好放在她面前。莎莉扶着椅子边缘，小手紧张地攥着，随时准备逃跑。
　　苏仰顺了顺她的头发，用纸巾擦掉她额上的汗珠，小声哄着：「别怕，这些哥哥姐姐是我们的朋友，大家都很喜欢你。」
　　徐小婧不再逗她，及时收手，万一真吓到孩子就不好了。她安分地坐好，夹起一块鱼片涮了涮，捂着嘴笑说：「苏医生真是宠啊。」
　　「对啊。」孟雪诚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宠着呢。」
　　徐小婧：「……」
　　傅文叶忽然捂着鼻子，用手扇了扇风：「噫，我好像闻到了酸味儿。」
　　孟雪诚挽起衣袖：「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
　　傅文叶举手投降，啧了一声：「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大哥。」
　　几个人在这里扯皮聊天，很快就把这一桌子的菜给清完了，傅文叶又喜滋滋地下了第二轮的单，吃得每个人的胃都胀鼓鼓的才善罢甘休。
　　徐小婧边吃边喝酒，算是发泄着相亲的不愉快，她鼻子脸蛋都是红的，视线涣散，伸出一根手指像是点兵一样在空中来回指着：「嗝……我说……怎么会有直男癌这种**物种！嗝……大灭绝怎么没有埋了这些臭男人！」
　　傅文叶、孟雪诚、江玄青、苏仰：「……」
　　她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泄愤一般狠狠地咀嚼着：「狗东西！居然还敢嫌弃老娘是警察……」
　　隔壁的傅文叶看着面前的四五个空罐子，企图劝阻她开下一罐啤酒：「别喝了。」
　　徐小婧扫开他的手，食指一弯，勾起拉环，咕噜咕噜连灌两口啤酒。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辨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姐跟你说，到了这个年龄，每个月都被家里催着结婚……」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油迹连同口红一起黏在了手背上，像是未干透的油彩。她揪着傅文叶的领子，喃喃道：「他们都说女孩……嗝……女孩子不要做这种工作……斯文点好，将来容易嫁人……」
　　徐小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做他们这一行的，加班从来没个准话，随时都要做好工作的准备。从警校毕业之后，徐小婧陪父母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徐爸徐妈看着自己的女儿老大不小了，让她别做这一行她是不听的，就想着让她找户好人家结婚，至少有人照顾她。
　　徐小婧一开始不让他们插手，并且说，以自己的魅力一定可以找到心仪的对象，一米八的高富帅信手拈来。结果这一说，说了两三年，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
　　徐爸徐妈迫于无奈才提出让徐小婧去相亲试试，可惜每次都不欢而散。
　　想到这里，徐小婧委屈极了，当初她考上警校，除了她自己以外，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人替她高兴，她的父母还为此跟她大吵一架。
　　好不容易等父母接受了她当警察这件事，又匆匆忙忙安排她相亲。
　　她知道自己不算出息，搁在SST里也没有出众的才能，粗重活儿孟雪诚很少让她干，即使是出外勤，基本都不会让她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说好听点，就是SST全体上下都宠着她这个警花，难听点，就跟市局里的某些人说的那样，就一花瓶，除了长得好看什么都不会。
　　徐小婧忍着眼泪，扭头看向孟雪诚：「队长，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是不是给你们拖后腿了？」
　　孟雪诚心一慌，他从来没有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想了半天，就憋出了「别哭」两个字。
　　听见孟雪诚别别扭扭地安慰她，徐小婧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孟雪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莎莉吃饱了就靠在椅子上睡觉。孟雪诚起身去前台结账，傅文叶扶着喝醉了的徐小婧歪歪扭扭走出火锅店，如同跳探戈一样左晃右移，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与众不同的风采。
　　刚出门，凉风迎面袭来，吹得徐小婧一阵凌乱，她突然甩开了傅文叶，往前飘了几步，扶着灯柱吐了起来。清秀的妆容被她哭花了，头发绞在一起，裙摆也被掀得飞扬。
　　徐小婧心想，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眼前一片残影，路灯交织堆叠着。眼见她快要一脚踩到沟里，傅文叶上前拉了她一把：「小婧姐，我们送你回去吧？」
　　徐小婧捂着嘴巴，含糊地说：「别管我……」
　　「你准备流浪街头吗？别闹了，我们送你回去。」他腾出一只手拽了拽江玄青：「你的车停哪儿了？」
　　江玄青扶着他的肩膀，说：「后面。」
　　孟雪诚结账出来，诧异地看着傅文叶跟江玄青：「你们这是……」
　　傅文叶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准备把小婧姐送回家。」
　　孟雪诚眉梢微动，一脸了然：「好，路上注意安全，把她送回家之后记住在群里说一声。」
　　苏仰抱着熟睡的莎莉，淡淡地笑着，他跟江玄青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接了一下，只此一瞬，足以让他们读到了对方眼中蕴含着的信息。
　　他们几个人在火锅店门口解散，苏仰抱着莎莉坐进后座，顺便拿过车里那张软毯子盖在莎莉背上，他轻声说：「我喝了点酒，你来开车吧，开稳一点。」
　　孟雪诚：「……」好吧。
　　柔和的街灯照在苏仰的侧脸，宛如隔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
　　孟雪诚脚踩油门，放低声线问道：「江玄青跟傅文叶……」
　　「你才知道？」
　　孟雪诚挠了挠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苏仰轻轻拍着莎莉的后背，漫不经心地说：「嗯。」
　　「啧。」孟雪诚一打方向盘，缓和地拐了个弯：「什么时候的事？我居然没看出来。」
　　苏仰想了想：「大概是我们在龙华市的时候吧。」
　　孟雪诚低笑：「挺好的……」
　　悬在天际的月光将这一片梦幻的星光撒在人间，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三个星期，时间过得飞快，周末天气好的时候就带莎莉出去玩，雨天就待在家里，懒洋洋地睡着午觉。至于他跟苏仰，两个人几乎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看看电影打打游戏，过着跟所有情侣一样的热恋期。
　　某天清晨，孟雪诚收到了何军的电话，告诉他们下个月三号复职。
　　孟雪诚把这扰人清梦的手机一扔，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苏仰身上，右手偷偷顺着睡衣的下摆滑了进去，贴着他的皮肤道：「三号复职……对了，一号我姑妈有个艺术展，让我们一起去。」
　　苏仰望着他，面对表情地抓着他逐渐放肆的手：「艺术展？」
　　「嗯，好像是跟什么雕塑有关的，我也不清楚。」
　　苏仰思索着：「几点？」
　　「好像是十一点。」他的手被抓住了，只好微微屈起膝盖，往苏仰的某处蹭了蹭：「要不要——」
　　「不要。」苏仰翻身起床，现在已经入秋，他套了件薄外套，嗓音带着慵懒的哑：「不然莎莉上课要迟到了。」
　　……
　　一号。
　　苏仰等莎莉穿好校服下楼，孟雪诚提前出了门，给他们买早餐去了。等两人上车后，孟雪诚说：「今天买了晨光早餐。」
　　话音刚落，睡眼惺忪的莎莉眨了眨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苏仰已经感觉到了「晨光早餐」对她的吸引力。这家餐厅近期非常火爆，专门制作一些小巧精致的点心，以可爱为主，其实味道和普通店里的相差不远，可人家销量甩普通店铺好几条大街，毕竟深受女生跟小孩喜爱。
　　孟雪诚把点心盒子递给莎莉，苏仰好奇地看了看，不得不说，卖相非常到位，可以说得上是漂亮了。盒子里一共四块蛋糕，分别是兔子、小熊、长颈鹿和松鼠的造型，对应的是牛奶、巧克力、香蕉和咖啡口味。
　　孟雪诚又拿出第二个盒子：「不用看了，你也有。」
　　苏仰：「……」
　　其实他本人对这些可爱造型的点心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莎莉吃得津津有味，没多久直接把盒子里的四件点心全部解决掉，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眼巴巴地看着苏仰盒子里的小绵羊，还对小绵羊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不过苏仰心中有数，大早上的吃太多对小孩的胃也不好，于是他果断将盒子盖起来：「不能再吃了，小心不舒服。」
　　莎莉只好默默将爪子挪开。
　　他们将莎莉送到学校后，孟雪诚把车笔直往前开，穿过一条隧道。他的手机屏幕一亮，孟雪诚抽空看了一眼。
　　姑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孟芳：小苏什么时候到？
　　孟雪诚不禁感叹：「你看，明明是发给我的消息，问的却是你什么时候到……我真的是充话费送的吧。」

第100章

      和平道是堵车的重灾区，尤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不过今天他们运气比较好，虽然和平道依旧拥挤，至少可以有序缓慢地移动，比起平日那种堵死了的状态要好上不少。
　　苏仰趁着堵车的时间上网搜了一下这次展览的相关资料。
　　这次的展览名为「匠心」，所展出的作品全都来自世界各地有名的雕塑艺术家，即使展览规模并不算大，但是质量绝对数一数二。举行展览的地点是淮安区的一座私人艺术馆，馆长是C国著名艺术家乔烟。三年前凭着油画作品《蓝天下的校园》获得了那拉国际艺术奖，也是C国第一位获得该项殊荣的艺术家，加上她在今年年初夺下维斯艺术奖，奠定了她在C国艺术界的地位。
　　她有天使之手的美称，因为乔烟今年才二十六岁，也是维斯艺术奖历年来最年轻的获奖者。
　　出了和平道，一路畅通无阻，随着时间变化，他们脱离了高楼密集的市区，视野变得开阔，有山有水有太阳。苏仰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艺术馆的选址会那么偏僻，等他真正来到这里，一眼便明白了——艺术馆的外形像是一座灯塔，位于半山，而且靠海，完美呈现出它身为「灯塔」的意义。
　　孟雪诚把车停好，打了通电话给孟芳，告诉她自己已经在艺术馆楼下了。孟芳欣喜若狂，让他们不要到处走，自己马上下来。临海位置的温度要比市区低上几度，海风吹个不停，苏仰拿出一条围巾，缠了两圈戴好再下车。
　　孟芳穿着长裙，一路踩着高跟鞋小跑下来，终于在停车区看见苏仰和孟雪诚。她连忙招呼苏仰过来：「小苏快，跟我进去不用排队的，别在外面吹风了，小心着凉。」
　　孟雪诚插着兜走上前，小声嘀咕着：「姑，我也怕冷。」
　　孟芳柳眉一挑，捶了捶他的肩膀：「怕冷？是谁在国外天天跑去滑雪的？跟鼻涕似的，越冷越往外钻。」
　　孟雪诚：「……」就不能换个文雅一点的比喻吗？
　　现场的媒体朋友非常多，平时不怎么喜欢化妆的孟芳也难得给自己仔细打扮了一番，高贵从容，即使是孟雪诚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孟芳，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年轻了十岁。她将褐色的长发拢到一边，挽起苏仰的手，绕开人群往后方走。
　　「来，我带你们从后门进去，顺便见一个人。」
　　孟芳领着两人走到后门，从包里拿出钥匙。由于这扇门不是主要的出入口，铁门有些生锈，花了点力气才顺利将它拉开。孟芳边走边跟他们介绍：「你们过来的时候看到正门那几个鸟形石像了吗？那是花岗岩，全是我们馆长亲手设计的。」她笑了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才，她就是天生的艺术家。」
　　他们走到第二扇门前，孟芳输入了密码，门锁上的提示灯从红色转绿，她提醒两人：「里面可能有点热，可以先把外套围巾脱掉。」
　　她推开门，一阵浓烈刺鼻的热气喷涌而出，孟雪诚立马捂着鼻子，蹙着眉说：「好臭啊。」这股味道难以形容，除了有一种烧糊了的焦味，还有漂白水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异常刺鼻。
　　孟芳解释道：「这里是工房，也是焙烧雕塑的地方，有些怪味是正常的。来，走这边。」
　　室内环境昏暗，墙上镶嵌着几盏不怎么光亮的壁灯，左侧紧闭着的大门里不停传出轰隆的声响。孟芳走在前面带路，三人走上楼梯，拐了几个弯后，眼前忽然变得明亮，地板上反射着阳光的温暖，闷热的气温也渐渐散去，饱含秋意的凉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渗了进来。
　　孟雪诚缓了口气，评价说：「还以为进了恐怖片片场，从里世界走到了表世界。」
　　孟芳笑着拧了一下孟雪诚的胳膊：「净说些没营养的话。」孟雪诚捂着手臂：「疼！」
　　孟芳松手，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皮糟肉厚的你疼什么疼。」
　　他们继续往前走，孟雪诚看了看四周，这里的装修完全是仿照欧式宫廷风，脚下铺着长长的地毯，然而上面的构图和纹饰相当诡异，孟雪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毯，思索片刻道：「这是……鸟？」
　　苏仰闻言，跟着停了下来，观察着地毯上的图案。
　　这大概一只赤瞳黑身的鸟，说它是鸟，只是因为它展开了翅膀，又有羽毛，实际上并非是鸟，因为它没有尖锐的喙，而是长出了长长的獠牙。
　　孟芳抱着手臂，一脸陶醉：「这是馆长的得奖作品《黑鸦》！啧，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关心艺术圈。」要是稍微对艺术界有点了解的话，应该都会知道乔烟的《黑鸦》在年初得了维斯艺术奖。
　　孟雪诚摸了摸下巴：「我没什么艺术细胞，欣赏不来……嘶，看久了还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苏仰对这只鸟没什么感觉，也不作评价，他比较好奇另外一件事：「你们馆长平时就住在这里？」
　　孟芳噎了一下，愕然道：「你怎么知道？不过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小烟最近忙着展览的事，所以才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苏仰指了指脚边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垃圾桶：「猜的，我看见里面有隱形眼鏡的包裝盒，还有两个口罩。」
　　孟芳了然：「小烟在这层收拾了一间客房。」她朝着前方的那扇不怎么起眼的门微微扬起下巴，道：「喏，就是那边，不过现在小烟在楼上，我正想带你们去见她呢。」
　　两人跟着孟芳上了三楼，沿途听见孟芳小声抱怨：「苏仰，你和小烟真是一类人，整天都在工作的海洋里遨游，明明那么优秀，没想到还是一条单身狗。」
　　苏仰一怔，随后笑了笑：「还好……现在这样挺好的。」
　　孟雪诚：「……」
　　三楼是影像厅和这次开放的展览区之一，除了这里，四楼和五楼也开放了两个展览区供这次的活动。
　　展览区放满了玻璃展示柜，展厅中央以一个长形的玻璃柜为对称轴，两边摆放的展示柜几乎一模一样，满足各种强迫症患者。
　　孟芳走到其中一个展示柜边上，自豪地说：「看，这就是我的作品，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这是人类的右手，纤细的拇指和中指捻着一朵憔悴的玫瑰花，花瓣已经枯萎，颓废地向下垂着。孟芳选用了大理石，雕刻线条极为流畅跟自然，可以看出孟芳精湛的雕工。
　　孟芳点了点苏仰的肩膀，问：「小苏，你怎么看？」
　　孟雪诚做作地咳了一声，企图引起注意：「姑妈，你怎么不问我？」
　　孟芳翻了个白眼：「问你白费功夫，看得懂吗你？」
　　苏仰第一眼看见这个雕塑，就被它强烈的对比度吸引了。从手的外形来看，骨节分明，指如葱根，指甲被修理得整齐，如嫩芽柔荑。加上手部动作优雅细腻，应该属于少女的手。
　　花本身即有爱情的意思，所以苏仰猜测，这应该是在表达少女逝去的爱。
　　孟芳打了个响指，欣慰地说：「聪明！」
　　孟芳刚夸完苏仰，身后立刻传来悦耳的女声：「芳姐？」
　　三人齐齐转身，乔烟穿着淡粉色长裙，头发梳成鱼骨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她的视线刚好对上苏仰双眼，对他点了点头：「你们就是芳姐的家人吧？我之前听她提起过。你们好，我叫乔烟，是这里的馆长。」
　　虽然孟雪诚现在已经弯掉了，但他不得不承认，乔烟长得非常好看，赏心悦目，特别是她身上有一种艺术家专属的灵韵。他在脑子里刨了半天，也就刨出「清水出芙蓉」这几个比较文雅的词来形容乔烟的气质了。
　　他觉得乔烟本人和她的作品简直是两个极端，她的作品大多数和《黑鸦》一样，走的是歌德式风格，充斥着绝望和诡异的气氛，洋溢着阴暗的情绪。至于她本人，有一种内秀的矜持，明媚可人。
　　孟芳向乔烟介绍两人：「他们都是我的侄子。」
　　乔烟带着歉意微微弯腰，她指了指手表：「我还要去B区看看，你们随意参观，晚点请你们喝咖啡，先失陪了。」
　　「啊没事没事，你去忙吧，我带他们逛逛就好。」孟芳按着孟雪诚的肩膀，等乔烟走后，她看向孟雪诚，语调耐人寻味：「怎么样？小烟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孟雪诚点头，客观地说：「还行。」
　　孟芳：「？」
　　还行？
　　孟芳冷笑一声：「你眼光倒是高，怎么没见你带个女朋友回家？」
　　孟雪诚用眼尾余光轻轻瞥了苏仰一眼，慢悠悠地说：「有机会再说吧。」
　　「嗯？」孟芳精准锁定了他话里的意思：「难道你还真交了女朋友？」她满眼不可思议，咬着拇指说：「不会吧？什么时候的事？」
　　孟雪诚嘚瑟笑着：「对啊，是不是很厉害？」他说话时尾音故意拔高，没错，就是说给那谁听的。
　　苏仰：「……」
　　孟芳震惊了，没想到孟雪诚居然真的交上了女朋友，他一直以为孟雪诚是莫得感情的警察，据她所知，无论是大学时期还是他在警校的时候，喜欢孟雪诚的女孩不少，当中不缺漂亮的有钱的学历高的，不知道为什么孟雪诚一个都没看上。
　　现在竟然不声不响地交了女朋友？
　　这让孟芳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等她恢复过来，偷偷拽了拽苏仰的袖子，小声凑到他的耳边问：「雪诚那对象是你们局里的吗？」不然他也没有别的机会接触到女生了，总不可能是女罪犯吧？孟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到了，孟雪诚这么多年没交女朋友，说不定就好这口啊！
　　相爱相杀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啊！
　　苏仰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大概是吧。」

第101章

「有照片让姑妈看看吗？」孟芳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她真想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成功吸引了孟雪诚的注意，到底是走御姐路线的还是小鸟依人的？她兴奋地撞了撞孟雪诚的肩膀：「别害羞啊，就让姑妈看一眼，一眼就好。」
　　孟雪诚心想，你早就看过八百回了。
　　他别过头，心虚地避开孟芳如炬的目光，生硬地清了清嗓子：「有、有机会再说吧。」
　　孟芳拿出手机，喜眉笑眼地敲着字：「哎呀，看来我们雪诚长大了！」
　　孟芳打字的速度很快，等孟雪诚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按下发送按钮，孟雪诚往她手机屏幕上一看，顿时两眼发黑：「这都什么跟什么？」
　　孟芳以为孟雪诚害羞了，她豪爽地将手机往孟雪诚脸上一伸，声情并茂地朗读着：「恭喜大哥，您的宝贝儿子找了一个貌若天仙俏丽多姿如花似月秀外慧中的女朋友！」她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有什么不满意吗？」
　　孟雪诚：「……」
　　孟雪诚决定不再跟孟芳探讨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四处逡巡着，过了片刻，终于找到一个转移话题的点：「姑妈，那边为什么是空的？」他指着前方的空出来的位置，四个围栏围成一个正方形，里面却空无一物。
　　孟芳抬眼一看：「哦，这个啊，我们之前搞了一个公开比赛，冠亚季军的作品也会在这次的展览一同展出，这是留给冠军作品的位置。唔……大概是工作人员还没搬过来吧。」
　　孟雪诚走了过去，看了看竖在围栏前方的名牌，不禁有些疑惑，这个名牌没有作者姓名，只有作品名字
　　——《残心》
　　孟雪诚问：「腾出这么大的位置，应该是个很大的雕塑？」
　　孟芳点头：「是的，残心是这次展览中体积最大的作品。」
　　孟雪诚又问：「为什么没有作者的名字？」按理说参加这种公开比赛都是想拓展自己的知名度，让更多人认识自己的实力，像这种参加比赛又不署名的，怎么想也想不通，莫非是什么神秘的世外高人？
　　大概这就是充满个性的艺术家吧。
　　孟芳抱着手臂，意义不明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个作者填写的参赛表只留了一个电邮地址作为联系方式，在评定他获奖后，我们发了个邮件给他，他说他想匿名展出，那就匿名展出了。」说到这里，孟芳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这个作品的风格非常特别，虽然我个人不是很喜欢，但不得不说，真的非常震撼，带有很强的视觉冲击效果。」
　　艺术馆里响起一段婉转的提琴曲，孟芳点了点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准备把剩下的雕塑搬上来，咱就别在这儿瞎转悠了，我带你们去楼下吃点东西。」
　　……
　　艺术馆的一楼有家咖啡店，面积不大，也就只能放下四张桌子。装潢和展览馆的欧式风格截然不同，这家咖啡店完全是日系文艺小清新，门口的橘猫睡得四脚朝天，影影绰绰的灯光照在墙壁上，四周都挂着绿色的植物和照片，当中有不少名人明星的签名。
　　苏仰早上吃了几块蛋糕，现在不是很饿，只点了一份烟肉田园沙拉和一杯拿铁。反观孟雪诚，从起床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肚子是实打实的饿了，他点了一份培根三明治，马卡龙和鸡肉咸派，另外要了一杯冰美式。
　　孟芳略嫌弃：「你是猪吗？吃这么多？约会的时候可别把女朋友给吓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和一头猪交往。」
　　苏仰：「……」
　　孟雪诚很是委屈，但他看见苏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心情稍微愉悦了一点。他放下餐牌，目光全程往苏仰身上飘：「……还好吧，人家也不嫌弃，毕竟世界上没有像我这么潇洒的猪。」
　　苏仰坐在角落，身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他趁着孟芳和孟雪诚两个人在斗嘴，观察了一下这块贴满了各式各样相片的小黑板。上面有不少留言和签名，比如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祝某某生日快乐，X年X月X日留……大多数来这里打卡的都是一些女孩子或者是学生，照片层层叠叠贴在一起。
　　忽然，有一张风格完全不一样的黑白照片，钉在小黑板的右上方，照片下还附了一段文字，是张不折不扣的寻人启事。
　　姓名：周美夕
　　出生日期：199X年7月19日
　　身高：约165cm
　　体重：约48公斤
　　大概在半年前，这个叫周美夕的女生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失踪了，至今渺无音讯。
　　「小苏？小苏？」孟芳拍了拍他的肩：「看什么发呆呢？」
　　苏仰如实回答：「寻人启事。」
　　「哦这个啊。」孟芳神情平淡，一手撑着脑袋，眼睛盯着照片上的女孩说：「贴在这儿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线，鬼鬼祟祟地说：「这是某土豪的小女儿，整个淮安区都贴满了她的寻人启事，不止这家咖啡店，你去商场书店逛一圈一样能看见。据说被被仇家绑架，直接咔嚓掉了。」
　　这时，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孟芳立马坐直，撩了撩她迷人的长发，维持一下高贵冷艳的人设。
　　讲八卦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等服务员离开后，孟芳感叹一句：「所以说，不愁吃喝就好，也不求大富大贵。生活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们吃完午饭后，所有的展览区正式开放。
　　这会儿展览区全是人，有拖家带口的，有学生三三两两组团参观的，也有一个人来陶冶性情，享受艺术气氛的。孟芳在三楼跟他们道别，因为现场来了不少媒体朋友，她和乔烟等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介绍会，应付应付这些记者。
　　介绍会在是三楼的展览B区举行，整个B区都堆满了人，其中不少人是特地为了乔烟而来，也就是俗称的脑残粉，甚至带着荧光灯牌，把她当成明星一样应援。像是苏仰和孟雪诚这种不是踩着点进来的，挤破了脑袋也挤不进B区。
　　他们绕了一圈，回到人流相对比较少一点的A区，也就是一开始他们来过的地方。
　　一个男孩说：「太厉害了！」
　　女孩抱着笔记本，一脸陶醉：「对啊，这个冲击力太棒了，很想知道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啊。」
　　男孩附和回应：「真是太有想法了，残心指的就是这种残缺美吧！不如我们这次的报告就写它？」
　　一对年轻的男女从苏仰身边经过，由于现场不允许拍摄，所以要记录东西的话，只能自己手写。女生边走边翻笔记本，秀丽的字体写满一页，男生手里拿着好几本关于雕像艺术的参考书，看样子是来完成作业的。
　　听见两人的对话，苏仰跟孟雪诚的好奇心再次被吊起了，不费只言半语，他们同时往前走去，看看这个冠军作品究竟有多特别。
　　A区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残心这个展览品前，参观者从各个方向包围着这个雕塑，像是盘着身子的蛇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
　　「嘶。」看见这个雕像后，孟雪诚觉得有一股冷风在脚底乱窜，继而直奔尾椎，一路向上爬，炸得他的头皮一阵麻痒。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简单直接地说：「好恶心。」
　　苏仰脸色也不太好，这个雕像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主要是它充满了严重的违和感。
　　残心是一个缺少了头部的人形雕像，双臂和双腿的大小完全不符合比例，右腿要比左腿短，右臂相比左臂来说，要长一点，而且右手的肌肉非常发达，左手看上去则略微纤巧。总体来说，仿佛是四个拥有不同身高、性别的肢体被砍断，然后歪歪扭扭地拼接在躯干上，张狂又诡异。
　　孟雪诚见苏仰看得入神，小声问他：「有什么高见吗？」
　　苏仰微微侧过头，躲开了孟雪诚那张几乎要贴上他脖子的脸，淡淡地说：「我也不是很懂艺术。」他往边上走了两步，换了一个角度观察残心，那种怪诞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不止是孟雪诚，就连他也觉得恶心。
　　思来想去，或许江玄青会比较喜欢这类艺术品吧。
　　苏仰准备将有点发冷的双手揣进兜里，他刚动，右手就被孟雪诚握着。温暖的掌心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公众场所，忘记了身边有来来往往的路人，忘记了挣脱，等他回过神来，孟雪诚已经紧紧扣住了他的右手。
　　那一刻，苏仰觉得自己像是接住了一缕阳光，温柔得让他想要将这种暖意藏起来。
　　他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放开，尽管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孟雪诚轻笑，用拇指扫了扫他的手背：「你的力气不必我小，你倒是甩开呀。」
　　苏仰：「……」
　　这里的人都在专注逛艺术展，即使有少数几个人看见两个男人牵着手，也识相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孟雪诚一点也不介意，内心像是晒过的棉被裹着一样，全是蒸腾出的温暖。
　　走出了A区，空气流畅了不少。
　　孟雪诚想起孟芳早上说的那些话，他怕苏仰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于是深吸一口气，说：「改天跟我爸妈吃一顿饭吧，我会跟他们说的。」
　　苏仰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微张的唇已被封缄。
　　孟雪诚浅尝辄止地吻着他：「就这么决定了。」
　　

第102章

「要不去楼上看看？」孟雪诚提议：「这一层全是人——」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展览区骤然响起突兀又嘶哑的男声：「不许报警！让小烟来见我！」那人说话的腔调非常怪异，尾音因为过高而变了调，像是粉笔刮在黑板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汹涌的尖叫声交错响起。
　　孟雪诚神色一沉，蹙着眉转过身，只见人群宛如拧开了的水龙头，争先恐后往外涌，一个个睁眉突眼，气息短促，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画面。后面的人一哄而上，全力奔跑着，前方走避不急的小女孩被撞到在地上，女孩的母亲立刻将她抱起，可身后汹涌的人潮难以刹住，母亲避开了一个人的脚，又被第二个人绊倒。她忙把孩子护在怀里，一双名贵的高跟鞋碾过母亲的大腿，那人脚一滑，还好及时稳住了重心，继续向前奔跑着，头也不回。
　　苏仰被孟雪诚握着的右手微微收紧了，这种无纪律无组织的走避难以控制，所有人只顾着往前跑，看不见脚下的路，一旦中途有人跌倒了，极大可能会酿成踩踏事故。就好像几年前的一次大型踩踏事故，有人在露天音乐节发现疑似装着爆炸物的包裹，所有参加音乐节的观众一窝蜂地往外逃，结果造成十二人死亡，超过五百人受伤。
　　现在那位母亲痛苦地躺在地上，一双双鞋子踏在她柔软的背部、手臂。母亲艰难地爬行着，企图从无数双安装了马达的腿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苏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位母亲身上，他的身体微微向前一倾，然而步伐还没来及的迈出去，就被孟雪诚揽到怀里。
　　「不要逆行过去，里面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她马上就靠边了，不会有事的。」
　　这时，走廊的另一边，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小步跑来，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抄着急救箱。等人群散开后，苏仰假装路过A区，侧目往展览区里瞥了一眼。
　　展览区中央，一个男人拿着一把手枪，用冰冷的枪管抵在被挟持的女生的脖子上。枪柄上似乎还有图案和花纹，大部分都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只露出一个黄色的边缘。
　　这个男人西装革履，相貌年轻，头发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一节手腕上带着百万男款名錶，脖子上系着灰色波点的领带……至于这个女孩，苏仰对她有点印象，就在他们出来前，女孩还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笑吟吟地跟身边的男孩说着话。
　　只是现在，那本笔记本邹巴巴地掉在她的脚边，女孩梗缩着脖子，眼眶蓄满了泪水，因为过度的惊慌，她的呼吸越发急速，不停抽着气。枪管贴在她的大动脉上，每一次有力的跳动都让她觉得自己更靠近子弹，更靠近死亡。男人的情绪濒临失控，他握着枪柄的手动了动，用一种近乎破音的腔调吼道：「让小烟来见我！谁敢报警我就杀了她！马上杀了她！」他的眼睛一转，又补上了一句：「还有，把你们的记者都叫过来，我有很多话要说！」
　　孟芳提着裙子一路跑来，脸上的汗珠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着急地晃了晃孟雪诚的手臂：「这个疯子又来了！怎么办啊！」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对方手里有枪械，不报警是不可能的，孟雪诚偏过头，小声跟孟芳说：「现场这么多人，肯定有逃出去的人报了警。你再打个电话过去，说有人被挟持了，让他们一定要关了警笛再过来。」
　　孟芳点头，颤着手拿出电话，然后走到角落里，谨慎地将电话贴在耳边。等孟芳打完电话，乔烟也从另外一边走了过来，孟芳伸手拦着乔烟，不让她继续往前走：「小烟，别过去！」
　　乔烟顿了顿，看着站在前方的孟雪诚和苏仰，柳月般的眉毛微微一皱：「芳姐，您的两个侄子……」
　　孟芳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他们是警察。」
　　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孟雪诚回过身，走到孟芳跟乔烟身边，原本他还想安慰安慰孟芳的，但刚走过去，他就听见乔烟以一种极其冷漠的声线说道：「那个人叫伍颂贤，是我的追求者，而且他的精神有点问题。」
　　苏仰不动声色地看了乔烟一眼，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她都保持在平静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冷淡。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乔烟还能用简单的一句话交待对方的名字、身份……苏仰松了松缠在脖子上的围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第一次犯病，你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对吗？」
　　如果乔烟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似乎有点说不通了。
　　虽然苏仰不能确定伍颂贤是不是真的患有精神疾病，但按照乔烟的描述，他只能用「犯病」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情况。
　　乔烟想了想：「挟持人质的话是第一次，不过他经常来艺术馆捣乱。报警也没什么用，每次被关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爸就能花钱把他捞出来。」
　　「捣乱？」苏仰重复了一次，眼带疑惑看向乔烟。
　　乔烟嗯了一声：「砸门砸玻璃，还打伤了门口的保安。」
　　展览区再次传来女孩的尖叫和伍颂贤的声音，他带着满腔柔情说：「小烟！我知道你在外面，你过来呀。」
　　乔烟将前额垂下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微微叹息：「我过去吧。」
　　孟芳焦急喊住她：「别去！他手里有枪啊！」
　　乔烟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孟芳气得一跺脚：「里面那人真的是个变态！经常骚扰小烟，这可怎么办啊……」
　　伍颂贤看到乔烟的瞬间，褐色的眼珠有了生机，嘴角往两边裂，乐呵呵地笑着：「小烟，你终于肯见我了。」
　　乔烟抬眼，对上伍颂贤渴望又贪婪的眼神，她冷冷地说：「你放开她。」
　　伍颂贤咯咯笑了两声，两条眉毛高高扬起：「怎么？你是在担心她吗？」
　　乔烟抿了抿唇，脸色阴沉难辨。
　　看着乔烟安静的样子，伍颂贤突然变得亢奋，他就喜欢乔烟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看多少次都不会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钻戒，硕大的钻石闪闪发光，散发着绚烂的光芒，他兴奋地说：「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嫁给我好不好？」
　　乔烟目光复杂，几番欲言又止，才慢慢地说：「你先放开她……至于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伍颂贤盯着她，脸色渐渐变白，等空气变得静默，他倏地吼了一声，面目狰狞地问：「为什么不答应我？」
　　被挟持着的女生差点被吓晕过去，耳朵一阵鸣响疼痛，没忍住小声抽泣了起来。
　　伍颂贤的表情变得阴郁，把枪管狠狠抵在女孩的咽喉，女孩干呕两下，整张脸都青了。伍颂贤咬着牙齿，两颊微微发抖：「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你喜欢他？」
　　乔烟的眼睑不自觉地**了一下。
　　伍颂贤自嘲地笑了笑，他用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在枪体上，略长的指甲敲出一阵让人发毛的哒哒声。他的视线猖狂地游离在乔烟露出的脖子和锁骨之间，喉咙有些发哑，他咽了咽唾沫，喃喃道：「我就知道是他，你喜欢他……」
　　伍颂贤歪过头，将戒指抛到乔烟面前。
　　戒指清脆落地，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直到撞上乔淅的鞋跟才舍得停下。
　　伍颂贤舔了舔唇，道：「乖乖带上它，不然我把你的事告诉记者，让其他人看看，他们心中的天使之手，到底伺候过多少老男人……大名鼎鼎的美女艺术家，爬了多少张床才换来今天的成就。」他直勾勾地看着乔烟，问：「那个人知道吗？他知道你有多脏吗？」
　　「他不会娶你的，嫁给我吧，只有我愿意娶你，我不嫌弃你的……」
　　乔烟沉默了一秒，然后垂下眼，弯腰将地上的戒指捡了起来。
　　……
　　孟雪诚见苏仰盯着墙壁放空，于是捏了捏他的鼻子：「在想什么？」
　　「乔烟。」
　　孟雪诚一愣，随后眯起眼睛，低声问：「你居然在想别的女人？」
　　他们对视了片刻，暧昧的气息逐渐萦绕在两人身边，苏仰扭头避开，往后退了一步，缓缓说：「我认真的，乔烟……有点奇怪。」
　　「雪诚！小苏！」孟芳压低自己的声线，向他们俩招了招手，做口型示意他们警察已经到了。孟芳指了指自己的身后，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跟了上来，其中一人正按着耳机悄悄说话。
　　另外一名比较年轻的女警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又是伍家那个疯子？这都第几次了？」
　　那人立刻瞪了女警一眼：「给老子闭嘴。」
　　女警缩了缩肩膀，连忙捂着嘴巴。
　　孟芳把两人带到孟雪诚面前，孟雪诚出示自己的证件，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人生怕女警说错话，马上把女警拦在身后，他不冷不热地看了孟雪诚一眼，继续跟中心说明情况：「现场有一名女生被挟持，约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伍颂贤要求跟乔烟对话，目前谈话正在进行中。但是他的情绪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得到中心的回应后，他拿起对讲机，开始指挥现场：「一小队注意，你们跟着工作人员绕进A区后门，全程保持安静，不要被发现了。二小队负责疏散人群，没受伤的让他们赶紧走，受了伤的让他们上救护车，然后封锁现场，非执行任务的单位全都退到封锁线外。还有狙击手准备就位，如果伍颂贤做出任何企图伤害人质的行为，随时听从指令，将其击毙。」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那个谁，谈判专家呢？让他赶紧上来啊！」
　　「不能让谈判专家进去。」苏仰忽然抢断他的话，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伍颂贤说过，不能报警。他不是傻子，看见谈判专家来了，多少也猜到了。」
　　那人转头看向苏仰，挂在身前的名牌也随着他的动作露了出来——
　　淮安区刑侦支队副队长，刘震。
　　他们支队长因为身体不适正在休假，整个淮安区刑侦支队就数刘震最大了，平时在局里没有人敢打断他的话，更别说质疑他的决定。
　　刘震有点不耐烦，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吸了一口气，用尽毕生最良好的教养，和善地跟他说：「这位先生，现在每分每秒都很宝贵，请您不要耽误我们解救人质。」他侧过身，压抑着火气，拿起对讲机沉声问：「谈判专家人呢？滚哪儿去了？」
　　「只要谈判专家进去了，他就会立刻射杀人质。就算你们开枪把他击毙，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第103章

      刘震阴着脸，锐利的目光自耷拉着的眼皮下扫过苏仰，他右手一挥，边上的女警立刻领悟。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木然地「哦」了一声，然后同手同脚地走到苏仰身边，闭着眼睛伸手往他身前一栏，悲壮地说：「这、这位先生，请、请您不要打扰我们工工工作！」
　　苏仰：「……」
　　刘震恨铁不成钢地抹了一把脸，又问了一遍：「谈判专家人呢？」
　　苏仰站着不动，坚定地说：「让谈判专家进去，你会害死那个学生。」
　　刘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蔑地笑出了声：「你说什么？我害死她？」
　　伍颂贤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闷沉得如同浓雾中的船鸣：「记者呢？我数三秒，如果没有记者过来，我就杀了她！」
　　「三。」
　　刘震伸手抓了抓头发，虽说他们一早知道伍颂贤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但这种情况下怎么敢让记者进去？他看了看站在走廊上瑟瑟发抖的记者，如果真让他进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刺激到伍颂贤，或者让他不满意的事。
　　那个记者面如死灰，双腿一直打颤，他哀戚地看向刘震，祈祷着不要让他进去。
　　「二。」
　　孟雪诚往前走了两步，把记者挂在身前的名片拿了过来，往自己脖子上一套。刘震目瞪口呆，刚想阻止，孟雪诚三两下把外套脱了下来，揉了揉头发说：「没时间了，我去吧。」
　　孟芳直接跳了起来：「雪诚？你干什么？」
　　苏仰的脸紧绷着，整个人仿佛浸在冰凉的井里，他握了握孟雪诚的手腕，连声音都是冷的：「你小心。」
　　孟雪诚揽了揽苏仰的肩膀，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也不算太过暧昧，像是好兄弟之间展现感情的一种方式：「没事。」
　　很快，他便松开了手。
　　苏仰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着的手指，血色尽失地苍白着。
　　在伍颂贤数到一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将手枪拐了个方向，对准入口处穿着白色衣服，畏手畏脚的男人：「你是记者？」
　　孟雪诚举起双手站在原地，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表情看上去相当恐惧，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我是淮安日报的……的记者。」孟雪诚举起挂在胸前的假工作证，心跳随之加快，如果伍颂贤警惕性高，让他把工作证拿过去的话，事情可能变得麻烦。
　　乔烟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愣了愣，她侧过头往后一瞥，没想到孟雪诚居然进来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能让伍颂贤发现他是假冒的，于是乔烟咳了一声，把伍颂贤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戒指我已经拿起来了，你放开她。」
　　伍颂贤笑了笑，把枪管对回女孩，催促乔烟道：「小烟，你要带上它呀！」
　　乔烟看着手里的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钻石散发着迷人又璀璨的光芒，炫目的光线刺进了她的瞳孔，乔烟满脑子只有一个感想——
　　恶心。
　　伍颂贤得意地吹了个口哨，笑意更深，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乔烟：「好看吗？这是我专门订制的，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他用枪管拍了拍女孩的脖子，像是魔鬼般呢喃着：「小烟，带上它……你是我的人……」
　　乔烟轻轻抚摸着这个戒指，冰冷的指尖在指环上来回摩挲着。
　　伍颂贤似乎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他拔高声线，说：「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能让你的作品闻名全世界！我会对你好的，做我的新娘吧小烟。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他越说越激动，连续喘了两口气，见乔烟还在看着那枚戒指发呆，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狠，上扬的唇角也被抚平成为一道直线。
　　他将手枪紧紧抵着女孩的脸颊，另外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乔烟。
　　伍颂贤贴在女孩耳边，小声说：「你求求乔姐姐带上戒指好不好？你求求她啊，她会心软的。」
　　女孩被吓得满脸是泪，膝盖发抖，她哭泣着看向乔烟，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乔姐姐，求你带上它吧，救救我……救救我！」
　　伍颂贤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几缕发丝飞起，黏在了她沾满了泪水的侧脸。
　　乔烟左手拿着戒指，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往右手的无名指上套。
　　伍颂贤呵呵笑着，咬了咬干涩的嘴唇，说：「小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嫌弃你，我不在意的过去，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乔烟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双眼变得毫无生气，她看着圈在无名指尖的戒指，双手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下一秒，她将戒指狠狠抽离，往外一甩，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在女孩惶恐的注视下，戒指滚进了展览柜的缝隙里，如同跌进了寂静幽深的深渊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伍颂贤握着枪的手动了动，露出枪柄上的金黄色图腾。
　　一道白光在孟雪诚脑海里炸裂开，全身像是过电一般颤栗着，一块块碎裂的图片在他的脑海里里飞速重整着——这把手枪他们见过！他和苏仰都见过！
　　华丽的金色藤蔓、缺了一条腿的鸟状红色图腾……
　　海洋梦想号的拍卖会上，他们见过这把手枪，包括是刘悦瑶身上，都刻着这只诡异的鸟。他曾经让傅文叶查过这只鸟，但一无所获，他们只能把这只鸟归类为公会的象征物。
　　现在看来，伍颂贤和公会也有联系，甚至是会员之一！
　　乔烟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就连站在走廊上看着监控画面的苏仰也没有想到会陷入这种局面。
　　孟芳立刻捂着嘴，眼泪开始打转。
　　刘震连忙拿起对讲机：「狙击手注意，狙击手注意准备！」
　　一阵刺骨的寒意光速升起，苏仰心头一紧，想不通乔烟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自己的行为。
　　监控画面里的伍颂贤嘴角抽搐搬拉扯着，他用拇指压下保险栓，原本箍在女孩颈部的手臂提高收紧，吓得女孩哭着求饶：「呜救救我！」
　　乔烟充满恨意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伍颂贤身上，无形中化作一道红色的利刃，刺向伍颂贤的心脏。
　　伍颂贤脚步有些虚浮，晃动着身子，自言自语地说：「啊……小烟又拒绝我了。」
　　乔烟像是发狂一样，猛地扯下别在胸前的装饰花，用高跟鞋反复践踏着这朵白色的小玫瑰，尖声喊道：「你就是一个疯子！神经病！我受够了！」
　　伍颂贤不痛不痒地哦了一声，然后淡淡地看着孟雪诚，嘴唇张合着：「记者先生听好了哦。你们眼前这位美女艺术家，她的学历、个人经历，甚至连这张脸都是假的，全是她编出来骗你们的。什么十八岁出国留学，其实她在十八岁的时候，活得跟个妓|女一样。」
　　「哈哈哈！」乔烟踩着高跟鞋，一下一下蹬着地板，眼神恶毒：「对，我是个妓|女。那你又是什么？废物？孬种？有本事你他妈的开枪啊，直接把我杀了！」
　　伍颂贤的眼珠一抖，被他挟持着的女孩直接晕了过去，他勒着女孩的脖子，用手枪指向她的太阳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不好！
　　孟雪诚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是晴空万里，微风徐徐，但是他知道，在另一座大楼的天台上，有几个狙击手埋伏着，随时都会击毙伍颂贤。
　　伍颂贤不能死……手枪、公会，这些问题全都没有解决。
　　那个无辜的女孩更加不能死！
　　孟雪诚握着拳，关节发白，指甲几乎都要没入肉中，在掌心中留下四个整齐的红印。
　　……
　　走廊上。
　　刘震紧盯着监控器，就连汗水滑进眼里也浑然不觉，他抓起对讲机，下达命令：「狙击手注意，立刻开枪击毙！」
　　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伍颂贤的后脑，低声说：「收到。」他啐了口唾沫，手指一屈，扣动扳机。
　　子弹无声地从枪管射出，一往无前，穿过海风和氧气，紧接着洞穿玻璃窗，金属弹头直指伍颂贤的头部。
　　刘震大气都不敢喘，监控画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上眼皮完全被撑开拉平，眼珠仿佛冻在了眼眶里，僵硬地凝视着屏幕。
　　「怎、怎么回事？」女警结巴地指着监控。
　　监控里面的人物依然活动着，包括伍颂贤。
　　苏仰满眼寒光，他抽走刘震腰间的手铐，绕开人群，朝着A区走。
　　就在伍颂贤准备开枪的时候，孟雪诚抄起了手边的雕塑，砸在伍颂贤的腰侧。这个雕塑的造型比较奇特，呈水滴形状，头部锋利尖锐。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足够分散伍颂贤的注意力，让他整个人往边上晃了两步。
　　趁伍颂贤分神的瞬间，孟雪诚上前扣着他拿枪的手，反拧折后，屈起膝顶向他的腰腹。
　　接着，一颗灼热的子弹贴着伍颂贤的耳边飞过。
　　伍颂贤失去平衡向右倒去，整个人撞向边上的《残心》，带着雕像一同倒下，发出巨响。
　　孟雪诚将伍颂贤摁在地上，抓起他握着枪的手，用力撞向展览柜边缘，直到他的手背出现淤血痕，疼得失去力气，枪支才应声落地。
　　孟雪诚敏锐地踢开手枪，按着伍颂贤的脖子，将他制服在地。整套动作非常迅速，伍颂贤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吼叫声，抬起半张狰狞的面孔，恨恨看向乔烟，嘴里一直骂道：「妈|的！你敢叫警察！」
　　苏仰从门外赶来，用手铐将伍颂贤铐起，他看了一眼孟雪诚，忐忑的心总算是安分了一点。他问：「没受伤吧？」
　　孟雪诚呼出一口气：「没。」
　　刘震冲进A区，扯掉耳麦，牛一样的眼睛充满了红丝：「你们敢擅自行动！知不知道后——」
　　「砰！」
　　枪声猝然炸开，刘震没说完的话，全都淹没在枪响中。

第104章

      温热的血液溅射在苏仰的侧脸，眼前漫过一片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
　　伍颂贤嘴巴半张着，眼球突出，血液从他的唇角处缓缓流出。
　　刘震冲了上前，抓着乔烟握枪的手，往上一抬，同时握着枪管向反方向拧去，迅速夺过她手里的枪。他狠狠一盯旁边的人，大骂：「动起来啊！让救护人员上来！」
　　苏仰看见手枪上的图腾，狠狠咬着舌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伸手探了探伍颂贤的鼻息，手指沾满对方粘稠的血液，那颗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额头，即使现在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孟雪诚将伍颂贤压在地上后，为了不让对方捡到枪，他把手枪踢走了。
　　接着，乔烟跑上前将手枪捡起，在刘震跟其他人赶来前，对着伍颂贤开了一枪……
　　乔烟被制服后，整个人像是失常了一样，浑浑噩噩地笑着，一边哭，一边笑。
　　孟雪诚将一脸木然跪在地上的苏仰扶起，握着他持续发抖的双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溅在他脸上的血花，贴着他的侧耳小声说：「先出去，别在这里了。」
　　苏仰全身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每一寸的肌肤都冻得生疼。直到孟雪诚温暖的触感贴了上来，苏仰才意识到此刻的他有多渴望对方的体温，他双手环过孟雪诚的腰，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自言自语地说着：「伍颂贤不能死……他不能死……」
　　「天哪！雪诚！小苏！」远处传来孟芳的尖叫声，她眼睛通红，显然是被吓出来的。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苏仰连忙松开了手：「姑妈过来了。」
　　孟雪诚直接把他的手勾了回去，淡淡说：「过来就过来。」
　　实际上，孟芳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两人暧昧的姿势上，她满脸心疼地捧起苏仰的脸，用手绢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水，然后又绕着孟雪诚转了一圈，哽咽地问：「你们没受伤吧？差点吓死我了。」
　　苏仰牵强地笑着：「没事，让您担心了。」
　　孟雪诚点头：「我也没事。」
　　孟芳自责地绞着手指，眼底泛着泪光：「怪我，早知道就不叫你们来了……对不起……」
　　「姑妈。」孟雪诚打断她的话，道：「这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
　　1:30 p.m. 临栖市淮安区分局。
　　「名字？」
　　「苏仰。」
　　「出生日期？」
　　「十二月七号。」
　　「性别？」
　　「……男。」
　　身穿制服的警察怔了半秒，连忙干咳一声低下头，感觉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在文件上签了个名，再将苏仰的身份证双手递上，字正腔圆地说：「感谢您的配合，请稍等，彭局说有事要见您。」
　　按照流程，苏仰跟孟雪诚需要来分局录口供，不过现在刑侦队的人手支不开，这种简单的事情就交给分局的其他人做。刘震中途接了个电话，那人告诉他分局局长有紧急事情要见苏仰，让他们赶快把人带上来。刘震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回头跟两个小警察说：「问完口供就带苏仰去见彭局。」
　　当苏仰听到小警察说彭局要见自己的时候，不禁有些疑惑：「只见我？」
　　小警察点头：「是的，只见你。」
　　苏仰微微蹙眉：「那孟雪诚呢？」
　　「他录完口供就可以走了。」
　　忽然，会客室里走进一个圆润憨厚的身影，懒洋洋地喊了他一声：「苏仰。」
　　小警察立马蹦了起来，挺直腰板行了个礼：「局长好！」
　　彭局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指着苏仰说：「你跟我过来。」
　　苏仰叹了一口气，起身跟着彭局走，上了两层楼梯后，他跟彭局一起进了局长办公室。
　　彭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苏仰面前：「坐吧，这茶饼是上次老何寄过来的，一直没舍得拆，珍贵得很，你尝尝看？」
　　苏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被彭局放在桌上的茶饼，上面的封条写着——泰尔1940。
　　苏仰：「……」
　　这个牌子的红茶起码还有两大箱在何军的办公室里，后来塞不下了，他直接放了好几个茶饼在SST的茶水间，是个人都可以泡来喝。
　　彭局看苏仰盯着茶杯发呆，以为他是舍不得喝，低声笑笑：「没事，你随便喝，拆都拆了，总不能拿去浇花吧。」
　　苏仰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果然是这熟悉的味道，他放下杯子，问：「找我有什么事？」
　　彭局点了根烟，吐着烟雾说：「你说还能有什么事儿？你们俩在停职期间闹这么大的动静，是嫌假期不够？还是要等到降职处分才能安心？」
　　「彭局，伍氏集团太子爷被枪杀这么严重的突发新闻，别说淮安区了，整个省的记者都在往这边赶，您怎么还有时间请我喝茶，跟我聊天？」
　　彭局小小地噎了一下，气管微堵，他捶了一下桌子，说：「你这什么浑话？现在有林副局在外面应付记者，半小时后我们还有记者发布会！」彭局指着苏仰：「你啊胆子越来越肥了，回头得让老何多管管你！这次的擅自行动你怎么也得当面跟我解释清楚，你们为什么不配合狙击手？你那个朋友的口供我看了，他说是因为伍颂贤跟你们之前追查的案子有关联，这是什么意思？」
　　苏仰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边，烈日之下，一辆辆来自各个不同电视台的车，把整个分局的停车场都占满了。他看着楼下，回答道：「字面上的意思，最近临栖市有个很活跃的地下公会，从走私贩毒到人口买卖，什么都干。他们有很多忠诚的会员，包括不同国家的富豪商人，但是我们没有办法锁定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就算知道他们是会员，也很难搜集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违法活动。」
　　彭局弹了弹烟灰，说：「这事我知道，龙华市出事后，省厅联系过我们，让所有部门全力协助SST调查这件事。」
　　苏仰继续说：「不止省厅，公会的事连ICPO也知道，他们也在查，不过他们知道的情报不比我们多。」
　　彭局揉了揉眉心：「这跟伍颂贤有什么关系？」
　　「伍颂贤的手枪上有公会的图腾，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彭局沉默了好一阵，说：「伍颂贤有精神病，他说的话不能当成证据，你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苏仰回过头，阳光照在他的肩上，将浮在空气里的尘埃也照得清清楚楚，他问：「精神病？」
　　「嗯，他有精神分裂症，好像还有什么心脏病。」
　　苏仰走回办公桌边上：「乔烟说他每次被关不到一天就被捞出来了。」他挑眉看向彭局，一手撑着桌面：「你——」
　　彭局气得把烟直接灭了，他往前凑了凑，点着苏仰的手背说：「你什么你？别他妈乱说！伍颂贤这两年来大大小小的，起码被我们关了十来回，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外加一个心脏病，说取保候审就取保候审。再说了，人家能找到一个厉害的律师，像之前砸窗户砸玻璃，跟踪偷拍什么的，黑的也给你说成白的，陪几个钱就完事了。他也是第一次闹得这么严重，以前要是有过这样的事，我保证再来十个律师也没用！」
    「我又没说什么。」苏仰坐回椅子上，换了个话题：「乔烟怎么样了？」
　　彭局松一口气，靠着椅背说：「在医院，打了镇静剂，医生说她受到的精神刺激过大，开始出现自残行为。」他将一份印有医院徽章的检查报告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乔烟过去四年一直在这家医院接受心理治疗，报告显示她患有重度抑郁。」
　　「那伍颂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骚扰她的？」
　　彭局回想了一下：「也就这几年——」他忽然眯起眼睛：「苏仰，你是在问我的话？」
　　苏仰微微一笑：「不敢。」这时，他的手机抖了一下，苏仰点开未读消息，敲下几个字回了过去。
　　彭局哟了一声，搓了搓手：「你这是……谈恋爱了？」
　　苏仰收好手机，假装没听见。
　　彭局呵呵笑着：「八成是。」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回忆起了当年：「想当年，我和你阿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每次有人问我是不是有对象了，那反应和你简直一模一样。心里明明喜滋滋乐开了花儿，表面上还要装成一副淡定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啊，那时我可是校草级别的男神，高冷得不行……」
　　苏仰看了看彭局有些秃的头顶：「……」
　　苏仰及时出声打断了彭局洋洋洒洒的回忆大戏：「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你不是还要见记者吗？」
　　彭局满脸欣慰，挥了挥手：「行行行赶紧走吧，别让女孩子等着急了，哭了还得哄半天。」
　　苏仰顿时脑补出孟雪诚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把自己雷了个外焦里嫩。临走前，他又看见彭局在那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一脸珍惜的样子，一时没忍住把真相告诉了他：「这个茶饼在我们局里有好几箱……要是喜欢的话，下次给您带几饼过来。」
　　说完，他轻轻关上门，留下彭局一个人举着茶杯风中凌乱。
　　「卧槽！」彭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老何这个狗东西*&@！」
　　……
　　孟雪诚见苏仰下来了，问他：「彭局找你有事？」
　　「嗯，问了点伍颂贤的事。」
　　「好。」孟雪诚拿出车钥匙，边走边说：「这案子分局接手了，我们还有两天假。」
　　孟雪诚拉开副驾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上车。」
　　苏仰眼底出现了少许笑意：「现在回去差不多，莎莉快下课了。」
　　现在是非繁忙时间，一路上除了几处红灯，几乎都很顺畅。孟雪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摸出了一袋豆浆包子递给苏仰：「喏，吃点？刚在分局门口买的。」
　　苏仰接过胶袋，但迟迟没有打开……这早上一顿、中午一顿，现在距离中午才过去了两个小时又有一顿？这让苏仰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见的一个梗——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有一种饿叫孟雪诚觉得你饿。
　　最后，苏仰拧开了那瓶豆浆，插上吸管慢慢吸着。他用手机搜了一下关于这次案子的新闻，有的标题简单粗暴，直接写「天才美女艺术家枪杀伍家太子」，有的故意模糊重点，比如「伍氏集团五十年来最大危机——长子居然……」
　　他退出新闻，盯着手机白色的壁纸发了会儿呆，随着耳边低沉的大提琴曲，他脑海中出现了伍颂贤中枪时的表情，有惊讶、有痛苦、还有……
　　还有什么……
　　苏仰想要将这个画面抽离自己的大脑，可无论如何，画面都定格在伍颂贤最后的表情。

第105章

      孟雪诚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现在距离下课大约还有十分钟的样子，苏仰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孟雪诚就侧身吻了上来。
　　甜滋滋的豆浆瞬间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散发开来，孟雪诚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捧着苏仰的脸，深深地吻着。火热的气息互相交换着，心里最柔软的那块领地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敞开着。
　　片刻后，孟雪诚放开他，擦去他唇边的痕迹，说：「刚才是不是又在想案子？」
　　苏仰拉下他的手，回答：「我只是不明白乔烟为什么要开枪。」
　　就算乔烟害怕自己的丑闻曝光，也没有必要去杀伍颂贤，因为市民大众都是清醒的，没人会傻到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杀了伍颂贤反而让乔烟坐实了更严重的罪名。
　　这样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吗？
　　苏仰推开车门，凉风呼呼地往脸上招呼，总算把他吹清醒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案子轮不到他们操心。
　　两人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莎莉的身影。她手里拿着一本，一上车就眼不离书，看得津津有味。
　　……
　　简欣刚从警校毕业就被安排进了淮安分局的刑侦支队，同期的同学纷纷流露出怜悯的样子，因为简欣的顶头老大正在休假，她只能跟着副支队长刘震。刘震有一个外号，江湖人称「暴龙」，跟他一个队，随时都要做好挨骂的准备，写检讨更是家常便饭。等简欣正式报到后，又从同事嘴里听到另一个说法——其实刘震很早以前有暴龙这个绰号，那时候刘震才刚入行，别人叫他暴龙只是因为他的双臂比一般人要短一点，就像暴龙前面那两只萌萌的小爪子。
　　简欣刚来分局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人生中的第一件大案，同时迎来了第一次加班，和第一次写检讨。从中午跟着刘震过来艺术馆，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刑侦支队仍然留在艺术馆处理后续事宜。
　　A区展览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片残渣，简欣拿着相机，正准备往前走，忽然被人叫住了：「简欣！你去那边做什么？」
　　一个带着口罩的女人站了起身，上挑的凤眸斜了她一眼：「这边还有要拍照记录，你先过来。」
　　简欣把脚收了回来，转身看向女人，缩着肩膀小声问：「王姐，那边不是陈哥在负责吗？诶……陈哥呢？」
　　女人刷刷两下摘下手套，把记录册塞进简欣手里，说：「小陈他去吃饭了。喏，这边碎片比较多，你小心一点，反正写个记录花不了你多少时间。」女人按了按有点酸的肩膀，叮嘱她：「照片一定要好好拍，回去得放进档案里，不能马虎。我去吃饭了。」
　　「哦哦好，知道了。」简欣翻开记录册，找到目前的进度，然后小心谨慎地跨过地上的杂物。她蹲在地上，调整了一下相机，对着地上的血迹连续拍了好几张图。王姐走后，整个A区剩下她一个人，简欣做了个深呼吸，身体似乎感觉不到疲惫，反而越来越精神。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现场工作！一定要做到最好！
　　简欣捡起地上那块介绍《残心》的名牌，惋惜地说：「冠军作品烂成这样，太可惜了。」
　　残心被推倒在地的瞬间，裂成了许多块，胳膊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简欣拿起相机，对焦在其中一块面积较大，疑似雕塑腿部位置的残骸。
　　「嗯？」
　　简欣将镜头拉近，停留在圆柱形状的切面中心——外层是灰白色的石膏，中央部分被一圈淡黄色的东西填满了，仔细看的话还有一道弯弯的空隙，肉眼很难注意到。
　　「简欣？简欣？」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
　　「诶！」简欣迅速站了起来，朝门口挥了挥手，激动地说：「表哥！我在这儿！」
　　楚渭扶了扶眼镜，无奈一笑：「我给你带了外卖，不然我妈又要唠叨我了，说我们压榨祖国的花朵。」
　　简欣活动了一下手腕，撇撇嘴说：「我这不是为祖国服务嘛。」
　　楚渭是淮安区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主任，比简欣大十岁，也是简欣从小到大的偶像。简欣以前就喜欢屁颠屁颠跟在表哥后面，听他说那些关于法医学的知识。
　　「他们人呢？都去吃饭了留你一个人在这？」
　　简欣嘻嘻笑着：「没事，我不饿。」
　　楚渭扬了扬手里的外卖：「牛肉盖饭也不饿？」
　　简欣摸了摸肚子，说：「有一点点吧，真的就一点点……哦对了！」简欣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地上残骸：「表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楚渭只好把外卖放在走廊的桌子上，拿起鞋套和手套穿戴好，走到简欣身边：「有什么发现？」
　　简欣拿起那块残骸，看上去挺轻的，没想到还有几分的重量。她指着中心那一圈淡黄色，带着浓浓的疑惑问：「为什么切面的颜色不一样？这雕塑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
　　「有其他东西也不奇怪，可能是支架什么的。」楚渭跟着她蹲**，望着那块冷冰冰的残骸，心中蓦然生出一阵怪异感。他从简欣手里接过残骸，用手指刮了刮表层的粉末，又屈起手指敲了敲中心淡黄色的位置。
　　楚渭脸色微微一变，问：「有物证袋吗？」
　　简欣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她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只有中号的……呃，装得下吗？」
　　「有点小。你打个电话给王姐，让他们先回来。」楚渭神色凝重，他拿起旁边另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残骸，看样子是雕塑的手臂。
　　楚渭盯着「手臂」看了数秒，一股寒意猛然从尾椎骨窜进心脏，冻结他的血液。
　　「表哥？」
　　「……」
　　「表哥？」简欣伸手在楚渭面前摆了摆：「你没事吧？为什么突然要找王姐？」
　　楚渭看着这倒塌了的雕塑，喉咙有些干涸：「把雕塑带回去做化验。」
　　简欣一惊：「啊？为什么？」
　　「我怀疑里面的支架，是骨头。」
　　一道巨大的雷声从窗外响起，雷声夹着闪电迈过天际，翻越山岭，化作一柄锋利的宝剑劈向大地。
　　霎时，万物寂然。
　　……
　　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照在睡房的木质地板上，纵横交错。
　　苏仰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一把拿开搁在他大腿上的手，他顺着铃声发出的位置，摸向床头柜，手掌在两台手机中来回穿梭了一下，最后将那台一直震动着的黑色手机拿了起来。迷糊间也没看清是谁打的电话，只是习惯性地接起，慵懒地喂了声。
　　「臭崽子！你在淮安区那些事我都还没跟你算账！你说你没事到处跑什么跑？死神吗你？复职第一天人家就带着案子找上门来！还不给我滚回市局！」
　　「嗯？好。」
　　包瑞的声音猛地收住了，几十年丰富的刑侦经验让他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妥，他警觉地问：「你不是孟雪诚？」
　　苏仰按了按自己有点发疼的太阳穴，重新消化了一下刚才包瑞说的话，回答道：「我去叫他。」
　　包瑞：「……等等，你是苏仰？」
　　「嗯，您等会儿。」
　　包瑞：「？？？」这才几点？这两个人怎么在一块？
　　接着，包瑞听见苏仰在电话里喊了好几次孟雪诚的名字。
　　包瑞：「？？？」
　　孟雪拉着苏仰的手往下一拽，让对方半趴在自己身上，苏仰扯着他的耳朵：「快起床，有事找你。」
　　孟雪诚捂着耳朵，装模作样地说：「疼……」
　　包瑞：「？？？」
　　苏仰将电话拿到他眼前，轻吁一口气：「是包副的电话。」
　　听见包副两个字，孟雪诚马上清醒过来，他接过电话：「喂？」
　　包瑞尴尬地咳了两声，他一把年纪了，虽然不是食古不化的顽固派，但这种庞大的信息量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何况……他自问听力还算不错，也没有出现幻听，刚才喊疼的人确确实实是孟雪诚。
　　有那么一秒钟，包瑞心生怜爱，孟雪诚从刚入行就跟着他，尽管自己骂他骂得最狠，但心里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以前训练的时候脱臼骨折也不喊疼……呃，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才能让他说一句疼。
　　孟雪诚抓了抓头发：「包副？出了什么事吗？」
　　包瑞清了清嗓子，难得不骂粗话：「市局接到淮安区紧急转交过来的案子，你和咳咳咳……苏仰一块过来吧，越快越好。」
　　孟雪诚叹了口气：「知道了。」他将电话扔在床上，无奈地看了苏仰一眼：「有案子了，而且还是淮安区转过来的。」
　　两人匆忙起床，挤进浴室里洗漱，苏仰抽空给媚姨打了个电话，摆脱她今天接送莎莉上下学，市局临时有事脱不开身。
　　换好衣服后，苏仰开着那辆SUV在寥无人烟的马路上直奔市局。
　　回到市局，江玄青比他们任何人都早到，虽然占了地理优势，整个市局就他住得最近，可一进门就看见江玄青坐在他们办公室，似乎有点奇怪。
　　江玄青看着桌上的照片，眉头锁紧，苏仰很少见到他露出这样烦躁的表情。大部分时间江玄青都将自己的情绪克制得很好，像现在这样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包瑞拍了拍门，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向三人介绍：「这位是淮安区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楚主任。」
　　十五分钟后，包副局亲自坐镇会议室，SST全体整齐坐在位置上，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这是楚渭连夜写出来的。
　　楚渭用他非常嘶哑的声音说：「十月一号，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淮安区一家私人艺术馆发一起枪杀案，该案件导致一人死亡，七人受伤。」
　　「当晚十点左右，刑侦支队的人意外发现残心雕塑里掺了不明物质，于是我们把残骸带回了鉴定中心做化验。经过反复的检测……我们发现了哈氏系统结构。」

第106章

      傅文叶把手里的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化验结果跟分析全看了。他带着一丝仅存的希望，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渭，小声提问：「有没有可能是动物的骨头呢？」
　　楚渭摇头：「形状规则，边缘清晰，而且没有丛状骨及骨单位带，基本确定是属于人类的骨头。」他把一叠放大了接近十倍的照片放在桌上，全是那晚简欣拍下来的，他说：「这个雕塑的主要材料是石膏，被包裹在里面的人骨是作为固定结构的支架。」
　　傅文叶搓了搓自己发冷的掌心，声音晃晃悠悠地飘着：「所以，有人把一个死人做成了雕塑？」
　　楚渭摘掉眼镜，用食指跟拇指揉着眼窝，艰涩地回答：「是。」
　　……
　　9:25 a.m. 临栖市警察局。
　　刘震干瘪的嘴唇叼着一根烟，昨晚凌晨他被紧急召回分局，说是艺术馆那边出了点事，他立刻从床上爬起，赶回市局。楚渭带着报告跟照片，将结果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们刑侦支队听。刘震从警二十年，第一次碰上这种诡异又残忍的案子，那一刻，他的大脑如同普通刚毕业的菜鸟一样，空白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没多久后，上头通知了他，这件案子需要转交给市局那边的人，由他们主导，刑侦支队需要全力配合他们的工作。
　　刘震奉命把乔烟带来市局，当他在大厅看见孟雪诚的时候，叼在嘴里的烟都没了味儿。他们在艺术馆的初见不算和谐，互相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且到了刘震这个年龄，多多少少也在意警衔跟级别，虽然上头让他配合市局，可实际意思是让他遵从市局的安排。
　　一想到自己要帮别人打下手，嚣张惯了的刘震难免有点憋屈。
　　只是现在案子当前，私人恩怨必须摒弃。
　　刘震象征性地跟孟雪诚握了个手，表面上一副冷静淡定的模样，可要是靠近点，都能看见刘震额上凸起的青筋。
　　刑侦支队的其他人全部不敢吱声儿，安安分分站在刘震后面。
　　孟雪诚不想浪费时间跟他装模作样，握完手后直接进入正题，他问：「乔烟呢？」
　　「被你们同事带走了，在二楼三号审讯室。」
　　孟雪诚看了他一眼：「昨天的笔录带过来没？」
　　刘震脸一青，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深凹了下去，他猛地扭头，低声问身后的人：「听见没？把笔录拿过来啊！」
　　那人连忙应声，灰溜溜地翻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几分复印好的文件，直接递给了孟雪诚。
　　孟雪诚一边翻着笔录一边往楼梯上走，沿途吩咐SST的众人：「林修、小婧、小文你们三个将艺术馆里的保安、工作人员、清洁阿姨全都带回来问话。文叶跟秦归两个人，整理一下失踪人口的名单，特别注意一下那些跟人有过节的。」
　　「是！」
　　「知道了！」
　　孟雪诚顺手把笔录递给了苏仰，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人来到三号审讯室：「笔录里什么都没有，乔烟从被捕的那天起，一个字都没说过，医院说她是惊吓过度。」
　　苏仰点头：「也不是不可能，进去再说吧。」
　　灰暗的灯光照在乔烟凌乱的发顶，她的双手被铐上手铐，坐在四面水泥墙中间，像一个孤独的人偶。乔烟抬头看了看两人，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就这样空洞地注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苏仰。
　　苏仰把文件夹放在坐上，后背有力地挺着，他的目光平和，没有过度打量有些狼狈的乔烟，给了她恰到好处的尊重。那些遭受到过度刺激的抑郁症患者，有可能出现短暂的失语症状，这是一种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就像是商场内烟雾的浓度超过某个系数，洒水系统就会自行启动一样。
　　但是乔烟不说话不代表她听不见，也不代表她的精神意识脱离。
　　苏仰眼睫微微垂下，轻声问：「你不说话没关系，那就由我来说，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可以吗？」
　　乔烟静默不动，过了许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苏仰将笔录翻到新的一面，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伍颂贤三个字：「据说伍颂贤骚扰你超过两年，这两年内你一共报了十次警，对吗？」
　　乔烟点头。
　　苏仰在伍颂贤名字旁边写下了「骚扰」两个字，接着问：「伍颂贤是怎么样骚扰你的？除了破坏艺术馆的设备，还有别的什么？」
　　乔烟目光一凛，急速地呼吸着。
　　苏仰面不改色地点着纸面，语气又缓和了一点：「当你知道伍颂贤挟持了女学生，并且要求见你的时候，你很快就答应了，甚至敢一个人进去A区。如果他对你展开的骚扰行为达到了身体接触，你一定不敢、也不会一个人去见他。所以，他只是跟踪你，和你保持一段距离，同时他会刻意暴露出自己的位置，让你注意到他的存在，是这样吗？」
　　乔烟手指屈起，冰冷的指头紧紧抠着桌面，咬着牙齿点头。
　　事实跟苏仰所想的差不多，以伍颂贤这种狂热的追求态度，不可能只是默默跟踪或者偷窥，他必须让乔烟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她的身边，永不离去。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骚扰。
　　孟雪诚从文件夹里拿出残心的照片，用双指将照片推到乔烟面前：「认得这个雕塑吗？是你们艺术馆评定的冠军作品残心。」他的语气冷硬，带着探究望向乔烟：「你知道吗，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人骨。」
　　乔烟瞳孔一缩，大叫出声，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无限回荡着，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惨叫。她被铐起的双手在桌上胡乱晃动着，然后举到胸前，重重地砸向桌面，发出一声比一声大的巨响。金属手铐把她的手腕勒红一片，尾指通红，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乔烟浑身抽搐般颤抖着，像是僵尸般直挺挺地跳了起身，龇牙咧嘴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叫喊声。
　　守在门外的两个女警冲了进来，将乔烟摁在椅子上，她们合力将上肢固定约束带绑在乔烟身上。
　　即便这样，乔烟依旧没有停止发疯似的尖叫。
　　无奈之下，审讯只能终止。
　　两人离开审讯室，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左侧传出，女人惊慌地说：「警察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孟雪诚微微皱眉，拐了个弯，果不其然看见了孟芳。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与前几天相比，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她紧紧绞着手绢，眼睛也不敢眨。
　　「姑妈？」
　　孟芳闻声抬头，如见救星一样，眼泪控制不住滑了下来：「雪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孟雪诚过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大概半小时前，警方联系上了孟芳，那时候孟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到市局以后才知道残心里藏着人骨，包括她在内，所有的评审都被带来问话了。
　　「我真的不知道残心是谁做的，别说名字了，就连那人是男是女我都不清楚！」
　　「我知道。」孟雪诚安慰她说：「别担心，这是循例问话。你先回去吧，手机保持开机，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或者给苏仰打电话。」
　　孟芳用手绢擦去眼泪：「好，那我先走了……」
　　苏仰坐在走廊的蓝色椅子上，上半身放松靠着墙壁，两条腿优雅地伸展着，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整个人缩进宽松的外套里，像是冬日里毛发蓬松又柔软的猫。孟雪诚拍了拍他的大腿：「冷就别坐着，起来走两步动一动。」
　　苏仰闭上眼：「乔烟没杀伍颂贤的理由，她被骚扰了两年多，严重的就报警，不严重的就当没看见。要不是手枪掉在地上，刚好被她捡了起来——」
　　他放在口袋里的电话忽然震了震，只好止住话音，接起电话：「喂？」
　　「你们在市局吗？」江玄青略微急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有别于惯常的慵懒，他的语速偏快：「在的话马上下来解剖室。」
　　「好。」
　　苏仰站了起来：「玄青让我们下去。」
　　……
　　江玄青给两人开门时，脸色非常难看，俊美的脸庞带着一丝不明的阴郁：「防护服在储物间，穿好再过来。」
　　楚渭站在洗手台前，虚弱地朝两人打招呼，他这几晚一直没休息过，光是过去拿纸巾的三两步路都走得摇摇欲坠。
　　苏仰换上防护服后对楚渭说：「楚科长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楚渭摆摆手，扶着椅子坐下，憔悴地说：「没事，我在这眯一会儿就好。」
　　楚渭靠在椅子上休息，两人不好多劝什么，毕竟谁都有辛苦的时候，像他们这种，一旦接到案子，连续熬夜都是常事，大不了灌两杯特浓咖啡继续干活。就算逼着自己睡觉也未必能睡着，满脑子都是跟案子有关的东西，怎么睡都不踏实。
　　「说吧，有什么发现？」孟雪诚带上口罩，将挡在前面的器械台推开。
　　「过来吧。」江玄青将两人带到解剖台前，上面放着几块颜色不一的骨头，他说：「好消息是大部分骨块都比较完整，虽然有一部分经过焚烧，边缘部分裂开，碳化变黑，不过好在没有严重变形。」江玄青在说话的时候，顺便将这些骨头按照人体部位摆放，等骨头全部还原归位后，画面却显得极为不和谐……这些骨头拼出了一个长短胳膊、长短腿的怪人。
　　孟雪诚眼神阴暗，目光放在那块较长的胫骨上：「这些骨头是……」
　　「是来自六个不同的人。」江玄青冰冷的声音响起。

第107章

    「骨盆没有经过焚烧，保留得非常好。外形轻巧细致，肌嵴不发达，骨盆入口处横径大于纵径，盆腔呈矮盆形。耻骨弓角度大，髋窝浅，翼板厚，是女性的盆骨。联合面中部较平，出现背侧缘，不过这里还能看见嵴的痕迹，所以初步推断年龄大约在20到24之间。」
　　江玄青拿出软尺，分别在两根腿骨上做测量：「男性长骨要比女性的长，嵴和突起处都较发达，关节端也相对比较宽。」他将左腿和右手放在一边：「这些骨头属于男性，剩下的全是女性。左手和左腿的比例不正常，就算是经过高温燃烧产生了变化，整体的直径跟长度也不会相差这么多，所以合理猜测是来自两名不同的男性，和四名女性。具体验证还是需用通过提取DNA来证明。」
　　孟雪诚沉着心，问：「还有呢？」
　　江玄青右腿放到中央，指着骨头上拿到不是很明显的痕迹说：「这是在愈合过程中留下的骨痂，整个过程需要三到四个月，濒死期的骨折是不会形成骨痂的，所以这名女死者在死亡前半年内曾经骨折过。」
　　孟雪诚缓缓合上了双眼，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很不对劲……他们忽略了一样很重要东西。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视线变得清澈锐利，他看着解剖台上的人骨说：「为什么唯独缺了头部？如果是六个人，最简单的做法难道不是头部四肢跟躯干吗？这样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可凶手没有。」
　　坐在后方休息的楚渭忽然竖起了耳朵，专注力提高到百分之二百，他很早就知道市局那边有一个小组专门是负责连环谋杀案，也知道小组里的人都非常年轻。即便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当他在市局第一眼看见江玄青和孟雪诚的时候，心里还是还是佩服。做他们这一行的，大部分都是靠经验吃饭，比如他自己，在学校解剖第一具尸体的时候，脸青唇白，拿着刀的手一直在都，连切开皮肤的勇气都没。
　　但这几个年轻人的表现，似乎赶得上很多经验丰富的刑警了。
　　冷静，细心。
　　「说不定凶手从来都没有做头部的打算。」江玄青看着孟雪诚：「因为头骨最容易暴露死者的身份。」
　　孟雪诚点头：「不止，也有可能是凶手在袭击死者的过程中借助了钝器或者锐器，导致死者头骨断裂、粉碎或者出留下撞击痕迹，这些创伤会暴露他所用的凶器类型。」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凶器的类型很特殊，甚至会直接暴露他的身份。」
　　如果单纯是暴露凶器类型的话，比如斧头、刀子之类的，凶手也没有必要这么谨慎。因为这些物品随处可见，并不具独特性，能让凶手直接舍弃头部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凶器会直接暴露出他的身份。
　　孟雪诚脱下手套，冷冷地说：「马上安排人手提取DNA。」
　　「提取DNA需要多少时间？」苏仰问。
　　江玄青将这些骨头重新装进密封袋，回答道：「最快也要一天，急不来。」
　　苏仰向他点点头，认真地说：「辛苦了，谢谢。」
　　江玄青哑笑，有点受宠若惊的意味：「你在跟我说谢谢？为什么？」
　　「骨痂。」苏仰把手套扔进垃圾箱里，淡淡地说：「明知故问。」
　　他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苏仰是发自真心感谢江玄青，发现骨痂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调查方向，特别是这种无法确定尸源的，年龄性别以及一切的特征都变得尤为重要，可以为他们节省不少时间。
　　离开解剖室后，孟雪诚立刻联系了傅文叶，让他将失踪人口里面年龄20到24岁的女性特别标记起来，顺便查一下有没有失踪者在最近半年曾经去过医院治疗右腿骨折。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下来，这并不是傅文叶一贯的作风，孟雪诚难得关心起了自己的下属，问道：「文叶？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下一秒，傅文叶狂风暴雨般的咆哮死死缠着孟雪诚的耳膜：「你以为系统是你家开的啊？想要什么都有？本市的医院加起来好几十家，还不算小型诊所，无牌黑医，排查范围太大了！」
　　孟雪诚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话筒飞速说道：「我知道，你尽力吧，就这样，辛苦了。」
　　傅文叶拿着手机，诚惶诚恐，他们队长是坏掉了吗？居然会说谢谢了？傅文叶还以为孟雪诚从小到大根本没有学过这个词，就算学了，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应用出来的机会。
　　「叮——」
　　电梯门开，孟雪诚刚往前走了一步，发现旁边的苏仰正看着电梯发呆。他注意到今天苏仰的话特别少，一般情况下，凡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情，苏仰从来不会吝惜发表意见。
　　可现在他连案子都不提。
　　孟雪诚握着他的手往电梯里走，毫不顾忌头顶闪着红光的监控，从背后抱着苏仰，亲了亲他冰冷的耳朵：「没事吧？」
　　「没事……」
　　……
　　刘震快要被这些记者接二连三的电话给烦死了，就在手机第十次响起的时候，他决定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包里眼不见为净。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塞到嘴里，想了想，又把手机从包里拿了出来。他在浏览器里匆忙输入了几个关键字——「乔烟」、「雕塑」、「伍颂贤」
　　刘震半边嘴角含着滤嘴，嘴巴微张把浑浊的烟雾全部吐出。在他按下确定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了好几页的相关新闻，看得他两眼一黑。
　　「妈的！」
　　他闷着一口气，巴不得闷死自己。
　　这些记者还没搞清楚情况就照着自己的想法瞎编乱造，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雕塑就是乔烟自己做的，把死人塞了进去做展览，有些十八线媒体直接阴谋论乔烟所有的作品都是用死人做的，什么人|皮、人血，人的内脏，跟写恐怖一样，怎么猎奇怎么来。
　　从早上开始，刘震的右眼皮一直在乱跳，一蹦一蹦的，他神神叨叨地念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右眼跳灾！妈的！」他隐约觉得有人在诅咒他，于是狠狠地拧下那根脆弱的烟，灭在烟灰缸里出气。
　　他一直以为人骨案的保密做得很好，明明只有他们分局跟这边市局的内部人员知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摆明就是自己人泄密给媒体，也不知道这新闻能卖几个钱。
　　棺材本能赚回来吗？
　　现在科技发达了，那些没良心的媒体又最擅长捕风捉影，这次的人骨案就连他们都没什么眉目，媒体倒是编了一个头头是道的故事，差点连凶手都帮他们找出来了。
　　这么会推理，当记者可真是屈才了！
　　网络媒体全部把乔烟的照片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的笑容大方得体，气质出众，确实很吸人眼球。刘震不得不承认这些媒体很会找话题，将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描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那怕再不关心时事，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最让他们头疼的是乔烟的身份，她不是普通人，而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天才艺术家，关于她和伍颂贤的事就连国外媒体都实时追踪报道……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刘震关掉网页，起身用手指压下百叶窗，顺着缝隙往外看了看。楼下全是记者，大大小小的摄影机、录音工具，电视台专车等等将市局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就在刘震心烦意乱的时候，简欣拿着手机走了过来，这一块地方烟雾萦绕，她被浓浓的烟味呛得咳了两声，只好屏着呼吸一口气将话说完：「刘副，彭局问您为什么不接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找您，让您先回分局。」
　　说完，她马上将脑袋缩了回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小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
　　「知道了。」刘震转过身，将搁在椅背上的外套抄起夹在腋下，他走到电梯处，朝着按钮泄愤似地猛按几下。
　　刘震眯起眼睛注视着显示屏，看着电梯一点缓缓往上爬。
　　「——叮」
　　刘震将视线放平——他的瞳孔倏地放大，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孟雪诚搂着苏仰，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对方的颈窝：「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
　　刘震的脑子像是被卡车高速碾过一样，变得一塌糊涂，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重复着这几个字：「你你你你！你们！」
　　苏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孟雪诚，示意他松手。
　　孟雪诚随即松开，对着刘震翻了个白眼，然后按下了红色的关门按钮。
　　就这样，电梯在刘震惊恐的注视下缓缓关上了门。
　　「操！」刘震骂了一声，浑身像是过电一样，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特别是关门前，苏仰看他的眼神，平静又阴冷，让他不寒而栗。
　　简欣鬼鬼祟祟地将视线挪了回来，刚才她看见刘震神经兮兮地指着电梯骂街……不会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吧？

第108章

       三楼的某个角落。
　　傅文叶带起了那副最近网络上很火的韩式圆框平光眼镜，满屏幕的字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幽幽荧光倒映在镜片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阿嚏！」傅文叶揉了揉鼻子，将披在背上的大衣重新裹紧了一点，喃喃道：「……怎么这么冷？」
　　「很冷吗？」
　　「卧槽！」傅文叶反射性捂着脑袋，一偏头就看见孟雪诚那张脸，差点吓得把鼠标甩了出去：「有毒吧你？走路没有声音？」
　　孟雪诚一手压着他的肩膀，把准备起身开溜的傅文叶按回沙发上，简而有力地问：「进度怎么样了？」
　　傅文叶委屈地看了苏仰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将电脑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是一份名单：「临栖市这一年来失踪的女生，年龄在二十到二十四岁之间的一共有五十六个。」
　　名单上照片、姓名、学历，家庭住址一应俱全。
　　傅文叶补充说：「骨折这个还要一点时间，我会先按照名单里的人进行排查，如果不在这五十六个人里面，可能真没法找，大海捞针也不是这样捞的。」
　　苏仰点头，然后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孟雪诚趁傅文叶没注意，弯腰低头亲了亲苏仰：「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别闷着。」
　　孟雪诚知道这是苏仰的一个小毛病，什么东西都喜欢往自己心里装，很少主动说出来。这些年苏仰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所有东西靠他自己默默承受着，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变成习惯。
　　苏仰抬眼，刚好对上孟雪诚温柔情深的双眼，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孟雪诚忽然抬起他的下巴，对着他微张的双唇吻了下去。
　　数秒后，苏仰将微微下滑的眼镜重新扶正，说：「在乔烟情绪转变之前，伍颂贤提到她靠着潜规则上位，整容，学历造假……假设伍颂贤说的全是实话，乔烟也没有必要那么歇斯底里。就算记者把这些事情当成新闻爆出来，也不会有人去相信一个求而不得的疯子」
　　苏仰一直认为乔烟后来的反应太过失常，特别是她将戒指扔到地上，大骂伍颂贤是疯子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伍颂贤手上有枪，要杀那个女学生、或者说要杀乔烟都是动动手指的事，她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反抗伍颂贤？
　　孟雪诚并肩坐在苏仰旁边，回忆起了那天的画面：「乔烟在外的名声一直很好，如果她很在意这些事情，有没有可能真的被激怒了？」
　　听完孟雪诚的话，苏仰忽然顿住了，眼前闪过乔烟开枪后的表情——阴冷狠毒的眼神……
　　还有她嘴角含着一抹淡浅愉悦的笑。
　　那是一种发至内心的笑容。
　　苏仰的心一下冻住了，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知道哪里有问题了，被激怒的不是乔烟，是伍颂贤。」
　　「啊？」孟雪诚愣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乔烟那样做是为了激怒伍颂贤？」
　　坐在角落的傅文叶突然转过头来，搭腔问道：「激怒伍颂贤有什么好处？她不怕伍颂贤开枪？」
　　苏仰直直看着他，眸光微动：「她就是要伍颂贤开枪，只要伍颂贤动手了，他就会死在狙击手枪下。」
　　话音一落，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乔烟的反常、那些不易被注意到的表情变化，一幕幕浮现在孟雪诚的脑海中。
　　他说：「借刀杀人。狙击手没有击毙伍颂贤，所以她才会亲自动手。」
　　……
　　林修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窗外漆黑一片，只剩下几盏飘摇在秋风中，迷离又朦胧的街灯。
　　「才十月怎么就这么冷？」徐小婧握着一枚暖手蛋，鼻头冻得通红，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幽怨地说：「白跑一趟，什么都没问出来。」
　　张小文吸了吸鼻子：「至少乔烟对自己的员工还是不错的，基本都在夸她。」
　　孟雪诚回到办公室，默默卷起手里的文件敲在张小文肩膀上，吓得张小文浑身一颤：「队长！你要把我吓死继承我的遗产吗？」
　　孟雪诚微微一笑：「你是说你硬盘里的波多x结衣和上x亚衣吗？」
　　张小文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明明就没有上x亚衣，那是三上x亚……」
　　下一秒，张小文转过身，震惊地问孟雪诚：「不对，你什么时候翻过我的硬盘？」
　　孟雪诚拉开椅子坐下：「什么叫我翻你的硬盘？我像是那么闲？这里还有谁不认识你的女神？」
　　张小文嘿嘿笑着：「这里好歹还有女孩子，说这些话题多不合适，是吧？」
　　孟雪诚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徐小婧……女孩子，行吧。
　　林修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笔记递给苏仰：「我问过艺术馆的保安了，雕塑是一个月前快递送过来的，没有展出前一直放在楼下的仓库里。」
　　苏仰翻着笔记，翻到某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指着一个被标红的名字：「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汪海洋，69，任职三年
　　林修迟疑片刻，道：「我和小文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有点畏畏缩缩的。这人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老，满头白发走路一拐一拐的，视力听力不太好，说话带着乡音。看上去不像一个保安，而且我们问了其他工作人员，都说跟他不熟，不了解这个人……但是我们核对过他的身份证和个人资料，确定他是艺术院的员工。」
　　苏仰往前翻了几页，看了一下其他保安的个人年龄。艺术馆里面的保安并不多，加起来一共不到二十个，年龄都在三十到五十五之间。
　　苏仰点了点这个名字：「查一下他的个人背景，家庭资料。」
　　「好。」林修捏了捏眉心，话锋一转，说：「我还问了几个负责搬运残心的员工，他们说在展览前没有其他人接触过残心，直到展览当天才从仓库搬出来。搬运过程中没发现任何问题，其余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他还记得那几个搬运工听见残心里藏着人骨时，那惊恐的样子，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了，舌头一直打颤，话说也不利索。
　　苏仰用笔敲了敲笔记本的边缘，右手关节轻轻转动，用中指推动红色的圆珠笔，围绕拇指转了一圈后稳稳抓在手心当中，原本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忽然提高了一点：「你们去仓库里看过吗？」
　　「去了，没什么特别，我还问他们要了仓库的监控。」
　　「好。」苏仰抬头看了一眼林修，将笔记本还给他：「你们跑了一天，辛苦了。」
　　因为最近有案子，莎莉只能交给媚姨带，所以下班后，孟雪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车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孟雪诚理直气壮地说：「我家离市局近，上班方便。」
　　他住的小区是新开发的，不算很大，两室一厅，住两个人刚好。孟雪诚刚掏出钥匙，门里就响起汪汪两声。
　　这段时间他很少回家，日天都交给钟点阿姨照顾，也不知道这没心没肺的小祖宗还认不认得自己。
　　拧开门后，一双幽绿的眼睛从门口探出，伴随着两声不满的犬吠，日天瞄准孟雪诚的裤脚一顿咬。孟雪诚连忙开灯，一手捞起这位正在发脾气的大爷，摸着它的脑袋安慰道：「我错了，爸爸错了……」
　　「汪汪！！！汪！」
　　日天似乎没有原谅孟雪诚的意思，对着他龇牙咧嘴，口水全都滴在孟雪诚手上。孟雪诚自知理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肉味的罐头，在日天面前晃了晃：「乖儿子，看看这是什么？」
　　他放下日天，啪嗒一下拉开罐子，将罐头倒在日天专用的碗里。
　　有了吃的日天也顾不上发脾气了，绕着自己的碗转了两圈，等孟雪诚把罐头弄好了，它垂着尾巴吧唧吧唧地吃。

第109章

      安排好了小祖宗，孟雪诚洗了洗手，准备做点吃的。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还好钟点阿姨给他冰箱里塞了点肉，不然只能水煮面条了。
　　他问：「想吃排骨还是牛肉？」
　　苏仰脱下外套，答：「牛肉吧，随便弄点就好，别太麻烦。」
　　「好。」孟雪诚把装着牛肉的碟子拿出来，又拿了两个土豆跟番茄：「那你自己坐会儿，想去洗个澡也可以，睡衣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嗯，晚点再洗。」
　　日天把自己的碗清理得干干净净，它看见苏仰走过来，飞快缠在他的脚边，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吐舌头，眼神盯着高处的一点。
　　苏仰沿着日天的视线，望着旁边的柜子——那是孟雪诚给日天放零食的地方。
　　苏仰意会到日天的意思，他打开柜子，拆开一袋小饼干喂给日天。
　　日天乌溜溜的眼睛散发着高兴的光芒，卡兹卡兹地咬着小饼干，用力咀嚼时小巧的耳朵会往后耷，形成飞机耳，吃到最后日天连掉在地上的饼干屑也舔走了。一本满足的日天闭起眼睛往苏仰的掌心里拱了拱，又舔了舔他的手指。
　　吃饱了的日天一直跟在苏仰脚边，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大概是因为苏仰每次过来，自己都能吃上好吃的，就冲着这一点，也有必要讨好对方！
　　苏仰穿着一双蓝色的绒毛拖鞋坐在沙发上，日天就这样趴在他的脚边，把尾巴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脑袋靠在拖鞋上。
　　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声。
　　孟雪诚端着菜出来，内心疯狂流泪，他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儿大十八变啊！
　　现在都知道向另一个爸爸撒娇了！
　　刚回来的时候孟雪诚还在担心这祖宗会不会和平常一样疯，见人就吠，结果嚣张不到三秒就灰溜溜地怂进沙发底……
　　孟家的脸都给它丢光了。
　　没想到今天的日天真的懂事，且乖巧，非常值得多吃一个罐头。
　　孟雪诚说：「过来吃饭吧。」
　　他做了两菜一汤，怕苏仰没什么胃口，特地弄了道酸辣土豆丝，加了辣椒花椒跟白醋开胃。
　　苏仰夹了一筷子牛肉，带着浓郁的酱汁拌在米饭里，细细咀嚼着这些饭菜，将这种满足感全都吞咽进胃，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孟雪诚又给他夹了点菜，说：「今天中午没见你吃什么，现在吃慢点，不然胃不舒服。」
　　苏仰顿了顿，盯着盘子看了会儿，才说：「中午不饿。」
　　孟雪诚啧了一声：「不饿就不吃？饿了就猛吃？」他从盘子里挑走了两块姜片：「这毛病一定要改。」
　　苏仰慢慢露出微笑，答应道：「行……」
　　解决了这顿饭，孟雪诚将只剩下汤汁的碟子和碗筷全都收去厨房洗干净，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洛神花和菊花，用沸水闷了一杯花茶给苏仰。他一手端着花茶一手拎着一罐啤酒，从厨房出来时，他见苏仰正在捏日天软绵绵的爪子玩，日天动也不动，趴在沙发上睡得跟猪一样。
　　孟雪诚说：「它每次下楼都到处跑，四只猪蹄不知道踩了多少脏东西，擦也擦不干净。」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忽然觉得自己跟个老妈子一样不停叨叨叨……大概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他接着说：「喝点吧，安神的。」
　　苏仰看着他手里的啤酒，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我比较想喝啤酒。」
　　「不行，你胃不好还想喝啤酒？」孟雪诚立刻制止他这个想法。
　　苏仰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一人一半？」
       孟雪诚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一手撑在沙发边，注视着苏仰被灯光照得微亮的眼睛：「说了，不行。」
　　「三分之一？」
　　孟雪诚垂下眼，视线一点点往下带，看着他薄薄的嘴唇，以及敞开了一点的领口，一阵心猿意马过后，他说：「没得商量——」
　　苏仰直接探起身亲了亲他的唇角，成功打断了孟雪诚的话，他又推了推孟雪诚挡在他面前的肩膀：「没得商量就走开，我去喝花茶。」
　　孟雪诚突然笑了，他挪开了日天，取代它的位置坐在苏仰身边：「行啊，会占我便宜了。」
　　日天翘起尾巴，警觉地睁开眼，瞪了瞪孟雪诚，用眼神表达被挤到沙发边的不满。它打了个哈欠，跳到地上，趴回放在茶几右侧的小窝里。
　　苏仰端起那杯茶，对着茶面吹了吹，腾在空中的蒸汽扭曲了弧度，他贴着杯子边缘抿了一小口，温度微烫，只能这样缓缓喝着。
　　孟雪诚从侧面看着他的动作，他一直觉得苏仰的眼睛很好看，特别是专心看着一样东西的时候，仿佛看着的不是表象，而是直冲灵魂的深邃，将一切都剖开，里面装着的是最柔静的清潭，即是他见过那么多罪恶，仍然能保持这种沉静。
　　苏仰放下杯子，说：「我去洗澡了。」
　　他去衣柜里拿出干净的睡衣，把衣服挂在浴室门后，刚脱了上衣准备关门，就看见日天从门缝里冲了进来。
　　「你跑什么？不是去给你拿吃的！给爸爸回来！」
　　孟雪诚的声音由远及近，下一秒，他也跟着日天挤了进来。
　　苏仰：「……」
　　孟雪诚：「呃……」他看着苏仰露出的腰腹，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艰涩地将目光转移到浴室光滑的地板上和……
　　地上那褐色的毛团！
　　孟雪诚抄起趴在地上的日天，顺手把门关上，他缓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现在手头有案子，能好好休息就好好休息，做那什么绝对不行。
　　他把日天放在浴室门外，自己跟着蹲在地上跟日天来了个深情对视，直到门里传来花洒的流水声，他才指着日天的鼻子，冷声警告他：「你也别想偷看！我都没看过苏仰洗澡，能轮到你捡这个便宜？」
　　日天的耳朵动了动，随后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孟雪诚。
　　「出息了，有了干爹不认亲爹。」
　　第二天下午，江玄青将复印好的DNA报告分发开，孟雪诚看着那一串长长的字母，眼睛快看花了。
　　江玄青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简单总结给众人听：「从人骨里一共检测到六组不同的DNA，将这六组DNA和警方的资料库做了对比，可以确认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他指了指被圈起来的地方，凝神道：「死者钟夏，26岁，男，八年前因为强奸罪成被判了四年。」
　　「八年前？」傅文叶皱了皱眉：「那时候他才18岁？」
　　「嗯，我要了资料库里的档案。」江玄青拿出另外一份报告放到桌面：「钟夏考上大学没两个月，就因为涉嫌强奸女同学被逮捕。」
　　孟雪诚轻敲桌面，侧了侧身看向傅文叶。
　　傅文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轻叹一口气：「知道了，这就去查。」
　　孟雪诚点头，接着说：「那就先从钟夏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他有前科，得罪的人应该不少。」他指了指秦归，吩咐道：「你和小文两个，马上联系钟夏的家人。」
　　秦归跟张小文起立：「是！」
　　苏仰将那份厚厚的报告一字不落全看了一遍，看到第五页时，他将目光投向江玄青：「燃烧骨头的温度接近七百度？」
　　江玄青坐下给他解释：「不能完全保证，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确认燃烧的具体温度，但是从骨头颜色的变化分析，应该是在这个数字之间。而且骨块接触火源的时间很短，不超过十秒。」
　　「那凶手为什么要烧这块骨头？如果他想破坏DNA，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所以他根本没有毁尸灭迹的想法，只想炫耀自己的作品。」苏仰看着这份报告，心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又勾连出另外一个。」
　　如果他不想被别人发现，直接把尸体烧成骨灰，找个地方把牙齿埋好，这辈子都不会被别人发现。
　　比起隐藏，凶手更想呈现。
　　苏仰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说：「除了这三块骨头，剩下的都没有被燃烧的痕迹，证明凶手根本没有破坏这些骨头的想法。更何况经过燃烧的骨头会出现裂痕，变得脆弱，不适合用来做雕塑的支架。骨头接触火源的时间极短，凶手很快就把它们捞出来……」
　　林修听了他们的分析，问道：「凶手会不会是精神有问题？拿不准自己要怎么杀人，刚想烧了这些骨头，突然又后悔了，只好把骨头重新拿出来。」
　　苏仰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不排除这个可能。」
　　孟雪诚看着那些人骨的图片，声音压低了一点：「一般家里的炉灶根本做不到这种大面积的焚烧，你看这胫骨，几乎一整面都接触过火源，而且颜色很均匀，不像是接驳燃烧造成的。」他握了一下拳头，用了点力气才把剩下的几个字说出来：「是窑炉。」
　　苏仰脸色变得复杂，眼神里透着冷清，他看了看孟雪诚，顿时明白他说的窑炉到底是什么地方的窑炉了。
　　就在他们第一次去艺术馆的时候，孟芳就带他们经过一个窑炉工房，那里是乔烟专门用来制作陶瓷艺术品的。
　　傅文叶搁在键盘上的手顿了顿，问：「窑炉？要找淮安区有窑炉的地方吗？」
　　苏仰拿起外套，起身道：「我们先去乔烟的艺术馆看一看，没记错的话，艺术馆的底层就有一个窑炉。」

第110章

未到半路，孟雪诚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语气焦灼，一上来就直奔主图：「我们在艺术馆的底层工房发现了血迹。」
　　「什么？」孟雪诚神色一正，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仰，还没来得及询问详情，那人撂下一句快点过来，便急匆匆挂了电话。
　　苏仰看着他骤变的表情，心里堵了堵，有种隐隐约约的直觉在他心头上盘旋着，他问：「怎么了？」
　　孟雪诚盯着暗了下去的手机屏幕，哑声答：「刘震说，他们在工房里发现了血迹。」
　　艺术馆全面停业，门口的鸽子百无聊赖地逛着，平时习惯了等员工们撒零食喂养，懒散惯了，到了现在仍然没什么危机感，大约不到饿得受不了，也不会主动去觅食。
　　车子拐了个弯，引擎轰轰响着，鸽子们被这庞然巨兽吓得四处逃窜，扑楞着翅膀往塔顶飞去，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小脑袋暗中观察。
　　苏仰把车停好，两人绕开正门往后走。
　　后门的铁闸被锁链缠着，这里的备用钥匙由他们跟淮安分局一人一把。孟雪诚拿出备用钥匙，「嗒」的一声解开大锁，三两下将蛇一样粗的铁链取下来，推开生锈的大门进去。
　　刚到底层，两个痕检人员正提着箱子往里走，其中一人看见孟雪诚，拉下口罩打了个招呼：「孟队？你们从哪里进来的？」
　　「后门。」
　　「哦哦。」那人递给他们手套跟鞋套，在门口给他们解释现在的情况：「一个同事在工房里发现疑似血迹，刚才用鲁米诺做了测试，确实有血液反应。」
　　「知道了。」孟雪诚拉开工房的门，刘震跟简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刘震大步朝他走来，经过孟雪诚身边时，他忍了忍气息，将两个手电筒交到孟雪诚手里，压着声音说：「我去点根烟。」
　　「请便。」
　　简欣微微朝他们鞠躬，然后碎步跟上刘震。
　　孟雪诚看了看四周，说了句：「这里真够黑的。」
　　工房里的窗户全都被贴上防晒隔热的深色玻璃窗纸，即便外面阳光灿烂，这里也是阴沉沉的。孟雪诚找到开关，把灯打开，挂在工房四角的吊灯闪了好几下，发出微弱的光，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换过灯泡了，跟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跟苏仰打开手电，一边照着地板一边往前走。
　　地上放了几个白底黑字的物证标识牌，有些地方可以看见淡淡的血迹，有些地方则不明显。由于鲁米诺的持续时间有限，孟雪诚问分局的人要了几张照片看，血迹主要分布在角落或者靠边的位置。
　　苏仰避开这些放着牌子的地方，径直走向工房中央的那个圆形窑炉，他蹲**，将手电叼在嘴里，掀开盖在窑炉上隔热用的白色硅酸铝纤维毯，露出炉门。
　　孟雪诚半蹲下|身，从苏仰身后伸手，将他咬在嘴里的手电筒取出：「脏，别含着。」
　　苏仰往窑炉里面瞧了瞧，黑漆漆的一片，如同地狱之门深渊巨口，看不见尽头。他顺势靠在孟雪诚的臂弯里，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孟雪诚捏了捏他的耳朵：「有。」
　　苏仰从孟雪诚手里拿回手电，照了照窑炉内部：「巧了，我也有。」现在明显不是互相卖关子的时候，他接着说：「这里应该不是杀人的现场。」
　　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孟雪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和他重叠在一起：「这里不是分尸的地方。」
　　苏仰起身，孟雪诚捏了捏他细长的手指，专注地说：「发现血迹的地方都在平地上，1号牌在窑炉右侧，2号牌在左边第一个吊灯下，3号牌挨着货架。凶手要将死者的骨头拆出来，必须要剥皮分尸，血液会呈喷溅状。但窑炉炉身，墙壁跟货架上都没有验到血迹。除了这几个地方，其余范围很干净，要处理尸体的话，血液不可能只出现在固定的地方……比起凶手大意了没清洗干净，更像是故意留下的。」
　　苏仰静静听他说完，抽回自己有些发麻的指尖，缓缓道：「其实不应该把事情想复杂，觉得凶手可能在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才会把骨头扔进去又拿出来，或者受到了别的刺激，导致他偏离原来的作案轨道。因为凶手从来都没有要焚尸烧骨的打算，也没有受到过刺激……」
　　他转身看着孟雪诚，暗淡的灯光照进他的瞳孔：「那么骨头只能是因为意外而接触到火源，凶手怕火焰破坏骨头，所以迅速捞出。但是你看这个窑炉的设计，需要蹲下才能拉开炉门。这是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的，除非骨头长了腿，自己走进去。不然就是凶手故意将骨头推进去，再拿出来，引导我们联想到窑炉，联想到这家艺术馆。等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这里的血迹，一切都顺利成章。」
　　两人重新劈开了一条思路，但这未必是好消息，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凶手具有反侦察能力。
　　孟雪诚面目严肃，问：「凶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嫁祸给乔烟？可他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什么意义吗？」
　　苏仰摇摇头，有什么意义吗？他也不知道。
　　凶手明明很聪明，甚至成功将他们引来了乔烟的艺术馆，他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可偏偏工房里的破绽又是那么显然易见，漏洞百出……
　　苏仰拿出手机，对着窑炉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这个闷热的工房。
　　刚出门，孟雪诚扣在耳上的蓝牙耳机忽然闪烁了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林修说：「乔烟说她要见苏仰。」
　　孟雪诚无声地吐了口气：「先让她等着吧。」
　　……
　　5：00 p.m. 审讯室。
　　几分钟前，乔烟在女警的陪同下，去洗手间用温水洗了洗脸。额前的发丝还沾着晶莹的水滴，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透着自然的淡粉。
　　乔烟眼含微润的湿意，她看着苏仰，慢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伍颂贤吗？」
　　这是乔烟被捕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苏仰耸耸肩：「你让我猜？」
　　乔烟微笑不语，苏仰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说：「伍颂贤知道了你的秘密。」
　　乔烟葱白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桌子，随后，她又觉得这样过于单调，点在桌面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改成沿着桌子的一角慢慢打圈。
　　她笑着，声音却透着一股自然冷：「他说的那些话很多人都知道，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其实……我没想要他死的。」
　　「但是你开枪了。」
　　乔烟画圈的动作忽然停止了，那酝酿在眼里的汪洋湿意汩汩流出，她低下了头，隐忍的细小哭音格外惹人怜爱：「我、我不想的，我只是害怕……对不起。」
　　孟雪诚咬了咬嘴里的吸管，死死盯着大屏幕里的乔烟，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戏精！」
　　林修一愣：「戏精？」
　　孟雪诚指着屏幕里的乔烟，手指直接戳在她脸上说：「这个女人在装可怜，看出来了吗？」
　　林修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声：「可能吧。」
　　徐小婧猛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林修的魂都震了出来，她看向孟雪诚，仿佛找到了知音：「你也看出来了？我早就说她在装白莲花，林修还不信。」徐小婧哼了一声：「这种小伎俩，老娘一眼就看穿了。」她意有所指地扫了林修一眼：「就你们这些臭男人才会被绿茶婊骗，都是千年狐狸，跟我演聊斋呢？」
　　苏仰眸色一垂，问她：「你害怕什么？」
　　乔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苏仰只好放轻语气，继续问：「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乔烟抬头，眼角泛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双眼饱含泪光望着苏仰，一抽一噎地说：「他之前威胁我，说要杀掉我身边的所有人……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她忍着巨大的痛苦，断断续续把话说完：「他该死！你们为什么要救他？让他去死啊！为什么要救他？」
　　孟雪诚皱眉，他觉得乔烟的表情有些怪异，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视线一拐，看了看坐在他边上的那位千年狐狸，佯作漫不经心地问：「这波操作怎么说？」
　　徐小婧眨了眨眼，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细细嚼着：「啧，能怎么说？还在演呗，眼泪全靠挤。」她刚说完，耳边响起了乔烟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声。
　　苏仰蹙着眉：「你还好吗？」
　　乔烟抓着桌子边缘，手指的关节全部屈起，脸上的冷汗跟水珠混在一起，随着她身体的晃动滴落在地上。疼痛自肺部往外扩展，肩、腹出现痉挛般的感觉，五脏六腑如同被搅在一起，氧气从她的鼻腔内蒸发，逐渐枯竭。
　　苏仰马上起身，椅子和粗糙的地板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冲外面的人喊：「送她去医院！」
　　孟雪诚从后台处跑了过来，问苏仰：「她怎么回事？」
　　苏仰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不知道，先送去医院。」

第111章

     徐小婧跟车去了医院，一路上，乔烟都是半昏迷的状态。她在走廊上徘徊了几圈，终于见到了医生。
　　徐小婧：「她没事吧？」
　　医生接过护士递给他的文件，在上面草草签了一个名，淡淡地说：「急性哮喘并发气胸，需要接受胸腔镜手术。」
　　「好的谢谢，麻烦您了。」
　　徐小婧舒了一口气，她拨了通电话给孟雪诚，将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孟雪诚没有别的反应，只是让她留在医院，他会再安排两个人过去，有什么事随时通知他们。他刚挂了电话，傅文叶的声音随之在他耳边炸开：「我整理好钟夏的资料了！」
　　孟雪诚放下手机：「有话就说。」
　　「咳咳，好的。」傅文叶将电脑连接投影器，将钟夏的个人资料包括照片，投射到白幕上：「钟夏，K省人，十一岁的时候跟着父母搬到临栖市淮安区，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他的父亲是杂志主编，母亲是中学老师，均无案底记录。初中是在淮安中学读的，成绩不错，高中在何明堂二中，但是高考滑铁卢了。钟夏刚进大学不到两个月，就在学校里强奸女学生被捕，证据确凿，判了四年。」
　　他点了点鼠标，画面切换成几张女生的照片，傅文叶继续说：「照片里的女孩叫楚渔，跟钟夏一所大学，但是他们不同学系，甚至没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根据当时楚渔的供词，她说钟夏的私生活混乱，是学校有名的炮王，一个月能换两三个女朋友，同时还能有四五个炮友。他很喜欢将自己的床上经验到处跟人分享，所以即使不认识钟夏，多少也听过他的传说。楚渔不认识钟夏，某天晚上路过学校的树林，刚好碰见钟夏的抽烟，钟夏什么都没说，突然过去勒住她的脖子捂着她的嘴巴，带到树林后的仓库进行性|侵。没想到学校保安突然回去了，发现钟夏正在虐打楚渔，当场报了警。」
　　当场被抓？
　　孟雪诚心中一疑，钟夏不缺床伴，发泄欲望并不是他强|奸受害者的主要目的，而且还是没有预谋的强|奸案……
　　傅文叶：「医院的记录显示，钟夏对楚渔施展过暴力，身上全是伤。」他将档案里的几张照片调出来，可以清晰看见女孩纤瘦的小腿和手腕上全是青紫色的淤伤。
　　孟雪诚越听越奇怪，他问：「他有没有对其他床伴使用过暴力？」
　　傅文叶摇头：「至少被叫去录口供的几个女生都没有提到钟夏有暴力倾向。」
　　孟雪诚盯着那几张照片，不难看出钟夏下手很重，没有半点犹豫跟怜惜，如果保安没有及时回去，楚渔很有可能被活活打死。
　　强|奸、高强度暴力……这完全是一种报复性行为。
　　可他在报复谁？楚渔？他跟楚渔互不认识，两个之前没有任何的恩怨，就连楚渔身边的朋友室友和同学也没有跟钟夏发生过矛盾。
　　傅文叶放出楚渔的证词，眼神有了一点变化：「楚渔说，在钟夏对她施行暴力期间，一直跟她说，他曾经也这样强|奸了自己的同学，说到一半，钟夏自己还哭了……我翻查过记录，无论是钟夏的初中还是高中都没有发生过强奸案，不知道是钟夏乱编的还是怎么样。而且我们调查了楚渔的家人，基本可以排除替她报仇的嫌疑，她的父母都在国外，起码六年没有回国了。楚渔交好的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女孩身材瘦小，另外一个长期病患，不像是可以绑架杀人的。」
　　苏仰沉思片刻，说：「如果钟夏不具有性变|态|施|虐的人格，也没有暴力倾向，那他对于受害者就是单纯的攻击。」
　　攻击又可以分为敌意性攻击跟工具性攻击，后者常见于恐怖活动跟战争，像钟夏这种情况，毫无疑问是前者。敌意性攻击是由直接的愤怒所引起，可楚渔没有做过任何惹怒钟夏的事情……
　　苏仰将视线从楚渔的证词上移开，缓缓说：「他的攻击是由挫折引起的，而且钟夏没有办法直接报复原始挫折，只能将这种攻击能量转移到楚渔身上。」
　　傅文叶摸着鼠标，不懂就问：「转移？为什么会转移到楚渔身上？」
　　苏仰放下手里的笔，回答道：「听过这样的故事吗？一个男人被上司辞退了，回家后会骂他的大儿子，大儿子受了气，只能推倒在他隔壁画画的弟弟*，将攻击能量转移到安全的目标上。至于为什么是楚渔……可以有两个解释，第一，没什么原因，只是楚渔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钟夏的面前，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其他受害者。第二，楚渔跟他的原始挫折有关联，所以我觉得钟夏跟楚渔说的话，不是编的。他口中的同学可能跟楚渔有一定程度的相似，勾起了他某些压抑着的回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精神不稳定，没有办法掩盖自己的内心，只能在施暴的过程中，剖白自己的内心。」
　　「报！」秦归忽然熬了一嗓子，搬着自己的笔记本，一屁股挤开了傅文叶，说：「我好像查到第二位受害者的身份了。」
　　他将笔记本转向众人：「年内失踪，并且有右腿骨折记录的女性只有一个。」秦归照着调查结果一字一句读出来：「吴娇，二十四岁，三月份的时候因为在某商场滑到导致骨折，在市三医院接受治疗。这件事还在网上闹了一阵，因为吴娇摔倒后没有第一时间让人送她去医院，而是赖在商场，要求他们赔钱，网友说她是故意碰瓷讹钱的。」
　　孟雪诚看了一眼林修，林修心领神会，马上安排人手去吴娇的住处提取DNA。
　　秦归将吴娇的个人资料传到他们邮箱里，接着说：「不过没有资料显示她和钟夏认识，他们的住处、小学、初高中，大学都不一样，毕业以后吴娇当了导游。」
　　苏仰侧了侧脖子，好奇问：「她是哪所高中毕业的？」
　　「开成二中。」秦归接着把一份就医记录传给他们：「不过吴娇去年就被开除了，一直没有找工作，除了吃父母的，就靠自己碰瓷讹诈。她患有抑郁症，甚至出现失眠跟幻听，看样子挺严重的，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孟雪诚直接播了通电话去吴娇以前工作的旅行社查询情况，当他提到吴娇名字的时候，负责人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格外刻薄：「吴娇啊，当然记得了，她把我们害惨了！」
　　孟雪诚把电话转成免提，连忙问：「发生了什么吗？」
　　「上次她跟一个同事带团去雾海，五天四夜，结果第一天就给我整出了幺蛾子！那晚住进酒店后，她跟吃错药一样，说有人要杀她，要她偿命，一直在走廊上大吼大叫的，拦都拦不住。同事去拉她，还被她打了一顿。你知道这对我们旅行社的声誉有多大影响吗？酒店也跟着被传闹鬼，还说什么中了降|头。这个疯女人平时在公司说一些胡话就算了，第一次带团就出事，啧。」
　　孟雪诚皱了皱眉：「在公司说胡话是什么意思？都说了些什么？」
　　负责人想了想，道：「她胆子小得很，有时候让她一个人去仓库拿点东西都不敢，成天说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不想让她好过，还问公司里的同事有没有看见那双眼睛。」当负责人回想起这件事，仍然觉得毛骨悚然，特别是吴娇常年面无表情，说话的腔调也没起伏，跟个机器人一样。要不是负责人的哥哥和吴娇家里有点交情，他根本不会聘请吴娇，作为一个导游，说话都不利索，还整天疑神疑鬼的。
　　要不是那段时间是旅游旺季，公司人手又不够，他们根本不会让吴娇去带团。
　　孟雪诚挂了电话，脑里一片混乱——一个钟夏，因为强|奸女同学而被捕；一个吴娇，重度抑郁症患者，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偏偏死在了一起。
　　这一晚，所有人都在调查钟夏跟吴娇的关系，就连他们父母一辈都查了个干净，证明两人确实没有任何的共通点。
　　孟雪诚靠在椅子上，大脑几乎都要罢工了，他看着吴娇的诊断书，双指朝着平板电脑一划，放大了图片。
　　这份诊断书发出的时间是在七年前的十月。
　　孟雪诚突然来了精神，他坐直身体，将日期写了下来。
　　那时候吴娇大概是高二的年纪。
　　他把平板电脑放到苏仰的桌上，说：「吴娇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出现幻听跟幻觉了。」
　　苏仰目光一扫，说：「高二吗？对一个学生来说，常见诱发抑郁症的因素除了家庭环境、学业压力，就是朋辈关系。」
　　孟雪诚听懂了苏仰的意思，吴娇是独生女，她的父母，乃至亲戚们都宝贝着她，基本可以排除家庭引起的问题。其次，如果单单是学业压力，不至于让吴娇产生这么严重的幻听和幻觉，最大的可能就是朋辈关系。
　　「吴娇说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她的第一反应是那双眼睛不想让她好过，这是典型的愧疚心理。」苏仰慢慢抬头看向孟雪诚，脸色冰冷：「那么她的抑郁症，就不是作为受害一方而产生的。」

第112章

      如果一定要找到两位死者的共通点，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各自在高中时期，有不愉快的经历或者是遭到打击，导致他们产生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压力。如果凶手以这个作为挑选受害者的依据，那么警方必须要了解死者在高中时期经历了什么才能锁定凶手的犯罪动机。
　　第二天。
　　9:15 a.m.何明堂二中 会客室。
　　张副校长将文件放到桌上，低下头露出那地中海风格的发型，唯唯诺诺地说：「两位警官，这就是钟夏的个人记录……钟夏嘛，挺乖的一个孩子。」
　　孟雪诚微笑接过：「好的，辛苦您了。」
　　张副校长连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他的肩膀和后背紧绷着，鼻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
　　孟雪诚粗略地翻了翻那叠文件，当他翻到最后的一页，孟雪诚眼神一沉，低声问：「为什么高一高二的资料是空的？」
　　张副校长浑身一颤，挂在鼻头上的汗水滑了下来，滴在深色的外套上。他的上半身陡然脱力，肥胖的身躯直接从沙发上往下滑，跪倒在地上。
　　苏仰和孟雪诚皆是一愣，还没想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张副校长那粗犷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错了两位警官，我不该收钟夏他爸那点钱……我错了，两位警官行行好吧？我愿意把钱都上交给国家！」
　　孟雪诚：「……」
　　苏仰：「……」
　　孟雪诚将那叠文件摔在桌子上，顺着他的话，厉声问他：「怎么回事？」
　　张副校长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脸色越来越难看：「警官，我就一时鬼迷心窍！真的！我入行三十年就收了那么一次钱啊！」张副校长觉得自己倒霉透了，怎么偏偏查到自己身上了，有些同行每年都没少收钱，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他活了半辈子就收了那么一次的钱！谁能想到隔了十年还被逮到了！
　　孟雪诚认真地看着他：「问你话就好好回答，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张副校长咽了咽口水，有气无力地说：「那时候钟夏的入学试没通过，差了十来分，理论上我们学校是不能收他的，然后他爸就……就给了我一个红包……还让我在钟夏毕业前，偷偷将他的入学记录推前两年登记。我问过他为什么，他没说原因，就让我这样改，假装钟夏三年高中都在我们学校读。」
　　苏仰眼也不抬，只顾看着钟夏的学生照，他问：「钟夏为什么转进你们学校？」
　　「啊？」张副校长愣了一会儿神，汗水把衬衫全打湿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没个所以然。
　　孟雪诚再次出声：「问你话呢？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我、我不是故意不说的，一时间没想起来……」张副校长几乎都要哭了，本来想就这样一笔带过的，没想到这两个警察连这件事都知道了，看来一定是盯上他很久了，连何明堂二中的收生规矩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虚地说：「因为钟夏是被上一所学校退学的，理论上我们学校也不能收这种操守德行不好的学生。真的我发誓……」张副校长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学校不收入学试没通过的和因为操守问题被退学的学生……就这两个规矩！我没说谎，不信你们可以问其他人！」
　　苏仰看完钟夏在何明堂二中的记录，没什么特别，跟普通学生一样，除了成绩差点，也挑不出别的问题。苏仰刚抬头，张副校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疑问，立刻说：「资料上的东西都是真的！他在我们学校挺安分的，就是不怎么说话跟没有朋友……」
　　苏仰不想和他浪费时间：「钟夏是被哪所高中退学？」
　　张副校长一刻都不敢耽误，马上接话：「宏悦中学，我不会记错的！」
　　苏仰站了起身，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会记错？」
　　张副校长吓得眼睛都闭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说：「宏悦中学你们不知道吗？那可是状元工厂啊，我们市的高考状元有三分之一都出自他们学校。而且他们学校是完全封闭的，手机不能进校门，一个月可能就放半天不到的假，里面的人全是读书机器……压力特别大，每年都有学生跳楼割腕什么的，但成绩是真的好。钟夏这种应该是受不住压力才转校的，本来以为他在宏悦待过，成绩应该不错的，没想到……」张副校长意识到自己又扯远了，赶紧闭嘴。
　　苏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惶惶恐恐的胖子：「你好自为之。」
　　离开后，苏仰打了个电话回市局，简单地说了一下张副校长受贿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市局其他人去处理。
　　钟夏是半途转学的，他爸甚至要求学校造假，篡改了钟夏的入学时间。
　　他一开始是在宏悦中学读书的，如果是因为压力太大而转学，根本没有必要去篡改他的入学时间。
　　他们回到车上，根据导航仪，开车前往宏悦中学。
　　苏仰一打方向盘，转进偏僻的马路，远离着烦嚣拥挤的商业区。
　　孟雪诚说：「宏悦中学出过不少事，逼疯了不少学生，我小时候就听说他们学校有学生因为压力太大而跳楼自杀。」他瞄了一眼苏仰，说：「我爸小时候就爱吓唬我，说我不听话就把我送去那个学校。」
　　苏仰：「你是不想去，但是外面多少人争破了头，为的就是状元工厂这个招牌。」
　　「状元工厂」的招牌可谓是受尽家长的喜爱，学费贵一点都无所谓。而且宏悦中学的特点是全封闭式教育，对于那种没时间带孩子的父母，又想自己孩子成绩好，干脆把他们往学校里一塞，之后的事情全看学校，自己只负责掏钱交学费。在里面读书的孩子每天都是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每天五点半起床，十点半熄灯，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生活的圈子只有这么几个小小的地方。
　　宏悦中学的教育方式自然有很多争议，不少专家直接点名批评这种填鸭式教育，完全忽略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单纯把他们当成巩固招牌的工具。
　　很多学生都因为坚持不下而选择中途退学。相反，能坚持下去的话，多数都有好的收获。大部分从宏悦中学毕业的学生在接受采访时，都哭着感激学校，让他们成绩进步，让他们考上好的大学，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父母，辛苦点也值了。
　　拐进另外一条马路，一辆救护车从他们旁边经过，随后停在红路灯的对面。孟雪诚习惯性地循着救护车的鸣笛声看去，眼神往上一扫，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凝住了。
　　临栖市第三人民医院。
　　孟雪诚说：「吴娇因为抑郁症在市三医院持续接受了一年的治疗，你记得秦归说她是哪所高中毕业的吗？」
　　苏仰一愣，把目光投向这所颇为残旧的医院，低声答：「开成二中。」
　　孟雪诚伸手一指：「市三医院的精神科很有名吗？」
　　苏仰心里升起了一点不详的预感，他知道孟雪诚在怀疑什么。市三医院的综合排名在临栖市根本不够看，精神科更不出众，可开成二中距离市三医院来回至少三个多小时，吴娇的父母根本没有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大老远带吴娇来这里看医生，甚至还坚持了整整一年。
　　孟雪诚特地打开吴娇的个人资料，上面写着吴娇是走读生，家就在开成二中附近……像吴娇这种需要长期服用药物，定期复诊的，为什么不选一家就近的医院？孟雪诚又查了一下资料，开成区不缺有名的精神专科医院，在吴娇家附近就有其中一家。
　　为什么他们要挑一家距离自己家很远，而且水平非常一般的医院？
　　孟雪诚给秦归发了条消息，让他查一查吴娇的学历有没有被修改过，在这之前，孟雪诚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怀疑死者的学历有假，可一旦有了钟夏的例子，他不得不起疑心。
　　这时，导航仪发出了声音，提示他们即将达到宏悦中学。
　　孟雪诚远远地看着学校，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墙壁，他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监牢，密不透风。
　　蔡霏是宏悦中学资历最高的三名老师之一，接近五十岁，任教宏悦中学超过二十年。她带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下弯，这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光是坐着都能让人发寒。
　　蔡霏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你们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两位？」她的措辞虽然客气，可是从她的表情和语气分析，并不如表面那么友善，更多的是不耐烦。
　　苏仰神色淡淡，他将钟夏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放在蔡霏面前：「钟夏，九年前被你们退学，蔡老师还有印象吗？」
　　蔡霏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镜腿往上一抬，身体微微往前倾，眯起眼睛把焦点聚在照片上。照片中的钟夏已经成年，头发整齐地梳着，穿着运动服灿烂地笑着——那是他大一时候的照片。
　　蔡霏将眼镜重新归位，慢慢开口，声音冷冷的：「嗯，有点印象，怎么了？」
　　「据说他曾经在学校对女同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蔡老师真的只是有点印象而已吗？」孟雪诚特地强调了「不好」这两个字，语调耐人寻味。蔡霏脸色随即冷了几度，她扬起下巴，那双涂得鲜红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首先，我们学校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发生，我校的学生向来自律，恪守规矩，当然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警官所说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其次，钟夏同学离开我校很久，记忆模糊是自然的，毕竟我们当老师的，每天都要想着怎么照顾学生、怎么把课讲好。」她拍了拍自己的头：「旧东西记不住也是正常的。」
　　孟雪诚听她说完，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他往椅子上一靠，歪头靠近苏仰，眯起眼睛等待夸奖：「怎么，还行吧？」
　　苏仰轻轻一点头：「嗯，不错。」
　　蔡霏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她静静拿起泡着热茶的保温杯，刚递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见苏仰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啊……」他重复了蔡霏说的话，目光透出一点寒意：「原来钟夏不是骗了女同学的钱吗？难道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蔡霏彻底顿住了，她这反应过来刚才那人说的是「对女同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却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反倒是自己……
　　蔡霏搭在杯耳上的手指渐渐收紧，咳了两声后竭力镇定下来，她说：「举个例子罢了，同学们之间连话都很少说，更别说其他的举动了，骗钱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第113章

孟雪诚全神贯注地盯着蔡霏，半响后笑了笑：「蔡老师，如果钟夏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被退学？」
　　蔡霏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纹，她刚要说话，却被孟雪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只能麻烦您跟我们回市局一趟，到时候不仅搭上自己跟学校的声誉，该瞒的也瞒不住。倒不如好好跟我们合作，至少可以体面一点。」
　　蔡霏抱着双臂，披在肩上的丝巾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来，声音不温不火的：「你们想知道什么？」
　　孟雪诚：「钟夏为什么会退学？」
　　蔡霏看向他，淡道：「我不清楚。」
　　「行。」孟雪诚一拍大腿：「不说也没关系，不过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调查钟夏吗？」他目光微动，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还是说你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
　　蔡霏扯了扯嘴角，牵强地露出一个笑：「钟夏大学时候发生的事我们也略有耳闻，如果你们认为钟夏做的那些事跟我们学校有关，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钟夏虽然曾经在我校就读，但是他的行为跟我校没有任何关系。」
　　孟雪诚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一看，眼神不着痕迹地敛去了光。他将手机收好，眼皮也没抬一下，语气却变得如同冷箭般刺人：「是吗？那吴娇呢？蔡老师记得吴娇吗？」
　　蔡霏坐直了身体，搭在杯子上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你——」
　　不止蔡霏，就连苏仰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眉心皱了起来。
　　「看来蔡老师必须要跟我们回一趟市局了。」孟雪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上吴娇跟钟夏的所有资料，跟我们回市局。」
　　蔡霏的嘴唇几经张合，才颤着声问：「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吗？」
　　孟雪诚言简意赅地说：「他们死了。」
　　蔡霏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阵心慌，又惊又悸地开口：「你、你什么意思？」
　　孟雪诚完全没有心情跟这个老师好好谈话，从秦归告诉他吴娇的学历被修改过，原本是宏悦中学的学生那一刻起，他就笃定蔡霏隐瞒了什么。至于蔡霏为什么始终都不愿意说，大抵离不开一个原因——担心丑闻外扬。
　　他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蔡老师，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去了市局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没有学生，蔡霏收拾好资料便跟着他们离开。
　　回到市局，孟雪诚也懒得跟她装模作样，把蔡霏带来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秦归还在旁边给他汇报：「开成二中那帮老贼是真的怂，还没问两句就把所有事情一字不落全都抖出来了，你知道他们收了多少钱吗？」他小声一哼，然后在孟雪诚面前伸出五根手指：「这么多！」
　　孟雪诚专心看着蔡霏带来的年级照，一边回答：「五万？」
　　「屁！」秦归晃了晃手掌，用音量表达出自己的难以自信：「五十万！那可是十年前啊，五十万你敢信？我看吴娇一家是把所有积蓄都用在这上面了。」
　　孟雪诚的手顿了顿：「五十万？」
　　吴娇一家花了这么大的价钱去修改她的学历，为的是什么？
　　他继续看着相册，四十多个学生穿着校服，整齐地分成四排站着，最前面坐着的是班主任，校长和副校长。这些学生脸上都带着稚嫩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陌生又青涩的脸孔，就在他准备翻页时，视线猛地停留在一个女孩身上，像是有什么磁力般，牢牢吸附着他的注意力。
　　那个女孩个子不怎么高，身材瘦削，齐刘海，脸蛋尖尖的，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她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她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孟雪诚凝住呼吸，这个女孩的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流露着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他的脑海里的记忆翻飞，眼前浮起了楚渔的模样，又和这个女孩的面容渐渐重叠了起来……
　　骤一看，两人的长相颇为相似，尤其是眼睛跟嘴巴，要不是知道楚渔是独生女，孟雪诚甚至会怀疑她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这样的话，钟夏强暴楚渔，是因为他想起了这个女孩吗？他是不是也曾经对这个女孩做过一样的事？
　　照片的最下方是对应各人的名字，从第三排最右开始……安若水、陈霞、刘小敏、吴娇……
　　吴娇！
　　吴娇小时候的样子和秦归发来的照片有挺大区别，吴娇以前身材微胖，脸也是圆圆的，后来的却变得高高瘦瘦，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除非细心看才有机会注意到她眼角的泪痣，无声无息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
　　孟雪诚将相册递给了秦归，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狠戾：「吴娇是高一六班，钟夏是高二一班，看看他们这两个班里有没有其他转学退学的学生符合失踪人口的。」
　　秦归下巴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那六个人都是这学校里的？」
　　孟雪诚瞥了他一眼，秦归立刻被这眼神吓得不敢说话，孟雪诚把林修跟张小文一起喊了过来：「小文，你去查一下以前跟吴娇一个班的安若水。林修去联系他们班上的同学，只要能联系上而且还在本地的，全都给我带回市局。」他重重呼了口气，心口仍然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难受：「我就不信问不出个原因了。」
　　「是！」
　　三号审讯室。
　　孟雪诚将安若水跟吴娇的事情用短信通知了苏仰，苏仰缓缓滑过消息，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蔡霏看着他眼神，以为苏仰让她去看文件夹里的东西，正想着伸手去拿，却被苏仰按住了一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蔡霏摸了个空，讪讪地缩回了手，她揉了揉手指，将自己的尴尬转移开：「你们让我来，就是让我坐在这儿？」
　　苏仰神色温和，唇边带着微笑：「当然不是，但在我们没有证据之前，你也不会开口，不是吗？」他的声音跟水一样淡：「那蔡老师能说说安若水吗？高一六班的安若水同学。」
　　蔡霏宛如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发顶到脚底，所有的细胞都颤动了起来，深处的记忆一点一点被剖开，往事决堤般涌出，将她的五脏六腑击溃冲散。
　　孟雪诚看向蔡霏：「能说说安若水同学吗？」
　　蔡霏抠着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痕迹，她缓缓闭上了眼，压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静：「若水……是个好孩子，听话还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她的语文成绩很好……不止语文，所有的成绩都很好，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
　　接着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苏仰耐着性子没有催她，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看见蔡霏抖着手摘下了眼镜，梗着脖子生硬地说：「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苏仰点了点桌子：「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半秒后，苏仰的手机响了起来：「怎么了？」
　　孟雪诚凝重地说：「安若水死了，九年前在宏悦中学跳楼自杀，当年的调查结果说她忍受不住学校的压力而自杀。」
　　「知道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蔡霏，等他挂了电话后，用极短的时间整理了一下思绪——蔡霏说安若水成绩好，聪明，学习能力快，这种自律的学生有能力调整自己并且适应学校的环境。如果是因为压力过大而自杀，显然跟她的学习没有任何关系，应该是由其他原因造成。安若水自杀，然后吴娇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半年后吴娇跟钟夏分别转到不同的学校，甚至愿意花大价钱篡改学历。
　　再后来，钟夏强暴了跟安若水长得很像的楚渔。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恐惧。
　　吴娇跟安若水是同班同学，在安若水死后患上抑郁症，经常怀疑有人会害她，内心变得不安，整天疑神疑鬼的。如果是普通同学自杀，吴娇的反应不该是这样，更多的是同情怜悯和惋惜，根本不会出现要她偿命的因果报应论。在吴娇眼里，偿命是果，那么因，是不是跟安若水的死有关？
　　钟夏会对楚渔施展暴力，也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特别是，当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校园欺凌，你们身为老师的视而不见，最后害死了一位学生。学校花钱买通媒体不让报道，或者说这件事被瞒得很好，根本没有媒体知道内情。最后开除涉事的学生，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当你们的状元工厂，对吗？」
　　苏仰的话如同一张黑色的布幔，笼罩在蔡霏身边，她那仅剩的庄严也维持不住了。
　　苏仰问她：「是这样吗？蔡老师？」
　　蔡霏有些发怔地看着苏仰，手指紧紧捏着衣角，使出了很大的劲才能张嘴回答这个问题：「没有这样的事。」
　　苏仰置若罔闻：「说说吧，那几个学生是怎么逼死安若水的。」
　　蔡霏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痛，她看着苏仰的眼睛，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顷刻间，迎来了疯狂的倒带，时光飞速倒退着，卷走四周的杂物，变得荒凉之极。
　　听见蔡霏的沉默，苏仰终于将文件夹推到她的面前：「现在还不是追究你们责任的时候，所以麻烦你将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第114章

张小文将安若水的个人资料打印出来，将热乎乎的纸张放在孟雪诚的桌上：「安若水出生在农村家庭，独生女，她的成绩非常好，父母为了让她可以去市里读书，拼命工作挣钱，最后把她送到了宏悦中学。谁知道开学半个月不到，他的父亲在工地遇上意外，在安若水自杀后，她的母亲也崩溃吞了安眠药，过了几周才被邻居发现尸体。」
　　说到这里，张小文的心像是被揪着一样难受，所有人都付出了那么多，想让安若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能找上好的工作。
　　没想到……一切就这么毁了。
　　孟雪诚看着安若水的亲属栏，只有父母两人的名字，基本上可以排除是亲人替她复仇。
　　他拍了拍张小文的肩膀：「你去帮帮小文或者林修，我先上去一趟。」
　　孟雪诚带着安若水的资料进了三号审讯室，他开门的瞬间，刚好看见蔡霏犹犹豫豫地伸手探进文件夹里，她拿出其中一张照片，目光非常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她尖叫着推开了文件夹，手指一松，那张照片荡荡悠悠地掉到地上。
　　孟雪诚弯腰捡起照片，重新放在桌子上，那几根人骨正朝着蔡霏。他故意将照片放到蔡霏眼底，端详着她逐渐发抖的双唇，问道：「怎么？不认得他们了吗？都是您的学生啊，一个叫钟夏，一个叫吴娇。」
　　蔡霏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眉毛拧在一起。
　　孟雪诚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苏仰的杯子，喝完剩下那半杯已经凉了的茶：「他们都死了，被人剥皮抽骨，制成雕塑放在艺术馆的展览厅任人观赏。」
　　蔡霏恨不得刺穿自己的耳朵，一个字都不想听。她大气都不敢喘，心脏被紧紧箍着，快要被勒成两瓣。蔡霏沉沉地按着自己疯狂跳动的心口，姿态狼狈，却依然顽固地说：「我不……」
　　「蔡老师。」苏仰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里面鼓鼓的装着一堆照片，他用手指压了压文件夹被撑起的一个角，等他松手后，那一角再次倔强地翘了起来。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得很直接：「如果我们抓不到凶手，你不担心吗？」
　　蔡霏的呼吸顿时止住了。
　　苏仰这话藏着什么意思她怎么会听不懂，凶手能杀了钟夏跟吴娇，照样能杀了她。
　　这件事过了快十年，没有人说，没有人问，可蔡霏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因为她知道，一旦把这件事忘了，那将会是毁灭的开始。所以当苏仰说出安若水三个字的时候，那种如影随形的黑暗一下扩大开，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股气流顺着鼻腔进入体内，她抬头看着苏仰，眼角的细纹明显了起来，艰难地说：「那群……那群学生根本不是人，仗着自己的家底跟势力，欺负若水……」蔡霏睁开眼，盯着灰色的桌子，大脑的思维停住了，只是随着本能将话说出来：「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残忍的……孩子吗？」
　　最后三个字，蔡霏几乎是抖着说出来的。
　　那些人的年纪不过十六十七岁，是蔡霏眼里的孩子，他们正值青春，拥有阳光灿烂的年华，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自己活成了人间恶魔。
　　「钟夏的成绩不算差，为人高调，而且人际关系搞得好，在学校里吃得开。他喜欢安若水，在我校明确禁止早恋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在学校高调示爱，无视老师的警告。若水是个安静的孩子，读书很认真，她不喜欢钟夏，所以直接拒绝了他。但钟夏没有放弃，继续在上课前给安若水送早餐，坚持了大半年。」
　　尽管这样，安若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甚至没有理由。
　　吴娇是安若水的好友兼同桌，她的成绩比不上安若水，就连相貌也像个陪衬。当时班里不少人说，安若水之所以是安若水，全靠绿叶的衬托。
　　她就是那毫不起眼的绿叶。
　　虽然安若水是自己的好友，但吴娇心里一直有个秘密不敢告诉安若水。这件心事不可告人，无法倾诉，她只能对自己下一道死命令，三缄其口。
　　没人知道她喜欢钟夏。
　　在钟夏被安若水拒绝五次后，他偷偷约了吴娇出来，跟她打听安若水拒绝自己的理由。吴娇看着死心不息的钟夏，藏在心底的嫉妒心终于在那一刻膨胀破裂，她扭曲着面孔告诉钟夏，安若水喜欢的是他的好兄弟薛子辰。
　　说完以后，吴娇只觉得全身痛快淋漓。
　　这件事是真的，她没有骗钟夏，只是安若水一直让吴娇替她保密，她帮安若水苦苦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半年。吴娇可以接受钟夏喜欢其他人，唯独不能喜欢安若水，绝对不能喜欢自己的好姐妹安若水！她看着钟夏痴心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童话故事里恶毒的巫婆，内心的阴暗一旦浮了上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至于钟夏，他从小到大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各方面的能力都比薛子辰优秀，他根本不明白安若水为什么会喜欢薛子辰。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安若水喜欢薛子辰这件事，传到了本尊的耳朵里。过了几天，薛子辰甚至亲自邀请安若水在月末假期那天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好不容易盼来了假期，安若水按照约定，去学校附近的KTV找薛子辰。那天的她容光焕发，可惜不是每个灰姑娘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够遇上一个喜欢自己的王子。
　　在薛子辰的生日派对上，好几个人突然从房间里冲出，用黑布蒙着安若水的眼睛，开始撕扯脱掉她的衣服。相机的快门声音不间断地响着，耳边有一些熟悉的笑声，骂她不要脸，骂她自作多情，想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当天，钟夏也参加了薛子辰的生日派对，他带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地伤害了这个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女孩。等安若水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身体已经被清洗干净，就连衣服也是新换上的。
　　要不是下|体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她几乎都要怀疑那只是一场噩梦。
　　可安若水没想到，这一切只是开端。
　　她的裸照在各个小群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成绩一落千丈。身为班主任的蔡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谈话，安若水将事情告诉了蔡霏，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帮自己报警。
　　蔡霏眼里只有学生的成绩，至于那些风雨谣言，她一律不问，只当是学校里搞起了小圈子，人多自然能把话传得离谱，她根本不信那些孩子会去强暴自己的同学。所以在安若水苦苦拽着自己的衣袖，哭着求她帮忙的时候，蔡霏是那样果断、决绝地掰开了她的手，她淡淡地看着安若水满是绝望的双眼，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为你的成绩找借口。」
　　直到今天她仍然记得安若水那双冰凉极了，带着汗水的手掌。
　　蔡霏捂着眼睛，挡住了悬在头顶的灯光，就好像当初自己也是用这双手，亲手抹掉了安若水最后的一点光。
　　安若水就这样被困在学校。
　　她喜欢薛子辰这件事只有吴娇一个人知道，她从来没想过吴娇会背叛自己。事情持续发酵，吴娇自然而然地离开了她，跟薛子辰等人混在了一起。那个所谓的生日派对其实是薛子辰的女朋友提议邀请她的。
　　某天，那个女孩站在安若水面前，当着食堂里的所有人，重重地甩了安若水一巴掌，把饭菜泼在她身上，警告她这种乡下来的就不要惦记薛子辰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停下。没有一个人帮助她，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吴娇站在薛子辰的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钟声响起，人群散去，一个陌生的女孩将她扶了起来，安若水很想说一句谢谢，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道谢的力气都没了。
　　这种霸凌行为越演越烈，安若水的室友将她的被褥衣物全扔到走廊，一直骂她脏，染了病，还特别强调了是「那种」病。她看着散落在走廊上的内衣裤，好像看到了一个七零八落的自己，被羞辱得体无完肤。
　　安若水忍着各种怪异的眼神和嘲讽，在寒冷的十二月，她穿着一件薄衣，一个人蹲在宿舍走廊收拾自己的衣服。她将衣服折叠好，扫了扫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宿舍的门口。
　　那是数个月以来，安若水最平静的一天，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溃不成军，她觉得自己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她坐在天台边，忍受着冬日刺骨的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操场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学生和老师，当中还有人大喊着有本事你跳啊，装什么装。虽然很快被老师制止了，但是喧哗声依然此起彼伏。
　　身后的消防员好声劝她：「小姑娘，快下来！外面天气冷，过来吧，我们带你去看医生。」
　　楼下的消防员已经开始张罗铺张气垫，安若水知道，如果自己再犹豫，那些喝彩喧哗的人应该会嘚瑟一辈子。
　　安若水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感受着被狂风吞噬的感觉，直到世界安静了下来。
　　……
　　孟雪诚的脸色煞白，他看着已经彻底崩溃的蔡霏，内心的愤怒燃到了极点，他静静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惨淡又讽刺的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故意隐瞒欺凌行为没有上报，你配当老师吗？」
　　蔡霏的眼眶血红，情绪俨然失控，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们害死了安若水！这样够了吗？」
　　苏仰轻轻动着手指，平稳地问：「你知道安若水没撒谎，为什么不帮她？」
　　蔡霏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流出，声音恍惚又无力：「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能帮……我得罪不起，他用我的女儿威胁我，告诉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被发现……」
　　苏仰问：「他是谁？」
　　蔡霏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跟若水见面后的两三天，我收到了那个人的短信，里面有我女儿在幼儿园上课的照片……一开始我真的以为是学生在编故事，直到我收到了短信，我才知道事情全是真的，若水没有骗我……」
　　苏仰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连着钢笔一起递给蔡霏：「把有份参与欺凌的人写下，你记得几个就写几个。」
　　蔡霏接过笔，一笔重一笔轻地写下五个名字——
　　钟夏、薛子辰、吴娇、胡佳佳、周美夕
　　蔡霏抹了抹眼泪说：「周美夕是薛子辰的女朋友，胡佳佳是周美夕的好朋友。我只知道是这几个人带头的，应该还有其他人，但我真的记不清了。」
　　周美夕？
　　苏仰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名字，就在艺术馆的咖啡店里，周美夕的名字跟照片都印在了寻人启事上。
　　……
　　林修联系上了三位安若水的同班同学，分别安排在三个小房间里进行简单的询问。
　　陈霞是个游戏主播，虽然操作不算很好，但凭着甜美的声线跟有趣的弹幕交流累积了不少人气，成为直播平台收入数一数二的女主播。饶是林修这种不爱打游戏的人都听过陈霞的网名，有时候也会在微博刷到她的视频，他无意间看过一两次，不得不说陈霞的口才非常好，一个人就能带动整个直播间的气氛，难怪比起很多露脸的女主播都要出名。
　　陈霞穿着一身运动服，按了按自己有些酸软的脖子，问：「有什么事吗？」
　　林修没有跟她开门见山，而是按照苏仰跟他说的步骤来：「请问你是宏悦中学毕业的吗？」
　　陈霞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回答：「是啊，怎么了？」
　　林修又问：「说说你的母校可以吗？任何关于宏悦中学的事都可以说。」
　　陈霞缓了一口气，垂下右手放在大腿上，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宏悦中学的事，既然你要我说，那就挑点有意义的事情讲吧。刚开始被爸妈送进学校，我还以为我爸妈讨厌我，嫌我呆在家里碍眼才把我弄到这样的学校里，进去以后一个人偷偷哭了两三个月，第一次月考还被其他同学吊|起来打，成了班里倒数第一。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别看我是个游戏主播，其实我的高考成绩很好，能上全国前三的大学，只是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所以才选择留在本地。宏悦中学……不能说有多喜欢吧，但是我很感激它。」
　　林修继续问：「那同学之间的关系呢？相处愉快吗？」
　　陈霞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回答：「还行，七月还跟几个关系好的老同学去了旅游。」
　　林修点头，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你还记得安若水吗？」
　　陈霞倏地安静下来，眼里的光芒随之褪去，留下一阵长长的寂静。
　　关于安若水的事，陈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这样坐了十分钟。
　　一个口齿伶俐的主播，也有说不出的话，也有如鲠在喉的时候。
　　林修看了看时间，马上就到十分钟，他收走安若水的照片，默默离开了房间。他刚关好门，转身就看见了张小文和秦归，他们三人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进行询问，接着在同一时间离开。三人在走廊上相顾无言，哑然片刻，林修苦笑着说：「苏仰猜对了。」
　　在他们开始询问前，苏仰曾经告诉他们，一开始先聊点别的，问两三个寻常问题，等他们渐渐放松下来，再把安若水的照片拿出来，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安若水。
　　如果他们没有回答，那就等，时限为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们还是没有回答，那就直接离开。
　　从现在的局面可以推断出，无论是陈霞还是剩下的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安若水的事。
　　张小文扶着额头，叹息道：「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啧，这种一致性就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

第115章

      林修将询问的进度汇报给孟雪诚，孟雪诚没多说别的，只是让他们先下楼开会。
　　人齐后，孟雪诚将蔡霏给的名单交给了傅文叶跟江玄青，让他们尽快查明并且核实死者的身份是否跟名单上的人吻合，接着他复述了一次蔡霏的口供。众人的脸色渐渐苍白，秦归捏在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扭成麻花状，等孟雪诚说完后，他咬着牙问：「学校里几千个学生就这样看着？没人去帮她？这他妈的……」
　　「旁观的人越多，越不会轻易给出帮助，这是典型的社会现象。他们知道欺凌者的势力有多大，所以每一个行动都必须经过反复的思量，免得自己变成下一个安若水。当大部分人没有采取行动，那些单独的个体自然会采取不介入的态度，这是由周围环境跟团体压力共同产生的从众行为。」苏仰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听起来很公式，却直白地呈现了安若水所面对的绝望。她多想有人可以帮她，多想有人可以救她，可自己的同学、室友，全都游离在她的空间之外，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秦归握着拳：「他们不会内疚吗？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不强求他们明面上去帮安若水，那怕是找个机会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安若水可能不用死！」
　　苏仰摇摇头。
　　秦归接触案子的经验不多，想法总是朝着好的方向，认为如果做了点什么，就能阻止些什么。可事实上，更多的是无能为力，无补于事。
　　「他们当然会产生内疚感，只是这种情绪会跟在场的所有人共享，个人责任就会相对减少。」苏仰看了秦归一眼，答道：「这就是为什么半数以上的校园暴力案件都拥有旁观者行为失范的特征。」
　　之后林修、秦归跟张小文三个人分别将安若水同班同学的笔录拿了上来，这个结果不出苏仰的所料，当提到安若水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张小文也将先前的疑问提了出来，为什么他们沉默得那么有默契，有没有可能是串通好的？或者说他们也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不愿意将实情说出来？抑或是真的不知情？
　　「其实他们是在公然否认以及回避那些让他们保持沉默的事。这跟眼不见心不烦一个道理，抗拒特定的信息进入他们的大脑，达到感官封闭的效果，这就是为什么伊底帕斯在最后选择刺瞎自己的双眼。而且比起不知道，他们更像是在刻意克制自己知道某些事，某些让他们觉得恐惧，可怕到无法形容的事。」苏仰逐一看完三个人的笔录，有用的讯息并不多。另外，从宏悦中学的名单上看，没有任何跟乔烟相识或者有关联的人在，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办法确定为什么乔烟会跟这宗案子扯上关系。
　　孟雪诚说：「凶手能锁定钟夏跟吴娇等人，证明他就是宏悦中学的学生。看蔡霏刚才那样子，她觉得这件事被他们瞒得天衣无缝，曾经的同学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如果有人将事情说了出去，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用不着凶手亲手报仇。」他用笔尖点着桌子说：「如果不是淮安分局的人意外发现雕塑里藏着人骨，估计这些事一辈子都没人知道。」孟雪诚转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问：「最好能找到谁跟安若水的关系好。」
　　苏仰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有些深：「乔烟的工房里有死者的血迹……能出入工房的只有艺术馆内部的员工。」
　　言下之意，筛选凶手的范围又收窄了一点。
　　会议室里的人个个脸青唇白的，孟雪诚觉得要是自己把他们留在市局连续几天高强度加班，简直是身体跟精神的双重压榨，于是批准他们把剩下的事情带回家做，晚上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明早继续。傅文叶抱着电脑起身，腰侧酸酸麻麻，他在市局睡了两天的椅子，这胳膊腿还能自由活动已经算是十大奇迹。一听见孟雪诚让他们回家休息，傅文叶恨不得来个热泪盈眶以展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散会后，孟雪诚载着苏仰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一来是没什么精力说话，二来是怕自己一张嘴就是案子，一聊案子就无休无止。
　　苏仰听着音乐放松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半梦半醒间他觉得孟雪诚的车技好像进步了一点……希望这不是身体机能过于疲劳而产生的一种幻觉。
　　孟雪诚将车停好，捏了捏苏仰的脸：「醒醒，到家了。」
　　苏仰小声应他，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卷到腰上，露出一截细滑的皮肤。
　　孟雪诚侧身将苏仰的衣服往下扯了扯，又替他把歪到一边的围巾重新裹好：「想在家里吃还是去附近的餐厅吃？」
　　苏仰的大脑还没清醒过来，懒得去想吃什么，打算在家里随便下个水饺煮个面得了，他说：「在家里吃吧。」
　　孟雪诚解开安全带，听见苏仰说到家这个字，心头有股暖意缓缓流淌着，他笑了笑说：「行，那我们回家吧。」下车后，他特地绕到苏仰身边，朝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上。
　　苏仰眉眼一抬，看见孟雪诚略微疲惫的眼里有着一丝隐约的期待，顺从他的意思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现在是饭后时间，在小区里散步的阿姨婶婶特别多，只要经过他们身边，眼睛就会不自觉地看向这两个牵着手的男人，聊到嘴边的米价奶粉钱忽然顿住了，眼神稍稍有些怪异。
　　「要是我家那孩子能带个好看的男娃儿回来，我啥都不说，要当媳妇儿也可以……」
　　「嚯，瞎说！男人能跟男人在一起吗？没有孩子以后老了咋办？」
　　「别个赚到钱不就可以了？下半辈子不愁吃喝。有时候生了孩子也不一定管你，看看我家那两个，一年回家一次，这种儿子要来干啥？」
　　「就是就是，依我说，找个性格好样子好的就可以了，男的女的无所谓。」
　　苏仰额角突突地跳着，虽然他听得出三位阿姨很努力在压低自己的音量，可习惯了奔放的嗓门不是那么好控制，缰绳一脱就猛地往外跑，收也收不住。还好阿姨们走远了，后面的话苏仰没听清，不至于太尴尬。
　　孟雪诚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苏仰的手心，这种若有若无的麻痒感像是一簇小火苗，烫得苏仰抓心挠肝。他下意识将孟雪诚的手抓得更紧，免得有多余的空间让孟雪诚在那儿撩拨他。
　　孟雪诚笑眯眯地凑到苏仰耳边，不知死活地问：「怎么了媳妇儿？阿姨夸你长得好看还不高兴啊？」
　　苏仰神色不动地回他：「我应该高兴？」
　　孟雪诚松开手，直接从正面抱住了他，顺便在苏仰脸上吧唧了一口：「反正我挺高兴的，媳妇儿能干又好看。」
　　能……干？
　　苏仰抽了抽嘴角，将孟雪诚缠在他肩膀上的两条手臂丢开。这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现在还学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什么话都敢说。
　　然而实际上，孟雪诚这句话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他单纯以为苏仰是在对他的称呼有所不满。孟雪诚将箍在苏仰肩上的手一点一点向下滑，重新勾起他的手指，同时积极纠正自己，改口道：「那就有个能干又好看的老公！」
　　苏仰：「……」
　　直至两人到了家门，孟雪诚的笑脸有了点变化，他疑惑地问：「谁家做饭这么香？」住在这层楼的邻居孟雪诚基本见过，全是单身狗，平时也没见谁会在家里烧饭做菜，凭着香气判断，这厨艺还不一般。
　　苏仰虽然没说什么，可身体果断被这阵香味折服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半响，苏仰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迟疑地看着孟雪诚：「你家……有人？」
　　这香味分明是从他家里传来的。
　　孟雪诚正下色来，问：「今天几号？」
　　苏仰答：「八号。」
　　「呃……农历呢？」
　　苏仰掏出手机一看：「初十。」
　　孟雪诚愣了愣：「今天好像是我农历生日……我爸妈过来了。」
　　既然孟寻跟沈淑娴都在，要是被他们看见了，苏仰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晚上会跟着他们儿子回家。
　　他松开孟雪诚的手，平静地说：「那我先回去吧。」
　　孟雪诚手心陡然变得空虚，温度逐渐抽离消散，他的脑海掠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孟雪诚知道苏仰的顾虑，也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自从他们在一起后，每当自己提起孟寻，苏仰就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然后找点别的话题掩盖过去。
　　孟雪诚想将苏仰带到孟寻跟沈淑娴面前，这样的念头有过无数次，此刻更是疯狂膨胀着，他知道苏仰在有些问题上异常固执，软硬不吃，这种情况下只有行动最为实际跟有效。
　　他一手拉回苏仰，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用走，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苏仰安静了几秒，随后捏了捏孟雪诚温热的颈间，他看出了孟雪诚决心，但现在还不到时机，他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苏仰笑了笑，小声安抚他说：「我信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今天是你生日，快进去吧，别让孟教授和沈阿姨等了。」
　　孟雪诚眼里的光似乎暗了许多：「别走，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苏仰叹了一口气：「听话。」他抬手扳着他的肩膀，主动凑上前亲了亲孟雪诚，当是送他的生日礼物。
　　「————刷」大门被拉开，沈淑娴带着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抓着两根葱，脸上带着灿烂的笑：「都听到说话的声音了，怎么不进来？跟谁聊——」她一抬头，眼神倏地僵在了空中，心口重重一跳。沈淑娴看着姿态亲密的两人，右手不可控制地使出了点力，绿油油的葱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苏仰连忙推开孟雪诚，镇定地弯腰和沈淑娴问好：「沈阿姨。」
　　沈淑娴不露痕迹地收回定在苏仰身上的目光，她只觉自己的整张脸像被按进了冰桶里，五官变得麻木，也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否依然挂在脸上，还是说，早就剥落一地。
　　孟雪诚直着腰看向沈淑娴：「我带苏仰回来吃饭。」
　　沈淑娴干咳两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音方式稳住自己的声线：「进来吧，别傻站在外边儿。」她转过身，嘴上哼着有些跑调的小曲儿，同手同脚地拐进厨房。
　　孟雪诚拍了拍苏仰的背：「没事的，进去吧。」
　　苏仰的心神慌得一团糟，在出汗的时间抽空瞪了孟雪诚一眼，刚才他只准备浅浅地亲一下，听见开门的动静苏仰立刻反应过来要去推孟雪诚，如果当时孟雪诚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沈淑娴看见的只会是他们两个人呆乎乎的面对面站在门外。
　　可孟雪诚非但没有放开，还在知道有人开门的情况下，直接扣着苏仰的下巴，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吻。
　　苏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灵魂轻轻悠悠飘在头顶上，俨然一副准备跑路的架势。他定了定神，过了一段时间才将鞋子脱在门外，强行把自己想要逃跑的双腿迈进了房子里。
　　孟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沉静专注，几十年的教学经验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严肃气场。尤其是他那两道粗粗的眉毛和常年抿得笔直的唇线，隔壁小孩看了都会自动掏出五三和数理化自学丛书。孟寻手里拿着一根粉红色的逗猫棒，前段挂着几缕彩色的羽毛，乍一看有点像杀马特非主流的配色，几只色彩斑斓的塑料小蝴蝶垂在空中。
　　孟寻抖了抖逗猫棒，连着蝴蝶尾部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
　　「日天，看这里，看看爷爷。」
　　日天趴在窝里一脸冷漠，对这几个花枝乱颤的小蝴蝶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孟雪诚一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心有点累：「……爸，日天是条狗，不来这套。」
　　这是，日天的小耳朵动了动，朝着门口「汪」了一声，撒着欢快的丫子飞奔到苏仰身边。
　　孟寻见到苏仰来了，马上露出一个和他面相完全不符合的笑容，他将逗猫棒随手一搁，招呼苏仰坐过去：「过来坐，你沈阿姨刚泡了点普洱，正好你来了。」他瞥了孟雪诚一眼，沉声说：「给他喝就是浪费，一点儿都不懂茶。」
　　孟寻一想起自家儿子喝茶跟喝啤酒一样，三两口进肚子，头一次有了心疼茶叶的想法。
　　苏仰见孟寻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顺手抱起那只一步一步跟在他脚边的小家伙，坐在了孟寻旁边。孟寻来来回回打量着那只温驯得不行的博美犬，日天有多怕陌生人他最清楚不过了，他每次来儿子家都要被日天一顿吠，从来没见过它像现在这样任人抱在腿上的。
　　孟寻问：「小苏，你会训狗？」
　　「啊？」苏仰搁在日天脑袋上的手忽然一顿，冷汗狂飙，他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段时间他都住在孟雪诚家，日天每天都能从他手里讨到好吃的，导致现在非常黏他，给抱给亲的。但是日天对着其他人，那怕是对着自己的亲爹孟雪诚都没有这么乖巧过……孟寻问这个问题，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怀疑自己和孟雪诚的关系了？这是在试探自己？那他要怎么和孟寻解释？难道说自己从小到大就跟小动物亲近？
　　就在苏仰琢磨应该怎么开口时，孟寻眼巴巴地看着日天，小声抱怨了起来：「他都不让我摸它，还要咬我。逗猫棒不玩，小老鼠也不玩。」孟寻顶着一张充满威严的脸，语气居然有一丝丝的伤感：「我也想抱抱日天……」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趁日天没注意，轻轻地捏了一下日天的前爪，然后在日天扭头看过来的瞬间敏锐地抽回了手，淡定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假装自己一本正经地品茶。
　　苏仰：「………………」
　　苏仰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您可以先用一些小零食小饼干去勾|引它……」
　　孟雪诚远远看着自己老爹和苏仰有说有笑的，心里又踏实了一点。他把孟寻买来的一大箱狗粮和小玩具搬到一边，然后脱掉外套和手表，换上拖鞋进了厨房。
　　「妈？」
　　沈淑娴炒菜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说：「这里油烟大你别进来。」
　　「妈……」
　　「那些事你自己和你爸说去，我没意见。」她转身盛了两碗米饭塞进孟雪诚手里：「端出去。」
　　孟雪诚被米饭的蒸汽熏了一脸，他把两碗饭端出去后又钻进厨房，摇了摇沈淑娴的肩膀：「妈，生气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欢苏仰……」

第116章

      沈淑娴熄了火，揭开盖子，棕红色的猪蹄铺满一锅。孟雪诚连忙把碟子递了上去，样子诚恳动作狗腿，他观察着沈淑娴的表情，连最细微的呼吸频率都看在眼里，可沈淑娴跟平常一模一样，顶多额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孟雪诚猜不透沈淑娴的心思，从小到大他见沈淑娴都是温文优雅，喜怒不形于色。
　　孟雪诚提起呼吸，心脏吊在了嗓子，一鼓作气问：「您生气了？」
　　沈淑娴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她抬头看着孟雪诚，眉头不展：「雪诚，苏仰叫我阿姨的次数比你叫我妈还多，我把你们当成我的亲儿子看。小时候我跟你爸工作都忙，没时间好好照顾你，这点是我们疏忽了……」
　　「妈！」孟雪诚打断了沈淑娴的话：「您对我够好了，错也是我的错。」他不是沈淑娴亲生的，小时候身边知道这件事的狐朋狗友时不时会跟他打听一下继母，看看是不是跟电视剧里的一样，恶毒残暴，虐待自己的继子。当时孟雪诚差点跟他们动手，气得将那几个人骂了一顿，从此断绝来往。有些事别人不清楚，难道他自己也不清楚吗？沈淑娴将他视如己出，对他跟自己的女儿沈瓷一样无微不至。孟雪诚甚至很庆幸孟寻能娶到沈淑娴这样的女人，才让他有了和谐的家庭，比起那个抛夫弃子的亲妈，他更愿意认沈淑娴当妈。
　　所以他不希望沈淑娴内疚，也不希望她误会成是自己疏于照顾才导致自己喜欢男人。
　　沈淑娴握着他的手臂，垂着眼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孟雪诚如实交代：「就这几个月。」
　　沈淑娴没有说话，为了避免出现诡异的安静，孟雪诚只好将所有藏着的东西抖被子一样抖出来：「是我追的他，呃……其实我喜欢他很久了，在出国前我就对他有想法，只是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就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沈淑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止住了嘴，听话地安静下来。
　　沈淑娴捏了捏他的胳膊，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行了。」她转身将猪蹄盛了出来，在面上撒了连葱花：「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决定，我也不强求什么。但是身为父母，总是有点自私，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爱情圆满，正常生活。所以无论是你还是苏仰，你们都要想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孟雪诚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拍才问：「您……答应了？」他曾经就如何向父母坦白自己跟苏仰之间的关系做了一万种假设，在他所有的假设里，没有一项如同眼前这般顺利。
　　沈淑娴的话让他放下心来，就算孟寻不接受自己中途转基这个事实，至少沈淑娴能支持他们。
　　沈淑娴笑了笑，将碟边的酱汁擦走，然后补充一句：「我们来的时候看见你家有两副牙刷和两个杯子，我们年纪是大了，但不是傻子，也不是不讲道理。你要是真心对苏仰好，等会儿你自己跟你爸说去，别等他问。」
　　「妈……谢谢。」孟雪诚鼻子一酸，他抱了抱沈淑娴，除了这句话以外什么都说不出了。
　　「行了行了。」沈淑娴拍拍他的背：「把菜都端出去吧。」
　　孟雪诚左手一碟猪蹄右手一碟大虾，从厨房出来时，只见苏仰靠在沙发的一角，动了动唇说了点什么，逗得孟寻一直笑吟吟的。
　　十年，一点都没变过。
　　「爸，苏仰，吃饭了。」
　　孟寻转过脸来，严厉地纠正他：「没大没小的，叫哥！」
　　孟雪诚转过去看苏仰，对方的目光闪烁，不自然地动了动喉咙，这小小的举动勾得孟雪诚心痒痒的。他知道苏仰在想什么，因为自己很少会叫他哥，除了某些特殊的时候……
　　孟雪诚从善如流地说：「哥，过来吃饭了。」
　　看到这满桌的菜，苏仰心中有些愕然。
　　其实今天下午沈淑娴就过来了，买了好几大袋的菜，原本想着孟雪诚这段时间比较忙，上班时候又没什么好吃的，特地多做点他爱吃的，顺道熬了一大锅汤给他补补身。所以就算现在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副碗筷的事儿，一桌的菜肯定管饱。
　　苏仰刚坐下，沈淑娴就往他碗里夹肉，问：「你怎么瘦了？是不是上班太忙了？」
　　苏仰摇摇头，解释道：「是我之前没注意，感冒了一段时间。」他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肉片，忙说：「不用夹了阿姨，我自己来就好，今天打扰你们了。」
　　沈淑娴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苏仰向来清醒的头脑此刻更是混乱，自从他进了这个家门心跳就没正常过，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这是建立在他和孟雪诚清清白白的基础上。现在他和孟雪诚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清白了，这句话自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不经意地瞥了瞥孟雪诚，他专注地往碗里夹着鱼片，坐在另外一端的孟寻也和往常一样，吃饭时绝对不说话……苏仰默默叹气，动了动拿着筷子的手。
　　沈淑娴的投喂频率渐渐降了下来。
　　最后四个人都吃得略撑，苏仰觉得自己像个吃饭机器，除了碗里的东西什么都不敢想，沈淑娴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没有浪费一滴的汤汁。苏仰起来帮忙收拾碗筷，跟沈淑娴一块儿进了厨房。
　　饭后，孟寻叼着一根牙签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孟雪诚。
　　孟雪诚被他看得激灵一下，然后憋着气说：「爸，我想和你说件事。」
　　孟寻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往书房走去。
　　孟雪诚把房门关上，郑重其事地看着孟寻，有了沈淑娴的定心丸，他也不再拐弯抹角：「我和苏仰在一起了。」
　　孟寻背对着孟雪诚，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久久不语。
　　孟雪诚握了握拳，认真地说：「不是刻意要瞒着您的，我们刚确定关系不久，最近手上又有案子，所以——」
　　孟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放在桌上的铅笔都被震得滚了下来，他粗重的呼吸声来回刺激着孟雪诚。
　　孟寻转过身，颈上青筋暴起，话语从喉咙深处嘶吼而出，像一只发狠的狮子，用极为威严的声音警告孟雪诚：「胡闹！真是胡闹！」
　　书房里的气氛冻得几乎都要结成冰，孟寻指着他：「你本事大了对不对？」
　　「爸！」孟雪诚坚定地说：「我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孟寻脸色涨红，鼻孔都要冒出烟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喜欢他。」
　　孟寻浑身的火气的烧了起来，甚至有一部分火苗失控地点在孟雪诚身上：「你知道……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苏仰是什么人吗？你敢跟他在一起？我让你跟着他学点东西，不是让你们在一起，懂吗？」
　　「我当然知道！」孟雪诚平静地注视着孟寻愤怒的眼：「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就想跟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孟寻脸色一变，剧烈的爆发后让他沉静了一点，他生生克制着自己的气息：「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可以为了给齐笙和若蓝报仇，拼上自己的命。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而放弃这个想法？」
　　孟雪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所以我更要陪在他身边！我不用他为我放弃任何东西，他要报仇我就跟他一起，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孟寻没说话，脖子拉成一条紧绷的线，这寂静的几秒仿佛度日如年，在无声中轮转了四季，直到寒冷的冰点散去，孟寻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一笑：「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孟雪诚：「啊……？」
　　什么情况？
　　他愣在原地，满眼不可思议，舌头都打结了，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孟寻的眼，试图在里面挖掘到一丝半点不对劲的地方。孟寻在他的目光下拉过办公椅坐下，靠着柔软的腰垫，捧起自己的茶杯，刚才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彻底消失不见。
　　孟寻眼皮也不抬，从鼻子里哼了声：「我看小苏是瞎了眼。」
　　这……是活在梦里？孟雪诚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神经如此脆弱，可以轻易被孟寻拉扯成几段，玩够了再把它们揉成一团，草草地塞回自己的身体里。
　　孟雪诚整个人都凌乱了，他小声试探地：「您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么办？从小到大你听过几次话？我说的话在你耳里跟放屁一样不是？」孟寻盯着杯子里的红浓剔透的热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暗了几分：「我不管你，你们自己想清楚就好。」
　　孟雪诚强忍着内心的喜悦，重重点头，像是宣誓一般虔诚：「一定。」
　　孟寻喝了一口热茶，问：「你俩住在这儿了笑笑怎么办？」
　　孟雪诚：「最近接到案子才住在这边的，上班比较方便。而且这段时间很忙，没时间照顾她，苏仰的阿姨就把她接走了。」
　　孟寻瞪着眼，想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你不是烦小孩儿吗？」他想起了孟雪诚小时候欺负沈瓷的画面，一个男孩还要跟自己妹妹抢玩偶，孟寻警告他：「你给我老实点，别欺负笑笑。」
　　孟雪诚顿时委屈了起来：「我没欺负她……」
　　孟寻没有接话，拿起茶杯开门往外走。

第117章

      厨房里，由于洗手台的位置被苏仰占了，沈淑娴只好拿着一个新鲜的苹果，站在边上仔细地削着皮。
　　「你跟雪诚住一起了？」
　　苏仰拿着碗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碗摔进洗手盆里，他稳了稳双手，拧上水龙头说：「是。」
　　沈淑娴在他那张一阵红一阵青的脸上梭巡了一番，在她印象中苏仰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沈淑娴忍着笑意说：「别担心，我们都不是老古董。」
　　「对不起。」
　　沈淑娴将苹果切进大碗里：「雪诚这孩子其实倔，他认定了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仰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沈淑娴说：「我给他介绍女孩，他变着法推脱，别说见面，连人家的手机都不存一个。当妈的，多少都想让自己孩子安定下来，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生孩子的时候生孩子。以前他背着我们考警察，问他什么原因也不说，他爸气过骂过，后来干脆自己搬出去住……他爸身体不好，实在是没那个心思跟他吵，过了那么久，别的我们都不在乎，只要他能平安过日子，有时间回来看看我们就够了。」
　　她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手上的果汁，轻声说：「他从小日子就过得滋润，什么开心什么不开心全都写在脸上。你不一样，不喊疼不哭累，我跟他爸也希望你可以早点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至少有个人能照顾你。」她回过身，对着苏仰笑了笑：「虽然雪诚看上去不靠谱，但是他是认真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过了几秒，苏仰突然反应过来：「阿姨？」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相信雪诚，也
　　相信你。」沈淑娴握了握苏仰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冷的手，温柔地说：「傻孩子，以后该叫我一声妈了。」
　　孟雪诚出来的时候，苏仰和沈淑娴站在客厅闲聊，但是隔得太远他没听清，沈淑娴看见他们从书房里出来，便把他们父子俩叫过来：「这里有沙拉，都吃点吧。」
　　孟寻拿起叉子，往碗里叉了一块爽脆的果肉。
　　苏仰悄悄地打量着孟寻，内心的焦灼又一次翻涌起来。孟寻是他的老师，但他更像一个父亲关心着自己、照顾自己，他和孟雪诚在一起后，苏仰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孟寻，总不能若无其事，假装跟往常一样。
　　就在苏仰七上八下的时候，孟寻忽然看向苏仰：「小苏。」
　　苏仰的呼吸立刻停住了。
　　孟寻吃着苹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接着说：「你们忙完案子后，过年有时间就来我们家吃顿饭，沈瓷那时候差不多要回国了。」
　　「这……」苏仰趁着孟寻的注意力全在日天身上，他飞快看了一眼孟雪诚，孟雪诚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才安下心来，鼻子莫名有点发酸：「好，我会的。」
　　「把齐笑也带上吧，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是不是长大了很多？」
　　苏仰点点头：「嗯，长大了。」
　　沈淑娴见孟寻又有拉着苏仰聊家常的趋势，急忙打断他，一边朝他挤眉弄眼，十分不优雅地说：「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休息吗？差不多该回去了。」
　　孟寻没有意会到，一脸问号：「我没说——」
　　「你早上说的，得，又忘了吧？」沈淑娴过去拽起孟寻的胳膊，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低声在孟寻耳边说：「留点时间给他们俩吧。」
　　孟寻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对对对，我给忘了。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苏仰说：「我送你们回去。」
　　沈淑娴摇摇头，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包包：「不用了。」
　　她指着孟寻越来越大的肚腩：「他整天坐着不爱运动，医生说他血压偏高要多走动走动，我们去散散步，你们就别送了。」沈淑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说辞前后矛盾，她一手挽着孟寻一手开门，动作非常敏捷，没等苏仰跟过去，客厅大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
　　苏仰缓了一口气，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分了。他刚转身就被孟雪诚抱了个满怀，温热的怀抱和臂膀给了苏仰一种前所未有的可靠感。苏仰往后退了两步，背脊靠在大门上，抬起双手放在孟雪诚背上轻轻拍了拍，笑着说：「好了，怎么这么喜欢撒娇？」
　　孟雪诚鼻尖贴着苏仰侧脸，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喜欢你。」
　　苏仰愣了片刻，被他的理直气壮堵得无话可说。他凑上前，在孟雪诚的唇角落下几个细碎又轻柔的吻：「谢谢……唔……」
　　苏仰那种蜻蜓点水的亲吻撩得孟雪诚气息都乱了，他一手按着苏仰的肩膀，舔了舔他的唇，然后长驱直入。孟雪诚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抚摸着苏仰滚烫的喉结，一点一点往下，松开他衬衫的扣子，贴着他的肌肤滑了进去。
　　「唔……」苏仰喘着气，边挣扎边躲：「手拿开。」
　　孟雪诚最后在他腰侧摸了几下，然后恋恋不舍地抽了回来，带着笑意重新吻上去。苏仰内心刚想感叹孟雪诚这回的老实，结果下一秒所有的思绪都被切断了。
　　孟雪诚屈起一条腿挤在苏仰腿间，开始去解苏仰的皮带。
　　「我帮你。」这种无意间蹭着蹭着就燃了的火，谁都控制不住，有时候身体反应就是最直白的情感。
　　苏仰皱了皱眉，理智及时赶了回来，他眼里的顿时雾气散了不少，马上按着孟雪诚的手腕：「别，明天要上班。」
　　孟雪诚偏头咬了咬他的脖子：「就用手。」
　　苏仰听他这样说，也没怀疑，毕竟孟雪诚从来不拿案子开玩笑，这点分寸他们还是有的。他轻轻扯着孟雪诚的头发，嗓音沙哑：「别在这里。」
　　客厅的灯光非常充足，明晃晃地照在他们身上……而且，玄关处还有一块等身镜立在他们面前，这个角度正好让苏仰看见自己滚烫的脸，让他很不自在。他推了推孟雪诚的肩膀，眼里的水汽朦朦胧胧：「不要在这里……」
　　「就在这儿。」孟雪诚顺利解开了他的裤子，贴在苏仰耳边小声哄着：「今天是我生日，就这一次，好嘛，哥？」
　　苏仰：「……」
　　孟雪诚深知苏仰最招架不了别人撒娇，这招是他从莎莉身上偷学的，遇事不决就喊哥。加上孟雪诚的反复测试，证明了这招确实有用。
　　苏仰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玄关的灯关了。
　　……
　　早上闹钟准时响起，苏仰从床上起来，有几秒钟整个人都是晕的，大约是有点低血糖。孟雪诚比他早起半个小时，煮了点鱼片粥，强迫苏仰吃了早餐才能去上班。
　　孟雪诚把粥放在桌上：「小婧刚才发了消息过来，她说乔烟手术成功，已经醒了。」
　　「知道了。」
　　两人吃了早餐，苏仰回到卧室换上衣服，孟雪诚趁他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时，举起手机对着苏仰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窗外柔和温暖的光芒晕染在他身上，上半身穿着深色的外衣，跟露出的手腕和颈部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加上苏仰的身材比例十分上镜，孟雪诚用他的手机拍出了一张堪比杂志质量的照片。
　　孟雪诚很满意，滤镜都不用加了。
　　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将这张照片发了出去，配文是一个红色的爱心。
　　就这样似乎简陋了一点……于是他直接点开手机输入法自带的表情符号，找到一排爱心，直接红橙黄绿蓝紫黑全部点了一遍。
　　苏仰穿上外套，见孟雪诚看手机看得入神，以为是案子的事，直接问他：「在看案子？」
　　「没。」孟雪诚点了点右上角的发送，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一杯蜂蜜水给苏仰：「喝点吧，最近天气太干燥了，你的声音有点哑。」
　　「嗯。」蜂蜜水暖暖的，苏仰两口喝完，说：「走吧，先回市局。」
　　在回市局的路上，孟雪诚偷偷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的评论。
　　妈：我们家小苏真好看[微笑]
　　徐小婧：原来我搞到真的了？我宣布养成锁死了！
　　沈瓷：？
　　张小文：没想到啊没想到，队长也有这么少女心的一面
　　江玄青：[微笑][微笑][微笑]
　　傅文叶：我屮艸芔茻？我死了
　　秦归：上面的别急，我马上给你套复活甲。
　　等等？养成是什么？他可爱的同事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才是上面那个！
　　孟雪诚气得退出界面，他捏了捏眉心，没想到自己的同事们居然整整齐齐地误会了什么，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部门。
　　亏他还是这部门的老大！
　　成何体统！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苏仰看着孟雪诚有点淡的脸色，心想不会是感冒了吧，毕竟昨晚玄关凉飕飕的，一直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都说了不要在那种地方……
　　「嗯？」孟雪诚侧过头，刚好看见苏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担忧。不消半秒，孟雪诚直接沦陷了，什么养成，什么上面下面，全都不是事儿。
　　他笑了笑，回答：「没事，在刷朋友圈。」
　　「哦。」苏仰应了一声，没事就好。
　　孟雪诚点开评论准备回复徐小婧，思来想去，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了一句：「锁吧，我准了。」

第118章

      孟雪诚回到市局，四五双眼睛瞬间整齐划一看向他，孟雪诚觉得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毕竟刚才秀了一波不怎么人道的恩爱，部门里多单身狗，这样一想好像怪不好意思的……他敲了几下大门，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咳，都愣着？手上的事情做完了？」
　　秦归立刻回过神来，眼睛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江科长刚把报告传来过来，已经确认了吴娇的身份，剩下的人最晚明天早上就可以有结果。吴娇的父母也过来了，别的同事再给他们做登记。」秦归响起早上回来的时候，隔着长长的走廊都能听见吴娇妈妈的哀号哭声，扒拉着一个女警的袖子，求着他们早日给吴娇讨回公道。
　　当时秦归心情复杂，他们自然是要抓住凶手的，这是他们的职责，必须要做，可曾经的安若是呢……谁又替她讨过公道？秦归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纷纷乱乱的想法全都扔出去，把手上的报告放到孟雪诚的位置上。
　　一整个早上，他们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安若水的同班同学，耗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能让这群人自愿开口，后来实在是撬不开这些人的嘴，他们只好把钟夏跟吴娇的死讯说出来，其余的详细内容不能再透露，但这一通消息足够刺激这群选择沉默的旁观者，相继拿起笔，配合地写下了几个参与了霸凌活动的学生名字。
　　名单上的人跟蔡霏写的一模一样。
　　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这几个人带头的。
　　关于霸凌的细节，他们将口供拼拼凑凑，也大概能了解。其实在周美夕吃醋之前，她早就看安若水不顺眼了，周美夕从小到大的学习成绩都很好，父亲是商人，母亲是画家，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父母过度的溺爱导致她被宠坏了，骄傲自大，谁都看不上。但学校的老师频频夸赞安若水，这让周美夕生出了一点危机感，于是开始注意这个乡下来的女孩。那些人说，周美夕身边有好几个小跟班，男的女的都有，只要她身边的小跟班谁跟安若水说话了，她就会骂他们，用词刻薄难听，总之周美夕绝不让身边的人多关注安若水。
　　后来，她知道了安若水暗恋自己的男友薛子辰，所有的火气顿时爆发了，还在大冷天用学校浇花的水枪淋了安若水一身，「惩罚」她穿着湿漉漉的校服去上课。
　　而这，只是最普通，最不严重的惩罚。
　　到了中午，徐小婧给孟雪诚打了一通电话，说乔烟想见苏仰，不见别人，只见苏仰一个。
　　孟雪诚心中有疑，乔烟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自从出了这件案子之后，除了在艺术馆找到的残心跟血迹，几乎没有任何的线索证明九年前安若水的案子跟乔烟有关。本来还打算下午去见见乔烟，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出见面，而且是……这么奇怪的要求。
　　孟雪诚有点不放心让苏仰一个人去，也不知道乔烟什么心思，外表看上去人畜无害，可他知道乔烟杀伍颂贤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的仁慈，这个人不如她表面那么纯良，让苏仰一个人去肯定是有目的的。
　　孟雪诚想了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跟着一起过去，于是他告诉徐小婧：「行，我们现在过来。」
　　徐小婧：「呃……那个……」
　　「还有什么事？」
　　徐小婧听见他们队长冷冰冰的语调，这明显是生气的前奏，她只好放弃抵抗，如实招来：「乔烟说，她只见苏仰，多来一个人她就不说话。」
　　孟雪诚气笑了：「我偏要去，我不进病房她还能知道我来没来？」
　　徐小婧瞥了一眼靠在床上看风景的乔烟，她的目光空洞，明明盯着窗外的树叶，却又好像不是在看树叶，而是看见了一些更深更远的东西……徐小婧收回视线，压低声音说：「行吧。」
　　挂了电话后，孟雪诚将这件事告诉了苏仰，苏仰同样有些诧异，两人就这样带着一团疑问去了医院。他们在走廊上看见了正在游魂徘徊的徐小婧，徐小婧眼睛一亮：「可算来了，我快闷死在医院了！」
　　孟雪诚又问了她一次：「乔烟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徐小婧重复了一遍乔烟的话，甚至模仿了她虚弱的语气：「我要见苏仰……只见他一个……」
　　孟雪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别说了，要见就见吧，我在外面等着。」他看向苏仰，递给他一支录音笔：「带上，我跟小婧在外面听着。」
　　「嗯。」
　　……
　　病房。
　　和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就连空气里都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苏仰翻过杯子，给乔烟倒了一杯温水：「做完手术多喝点水，可以加快新陈代谢，将体内的毒素和废物排出，不能等口渴的时候才想起要喝水。」
　　乔烟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米黄色的格子病服，整张脸都是雪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惬意地笑着：「谢谢，不过我从小就不爱喝水，没有味道。」她从苏仰手里接过杯子，手指在光滑的玻璃上轻轻滑着，打趣道：「像你这么细心体贴的人，一定有女朋友吧？想想都有点嫉妒了。」
　　病房里非常安静，因为乔烟住的房间比较特殊，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出，只有得到许可的医生跟护士可以进来，而且每天会有专人上来打扫，散发着的消毒药水味也不重，风一吹就散了。苏仰来之前特地在楼下买了一束塑料兰花，考虑到乔烟的气管不好，所以没有买真的兰花，所有的举动闲逸得仿佛是来探望自己生病了的朋友，而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询问或者调查。他将带来的兰花仔细插进花瓶里，闻言忍不住笑了：「是吗？」
　　乔烟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真有女朋友啦？那嫂子知道你一个人来看我吗？会不会吃醋？」
　　苏仰认真思考了一下：「知道啊，吃醋的话，一半一半吧。」
　　走廊上，徐小婧这句话听见这句话下巴都吓歪了，要不是孟雪诚就坐在她隔壁，她的表情立马就裂了。孟雪诚看她要笑不笑的样子，带着警告意味瞪了她一眼，徐小婧马上搓了搓自己的脸，把唇边的笑意全都撇走。
　　乔烟捂着嘴小声笑着，动作依旧保持着端庄：「能和你在一起的人，一定很优秀吧？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嫂子可以赏脸跟我吃顿饭。」
　　孟雪诚尾巴都炸开了，他不知道这乔烟是不是精神分裂，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娇俏的，还想自己赏脸跟她吃饭？这是一个嫌疑人能说出口的话吗？
　　「好。」苏仰将花瓶摆好，淡黄色的兰花给苍白的病房添加了一点色彩，像展翅的蝴蝶落在绿叶上，优雅而艳丽。
　　乔烟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眼神忽然有点落寞：「其实……你们应该看不起我吧？」
　　苏仰略带疑惑问她：「看不起你？」
　　乔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可以为了一个参赛资格，去陪酒，去陪睡，再下贱的事情我都做过。」
　　苏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坐在软沙发上，片刻后，镜片后的双眼微微一弯，问道：「那你得奖之后开心吗？」
　　乔烟幽黑的睫毛垂了下来：「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开心的吧，我的梦想就是让这些画被更多的人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看，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想当警察？当警察开心吗？」
　　苏仰淡淡地说：「忘了。」
　　乔烟似乎没有料到他的答案，眼里凝聚了一点不可思议，于是她问：「维护正义？惩奸除恶？我看电视上都这么说的。」
　　苏仰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云淡风轻地说：「每年考警校的人数都数不清，谁敢说全是来匡扶正义的？讨口公家饭吃而已。」
　　乔烟转动着手里剔透的杯子，里面的水依旧是那么平静，一如她的声音：「总有一个理由驱使你走上这条路的吧？」
　　「理由啊……当你找到别人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秘密，那种成就感和荣耀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所以比起追求正义，我更喜欢找到真相。」
　　乔烟抬眼问他：「那你后悔过当警察吗？」
　　苏仰好像想起了什么，原本一直看着乔烟的目光忽然往边上移了几公分，盯着她身后白色的墙壁说：「后悔啊，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天灾、人祸，现在还活着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死了，有些事情你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花园，轻声说：「所以说，维护正义没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上善没善报，恶没恶报的多了去了。」
　　窗外蓦然吹起了风，窗帘被卷得翻飞抖动。
　　乔烟抚摸着杯子圆滑的边缘，若有所思地说：「是啊，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公平。」

第119章

      「对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乔烟放下手里的杯子，很轻很轻地咳了两声，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面小镜子，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乔烟哈了一口气，直到镜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才把剩余的话说完：「不用带点答案回去交差？」
　　苏仰把窗户关上，四处流动的风忽然平静下来，他慢慢转过身：「我问了，你会回答吗？」
　　乔烟垂下手，眼神无辜：「你不问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回答呢？」
　　苏仰无奈地笑了笑：「那好吧，你认识……」
　　「诶。」乔烟摇着头打断他的话：「先把你身上的录音器和手机关了。」
　　孟雪诚听见这句话后，眉头锁紧，苏仰迟迟没有出声，但耳机里传出一阵摩擦的杂音，很快，滴的一声彻底断开了连接。
　　「啧。」孟雪诚摘下耳机，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乔烟打的是什么算盘。
　　苏仰将录音笔跟手机一并放到桌上：「已经关了，要检查吗？」
　　「不用，我相信你。」乔烟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放松地说：「你问吧，不过事先说好哦，我只回答我想回答的问题。」
　　苏仰坐下，坦然地问：「你认识安若水吗？」
　　乔烟眼角一弯，眼里藏着淡淡的笑意：「没听说过。」
　　苏仰轻声叹息：「又是让我关手机，又是让我关录音，到头来还不是在骗我？」
　　乔烟偏过头，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
　　苏仰摊手：「洗耳恭听。」
　　乔烟重新端起自己的笑脸，温和友善地看着苏仰，眼里有着透明的光芒：「大概五六年前吧，我见过你的妹妹，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叫苏若蓝，对吗？」
　　听见苏若蓝三个字，苏仰脸色陡变，眼神沉了下来。乔烟为什么会知道若蓝？
　　「当时我在医院看见她，好像是在做一个专题的采访，具体是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是跟A国药厂新研发的药物有关……」乔烟看着苏仰冰冷肃穆的表情，笑意更深：「采访对象，好像是叫什么凯文。」
　　苏仰倏地站起身，影子在地上摇晃了几下，乔烟这短短的句话悄无声息地斩断了他所有的神经，全身变得麻木无感，面部的表情几乎凝滞了：「你是什么人？」
　　乔烟看向苏仰，眼里闪动着琉璃般的淡光：「就算是你来陪我聊天的回礼吧。」
　　苏仰呼吸沉重，当苏若蓝的名字跟凯文放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一片寒凉，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仔细思考，可无论如何他都凝不起半分的理智，整个人如同被割裂开。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微微喘着问：「你还知道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若蓝的事？」
　　他的声音难以压抑，最后几个字直接变了调，苏仰看着气定神闲的乔烟，冷汗染透了后背。凯文、乔烟都是公会的人，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若蓝的死跟笑面策划的214号炸弹案脱不了关系，不止她，大部分幸存者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自杀了。如果乔烟说的是真的，那在若蓝出事前，她还见过凯文。
　　爆炸案，笑面，公会，凯文……
　　耿昌身上的塑胶炸弹，叶雨时放置在孤儿院的定时炸弹……
　　乔烟把这件事说出来，无疑是让他把从前笑面所策划的爆炸案跟公会串联在一起。可她这样一说，相当是出卖了公会，甚至间接透露出笑面跟公会有直接的关系。苏仰冷冷地问：「为什么要背叛公会？」
　　乔烟轻轻挑眉，手指搭在被子上百无聊懒地揉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仰定定看着她：「出卖凯文，你就不怕死？」
　　「苏仰！」病房的大门被推开，孟雪诚脸色凝重，他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微冷：「你先出来。」
　　苏仰松开紧握的双拳，然后收走放在桌上的录音笔跟手机，跟着孟雪诚出了病房。在他关门之前，乔烟自言自语的声音又一次轻悠悠地飘进他耳里：「西城私立医院。」
　　苏仰脚步一顿，随后恨恨地关上了门。
　　孟雪诚察觉到苏仰垂在身侧的手有点发抖，于是问：「你问了乔烟什么问题？」
　　苏仰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故作清闲说：「没什么。」
　　孟雪诚把解锁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微博的热搜界面，找到一个排名靠前的话题点进去。他将手机屏幕亮度拉到高，点击视频播放，把手机放在苏仰手里，正色道：「不管乔烟跟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就是个骗子。」
　　不要信？
　　苏仰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难受，他带上耳机，开始将注意力投放在视频里。
　　视频的前十秒画面都非常模糊，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团，偶尔闪过几点亮亮的光，又过了几秒，一首柔情似水的情歌徐徐播放着，清澈动听的女声跟着哼唱，然后拍摄者往前走了几步，拍到了几瓶啤酒跟一个塌了的蛋糕，拍摄者是个女孩，声音略哑：「这他妈是什么狗屁情歌？矫情死了，换一首换一首。」
　　镜头一转，对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可惜灯光太暗，看不起对方的脸。只见女孩听见这句话后，直接把麦克风一甩，冷笑着说：「那你自己唱。」
　　拍摄者左右晃着镜头，用行动表示拒绝。
　　女孩站了起身，走近拍摄者身边：「你在拍什么？」
　　「当然是值得纪念的东西啦，对了，他们在玩儿好玩的，你要过去看吗？」
　　女孩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看个屁，恶心。」
　　接着，一阵毫无规律的嬉笑声陡然响起，尖锐刺耳，苏仰只好调低了音量。
　　同时，一个男生冲进了镜头，身上汗涔涔的，他一扭头看到了拍摄者，随即伸手挡了挡镜头，皱着眉靠过来：「你疯了？把手机收起来。」
　　拍摄者推了推那个男生，明明没怎么用力，对方却往后踉跄了几步，拍摄者说：「走远点啦，别挡着我们见证奇迹嘛~」
　　镜头缓慢地移动，穿过人群，将手机对准了地板——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女生，她的双手被麻绳绑着，嘴上黑色贴着胶带，当女生看见手机的镜头后，疯了似的挣扎往后退，可她的手脚都被捆绑着，只能像一条毛虫在地上蠕动着。
　　苏仰瞳孔僵凝，他按下了暂停，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是安若水？」
　　孟雪诚点头：「你接着看。」
　　影片继续，拍摄者忽然抬腿踢在安若水的肚子上，语无伦次地大笑着：「哈哈哈小婊……子，我明天……不对，我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哈哈哈哈！」镜头又开始摇晃了起来，拍摄者的声音黏黏糊糊，像是喝醉了一样。
　　安若水被踹得弓起身子，整个人蜷缩在墙角。
　　拍摄者呸了一声：「装什么装？你胆子明明挺大的，明目张胆勾引别人的男朋友！」她嚷嚷几声，将手机镜头一转，对着一个正拿着酒瓶的男生。拍摄者坐到他身边，整个人挨着男生的肩膀，娇声说：「你看看你，什么眼神儿，喜欢上一个浪|货。」
　　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顿时哄堂大笑，其中一个人意味深长地重复着：「可不是喜欢上~一个浪货嘛。」
　　男生砰的一声砸了酒瓶，玻璃碎了一地，吓得拍摄者跳了起来，骂他：「操？钟夏你他妈**？」
　　黑暗中，钟夏脸色泛红，眼神有些失焦，盯着拍摄者的身后说：「你们有完没完？」
　　一人答他：「玩？这不是带来让你玩了吗？」
　　「够了！薛子辰。」钟夏阖起眼，喃喃道：「让她走。」
　　薛子辰愣了愣，卒然上前提着钟夏的领子，大声喊道：「走？能让她就这么走？不跟你废话别的，你还是我，自己选。」
　　这时，吴娇拿着一副扑克牌毫不避讳地走进了镜头，她啪的一声将牌甩在钟夏脸上：「嗤，怂逼配浪货，活该别人瞧不上你。」
　　钟夏勃然变色，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他瞪着眼站起身，张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说：「你再说一遍？」
　　吴娇抱着双臂，兴趣盎然地看着他：「你让子辰去，说不定你的小心肝会被折腾死，我劝你还是自己去。」
　　拍摄者随便拿起一瓶酒灌了几口，然后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含糊地说：「你们几个要吵滚出去吵！还有，这家KTV是子辰家的，都悠着点。」她举着手机东歪西倒地走着，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朝着最里面的一扇门走去。
　　画面再次变得晦暗难辨，只有细细碎碎的衣物摩擦声，拍摄者嘻嘻笑着，扭曲又怪异，她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镜头里蓦然出现一张苍白的脸。
　　她和安若水一样，双手被捆着，嘴里塞着一条手帕，眼睑肿胀目光涣散，额上全是豆大的汗水。拍摄者用鞋尖踢了踢她的脸，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又挽起袖子蹲**来，重重地扇了她几巴掌，直到肿了半边脸才收手。
　　拍摄者扳过她的脸，用一种颇感可惜的语气说：「你这哮喘也挺会挑时间的，偏偏在这时候发作，算你今天走运咯。啧，看我们多体贴啊，看你身体不舒服，都没舍得让你去跟他们玩儿。」
　　女孩急促地呼吸着，泪水夺眶而出。
　　影片到这里就结束了。
　　画面里最后出现的那个女孩，是乔烟。
　　苏仰有些晃神，孟雪诚拿回手机，顺便握了握他冰冷的手指，解释道：「这段视频在十五分钟前被一个小号上传到微博。之前文叶查过乔烟的身份背景，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能找到她在D国读高中的照片，所以没怀疑她。加上我们查过宏悦中学的学生名单跟毕业照，没有任何人叫乔烟。」
　　苏仰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雪诚点开手机邮箱，将一份入学资料表放大：「我们只找到了一个叫贺妍的女生，是薛子辰的同班同学，学校里有她的入学记录。当时我们没有在年级照里发现她，是因为她带了口罩。」
　　苏仰看着贺妍入学资料上的照片，几乎跟乔烟长得一模一样。
　　孟雪诚说：「乔烟的伪造技术比钟夏吴娇要高级，连文叶也骗了。她的名字是假的，为了假装自己在曾经D国读过高中，真的跑去别人学校拍了一套照片，名字成绩入学日期一应俱全，只是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毕业照。」孟雪诚点开秦归传过来的短信：「我们找到了乔烟在D国高中所就读的班级，发现他们那一届的毕业照没有乔烟，而乔烟所有在D国高中拍摄的照片都是单人照，很有可能是后来去补拍的。」

第120章

      如果说乔烟跟安若水都是宏悦中学的学生，互相认识，所经历的遭遇相似……那为什么在询问安若水的同班同学时，没有一个人提到贺妍？就连蔡霏也没有透露过这个名字。
　　那些人还隐瞒了什么？
　　乔烟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全校都为她保持缄默？
　　最奇怪的是乔烟跟钟夏吴娇等人一样，并未从宏悦中学毕业，关于她的记录只停留在高二，高三以后的内容一片空白。
　　徐小婧紧张地盯着苏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问：「我们要不要进去问问乔烟……」
　　孟雪诚看了苏仰一眼，直接去问乔烟是最方便的选择，可乔烟这个人的作风古怪，阴晴不定，就算他们去问了，乔烟未必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未必是真话。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白放过一个机会。
　　孟雪诚：「去吧，一起去。」
　　过了数秒，苏仰才点点头：「好。」
　　孟雪诚发现苏仰从病房出来后，情绪有点不对劲，他在生气。
　　乔烟一定是说了什么才会让苏仰死死压着这股怒意，虽然从他的表情上找不出半点愠色，但是孟雪诚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淡淡的怨恨。如果是跟案子有关的事情，苏仰不可能不说，所以大概率是跟别的什么有关……有案子的时候他们一股心思砸在上面，他不知道乔烟用了些什么伎俩让苏仰分神。
　　孟雪诚刚要敲门，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林修，他迅速接起：「喂？」
　　林修的声音有些喘，背景有汽车的喇叭声，孟雪诚直接问：「你出去了？」
　　「嗯，我跟小文准备去艺术馆。」林修关上车窗，吵杂的马路声顿时被隔绝开，他的声音清晰了不少：「刚才我打电话给苏仰，他手机没通，你们没事吧？」
　　「没事。」
　　林修放下心来，继续说：「你还记得汪海洋吗？艺术馆那个保安，文叶查了查他的底，发现身份证是假的。几分钟前分局的人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在艺术馆底层发现一间密室，里面放了一张床跟一些日常用品，我把照片发给你。」
　　孟雪诚的手机一震，他点开照片，那是一间灰暗的小房间，四四方方，没有窗户，角落放着一张单人折叠床，被面的花色已经褪得差不多，有些地方经过反复的缝补，像一面千疮百孔的网。床侧放着一个儿童书桌，上面摆着几个碗跟水壶，还有厚厚一叠泛黄的发票跟账簿。地上摆着一双拖鞋跟一把横倒在地上的斧子。
　　斧头呈红色，但外漆已经剥落，斧柄出现了裂纹跟凹痕……孟雪诚心中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这种斧子跟寻常工用的不一样！是消防斧！
　　当他意识到异样时，林修已经开始解释：「规格715的消防斧，上面有生产批号，好像是六、七年前的。」
　　孟雪诚一个头两个大，所有的信息排山倒海地涌在他们面前。
　　前几天一无所获，想干活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到了现在又忙得几乎处理不过来。
　　「知道了，你们去了解一下情况吧。」孟雪诚一挂电话，转过身：「艺术馆里还有一间密室，有人长期住在地下，分局的人在里面找到了消防斧。」
　　「消防斧？」徐小婧惊讶地一抬头：「这会不会是凶器？」
　　「有可能。」孟雪诚再一次抬手，关节还未碰到门板，苏仰忽然叫住了他：「雪诚，你有贺妍的其他照片吗？」
　　孟雪诚一皱眉，有些不解：「没，你要的话我让文叶发过来。」
　　不到半分钟，孟雪诚就收到了来自工具人傅文叶的邮件，里面只有三张贺妍的照片，第一张他们都见过，是入学资料上的学生照，第二张是年级照，她带着一个口罩站在最后一排的右三，第三张的照片非常糊，是贺妍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左下角还印着一个日期。
　　六月八号。
　　他把手机递给了苏仰：「只有这三张跟那段视频。」
　　苏仰放大了几张照片进行对比，女孩的长相跟乔烟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乔烟眼中少了那份青涩，多了一种意味难明的深沉。那张年级照，贺妍带着一个白色的口罩，眼皮似乎有些肿胀，露出的脖子上有着红色凸起的斑点……苏仰马上退出照片，重新找到那段影片，直接把进度条拉到最后，然后放大了贺妍那张气息奄奄的脸。
　　拍摄者最后说的话是，你这哮喘也挺会挑时间的。
　　年级照是在九月初拍的，而这段影片的拍摄日期是半年后的二月……
　　「不对。」孟雪诚发现了什么，情急之下直接按住了苏仰的手腕，手指不偏不倚地搭在他的桡动脉上，苏仰的心跳有些快，频率快赶上自己的呼吸了，他猜测苏仰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孟雪诚看着苏仰，眼神略微慌乱：「影片里有七个人，残心只有六个……还缺了一个人。」
　　孟雪诚火燎火急地通知了傅文叶，让他和秦归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确认这第七人的身份，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一定要找到！
　　「我去见乔烟。」苏仰话音刚落，便抬手敲了门，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乔烟的回应：「进来。」
　　苏仰推开房门，乔烟还捧着他倒的那半杯温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还有事吗？」
　　苏仰面无表情地问：「你到底是谁？」
　　乔烟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杯身上，懒洋洋地看着他：「嗯？我是谁？」
　　他们两人的对话仿佛隔了一个平行时空，前后没有任何衔接的逻辑，苏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绿色的植物，声音认真：「伍颂贤在跟踪你回艺术馆的时候，看到了凶手，所以当他挟持了学生，给了你一个大好机会借我们的枪杀了伍颂贤。可惜你没成功，只好亲自动手，对吗？」
　　乔烟眉梢微微一动：「你们想多了。」
　　苏仰回头，他看见乔烟那淡然的眼神，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你伪造凶案现场，千方百计护着那个人，甚至把苗头往自己身上引，其实是在拖延时间，转移警方的视线，好替他争取时间帮你报仇。因为在你们的计划里，还少了最后一个人，是这样吗？」
　　乔烟歪了歪头，乌黑的长发从肩上垂落，像一段上好的丝绸。她冲苏仰一笑，细长如柳叶般的眼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你想多了，警察是不是都天性多疑？职业病？」
　　苏仰的目光落在她的喉咙上，随后说出的话让站在门边的徐小婧跟孟雪诚为之一惊。
　　「我应该叫你什么？乔烟？贺妍？还是安若水？」
　　乔烟的瞳孔猛地放大，背脊一凉，全身的神经都紧缩成一团。她屏住呼吸，半张着嘴，**止不住颤抖了起来，就连杯子里的水洒在衣服上也浑然不知。
　　苏仰往前走了两步，在床尾处停下脚步：「想知道破绽在哪儿吗？」
　　乔烟眼里泛起红丝，她直勾勾地盯着苏仰：「苏先生，你说的话听起来有点玄幻。」
　　「看来你还不知道哪里出了破绽。」苏仰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告诉我是谁在背后帮你，我就告诉你哪儿露馅了。」
　　乔烟将杯子放回桌上，抽了几张纸巾，一边擦着身上的水迹一边说：「你说的话有证据吗？」
　　苏仰答：「你就是最好的证据，安若水小姐。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改变，但内在的东西，包括你体内的血，都不会骗人。你太想让我们知道你是贺妍了，那段视频是你让人放出去的吧？明明可以剪辑掉最后的部分，不曝光你的身份，可……你们并没有那样做。因为你想让我们相信安若水被猥亵后不堪受辱自杀了，但是贺妍，也就是你还活着，这一切都是贺妍在复仇。加上我们在艺术馆里找到的血迹，你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凶手。当我们将注意力全放在你的身上，那人就有时间去找视频里的第七人。」
　　乔烟捏在手里的纸巾已经断成了好几截，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像是露水漫过了墨黑的瞳仁，惨白的唇缓缓张开：「我就是贺……妍啊。」
　　苏仰回到窗边，二话不说推开了窗户，十月的秋风顺势溜了进来，空气一下子畅通了许多。
　　「你还记得宏悦中学的环境吗？到处都是花花草草，还有很多槐树。贺妍她得的不是哮喘，她跟你不一样，她有花粉过敏。」苏仰一手扶着墙壁，凉风从正面刮在他的脸上，鼻子跟眼睛都有种酸涩感。他垂下眼，看着楼下变小了的人影，心口疼痛难辨。
　　一个人该有多绝望，才会选择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将自己变得支离破碎？
　　苏仰闭上了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没日没夜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桌上是厚重如山的宗卷，墙壁上钉满了照片跟资料，地上铺着一张垫子，饿了就吃两块饼干，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感觉不到饿。
　　那天，一通陌生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已经忘了有几天没有睡觉，只觉得头痛欲裂，从肩膀到腰椎都是难以名状的麻木感。
　　那人具体跟他说了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但他感觉到自己冰冻已久的心脏从云端急剧坠落，心跳在那一刻竟是如此鲜明，夹杂着极大的痛楚让他喘不过气。
　　欲裂将裂的头部彻底震了个粉碎。
　　他踩尽油门，飙着车赶往现场。
　　他以为速度够快，他就还有机会挽回，他的妹妹从小到大最听他的话了，只要他能跟若蓝说上话，她一定会回家的，一定会。
　　等他到达齐笙所住的小区时，从远处看见了围在一起的人群，平台上有着一滩鲜红的血迹。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拨开人群，守在附近的警察紧紧拦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前面是一道被割裂的深渊，可他必须过去，必须进去，因为若蓝就在那边……
　　他从不相信苏若蓝会自杀……可到了此刻，他又不愿意相信苏若蓝是因他而死。
　　每当他想到苏若蓝，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麻木起来。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身后这个女孩一样，抛开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声名誉，改头换面，不惜赌上下半辈子的自由与生命，痛快淋漓地复仇。
　　他想让害死齐笙跟苏若蓝的人陪葬！
　　苏仰再次睁开眼，眼里一片赤红，直到一双微热的手扶在他的肩上，神智才清醒了一些。至少，他感觉到面前的凉意与身侧的温暖，是如此明晰的对比。
　　「你累了。」孟雪诚说。
　　苏仰顿了顿，重新接驳好的理智猛地让他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多么荒谬的想法。
　　孟雪诚身上淡而熟悉的气息被这种无名风卷得分散，苏仰关上窗户，好让这安心的味道留在自己身边。他放松了一点，将专注力重新凝集起来：「从贺妍的照片中可以看见她脖子上长了荨麻疹，眼睑肿胀，呼吸困难，这些都花粉过敏的症状，带口罩是为了减少吸入花粉。所以她的哮喘是花粉过敏性，跟你不一样。至于是不是，在医院做个过敏原检测就知道了。」
　　苏仰看着乔烟精致的外表，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病恹恹的样子确实很难让人对她说出一些狠话，又沉默了几秒，他用极小的声音问：「你恨那些人，所以一定要杀了他们？」
　　乔烟嘴角上挑，眼里的伪装全都卸下了，剩下的满是仇恨，她将双手握成拳头，并拢在一起：「如果你有证据的话，现在就抓了我吧。」
　　苏仰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看着自己的仇人一个个死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乔烟说：「快乐，是我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快乐。」

第121章

      苏仰看着这样坦荡的安若水，心中竟有一点羡慕，那种手刃仇人的快感与愉悦，本身带着极大的诱惑，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忍不住追逐。他也想过，如果让他抓到了笑面，他会做出怎么样的行为？让笑面偿命，还是履行自己的职务，将笑面移交检察机关，让法律去审判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要无条件地选择后者，因为他是警察，宣过誓，受过训。
　　服务人民，忠于法律，毋枉毋纵，一秉至公……
　　现在安若水的身份已经被拆穿，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她很清楚案子进行到了哪一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所以波澜不惊。
　　这一切都在安若水的计划里，她根本不怕自己会不会被抓，她要做的只是拖住时间。每拖延一秒，第七人死亡的机会就更大。
　　苏仰不禁不禁会想，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心甘情愿为安若水去杀人？
　　忽然，徐小婧的电话响了起来，苏仰没有回头去看，只听见一声声充满了惊讶的「啊？」跟「好。」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安若水那张像湖水一样恬静的脸，苏仰想到了一个问题，安若水是怎么从宏悦中学逃出来，然后用一个新的身份活着？贺妍才是自杀的那个学生，为什么警方从未怀疑她的身份？并且所有人都以为死去的人是安若水，包括学校里的老师跟学生？
　　苏仰望进安若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说：「贺妍替你死了，所以你用她的身份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但你也不会是她。」
　　安若水静静坐在床上，全身僵硬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她眼中流动着的晦涩难懂的情绪，低喃道：「我没得选。」
　　如果要痛苦地活一辈子，像老鼠一样生活在阴暗里，她宁愿点燃自己，用一刹的光火葬了那些人的命，即使最后被扑灭了，她也不会后悔。
　　安若水颤抖着闭上了眼，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我能怎么选？原谅他们的犯过的错？原谅他们年少无知一时冲动？我凭什么被这样对待？他们是人，我就不是？我的命活该比他们贱？」
　　她所受过的屈辱，永远都烙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无法割下，也无法复原。她问过自己千遍百遍，为什么会是自己？难道真的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被讨厌总是有原因的，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可自己做错了什么？错在喜欢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错在信了一个不该信任的人？
　　为什么？
　　「贺妍想你活下去，这是她真心的善意，不求回报。」苏仰的声音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进安若水的耳里：「她只是想安若水活下去。」
　　安若水倏地睁开了眼，眼里没有任何光泽跟情感，话音像是脱了弦的箭，锋利又直白：「她不求，我求！」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安若水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徐小婧挂了电话，腾的一下挪到孟雪诚身边，低声说：「队长，有人来自首了。」
　　「猜到了。」孟雪诚问？「汪海洋对吗？」
　　徐小婧点点头：「对，就在几分钟前他亲自去了市局自首，说是人都是他杀的。」
　　「知道了。」孟雪诚看了一眼苏仰，说：「先回去吧。」
　　离开前，他们听见安若水重重咳了两声，表情很是痛苦，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闭了眼，昏了过去。
　　「叫医生！」苏仰一个箭步折回，扶着她的肩膀，焦急地按着护士铃。
　　徐小婧立刻开门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带着医生进来了，医生帮她检查了一下，严肃地说：「她虽然是嫌疑人，但也是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时间休息。」
　　孟雪诚说：「知道了，这就走。」
　　三人回到市局，傅文叶告诉他们汪海洋在审讯室，精神非常不好，他喝了一口提神醒脑的咖啡：「看样子是来顶罪的，他这个身板别说杀人了，搬个重一点的箱子都怕被箱子砸到。」
　　直到他们看见了汪海洋，才明白傅文叶为什么要特地强调他的精神不好。
　　汪海洋双手被拷在一起，露出的手部皮肤粗糙不堪。他整个人瘦得像竹竿一样，眼球毫无生机地挂在空洞的眼白中，在昏暗的灯光下，完全是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缓缓抬头看了苏仰一眼，又低下头，喉头上下滑动着，传来嘶哑的声音：「警察先生，是我杀的人，我认罪。」
　　苏仰将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整齐地放在汪海洋面前，淡声问：「这些人你认得吗？」
　　汪海洋点头：「认得。」
　　苏仰指着最左的照片，问他：「这是谁？」
　　汪海洋答道：「钟夏。」
　　苏仰的手指往右移了一点，指着另一张照片问：「这个呢？」
　　「吴娇。」
　　「下一个。」
　　「薛子辰。」
　　「继续。」
　　「周美夕。」
　　「继续。」
　　「胡佳佳。」汪海洋自觉地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报了上来：「刘传心。」
　　苏仰夸奖道：「你的记忆力不错。」
　　孟雪诚翻开笔录，按了按笔：「你说你杀了这六个人？」
　　汪海洋咳了一声，声音粗哑：「对，都是我杀的。」
　　孟雪诚写着字，眼也不抬：「怎么杀的？」
　　汪海洋清了清嗓子，紧握着的手指渐渐松开，冷静地说：「我花钱买了他们的地址，然后绑架他们，带到艺术馆的工房里……用斧头，杀了他们，做成雕像。」
　　孟雪诚笔尖一顿：「你跟安若水一起杀人？」
　　汪海洋立刻摇头：「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孟雪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一个人杀了这六个人？为什么？」
　　汪海洋干瘪的脸颊抽了抽，哽咽着答：「因为……我是贺妍的父亲。」他的目光阴狠，充满了憎恶：「我要替女儿报仇！」
　　孟雪诚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相片举到汪海洋面前：「你想说你一个癌症病人，独自完成了绑架，杀人跟分尸？这是我们在艺术馆里搜集到的证物，这里的长春瑞滨是你的吧？你把市局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说完后，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汪海洋用他那双憔悴极了的眼睛凝视着孟雪诚。他的双眼如同他本人一样，毫无色彩，空空荡荡。
　　孟雪诚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他从来没有在活人眼里看到属于死人的眼神，他问：「你这样做，那个人会感激你吗？」
　　汪海洋笑了两声，嘴角抽搐着歪向一边，露出稀稀疏疏的黄牙，混着口水费力地说：「就是我杀的人，抓了我吧。」
　　汪海洋开启了无条件认罪模式，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他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完成那么多事。苏仰给了孟雪诚一个无奈的眼神，孟雪诚马上意会，起身敲了敲那扇单向玻璃。没过一会儿，两个穿着制服的员警走了进来，孟雪诚指了指汪海洋，带着几分怜悯开口：「好好看着他，有什么不妥就送去医院。」
　　「是。」两人答道。
　　两人离开了审讯室，孟雪诚接到了林修的电话：「消防斧上有钟夏跟吴娇的DNA。」
　　孟雪诚一眯眼：「知道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汪海洋一心将所有的罪状揽到自己的身上，甚至把凶器放在自己的住处，为的就是替凶手顶罪。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在保护凶手，而且他是自愿的。
　　不过汪海洋终究是一个没什么见识文化的人，他不知道凶手用来杀人的工具是消防专用的斧子，他这么一做，相当于间接暴露了凶手的职业。
　　「有内部的人在帮安若水，所以她才能离开宏悦中学。」孟雪诚说。
　　这个内部指的是什么，孟雪诚相信苏仰会明白的。
　　孟雪诚按下耳机，嗓音冷得可怕：「文叶，把安若水的自杀档案调出来。」他刚安排下去，耳机就响起傅文叶自豪骄傲的声音：「半分钟，马上发到你的手机上！」
　　孟雪诚看着手表，秒针走了四分之一，他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他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低声道：「十一点半接到报警电话。」当他的视线扫过某一行时，瞳孔猛然放大，脸色清寒：「毁容，无法辨别死者的容貌……在死者身上搜到了属于安若水的学生证跟身份证。」
　　他扭头看向苏仰，复杂地说：「贺妍她……」她一早就计划好了要自杀？
　　那安若水又是怎么离开的？一直在帮安若水复仇的人会是什么人？
　　知道事情内幕、消防斧、绑架、杀人、分尸、反侦察能力……这个指向越来越明确，孟雪诚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苏仰从孟雪诚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他盯着孟雪诚冷凝的双眼，问：「如果有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没能救下她，她是那么无辜，那么值得同情，你会有什么感受？」
　　「内疚、愧疚。」孟雪诚将这两个词语说得很快，因为在他张嘴的一瞬，恨不得将这两个千斤重的词语吐之而后快。他曾经去过酒驾车祸的现场，一位母亲抱着自己孩子穿过的鞋，跪在倾盆大雨中，那种哀怨、痛苦、又充满了恨意的目光，让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旦经历了，往后余生都无法忘记。那些所谓的心灵鸡汤，劝你早日放下过去，走出阴霾，全是狗屁。
　　「皮肉伤跟心理创伤不一样，PTSD可以跟着一个人一辈子。在受到某些刺激后，内心深处的压抑与矛盾有可能转化为攻击性行为，包括自杀跟杀人。」苏仰垂着头，惨淡地勾了勾嘴角：「负责上楼营救的消防员……眼睁睁地看见贺妍死在他的面前，每晚做梦都是贺妍坠楼的画面，他没有办法继续参与前线的救援工作。内心的愧疚越来越多，直到压过他的理智……」
　　听完苏仰的话，孟雪诚又一次按下耳机：「找一份当天参与了营救的消防名单，注意一下有没有在事后接受过心理辅导或者直接辞职的。」
　　苏仰觉得有什么堵在他的喉咙里，闷得快喘不过气。太阳穴宛如被千根针刺进，反反复复碾磨着，直到空气中溢满了鲜血的气味。
　　令人作呕。
　　再这种痛苦中，苏仰的大脑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是安若水，他会有多恨那些人？
　　如果他是凶手，他会用什么方法折磨那些人？让他们生不如死……
　　如果有一天自己抓到笑面，他能冷静吗？
　　他真的可以控制住自己……想要杀了他的欲|望吗？

第122章

      几句话的时间，傅文叶把文件传到孟雪诚的手机上。在这半页的名单中，有一个名字被标红，一个被标橙。被标红的人在事发后一周曾经接受过心理治疗，直到一个月后心里评估数值正常才复职。
 　  剩下一个被标橙的，在事发后八个月辞职了。
　　孟雪诚点着这个橙色的名字，发了条消息给傅文叶，让他尽快查到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真相已经摆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再花点时间，他们就可以揭开这一切。
　　关于安若水，关于贺妍，关于这个叫做柳韩的消防员。
　　他回过头，发现苏仰目光有点涣散，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苏仰刚才说的那段话，不止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如果真相如他们所料，那么苏仰一定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些没有来得及救下的人。事实上，他很想去劝苏仰放下过去，老套得像是网上随便一搜的疗愈句子，唯有放下过去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可孟雪诚说不出口，一个是他多年的搭档，一个是他的亲妹妹，苏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可能放下？
　　又怎么能够放下？
　　如果一句话就能治愈一个伤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出现那么多走到穷途末路的可怜人。
　　孟雪诚走到苏仰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专注道：「苏仰，哥，不管你在想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告诉我。咱俩现在在一起了，有什么事一起担着可以吗？相信我。」
　　要是以前，苏仰一定会想，这种口头承诺的有效性到底有多长？这句话本身的可行度又有多高？可他现在整个人都杂乱无章，尤其是乔烟的话，让他所有的骨头都冻住了，细密的寒意游离在他的神经周围。所以当孟雪诚靠近他时，那股炽热的温度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人类的身体本能是最诚实的，当那些横七竖八的念头涌现之前，他的双手已经自然而然地环过了孟雪诚的腰。
　　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只在孟雪诚身上感受过。
　　他跟孟雪诚不一样，他从未主动爱过一个人，都说大学是人生最潇洒的时光，最适合用来谈一场恋爱。他大学四年，不是闷在图书馆就是在打工，孟寻还问过他，这样的生活不无聊吗？苏仰还记得当时他跟孟寻说，他有两个有趣的室友，一点都不无聊。
　　孟寻笑着摇头，他知道苏仰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故意装傻。
　　所以爱情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在书上见过，他在齐笙跟苏若蓝的身上见过，自己却从未体会过……
　　他只知道自己在孟雪诚身上找到一种值得依赖的信任感，足以让他心甘情愿脱下盔甲，将自己的过去袒|露出来，即便那些卑微跟脆弱，全是他的致命死穴。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他，还能能填满他千疮百孔的心。
　　要不是被手机铃声打断了，苏仰还想多在孟雪诚的怀里靠一会儿，他接起电话，问：「玄青？」
　　苏仰有点意外，如果是跟案子有关的，江玄青基本都是联系孟雪诚或者林修，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他。
　　江玄青先是顿了顿，像是在犹豫，片刻后沉声道：「笔迹鉴定出来了，是伪造的。」
　　苏仰的大脑立刻重新运作，之前他让江玄青把秦悦跟阮晓彤的遗书带去做笔迹鉴定，江玄青动了点关系，找了两家不同的机构，前后折腾差不多两个月，终于拿到了三分一模一样的报告。
　　两封遗书都不是出自本人的手笔，也就是说，秦悦跟阮晓彤很有可能不是自杀的。
　　虽然苏仰没有回应，但江玄青知道他在听，于是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没时间，所以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陆铭了，秦悦跟阮晓彤的事他们会跟进。」
　　苏仰缓过一口气来：「嗯，谢了。」他确实挤不出多余的时间跟心思去处理这件事，手上的案子还没结束，他不可能跑去调查秦悦她们的死。
　　在江玄青挂掉电话的瞬间，孟雪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傅文叶，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两人也够有默契的，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
　　他接起：「喂？」
　　「队长！我们可算找到影片里的第七个人了！」傅文叶的话里全是喜悦，藏都藏不住，他说：「我跟秦归是真的牛逼！靠着拍摄者右手手背上的两颗痣和大约身高，从班级合照里挨个挨个对比，看得眼睛都要瞎了……」傅文叶觉得话题有点跑偏了，立刻一个回旋镖杀回正题：「拍摄者的名字叫唐歆，三年前出国读书，前天刚回来。我们联系上她的姐姐，姐姐说唐歆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哦对了，柳韩的资料也发到你手机上了。」
　　「知道了。」孟雪诚挂掉电话，见苏仰恢复了情绪，直接说对他说：「走吧，去找柳韩，他就在这附近。」
　　孟雪诚带着一队人上了警车，他坐在副驾，把傅文叶传来的资料念给其他人听：「柳韩，三十六岁，无犯罪记录，无精神疾病记录，五年前自己开了一家拳击馆，兼职当教练，没有接到过任何举报或者投诉的消息。简单点说就是家世清白，背景干净。」
　　柳韩开的拳击馆就在市中心，网上对这家拳击馆的评价很高，无论是场所的清洁装修还是教练，就连更衣室的吊灯都被夸充满品味跟情调，这拳击馆上上下下能被夸的全都夸了一遍，让孟雪诚一度怀疑柳韩是不是雇了水军刷好评。
　　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那些看起来略微浮夸的评论全都化为实体，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孟雪诚把小队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在车里盯大厦的监控，一组守在这层，以防柳韩逃出去。他准备跟苏仰两人进去见见柳韩，拳击馆正在营业，他们不想把排场铺开，免得打草惊蛇，何况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柳韩就是凶手。
　　这家拳击馆位于大厦顶层，入眼就是一大片落地窗，可以看见临栖市最美的海景。两位穿着短裙的长发美女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意，娇声软语地开口：「欢迎光临。」
　　孟雪诚朝她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自己的证件放在前台，不苟言笑地说：「麻烦找一下柳韩先生。」
　　其中一个美女的笑容立刻挂不住了，惊呼一声：「警……警察？」她用手肘撞了撞隔壁的女生，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询问同伴：「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说着，她甚至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假装自己的穿着没那么暴露。
　　女生瞪了她一眼：「嘘，闭嘴。」她转过头，挤出一个温婉动人的笑容对孟雪诚说：「您好警察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孟雪诚板着脸，把刚才的话短而精炼地重复了一遍：「找、柳、韩。」
　　两个女生被孟雪诚的低气压给镇住了，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颤着手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
　　从接通电话到沟通完毕，花了不到十秒钟。
　　孟雪诚在心中冷冷一笑，这意味着柳韩并没有询问警察来的原因，他很清楚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苏仰生出一阵无由来的心烦意乱，他从不相信第六感，这种烦躁没有任何科学理论，可它就是存在。如果非要解释的话，这种不安的情绪大概率是出自柳韩过于平淡的反应。
　　他知道警察为什么来找他，但他一点都不担心，更不害怕。
　　无论是安若水、汪海洋还是柳韩，他们一点都不在乎结果……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没有遗憾，没有后悔。
　　女生放下电话，努力挺着后背，皮笑肉不笑地说：「柳老板在2号间等你们，进门左转第2间房。」
　　他们按着指示牌往前走，很快他们走到一个十字口，往前训练的地方，放着很多健身器材，左右则是两条长长的走廊，左边印着房间号一到十，右边印着十一到二十。
　　两人找到了二号间，敲了敲门。
　　「进。」
　　孟雪诚推开门，房里散发着清香迷人的薰衣草香。
　　一个穿着运动服，剃着圆寸的男人坐在办公椅上，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微笑，尽管这样，还是没能遮住他身上生人勿进的冷酷气质，他的眉眼像是刀锋雕刻过的，充满锐利感。
　　这间房四面都是灰色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外来的光线，分不清白天黑夜，全靠天花板上的光管照明。好在这里装了排气扇跟风扇，空气不会太过闷热。
　　除了面前的办公桌跟办公椅，旁边放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放着整齐折叠好的被子。
　　柳韩看着他们，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说：「请坐。」

第123章

     孟雪诚没时间跟柳韩客气，他直接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柳韩一脸坦然地捧起茶杯，缓慢地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气，小品一口问：「两位找我有事？」
　　孟雪诚看见柳韩镇静沉着的样子，语气顿时冷了几分：「九年前，宏悦中学女学生坠楼事件，你记得多少？」
　　柳韩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恬适：「我都记得。」
　　孟雪诚将心中的疑惑困在眼底，柳韩比他想象中还要诚实，还要冷静，根据他的经验，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柳韩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孟雪诚说：「那就把你记得的都说一遍。」
　　柳韩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双手优雅地放在自己的右腿上，他阖上眼，一幕幕的往事不住地在他眼前飘着，那些人，那些事，所有最细微的感觉都重现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嗅到了那天混杂着草木跟泥土味的空气。
　　「大概是五六月吧，那天天气很热，当时我们刚跑完步，接到消息后马上出发前往宏悦中学。到了现场，一大群的学生跟老师站在操场，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有说有笑的。要不是看见天台边有个影子，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在报假警。队长立刻让人去铺救生气垫，安排我跟另外一个人上楼，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学生救下来。我们两个跑到八楼的天台，看见那个女孩站在围栏外。」柳韩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他静静抬眼注视着孟雪诚，眼中的痛苦变得清晰，他说：「那个女孩整张脸都是血，皮肤溃烂见骨。」
　　孟雪诚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尸体无法辨认容貌是由坠楼导致的，没想到在坠楼前贺妍就被毁容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捏成了拳头，那些学生所作的恶，远超出他们的计算范围，他总算是明白安若水的同班同学为什么都没有选择主动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大概，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我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点。没有办法，我只能停在了原地，劝她下来，我告诉她我们可以带她去看医生，去最好的医院……我告诉她，别害怕，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柳韩忽然笑了笑，这短暂的笑声将房间的气氛转化成一阵诡异：「我看见她笑了，也看见她哭了。最后，她对我说了句谢谢，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跳了下去，地下是一片种满了植物的花园。」柳韩维持着那奇怪的笑意，视线突然投在苏仰身上，他问：「警察先生，你说，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孩，为什么会被逼得走上绝路？她好好的一辈子，就折在这些人的手里。」
　　苏仰看着他，神色如常地说：「可你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你们是一样的人。」
　　柳韩笑了两声：「一样的人哈哈哈哈……那你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罪不可赦的人。」
　　柳韩眉头轻挑，淡淡地哦了一声：「你们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吗？」
　　「唐歆在什么地方？」苏仰问。
　　柳韩转了转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唐歆？唐歆是谁？」
　　孟雪诚见他故意在装疯卖傻，心中有一个猜测，如果他已经杀了唐歆，一定不会说这么多废话，所以很有可能唐歆还活着，柳韩没找到合适的时候下手，只能在这里跟他们耗时间。
　　柳韩低下头，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苏仰看着柳韩，声音出乎意料地带着点不耐烦：「在贺妍跳楼后，安若水趁乱逃了出来，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撞见了你。她求你带她走，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不然她可能会死。你答应她了，是你救了安若水，所以安若水把她跟贺妍经历过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而且安若水一定会告诉你，那些人有背景，报警也没有用。她想报仇，又怕被那些人找到，只好改头换面，用另外一个身份活着。」
　　柳韩嘴角露出笑容，但是有那么一瞬间，苏仰看见柳韩的眉心微微皱了皱。
　　「你的创伤后遗症很严重，影响自己的工作跟日常生活。心理辅导对你没有任何效果，评估不及格只能辞职，你和安若水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来替贺妍报仇。柳韩，你把房间布置得跟监狱一样，你严格控制自己的起居饮食，你会做善事，你帮过很多人，你是在赎罪。你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告诉我们，唐歆在什么地方？」
　　狭小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了零碎的掌声，柳韩目光幽静，他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声音变得慵懒：「不错，你很聪明。不过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们唐歆在什么地方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扇灰色的门：「只要你们不听话，唐歆立刻会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电脑，一转方向对着两人。
　　屏幕里，一个女生双手被反捆在身后，眼睛里全是慌张的泪水，嘴里塞着一团黑色的毛巾，褐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开。她苍白修长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着一台大型机器。柳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上面有两个按钮，他的拇指搭在红色的键上，舔了舔唇看向苏仰：「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她就会被吊起来。」
　　遥控器？
　　孟雪诚脸色一变，他的目光立刻转向身边的苏仰，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拦住他。苏仰像是敏捷的豹子，两步冲前直接揪着柳韩的衣领，一手直接压着他的喉管，眼里全是疯狂的怒火，几乎失去理智：「你是什么人？这个遥控器是谁给你的？」
　　曾经也有一个人，将这样的遥控器交到他们手里，要求他们做出选择。
　　救，还是不救。
　　苏仰的心一下沉到了深渊，从安若水在病房里跟他提到苏若蓝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这宗案子并不简单，涉案的人知道当年的事，甚至一直在挑动他的情绪。
　　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以前的事？
　　柳韩被苏仰掐着脖子，呼吸紊乱急促，眼皮被瞪圆了的眼球撑开，他攀着苏仰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孟雪诚费力很大的力气才分开两人，他的眼神阴沉不定，苏仰掐在柳韩脖子上的力气没有一点的收敛，如果柳韩不反抗不挣扎，很有可能会……
　　他拉着苏仰的手，紧张的情绪还未缓过来，压低声音在苏仰耳边说：「别中他的圈套。」
　　「哈哈哈哈哈哈你冷静一点，好好说话，不要动手。」柳韩大口喘着气，眼神浑浊，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脱力感，他抬眼看着苏仰，声音充满了嘲讽：「还好我手稳，不然像刚才那样被你掐得喘不过气，我手一抖直接按了下去……你说，唐歆的命算在谁的手上？」
　　苏仰浑身的肌肉都处于麻痹状态，他不确定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是不是还在流动，他紧紧抓着孟雪诚的手，捏得他生疼。可孟雪诚没有抽回手，他忍着痛感，动了动生着薄茧的拇指，在苏仰手背上轻轻擦过。
　　几秒钟前的画面让他心有余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苏仰，充满了攻击性跟杀意。
　　因为笑面……始终都是因为笑面。
　　手背上缓缓传来微痒的触感，苏仰似乎清明了一点，至少不再是全身麻木的状态，他仍然有感觉……手中有安心的感觉。
　　他深深吸着气，不敢再去看柳韩，因为他必须控制好自己。
　　孟雪诚感觉苏仰抓着他的力道渐渐松了一点，心中也跟着轻松了许多。他看向柳韩，沉声问：「你没有直接杀了唐歆，就是想用她来当筹码，说吧，你想要什么？」
      柳韩没有理会孟雪诚，他的目光始终都聚焦在苏仰身上，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告诉我，为什么要救唐歆？她害死了贺妍，杀人偿命，天公地道。」
　　苏仰按捺住起伏波动的思绪，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口腔充满了血的味道，他才回答：「她必须活着，让她余生都活在恐惧里。你杀了他们，是在帮他们解脱。」
　　「是吗？」柳韩将那小型遥控器篡在手里，冷冷一笑：「你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想救唐歆？」
　　苏仰回答：「这是我的职责。」
　　柳韩伸了个懒腰，抚摸着自己被苏仰掐得淤青的脖子：「那就对了，警察嘛，总是喜欢演着好人的角色。想救唐歆可以啊……」柳韩朝着苏仰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灿烂的笑容，表情有些扭曲：「放了安若水跟汪海洋。」
　　苏仰并不意外他提出的要求，孟雪诚也答应了他：「可以。」
　　柳韩眼神一黯：「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出尔反尔，唐歆会立刻没命。」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船票：「等安若水跟汪海洋安全上了船，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唐歆在什么地方。」
　　苏仰接过两张船票，目的地是对面Q省的。
　　「啊对了。」柳韩忽然出声，他抬起一条手臂，在两人面前来回摆动着：「你们只能走一个，剩下的留下。」
　　苏仰闻言，把船票放在了孟雪诚手里，对柳韩说：「我留下。」
　　「随便。」柳韩一点都不介意，好像忘了面前这个人就在不久前差点把自己掐得窒息。
　　孟雪诚盯着那两张船票，心脏忽上忽下的，尤其是经历了刚才那样的场景，他根本不放心苏仰和柳韩两个人待在一起。
　　万一柳韩又说了什么刺激苏仰的话……
　　柳韩用指甲敲了敲遥控器，催促道：「抓紧时间哦……」

第124章

     柳韩静静看着他们，视线慢慢转向电脑屏幕——屏幕里的唐歆一直拽着那根套在脖子上的麻绳，发出呜呜的悲鸣声，在挣扎的过程中踢倒了脚边的水桶，哐哐两声，水桶里流出了淡黄绿色的汽油，唐歆双脚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由于麻绳的长度不够，在唐歆跌倒的一瞬，脖子被麻绳死死吊着。她手忙脚乱地抓着绳子，扶着身后的墙壁重新站稳。
　　「孟队，你去吧。」苏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知道孟雪诚在担心什么，可安若水在病房里的话，柳韩手里的遥控器……足以证明他们知道五年前的事，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参与其中，但他们是知情人，而且，他们可能接触过笑面。
　　所以他必须留下，问出更多的细节。
　　孟雪诚见他眼神坚定，只好把船票塞进口袋：「注意安全。」说完，他推门离开。
　　孟雪诚走后，房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苏仰观察着柳韩，眼眶莫名发疼，内心深处似乎有一道声音不停在嘶吼着，提醒他什么，可此刻苏仰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他一定要将柳韩的一举一动全都收进眼底。
　　毫无疑问，从他们进门开始，柳韩就做好了被捕的准备，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未来。他游刃有余地坐在他们对面，用唐歆作为筹码，跟他们谈条件，一切都计算好了。柳韩跟安若水之间的关系呼之欲出，柳韩是安若水的救命恩人，她已经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了柳韩。
　　如果说是爱，好像又不只是爱，他们两个人，有着无可分割的羁绊。
　　直到目前，柳韩所提出的条件无非是让汪海洋跟安若水离开，这一点人之常情。
　　但是柳韩的目的不仅如此，从他拿出那个跟笑面一模一样的遥控器时，苏仰就知道他是在故意刺激自己。接着，柳韩拿出船票，让他们其中一人留下，在有了「遥控器」作为前提，苏仰自然会争取成为留下的那个。
　　这样，柳韩的目的就达到了。
　　苏仰眯起眼睛，柳韩是有意让他留下的……
　　在苏仰的注视下，柳韩动了动肩膀，万分自然地开口：「警察先生，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不公平。」苏仰回答。
　　「我也觉得。」柳韩笑了笑。
　　跟之前那种虚伪、扭曲的笑不一样，苏仰相信柳韩现在这个笑容，是发自真心的。正因为是发自真心的，才让他生出一点可怕的感觉。没人比他更加了解PTSD，像柳韩这种走在极端路上的，一般只有两个下场，毁灭或者重生。
　　柳韩可以很平静地跟他们提起当年的事，复述他跟贺妍在天台见面的情景，如果柳韩的应激障碍还没治好，他不可能这么冷静，也不可能不流露任何一点的主观情绪。
　　从表面上看，柳韩已经重生了，他在用他自己的方法，逼迫自己重生。
　　柳韩不知道苏仰在想什么，他只是专注地说着自己的话：「真的太不公平了，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无缘无故就遇上了车祸、抢劫，好好地走在街上也会被砍两刀，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死。有时候我会想，可不可以在死因报告上加上一句话……」
　　「什么话？」
　　柳韩看向他，笑着说：「死于倒霉。」他支着下巴继续说：「你知道消防员的任务是什么吗？」
　　「预防火灾、抢救灾害，紧急救护。」
　　柳韩轻轻嗤了一声：「有时候一场火下来，救出的活人还比不上死人多。我进过无数个火场，见过数不清的家庭因为火灾而变得破碎，我从几百度的高温里抱出一个小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到院前死亡，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吗？」他苦笑着：「最荒唐的是我们没救到受害者，牺牲了战友，最后却救出一个为了报复别人而蓄意纵火的罪犯。」
　　苏仰垂下眼：「柳韩，你在自责。」
　　柳韩耸耸肩，不置可否：「我只是看清了这个世界而已，人就这一辈子，活着或者死亡，何必做那么多徒劳无功的事。」
　　下一秒，他趁苏仰的目光不在他身上，柳韩迅速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手枪，将枪管对准苏仰的心脏，然后用发颤的左手拉开保险栓。
　　苏仰闻声抬头，淡淡地看着柳韩，什么话都没说。
　　柳韩眯起眼，见苏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禁问道：「你不怕死吗？」
　　「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有些人无缘无故就死了，所以怕有用吗？」苏仰站起来，跟柳韩四目交接，语气平稳：「你如果真的想杀我，根本不用说那么多话，直接开枪就可以了。」
　　柳韩干笑了两声：「哈哈，果然是这样，他没说错。」他的手指慢慢扣上了扳机，深吸了一口气：「他没说错，你跟他真的很像。」
　　苏仰直勾勾地看着他：「是吗？」
　　那双看似沉静的眼里逐渐凝起了冰，透出丝丝寒意，柳韩忽然勾唇一笑，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人的话——
　　我跟他，是光与影的存在，无法只择其一，因为「我们」是最完美的。
　　柳韩抬着下巴，神色自信：「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警察，这一点，你跟他不一样。」他举起手中的枪，然后果断而决绝地将枪口拐弯，死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柳韩的背脊挺直，他曾经是个受过训练的前线消防员，那时候教官天天训他们，男人顶天立地，行得正，站也要站得直。
　　「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柳韩的眼神无比宁静，苏仰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苏仰只觉自己的心脏被各种各样的情绪涨满，愤怒、疑惑、苦涩，或者还有什么他来不及分辨，一闪而过的疼痛。
　　柳韩曾经试过竭尽全力去救人，他也选择过正义，相信过光明，最后却选择歇斯底里地去杀人。
　　原来救人跟被救，都如此残酷。
　　他没有救下贺妍，也没有救下自己，这时候苏仰终于明白，柳韩重来没有打算重生，而是一直走向毁灭，心甘情愿走向毁灭。
　　所以，杀人偿命，天公地道。
　　苏仰抿了抿僵硬的唇：「你问。」
　　「你会杀了那些害死你妹妹跟战友的人吗？」
　　话音一落，苏仰眼底的阴霾缓缓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光泽：「这句话是他让你问的？我的答案是什么，他心中很清楚。不用一直跟我强调，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就够了。」
　　「还有，」苏仰绕开桌子走到柳韩身边，如果这时候柳韩开枪，滚烫的鲜血应该会溅到他的脸上。
　　苏仰的声音平和徐缓：「你以为你赎罪，你死了，安若水就能安好无忧过下半辈子吗？虽然在外人眼里她是为了防卫才杀了伍颂贤，可你跟我都知道她为什么要开枪，因为伍颂贤发现了你，安若水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所以亲手开枪杀了伍颂贤。」他按着柳韩的肩膀，冷声道：「你是杀人犯，她也是。」
　　「她不是！」柳韩猛地朝着苏仰吼了出来，可柳韩没料到，就在他侧头的刹那，苏仰敏捷地箍着他的脖子用力往后一压，柳韩疼得眼眶赤红，爆出激烈的火光。
　　被激怒了的柳韩试图反抗，可这个姿势他使不出一点力气，脖子被苏仰勒得快断了。他咬着牙，下颚紧紧绷着不敢喘气，他的眼珠狰狞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动着手腕调整枪管的角度。
　　柳韩闭上眼，将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指尖上，然后狠狠压下去。
　　……
　　孟雪诚离开拳击馆后，守在门外的警察立刻围了上来，疑惑地问：「孟队？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孟雪诚长话短说：「柳韩手上有人质，作为交换条件，让我们送安若水跟汪海洋去Q省。」他捏着两张船票，吩咐道：「你们不许离开，就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是！」
　　孟雪诚用最快的速度下楼，他刚要打电话通知市局，屏幕上忽然跳出了傅文叶三个字，他接起电话：「文叶？」
　　电话的另一边，傅文叶声音结巴：「队、队长，你们没事吧？」
　　孟雪诚心中一怔，意识到事情不对，忙追问：「发生什么了？」
　　「唐歆自己来了市局。」
　　「操。」孟雪诚抓紧时间回头，一阵猛烈的凉意从尾椎骨直蹿而上。
　　傅文叶还在那边嚷嚷说着什么，但孟雪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听，当他想起柳韩那从容不迫的表情，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在他的血液里崩腾开。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柳韩的遥控器是假的，电脑里放的是录像！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为了留下苏仰！
　　他先是刺激苏仰，让苏仰心生疑虑，然后再找个理由支走他。
　　那苏仰呢？苏仰是不是早就发现了问题，才顺着柳韩的意思选择留下？
　　孟雪诚拼命往回跑，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仿佛破胸而出。他回到楼层，猛然间，尖锐的枪声响起，像是一支燃着火光的利箭，穿过厚重的云层，坠落在他的耳边。
　　时间像是停止了。
　　在外面戒备的警察瞬速提起枪，全副武装冲进拳击馆。
　　孟雪诚一路奔跑着，心肝俱裂，他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苏仰的名字，像是信徒带着强烈的信念那般，虔诚地念着。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跟跑了几千米一样，大力喘息着。
　　拳击馆的接待员纷纷抱着头尖叫着往外跑，跟他们撞在一起，场面混乱。
　　孟雪诚穿过人群，手脚失去知觉，只是循着本能移动着，直到第二次枪声响起，他一把推开二号间的门。
　　地板上染了一滩鲜血，血液仿佛被赐予了生命，一直往外蜿蜒流动。

第125章

孟雪诚心头巨恸，他见过的血不少，可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血液可以腐蚀一个人的心脏，疼得让人不能言语。
　　柳韩伏倒地上，腹部微微起伏着，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肩胛部流出，枪支掉在椅子下。在柳韩的后方，苏仰失神地坐在地上，身后灰白的墙壁溅上了血花，他的睫毛上、脸上，全是点点猩红，唯独眼中仍然保持着幽静。
　　他单手捂着手臂，鲜血源源不绝地从指缝里渗着。
　　看着被染红了的衣服，孟雪诚想起那年圣诞，他站在商场中央，在吊灯坍塌之前，有人将他拉进自己的怀抱，甚至替他挡了一刀。他一直很后悔，恨自己的不懂事，让苏仰为他而受伤。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成长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苏仰……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孟雪诚眼圈通红，强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的泪水，大步冲到苏仰面前，他的鼻息间全是浓烈的血味，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扶着墙壁蹲在苏仰面前，声音哽咽：「苏仰，你他妈疯了！」
　　苏仰抬起头来，孟雪诚短暂地恍惚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苏仰脸上那柔和的笑意，如涟漪般晕开，然后消失。苏仰看着孟雪诚眼里的痛苦内疚，他觉得手臂上的疼痛往右移了一点，蔓延到心口的位置，狠狠折磨着他。他呼了一口气，用力抬起自己的手，捧着孟雪诚的侧脸，沙哑地说：「对不起。」
　　他的手是冷的，可手上的血是滚烫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贴在了孟雪诚的脸上，神经都被刺激得麻木了。
　　「我不要你道歉！」孟雪诚握着他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一起：「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苏仰听见他委屈的声音，那将离未离的神绪似乎又清明了一点，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语气很轻很轻：「哭了？」
　　「没有！」孟雪诚立刻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反射性地吸了吸鼻子。
　　门外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穿着制服的救护人员和警察，杂乱的脚步声跟谈话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绽开，苏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这堆噪音里分辨出孟雪诚的声音。
　　「你怎么总是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所以对不起。」他向前倾身，也不管现场有多少人，情况多么混乱，周围似乎还有陌生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此刻，他眼里只有孟雪诚，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贴着孟雪诚血色尽褪的嘴唇，用微弱的气音道：「不会有下次了。」
　　「让一让！」一台折叠的担架床在他们身侧展开，救护员眉头锁紧，不满地喊着：「还想着谈情说爱？快让开！先送伤者去医院！」
　　孟雪诚被他一吼，吼得手脚都乱了，连忙起身让开位置，让他们带苏仰去医院。
　　孟雪诚跟车去医院，救护人员先帮苏仰做简单的止血处理，他半躺着，意识慢慢散去。在他快要阖眼时，孟雪诚觉得自己的嗓子被掐了一下，他握着苏仰的手，紧张地喊：「苏仰！」
　　孟雪诚的动作很大，救护员怕他控制不好自己碰到了苏仰的伤口，四手八脚把他按回坐位上，他看了一眼心电图机说：「冷静！马上就到医院了。」
　　柳韩跟苏仰分别被送进手术室，当厚重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孟雪诚全身的力气都被卸去了，他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他的思绪很乱，尤其是当他想到柳韩可能跟笑面有过接触，手脚就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
　　柳韩这么做是笑面指使的吗？利用遥控器刺激苏仰，强迫他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队长！」徐小婧从走廊的另一头狂奔过来，她大口喘着气，汗涔涔地说：「你们没事吧？」
　　孟雪诚心事重重地抿了抿唇：「苏仰刚进手术室。」
　　徐小婧气息急促，她拍了怕孟雪诚的肩膀，安慰他道：「一定会没事的。」
　　「嗯。」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问：「唐歆怎么回事？」
　　说起唐歆，徐小婧的脸色勃然一变，声音饱含怒火：「她是自己走进市局的，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跟照片上差远了，没人认出她是谁。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市局，她说自己叫唐歆，是来报案的。」
　　孟雪诚垂着头，低声问道：「报什么案？」
　　徐小婧回答：「十年前的，校园霸凌案。」
　　……
　　不知道过了多久，SST的人跟轮班一样往医院跑，轮到江玄青的时候，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孟雪诚马上从椅子上起来，头有点晕，眼前一片模糊，他甩了甩脑袋，沙哑地问：「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脱下口罩：「没事，子弹已经取出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是定心丸，给了孟雪诚安心的感觉，但他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半点的力量，他重重呼了两口气，双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地板上的直线都变得弯曲。
　　江玄青从后扶着他：「吃点东西，我给你打包了。」
　　孟雪诚干脆把手搭在江玄青的肩膀上，分了一半重力给他，他扯了扯嘴角说：「谢了。」
　　他们刚走，就收到了徐小婧的短信。
　　柳韩抢救过来了。
　　孟雪诚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几口就进了苏仰的病房，江玄青帮他把垃圾处理了，回来的路上给他带了一杯咖啡。
　　孟雪诚疲惫地笑着：「什么时候像个人了？还这么体贴。」
　　江玄青静默片刻，表情有些不自然，孟雪诚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喝了一口咖啡，问：「有事？」
　　「有，但我希望你听完之后，先不要告诉苏仰。」
　　孟雪诚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谁在病床上的苏仰，俊美的侧脸有些消瘦，整个人都泛着苍白的气息。虽然他知道苏仰现在听不见，但还是本能地站了起来，跟江玄青说：「出去聊。」
　　孟雪诚把门关上，倚着墙壁说：「说吧。」
　　江玄青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真的太不公平了，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不怕死吗？」
　　「哈哈，果然是这样，他没说错，你跟他真的很像。」
　　孟雪诚皱着眉，这声音是苏仰跟柳韩的，应该是在他离开之后两人的对话，江玄青是从什么地方拿到这段录音的？
　　江玄青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眼睛眯了眯：「你先听完。」
　　两声枪响过后，这段录音忽然终止了，像是卡带一样发出嗒嗒嗒声，接着是一段齿轮摩擦的声响，诡异而清脆，让人毛骨悚然。齿轮声结束后，一道经过多重处理，如同机器人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我跟他，是光与影的存在，无法只择其一，因为我们是最完美的。是时候，实现我们的约定了。」
　　孟雪诚听得头皮发麻，眼中的幽光渐渐暗了下来：「录音是怎么发现的？」
　　「网上。」
　　孟雪诚倏地抬头，脸色阴沉：「什么？」
　　「准确点说，是被上传到一个叫Aufhebung暗网。」
　　孟雪诚又问：「是怎么找到这个暗网的。」
　　江玄青说：「周遥告诉我的，他们最近在调查一宗新兴毒品的跨国交易，怀他们疑毒贩是透过这个网站联系的卖家，所以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刚好在苏仰出事后一个小时，这段录音出现了。」
　　「操！」孟雪诚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暗网。
　　这个地方充斥着各种腥臭肮脏的人，正如活在暗处的蟑螂一样，所有难以得见天日的欲|望都在这小小的地方迅速膨胀，炸裂，吸引更多的同类加入，犯罪。他们没有道德观念，没有共情能力，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无恶不作。
　　眼见孟雪诚要挥第二拳，江玄青立刻拉住他的手，扯着他的袖子低声说：「你先冷静！文叶已经跟周遥联系上了，我们将录音交给了专家，看看有没有机会还原。」
　　「冷静？我怎么冷静？」孟雪诚恨恨地看着江玄青，眼眶血红，倔强地跟他僵持着：「他们是冲着苏仰来的！」
　　「我知道！」江玄青力气之大，让孟雪诚有一瞬间的分神，他没想过像江玄青这种文质彬彬的人也有这么强的爆发力，足以跟他抗衡。江玄青皱着眉说：「想对付苏仰的人很多，这一点你必须记住，如果你连自己也控制不住，还拿什么去保护苏仰？」
　　孟雪诚的手渐渐松开了，将所有生硬捏在拳里，他惨淡地笑了笑，道：「是笑面吗？录音里的那个人是笑面吗？」
　　江玄青垂下手，他侧过头，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我不知道，但笑面从来不会暴露自己的任何东西，这个做法太反常了，而且他只是上传到暗网，也不符合笑面高调的作风。」
　　孟雪诚觉得今天是上天赐给他的磨难，先是将他的心碾得粉碎，再让他自己重新拼贴好。
　　他瞥了一眼江玄青：「有烟吗？」
　　「有，走吧。」
　　于是他们又从走廊走到了梯间，江玄青给孟雪诚点了烟，自己跟着抽出一根点上。
　　孟雪诚吐着烟雾，有气无力地问：「笑面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江玄青说。
　　孟雪诚笑了笑：「你不是专案组过来的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江玄青看向他，如墨的双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他说：「苏仰有跟你提过他给笑面做侧写的经历吗？」
　　孟雪诚一愣：「没有。」
　　不止做侧写的经历，苏仰甚至很少在自己面前提起笑面，所以孟雪诚对笑面的了解，几乎全是来自于还保存着的文字档案，除了一小部分是在游轮上听苏仰说的。
　　他把笑面当最大的敌人，却发现自己对这个敌人一无所知。
　　江玄青叹了一口气：「他为了给笑面做侧写，不吃不喝也不回家，整天都坐在市局，我跟齐笙劝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只能把若蓝叫来市局，让若蓝逼着他去吃饭。若蓝一走了，他又打回原型，陆铭脾气不好，见他这样直接开骂了，两个人差点在市局打起来。尽管苏仰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笑面，从他的行为，文字到作案的风格逐一分析，还是没有办法做出笑面的心理画像。当时还有其他心理专家给笑面做过侧写，比起苏仰的白卷，那些人至少写了点东西，但最后全都被苏仰否定了。」
　　「那些心理专家怎么说的？」
　　「多重人格，每一个人格拥有自己的犯罪逻辑，可以和另一个人格接力完成任务。所以在笑面身上不存在任何规律，也无法预测他的行动。」
　　孟雪诚吸了一口烟，问：「苏仰不同意？」
　　江玄青回答：「他不同意。」
　　「为什么？」
　　江玄青望着孟雪诚说：「他没说原因。」
　　孟雪诚把烟灭了，淡淡地说：「我去看他，你回去吧。」
      江玄青没想到会收到这么直白的逐客令，微微愣了一愣，不过他能理解孟雪诚的想法，这些讯息需要他自己花点时间消化一下。他叼着烟，转身离开。
　　孟雪诚回到病房，发现苏仰对着他眨了眨眼。他连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了笑，走到苏仰床边坐下：「疼不疼？要不要喝点水？」
　　苏仰摇摇头：「不疼。」
　　孟雪诚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坐起来，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苏仰抿了两口，他从孟雪诚的身上嗅到了一阵熟悉的烟味，他眯了眯眼：「你抽烟了？」
　　孟雪诚侧坐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地环过苏仰的腰，感受着他微微发烫的体温道：「抽了。」他将自己的脑袋埋在苏仰的胸前，又抱着他蹭了蹭：「以后不能这样了，听见没？」
　　苏仰轻轻揪着他的头发，低笑着说：「听见了。」
　　孟雪诚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挠孟雪诚的下巴，然后伸出食指，顺着他的下颚一路滑到喉结处，最后搭在他的衣领上，轻声问：「这次是我错了，想要什么补偿？」
　　孟雪诚咽了咽口水，抬起头盯着苏仰，眼里闪着光，他不重不轻地捏了捏苏仰的腰，一口咬在他锁骨上，含糊到：「肉|偿。」
　　苏仰拍了怕他的背，淡笑着说：「好。」

第126章

苏仰醒了没一会儿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孟雪诚替他盖好被子，坐在沙发上了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孟雪诚还在睡梦中，忽然砰的一声，直接把他的周公震飞了，他揉着眼坐起来，只见自家老爹拿着两个粉红色的大型保温壶走了进来。
　　孟寻表情严肃，他见苏仰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忙抬手制止他的动作：「你别乱动，淑娴让我带了点汤和粥过来。」
　　孟雪诚的打了个哈欠，头发蓬松乱翘着，他搭着孟寻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说：「爸，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孟寻冷冷瞥了他一眼：「还早？都快八点了！」
　　孟雪诚抓了抓脑袋：「行吧，我先去洗个澡。」
　　孟雪诚走后，孟寻将瘦肉粥倒进碗里，冒着蒸腾的热气，他搅了搅浓稠的粥说道：「趁热吃。」
　　苏仰心里一热，双手接过那碗粥，说：「谢谢。」
　　「客气什么，中午淑娴再来给你带午饭。」
　　「不用不用。」苏仰摇着头：「医院里有吃的，不用这么麻烦。」
　　孟寻的表情难得放松了下来，眉间的皱纹淡了一点，他说：「你们这次的案子动静很大，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的事你先别管，多休息。」
　　苏仰的性格孟寻最了解不过，大学几年他就没几分钟是不认真的，遇上什么难题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非要弄得清清楚楚才肯休息。从昨天开始，柳韩、宏悦中学、乔烟等名字霸占了各个网站的热搜和关键词，十年前霸凌案也被公开。就在昨晚，又有一段接近一小时的新视频被上传到微博，上传者正是这次大众媒体最关注的其中一人——唐歆。
　　她以施暴者的身份，讲述了当年霸凌案的所有细节。
　　一时间，舆论被分为两大派别，一派的人认为霸凌者间接害死了贺妍，他们死有余辜，活该，不值得被原谅，不值得被同情。另一派的人认为不应该动用法律以外的方式去处罚霸凌者，杀人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社会问题。
　　简而言之，网络上爆发了大规模的骂战，骂着骂着风向忽然一转，火苗点在了警察身上，分裂的舆论莫名统一了起来，他们认为主要原因还是警察执法不力，收受贿款，刻意隐瞒案情才导致那么多人死去。
　　廉洁，公正，所有人都向往着。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贪欲，乌托邦的想象根本不可能实现。
　　网上有人要求彻查当年受贿的警察，将他们的名单公布出来，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这样的言论一出，不到半个小时，就有自称内部人员的网友将当年参案的警员名单发到网上，当中包括个人资料、家庭住址，甚至还有妻女的联系方式跟就读学校。
　　孟寻看着决堤而涌的言论跟谩骂，心中很是无奈，他已经猜到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无非是新的一轮网络暴力、校园欺凌。
　　只是这次他们有了一个看上去冠冕堂皇的前提——他们是在为贺妍打抱不平。
　　所有的行为被自我合理化，在群众的煽动下，真的有住在附近的人去受贿警员的子女的学校扔鸡蛋，扔菜叶子，他们认为自己是在维护社会的秩序，在贡献自己的力量，那些人甚至把自己的行为记录下来发到网上，享受网友们虚无缥缈的追捧。
　　警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紧急辟谣，所谓的参案名单其实是伪造的，名单上的人根本没有参与当年的案子。
　　现在的市局应该忙成一团糟。
　　「爸？你不回去补补眠？」孟雪诚带着湿漉漉的气息从浴室里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然后走到苏仰身边，接过他那个已经空了的碗。
　　孟寻瞪了他一眼：「你是嫌老子碍事对吧？」
　　「爸！」孟雪诚拔高了声音：「别乱说！」
　　孟寻背着手，仔细端详着自家儿子的表情，企图找到一点他在撒谎的证据，不过孟雪诚满脸认真，倒没有随口一说哄哄他的意思。孟寻心情好了一点，他哼了一声：「行了，你也别闹你哥，让他多点休息，按时吃饭。」
　　孟雪诚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那我走了。」
　　孟雪诚抓起苏仰的手，跟孟寻挥了挥：「拜拜。」
　　休息了一晚，苏仰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当他的大脑重新运作，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仍然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那时候他箍着柳韩的脖子，可柳韩一心寻死，在他开枪前的一瞬，苏仰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他，转身抓着那漆黑的枪管，原本正对脖子的子弹偏离了轨道，**了柳韩的肩膀。柳韩的眉毛一抖，他知道苏仰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打乱他的计划，但他不想杀苏仰，只好用别的方法阻止他。
　　柳韩咬着牙，冷汗混着血液黏在身上，柳韩忍着肩上翻天覆地的疼痛，抬手对着苏仰的手臂开了第二枪。
　　苏仰脸色冷毅，他们两个人卡在桌子跟墙壁之间，他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当枪口瞄准他的时候，苏仰只来得及侧过身，但子弹还是擦过他的手臂。
　　柳韩开了这一枪后，体力严重不支，往前栽下。苏仰抓紧机会夺过他手里的枪，刚扔出去，孟雪诚就带着人进来了。
　　苏仰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开口：「柳韩他……」
　　孟雪诚脸上的笑意褪了一半，但语气依然温和：「没死，有人看着他。」
　　苏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知道孟雪诚不想在这个时候聊案子，问完柳韩的状态后，他没有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上，转问：「对了，上次听孟教授说，小瓷快回国了？」
　　「嗯，年后就回来了。」孟雪诚一想起自己的妹妹就头疼，自从他在朋友圈出柜以后，沈瓷每天都用短信轰炸他，当时沈瓷只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她直接一通电话拨给孟雪诚，结果没聊两句孟雪诚就说自己很忙，挂了。
　　孟雪诚越不搭理她，沈瓷越来劲，最后她从沈淑娴的嘴里套出了一点话，结合自己的分析跟推断，她猜到了是苏仰。
　　沈瓷觉得自己相当机智，于是开始逼问孟雪诚其他的细节，比如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谁上谁下之类的。孟雪诚克制住想要拉黑她的冲动，简单明了地送了她一个滚字。
　　沈瓷微微一笑，觉得自己问在了点子上，不然自己哥哥为什么突然就炸了？
　　那次之后，沈瓷就再也没有给孟雪诚发过消息了。
　　孟雪诚看着对话框里的那个滚字，顿时百感交集，沈瓷这个人一向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于八卦的坚持力度非常大。能让她自愿闭嘴安静下来，除非她已经知道真相。
　　孟雪诚一秒钟就猜到了沈瓷那个小脑袋在想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沈瓷大概在心里把他笑了个一百八十遍。
　　他跟苏仰聊着聊着，医生忽然进来了，他给苏仰检查了一下，又换了纱布跟绷带，并且叮嘱他未来几天都不可以碰水，如果有需要的话医院可以让护工帮他擦身体。
　　孟雪诚咳了一声，严肃地说：「我来就行。」
　　医生没有意会到他的眼神，只是点点头，开了点止痛消炎药就走了。
　　中午，沈淑娴带着午饭来了，这一顿饭的时间，苏仰差不多见完了SST全员，就连何局跟包副局都来了，每个人都给他带了东西，光是水果都放满了两个篮子。虽然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秦归跟张小文是最后一批到的，他们一人捧着一束花走进来，孟雪诚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穿着：「这是干嘛？一黑一白的，小花童？」
　　秦归跟张小文两人对视片刻，同时扭开了头，秦归一脸嫌弃地说：「膈应到我了。」
　　张小文勉强一笑：「谁说不是呢？」
　　秦归把花摆好，刚走到苏仰床边，准备好好慰问一下，谁想到脖子蓦地一紧，孟雪诚提住了他的领子，友善地看着他说：「事情做完了吗？」
　　秦归咽了咽口水：「……没，我、我这就回市局。」
　　「嗯。」孟雪诚满意地松开手，秦归这个人有点天然，他怕两人说着说着就把录音跟暗网的事情抖了出来，这段时间他想让苏仰好好休息，省得他知道了之后又在胡思乱想。
　　秦归跟张小文两个人齐齐退到门边，一同弯腰道：「臣告退。」
　　苏仰低头忍笑：「他们挺有默契的。」
　　「当然了。」孟雪诚坐到床边，阳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一边给苏仰剥橘子一边说：「他们五、六岁就认识了，一起读书，一起考的警校，原本何局只挑了小文进SST，结果见他们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就打包送过来了。反正SST那会儿正缺人，也没几个人愿意进这个看着就不靠谱的新部门，所以过来的基本都是新人。」他将橘子放在苏仰手里：「我去洗个手。」
　　孟雪诚一进洗手间，苏仰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周遥向他发起视频通话。
　　苏仰接起：「师兄？」
　　周遥那张白皙的小脸皱成一团，占满了大半个屏幕，他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听说你中枪了？」
　　「谁告诉你的？」
　　「文叶啊，你没事吧？」周遥凑近了电话，微微眯着眼：「伤到哪里了？让师兄看看？」
　　苏仰笑了笑：「真没事。」
　　「让我看看！」
　　苏仰叹了一口气，他刚解开两粒扣子，手机就被孟雪诚抽走了，孟雪诚将镜头转向自己：「嗨，你想看什么？」
　　「卧槽！」孟雪诚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镜头里，周遥立马后退几步，瞪着眼说：「你干嘛？」
　　孟雪诚叉着腰，学着周遥的语气：「那你干嘛？」
　　上次在Paradise的事孟雪诚还没忘，加上周遥曾经用刀指着苏仰，那怕是没开刃的，也让孟雪诚心里很不爽。
　　周遥静了几秒钟，仿佛从孟雪诚的表情里看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道：「把电话给苏仰，我找他有正事。」
　　正事指的是什么，孟雪诚心里清楚，他朝周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跟我说也可以。」
　　四目交接，周遥算是明白了孟雪诚的意思，他小声叹气：「行吧，我把资料发给文叶。」
　　孟雪诚犹豫了半响，扭扭捏捏地跟他说了句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苏仰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一点端倪，他问：「师兄给文叶发资料？是发生了什么吗？」他心中有些疑惑，一般情况下ICPO不会跟他们有工作上的来往，除非有特殊的案子。
　　孟雪诚含糊带过：「嗯，是有点事，不过能处理过来，你别担心。」
　　苏仰半信半疑，他见孟雪诚支支吾吾的态度，明显是有事瞒着他。不过孟雪诚这个人转移话题的能力一流，强行带着苏仰兜了一大个圈子。苏仰没有拆穿他，但也没有继续问，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孟雪诚也不会告诉他的。
　　几天后，苏仰已经可以出院了，柳韩的伤势比他严重，还需要留院观察。两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着当天的细节，当苏仰提到柳韩自杀的时候，孟雪诚忽然转身问道：「你怎么想到柳韩要自杀的？」
　　「因为柳韩眼睁睁看着贺妍在他面前死去。」苏仰说：「他恨害死贺妍的人，也恨自己没有救下贺妍。他在我面前自杀，好让我变成下一个他，体验他的痛苦跟绝望。」他抬头眺望窗外的景色，容颜平静：「或者说，他在让我回忆。」
　　回忆……吗？
　　孟雪诚立刻想到了齐笙，苏仰当初也是这样看着齐笙在他面前死去，而柳韩又接触过笑面，所以柳韩的自杀会是笑面提前策划好的吗？
　　他让苏仰回忆起从前的事，是想用这种方式向苏仰宣布自己的回归？
　　「走吧。」苏仰看着孟雪诚出神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
　　……
　　两人刚上车，孟雪诚就收到林修的电话，他的目光一凛，林修这几天都在负责柳韩的事，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孟雪诚接起电话，林修急躁又愤怒的声音传来过来：「柳韩死了，跳楼。」
　　孟雪诚愣了几秒，然后急忙推开车门看向后方的医院，只见花园处聚集了一群人。
　　林修说：「我们安排了人轮流看着他，半小时前他说自己不舒服要上厕所，同事就把他的手铐解开，在门外守着他。没想到柳韩把洗手间里的假天花撬开逃走了，就在刚刚，他从天台……」林修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喘了一口气，紧张而沉重。
　　孟雪诚闭上双眼，心脏仿佛被狠狠堵着，所有的血液胡乱膨胀着，双手止不住震颤。
　　柳韩死了，苏仰拼了命把他救回来，最后他还是死了。
　　苏仰跟着他下了车，看见远处的人群跟熟悉的鸣笛声，心中已经猜到了怎么一回事。
　　孟雪诚背对着他，嗫嚅道：「柳、柳韩他……」
　　苏仰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酸酸痛痛，他低声道：「一心想死，有的是方法。」

第127章

      柳韩自杀的消息很快遍布全网，开车回家的路上，孟雪诚接到了八通市局拨来的电话，在他手机第九次响起的时候，苏仰转头看向他：「你回市局吧，我自己能回去。」他只是伤到了左手手臂，日常活动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用不着一天到晚都被捧在手心伺候着。
　　孟雪诚权衡了一下，决定先把苏仰送回家，自己再赶回市局处理剩下的工作。
　　手机铃声延绵不绝，孟雪诚接起电话，傅文叶不满地问：「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在开车。」
　　傅文叶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声音罕有地变得生硬：「你还记得唐歆拍的那段视频吗？我跟秦归把视频慢放了，在KTV的桌子上发现了疑似K-10的紫色粉末，我把截图传给你。」
　　傅文叶的话让孟雪诚愣住了，他突然想起在方旭家中搜到的K-10，耿昌也曾经给方旭注射过K-10……他们曾经审问过胡厉民，但胡厉民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严重，没有改判或者减刑的机会，因此他只承认了自己迷|奸多位女学生跟协助耿昌非法处理尸体，其余跟他无关的事，一律说不知道，比如耿昌的炸药跟K-10。
　　K-10的「共鸣」作用比起同系列的致幻剂更为强烈，主要成分为麦角酸二乙基酰胺和三甲氧苯乙胺，其他辅助成分包括氨基比林和苯巴比妥成分。如果注射的剂量较小，只会产生微量的情绪变化和感官知觉紊乱，剂量越大致幻的效果越严重，长时间注射会发展成分裂样精神病，并发的精神症状甚至会迁延好几年。
　　这段视频是唐歆十年前拍的，那时候的K-10比现在更稀有更珍贵，在国内几乎找不到。K-10流入的源头至今仍未查明，除了从A国走|私，还有可能是自制加工，只是K-10不是单纯合成后直接贩卖的，而是二次加工的产物，在合成的产品中加入辅助成分，制作的过程相当复杂，他们几个不过是十六、十七岁的高中生，不可能做得到，所以只能是直接购买成品。
　　那他们又是从什么途径购入这种价格高昂的毒品？
　　孟雪诚沉吟道：「你确定是K-10？」
　　傅文叶啧了一声：「这紫色的粉末除了K-10还能是别的什么？魔法粉还是色素粉？我问唐歆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知道了，我等等就回来。」
　　孟雪诚挂了电话，努力按下心头的惊疑，缓缓道：「文叶在视频里发现了K-10。」
　　苏仰下意识地抬头，问出了和孟雪诚心中一样的疑虑：「K-10？谁提供给他们的？」他看了看远处的高楼，认真道：「我跟你一起回市局吧，我要见安若水。」
　　孟雪诚果断不同意：「不行，你伤没好。」
　　苏仰眼神凌厉坚决：「就半小时，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
　　孟雪诚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劝止苏仰，可这宗案子牵扯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K-10还是笑面，甚或跟方旭的案子都有关联，苏仰确实有权利知道。孟雪诚轻轻叹气，踩着油门往市局的方向开。
　　……
　　SST的人见苏仰回来了，眼里充满了惊讶。
　　徐小婧关切地问：「苏医生，你好点了吗？」
　　苏仰点点头：「嗯，已经没事了。」
　　孟雪诚给了徐小婧一个眼色，徐小婧努努嘴，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文件夹，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跟两人说：「据说安若水在拘留所里不吃不喝，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她将文件夹递给苏仰：「她在二楼。」
　　一号审讯室。
　　安若水坐在椅子上，面容消瘦了许多，优雅的气质跟灵韵尽数消失，像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空洞又单薄。
　　她没有手机，没看电视，离开拘留所后，她一直待在这个灰暗的小房间里，接触不到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柳韩的事。
　　孟雪诚打开录像机，将目光投向安若水，眼神沉凝：「柳韩自杀了。」
　　听见这句话后，安若水放在桌上的双手明显地**了一下，不过片刻，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她抬头看着苏仰，脸上有着淡淡的笑：「这样吗……」她的声音很哑，仿佛很久都没说过话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的。」
　　苏仰觉得安若水的眼神很锋利，似乎全身的精力都聚在了眼里，光是用眼睛就能在他身上划两道血口子。
　　苏仰问：「你知道K-10吗？」
　　「不知道。」安若水答。
　　苏仰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从视频里截取的照片，经过后期的调亮，可以看见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装满了紫色的粉末。
　　看见这张照片，苏仰也忍不住轻蹙眉头，视频里出现的K-10比他想象中要多。这里少说也有接近五十克，按照K-10每克接近一万的价格，这里差不多要五十万。
　　安若水看见照片后，黑幽幽的眼眸里忽然渗出了笑意：「我虽然不清楚K-10是什么，如果你说的是这种紫色粉末，我应该能猜到。」她勾起嘴角：「是毒品对吗？」
　　苏仰又问：「这种紫色粉末是谁提供的？那些人吸毒吗？」
　　安若水讥讽地笑着，轻盈的笑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她说：「吸毒？他们见多识广，知道毒品可以毁掉一个人……他们怎么敢吸毒？」
　　突然间，彻骨的寒意爬满了他每一个毛孔。
　　孟雪诚也怔住了，他看过唐歆的自述视频，也把内容讲述给苏仰听，但他们没想到唐歆仍然隐瞒了一部分的真相。
　　如果K-10不是那群学生自己用的，那只会是给别人用。
　　这个「别人」是谁，他们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们给你跟贺妍注射K-10？」苏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若水。
　　安若水微笑看着他：「让我去看柳韩跟贺妍，如果你们答应我，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们十年前的所有事。」
　　苏仰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孟雪诚，得到允许后，点头回答：「可以。」
　　安若水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说：「其实我真的很想贺妍，可我又好怕想起她。」
　　安若水第一次看见贺妍，是在学校的实验室，贺妍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项圈，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周美夕把绳子牵在手里，笑得花枝乱颤。
　　「来呀，狗狗乖，叫一声来听听。汪汪汪！」周美夕甩了甩手里的绳子，白净的面孔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淡淡的红，像是绽开的玫瑰一样灿烂。
　　贺妍抿着干裂的唇，惨白的脸上带着一些淤青，她执拗地低着头，不去看围在她身边的其他人。
　　见贺妍没反应，周美夕的笑容顿时就凝固了，她薅起贺妍的刘海，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周美夕动了动淡粉色的嘴唇，像恶魔一样贴在贺妍耳边低语：「我让你叫，听见没？」
　　贺妍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泄出一点声音。
　　「操！」周美夕生气地踢了她一脚，直接把贺妍踹趴在地上。她转向隔壁的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下扑动着，稚气的脸庞多了几分无辜，她说：「你不是说她会听话的吗？」
　　旁边的女生嗤笑一声：「训狗也要时间的好吧？你还指望她半个月就能听话？」
　　周美夕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着的贺妍，心中有股莫名的快意，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兴趣盎然地问：「啊，那不如示范一下平时是怎么训狗的？」
　　女生说：「训狗嘛……自然不能太温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手电筒的黑色物体，呈扁平的长方形，一手就能握住。女生啪的一声按下红色的开关，然后蹲**，在贺妍极其惊恐的眼神下，将电击器朝着她的大腿捅了过去。
　　仅仅是一秒钟的电击，足以让贺妍浑身抽搐，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嘴角渗出白沫。
　　周美夕吓了一跳：「靠！你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她用鞋尖碰了碰贺妍的脸，眉心轻轻一挤：「唐歆，你可别把她玩儿死了。」
　　唐歆笑了笑：「怎么会呢？」她又看向贺妍，抚摸着她满是汗水的额角，小声道：「来，贺妍乖，叫两声来听听，给你三秒钟的时间。」
　　唐歆开始倒数：「三、二、一……」
　　安若水捂着自己的嘴巴，转身就跑，她一直喘着气，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学校里，周美夕家境好，父母都是有钱人，平时的言行举止也都温文有礼，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外表单纯的女孩心里居然住着一个恶魔。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周美夕是薛子辰的女朋友，当他暗恋薛子辰这件事曝光后，薛子辰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她以为自己等来了一个两情相悦的机会，未曾想过这只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她答应了薛子辰参加派对。
　　就在派对当天，她毫无防备地被薛子辰跟胡佳佳等人绑了起来，当她看见周美夕从暗处走过来时，内心的恐惧发挥到了极点，她亲眼看着周美夕挽上了薛子辰的手，娇柔地靠着薛子辰的肩膀，声音恶毒无比：「你想勾|引子辰？就这么饥|渴啊？」周美夕伸手捏着安若水的下巴，关节隆起，仿佛要将她的下巴捏碎一般：「哼，长着一张婊|子的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乡下来的贱|人！」
　　安若水被关在了KTV，耳边是彭拜激扬的摇滚音乐，身上是无法言喻的疼，她拼了命地挣扎着、哭喊着，所有声嘶力竭的音量终究还是被激昂的歌声覆盖了。
　　等她醒来时，自己已经在寝室，身边没有人任何人。
　　面对吴娇的背叛，安若水心里只有恨，满满的，铺天盖地的恨。
　　那天以后，周美夕似乎在所有人面前卸下了伪装，明晃晃地露出自己的獠牙跟犄角。她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了安若水一耳光，警告她远离薛子辰。
　　安若水被打得头晕耳鸣，半边脸直接肿了。她一个人在饭堂哭了很久，跪在地上，任凭那些人将饭菜汤汁淋在她的发顶，直到满身狼藉。
　　饭堂里的人仿佛看不见她，径直从她身边路过，那一刻，安若水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KTV里，所以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愿意帮她。
　　但是死了的人，还会疼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冰冷苍白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安若水像是受惊的兔子，被这怪异冰凉的触感吓得往后一退。
　　她仓皇抬头，看见了一双淡然漂亮的眼睛。
　　贺妍朝她伸手：「别哭，起来吧。」
　　安若水清晰地记得，贺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哭，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别哭。
　　贺妍用毛巾擦干了她头上的汁水，动作非常温柔。
　　安若水蓦地想起了自己在实验室见过的场景，那一幕幕的画面像毒针一样刺在她的心上。
　　她忍不住问了贺妍：「你为什么会得罪他们？」
　　贺妍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她看着安若水眼里的愤怒，轻轻一笑：「你知道了？」
　　「为什么？」安若水倔强地问。
　　贺妍将毛巾交到安若水的手里，缓声说：「周美夕是我的室友，她说我腿上的疤恶心，还说我的画很难看，吓到她了。」
　　安若水呆愣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荒诞的理由？
　　在这之后，贺妍跟安若水仿佛建立起了某种关系，密不可分，无论是精神还是命运，都微妙地纠缠在了一起。
　　她看过贺妍的画，画得很好，那时候她还不懂艺术，只会说「好看」。
　　贺妍特别喜欢画鸟跟云，这些象征着自由的东西，也她始终渴望着的东西。
　　……
　　某天，薛子辰将她们两个带到了学校后面的仓库，周美夕像个女皇一样坐在仓库中央，一副至高无上的样子。她阴狠的眼神落在贺妍身上，厉声问：「谁允许你们两个私下说话了？」
　　贺妍别开了头。
　　周美夕冷哼一声，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注射器，慢步走到贺妍身边：「不听话的狗是要受到惩罚的，你知道吗？」她扫了一眼薛子辰，阴恻恻地说：「你来选一个吧，让她试试新药，保证有意思。」
　　薛子辰犹豫了片刻，最后指向贺妍。
　　周美夕清纯的脸上染着怨毒，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碰撞在一起，产生一种扭曲的美态。薛子辰将贺妍绑在椅子上，粗暴地扯过她的手臂，露出脆弱白色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贺妍的身体几乎变得透明，青色的血管像是妖冶的藤蔓，脉络分明。
　　周美夕将针管里的液体注**贺妍的小臂，无论贺妍怎么挣扎反抗，周美夕都没有停手，也没有人阻止她。
　　安若水崩溃地哭喊着：「你们这群疯子！！！」
　　周美夕将空掉的注射器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抽了安若水一巴掌：「你还敢说话？下次就轮到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贺妍被注射了四到五次的毒品，安若水经常看见贺妍趴在厕所吐得天昏地暗，整个人都变得颓然枯槁。贺妍的精神逐渐失常，有时候会大喊大叫，将杯子杂物摔在墙上，有时候又会抱着自己，瑟缩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哭着，说一些安若水听不懂的话。贺妍全身好像被蚂蚁爬过，每一根神经都不自觉地抽搐着、疼痛着，可她仍然坚持画画，尽管那些图画都变得诡异骇人，连她心爱的鸟都长出了尖尖的牙齿。
　　中午，贺妍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她用手指抠着自己的脖子，直到两侧全是断断续续的血痕。她红着眼，耳边有无数道分辨不清的声音一直在说话，她死死扼着自己的喉咙，那些纷乱的噪音才低了下去。
　　安若水用力压下她的手：「贺妍！你醒醒！」
　　贺妍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地板，嘴里重复着：「别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别过来……」
　　安若水俯**来，抱着贺妍的腿痛哭着：「贺妍，是我啊。你快醒醒好不好？贺妍，你快醒醒！」
　　听到了安若水的声音，贺妍忽然停止了自残，话音也跟着顿了顿，梯间恢复到最原始的宁静，只有安若水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贺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撑开自己的手掌，用冰冷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安若水的脸，唯恐指头上的血迹沾污她的脸。
　　贺妍梦呓般低喃出声，那是安若是第一次听见贺妍说：「我好疼啊……」
　　贺妍是安若水的唯一支撑，如今她也倒下了，安若水觉得整个世界都瓦解成碎片了。
　　然而，噩梦还在继续。
　　周美夕跟薛子辰吵架了，这件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明明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却有无数个观众密切关注着。
      当天，周美夕拿着一个深色的瓶子，气势冲冲地走到梯间，她一把推开安若水，然后揪着贺妍的头发将她拖到墙边。
　　安若水扯着周美夕的胳膊，大声骂道：「你他妈的还想做什么？」
　　周美夕眉眼狰狞，她直接拔掉瓶子的盖子，要将里面的液体朝安若水泼去。安若水自知闪避不及，只能咬牙闭眼。
　　刹那间，周美夕的手臂被一股蛮力拉了过去，液体斜着泼出。
　　「啊啊啊啊！！」
　　安若水猛地睁开双眼。
　　贺妍跪在地上，她痛苦地捂着脸，一阵淡淡的烟雾笼罩了她的面孔，鲜血沿着她的下巴滑落，跟地上滋滋作响的液体混在了一起。
　　周美夕将空了的瓶子扔在地上，她恨恨瞪着安若水：「我会将你变得和她一样，看看子辰还会不会心疼你个贱|货。」
　　安若水疯了一样大喊着，她抓过周美夕的手，朝着她的手臂咬去。
　　「啊啊啊啊啊！」周美夕疼得面容扭曲，她忍着撕裂般的痛楚推开安若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美夕走后，安若水吐掉嘴里腥臭的血液，她崩溃地抱着贺妍：「贺妍！你疯了？」
　　「我没疯。」那是贺妍这一个月来最清醒的时候，疼痛让所有幻觉都四分五裂。她很想告诉安若水，其实自己早就撑不住了，如果可以，她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通往死亡的大门，解脱自己。
　　贺妍握着安若水的手，将自己那张溃烂的脸低了下去，她的声音无比平静，感觉不到半分的疼痛，她说：「若水，带我去仓库好吗？」
　　「你要做什么？」安若水问。
　　贺妍说：「我不想在这里，带我去仓库吧。」
　　学校后面的仓库常年没人，而且那个地方还有急救箱，安若水没多想，扶着贺妍下楼去了仓库。
　　她让贺妍坐下，握着拳说：「我去跟老师说！」
　　「没用的。」贺妍说：「不要找老师。」
　　「那该怎么办？」安若水擦着眼泪，她的已经不会思考了，如果周美夕刚才泼的是她，她会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贺妍的右眼受了伤，什么都看不见，她勉强睁着左眼，借着朦朦胧胧的光拉过了安若水的手，她问：「你带了钱包吗？」
　　「带了。」
　　「借你钱包用一用，等会儿我有办法让警察来，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去。等校门打开了，你直接往外跑，别回头。」
　　安若水呆呆地将自己的钱包递给贺妍，呆呆地问她：「那你呢？你去哪儿？你要做什么？」
　　贺妍检查了一下钱包里的身份证跟学生证，她用手挡住了那张溃烂的脸，最后看抬头看了一眼安若水，声音沙哑却温柔：「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安若水哽咽着点头：「记住了。贺妍，你要去哪儿？让警察来，我们可以一起走！」
　　贺妍松开了握着安若水的手：「我会跟你一起走的，别哭。」
　　贺妍走后，安若水一直躲在仓库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听到了警笛的鸣声。
　　安若水心中一喜，很快她就可以跟贺妍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趁乱往外挤，四周同学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因为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了教学楼的天台。安若水看着打开了的校门，她拼命地往外跑，就在她踏出校门的一瞬，她听见了沉闷的重响。
　　无数的尖叫声，像是烟花般在她耳边炸开。
　　她咬着唇，疯了般往前跑，跑了很远很远。
　　安若水就是再傻，也猜到了。
　　因为贺妍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没死人，学校都不会报警，普通的暴力霸凌根本流传不出去，就算走漏了风声，也能花钱压下。
　　但学校不会允许闹出人命，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干干净净地抹去一条生命，何况还有那么多学生看着。
　　所以在贺妍走上天台后，学校连忙报了警，那些孩子的父母不会容忍这些丑闻流传出去，他们会出力摆平。
　　学校跟父母在同一条船上，只要贺妍没死，她身上的伤可以用别的理由伪造出来，报了警也无所谓，只要贺妍还活着。
　　但谁也没想到，贺妍死了。
　　安若水蹲在一个隐秘的花丛里，捂着嘴巴放肆地流着眼泪。
　　贺妍用她的命，给自己换来了自由，一种绝望悲愤的自由。
　　过来很久，一个穿着消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到了花丛附近，他不停地抽烟，满脸愁绪，累积的烟头都快堆成一座小山。
　　安若水吸了一口气，浑身是血地站了起来。男人瞪大了眼，惊讶地问：「小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安若水跪**，泪水失控地往下掉：「求求你，救救我。」
　　男人忙把手里的烟灭了，他扶起安若水：「别怕，我这就跟队长说。」
　　安若水按住他准备去拿对讲机的手，哭着摇头：「不要，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我会死的！他们会杀了我！」
　　男人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无明的怨憎，她看着安若水的校服，仿佛猜到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安若水点点头，哀求道：「我想活下去，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救救我……」
　　她想活着……
　　男人想起了天台上那个温柔的女孩，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选择走上这样的路。
　　他是消防员，他的职责是救人……本该如此。
　　眼前这个女孩说她想活着。
　　所以他要救她。
　　男人把身上的水给了安若水，低声道：「如果你相信我……就在这里等我，我下班了过来找你。」
　　安若水感激的看着他，手里紧紧抓着那瓶水，不愿松开。
　　男人告诉她：「我叫柳韩。」
　　她跟柳韩，相识在这样一个肮脏潮湿的日子。
　　晚上，柳韩如约而至，安若水将她和贺妍的经历告诉了柳韩。
　　柳韩把安若水安顿在自己的房子里，平时他住宿舍，这里基本空着。房子离消防局不远，他每天会给安若水送两顿饭。
　　一开始柳韩还担心安若水会不会受到刺激而自杀，所以他将家里的刀具和绳子全都锁进柜子里，就连窗户也装上铁网。过了一段时间，安若水的情绪逐渐平复，她不爱说话，没有别的爱好，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后来，柳韩告诉安若水，贺妍有一位年纪老迈的父亲，住在乡下，他会把贺妍的父亲接到城市里。
　　第二天，安若水请求柳韩给她买一本画册跟颜料，她说她想画画。
　　模仿贺妍的画。
　　柳韩看着安若水没日没夜地画画，他问安若水为什么要画这种诡异的画，安若水停下笔，平静地看着柳韩：「这是贺妍的画。」
　　安若水成年后，她去做了整容手术，将自己的脸变得跟贺妍一模一样，最初的那段时间，她每天起床照镜子都会忍不住要哭，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用这张脸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要将自己变得和贺妍一样，她要贺妍和她一起活着，在这具身体上活着！贺妍的腿上有一条疤，像是蛇一样缠在小腿上，贺妍跟安若水讲过，那是车祸的伤，小时候就有了。
　　他趁着柳韩出去了，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刀，因为柳韩觉得安若水不再会自寻短见，所以将柜子的锁解开了。
　　安若水用用酒精仔细消毒清洗了小刀。
　　她坐在地上，将一早准备好的毛巾塞进嘴里，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橡皮止血带绑在腿上。安若水拿起那把锋利的小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划开了自己的皮肤。
　　等柳韩回来时，他看见安若水满腿是血昏在地上，腿上缠着松松垮垮的绷带，衣服全被汗水打湿了。
　　「你疯了？至于吗？」柳韩问。
　　安若水满眼泪水，她看着柳韩说：「帮我做个假身份，我要帮贺妍报仇……」
　　柳韩沉默不语，他替安若水把伤口重新包扎起来，眼中流转着不明的情绪，低声说：「别怕，我会帮你的。」
　　乔烟是柳韩帮安若水伪造的身份，她用这个身份参加了很多艺术比赛，她想让贺妍的画闻名全国，她想完成贺妍未完成的夙愿。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着，无数人骂她的画是垃圾、恶心。
　　直到她遇上一个年过半百的评委，那人答应她，只要乔烟愿意陪他一周，他可以给乔烟争取一个得奖名额。
　　乔烟笑了，心如刀割，却欣然答应。
　　她没得选。

第128章

      安若水说：「我和柳韩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做噩梦，他告诉我，他又看见贺妍跳楼了。」她的胸口隐隐作痛，脸上的血色更淡了点，她看着苏仰，慢慢地笑了：「你能忍受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在你面前重复死去吗？」
　　苏仰没有说话。
　　安若水握了握自己冰冷的手指，说：「柳韩早就想死了，他不会屈服在法律之下，因为你们伟大的法律，伟大的公义，从来都是个笑话。那些人凭什么能无忧无虑地活着？甚至像普通人一样工作、旅游、吃喝玩乐？」她的眼睛陡然睁大，声音尖锐：「既然没有人可以惩罚他们，那就让我们去了结。还有我的那些好同学，他们全是帮凶，他们无话不说，唯独不会提起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他们谈论天气。他们谈论工作。他们谈论所有事情——除了校园里的霸凌。*
　　安若水静了几秒，眼神悲凉而寂静：「你说，我该怎么原谅他们？」
　　孟雪诚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感，他能明白安若水的痛苦，能理解安若水对周美夕的恨，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阻止不了十年前的霸凌案，也没能阻止安若水的复仇计划。
　　「你不需要原谅他们。」苏仰说：「从来都不需要。」他翻开笔录，公式化地问：「案发现场是柳韩在东阳道的住处对吗？」
　　安若水愣了一下，灵|肉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之中，那些曾经伤害过她跟贺妍的人已经死了，柳韩也死了……
　　「对。」
　　「汪海洋是贺妍的父亲，他是自愿替你们顶罪，还是……」
　　安若水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不知道，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来顶罪。」
　　苏仰继续记录着她的话，问：「所以他将死者的血液倒在工房，伪造犯罪现场，你跟柳韩并不知情？那他是怎么拿到死者的血液？他去过柳韩的住处？还是说他协同柳韩进行杀人，分尸？」
　　面对苏仰冷漠的话语，安若水大声喝断：「够了！」她说：「他有柳韩家的钥匙，剩下的事情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们没有将这事告诉他！是柳韩来艺术馆找我的时候，他听见了我们的对话。要不是警察告诉我艺术馆的工房里有血迹，我根本不知道他做过这些事情，顶罪也是我在医院里听说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关系。」
　　「好。」苏仰推开椅子起身：「你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我们带你去见柳韩跟贺妍。」
　　……
　　柳韩的尸体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存放着，安若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一步一步跟在护工的身后，护工提醒安若水：「死者从高处摔下，尸体可能有点……」
　　「没关系。」安若水说。
　　孟雪诚给了安若水十分钟的时间，让她去见柳韩的最后一面。
　　苏仰跟孟雪诚坐在外面候着，这一层楼的温度比较冷，孟雪诚问：「你冷吗？」
　　苏仰摇头：「不冷。」
　　他们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说话。
　　孟雪诚偷偷打量着苏仰，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背脊紧贴椅背，在白色的灯光之下，他的侧脸几乎都要融入那片纯净的光芒之中。他知道苏仰现在很乱，他的思绪绝不如他表面这般冷静，不然他不会用一种生硬直白的方式跟安若水转移话题。
　　「你跟周遥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苏仰转头看着孟雪诚，眸色淡淡。
　　孟雪诚慌忙拽回自己的视线，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没。」
　　苏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孟雪诚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惴惴不安地避开了苏仰目光，他盯着前方蓝蓝绿绿的宣传海报，就连翘着的腿都安分地放了下来，并拢在一起，乖得像个认真上课的学生。
　　「你以为我找不到机会问周遥？还是你觉得周遥不会告诉我？」苏仰抬手拂上孟雪诚的脸颊，微冷的指腹滑过他的唇角跟下颚。
　　孟雪诚咽了咽口水，那些被苏仰碰过的皮肤，每一寸都留有独特的余温，形成一道延绵的温度链。然后轰的一下，像是引燃了的导火索，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苏仰的手心贴着孟雪诚的下巴，轻轻扳过他的脸。他看着孟雪诚垂下的眼睫，发现那双总是洋溢着光彩的眼睛黯然了许多，但又莫名裹着几分潮湿的水汽，有种浑然天成的委屈感。
　　苏仰不自觉就放轻了声音：「雪诚，我在等你告诉我。」
　　孟雪诚的手心几乎要冒出冷汗，他立刻垂下尾巴：「我错了。」
　　苏仰松开手，神色悠然地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又听见孟雪诚说了一句我错了，只是这次他往前凑了点，整张脸放大在苏仰的面前。
　　苏仰笑了出来，干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想去问别人。」
　　鼻翼上方被苏仰轻轻捏着，孟雪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他说：「你跟柳韩在拳击馆的对话……被录下来了。」
　　苏仰顿了顿，说：「继续。」
　　「周遥他们在盯一个叫Aufhebung的暗网，无意中发现了这段录音，然后……」孟雪诚花了半秒的时间思考措辞：「录音最后有一段经过后期合成的声音，那个人说是时候实现我们的约定了。」
　　苏仰茫然地看着他的眼。
　　孟雪诚皱起眉，小声问：「是笑面吗？」他觉得苏仰这个反应很不寻常，如果是笑面的话，苏仰不应该露出迷茫又陌生的样子。
　　他或许会愤怒，或许会生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彰着地惊讶着。
　　苏仰的心情难以形容，只是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孟雪诚也跟着茫然了起来。
　　「这句话确实是笑面说的，五年前他就说过。但笑面不是低调一个的人，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会将这段录音发布在流量更广的网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上传到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暗网。」苏仰看了看孟雪诚：「最重要的是笑面从来不会说话，只用文字交流。」
　　苏仰的这番话和江玄青说的差不多，既不敢否定，也不敢确认。可孟雪诚一直觉得有一点很奇怪，苏仰是专案组里最了解笑面的人，他不同意其他专家给笑面做的侧写，那恰恰证明了他很清楚笑面的为人，既然是这样，苏仰为什么做不出笑面的心理画像？而且按照苏仰的性格，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甚至不给理由就直接否定某件事。
　　孟雪诚想了想，万一录音里的人真的是笑面怎么办？他们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对自己，也是对别人负责。
　　孟雪诚呼了口气，尽量装得没那么懊恼，他问：「笑面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苏仰默了默，道：「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其中一种可能？孟雪诚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十分钟的时间已经到了，安若水从门内出来，孟雪诚只得站起身，没有继续进行这个话题。
　　安若水的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哀伤，她不再刻意掩盖自己的情绪，灭顶般的悲伤肆意弥漫在空气中。
　　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孟雪诚也去没有催她，静静等她回过神来。
　　安若水按着自己正在颤抖的右手，苦涩地开口：「走吧。」
　　他们照着安若水给的地址，开车去了一个偏僻的坟场。安若水说，贺妍的后事是柳韩帮忙处理的，特地找了这么一个安静、视野开阔的地方。
　　因为贺妍喜欢云和鸟。
　　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入眼全是清澈湛蓝的天空，草地上偶尔降落几只活泼的麻雀，这样充满生机的地方，贺妍应该会喜欢的。
　　安若水走到一个墓碑前，缓缓跪下|身来，磕了三个头。
　　墓碑上刻着的是安若水的名字，可出生日期，却是贺妍的生日。安若水拔去墓地附近的杂草，然后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这块冰冷的墓碑，只是她看见了手上沾着的沙屑泥土，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安若水将手上的脏东西擦在衣服上，直到指尖变得干净，才伸手摩挲着墓碑上凹陷的纹路。
　　她的眼里浮出血丝，小声道：「妍姐，对不起。」
　　安若水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银色的项链，将它放在墓碑前，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带着的项链。在这之后，她可能没有办法再来看贺妍了，就让这条项链代替自己陪着贺妍好了。
　　回到市局，孟雪诚率先下了车，苏仰刚解开安全带，忽然听见安若水的声音，她说：「苏先生，你跟我是一类人，我能看出来。」
　　苏仰问：「什么人？」
　　「想报仇的人。」她用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后视镜道：「你想杀了他，对吗？」
　　「但我知道杀人犯法。」
　　安若水半含笑意点了头点：「那祝你好运。」
　　……
　　晚上。
　　苏仰靠在床上用平板电脑刷微博，宏悦中学的热搜居高不下，甚至有神通广大的网友找到了贺妍曾经用过的微博。苏仰点了进去，发现里面一共三条微博，第一条是在雪夜拍的照片，像素不高，只能看见那满布脚印的雪地。
　　第二条微博是在转发一则冷笑话。
　　第三条微博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要变成更好的我。
　　苏仰看了一眼微博的发布日期，那时候的贺妍才升读宏悦中学没多久。
　　她的这条微博成了热门转发，许多网友来留言，让这个温柔的姑娘安息，她的案子已经沉冤得雪，也有人可怜她，觉得迟来的真相换不回一个青葱少女。还有一部分的人在她微博下倾诉自己曾被欺凌的经历，试图通过她的微博，找到她的勇气。
　　孟雪诚穿着睡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碗热汤，脚边跟着一条日天。
　　日天想要趁机钻进卧室，孟雪诚长腿一伸，拦在日天面前，瞪了它一眼：「你来干嘛？」
　　「汪汪！」
　　「出去。」孟雪诚成功用腿挤走了日天，冷漠地关上房门。
　　日天：……
　　孟雪诚放下手里的汤，接着没收了苏仰的平板电脑，收紧从抽屉里：「苏先生，晚上长时间看电子产品对眼睛不好。」
　　孟雪诚果断地将平板电脑关机，然后直接东西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严肃地说：「长时间看电子产品对眼睛不好，你现在需要休息。」
　　苏仰眨了眨眼：「我就在你洗澡的时候看了十五分钟。」
　　「也不行。」
　　苏仰无奈地说：「那我会很无聊的。」
　　孟雪诚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提着城墙厚的脸皮说：「那你可以来看我洗澡，比微博什么的好看多了。」
　　苏仰：「……」
　　孟雪诚看了看那碗热汤，说：「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澡出来刚好可以把汤喝了，现在还很热。」
　　「嗯。」
　　苏仰刚下床，孟雪诚立刻贴了上去，拉着他的袖子严肃地说：「你伤还没好，我来帮你洗吧。」
　　两人进了浴室，孟雪诚挽起袖子跟裤腿，拿过花洒，一边往自己的前臂冲水一边调试着水温，等他觉得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回头叫苏仰：「可以……了……」他的目光在半空中颤了颤，裂成几道碎光，然后又九曲十八弯地纠缠在一起，最后殊途同归，直达苏仰已经半解开的上衣。
　　他修长的手指不缓不急地解着扣子，指节微微屈起。苏仰背对着浴室那盏十分有情调的镜灯，身上光影分明，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性|感。孟雪诚平白渗出了点汗，觉得自己的澡白洗了，简直就是浪费水。
　　苏仰见孟雪诚脸上多了一丝明显的血色，顿时起了点不怀好意的心思。孟雪诚是语言上的巨人，脸皮有种得天独厚的厚，自己说话从来不脸红，但要是别人做点什么，他这对内不对外的脸皮立刻融化了，经不起半点的调|戏。
　　苏仰朝着孟雪诚手里的花洒抬了抬下巴，故意问：「你是来洗自己的还是来帮我洗澡的？」
　　孟雪诚赶紧调回自己的视线，手里的花洒不知道为什么歪向一边，喷出的水都弄湿了他半个袖子。他淡定地将花洒调了个头，侧过身去，看着瓷白色的墙壁，话音不争气地磕绊了一下：「你、你脱了衣服就过来吧……」
　　苏仰脱掉身上的衣物，点了点他的背脊问：「你要背对着我帮我洗澡？」
　　孟雪诚心底那簇火苗已经被苏仰连续浇了两桶汽油，眼看城门都快失火了，这人怎么还不知死活抱着干柴往上凑！他知道苏仰是故意的，之前苏仰也没少当着自己的面脱光换衣服，哪次像现在这样，每个动作都充满了荷尔蒙？
　　他扭过头，小声哼了哼：「别说我没警告你啊，欠着的账我会跟你慢慢算，等你好了就知道了。」
　　苏仰不再逗他，嘴上过一下瘾就好了，他可不想真刀实单领教孟雪诚的体力，他从孟雪诚手里接过花洒：「我自己来吧，你刚洗完澡，又想洗多一次？」
　　「行。」孟雪诚把花洒交到他手里。
　　苏仰暗暗吃惊，没想到孟雪诚这么顺利就拖鞋了，一点都不想他的风格。
　　下一刻，孟雪诚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那就一起洗好了。」
　　……
　　等两人洗完澡出来，桌上的汤还暖着，苏仰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第129章

     接下来的三天，苏仰窝在家里休息养伤，孟雪诚跟其余人一起处理剩下的收尾工作，期间他们又见了唐歆两次，问了一些关于K-10的消息。
　　唐歆说，紫色粉末是周美夕提供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K-10，以为那包紫色粉末是染了色的白粉。
　　案发时候，周美夕不过十六、十七岁，孟雪诚觉得她没有门路跟资金去购买K-10，于是让傅文叶调查了一下周美夕的父母跟她男友薛子辰的家人。周美夕的父亲是一家西餐厅的老板，七年前在龙华市开了第一家分店，现在在C国一共有九家分店，周美夕的母亲曾经是一位护士，结婚后就辞职了，傅文叶闭着眼半瘫在椅子上，拖着又懒又长的声音说：「薛子辰的爹妈都是搞地产的有钱人，花了一大笔钱帮薛子辰摆平霸凌事件，光是封口费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两百万了，虽然这两家人做了很多龌龊的事，但应该没有涉毒。」
　　孟雪诚放下手机说：「K-10是个祸害，一定要找到它在临栖市的源头，无论是自制还是走私。派对丸里的致幻剂成分还不及K-10的十分之一，这么一点就能让那群**的人产生幻觉，在酒吧里用酒瓶砸死人。」这宗案子发生在好几年前，一群年轻人在酒吧里聚众吸毒，酿成了流血事件，导致一人死亡五人受伤。
　　傅文叶掀开半边眼皮：「派对丸？你是说药丸上印着笑面符号的那个吗？」
　　孟雪诚斜了他一眼：「不然呢？」
　　傅文叶打了个哈欠，眼角渗着水光，他小声嘟哝：「又是致幻剂，这年头镇静剂跟兴奋剂已经被淘汰了吗？」
　　林修笑笑：「当然没有，主流的毒品依然是海|洛|因跟冰|毒，致幻剂才是小众，因为它的价格昂贵，一般人负担不起，产量也比较少。我没记错的话，近五十年来，C国最大的致幻类型毒品供应商应该是笑面。不过派对丸是致幻剂跟兴奋剂的合成物，主要成分是色胺类，效果跟含有LSD的K-10不是一个等级的。」
　　傅文叶用脚掌轻轻一蹬，滑着椅子滚到林修身边，问：「你说笑面哪儿来那么多时间，又要忙着制毒贩毒，又要忙着做炸弹放炸弹，他不用睡觉的？一天到晚光想着怎么犯罪？」
　　「你傻啊，这些事情又不是笑面一个人干的。他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叫问号，一个叫句号，这两人专门负责毒品这一边的。」孟雪诚重新拿着手机，一边敲字一边说：「不过有一样东西你说对了，笑面的确是一天到晚都在想怎么犯罪。」
　　傅文叶看着孟雪诚专心对付手机的样子，酸溜溜地开口：「唉，是啊，就像有些人上班的时候还在想着要怎么谈恋爱。」
　　听见这句话后，孟雪诚果断把手机放在一边，他从椅子上起来，走近傅文叶。
　　林修及时远离战场：「我去趟洗手间。」
　　「卧槽林修你别走啊！」傅文叶想要抓着林修的手，可林修反应比他快，等傅文叶伸手的时候已经够不着他的衣服了。一座高大的靠山长着腿跑了，傅文叶知道自己惹祸了，他用双手抱着脑袋，缩着脖子问：「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啊，办公室装着监控！」
　　孟雪诚一手抓着他的椅背，以防傅文叶趁机滑走，他眯了眯眼：「你又知道我在上班时候谈恋爱了？」
　　「那你干嘛一直看手机？」
　　孟雪诚将手机举到傅文叶面前，傅文叶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文档，一半英文夹杂着一半中文，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是什么，孟雪诚就收回了手机：「我在干正事儿看见没？这是禁毒大队副队发给我的，我当然要把资料看清楚然后回复人家。」
　　傅文叶显然不信，孟雪诚就给他看了半秒不到，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么好糊弄的地步，他追着问：「他为什么找你？」
　　「我把唐歆视频里的K-10截图打包发给他了，他告诉我，那可能不是K-10，因为K-10的颜色要浅一点，粉末没有那么细腻。」
　　傅文叶皱眉：「但是视频的拍摄环境那么黑，画质又差，根本没有办法百分之一百还原K-10原来的样子，看着不像也很正常。」
　　孟雪诚站直，语气平淡：「他又不傻，这个道理肯定懂的，而且我也这样提醒他了。但是副队一口咬定那不是K-10，至少，跟现在的K-10不一样。他看了那若水的口供，最让他怀疑的是贺妍在注射药物后，有明显的戒断特征，包括身体剧痛，呕吐等，而K-10并不具备躯体成瘾性，所以基本不会出现戒断症状。」
　　「跟现在的K-10不一样？」傅文叶支着下巴喃喃重复着：「难道是K-10的前身，K-9？」他随口一诌，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孟雪诚吐槽的准备。
　　这时，孟雪诚忽然想起了安若水的话，她说，周美夕让贺妍试试新药。
　　但他无法确定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什么，究竟是让贺妍试试这种新型、新研发的药，还是让贺妍试试这种新鲜的药？
　　K-10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了，那时候A国还会用它来审讯重刑犯，如果在周美夕知道什么是K-10的前提下，那这个新药的「新」字就有新产品的意思了，证明它跟原来的K-10不是一回事。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可能周美夕自己也不了解这种药，纯粹是知道这种药可以折磨人，所以她买了，想让贺妍尝个鲜。在这种情况下，「新」可以理解为新鲜、新买来的药，有可能是K-10，也有可能不是。
　　孟雪诚没有想到，现在的他居然会跟小时候写作业一样，抓着某个字做长篇大论的理解，可惜做到最后没有人可以告诉他正确答案。
　　傅文叶迟迟没有等到孟雪诚的吐槽，他意识到不对劲，刚抬头，就听见孟雪诚认真的声音：「其实副队说的有道理，不排除是K-10的加强版或者是跟K-10外表相似的毒品，是我们先入为主认为那是K-10。我们没有办法确定周美夕手里的是不是K-10，假设是，她又是是怎么弄来的？是从国外进口的还是C国自制的。如果是自制的，为什么禁毒大队从来没有相关的记录？他们安插的线人遍布各个制毒贩毒集团，每年收集到的信息没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有跟K-10相关的，尤其是K-10这种价格昂贵的高级毒品，绝对是重点关注的对象。」而临栖市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搜获K-10，还是几个月前他们在方旭家里意外发现的。
　　傅文叶思考了一下：「那就往简单的方向想，既然C国没人自制K-10，那只能是进口的。」
　　「也许吧……」孟雪诚嘴上这样说，但实际上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周家在十年前就已经有能力联系到在A国贩卖K-10的人，他们家虽然有点小钱，但也是近几年才把生意做大的，不像是在十年前就能大大方方掏出五十万买K-10，除非周美夕有别的方法拿到K-10。
　　或者如副队所说，那根本不是K-10。
　　一想到这里，孟雪诚的头更疼了。
　　烦心事一浪接着一浪，下班后，他没忍住连续抽了两根烟。
　　回家的路上，孟雪诚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他拇指一划，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正在孟雪诚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人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你知道苏仰跟柳韩的对话被人上传到暗网了吗？」
　　孟雪诚听出了那人的声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是这件事！真的用不着每个人都来通知他一遍，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朋友圈挂个签名，表示自己已阅，不用轮着找他说这件事。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快到嘴边的脏话，佯装淡定地回他：「我们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感谢陆队长的提醒。」
　　他对陆铭完全没有好感，能礼礼貌貌心平气和地回答已经很不错了。陆铭说过的话他都清清楚楚记着，他至今不懂为什么陆铭对苏仰抱有这么严重的怀疑跟敌意，甚至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就算陆铭责怪苏仰没有救下齐笙，但他也应该知道，那不是苏仰一个人可以控制的事情。
　　孟雪诚完全拿不准陆铭的想法，如果他只是关心笑面的案子，根本没必要私下联系他，他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而且周遥和江玄青都认识陆铭，陆铭跟他们的关系比较好，他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大可以去问其他人，为什么非要找上他？
　　呸！
　　孟雪诚狠狠地唾弃自己，不懂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揣摩陆铭的心思。
　　他一边倒着车，一边单刀直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没有就挂了。」
　　「你……跟苏仰在一起了？」陆铭低声问。
　　孟雪诚先是一愣，随后笑着回答：「这也知道了？怎么？你是来发红包的？」
　　陆铭的气息微微一顿，他屏着呼吸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孟雪诚把车停好，听见这话他笑得更开心了：「不然呢？我不信他信谁？信你？那我直接跟你在一起得了。」
　　陆铭从鼻腔里呼出一股气，充满了不悦的情绪：「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从苏仰嘴里了解到的笑面，是他一意孤行带着主观念想塑造出来的。真正的笑面是一个偏执狂，他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他会杀人，甚至制造更大的灾难……苏仰是不是从来不会和你主动提起笑面？他是最了解的笑面的人，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你不觉得可疑吗？」
　　孟雪诚嗤了一声：「陆队长，你再问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怎么这么关心我？」
　　「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苏仰真的没有告诉你笑面的目的是什么，他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你。」陆铭的呼吸越发沉重。
　　孟雪诚不着痕迹地敛了笑意：「哦，那你知道？你知道就直接告诉我呗，你给我打电话不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我？扯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陆铭克制着怒气，咬牙说：「苏若蓝、齐笙，这些跟苏仰关系亲密的人已经死了，就连214号公交炸弹案里被他救下的五个幸存者，也死了四个。你还不明白吗？笑面想折磨苏仰，想看他崩溃。」陆铭冷笑道：「你已经被笑面盯上了，苏仰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担心你知道之后会离开他，他从头到尾都没将你的安危放在眼里——」
　　「陆铭！」孟雪诚喝断他的话：「你别整天跟个怨妇一样，反反复复唠叨着同一件事，如果你是来提醒我注意个人安全的，那我很感谢你。如果你是来挑拨离间的，我劝你早点找个对象调节一下内心的不平衡。」
　　孟雪诚一口气说完，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停车场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听见自己内心杂乱纷扰的噪音。
　　他关上车门，心里狂飙脏话，企图压下那些奇怪的情绪。
　　他正想转身，后方传来了快而规律的脚步声，孟雪诚皱了皱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右上方的凸面镜观察着背后的环境。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进，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鸭舌帽跟口罩。孟雪诚暗暗骂着陆铭，心想这个人真的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万一那人带了武器……孟雪诚咬了咬唇，凝神聚气，那人离他越来越近，就在几步路的范围，他的眼神暗了下去，随时准备反击。
　　孟雪诚眼尾一扫，已经可以看见那人的身影了，他迅速转过身，只见那道黑影裹着一阵风向着正前方跑，看都没看他一眼。
　　孟雪诚顿时松弛下来，将钥匙凌空抛起再接住，稳了稳有点发颤的双手。他又将陆铭问候了一遍，沿着那人走过的路出去。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香，有点像薄荷的味道。

第130章

     回家的短短几步路，孟雪诚觉得自己敏感得跟只猫一样，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凡是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几眼。他紧紧握着手机，非常想把陆铭的电话拉黑，要不是这个人说些有的没的，也不至于让他变得这么神经兮兮。
　　孟雪诚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苏仰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害自己，何况陆铭对苏仰有敌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为什么要在意陆铭说的话？谁知道陆铭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万一他故意把话说得严重，想让自己怀疑苏仰，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着想着，孟雪诚就到了家门前，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点。
　　他提着一口气，笑着开门：「我回来了……唔？好香啊，你在做饭？」一进屋孟雪诚就闻到了黑胡椒的香味，他换上拖鞋径直走进厨房。
　　苏仰背对着他切洋葱，眼睛有些酸涩，刚准备将洋葱下锅，后背就贴上了熟悉的温度。厨房的温度比较高，他的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黏黏糊糊的，他用手臂挡了挡孟雪诚捣乱的手，提醒他：「这里是厨房。」
　　孟雪诚扯开了他系在身后的围裙带子，挽起自己的袖子道：「我来吧，你的伤刚好一点，好好歇着就行。」他从苏仰手里接过盛着洋葱粒碟子，又抽走了锅铲，俨然一副要接管厨房的样子。
　　苏仰也不跟他争，毕竟孟雪诚做饭比他好吃，他顺势脱下围裙，从后方套在孟雪诚的脖子上，替他在腰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苏仰说：「我跟何局说了，明天我回去上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孟雪诚刚好将洋葱下锅，面前升起一阵烟气，耳边滋滋地响着，他说：「最近市局没什么事，你不多休息几天？」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做。」苏仰打开冰箱，倒了两杯果汁：「实习生请假没有工资的。」
　　孟雪诚闻言失笑：「哪儿有你这样开着豪车的实习生？而且据我所知，你以前买股票就赚了不少吧？」
　　苏仰一挑眉：「你还知道多少事情？」
　　孟雪诚笑道：「关于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说完，他的心怅然起来，那些好不容易被他压进心底的情绪再次涌出了一点泡沫。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挟着点苦味。
　　他相信苏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会相信苏仰，可如果他从理智的角度去分析陆铭的话，他发现自己不能彻底反驳对方的话。他知道苏仰是爱他的，但苏仰的确不会在他的面前主动提起笑面，即使现在暗网上有疑似笑面的人对他进行挑衅，苏仰似乎也不痛不痒。
　　苏仰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能放下齐笙跟苏若蓝的死，如今血海深仇已经翻涌至他面前，苏仰却平静得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一顿饭，孟雪诚吃不出什么滋味，他好像忘了放盐，要不是苏仰中途进来了一次，他可能还会对着那锅汤发十分钟的呆。
　　苏仰放下筷子，看着孟雪诚的眼睛说：「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你的眼睛藏不住东西。」
　　孟雪诚下意识地躲开了苏仰的目光，他心中自然是有千言万语想说的，情也好爱也罢，还有一连串他很关心却又不曾知晓的问题。可如果他问了，是不是就证明自己的内心是相信陆铭所说的话？
　　自从他知道录音以来，这件事就像是刺在他喉咙上的一根小刺，虽然他每次都会控制着自己去忽略它，但总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变得越来越明显。
　　它就这样哽着，看看谁先屈服。
　　日天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食物，苏仰只好起身去给它拿点小零食，先把日天喂老实了。
　　没有了苏仰的注视，孟雪诚的心轻松了不少，他看着苏仰半蹲着的背影，有一种想要紧紧抱着他的冲动。
　　他是爱着苏仰的，如此强烈，为什么还要在乎陆铭的话？比起斟酌陆铭的话，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孟雪诚转动着筷子，低声说：「陆铭给我打电话了。」
　　苏仰把小饼干倒进日天的碗里，他摸了摸日天光滑柔顺的背脊，缓缓道：「他说了什么？跟笑面有关对吗？」
　　「他说……你了解笑面，但是又不愿意提起笑面。」
　　苏仰笑了笑：「他的意思是我故意隐瞒了一部分关于笑面的资料没有告诉他？那他错了，我真的不了解笑面。陆铭总觉得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笑面，就一定比其他人了解笑面。」他站了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研究笑面的时间越长，越是看不清这个人。」
　　苏仰的声音很冷，可孟雪诚还是听出了一点温柔，他不确定苏仰是不是已经克服了笑面，所以能够如此从容地谈及他。
　　就着这个回答，孟雪诚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反驳其他专家给笑面做的侧写？」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犯了很大的错误，他们把笑面当一个人格去分析，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孟雪诚霍然抬头，眼睛睁大：「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笑面患有多重人格只是其中一种可能，那其他可能性是什么？」
　　苏仰道：「比如笑面根本没有多重人格，这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故意让人觉得他是患有心理疾病，转移警方的调查方向。如果只是用犯罪风格截然不同这个理由来判断笑面患有多重人格，说服力不够强，因为一个高智商的犯罪者，也可以做到这样的效果。」他看着孟雪诚清亮的眸光，将他现在的眼神和刚回来的时候做对比，苏仰显然满意了不少，但还不足够，他问：「陆铭还跟你说了什么？」
　　孟雪诚心虚地移了移视线，脚边正巧缠来一个吃饱喝足的毛团，他将日天抱在腿上，把目光专注地摆在日天身上。
　　「陆铭还说……你知道笑面的目的，知道笑面会盯上……我。」说到最后，孟雪诚的声音几乎小得听不见。
　　陆铭跟孟雪诚说的话，苏仰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的眼角偷偷弯了弯，没有流露出过多的笑意，只是说：「如果陆铭说的都是真的，你会害怕吗？」
　　面对笑面这种强大而神秘的敌人，说不害怕肯定是骗人的，尤其是当他想到笑面会想方设法折磨苏仰，这种恐惧感就源源不绝地往他心里钻动着，直到植入深处。
　　苏仰走到孟雪诚身边道：「笑面的确有盯上你的可能，但不会是现在，我也没有想瞒着你的意思，只是时间还没到，提前告诉你只会增加你的压力。想对付笑面，就要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不能在他还没动手之前就先输一步。」苏仰按着孟雪诚的肩膀，弯腰在他耳侧说：「不管其他人跟你说了什么，我希望你继续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所有威胁到你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包括我自己。」
　　我曾经因为过分执着而失去了最亲爱的家人。
　　但现在的我很清楚，我一定不能失去身边的你。
　　苏仰微热的气息就在咫尺间，如同流金铄石般融化了他哽着的刺，孟雪诚不由分说地偏过头，狠狠搂住了苏仰。孟雪诚觉得自个姿势不太舒服，苏仰还半弯着身，他干脆把腿上的日天挪到隔壁的椅子上，让苏仰侧坐在自己腿上。
　　日天在他腿上趴了一小会儿，偏高的体温浸透了他的裤子跟皮肤。苏仰坐上来的时候没想到温度这么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只好调整了一下坐的位置。
　　他哑然失笑道：「好烫。」
　　孟雪诚凑近苏仰的脖子，张嘴含着一块皮肤。
　　苏仰立刻捏着孟雪诚后颈：「别，明天要上班。」虽然说孟雪诚已经轰轰烈烈出柜了，SST……不，应该说整个市局都知道了，他们也没有遮遮掩掩什么。但毕竟是要上班的，这种痕迹还是能免则免。
　　孟雪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然后靠在苏仰的肩上小声抱怨着：「那个陆铭是不是有病？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陆铭是在提醒你，他这样做没错。」
　　「……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孟雪诚问。
　　苏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按住了孟雪诚那只企图钻进他衣服里的手，等孟雪诚安分了，他才说：「陆铭跟我一样，都不相信齐笙是内鬼，但是让齐笙跟问号坐同一辆车走确实是我提议的，他觉得是我间接害死了齐笙，恨我很正常。」

第131章

「你想知道跟笑面有关的事，我可以告诉你。」苏仰拉下孟雪诚放在他背上的手：「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苏仰微微垂首，眼睛深邃幽黑，孟雪诚看不清里面到底藏了怎样的情感，也不知道这安闲平和的表面之下，流动着澎湃与汹涌的波涛。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无法拒绝苏仰的要求了，至少不用旁敲侧击去跟江玄青套话。孟雪诚点点头，答应了苏仰。
　　「如果有人向你问起笑面，你一定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苏仰轻叹，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愁色：「还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好。」
　　苏仰从他腿上起来，说：「洗完碗去我家吧。」他讽刺一笑：「警方的内部资料可能还没我家的记录完整。」
　　……
　　一小时后。
　　苏仰忽然觉得自己的家有点陌生，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孟雪诚那边，要是再不回来看看，估计门锁都要生锈了。他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换好后带着孟雪诚进了书房。
　　苏仰拉开书柜的木门，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书柜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白色的小型保险箱，他输入密码，保险箱的门自动弹开了。
　　里面有一本B5大小的笔记本，一台手机跟两枚戒指。那台黑色的手机款式很旧，还是翻盖的，完全是充满了年代感的「历史遗物」。
　　苏仰注意到孟雪诚正盯着那台旧手机，于是解释道：「这手机就是笑面留下，警告我们不要开机，后来被我跟齐笙掉包了的那台。在齐笙出事后我告诉何军，真正的手机在我家，齐笙家里的那台是假的。」苏仰耸耸肩：「我把买手机的发票给了何军，上面有日期跟时间，但他还是没信。手机他们带了回去做检查，可惜证明不了什么，因为两台手机都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也看不出区别。上面知道我跟齐笙的关系不一般，他是我的准妹夫，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在伪造证据，想保齐笙，证明他是清白的。」
　　苏仰将笔记本递给孟雪诚，缓声道：「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孟雪诚接过那本铺尘泛黄的笔记本，像是碰到了千斤重的热铁，恨不得直接一甩手。他呼了口气，将指尖贴在封面，感受它最真实的温度，然后谨慎又虔诚地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一字一句，全是苏仰手写的，那是很多年前，仍然带着点飞扬跟傲气的他。
　　苏仰是在读研期间被孟寻推荐去新宁市市局当顾问，工作时间相对轻松自由，只是需要定期接受体能训练。不到一年，新宁市就因为笑面的事情成立了专案小组，由当时的刑侦支队队长何军担任组长，苏仰接着通过了考试，被正式录用，也跟着加入了专案组。
　　最开始成立专案组是因为在除夕夜发生了酒吧伤人案，一死五伤，调查后发现行凶者曾经跟朋友服食了「派对丸」。包括这宗案子在内，半年内一共发生了八宗伤人案，全是在服食「派对丸」后发生的。派对丸上印着一个具有标志性的: )符号，这就是笑面名字的来源。
　　当时警方检测了派对丸的成分，发现这种新兴毒品跟传统毒品不一样，它会让人产生幻觉跟严重的暴力倾向。
　　笑面的制毒团队非常军事化，执行力和凝聚力都很高，几乎做到滴水不漏。警方抓了几个中介都没问出什么，在除夕案件发生后，他们透过酒吧的监控抓到了一个叫三眼的混混，就是他拿货给那几个年轻人的。三眼说他们「老大」从不露面，一般都是联系他的助手「问号」和「句号」，但三眼的「级别」太低，就连问号和句号都见不着，所有的货都是向问号的手下拿的。
　　笑面是整个集团的领导人，问号跟句号相当于两个分堂堂主，问号负责对外的事务跟交易，句号负责管理内务跟财政，只有这两人见过笑面。三眼说，只要可以减刑，他就告诉警方怎么才能接触到问号的手下。
　　专案组立刻将这件事情上报，得到上面的首肯后，答应了三眼。
　　于是警方按照三眼给的线索，找到了问号的手下，并安排了一个叫猫仔的卧底混进笑面的制毒集团。
　　苏仰听何军说，猫仔虽然刚从警校毕业，但能力卓越，人也聪明，而且猫仔是孤儿，没有家庭负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猫仔前后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在机缘巧合下才有机会见到问号。当时问号的一个心腹病重，他就从这批「进贡」上来的新人里挑两个能干一点的加入他的分堂，其中一个就是猫仔。猫仔又在问号身边待了一个月，终于可以参与集团的毒品交易。
　　确定了交易时间和地点后，猫仔将加密讯息写在矿泉水瓶的瓶盖内侧，扔在指定地方。收到消息的专案组马上部署行动，准备在一周后的晚上九点准时行动，抓捕问号。等问号带着分堂的人出现在交易地点，他们却中了计，因为问号车里的「派对丸」全是糖果，不是真的毒品。
　　半个月后，猫仔又放了一次消息，说问号准备在码头交货。
　　这次猫仔提前确认了货源的真实性，不再是那种假的糖果，同时P省也传来消息，说他们当地一个有组织犯罪团伙疑似跟问号买了毒品，日期跟时间都对得上。于是专案小组展开了第二次的抓捕行动，这次问号他们身上带了枪，正在双方对峙期间，码头突然发生了爆炸，问号等人毫发无伤，趁乱逃走，而警方这边则牺牲了三名年轻的警察。
　　连续两次行动失败，早就埋好的炸弹……
　　孟雪诚的背上激出了冷汗，窗外的风轻轻一吹，整个背脊都变得冰凉，他问：「猫仔……叛变了？」
　　苏仰走到书桌旁边，将那块蒙着黑布的白板拉了过来，他抓着黑布的两侧，手指捏着柔和的布料，他轻吸一口气，将黑布扯了下来。
　　孟雪诚心头猛地一跳，白板上贴着好几个人的照片，有他认识的，有他没见过的，这些人的照片都被不同颜色的箭头连在一起，上面写着个人之间的关系，比电视台播放的狗血雷剧还要混乱。
　　贴在中间的，正是一个笑面的符号。
　　苏仰抬手按在猫仔的照片上，那是猫仔的毕业照，穿着警服敬礼，英姿飒爽，他说：「所有人都觉得猫仔叛变了，他们交易的金额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猫仔这种级别不高的也能分不少……」说着，苏仰笑了笑，眼睛却是沉黑的，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把问号跟猫仔连起来的箭头道：「那时候我也怀疑过猫仔，可在码头爆炸后的半年，我们收到了笑面寄来的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我们照着地址在郊区的一个仓库里发现了猫仔的尸体。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玄青给他做尸检，说他至少被折磨了两个月。」他把目光从猫仔的照片上移开，往事历历在目，当他说起猫仔两个字的时候，仿佛看见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也看见了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异处，死不瞑目的他。
　　斩首是毒贩对卧底的惩治，是对警察的示威。
　　苏仰从桌上摸出一盒烟，低头点了一根。他撑着桌面，在一片云雾中再次开口：「猫仔的手心里刻着自己的警号，玄青说……是他自己用指甲反反复复抠出来的。猫仔没有叛变，从来都没有，我们却怀疑他怀疑了半年。有时候我还会想起猫仔的眼神，他恨透了我们啊……」
　　那种痛恨到了极致的眼神，即使已经血肉模糊，苏仰却依然可以分辨出当中的情绪。他看着空白的墙壁，剜心般的痛楚又一次浮现，他一旦回忆起旧事，躯体就会不受控地疼痛起来，直到全身变得麻木跟空虚。孟雪诚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肺部被堵得死死的，近乎缺氧，他走了过去，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从后抱着苏仰，用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孟雪诚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数秒，他只想让苏仰将这些沉寂已久的痛苦分给自己半点，他把另一只手放在苏仰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坚定地说：「猫仔恨的是那些毒贩。」
　　苏仰颤着手将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继续说：「我们在仓库了找到了另一封笑面留给我们的信，他说码头的炸弹跟猫仔的尸体只是开胃前菜，他会准备更多的美食和大家分享。」苏仰转过身，用带着烟草气息的唇擦过了孟雪诚的脸，他说：「雪诚，知道得多未必就是好事。」
　　孟雪诚一把扶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桌上，将那阵带着点蛊惑的烟草味融化在唇舌之间，且柔且慢，不敢太过放纵。他虽然不想让苏仰一次又一次地过去，纵然他心中千般不愿，可这对苏仰来说，是一道烙在心底的伤，不剖开血肉，永远无法治愈。他现在要做的是跟苏仰一起分担，一起酣畅淋漓地痛一次，总比随着年月隐隐作痛要好。既然笑面即将回归，那他必须清楚了解自己的敌人，就跟答应苏仰那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着他。
　　跟他一起面对笑面，或者更多的危险。
　　苏仰搂着孟雪诚的脖子，逐渐安定下来，心底的酸涩苦感似乎消退了一点。他摸过笔记本，重新放在孟雪诚的手里，他交出了自己藏在深处的秘密，也交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说：「继续看吧。」
　　孟雪诚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在专案组找到猫仔尸体后的半个月，他们先后在市中心商场、新宁大学以及机场内发现疑似炸弹的包裹，那些包裹的外形一模一样，清一色的白色长方体，上面绑着一个倒计时，贴着笑面的符号。
　　警方马上带着警犬跟仪器到现场进行检查，结果都是虚惊一场，包裹里没有装嵌炸药。
　　又过了十天，笑面在网络上公开了自己的信件，表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并且在信件末段留下了九组数字和一个时间——
　　129/135/138/141/142/144/151/178/186
　　4:30 pm
　　没人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毫无规律可言，也找不到什么根据。苏仰依稀觉得像是身高，但又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测。何况就算是身高，他们也不知道这组数字代表着什么人，只能分辨出是七个小孩跟两个成人，其余一无所获。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四点二十五分，专案组接到了第四宗发现疑似爆炸物的通知，一位小学校车司机报警，说在自己在校车的坐位下发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包裹。专案组立刻想到了笑面信里的内容，苏仰马上要求司机带着学生疏散，远离校车，他近乎疯狂地吼着，他知道这次的炸弹是真的，如果不走快点的话……
　　他跟司机对话很快就中断了，淹没在一片巨大音浪中，最后归于沉寂，剩下一阵残忍的忙音。
　　校车的爆炸导致九人当场死亡，包括七个学生。
　　经过警方核查，死亡人员的身高跟笑面留下的提示完全一致。
　　整座城市都被爆炸带来的恐惧感吞噬了，因为笑面提前做了预告，很多人都觉得警方办事不力，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才会酿成惨祸。那些孩子们的家属每天都会在市局门口示威，要求专案组给出交待。
　　正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笑面公开了第二封的信件，这次的提示只有一个数字跟时间——
　　28
　　6:00 pm
　　在无止境的压力下，他们想了很多的假设，包括陆铭提出了28号街、苏仰提出了地铁的第28号站、齐笙提出了28层的酒店、何军提出了28号公交车……他们能想到的地点都安排了警力前去探查有没有可疑物品。
　　到了晚上六点，地铁抵达庆明站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女人从地铁里狂奔而出，冲到月台候车的人群中，拉动身上的装置，引发了爆炸。
　　这次，苏仰终于意识到，笑面的提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就算他们猜到了，也阻止不了这种突发状况。
　　笑面只是想跟全世界炫耀，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的计划，他才是真正的主宰者，掌控着生死。
　　这才是他写公开信的唯一目的。

第132章

      苏仰将熄灭的烟头放进许久没用过的烟灰缸里，他轻轻一闭眼，沾着血迹的玻璃碎片再次浮泛在他眼前，尸体横陈……他说：「自从假炸弹出现后，新宁市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所有地铁站都设了安检。不过安检不是万能的，就算过了也有很多方法可以拿到炸药，根本防不住。但这次用的炸弹是手动引爆的，跟校车上的定时炸弹不一样，这次的操纵权全在拿着炸弹的那人手里。这似乎不符合笑面的作风，他是一个小心，疑心很重的人，他让问号设局试探有没有卧底，在他的计划当中不允许有任何错误。所以我不认为笑面这样的人愿意把操纵权交到别人的手里。」
　　「这就是部分人认为他患有多重人格的其中一个原因？」孟雪诚问。
　　「嗯，包括之后的行人天桥、214号公交车，他每次作案的风格都不一样，甚至连撰写公开信的用词跟习惯也有所区别。比如行人天桥的那次爆炸，笑面提示的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制，跟他常用的十二小时制不一样。当然，不排除他是故意的。」
　　孟雪诚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说：「笑面身为一个毒贩，在爆炸案以前，他一直很低调。虽然同样是犯罪，但制毒贩毒跟策划爆炸所追求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毒贩要的无非是钱，后者更注重别人看他的眼光。所以有可能是笑面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导致他的犯罪行径有所改变，对吗？」
　　苏仰笑了笑，一只手放在孟雪诚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不错啊，有进步。」
　　孟雪诚满足地翻着笔记本，在214爆炸案被成功阻止后，笑面的「考验」停止了将近三个月，在这期间，专案组在码头发现了一具无名尸，捡到了那台手机，然后市二医院的急诊部发生了爆炸，这也是笑面最后一次袭击人流密度高的公众场所。
　　之后，雾海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扫毒行动，大大小小抓了六百多人，包括当地知名贩毒集团的龙头人物，那人曾经帮问号牵过线，还给他提供过材料。警方审他审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撬开了他的嘴，问出了笑面在雾海市的制毒窝点。
　　专案组联合雾海市的禁毒支队展开联合行动，他们提前用无人机拍摄了制毒工厂的图片，发现所谓的「工厂」是由很多个经过改装的大型货柜拼在一起，但在他们行动当天，却发现货柜被分成南北两边，中间相隔一百米，而且四处都有轮胎跟凌乱的拖擦痕迹，里面的人已经提前收拾东西离开了。
　　龙头大佬被抓了一个月，风声早就传出去了，而在这一个月期间问号都没有挪窝的打算，无人机拍摄到的画面显示他们的工厂还在运作。
　　为什么会在他们行动前才想起要换地方？
　　想到这里，众人隐约觉得不对劲。
　　进过商量，他们决定一批人进去南边，一批人进去北边，再留几个人在外面守着，专案组里则留下了齐笙跟陆铭两个人。
　　苏仰一行人进了南边以后，马上发现这可能是陷阱，虽然外面有很多像是临时逃跑时造成的痕迹，但货柜内却没有一点混乱的样子，器具甚至还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当他询问齐笙外面有没有异常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轰烈的爆炸声响，地面剧烈晃动，烟火燎天。
　　等苏仰出去的时候，正见齐笙举着枪，朝货柜侧门开了三枪，场面一片混乱，他听见有人大喊着「问号」、「追」，接着齐笙跟陆铭拔腿往一个方向跑去，又开了两枪，其中一枪射|中了问号的小腿。
　　到这里，孟雪诚心中有一个想法，他抬眼看向苏仰，张了张唇，似乎又不敢启齿。
　　苏仰叩着桌面，孟雪诚整个人站在他的两腿中间，有种浮想联翩的暧昧感，他也不是豁不出去，只是这么多年没能遇上那个值得让他潇潇洒洒豁一把的人。他踢掉拖鞋，直接将自己的大腿紧贴上孟雪诚的腰：「想说什么？」
　　孟雪诚脸一热，此地无银地咳了一声，然后将目光放回笔记本上：「问号就这样被抓了？是自己送上门吗？」
　　窝点里的人都走了，只留下负责人问号，怎么看都不正常，而且问号是「高层」，不可能被留下来殿后。
　　他明知道外面有警察守着还急着跑出来，更像是故意送人头的。
　　苏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理解也没错。因为笑面太相信问号了，甚至放心把他送到我们手里，用他来绑架、算计齐笙。」
　　「后来我们才知道，北边的货柜藏了两个定时炸弹，」苏仰继续说，「虽然进南还是进北是大家临时决定的，但你会相信这样的巧合吗？」
　　孟雪诚怔了怔。
　　苏仰低下头，眼神静漠：「之前有人怀疑猫仔故意放假料，导致两次行动都失败了。但在第二次的码头抓捕行动中，我们跟新宁市刑侦支队的人分成两组，我们在D区，他们E区。而正巧，E区爆炸了……一次是本地，一次是外地，联合的部门也有所不同，如果有人泄密，要么是我们专案组的人，要么是级别更高，有权知道行动内容的人。」
　　苏仰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下去，他一直盯着孟雪诚的衣领，过了良久，才把最后要说的话从心底挖了出来，「之前安若水在病房里告诉我，若蓝死前，曾经去过西城私立医院做药物专题的采访，访问的对象是凯文。」
　　孟雪诚倏地抬眸：「她怎么知道？是不是骗你的？」
　　「她没有骗我的必要。」苏仰的目光落在孟雪诚干裂的唇上，他拿过杯子，转问：「要喝点什么吗？」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孟雪诚亲了亲他耳根，侧身让开位置，好让苏仰出去。
　　他接收信息量越来越庞大，孟雪诚迅速将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好像所有事情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从秦悦的死开始，然后在方旭家里找到的K-10，耿昌身上的炸药，阮晓彤的遗书，再到有份赞助向阳孤儿院的凯文，游轮上发现蒋慎言的尸体，安若水的提示……
　　孟雪诚回想起跟苏仰的重逢，那时苏仰的高中同学李素夙被绑架，丈夫陈阳也差点死了。
　　倘若笑面真的跟公会有关，那这半年以来的案子就不是巧合。或者像陆铭说的那样，笑面想折磨苏仰，所以朝他身边的人下手……
　　难道黄康、林梓青也跟公会有关？
　　他坐在椅子上，扶着胀痛的脑袋，拼命转动着自己的大脑，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节。码头、货柜……又是熟悉的码头跟货柜，他们是在货柜里找到李素夙的，那时李素夙被注射了大量的麻醉药，双手被绑，眼睛上蒙着一块有花纹的黑布。
　　孟雪诚皱着眉，那些花纹好像是金色的，当时谁也没有注意那块布，就算看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不一样，但凡是可疑的图案，他就会联想起公会。
　　他拿出手机，给傅文叶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将黄康一案的档案资料传给他，包括现场的照片。
　　几分钟后，孟雪诚终于等来傅文叶的邮件，要是再晚一点，他觉得自己的神经都要被锯断了。他点开图片，手指跟眼珠同步动了起来，翻了一段时间，总算是从几百张的照片里找到了那块蒙眼用的黑布。
　　布面上用金色的线绣着一只独腿鸟，身上绑着几株交缠在一起的藤蔓。
　　孟雪诚在心中暗骂出声，这种风格明显是安若水的手笔，她的作品充满个性，而且离不开鸟，尽管是孟雪诚这种没有摸过艺术的人也能轻易分辨出。
　　所以从那时候已经开始了？所有的事情都跟公会有关？包括笑面？
　　孟雪诚收好手机，全身的器官都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疼到麻木。
　　「喝了吧，」苏仰将温牛奶放在书桌上，「别想太多，早点睡。」
　　……
　　接下来的一个月，SST无风无浪，暗网那边有周遥盯着，他们暂时也不担心。在孟雪诚的命令下，他们开始重新调查过去的案子，看看能不能找到跟工会有关的蛛丝马迹。
　　这天，傅文叶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孟雪诚忽然一通内线拨了过去，让他来自己的办公室。傅文叶：「靠！」他重重挂了电话，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门。
　　孟雪诚坐在椅子上，眉目和善：「坐吧。」
　　傅文叶打了个寒颤，危机感迅速拉满，因为孟雪诚每次露出这样的表情都没什么好事。
　　他摸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用屁股试探着，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坐下去。
　　孟雪诚见他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动作缓慢又严慎，顿时脱口来了句：「你屁股疼？」
　　「放屁，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傅文叶拉了拉椅子，心虚地瞄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啧，」孟雪诚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盒即溶奶茶，堆积木一样叠在桌上，「送你的。」
　　傅文叶嫌弃地别过了头，只用眼尾的一缕余光审视着这三盒奶茶：「你有这么好心？」不会加了泻药吧？
　　「要不要你随意，」孟雪诚看了眼时间，神情严肃了起来，「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江玄青。」
　　「啊？」傅文叶重新把脸转正，上半身往前一倾，目光飞快地在孟雪诚的眉间鼻唇间掠过，几经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后，傅文叶靠回椅子上，语气也受到了孟雪诚的影响，变得沉重，「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谁？」
　　孟雪诚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傅文叶，冷静地说：「齐笙。」

第133章

听见敲门声，傅文叶立刻将照片塞进裤兜里，他清了清嗓子，搬起那三盒奶茶直挺挺地站了起身，并且用清亮的嗓音一板一眼地说：「谢谢队长！您真棒！」
　　孟雪诚眼皮一抖，挥手让他出去。傅文叶正要转身时，忽然发现那张照片从自己裤兜里探出了半个头，他慌忙将托着的奶茶往下移，挡在胯骨跟大腿之间的位置。苏仰被他这个彆扭又诡异的姿势震惊到了，他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傅文叶眉毛一皱，哎呀一声：「有点、那个、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走到门边，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把门带上。
　　苏仰眼带疑惑：「文叶怎么了？」
　　孟雪诚站了起来，边穿外套边说：「哦，他屁股疼。」
　　苏仰挑了挑眉，仿佛明白了什么。
　　「对了，」孟雪诚将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口袋里：「刚才何局找你有事？」
　　苏仰轻叹道：「陆铭下周要过来，何局想让我们一起吃顿饭。」
　　孟雪诚眼睛一瞪：「你答应了？」
　　「没有，陆铭也不会想见到我的。」
　　孟雪诚这才松一口气，他走上前，拉起苏仰的手放到唇边一亲：「别跟他们出去吃，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煮。」
　　话音刚落，孟雪诚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喂？」
　　「哥，我回来啦！」
　　熟悉的嗓音直击孟雪诚的大脑，他险些被口水呛到，不可置信地问：「沈瓷？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苏仰也有些错愕，他没记错的话沈瓷原本打算在一个月后才回国的。
　　沈瓷调皮一笑：「惊不惊喜？开不开心？我刚下飞机，来机场接我吗？」
　　孟雪诚按着太阳穴，重色轻妹地说：「忙着呢，没空。」
　　「忙个屁！你刚才还在给我的朋友圈点赞！」沈瓷觉得这样可能说服不了孟雪诚，她灵机一动，换了个方式，采取软硬兼施的策略，边撒娇边威胁孟雪诚：「你就过来嘛，带上苏仰哥哥，不然我就给他打电话，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靠！
　　孟雪诚倒抽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行，我们现在就过来。」
　　「嘻嘻嘻那我在机场等你们哦。」
　　……
　　去机场的路上，苏仰订了晚上的自助餐，虽然他没说什么，但孟雪诚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沈瓷小时候跟自己不对付，一欺负她了，她要么就找孟寻，要么就找苏仰，孟雪诚心里那个气，又拿她没办法。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没想到沈瓷居然搞起了文艺复兴，旧招新用，孟雪诚还是拿她没办法。
　　他撑着脑袋，第不知道多少次叹出了声：「唉。」
　　苏仰笑了笑：「你怎么了？」
　　孟雪诚斜斜地看着他：「我在想，沈瓷以后还能不能嫁出去了。」沈瓷从小脾气就暴躁，彪悍事迹不能尽数。她能凭一己之力称霸整个幼儿园，到了小学又跟同班的男生打架，关键是那男生还打不过她。孟雪诚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男生鼻青脸肿地抱着自己老妈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不过是拽了拽沈瓷的裙子，就莫名其妙被揍了。那老妈也不是省油的灯，看见自己儿子被打成了国宝，当即找了孟寻跟沈淑娴理论，结果等不到孟寻发话，沈瓷率先开口，把人家老妈也给训了。
　　自此，学校里再也没有男生敢和沈瓷玩。
　　苏仰说：「等她以后嫁人了，你就知道舍不得了。」
　　「哼。」孟雪诚扭过头，「不可能，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
　　苏仰印象中的沈瓷总是穿着粉色的长裙，梳着两条小辫子，像个漫画里的小公主一样。
　　此时再见沈瓷，她已经是个亭亭玉立，身材高挑的姑娘了。
　　沈瓷拖着橘色的行李箱朝他们走来。她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秀气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个超大号墨镜，灰褐色的卷发让皮肤看起来更白。
　　沈瓷把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出了T台的效果，优雅中透着一点泠然。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最后几步路几乎小跑过来，高跟鞋塔塔塔地敲着地板。
　　「哥哥！」沈瓷弯起嘴唇，伸手抱了抱苏仰，她将墨镜摘了下来随手塞进包里，明亮的眼睛慧黠地转了转，「好久不见，又帅了！」
　　「我才是你哥。」孟雪诚转过她的肩膀，不满地说，「快松手，也不小了，还没点规矩。」
　　沈瓷很快就松开手，对着孟雪诚吐了吐舌头，她眯着眼睛凑到孟雪诚面前，嘴角带着不明的笑意：「哥，你是不是吃醋啦？」她摇了摇孟雪诚的手臂，「别这样嘛，我也抱抱你就是来。」
　　孟雪诚没搞懂沈瓷的逻辑，眼见沈瓷就要扑上来，他马上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沈瓷的额头上：「少来。」
　　「呿！」沈瓷拍开他的手，「真是小气。」
　　孟雪诚接过她的行李箱，表面看着嫌弃，但当他真见到沈瓷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活泼，自己的内心也是是高兴的，至少她在国外那几年过得不错。
　　或许就像苏仰说的那样，等沈瓷将来嫁人了，他应该会舍不得的。
　　发现自己想得有点远了，孟雪诚只好步回正轨：「行了，留着嘴巴吃东西吧。你苏仰哥哥订了自助餐，有你最喜欢的无敌海景跟海鲜宴。」
　　「真的吗？」沈瓷兴奋得尾音上扬，她转脸冲苏仰甜甜一笑，「谢谢！」
　　苏仰笑着回答：「客气什么。」
　　月亭酒店的自助餐闻名整个临栖市，餐厅位于酒店的最顶层，可以看见临栖市的海景。一般都要提前好几天才可以订到坐位，今天可以顺利拿到位置全靠苏仰，他的大学室友是这家酒店的高层，不声不响地走了个后门。
　　沈瓷上车以后，嘴巴跟上了个发条一样，从自己那个不爱洗澡、内裤到处扔的奇葩室友，到买止痛药差点被骗钱的惨痛经历，能说的都说了个遍。
　　苏仰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得到回应后，沈瓷更加来劲，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一言不合就开始爆孟雪诚的料。
　　「你是不知道我哥小时候多傲娇，每次我爸一提到你，他就开始发脾气，还说什么，你这么喜欢苏仰，干脆认他当儿子得了。」沈瓷说得声情并茂，自我陶醉，全然没有注意到孟雪诚逐渐变红的脸，她嘿嘿笑着，「没想到还真认上了啊。」
　　孟雪诚恼羞成怒，打断她的话：「快闭嘴，信不信我把你扔下车？」
　　这种毫无意义的恐吓根本唬不住沈瓷，孟雪诚每次吓她也就嘴上说说，根本不会有实际行动。于是她继续爆料：「还有还有，我哥小时候超级喜欢小黄鸭，就连内裤都是小黄鸭！」
　　「沈瓷！」孟雪诚转过身，脸上的红蔓延至耳朵跟脖子。
　　沈瓷灿烂地笑着，牙齿熠熠生辉：「干嘛呀？」
　　孟雪诚没有说话，就这样跟她大眼瞪小眼。
　　「Ok！」沈瓷认输，举手投降：「不说了不说了，我错了。」
　　夜幕缓缓升起，天空染着散漫的星辉，温柔的月光无声地浸泡在这深沉的夜色中。
　　月亭酒店。
　　餐厅里播放着圣桑的天鹅，大提琴高贵优雅的声音可以将人拉入一种纯洁又崇高的境界，配上眼前的超大海景，宛如天堂。
　　孟雪诚对这种古典音乐没多大个研究，大抵可以分为好听跟不好听两种。但不得不说，这曲子跟眼前的景色非常配，看多久都不会腻。直到苏仰跟沈瓷拿着食物回来，孟雪诚才把回过神，把自己的脸从右侧挪回来。
　　「喏。」沈瓷把一个装满了各类海鲜的碟子放到孟雪诚面前，「孝敬您的。」
　　孟雪诚狐疑地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苏仰。
　　碟子里的全是自己爱吃的，明显是苏仰帮他拿的。
　　沈瓷在他对面坐下，直接用手拿着芒果酥咬了一大口，满足地跺了跺脚：「唔！好好吃！」她三两口把芒果酥解决了，又叉起一块烤得刚刚好的羊排，香气扑鼻，「好香！」
　　沈瓷大概是真饿了，解决完一碟马上出发进行第二轮的觅食。
　　「苏仰。」
　　这时，一位穿着西装抹着发蜡的胖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红酒，他说：「总算见到你了。」
　　「好久不见。」苏仰起身跟他击了个掌，「这次麻烦你了。」
　　胖子笑出了鱼尾纹：「小事儿，都是小事儿！」他把红酒放在桌上，「来来来，别跟我客气啊。」
　　苏仰正准备介绍孟雪诚，胖子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杨飞，是苏仰的大学室友。」
　　孟雪诚起身跟他握手：「孟雪诚。」
　　杨飞摸着自己凸出来的肚子，热情地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千万别客气。还有，老三好像也差不多要回国了，有空出来聚一聚啊。」
　　「没问题，到时候再说。」苏仰回答。
　　杨飞走后，孟雪诚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了沈瓷还没回来。她是去了哪个国家拿吃的？还是新鲜下海捉鱼去了？
　　忽然，玻璃落地的声音迸裂而出，牵动着孟雪诚的内脏。苏仰脸色微变，忙起身，刚走两步就听见了沈瓷充斥着怒意的声音：「草泥马的傻|逼，刚才是不是你摸老娘？」

第134章

      两人过去的时候，只见沈瓷死死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用来盛汤的碗掉落地上，橙色的南瓜汤糊了男人一，黏黏糊糊挂在发尖跟睫毛上。
　　沈瓷眼里像是藏着一把刀，在他身上来回比划着：「长得挺像个的人，谁知道长了条狗尾巴？」
　　男人眼神嚣张，冷笑道：「明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怎么，想勾引我？」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抹掉眼皮上的汤汁，然后将视线移到沈瓷的脖子上，语气多了一丝暧昧的温度，「不过嘛……长得还行。」
　　沈瓷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她刚才在这边拿甜点，准备走的时候屁股忽然被人摸了一下，而且不是那种无意间碰到的，她清楚感觉到那人的手指来回滑动着。她长这么大还没试过没人这样欺负，她想都没想，直接将手里的南瓜汤泼了过去，把碗甩在那人脚边。
　　不过她再怎么强悍，内心也是恐惧的。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动起手来自己不会是他的对手，加上他的穿着打扮和腕上的錶，怎么看都不像是好惹的。
　　沈瓷越想越觉得委屈，好在她瞥见了远处的孟雪诚跟苏仰，心跳慢慢平静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昂首直视着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屁话少说，我要报警。」
　　男人舔了舔嘴角的汤汁，往前走了一步，在沈瓷耳边呵气：「那你倒是报啊，手机都没拿，骗谁呢？别以为换一种伎俩我就会上钩——啊！」他的尾调急促地扭曲，弯成了鸮啼般诡异的声音。
　　一股蛮力正压着他的颈椎，他不敢转动脖子，只能瞪着眼睛梗在原地，大口呼吸着。
　　很快，他耳后传来了低沉有力的声音：「听说有人报警了，这位先生，麻烦出示你的身份证。」
　　男人反手抓着抵在他颈后的手腕，指甲在孟雪诚手上留下了几道印子。他紧闭着牙关，将全身的力气的运到手指上，尽管如此，他还是未能挣脱脖子上的桎梏。男人看着沈瓷渐渐委屈下来的表情，心中怒火翻腾，刚才这女人可没像现在这么柔弱，没想到来了救兵就顷刻变脸，装得楚楚可怜。
　　他大概猜到两人的关系，想故意恶心一下他们，张嘴就说：「穿成这样还装什么清纯——」
　　「傻|逼！」沈瓷抬腿踹了男人的膝盖一脚，她的力气不是很大，但因为是高跟鞋的缘故，撞得对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孟雪诚在心里默默给沈瓷点赞，他顺势揪着男人的衣领往上提：「我再说最后一次，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她乱打人你们还管不管了？」男人抬起正脸，一双微微上斜的眼睛死心不息，在沈瓷的腿上来回梭巡：「信不信我让律师告你们？」
　　沈瓷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凶狠地说：「你去啊！」说完，他绕开了男人，要不是苏仰拉了拉她的胳膊，估计沈瓷还想多踢一脚。
　　「行啊，」孟雪诚走到他面前，冲他一笑，「但是找律师之前你还是要先跟我们回警局。」
　　这时，杨飞挺着浑圆的肚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等他看清了跪在地上的男人是谁后，额上的汗珠大滴撞着小滴，一路顺着脸颊滑下。他搓了搓手，忙上去分开两人：「毛少爷，快起来！」他扶起男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杨飞尴尬地看了看苏仰，做了个口型：对不起。
　　苏仰略一眯眼，心里忖量着杨飞的表情，他轻声问旁边的沈瓷：「你没事吧？」
　　沈瓷摇摇头头：「没事。」
　　「误会？」男人抓着杨飞的手臂站了起来，整了整狼狈的衣领，恨恨地说：「我看没有。」
　　「有事好好说，千万别动手！」杨飞瞟了瞟孟雪诚，急得快哭了，要是被自家老板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在酒店里被警察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他真担不起这个罪。
　　「好，」孟雪诚拍了拍手，「那咱们回警局慢慢聊。」他拿出自己的证件，声色俱厉地说：「现在就走。」
　　男人臭着一张脸，不以为意地说：「你说走就走？」
　　孟雪诚气极反笑：「当然了，不能出示身份证的，我们有权带走询问。」
　　杨飞健步蹿到男人的身边，好声劝道：「少爷，快把身份证给他们啊！」
　　他不情不愿地往裤兜里摸了摸，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没带。」
　　杨飞：「……」
　　……
　　沈瓷作为当事人，一并跟他们回了市局，孟雪诚提前通知了市局的人，他们一到，就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员警在门口守着。
　　「孟队，交给我们吧。」领头的一人跟孟雪诚握了握手，接着指挥其他人把沈瓷和那位满身南瓜味的「毛少爷」分开带走了。
　　因为是孟雪诚和沈瓷是亲属关系，为了避嫌，这件事只能交给市局的其他人去办。他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最后站在窗户边，烦地叹了口气。
　　沈瓷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能让她这么生气，那少爷肯定对她做了些什么。一想到这里，孟雪诚就想亲自教训一下那个人。
　　「怪我，早知道不带小瓷去了。」苏仰拉过孟雪诚的手，从后抱着他，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着他起伏着小腹。
　　「跟你没关系，」孟雪诚感受着背后的温柔，声音难得放松了下来，「我只是担心小瓷……」
　　「咦，苏医生？你怎么回来了？」傅文叶站在楼梯处，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当他看清眼前重叠着的身影，傅文叶直接把哈欠憋了回去，睡意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苍天，这个姿势是想干什么？
　　「有点事要处理。」孟雪诚转过身，扫了他一眼，淡问道：「你怎么还在？玄青呢？」
　　「他、他还在楼下加班。」傅文叶脸一红，不自然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加班？」孟雪诚不解地问，「最近都没案子，他加什么班？」
　　傅文叶看了看苏仰，神色闪烁，他咽了咽唾沫，避重就轻地回答：「那什么，隔壁市有人找他帮忙，扔了一堆文件过来……」
　　孟雪诚：「……」这隔壁市除了陆铭还能是谁？
　　见苏仰没有太大的反应，傅文叶拍了拍胸口，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孟雪诚沉思了半响：「有，帮我查一下月亭酒店顶层的监控。」他还在餐厅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监控，摄像头对着事发的位置，当时他在想，这位毛少爷怎么敢在监控下下动手动脚？难道以为沈瓷不会报警，只会哑忍？
　　傅文叶原本只想着客套一下，竟然真碰上了事，他揉着太阳穴，企图驱赶剩下那点睡意。
　　「好。」
　　三人又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傅文叶开了两盏灯，行云流水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说吧，具体要查什么？」
　　孟雪诚拉了两张椅子过来，跟苏仰一左一右坐在傅文叶身边。
　　孟雪诚说：「月亭酒店的顶层有一家自助餐厅，我要它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的监控画面。」
　　傅文叶被他们黑压压的气场震得头皮发麻，简直是压力山大，有这样两座门神守着，他丝毫不敢怠慢。他顶着如炬的目光动了起来，数分钟后，他把监控画面弄了出来。
　　傅文叶看着监控画面上的时间跟日期，不重不轻地啊了一声：「这监控有问题啊，画面是一个月前的。」他转头看向孟雪诚，挤着眉毛问，「队长，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一个月？」孟雪诚讷讷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蓦地想起了那位少爷猖狂的行为，难怪他敢这么放肆，他一早就知道监控有问题？孟雪诚的心脏顿时被扯成两瓣儿，一半是愤怒，而另外一半，则是疑惑。
　　他想，如果监控在一个月前就有问题，加上那人泰然居之的态度，是不是可以怀疑他不止一次做过这种事？
　　「这酒店绝对有情况，不只是餐厅，就连载货电梯的监控也是死的。」傅文叶指着画面上的日期，道：「你看，都是一个月前的画面。」他的话音越来越急：「你们到底怎么了？」
　　孟雪诚抓了抓头发，意简言赅道：「有个傻|逼非礼我妹。」
　　听见这话，傅文叶立刻跟孟雪诚同仇敌忾了起来：「靠！谁干的？我跟你说啊我非常支持化学阉割。」他一边说，一边把酒店的背景资料查了个遍，一张张陌生的照片在电脑屏幕上飞快掠过，直到苏仰伸手按着傅文叶的手腕，他才停下。
　　「就是这个人。」苏仰看着屏幕中西装革履，面容干练的年轻男人——
　　月亭酒店CEO，毛启仁。
　　傅文叶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就孟雪诚换了口气的时间，他马上将毛启仁的个人资料调了出来：「毛启仁，男，三十一岁，未婚，父亲是月亭酒店集团的董事长，月亭酒店集团名下还有月兰、月怡、月华、月丽等四个品牌……嚯，这酒店是他家的，难怪这么嚣张，这监控八成是他搞的鬼！」
　　孟雪诚靠在椅子上，盯着被灯光晕染着的天花板，一个字也不说。
　　毛启仁这种富家公子，整个月亭酒店集团的人围着他转，估计光是律师都有一个团，像现在这样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只靠沈瓷一个人的话，根本撼不动他，人家该吃吃，该喝喝，最多在警局里坐二十四小时，出去又是一条光鲜亮丽的好汉。
　　吃亏的，只有沈瓷一个。
　　孟雪诚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等半小时他们就可以接沈瓷回去了……出了这样的事，身为哥哥的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沈瓷交待。
　　傅文叶悄悄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辣条，撕开一道口，自顾自地咀嚼了起来。
　　这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半小时，眨眨眼就过了。
　　苏仰起身拍了拍孟雪诚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揉了两下，「走吧，过去看看小瓷。」
　　「嗯。」孟雪诚握上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交扣在一起。
　　孟雪诚在脑子里将毛启仁狠命揍了一顿，从额头到脚趾，十大酷刑轮番上。
　　当毛启仁再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恨不得将这些想象付之行动。
　　毛启仁从洗手间出来，他已经清理了身上的汤汁，跟照片里那位材优干济，气质沉稳的男人逐渐重合，他带着趾高气扬的笑容看向孟雪诚：「关于你女朋友动手打我这件事，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了。」
　　他拿着乳白色的口袋巾拭擦着脸上的水迹，优哉游哉地看着两人：「以后没有证据的话就别乱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走到孟雪诚面前，低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赶紧甩了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像她这样想靠着碰瓷进毛家的，我见过好几个了。」
　　孟雪诚停顿了两秒，正想反击，后方突然传来杂乱的人声，一人高声道：「孟队，月亭酒店出事了！」

第135章

此话一出，不止孟雪诚，就连毛启仁的表情也骤地变了。
　　那人一路跑了过来，深深地看了毛启仁一眼，然后附在孟雪诚身边，耳语道：「三分钟前有人报警，在顶层餐厅的冷冻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说完，他又走到了苏仰身边，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重复一次。
　　孟雪诚立刻联想到了那个有问题的监控，他指着毛启仁，叮嘱那人：「给我看好他。」
　　毛启仁骄恣狂妄的神色终于挂不住了，他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可他们的眼神跟语气凝重了很多，能闹到警局的事九成九不是什么好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续按了两次侧边的按钮，手机屏幕仍然是黑的。
　　没电了。
　　毛启仁低骂一句，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没电！他捏着手机，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孟雪诚：「喂，月亭出什么事了？」
　　孟雪诚转过身，目光沉湛，看得毛启仁浑身冰凉，他自问自己一点儿都不怕这些条子，他们再有本事也是个打工的，跟他们月亭酒店集团没有半点的可比性。
　　但孟雪诚的这个眼神让他心肌紧紧一绷，**轻轻颤了一下。
　　「你们酒店出命案了，」孟雪诚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闪个不停，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跳，他拇指一划，带着警告的意味，接上了剩余的那半句话，「最好跟你没关系。」
　　毛启仁的脸彻底白了下来。
　　苏仰将视线从毛启仁的脸上移开，跟上孟雪诚的步伐离开。
　　……
　　这次的案子直接交到SST的手上，没有经过其他部门，性质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在市局的停车场，他们碰上了江玄青跟傅文叶。江玄青的精神并不是很好，清隽的面容略显憔悴，傅文叶皱着眉，一路跟在他身后。
　　苏仰跟孟雪诚先上的车，江玄青坐在两人对面，最后上来的傅文叶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你怎么过来了？」孟雪诚问，「尸体还在现场，你受得了？」
　　傅文叶很少出外勤，一来他是特聘的，专门负责收集资料跟情报，没有出外勤的必要，除非人手不够。二来是他每次见到尸体都要吐，无论是现场还是照片。
　　这次的案子会直接交到他们手中，证明去了现场的人凭着尸体的外表就可以判断这件事的恶劣程度，可想他们即将面对一具怎么样的尸体。
　　傅文叶瞪着他：「我不过去不就完了？」
　　孟雪诚笑了笑，心想，傅文叶这虚有其表的声势，不知道是在骗谁。
　　江玄青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快到的时候自然地醒了过来，那时候孟雪诚正在接电话，他看了苏仰一眼，发现苏仰也在看着自己。
　　江玄青坐直，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看我做什么？」
　　苏仰面不改色地说：「你就坐在我对面，不是我想看你的。」
　　江玄青扯扯嘴角，毫不顾忌地歪到傅文叶的肩膀上，冲他微微一笑。傅文叶手忙脚乱地推了他两把，不知道这人突然犯什么毛病，虽然说他跟江玄青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这车里还有其他人……
　　江玄青直接拉住傅文叶的手，在他手指上画着圈，傅文叶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头顶冒烟。
　　江玄青凑到他耳边：「别紧张，等会儿你就在外面等着，不用过去，知道了吗？」
　　傅文叶点点头，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孟雪诚挂了电话后，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们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警车便停了下来。江玄青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下车前拍了拍傅文叶的手：「累了就回去。」
　　外面刮着冷冷的夜风，苏仰抬了抬头，眼前的酒店像是遮天蔽日的巨兽，一眼看不到顶。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更刚来的时候相比，月亭酒店多了一份阴森的味道。酒店正门外全是警车，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路，走进了熟悉的电梯。孟雪诚按下电梯，不禁说道：「没想到还要回来这地方……」
　　到了顶层的餐厅，守在门外的警察向孟雪诚敬了个礼：「孟队！」
　　「嗯。」孟雪诚大步走向前，「走吧，进现场。」
　　在车上的时候他们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大约在十点半，一个负责冷冻库的员工穿着围裙水鞋跑了出来，边跑边回头，好像是被什么怪物追着一样。他直接跑到餐厅的中央，抢来一把刺身刀，过度的恐惧让他无法注意四周的环境，脚一歪，被桌子绊在地上。
　　他挣扎着起身，全身哆嗦，员工想要**自己的腿爬起来，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据现场的食客说，那个员工好像精神失常一样，一直大喊着有鬼，甚至还将刺身刀护在身前。餐厅的食客见他这副模样，马上收拾东西走了，担心真的是神经病，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刀，谁知道疯起来会不会砍人？
　　餐厅的其他员工心一慌，闹出了这样的事，少不了被投诉，这样下来他们要背锅的，别说奖金了，工资可能都要被扣。在杨飞的指挥下，几个人准备合力将他抬走。
　　然而他们低估了那个员工战斗力，几个人还未靠过去，带着银光的利刃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带着空气都震颤了一下。几个人立刻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走了。
　　冷冻库一般是两个人负责的，杨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让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服务员过去看看，把另外那人找过来，问清楚情况。
　　结果这服务员一去也没回头，杨飞拍了拍脑门，他不信这种邪门的东西，亲自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冷冻库的温度很低，仓库铁门半开着，冒着白色的寒烟，杨飞推门进去，就见服务员愣愣地站在墙边，而另外一个负责冷冻库的员工则晕倒在地上。在这么冷的地方躺着，没事也给你躺出点事儿来，杨飞一把拉起那人的脚，将他拖到外面，然后他就听见服务员说，
　　死人了。
　　在阴暗的灯光下，服务员的脸庞泛着淡淡的青色，杨飞吓得手一松，直接把昏迷的人撂在了地上。
　　杨飞深呼吸了几下，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寒气乱糟糟地扑在他身上。
　　地上放着一箱箱的海鲜，那些龙虾螃蟹下面全堆叠满了冰块儿，左右两侧全是大型冰柜，只见最角落的那扇冰柜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发出幽暗的光。杨飞强装镇定，稳步走向那个冰柜，他将手放在冰柜的门把上，寒意穿透他的肌肤，猛地钻进他的体内，他咬着牙，用力把柜门拉开。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
　　等孟雪诚过来时，冷冻库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个警察走到他身边，面露难色：「孟队，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好。」说着，他看了苏仰一眼。
　　苏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跟江玄青穿戴好鞋套跟手套，一起进了冷冻库。
　　见到尸体的时候，两人皆是一怔。
　　江玄青蹲**，冷峻的眼神中夹杂了些愤怒，安静了许久，他沉重地开口：「是仇杀吗？」
　　尸体的脸烂得看不出五官，没有半分完整的皮肤，血和肉一起翻了出来，好几处的创口深至见骨。
　　江玄青抬起尸体僵硬的右手，露出尸体长短不一的手指，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所有手指的第一节都被利器切掉了。
      江玄青说：「凶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了下来……暂时没有办法推断出死亡时间，这冰柜零下三度，尸体不可能出现腐化的情况。」他又检查了尸体的腹部跟四肢，最后翻过尸体的头部，后脑处有一个惊心怵目的创口，江玄青用手电照了照，才敢确认自己真的没看错。
　　他见过的尸体很多，可没有一具像面前的这样，身上的机械损伤至少是由七到八种不同的工具所造成的，包括钝器的棍棒伤、鞭伤、锤类工具；锐器的切创、刺创和剪创等。
　　「他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有生活反应，」江玄青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遮住了他黝黑的瞳孔，他一手托着尸体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电筒，照了照尸体的后脑：「致命伤推测是脑后这个平整圆形的伤口，应该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穿了头部。」
　　江玄青站了起身，看了一眼苏仰：「不过还是等要做完尸检以后才能确定死亡原因。」
　　苏仰皱着眉说：「凶手有虐杀的癖好。」
　　如果凶手想掩盖死者的身份，自然会想办法除掉死者身上一切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标识，包括指纹、胎记、纹身、面容等。但如果凶手只是想除掉指纹，大可以直接一刀切，而不是像这样逐一剁掉，所以，凶手一定很享受虐待的过程。
　　这时，冷冻库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年轻的警察抱着一块记录板进来：「江科长这里要你签名——」他的瞳孔急速放大，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跟这具骇人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电光火间，他把记录板塞给离他最近的苏仰，然后捂着嘴巴，踏着虚浮的脚步从地上捞起一个冰桶，胃部狠狠抽搐了两下，张嘴吐了出来。

第136章

另一边，那个被吓得精神恍惚的员工叫冯光，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有一大串的问题等着他来交待。然而他一直大喊大叫，好像听不见其他人说话，几个负责问话的警察都被他吼得头疼。
　　孟雪诚过去的时候，冯光正蹲在地上，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有鬼！真的有鬼！」冯光觉得自己的血管快要裂开了，脸色半白半青，只会反复念叨这几句话。
　　徐小婧站在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队长，这……怎么处理？」
　　孟雪诚说：「铐起来，然后送去医院吧。」冯光有抢夺武器的前科，这样做并不违反规定，而且像他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也问不出个什么。
　　几个人合力将冯光按在地上，期间冯光一直在反抗，在手脚被制住的情况下，他还企图张嘴去咬人。最后孟雪诚在餐厅找来了一块餐巾，塞进他的嘴巴里。
　　直到凌晨，他们做完了现场的取证工作，再坐车回市局。
　　沈瓷在十点半的时候已经被孟寻跟沈淑娴接走了，孟雪诚没有告诉她酒店了出命案，怕吓到她。
　　回去以后，孟雪诚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审讯室，毛启仁阴沉沉地坐在椅子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看见孟雪诚回来了，林修好不容易松一口气，截止现在，他已经在这里跟毛启仁对坐了一个小时，相望无言。林修点了点空白的笔录，一副无计可施的表情：「他什么都不说。」
　　孟雪诚冷笑，讽刺道：「毛少爷，刚才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怎么这会儿不说了？」
　　毛启仁继续保持沉默。
　　「现在不说也没关系，咱们是正经人，不搞严刑逼供那一套，你不用担心。」孟雪诚挤出一个笑脸，「市局的茶水咖啡任挑，包君满意，能喝到你喝不下为止。」
　　「我没杀人。」半响，毛启仁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林修，突然大叫一声：「我没杀人！」
　　孟雪诚一拍桌子，跟他比声音大：「那监控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释吗？」
　　毛启仁紧闭着唇，牙齿用力咬在一起，他戒备地瞪着孟雪诚，没有继续回答问题。
　　「行。」孟雪诚不再跟他废话，「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坐着，会有其他人轮流看着你。」他看了看林修，「走吧。」
　　一出了审讯室，孟雪诚原形毕露，他疲惫地靠在墙上，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其实他不是躯体疲乏的那种累，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无力感。
　　他跟林修说：「你先去休息吧。」
　　林修皱着眉：「那你呢？」
　　「我……」
　　「我看着他就好。」苏仰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孟雪诚立刻抬头，眨了眨眼。
　　林修看了看他们俩的「眉目传情」，了然一笑，自觉地带着笔录离开。
　　苏仰知道孟雪诚这半天都很烦躁，从酒店回来的路上几乎是一句话没说，干巴巴地坐在车里，压抑又愤怒地握着他的手。
　　回来后苏仰去了一趟物证室，不过十分钟，出来时孟雪诚已经不在了，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自然猜到他去找毛启仁了。
　　「今晚回去吗？」苏仰问。
　　孟雪诚摇头道：「就在休息室睡一晚吧。」
　　「好。」苏仰应了一声，他不是没睡过休息室，只是休息室那张床怎么看都睡不下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
　　两人走到休息室，刚好有两间空着的，孟雪诚见苏仰要去推另外一扇门，他赶紧抓住他的手，「你干嘛？」
　　苏仰莫名地看着他：「不是睡觉吗？」
　　孟雪诚盯着他：「你要跟我分开睡？」苏仰尝试跟他讲道理：「那张床才多大，睡不下——」
　　「睡得下！」孟雪诚捉住他的手腕，语气又放轻了一点，故意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感觉，「陪我睡……」
　　苏仰总算是见识到孟雪诚千奇百怪的撒娇方法，但不管怎么说，效果还是拔群的，至少在苏仰身上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他松开了搭在门把上的手，无声地向孟雪诚投降。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当孟雪诚看见那张单人床的时候，心中不禁犹豫了一下，好像……好像真的不太睡得下的样子……
　　不过来都来了，他不可能让苏仰回隔壁，大不了在椅子上凑合一晚。
　　苏仰脱掉鞋子坐在床上，顺便把外套也解决了，这张床只有一个枕头，他只好把外套叠成四四方方，勉强能当个垫脖子的。他想了又想，侧躺着不转身，两个人谁应该也还凑合。
　　孟雪诚抬手关了灯，跟着挤上|床。
　　夜里，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孟雪诚挨近苏仰的脸，轻声道：「抱着我。」
　　苏仰抬起手臂，轻轻地放在孟雪诚腰上。他们两个靠得更近了，连呼吸的热气都在空气中纠缠了起来，苏仰拍了拍他的后腰，心想，这里就缺条尾巴了。
　　孟雪诚：「怎么了？」
　　「没怎么，睡吧。」
　　这里的房间不隔音，偶尔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跟模糊的交谈声，加上苏仰的睡眠质量不好，一点动静就容易醒，半个夜晚下来，他仍然没睡着。他听着孟雪诚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孟雪诚紧紧抱着。
　　自从他把笑面的事情告诉了孟雪诚，他已经猜到孟雪诚会做什么——从何军开始，接着是他们专案组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齐笙，孟雪诚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查这些人。
　　他愿意相信齐笙，不代表孟雪诚也会相信，大部分人跟孟雪诚一样，不得不去怀疑齐笙。吴越身上的子弹是从齐笙配枪里射|出来的，在问号被劫车以后，齐笙户口上多了一大笔来历不明的钱，这些都是钉死齐笙的证据……他能解释那台手机跟齐笙没关系，不代表他能解释其他事情。
　　他在最绝望的那段时间里不是没有怀疑过齐笙，只是太多矛盾的地方了。那些所谓的「证据」太过明显了，甚至不用他们费脑子，就跟长了腿一样，大摇大摆，主动走到他们面前。
　　无论如何，只要内鬼还活着，那个人早晚会知道孟雪诚在查自己，说不定会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也是最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因为连他这个从专案组里出来的人都没能发现内鬼，证明那个人的心理素质强大，行事谨慎，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被抓到把柄。
　　最有可能知道内鬼是谁的，一个是齐笙、一个是吴越……假如孟雪诚继续查下去，当他查到那个人的身上，「麻烦」很有可能会自动找上门来。
　　孟雪诚没有告诉自己，证明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苏仰第一次对患得患失有了这么明确的认知，他根本不想让孟雪诚去冒这个险，他只想孟雪诚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在他身边，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属于他，不需要软肋，不需要盔甲。
　　他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半侧的腰和胳膊都有点发麻了，为了不影响孟雪诚，他尽可能地克制着动作的幅度，小心翼翼地动着上半身。可他刚挪了挪肩膀，还没来得及放轻松，孟雪诚突然不满地「唔」了一声，随之把自己的脸往苏仰的肩膀上埋了埋。
　　苏仰立刻不敢乱动了，一直到天微亮他才睡着。
　　孟雪诚的闹钟设在七点整，醒来时，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苏仰的身上，睁眼就看见他的锁骨，右手也绕到了苏仰背后，揪着他的衣服。
　　他赶忙抽回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好没有睡觉流口水……
　　孟雪诚坐了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漱一下，他刚穿好衣服，回头就见苏仰盯着他。
　　「你继续睡吧，我等会儿出去买点吃的。」
　　苏仰一夜没睡好，嗓子哑得不像话：「我跟你一起去吧。」他巴不得孟雪诚每分每秒都在自己眼皮底下。
　　孟雪诚浮起了笑意：「不错啊哥。」
　　「什么？」苏仰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他疑惑地看了看孟雪诚，没听懂他的话。
　　「这段时间进步了，学会主动看着我了。」孟雪诚腰一弯，凑近他面前：「不用担心，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
　　「……」真是个美丽的误会，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谁的时间不比谁的多。
　　如果孟雪诚没有下过决心，他不可能在苏仰不知道的岁月里，一往无前地喜欢他。所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此一举，然而这个问题让他想到了别的什么——原来孟雪诚喜欢这种被「监管」的感觉？这一点苏仰倒是不知道，大概是自己没有那么多的醋意可以发挥。
　　两人去洗手间洗漱，下楼吃了两碗面就回来了。
　　「队长！」秦归在楼梯边叫住他，「昨天晕在冷冻库里的那个家伙醒了，他说他是新来的，昨天第一天上班，我刚才查了一下他的记录，他没撒谎。」
　　孟雪诚：「有这么巧？」第一天上班就碰上了这种事情，真有可能被吓晕。
　　苏仰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确实很巧。」
　　孟雪诚觉得苏仰话里有话，于是问：「巧，所以呢？」
　　「所以我们才能发现尸体。」苏仰说，「从小瓷被毛启仁非|礼，然后我们发现监控有问题，最后员工在冷冻库里发现尸体，每一件事，都顺理成章。毛启仁会在那个地方非|礼小瓷，而且没有心虚的感觉，因为他知道那个监控起不了作用。他为什么会在监控上动手脚？因为他杀了人。」
　　苏仰顿了顿，接着说：「可这个假设有很大的逻辑漏洞。」

第137章

「毛启仁不该在那个地方非|礼小瓷？」孟雪诚猜测。
　　「没错。小瓷说毛启仁非|礼她后，没有第一时间远离，没有假装成不经意碰到的，反而表现得很嚣张，一点都不心虚。接着就是联系警察、调查监控、发现监控有异常，如果他是凶手，这相当于暴露了他自己。凶手很谨慎，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苏仰解释道，「所以凶手应该是一个熟悉毛启仁的人，至少他知道毛启仁动了那个监控。」
　　秦归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说：「队长，我先去审讯室了，要接小文的班。」他们一部门的人被轮流安排去审讯室值班，看看毛启仁什么时候愿意开口，可自从孟雪诚走后，他就跟吞了哑药一样，再也没开口。
　　孟雪诚盯着秦归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是时候向何局提一下要求，比如加加工资什么的……
　　苏仰说：「昨天我在冷冻库捡到了一枚戒指，过去看看吧。」
　　他们没有办法确认死者的身份，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是那枚掉在地上的戒指。
　　戒指存放在物证室，于是两人调头去了一趟物证室。
　　孟雪诚刷卡开门，这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光线严重不足，他只好打开房里的灯。
　　货物架上全是一排排的纸皮箱，有大有小，苏仰走到最右边的第一排，拿起一个贴着昨天日期的箱子。
　　苏仰把箱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戒指的小号物证袋。他从抽屉里拿出手套戴好，再打开物证袋把戒指取出来。
　　那是一枚银戒，有着海浪一样的波纹镀在上面，戒圈内侧刻了四个罗马数字——I II I V
　　「1215？」孟雪诚的目光微微闪动，在戒指上刻的字一般都是具有特别意义的，他想了想最常见了两种可能，「会是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之类的吗？」假如真的跟这两个日期有关，那这枚戒指可以协助他们锁定死者的身份。
　　「可能性太多了。」苏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枚戒指，忽然间，他拿着戒指的手僵住了，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滑过。
　　「不对。」苏仰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枚戒指可能不是死者的。」
　　「不是他的？」
　　「戒指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饰品，更何况这枚戒指是订做的，要查的话早晚可以查到戒指的来源，这跟凶手想要极力掩盖死者身份的行为不符，说不定是混淆视线用的。」苏仰把戒指重新放进证物袋，脸上笼着一层寒意，「下去找玄青吧，我想去看看那具尸体。」
　　另一边，江玄青一整晚没睡，眼周皮肤浮着淡淡的黑色。他以为孟雪诚跟苏仰是过来催告报的，难得甩了甩脸色：「还没做完，」他拿起劣质的罐装咖啡喝了两口，「你们中午再过来吧。」
　　一想起那具惨绝人寰的尸体，江玄青觉得嘴里的咖啡都变了味儿。尸检报告需要详细列明死者身上的伤，法医科人手不足，昨晚只有他跟另外一个实习生在，两个人数着死者身上的伤，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好在这个实习生勤快不偷懒，任劳任怨，不然他还未必能在今天中午就把尸检报告做好。
　　苏仰知道江玄青心里不高兴，他拿出物证袋，说：「这是我在现场捡到的戒指，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死者的。」
　　「戒指？」江玄青接过物证袋，观察了一下戒圈的大小，然后摇摇头，「应该不是他的，死者的手指要粗一点。」他站起身，给了苏仰跟孟雪诚一人一个口罩，「走吧，做好心理准备。」
　　江玄青推开后方的铁门，一名黑发男生出现在门后，他笑眯眯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孟队长，苏医生，你们好。」
　　孟雪诚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实习生，是叫顾淮清还是顾清淮来着？孟雪诚想不起他的名字，只好装模作样地跟对方点了点头，免得叫错名字让人尴尬。
　　江玄青懒得去换防护服，他就停在门口，倚着门框说：「淮清，你带他们看看尸体。」
　　「知道了江老师。」顾淮清走到解剖台，将两扇屏风推开，「过来吧，尸体在这边。」
　　孟雪诚挑了挑眉，递给苏仰一个有趣的眼神，似乎在暗示什么。
　　两人走了过去，顾淮清随之拉开尸袋，虽然苏仰早在现场已经见过这具尸体了，可无论多少次，他始终没有办法习惯这种破败不堪的尸体。
　　顾淮清将死者的右手移了出来，露出五根只有半截的手指，血糊糊的骨肉黏在一起，让人产生想吐的欲|望。
　　孟雪诚别过头，侧身站着，不再去看那具尸体。
　　苏仰把戒指取了出来，他尝试套进死者的食指，结果卡在第二关节，中指也一样，他把右手五根手指试完了，再将左手试了一遍，发现这枚戒指根本不是属于死者的。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把不属于死者的戒指放进去？
　　……
　　傅文叶刚会办公室就被满脸笑容的孟雪诚吓了一大跳，他心里发毛，斜睨着道：「你吃错药了？笑什么笑？」
　　每次孟雪诚这样笑都准没好事！
　　孟雪诚保持微笑，双手搭在傅文叶的肩膀，将他摁在了椅子里，「帮我查点资料。」
　　傅文叶狐疑地盯着他：「什么？」
　　孟雪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他拎着袋子的一角在傅文叶眼前晃了晃，戒指跟随他的动作转了一圈。
　　他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傅文叶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怒道：「我没瞎！这又是什么秀恩爱的新招？」
　　「这还没瞎？你连物证袋都认不出来？」孟雪诚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傅文叶蓦地提高声音：「靠！你这样晃来晃去谁看得清袋子？」
　　「你别逗文叶了。」苏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傅文叶跟见到救星一样，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忙走到苏仰身边，声音还带着一点恼怒的颤意，「队长他又在耍我！」
　　孟雪诚没有想到傅文叶打小报告的业务这么熟练，他撇了撇嘴，举起手里的戒指：「我就想让他查查这枚戒指的来源……」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傅文叶的桌上，「这是不同角度的照片。」
　　傅文叶伸长脖子看了看孟雪诚手里的物证袋，问道：「啊？不能看实物吗？」
　　「能看，但只能看一会儿，半小时后要送去化验。」孟雪诚把戒指也放在了他的桌上，「等会儿会有人过来问你要戒指，你直接交给他就是了。」
　　「知道了……」傅文叶拖着长长的懒音往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墩子坐回椅子里。
　　傅文叶刚摸上鼠标，再一次听见孟雪诚魔鬼般阴魂不散的声音：「文叶，你知道等会儿来拿戒指的人是谁吗？」
　　傅文叶藐了他一眼：「你又想说什么？」
　　孟雪诚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是玄青科室里的那个实习生，看着好年轻的样子……你知道吗，他还管玄青叫老师。」
　　「雪诚……」苏仰看不下去了，这两个人吵起架来一个比一个小学生，他无奈地拉着孟雪诚外套上的帽子，往后拽了拽，「玩够了。」
　　傅文叶狠狠一抬头，朝孟雪诚竖起两根中指：「当然知道，快滚！」
　　孟雪诚在心里哼了一声，不就是打小报告吗？谁不会？
　　到了中午，孟雪诚接到了徐小婧的电话，说冯光已经出院了，在回市局的路上。
　　半小时后，孟雪诚看着怒气冲冲、满脸涨红的徐小婧，他问：「谁惹你了？」
　　徐小婧一把拧开矿泉水，猛喝了两口，然后豪迈地抹了抹嘴角，喝出了老白干的风味。
　　「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死活都不肯出院，一会儿这里疼一会儿那里痒，从早上闹到中午。」
　　好不容易能说服了冯光出院，一下楼，冯光又反悔了，他死死扒着医院门口的柱子，一步也不肯走。
　　徐小婧一想起冯光悲痛欲绝的表情，刚被浇灭的火唰唰两下又燃了：「妈的，闹得全部人都盯着我们看，还以为警察在欺负人！最后只能让几个兄弟把他抬进车里。」
　　孟雪诚顺口安慰了几句：「消消气，万一长痘了怎么办？」
　　徐小婧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镜子：「不会吧，可千万别长痘。」
　　……
　　1:30 P.M. 一号审讯室。
　　冯光被孟雪诚热情地「请」进了审讯室。
　　孟雪诚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声音毫无温度：「冯先生，我们会对你进行简单的询问，请你放松心情。」
　　冯光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双腿蹲在椅子上，窸窸窣窣的翻纸声时不时搔刮着他的耳膜。冯光全身一抖，用双手把脸挡着，精神恍惚地念道：「有怪莫怪，有怪莫怪……不是我害死你的，冤有头债有主……」
　　「冯先生，这是你们的值班表对吗？」孟雪诚将值班表取了出来，除上面印着员工的当值日期和他们上班下班的打卡时间，他用笔圈出几个日期，道：「从九号到十六号，也就是案发的前一天，一直都是你跟田邱负责值晚班，但是田邱在两周前提出了辞职，十六号是他最后一天上班。所以到了案发当天，田邱换成了岑新，对吗？」
　　岑新就是那个第一天上班就遇上这种事情的新人，经过秦归的调查，基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冯光继续挡着脸，只用细微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对……」
　　「田邱跟你同期进的月亭，工作了四年，为什么突然辞职了？」
　　审讯室忽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冯光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孟雪诚用笔点了点文件，揶揄道：「就四个字还要想这么久？」
　　冯光一下子慌了，声音抖了抖，听起来像是跑调一样滑稽：「他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冯先生。」
　　冯光动了动眼球，视线从手指的缝隙中缓慢地移动着，直到他对上一双沉稳平静的眼睛。
　　冯光不自禁地绷直了神经，眼皮不断地跳着。
　　苏仰直视着他说：「冯光，我们没空跟你玩文字游戏，田邱没有主动向你提起不代表你不知道。」
　　……
　　某处。
　　一个带着纯白面具的人站在浴缸边上，两只手的关节位置都缠着绷带，浴缸里忽然探出一个毛绒绒的白色脑袋，接着是黑漉漉的大眼睛，跟小巧淡粉的鼻头。
　　那是一只半大的小白猫，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小猫似乎有点怕生，很快就缩了回去。
　　面具人背对着镜头，他将手上的绷带一条一条拆下，然后用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捧起了小猫。小猫惊慌地挣扎了起来，锋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他捏着小猫的后颈皮肤，小猫的四肢的空气中胡乱挥舞着，发出咪咪的叫声。
　　带着恐惧、彷徨的叫声。

第138章

      冯光放下盖在脸上的双手，不再做无意义的遮挡，露出一张干瘦的脸。他的五官失去了生机，像是胡乱拼凑堆在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他空旷的目光盯着墙壁的一角，嗫嗫嚅嚅道：「毛启仁他……他……」冯光掐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下了头，「他是个畜|生！」
　　苏仰跟孟雪诚对视一眼，毛启仁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知道，但没想到连自己的员工都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孟雪诚：「继续说。」
　　冯光捻了捻手指，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问：「能……能让我抽根烟吗？」
　　「……行。」孟雪诚朝着单向玻璃后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暂停录制，他起身到外面借了一根烟跟打火机回来，点燃后往冯光手里一塞，「也算是为你这个大爷破例了，抽完之后老老实实交待，听见没？」
　　冯光点点头，将烟递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大口。他的眼神变得浑浊，隐藏在这腾天的烟雾之后。
　　一根烟抽完，冯光的眼眶发红，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毛启仁是被抓起来了吗？」
　　孟雪诚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毛启仁。
　　冯光细小的眼睛里生出一丝鄙夷、不忿，它们相互交缠着，最后变成了一条条的血丝。他将双手合十，诚挚地看着孟雪诚，「你们千万不要放了这个畜|生！」
　　孟雪诚问：「毛启仁做了什么吗？」
　　冯光说：「我跟老田在月亭工作了四年，不说别的，至少我们安分守己，几乎不迟到不早退，没做过一件对不住月亭的事。以前毛老先生来餐厅巡视的时候，他会跟我们聊天，每逢节日会亲自给我们封红包，总之他人特别好，没什么架子。谁知道上半年毛老先生突然中风进了医院，没办法只能把公司全盘交到自己儿子手上，结果……结果让毛启仁败了月亭酒店的名声。」
　　冯光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疾言遽色道：「他经常用巡视和检查当借口，在酒店对员工动手动脚的，男的女的都有，专挑年轻的下手。他们知道自己招惹不起毛启仁，要么直接辞职，要么继续忍着，其余老人也他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毛启仁尝到了甜头，有时候直接把人从酒店带回家，我跟老田不止一次看见他带人走，还都是喝醉了晕晕乎乎的。老田这人特别耿直，忍不住了就过去跟毛启仁理论。那天我在冷冻库听见毛启仁跟老田吵了起来，没想到毛启仁居然用老田的儿子威胁他。那老田能怎么办？不就直接辞职回老家了。」
　　「你说的，有证据吗？」孟雪诚抬起，盯着冯光的双眼。
　　「这……我跟老田能算证据吗？酒店很多人也知道这件事。姓毛那孙子有的是钱，搞完了给一笔封口费当女票资，自然没人出声儿，能有什么证据？」冯光的身体忽然前倾，追问，「那冰柜里的人是毛启仁杀的吗？」
　　苏仰注视着他，淡道：「案子还在调查中，目前无可奉告。」
　　冯光憋着一股气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苏仰就着他提供的消息，开始询问更多的详情：「你说你们见过毛启仁带人回家，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冯光不假思索地回答：「载货电梯，一下楼就是停车场。」他带着深深的鄙倪，「最方便了。」
　　苏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白纸，连笔一起递给冯光：「将你见过被毛启仁带回家的员工名字写下，我们会去调查。」
　　冯光接过笔，在空白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名字。
　　「冯先生，请问你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有打开过那个冰柜吗？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孟雪诚话锋一转，直接回到了这次的命案上面。听见冰柜两个字，冯光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的脸颊又一次白了会去，不过这次倒是淡定了许多，起码没有乱吼乱叫，他紧张地抓着椅子的扶手，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这段时间不是旺季，来的货也不多，一般右边两排冰柜就够用了……要把左边的冰柜也用上，起码要到春节或者年末圣诞的时候。」
　　孟雪诚眉心一锁，直接问：「所以你们没有用过左边的冰柜？那为什么会在十七号那天打开？」
　　冯光叹了一口气：「那个新来的分不清左右，我让他把货放进右边的冰柜，谁想到他跑去左边了……」
　　「好。」孟雪诚合上文件，把圆珠笔夹在里面，站起身说：「等等会有同事来帮你办手续，签个名就可以走了。」
　　这时，苏仰忽然开口：「你跟田邱都没有碰过那个冰柜？」
　　「没有啊。」冯光有点茫然，「谁闲着没事会去开那玩意儿？冻得要死……白天有没有人开过就不知道了，我们只值夜班，真见着这……」冯光一碰舌头，声音滞了滞，「真见着这东西还不报警啊？」
　　「好，谢谢。」苏仰随后起身，跟孟雪诚一起离开。
　　孟雪诚把审讯室的门关上，他不懂苏仰为什么要在刚才问这样一个问题，「你觉得冯光有问题？」
　　「没。」苏仰看着孟雪诚，「他说得很有道理，一般人没事根本不会去碰没用过的冰柜，所以要不是岑新冒冒失失走错了地方，这具尸体可能还能放一段时间。」
　　紧接着林修跟张小文从隔壁的审讯室里出来，林修快步走向他们，把笔录交给孟雪诚：「这是岑新的口供，你们看看？」
　　孟雪诚打开记录簿，飞快扫了几眼，最后总结：「跟冯光说的一样，是岑新自己分不清左右南北才开错了冰柜。」孟雪诚拿起笔，在记录簿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把东西还给林修，「你去把这个人找出来，冯光说他回老家了。」
　　他又将冯光写下的名单给了张小文：「联系一下这五个人，问问他们跟毛启仁是什么关系。」
　　「知道。」
　　「孟队长，」顾淮清抱着一叠文件过来，「报告做好了。」
　　孟雪诚倏地回头：「是小顾啊。」他看了看顾淮清怀里那厚厚的尸检报告，「下次不用亲自跑上来，打个电话给我们就好。」
　　顾淮清摘掉口罩，清隽白皙的面容带着一点倦意，他先将文件交到苏仰手中，再给了孟雪诚一份：「没事，江老师在休息，我过来给你们讲一下报告。」他的声音温润平和，有着跟他年龄不符的稳重。
　　苏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跟顾淮清见面的次数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只停留在擦肩而过的地步，更别说交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顾淮清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死者男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一米七七，体重六十五公斤。全身上下接近两百处伤，颈部、胸部、四肢多处有机械性损伤，包括腹部的刺伤、手指上的剪伤、背部的挫伤跟划砍伤，腰侧的击打伤，臀部的条状鞭打伤均有生活反应，是生前形成的，详细的记录都在报告里。」顾淮清将报告翻去后面一页，「死者脑后有一处刺穿伤，直径二点六厘米，深五点三厘米，死者所有头部的伤害都是在死后形成的，脸部遭到钝器反复击打，部分损伤深达骨板。」
　　苏仰没用去动那份尸检报告，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顾淮清问：「死因呢？」
　　顾淮清顿了顿，答：「怀疑是溺死。」
　　孟雪诚速即抬头：「溺死？」像死者生前遭到这么残暴的伤害，他原以为死因离不开脏器受到伤害，失血过多……为什么会是溺死？孟雪诚看了一眼苏仰，却意外发现他的眼神分毫不偏，正好落在顾淮清的脸上的。
　　孟雪诚眼角一僵，他往边上站了站，好似不经意地碰了碰苏仰的手背。
　　「我们在解剖的时候发现死者的肺部表面有肋骨压痕和明显的沟，怀疑是水性肺气肿，为了进一步确定死因，我们将肺部组织送去做切片检查，明天才能拿到结果。」
　　顾淮清没有给他们缓一缓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扔出第二个深水炸弹：「最奇怪的是我们在死者后脑的刺穿伤里，检测到了动物血液跟剥落的油漆碎片……」他长吁一口气，「尸体的表层软组织已经被冻硬，好在内脏器官还算正常，初步推断尸体是在两天前被放进冰柜的，加上其他的尸表检验，推断死者是在五天前遇害的。」
　　「好，辛苦你们了。」孟雪诚一手拿着报告，一手牵着苏仰，皮笑肉不笑地跟顾淮清道别。
　　孟雪诚注意到苏仰的走神，他把人带到拐角的楼梯口，危险地靠近苏仰的耳边：「那小鲜肉好看吗？」
　　他勾着苏仰的手腕，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孟雪诚的眼角像个无死角的扫描仪一样，顺着苏仰微微垂着的睫毛一寸寸往下移，最后停在他略薄的嘴唇上，孟雪诚喉头一动，他贴上苏仰的嘴角，低声问：「好看吗？」
　　「不好看。」苏仰无声一笑，「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
　　眼熟？孟雪诚心中微妙了起来，让苏仰觉得眼熟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事……比如阮晓彤。
　　苏仰不再继续纠结这件事，眼下最关键的是解决案子，他大方地按着孟雪诚脖子亲了回去，「下楼看看他们吧。」
　　……
　　傅文叶跟这枚戒指搏斗了一整个早上跟下午，进度为零。他双手离开键盘，泄气地趴在桌上，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他好像听见自己后背的骨头咯了一声，傅文叶按了按自己的腰椎，苦着脸说：「啊啊啊为什么！」
　　旁边的徐小婧探过头来：「怎么了？」
　　傅文叶抬起眼皮看向她：「这戒指百分之一百是订做的，估计全世界就一枚，完全看不到任何的同款。」
　　徐小婧还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提议道：「实在不行就发个帖问问神通广大的网友呗。」
　　「你以为我没发帖啊？神通广大的网友不搭理我。」说着，傅文叶动了动鼠标，点开了那个两小时前发出去，但是回复为零的帖子。
　　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他忧怨地说：「连个暖帖的都没有。」
　　「唔……」徐小婧沉思了片刻，脑袋里的小灯泡忽然叮的一声亮了起来，「对了，咱们之前不是在那个A什么什么的暗网里看见有很多人发帖买情报吗？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有人知道，你也去发个帖试试看？」
　　「姐，那不是免费的，你知道人家开一个这样的帖要给多少比特币吗？」
　　徐小婧甩给他一个美貌灿烂的大白眼：「切，至少是一个方法啊！到时候让老大报销，老大不干你就去找何局，这钱总归会贴给你的，担心什么？」
　　「行吧……」傅文叶重新坐好，他换了个浏览器进入暗网发帖，为了让更多的人帖子，他甚至问了交好的朋友，将帖子的内容翻译成八国语言发出去。

第139章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褪去，傅文叶伸了个懒腰，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泡了杯奶茶。
　　「文叶。」
　　「嗯？」傅文叶迅速转过脸，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苏仰进了茶水间，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傅文叶不久前刚跟孟雪诚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背着苏仰偷偷调查齐笙，在他单独面对苏仰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点心虚的感觉。
　　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傅文叶不太会掩饰自己，于是这种心虚便由内蔓延至外，他躲了躲苏仰的目光，尴尬地摸着鼻子说：「要喝奶茶吗？我这里还有很多。」他随便丢出一个话题，免得空气太过沉默。
　　苏仰像是没有注意到傅文叶的小动作，他撕开一包即溶咖啡倒进杯子里：「我喝咖啡就好。」
　　「哦哦，好的……」傅文叶端起杯子，指了指门口，「那我先回去了。」
　　傅文叶随即迈开腿，在距离门口大约一米的时候，苏仰忽然叫住了他：「文叶。」
　　「啊？」傅文叶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手里的奶茶晃了晃，在杯沿处荡了一圈，差点洒了出来。
　　「怎、怎么了？」傅文叶僵硬地回头。
　　「雪诚是不是有事找你帮忙？」苏仰将沸水加进杯子里，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抬头看向傅文叶。
　　「啊哈哈哈对啊，」傅文叶边笑边点头，「就、就是队长让我查那枚戒指嘛，不过现在还没消息，找到了我会通知你们的。」说完，他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怎么能将这么蠢的话说出口？孟雪诚中午找他的时候苏仰也在，这不是废话吗？他恨不能时光倒流，重新编个有点智商的理由。
　　苏仰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在他拧着裤腿的右手上短暂地掠过。
　　咖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茶水间，傅文叶连鼻子都不敢动了，他知道自己骗不了苏仰，说不定那天苏仰一进孟雪诚的办公室就发现了他们的「交易」。
　　说吧，这相当于直接卖了孟雪诚。
　　不说吧，他的良心又过不去，总不能时时刻刻躲着苏仰？更何况人家已经猜到了……
　　横竖都是一死。
　　他想，说就说了，孟雪诚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如果孟雪诚要揍自己，苏仰应该会替他拦一拦……的吧？
　　不管了。
　　傅文叶两眼一闭，道：「他让我帮他查齐笙。」
　　苏仰笑了笑：「你不用紧张，这没什么，我不会告诉他的。」
　　傅文叶舒了一口气，捂着惊魂未定的胸口：「那就好。」
　　他最怕孟雪诚跟他秋后算账。
　　……
　　「小文，你去楼上睡一觉吧。」林修拍了拍张小文的肩膀，「你昨晚都没睡。」
　　「你让我睡我也睡不着……一闭眼全是毛启仁那张臭脸，我特么快疯了！」张小文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今天他在审讯室跟毛启仁面对面坐了四个半小时，充分明白到什么叫做精神污染。
　　毛启仁既不说话，也没别的动作，就这样跟他大眼看小眼，前半个小时还好，后四个小时简直是精神折磨，好几次他都想直接离开那个审讯室。
　　张小文抄起那堆刚打印出来的资料，三男两女，全是月亭酒店的员工，他看向林修，微微蹙眉：「年龄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才刚十八……毛启仁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林修说：「但他应该不是凶手。」
　　「我知道。」张小文往椅子上一靠，盯着天花板闷闷地说，「如果他是凶手就好了，直接毙了，省得祸害其他人。」他瞄了瞄林修，「你呢，进度怎么样了？」
　　「我联系上了田邱，但他好像不知道月亭酒店发生了命案。我问他毛启仁有没有什么仇家，他说多了去了，自从毛启仁接手月亭后他做了很多得罪的人事情，例如在采访期间明着说别家酒店不如月亭，挖人家公司的高层……」林修一怂肩，「盼着月亭出事的人应该不少。」
　　「我|操？」张小文听得目瞪口呆，「毛启仁这是故意在搞月亭吗？」
　　林修说：「他还有好几个狐朋狗友，跟他一样是太子党，黑历史一大堆。还有人因为包养明星被狗仔拍到了，直接登上八卦头条……反正，黄赌毒什么都有。」
　　张小文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啧，真是物以类聚。」
　　「喂？你俩打算撑到几点？」孟雪诚绕到他们身后，伸出双手，一把抓过两人的椅背，「真把自己当成拯救世界的超人了？」
　　「我不困。」林修跟张小文异口同声。
　　「少废话。要么回家，要么上二楼的休息室，」孟雪诚来回看着他们，「明早七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如果真不困，那就去陪毛启仁吧。」
　　张小文连忙用舌头抵着牙关，把嘴里的话咬碎吞进肚子里。
　　最后，林修上了二楼的休息室，张小文拎着钥匙回家。
　　孟雪诚游魂似的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直到他将这个区域的人全都撵去休息才舍得双脚占地，把自己晾在沙发上。
　　此时的办公室只亮着两盏伶仃的灯，他看了看时间，居然快十一点了。
　　「你准备在这里睡吗？」苏仰轻步走到他身边，颀长的身影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回家还是休息室？」
　　「休息室满额了。」
　　苏仰缓声道：「那走吧，回家。」
　　孟雪诚特别喜欢听苏仰说「回家」这两个字，总觉得苏仰说这话的时候分外温柔，能给他的胸口注入一道滚烫的暖意。
　　可以驱散眼前的雾，也能指引前方的路。
　　回家后，两人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日天的「强烈」欢迎，带着一屋子狗毛做的龙卷风奔向两人，「汪汪汪！」
　　「嘘，邻居都睡了。」孟雪诚脱下鞋子，把日天抱在沙发上，然后点着它的小鼻子说，「安静点知道吗？」
　　日天盯着他的手指，心想，有点像小饼干形状……
　　它舔了舔鼻子，张嘴咬去。
　　「哼，就知道。」孟雪诚猛地缩回手指，搓了搓它的脑袋，「这段时间乖乖在家，等爸爸放假了就带你出去玩。」
　　……
　　第二天，他们刚到市局就碰上了江玄青。
　　江玄青脸上跟结了一层冰似的，眼里却燃着点不明的火光，有种矛盾又和谐的碰撞感。
　　苏仰皱了皱眉，江玄青这个人跟只狐狸一样，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他的真实情绪，他可以藏得很好，那种半真半假的笑修炼得炉火纯青。以前他们专案组就经常调侃江玄青，说要是给他接几条尾巴再扔回几千年前，威力应该媲美那种以一己之力祸乱朝纲的真狐狸精。
　　江玄青很少会直接表露出自己的情绪，能让他这么生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溺液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江玄青将报告甩在桌上，「是自来水。」
　　「自来水……溺死……」苏仰小声念叨了一下：「是浴缸么？」
　　孟雪诚看了看化验结果，半响后说：「昨天小顾说还检测到了动物的血，所以凶手之前是用小动物练手？」
　　「苏仰。」江玄青叫了他一声。
　　这声呼唤让苏仰想到了十年前，他第一次见江玄青的情景。
　　那时候江玄青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拳头紧紧握着，表面仍然维持着很好的风度。
　　江玄青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苏仰，第二话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杀人。
　　现在，江玄青问了他一样的话：「凶手为什么要这样杀人？」为什么要在虐待死者后，再狠狠地溺毙对方，最后用一个锥子状的物体刺穿他的后脑？
　　「第一，凶手不是以杀人为目的。他喜欢看死者惨叫着向他求饶，喜欢看他痛苦扭曲的表情，这能让他产生一种至高无上的快|感。所以他不会让死者很快就死去，他要慢慢折磨他，直到死者奄奄一息的时候，将他的头部按进水里，看着他挣扎，直到死亡。」苏仰说，「第二，凶手没有别的选择。也就是说凶手身处的场所，能让死者最痛苦地死去，只有溺死这一个选项。」
　　孟雪诚将那几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放到苏仰手里，咬牙道：「凶手可能是在一个偏僻的室内环境犯案，不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邻居早就投诉了。」

第140章

        半小时后，所有人集合到会议室，就连江玄青跟顾淮清也跟着进来了。
　　「暂时无法确定尸源，只知道死者性别男，年约二十五到三十，身高一米七七，体重六十五公斤，全身上下一共两百多处伤，但都不致命……」孟雪诚将溺液分析报告放在实物展示台上，通过投影仪将内容投射至白幕上，「死者是被溺毙的，溺液检测结果显示成分为自来水。」
　　「溺死？」秦归略微吃了一惊，他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他还记得死者身上凄惨的创伤，跟很多人一样，秦归的注意力全落在「表面」上，自然而然认为他的死跟身上的伤有直接关系。
　　「还有，我们在死者的伤口里发现了剥落的油漆、猫毛跟不同动物的血液，」孟雪诚将打印出来的资料分给会议室里的人，「凶手用袭击过动物的工具刺穿了死者的头部。」
　　「我|操，变态吧？」张小文不敢细看那几张照片，坐在他旁边的傅文叶更是直接闭上了眼。
　　张小文将照片翻了过去，抱着一点希望开口：「这……凶手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很有可能会。」苏仰这话一出，张小文立刻抿了抿唇，任谁听见这样的答案都不会高兴，虽然极有可能是事实，但谁又愿意接触这种残酷的真实。他弹开桌上的照片，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连环杀手通常有三种行为，五岁后持续尿床、纵火和虐待动物，也就是所谓的麦克唐纳三症状。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这三个症状去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连环杀手，但凶手不一样，他已经从虐待动物演变成为杀人，他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快乐，动物已经没有办法满足他。」苏仰站了起身，将会议室里的白板拉了过来，熟练地拿起马克笔，「这次作案成功后，他会得到相对的满足感。不过情绪是有保鲜期的，一旦他的满足感到期了，凶手可能会进行第二次犯案，从而保持心灵上的愉悦。」
　　秦归皱着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吗？」
　　苏仰摇摇头：「不一定，就目前看来，凶手有很明显的计划性，他利用月亭酒店的漏洞犯案，为的就是将这次的案子嫁祸给毛启仁。而人格障碍患者一般都是行为冲动，无计划性，犯罪动机也模糊——我只能说凶手的共情遭到腐蚀，他没有内疚感，而且正在持续升级自己的虐杀模式，至于他最终的诉求是什么，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从弱小的动物到更庞大的人类，凶手追求力量更为庞大的生物，以展示自己是主宰者的身份，他会继续杀人，这样是他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方法……苏仰看着手上的资料，黑色的细明体居然像墨迹般晕染开，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妥，但还没来得及发现原因，他的右额忽然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一根钉子破开头骨刺了进去，半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白灯都幻化成一道扭曲的光带。
　　那防不胜防的疼痛仅仅维持了一瞬，会议室里没人觉察到苏仰的异常，就连苏仰自己也思疑那是不是错觉。
　　可手心的汗是不会骗人的。
　　苏仰看了一眼孟雪诚，将突突跳着的脉搏稳定下来，与此同时，他松了松嗓子，继续刚才的话：「凶手小时候受到过家庭或者同辈的排斥，被其他人使用暴力或者精神折磨，同时他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反抗。当他遏制不住负面情绪，防御机制就会自动生效，认同攻击者为强大的一方，将自己也变成攻击者，寻找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作为发泄对象。」
　　他顿了顿，用更沉静的声音说：「死者身高一米七七，体内没有药物反应，证明凶手身材健硕，可以制服一名成年的健康男子，由此推测，凶手身高超过一米八，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定期健身。但他跟他的家庭成员关系疏离，经常独来独往，不善社交。同时，凶手很聪明，做事谨慎，应该有一份不错、职位较高的工作。在下属面前他是严厉的上司，拥有话语权，喜欢掌管一切。他喜欢看见其他人露出恐惧的表情，这不局限于受害者，还有‘见证者’，比如那天快吓疯了的冯光，他很乐意看见这样的人。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虐杀动物后，将动物的尸体抛在显眼的地方，比如家附近、公司附近，方便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档次比较高的小区或者商业区曾经出现过虐杀动物的新闻。」
　　苏仰眼前仿佛出现了凶手那阴暗而模糊的轮廓，漆黑的影子裹着一身的寒风渐渐向他走来，步履间，影子的手上长出了妖冶的花，鲜红的花瓣悄然落下，绽开成烂醉的血莲。
　　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嗅到了一缕朦胧诱人的暗香。
　　苏仰垂下眼帘，缓缓道：「凶手会反复回到杀人的现场，继续回味那种支配他人的感觉……既然毛启仁什么都不说，那就转移调查方向，不要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死者是在十二号遇害，十五号被放进冰柜，按照这个日期做筛选，看看十五号之后有没有人重复光顾月亭酒店，因为凶手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冰柜会在什么时候被打开，所以他只能经常返回现场，免得错过最佳的观赏时机。」
　　傅文叶有别的任务在身，这件事便交到了秦归手中，有了这么多的「条件」做前提，嫌疑人的范围好像一下子就缩小了。
　　冲着这一点，秦归立刻充满了干劲，撸起袖子准备开工。
　　「最重要的一点是凶手本身具有虐杀的癖好，他不是单纯地为了嫁祸给毛启仁而这样做，至于毛启仁做了些什么导致他在杀人的路上多了一个目标，暂时还不清楚。」苏仰摊开那份溺液分析报告，「凶手在室内犯案，有一个可以载满水，足以溺毙死者的容器比如浴缸水桶之类的。而且作案地点远离市区，可能是他自己搭建或者购买的。」
　　孟雪诚拧开了一瓶水递给苏仰：「辛苦了。」
　　「没事。」苏仰接过他的水，塑料瓶上似乎还带着一点余温，看来孟雪诚已经拿着这瓶水好一段时间了。
　　「我靠？」
　　这时，傅文叶突然对着电脑屏幕惊呼一声，他用力撞了撞张小文的胳膊，连珠炮一样：「我靠我靠我靠！」
　　孟雪诚敲了敲桌子，提亮声音镇压他：「有事说事，鬼叫什么？」
　　傅文叶指着电脑，脸上出现了兴奋的神色：「有人回我的帖子了，说这枚戒指可能是Mos做的，手工有Mos的风格。」
　　「Mos是谁？」孟雪诚真心提问。
　　会议室里的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儿像是看山顶洞人一样，嫌弃中带着一点怜悯。
　　孟雪诚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下，把脑子掏空了都没挖到半块跟Mos有关的碎片。
　　莫非这个Mos很有名吗？
　　他自问不怎么关心时尚潮流，名牌也叫不出几个，更别说什么设计师了。
　　「我真不知道……」孟雪诚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他抬眼看向苏仰，发出求救的信号。
　　苏仰：「墨斯先生去年已经去世了。」
　　孟雪诚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只蚊子一样飘在苏仰的耳边：「所以墨斯是谁？」
　　「墨斯是N国华侨，著名珠宝的设计师，他手下的每款首饰都是全手工打造，独一无二。不过后来他只做戒指，很少接其他类型的首饰了……如果想找他帮忙设计戒指，起码要提前一年预约。」
　　说着，苏仰忽然想到了什么，继而补充道：「这枚戒指的价格，百万起步。」
　　「啊？」孟雪诚迷茫了，大概是他的审美不足以驾驭这种百万起步的奢侈品，那枚戒指好看是好看，但他无法将一个小圈圈跟百万大洋联系起来。
　　他叹了口气，颇感惋惜：「墨斯已经去世，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那不一定。」江玄青意有所指地看着苏仰，轻轻推了推眼镜，「就看某些人愿不愿意牺牲一下自己找人帮忙了。」
　　苏仰侧过身半倚着桌子，免得被江玄青那不加修饰，直接飞出来的狡猾盖了个正面。
　　他跟墨斯的侄子墨杉是大学室友，当初全托墨杉的福，他才有机会让齐笙以「友情价」订做婚戒，整个新宁市市局都洋溢着醒脑提神的酸味儿……虽然齐笙只跟墨杉见过两次面，全靠这「四舍五入」的友情吊着一根脆弱的根线。
　　江玄青这番说一半藏一半的卖关子式发言瞬间提起了一群人的胃口，首当其冲的就是抓心挠肝的孟雪诚，他直直盯着江玄青，试着揪出一条狐狸尾巴，然后抖抖毛看能掉出几两心机。
　　孟雪诚觉得江玄青这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看热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期待！
　　「这点事情怎么能算是牺牲？」苏仰拿出手机，驾轻就熟地点开通讯录。
　　他的拇指停留在墨杉的名字上，游刃有余地微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会议室里全员噤若寒蝉。
　　除了孟雪诚以外，所有人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两大神仙打架斗法，心里甚至很不正直地冒出了一丢丢激动，迫不急待想看标准的武戏。
　　虽然这种期待之心并不明显，要仔细看的话，还是能从傅文叶微微抠着键盘的小指头上窥出那么一点端倪。
　　傅文叶偷笑着想：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仰按下墨杉的号码，缓缓将手机贴到耳边。
　　一阵炫酷动感的彩铃从听筒里窜了出来，听得苏仰唇角一僵。
　　现在的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这热辣的彩铃马上跑遍了每个人的耳朵，傅文叶拼命按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他对这个墨杉越来越好奇。无论是江玄青还是苏仰，从他们的态度看，墨杉不像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动感的彩铃终于在傅文叶的神游期间歇了下来，他立刻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两秒，电话那头出现一阵混乱的声音，又是猫叫又有狗叫，傅文叶过滤了好几层的噪音，才勉强能从里面辨别出一句人声，等他听清楚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瞟向隔壁的张小文，正巧张小文也看着他。
　　……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相似的同情。
　　随后，他们整整齐齐地看向孟雪诚……那张半红半青的脸上。
　　没听错的话，他们应该都听见了一句，宝贝儿，我好想你。
　　孟雪诚：「……」
　　他站了起身，敏锐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这算什么意思！？
　　苏仰轻咳一声：「墨杉，有事找你。」
　　片刻后，那边嘈杂的声音忽然全没了，一个黏黏糊糊的男声响起：「苏仰~不要这么冷漠嘛~一上来就聊这些无聊的东西！」
　　孟雪诚听着这九曲十八弯的腔调，瞬间脑补出一个翘着兰花指迈着小内八，一边说话一边放电眼的……Gay
　　到底是何方妖孽！
　　苏仰扶着额头：「我有正经事找你。」
　　「耶~不要这样嘛，以前咱们从来不聊正经事儿的，难得主动找我~聊聊风花雪月不好吗？难道说，你已经变心了？」说到这里，墨杉已经自顾自地吟起了「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江玄青轻笑一声，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场面。
　　「你——」孟雪诚正要发作，苏仰及时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无名指上摸了一圈，做着口型说：之后解释。
　　孟雪诚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反正全市局都觉得他被苏仰睡了，一说形象早就没了。
　　他半只耳朵黏上了苏仰的手机，两个人就着一种诡异的姿势贴在一起。苏仰见他半弯着腰，上半身几乎是扭着的，这个动作未免太难受了点。苏仰只好扶过他的腰，让他好好站着，自己将手机拿了下来，调成免提模式。
　　徐小婧整张脸都不动，只是微张着唇，牙齿碰在一起，挤出一点气音道：「我是不是快瞎了？」
　　秦归学着她说：「是，我也快瞎了。」
　　苏仰毫无感情地打断墨杉的深情朗诵，机械般认错：「是我错了，改天再聊风花雪月好吗？我现在有点急事，关于你叔叔的。」
　　墨杉旋即放弃了自己的表演欲，语气骤然恢复正常：「问吧。」
　　「你有墨叔叔的客户记录吗？」
　　「有。」墨杉好像猜到了什么，「你回警队了？」」
　　「嗯。」
　　墨杉用略低沉的正常男声说：「好，晚上我给你弄过来。」
　　苏仰郑重道：「谢谢。」
　　下一刻，墨杉端回之前的样子，变声跟翻书一样快，他软着嗓子说：「你可是答应了人家要陪人家聊风花雪月的哦~可不能骗人~」
　　「噗呲——」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
　　孟雪诚立刻扒拉着苏仰的袖子，紧张地看着他。
　　苏仰原本准备应付应付墨杉的「好」字登时被咽回喉咙里，改口道：「有时间再说吧。」
　　「噫，好敷衍哦~苏仰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刚才回我的那句话可是停顿了惊人的半秒钟，每一个停顿都是犹豫或者思考的表现哦~喂？苏仰？你为什么不敢答应我？是不是那个人就在你边上——」
　　苏仰忍无可忍关掉了免提：「客户记录就麻烦你了。」说完，他冷静地挂掉电话，抬眼看向孟雪诚，「他对谁都这样。」
　　「嗯……」孟雪诚坐回椅子上，心里堵堵的。他一想到墨杉跟苏仰是大学室友，跟他一起渡过四年的大学时光，而且像墨杉这种有意思的人，应该跟苏仰有很多共同话题？
　　相反，那时候的自己活脱脱一个叛逆的暴躁中二少年，在苏仰眼里大概是个小麻烦精吧……
　　「别多想，」苏仰将手机收好，「那是以前的事。」

第141章

      6:00 P.M. 临栖市警察局。
　　一辆黄色跑车破风而来，车身流畅的直线锯开了前方的空气，嚣张地停在市局门口。车门被人从内推开，打开的车门像一柄展开的剪刀，尖厉万分。来者哼着一首充满了年代感的古董情歌，他用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得到回复后，嘴角酝酿出了一点笑意。
　　门口的老黄狗正襟危坐地盯着这只庞然怪物，眼里还流露着跟市局一脉相承的肃然和警觉。
　　苏仰放下手里的文件，说：「墨杉到了，我下去一趟。」
　　墨杉这两个字已经被孟雪诚列进黑名单，眼见这黑名单嗖嗖跑到自己的脸上了，他怎么也坐不住，于是跟着起身：「我也去。」
　　当孟雪诚见着那辆瞎子也能看见的亮黄色跑车，顿时有种置身未来的错觉，这种「高科技」的坐骑出现在平民化的市局门口，实在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苏仰大步走上前，站在车门边：「墨杉。」
　　他的唇角拉成一条直线，醉人的情歌戛然而止，墨杉从跑车里钻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衬衫黑皮鞋，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吹了个口哨，将墨镜微微勾了下来，托叶滑至两侧鼻翼，露出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苏仰，不叫一声哥哥？」
　　苏仰：「……」
　　墨杉有四分之一的N国血统，眉弓高，眼窝深，瞳色浅，脸部线条像是雕刻过一般……孟雪诚再一次被墨杉惊诧到了，听他那矫揉做作的声音还以为是个娇小玲珑的精致娘|炮，没料到居然是个身高一米八的长腿硬核帅哥。
　　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每年都有那么多网恋被骗的新闻了。
　　「唉，你一点都没变，怎么还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哥哥？」墨杉颇为遗憾，他微微抬头，视线顺着苏仰的身侧向后看去，正好对上孟雪诚复杂又警惕的眼神。
　　他噢了一声，将墨镜推回原位，似笑非笑地问苏仰：「那是你男朋友？」
　　既然墨杉问到了，苏仰干脆堂堂皇皇地承认：「嗯。」
　　墨杉看了看他，笑道：「我还以为你那铁石心肠是没有感情的。」他弯腰从车里搬出一个骚气的粉色小型行李箱，拉起手把在地上滚了一圈，「这是我叔的客户资料，他不喜欢用电脑，所以全是手写的。」
　　「谢了。」苏仰拉过行李箱问，「你要进去喝一杯吗？」
　　墨杉对这种新型的「招待」很感兴趣，毕竟想请他喝一杯的人多了去，但准备请他去局里喝一杯的，全世界恐怕只有苏仰一个。
　　他欣然答应：「好啊。」
　　苏仰：「……」其实这只是客套话。
　　不过市局里不缺茶水咖啡，墨杉要是真的想喝倒也无所谓，只怕这位大少爷喝不习惯这种粗制滥造的劣质速溶咖啡。
　　苏仰拉着行李箱走到孟雪诚身边：「回去吧。」
　　墨杉紧跟而至，友好地跟孟雪诚握了个手：「你好。」
　　苏仰这才注意到墨杉穿着一身黑，就连腕上的錶也是黑色的，他印象里的墨杉几乎从来不会穿这种单色调的衣服。
　　墨杉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漫不经心地说：「别担心，我晚点有约，坐一会儿就走。」
　　苏仰挑眉问：「有约？所以你才穿成这个样子？」
　　「你对我的衣服有什么意见？」墨杉散漫一笑，他将墨镜取了下来，淡褐色的虹膜流溢着一点狡黠的碎光，「还是说，你更喜欢看我穿女装的样子？」
　　苏仰：「……」
　　孟雪诚：「？」
　　孟雪诚强行定了定神，他觉得自己的听觉、视觉和心灵遭到了三重冲击，呈骨牌式倾塌，震撼他的大脑。
　　墨杉淡淡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然后满意地收回视线，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跟在他们身后。
　　进了市局，墨杉完全切换至参观模式，东看看西望望的，苏仰直接把这个千年祸害领进会客室，让孟雪诚先把行李箱带回办公室。
　　「茶水还是咖啡？」
　　墨杉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你们为什么要找我叔的客户资料？」
　　苏仰挑了能说的消息告诉墨杉：「墨斯先生的客户资料可以协助我们锁定死者的身份，其余内容无可奉告。」
　　墨杉慵懒地靠着沙发，长腿优雅地交|叠，活活将这张低价网购回来的沙发坐出了高贵典雅的味道，他偏着头看向苏仰，声音脸色一同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回警队？」
　　苏仰淡笑：「因为……」
　　「苏仰，」墨杉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你别忘了我是研究微表情的，你骗得了其他人，但是骗不了我。」
　　苏仰神色一顿，然后敛去笑意，冷冷地说：「你想说什么？」
　　墨杉站起身，稍长的黑发从一侧脸颊垂了下来，唇边的笑意死灰复燃：「我想说，你这样做是对的，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为了报仇而变成杀人犯……」他将那几缕倔强垂着的头发撩到耳后，眼光紧盯着苏仰，「多想想自己和那小男朋友，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苏仰拿了一瓶矿泉水扔给墨杉，「喝这个吧，其他的不合你口味，就不浪费了。」
　　墨杉稳稳接过，他瞥了一眼那蓝色的瓶身，反手把矿水泉放在桌上：「你是不是在想我什么时候才滚蛋？」
　　苏仰问：「你想听实话？」
　　「其实也不太想，但总比漂亮的假话有意思。」墨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矿泉水瓶压着一角，「我走了，有事再找我吧。」
　　墨杉走后，苏仰拿起那张白色的名片——
　　临栖大学
　　心理学系
　　墨杉 副教授/博士
　　苏仰：「……」墨杉竟然跑去他们的母校当教授了？
　　……
　　另一边，孟雪诚将这个骚粉色的行李箱带进会议室。
　　他把行李箱搬到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五、六本字典一样厚的羊皮笔记本。这些笔记本都被幼细的麻绳束缚着，孟雪诚解开其中一本，掀开已经被压皱了的羊皮封面，霎然间浮起一股陈腐的书香味，像是淡淡的木质夹杂着烟熏香气。原本雪白的纸张略显泛黄，字迹也像是隔了一层纱一样模糊，尽管如此，孟雪诚仍然看得出墨斯遒劲灵活、凤翥鸾回的书法功底。
　　左侧罗列着客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和设计要求，右侧就是首饰的草图，并在下方标注了日期。
　　孟雪诚吩咐下去：「一人拿一本吧。」
　　这时候苏仰回来了，桌上还剩一本没人认领的笔记本。
　　他拿起那本接近五厘米厚的笔记本，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开始翻阅——他手上这本是从三年前开始记录的。
　　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落，在这一小时内，他们见识到了千奇百怪的客户要求，比如要求在戒指上刻一朵花，要含苞待放的，线条不能太过柔和，因为那是一朵蕴含着无限爱意的心之花，同时代表着客户本人外强内柔的性格。
　　有的人要求要在戒指上刻一只飞鸟，飞鸟嘴里要衔着两朵玫瑰，一朵十三块花瓣，一朵十四块花瓣，寓意一生一世。
　　如此。
　　「找到了！」徐小婧激动地拍了拍桌子，「快快快！我这里，找到了！」
　　所有人纷纷松一口气，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傅文叶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眼药水，连忙拯救一下自己干涩难耐的双眼，他眨了眨眼，然后揉着眼窝问：「叫什么名字？」
　　「楚海。」徐小婧将笔记本竖了起来转向其他人，「五年前的单子了，而且楚海提出的要求是‘爱’，就这一个字……」徐小婧觉得楚海的要求太过抽象，即便是要求没那么高的客户，也会提出一些风格上的要求，诸如温柔、优雅之类的。
　　可他就一个字——爱。
　　「爱？」秦归懵了，「但他的戒指上图案不是波浪吗？应该是海啊……跟爱有什么关系？」
　　徐小婧放下笔记本，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不落全看一遍：「海浪是哪门子的爱啊？大自然的爱吗？」
　　孟雪诚将他们飘在悬崖的重心勒了回来：「先不管这个，查一下这个楚海是什么人。」
　　傅文叶自觉打开电脑，片刻后，他的语气异常兴奋：「我告诉你，这个楚海真是太精彩了！跟他有关的新闻多得看都看不完。」
　　孟雪诚：「什么意思？」
　　傅文叶搓着手说：「楚海的母亲是建森电器的老板，他是独生子，家里的钱够他花到下辈子……他是各路新闻头条的常见人物，包养了好几个年轻的模特跟演员，有男有女，有流量也有糊|逼。」傅文叶骤然打住话音，不再聊八卦新闻，他敲了一下键盘，顿时弹出龙华日报的头条，「七年前他的父母因为车祸意外过身，由他跟他的舅舅接手公司，但是业绩断崖式下跌……」
　　孟雪诚点了点桌子：「先联系楚海吧，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徐小婧照着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开始没接……
　　徐小婧苦涩地说：「不会吧……」
　　孟雪诚：「那就联系他的亲戚，什么舅舅表哥叔叔堂姐之类的。」
　　傅文叶查了一下楚海的亲戚关系，最后拨了通电话给他的舅舅于建国。
　　「喂？」
　　「您好，请问是于先生吗？」
　　「你谁啊？」
　　「临栖市警察局，请问您最近见过楚海吗？」
　　于建国浑厚的声音搀杂了些鄙夷，他冷笑道：「楚海吗？他在医院。」
　　「医院？」傅文叶给了孟雪诚一个诧异的眼神，追问道：「哪所医院？」
　　「西城私立医院。」于建国开始不耐烦，「你们要找楚海就自己去找，不过最好快一点。」
　　「快一点？」傅文叶不解，「楚海怎么了？」
　　「他快死了。」

第142章

     于建国这种冷淡，或者说近乎无情的态度让傅文叶平地起了一个激灵。他不知道于建国的话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这俩人的关系应该恶劣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然于建国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他快死了」？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不该是这种语气，况且还是亲人。
　　傅文叶将于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联系了西城私立医院查明情况，确认楚海正在留院。
　　这一通电话结束，傅文叶的表情又难看了点：「楚海受了很严重的伤……还在昏迷。」
　　「原因？」孟雪诚问。
　　「得罪了人，被打成重伤。」
　　孟雪诚沉默了，如果那枚戒指是楚海的，那攻击楚海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若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楚海的戒指脱下来扔到另一具尸体上？这样做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过了一会，他拿着外套起身：「来两个人跟我去医院。」
　　秦归跟张小文自觉站了起来，加上苏仰，一共四个人准备出发。
　　这一出门，他们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月亮皎洁的波光将天空撕开了一道缝，玉屑飘飘扬扬洒落人间，被昏暗土黄的灯光照得通透。西城私立医院算是近几年成功发展起来，且名声不错的高品质综合医院，在他们这个省有一定的竞争力，尤其是在服务跟隐私保障两方面。
　　像楚海这种大户人家、狗仔宠儿，首选西城私立医院属于人之常情的范围之内。
　　西城私立医院的选址也颇有讲究，背山面海，偏是偏了点，但胜在环境好，远离马路和喧嚣的市区，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快到了。」张小文一指远处，那医院孤零零地立在海边，窗内亮着一排排齐整白光，像一条发光的链子盘在外墙上，把海面映出了笼烟般的淡蓝色，就连附近的树木也当真有了点「火树银花」的效果。
　　张小文将车停在医院外，几人立刻下车，浩浩荡荡地走进大堂，却被入口处的保安拦住了：「你们是什么人？现在已经过了探病时间。」
　　孟雪诚刹住脚步，瞥了那老头一眼，要是自己动作慢半分，恐怕直接撞上这老头的手臂了。
　　他出示自己的证件：「有急事，麻烦让一让。」
　　保安捏着眼镜腿轻轻一抬，眯起眼睛辨认着上面米粒般大小的字体。
　　他「唔」了一声，将横在孟雪诚身前那条伶仃瘦骨的胳膊收了回来，背着手道：「请进吧。」
　　孟雪诚直奔询问处：「你好，请问楚海在几号病房？」
　　「请稍等。」前台的护士打了通内线电话说明现在的情况，得到允许后，她便对孟雪诚说：「你们去十三楼，会有同事带你们过去。」
　　「好的谢了。」
　　到了重症监护室外，他们终于明白于建国那句「他快死了」原来一点都不夸张。
　　楚海浑身缠着绷带躺在床上，唯一露出的小半张脸，也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靠着一台台的仪器勉强维持着呼吸。
　　楚海的主治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可怜的孩子啊……」
　　孟雪诚脸色阴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起来：「请问楚海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轻轻揉着眼角，简单答道：「被打成这样的，伤到了大脑。」他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年轻人，最后摆了摆手，「能不能醒来，全靠他自己。」
　　护士把楚海的入院资料都交给了苏仰：「楚先生是两个月前从市三医院转过来的，治疗费用全是他表哥付的。」
　　「嗯。」苏仰将资料收好，又问了句，「平时有人来看他吗？」
　　「有。」护士点点头，「就是他的表哥，一到探病时段他就会过来。」
　　苏仰谦和笑道：「谢谢。」
　　楚海正处于昏迷状态，所找到的线索彻底断了，没人能够解释为什么楚海订制的戒指会出现在那具尸体身上。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将楚海被袭击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楚海是在九月二十九号清晨五点半被人发现昏迷在虎头酒吧的后巷，报案人是一名清洁工。当时的报告上写着，楚海满身是血，身上有多处刀伤，衣服也被割破了，怀疑是寻仇。」傅文叶从电脑里翻出一段视频，「我调查过附近的监控，楚海在当晚八点十分左右去了虎头酒吧隔壁的安安宠物店，大约五分钟后他提着两袋猫砂从宠物店里出来。」
　　傅文叶将监控快进加速，直到时间停在八点二十分，他才恢复了原速：「这时候楚海接了一通电话，聊了不到二十秒。挂了电话后，他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现场。」
　　「可楚海在虎头酒吧的后巷被发现的？」张小文摸了摸下巴，新鲜冒头的胡茬有点扎手，他索性把手放下，「奇怪，他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傅文叶撑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之后监控就没有拍到他。我试着追踪了一下那辆出租车的路线，从路线分析，楚海应该是去找他的舅舅了。」
　　「好，你把完整的监控发给我吧。」孟雪诚点了点秦归，「你去联系于建国，问问那天楚海找他什么事儿。」
　　「好。」
　　「散会吧。」
　　离开会议室后，苏仰脚步顿了顿，他在楼梯口回过身看着孟雪诚：「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于天。」苏仰看了看手表，如果现在出发，刚好可以赶上探病时间段。
　　孟雪诚在脑内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楚海的表哥？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苏仰拒绝了他，「我就问他几个问题，很快就回来。」
　　「好吧。」孟雪诚将自己的围巾脱了下来，套在苏仰的颈上，轻柔地缠了两圈，然后替他整理好风衣的领子。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苏仰的下颚，丝丝暧昧的热气萦绕在他的指节，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他的心尖，惹得胸膛中的热血荡了荡。
　　孟雪诚抓过他的衣领，将苏仰微微往前带，凑近亲了亲他的侧脸，「注意安全。」
　　……
　　于天脱下隔离衣跟口罩，换回原来自己的鞋子。
　　旁边的护士忍不住说：「于先生真是有心，下次来就来，真的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她低头一笑，白净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粉色，「现在我们整个茶水间都是于先生带来的零食。」
　　于天身材高大，温文尔雅，还天天准时过来探望自己的表弟，光凭这三点就吸引了好几个年轻护士的目光，嗖嗖两下给于天的脑门上钉上「绝世好男人」五个大字。
　　这么好的男人，这么体贴家属，上哪儿找去？
　　护士兀自低头红着脸，丝毫没有注意到于天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他将手套扔进垃圾桶里，不卑不亢道：「一点心意而已，辛苦你们照顾小海了。」
　　「哪里话，这是我们的职责。」护士笑着抬首，刚想说什么，却见于天跟她点了点头，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减了一半。于天对谁都这样，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保持着一段恰好的分寸跟距离，每次想多搭两句话都会被他这样不露声色地婉拒。
　　护士只好牵强笑着：「那于先生自便，我先去工作了。」
　　护士走后，于天在病房门前接了点免洗洗手液，正当他准备揉搓开的时候，一个男人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你好，于先生。」
　　于天将洗手液均匀搓开，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会出现在重症监护区的只有两类人，医护人员或者家属……很显然，这个人不属于这两类之中。
　　「请问你是？」于天问。
　　「警察，我姓苏。」苏仰徐徐开口，「能耽误您一点时间聊聊楚海的情况吗？」
　　于天环视着周围，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于天指了指外面：「出去聊吧。」
　　「不用麻烦了。」苏仰微微笑了一下，「刚才我跟院方沟通过，可以在这里聊的，也就五分钟的事情。」
　　于天隔着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楚海，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还是出去聊吧，看他这样躺在床上……我心里闷得难受。」
　　苏仰眉頭輕蹙，不过还是答应了他：「好。」
　　他们下了楼，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逛着，这里人来人往，不少的家属或者护士都推着病人来这里晒晒阳光，感受一下新鲜空气。
　　于天问：「你想问什么？」
　　「楚海和你们家的关系并不好吧？」
　　于天停下脚步，好笑地看着他：「你觉得那样的人，会有人喜欢吗？」
　　苏仰不解地问：「哪样的人？」
　　「黄、赌、毒一样不落。」于天将视线移至远处的海面，目光变得深沉，就连素日里端得稳重的声线在此时也显得激动了起来，「他把自己父母的钱全败光了，最后还厚着脸皮来我家借钱。他说他会改的，我爸信了，又给了他三百万。」
　　苏仰猜测：「他又拿着三百万去赌了？」
　　「对，全输了。」于天面容冰冷，「我也以为他会改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他？」苏仰真诚提问。
　　树叶沙沙作响，一阵无名海风猝然卷至，吹得于天的眼眶如刀灼般疼，他缓缓闭上眼道：「我是姑妈一手一脚养大的……可是还没来得及报恩她就出车祸走了。楚海是我的表弟，我不可能不管他，不然我怎么对得住姑妈的养育之恩？」

第143章

      花园的小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如同银沙一般干净地蜿蜒着。于天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鞋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走到这样一个没人的地方。
　　这条小道是通向后院的，再往前走就是一扇铁门，旁边还立着一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于天停下脚步，问：「楚海是在两个月前出事的，如果是跟那件事有关，警方应该不会拖到两个月后才过来，」他看着苏仰，目光温润，「所以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找楚海？」
　　来医院之前，苏仰调查过于天。于天大学毕业后，由楚海母亲亲自带进公司，从低做起，在这几年间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坐上财务总监的位置。
　　果然啊，能在一个大集团里生存下去的，头脑都比较精明，只是苏仰以为于天会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断未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挑明来说。
　　「于先生知道月亭酒店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当然，新闻都在报道。」于天皱起眉，「楚海跟这件事有关？」
　　苏仰：「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楚海订做的戒指。」
　　于天沉默了，过了半响，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仰继续问：「于先生了解楚海的交友情况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亲密的人可以拿到他的戒指？」
　　于天摇头：「我跟楚海不是很熟，他身边那些朋友我只见过一两次……」说到这里，于天忽然顿了顿，他微微张着的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他有一段时间跟毛启仁关系不错，后来不知道怎么闹翻了。」
　　毛启仁……吗？苏仰开始思考这当中千丝万缕的可能性，可惜思绪还未接驳在一起，于天的电话便响了起来，这通电话来得急走得也急，于天看了看手表，满怀歉意地跟苏仰说：「抱歉，我要回公司开会，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苏仰，「直接打我的私人号码就好。」
　　苏仰接过名片，眼神不经意地掠过于天修长的手指——他手部的皮肤非常干燥，靠近指缝的位置还有明显的红斑跟疹子，指尖有些脱皮，完全不像是一双「少爷家」的手。
　　苏仰垂下眉眼，低声回应：「好。」
　　于天朝着苏仰微微一点头：「那我先走了。」
　　「再见。」
　　……
　　于天走后，他将楚海跟毛启仁的关系告诉了孟雪诚，看看市局那边能不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
　　孟雪诚：什么时候回来？
　　苏仰：我去看看楚海再回来。
　　苏仰重新回到了十三楼，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楚海，不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而是以一种更加近的距离，就像他平时接触「受害者」跟「嫌疑人」一样，他需要亲自接触楚海。
　　重症监护病房有严格的探病规定，探病时间每天只开放两小时，每次只能有一位家属探视，且不能超过半小时。
　　现在还剩最后半小时，苏仰联系了值班人员，护士长一见他是生面孔，立刻问他跟楚海的关系，如果不是家属，一律谢绝探视。苏仰只好跟这位庄严的护士长解释自己的来历，双手奉上自己的证件，恭恭敬敬地回答她的问题。等护士长做完登记后，她抬起冰冷的眼睛，扔给苏仰一张绿油油的「探视须知」。
　　护士长机器般的声音响起：「在门外洗手戴口罩，然后穿好鞋套跟手套，进去之后换上隔离服。严禁触碰任何仪器和病人的伤口，明白了吗？」
　　「明白，辛苦了。」苏仰走到楚海的病房，有一位专门负责楚海的护士在门口候着，她指导着苏仰进行简单的清洁消毒，并再三提醒：「不要触碰任何仪器，离开前记住将脱下的防护服扔进垃圾箱。」
　　「知道。」
　　苏仰在病房的第一道门内换上全套防护隔离衣物，等他穿戴好，便推开第二道门。他原以为病房里应该是安静的，至少当他隔着层玻璃望向楚海的时候，他觉得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宁谧。可实际上，仪器发出的声音在这密封的环境里传荡着，忽大忽小，没什么规律，短促的一声接着绵长的一声，久久不绝，吵得心烦。
　　楚海的左手露在外面，双眼紧紧闭着，眼角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直延伸至耳垂。一层层白色的绷带缠在他的双臂跟双腿上，凡是露出的皮肤，几乎都有长短不一的刀伤。
　　苏仰没有办法将楚海形容为「睡着了」，或者是「安静得像个天使」，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和房间里弥漫着的微苦药味，包括那几台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苏仰——他快死了。
　　楚海快死了。
　　苏仰绕着楚海的床边走了一圈，目光自他的发顶一路平移向下，最后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楚海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虽然淡，却明显。
　　苏仰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偶然间听过女同学聊的浪漫小故事——相传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条「爱情血管」，它与心脏相连，所以自古以来人们都喜欢将婚戒带在无名指上，象征着融入血脉的爱。
　　他们说，日月经年累积出来的戒痕代表着深深扎根在血肉里的爱，无名指是通往心脏的地方，有人在入口撒下种子，就会留下盛开的痕迹。
　　如果那枚戒指是楚海的……
　　苏仰看着楚海的左手，一个诡异的念头冲进他的大脑——
　　他的手掌很宽，看起来比自己的左手要大，可那枚戒指的大小估计连自己也戴不进去，怎么可能戴在楚海的手上？
　　苏仰从桌上抽出一张，平均地撕成五条，然后按照次序缠在楚海的手指上，再扯去多余的长度，将剩下的一截放进口袋里。
　　戒指既不属于死者，也不属于楚海……那会是谁的？是楚海送给某个人的吗？戒指的设计涵义是「爱」，那楚海心爱的人呢？
　　那枚戒指的主人为什么没有来看楚海？
　　苏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承受不住这样凌厉的震动而瓦解崩塌。他三下五除二地推门离开，将身上的防护服脱下，粗暴地塞进垃圾箱里，挟着一阵凉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病房。他找到了那个负责楚海的护士，问道：「请问你有见过楚海手上的戒指吗？」
　　护士思索了片刻：「没有。病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只穿着一套病服，贴身饰物有可能被家属带走了。」
　　……
　　回市局的途中，苏仰接到了孟雪诚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调查楚海的消费记录，发现他曾经反复购买过沙丁胺醇。从购入的剂量看，应该是一个人用的。可楚海身体健康，没有慢性支气管疾病……所以我怀疑楚海有跟什么人同居过。」
　　「查过楚海的感情状况吗？」
　　「在查，」孟雪诚扫了一眼那些乌七八糟的八卦杂志封面，「但楚海的情史恐怕两天两夜都说不完，具体跟谁同居——」
　　「队长！」傅文叶忽然嗷了一嗓子，他站了起来，猛指着自己的电脑，「快过来！」
　　「你等等，文叶那边好像找到了什么。」
　　孟雪诚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了傅文叶旁边：「怎么了？」
　　傅文叶抓着孟雪诚的袖子，将他往电脑屏幕面前一拽，激动地说：「我靠！半年前毛启仁跟楚海在一家咖啡店里打了一架，争执期间还推到了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女人……」
　　傅文叶的音量很大，苏仰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于天没有撒谎。
　　傅文叶问：「楚海被打成那样会不会跟毛启仁有关系？」
　　孟雪诚盯着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眼睛险些看花了。拍摄者应该是躲在远处用手机偷拍的，连环图里好几张照片都糊成了马赛克，只见两道人影扭打在一起，左右两侧各有一男一女在劝架，从两人的穿着看，劝架的应该是咖啡店的员工。
　　「还有其他关于楚海和毛启仁的报道吗？」孟雪诚问。
　　傅文叶甩甩鼠标，从桌上的零食盒里扒拉出一粒巧克力：「没有，就这一个，而且还没说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只能靠自己脑补了。」
　　孟雪诚手疾眼快，在傅文叶盖上盒子前摸走了一粒四四方方的瑞士糖，他拆开包装道：「这毛启仁的肚子里藏了不少东西。」
　　傅文叶瞪了他一眼：「那怎么办？又不能酷刑伺候。」要是能像电视里那样夹一夹手指，再来个五十大板，说不准早就老老实实交代了。
　　「雪诚，」苏仰将他在医院发现的事情告诉孟雪诚，「那枚戒指不是楚海的。」
　　「不是楚海的？」孟雪诚腮帮子一顿，酸酸甜甜的味道滑进他的喉咙，竟有一丝火辣辣的疼，「你确定？」
　　「确定，我量了楚海手指的尺寸，回来之后可以做对比。」
　　孟雪诚揉了揉脑袋：「那是谁的？难不成楚海订做了一枚戒指送给他的……恋人？」
　　苏仰看着前方笔直无限的马路，缓缓道：「我发现楚海的左手上有戒痕，他也有一枚戒指，我怀疑是情侣对戒。」
　　「对戒？那墨斯的客户资料出错了？」孟雪诚懵了几秒，他记得客户资料上只有这一枚戒指的草图，「你有看到楚海的戒指吗？」
　　「没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苏仰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一具无名尸体、一枚来历不明的戒指，还有重伤昏迷的楚海……一共三个人。
　　凶手到底想做什么？为了嫁祸毛启仁？为了发泄欲|望？如果只是为了这两点，凶手已经成功做到了，他很成功……
　　为什么还要留下这枚让人头痛欲裂的戒指？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枚戒指的主人，她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如果她还活着。
　　苏仰回到市局，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只有傅文叶坐在位置上，将语未语地看着他。
　　他问：「雪……队长呢？」
　　傅文叶拿起一叠照片：「队长去找毛启仁了。」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苏仰，「这是我们刚才发现……楚海戴过的戒指。」
　　这是十五分钟前，孟雪诚从八卦杂志上发现的。照片里的楚海正出席某集团老板的八十大寿宴会，他穿着黑色西装，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就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神采飞扬。当然狗仔们都把重点放在了站在楚海身边那位当红的某女团成员，因为这个女孩在出席完宴会后，马上接到了建森电器的代言，合理怀疑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孟雪诚把那本杂志看了又看，最后在某张照片上，看见了楚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幸好这次的照片都是由专业的记者所拍摄，没有高糊马赛克，只要放大就能看清他手上的戒指。
　　戒指上刻着一轮简单的弯月。
　　爱……
　　海浪与月亮……
　　苏仰平静地注视着这几张照片，像是夜里的湖，没有一点波澜：「于天告诉我，楚海是一个黄赌毒全沾的人，就连八卦杂志都写他的私生活混乱，带着不同男女出入酒店。」他抬起头，看向傅文叶，「于天还问我，那样的人，会有人喜欢吗？」
　　傅文叶安静了一会儿，答道：「肯定不会有人喜欢吧……」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话不能说得太死，以防被打脸，他又紧接着补上一句，「呃，也不一定，毕竟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苏仰不悲不喜地笑了一下，问：「你知道海浪跟月光的意义吗？」
　　阳光拥抱陆地
　　月光亲吻海浪
　　可这又与我何关
　　若你所爱之人非我*

第144章

「楚海应该有固定伴侣，他愿意在公开场合戴着戒指……而且戴了好几年。」苏仰想起了墨斯的客户资料，楚海是在五年前定制的戒指，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有稳定的感情了。八卦杂志最擅长捕风捉影，尤其是建森电器跟大大小小的明星都有合作，前台出席代言活动，后台出席庆功宴，楚海的确可以接触不少的模特女星。
　　苏仰将那些狗仔拍到的「亲密」照片全看了一遍，不外乎于两人坐在一起、站在一起、视线交流，或者是碰过杯都被写成了「高调示爱」。
　　这当中的可信度有多高就不得而知了。
　　傅文叶仍有怀疑，问道：「楚海手上的戒指跟冷藏库里捡到的那个真的是对戒吗？」
　　「戒指侧面的花纹是一样的，而且墨斯从不设计重复的花纹，除非是客人的要求。」为了保险起见，苏仰将楚海那枚「月亮」戒指拍了下来传给墨杉，让墨杉帮忙鉴别一下，顺便让他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客户资料。
　　半小时后，林修和张小文回来了。他们去见了那几个被毛启仁带过回家的员工，五个人都说自己是自愿的，事后拿了毛启仁的好处，简单点说就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就当是约了一炮。他们说毛启仁好色是好色了一点，动手动脚也是常有的事，但绝对不存在强|奸这回事。
　　张小文累出了一身的汗，他卷起两张废纸扇着风：「听他们说，毛启仁在床|上还是个一流一的君子，不强迫、会戴|套还包清理。」虽然他并不想知道这些细节。
　　林修敲了他一下，脸有点红：「小点声。」
　　「呿，怕什么？都是爷们儿。小婧姐又不在。」张小文刚坐下就被傅文叶从后提着领子，连人带电脑椅滚到他的身边，张小文惊呼一声，然后拍开他的手，「干什么干什么？」
　　「过来帮帮忙。」傅文叶将一摞子厚的资料交给张小文，对着他弯腰鞠了个躬，「这是楚海五月到八月的消费记录，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哦。」张小文又「滚」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看着这一列列挨挨挤挤的金额跟品牌名字，忍不住做了个眼保健操。
　　每个人手上都有工作，以致于孟雪诚回来的时候，有种让他走进了高中教室的错觉——所有人整整齐齐坐成一排，手里握着笔，就连坐姿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孟雪诚心想，长进了，都会沉迷工作了。
　　「楚海的开销不大啊，除了日常用品就是宠物粮食、猫砂、猫玩具之类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张小文将散在桌上的文件重新叠好，用红笔将其中几项圈了出来，「不过他买的杯子牙刷和拖鞋是双人份儿的。」
　　傅文叶啃着笔帽点头道：「他平时不怎么花钱，也就在一月的时候买了瓶七千多的红酒。」
　　「不好说，万一人家都是给现金呢？一捆一捆塞在行李的那种。」张小文觉得像楚海这种有钱少爷，每个月活得跟他这种打工的平民百姓似的，怎么看怎么不科学。难道不应该手錶音响来一套？至少手机要用新的吧？电视上的有钱人都这样。
　　傅文叶一边揉着僵硬的手指，一边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让你少看点脑残电视剧。」
　　林修是第一个发现孟雪诚回来了的人，原本他想问问毛启仁的状况，但见孟雪诚脸色青得发黑，似乎没有问的必要了。
　　孟雪诚走到苏仰旁边坐下，腾腾的怒意瞬间转化成委屈，在他眼中流连一圈：「毛启仁什么都不说。」
　　他审了毛启仁大半个小时，问他跟楚海什么关系。结果那人的嘴巴堪比石墨烯，机械强度大，拉伸性能好，做成防弹衣估计可以刀枪不入，死磨硬泡了四十五分钟愣是没能撬出一个字。
　　他审过的嫌疑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像毛启仁这样，拿着金刚钻也奈他不何，所以他不得不换一个思路，假如毛启仁并不完全无辜呢？他一直不愿意开口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说错话，不小心被抓了马脚。
　　「辛苦了。」苏仰放下手里的东西，侧身捧着孟雪诚的脸说，「不用在毛启仁身上浪费时间，除非有明确的证据，不然他不会开口。」
　　「靠！」
　　突然，傅文叶字正腔圆地吼出了声，吓得苏仰马上抽回双手，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傅文叶保持着高频率的震惊，声音逐渐提高：「楚海在A国开了个联名户口，跟他联名的人叫黎衍，户口里至少有一百万。」
　　「黎衍？」孟雪诚跟着读了一遍，「这个黎衍是——」
　　一个「谁」字还未说出口，傅文叶那双镶了马达的手先一步有了行动，话音紧随其后：「黎衍今年二十八岁，父母弟弟都健在，本人无任何犯罪记录。」
　　苏仰心中的疑惑浮上了眉头：「联名户口吗……」
　　虽然说联名户口并不限制持有人之间的关系，但联名户口的积蓄属于共同财富，需要双方绝对的信任，一般都是夫妻情侣或者家人共同开设，任谁都能看出楚海跟黎衍的关系不一般。其次，如果楚海沉迷赌博，他的户口里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以赌徒的心态看，再多的钱都值得他去搏一把，而不是存在户口里。
　　会在无名指上戴戒指、会开联名户口……这是黄、赌、毒一样不落的楚海吗？
　　孟雪诚低声道：「联系黎衍……」他的手指握成一个拳，拼命抓紧了心尖上残存的希望，不留任何可以逃离的缝隙。
　　傅文叶抬起左手，握着电话输进了黎衍的号码，按下拨打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僵成了一块冰，从指尖到手心，连成麻木的一条线。然后这种麻木感游走在他的左手手臂、肩膀，侵袭至半边胸腔，最后幻化成一道森冷的铁爪，牢牢锁住他的心脏。
　　傅文叶强迫自己冷静道：「打不通。」
　　接着，他又打了通电话给黎衍的弟弟黎恒，可黎恒一听到是找黎衍的，直接变了张脸，二话不说直接挂了电话。傅文叶只好硬着头皮打了第二次，这次他先自报家门，把市局的大名堂堂皇皇摆了上来，再询问黎衍的事。
　　「我不知道黎衍去哪儿了。」黎恒焦躁地呼了口气，不耐烦地说：「你们去问其他人吧。」
　　眼见又到了无话可说随时准备挂电话的地步，傅文叶忙说：「你是黎衍的弟弟啊，连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不是他弟弟！你想找黎衍为什么不去问楚海？」黎恒忽然大声喝断了傅文叶的话，傅文叶愣愣的半张着嘴，剩下的话无声无息飘在空中。
　　散去。
　　「黎衍跟我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早就断绝来往了，他不是我哥哥……」黎恒像吞了一块烙红了的热铁，尽管疼痛无比，他只能硬生生忍着，将后面的话说完，「我没有一个同性恋的哥哥！」
　　傅文叶噎了一下，且不说无辜中箭，这箭上还淬着毒。黎恒语气中的厌恶和憎恨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在外，锋芒逼人。
　　黎恒说，黎衍在七年前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好听一点叫断绝关系，难听一点就是被父母赶了出门。
　　黎衍的家庭传统守旧，父母认为自己的儿子得了「同性恋」，相当于患上一种疾病。于是黎衍的父母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强制他服用各类药物，甚至接受电击「疗法」。黎衍的「病」一天天下来，他们也花了不少钱，可还是没能将黎衍治好。后来他们不让黎衍出门，找了道士来作法，认为黎衍是被魇住了才会变成同性恋。
　　偌大的信息量气势汹汹地灌进傅文叶的脑海，听得他大气都不敢喘，等黎恒交代完毕，他抹了抹额上的汗，似是解脱般挂了电话。
　　傅文叶喝了口凉水，顺了顺胸口的闷气，灰头土脸道：「黎衍和家里出柜了，最后被爹妈赶了出去……听黎恒的意思，黎衍和楚海高中毕业就认识了，在一起差不多十年。」
　　「十年？」张小文瞪着眼，一脸匪夷所思，「真的假的？」
　　傅文叶没心思搭理他，放下杯子说：「给我五分钟，我查一下黎衍的工作状况跟住址。」
　　苏仰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的玻璃窗，霜雪交织成一层薄薄的烟幕，覆盖在窗户上，外面的真真假假全然看不清。
　　真真假假啊……
　　如果楚海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那身为表哥的于天，为什么要协助外人、或者说为什么要跟外人一样，编撰一些不符合楚海的消息？
　　楚海既不赌博，也不乱搞男女关系……于天在这方面撒谎有什么意义？
　　……
　　五分钟后。
　　「黎衍在一家咖啡店上班……」傅文叶顿了顿，偏过头看向众人，「就是楚海跟毛启仁打架的那家咖啡店。」他将黎衍的照片调了出来，顺势旋了旋电脑屏幕，「黎衍在兰江区租了房子，地址我发到群里了。」
　　孟雪诚看着屏幕上笑容干净的少年，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大脑中不停奔驰，滋长……浸入他的肌肤骨骼。
　　黎衍的身材，似乎跟那具无名尸差不多。
　　假设那枚戒指是黎衍的，那跟黎衍相似的无名尸代表了什么？

第145章

    「既然这枚戒指不属于死者，但又恰好出现在现场……加上一具跟黎衍身材差不多的尸体，」孟雪诚看似无意地补充道，「死者跟黎衍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问题又带出了另一个问题。
　　在没有新的证据出现之前，这些累积下来的问题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他们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但无碍街上的欢声笑语，和和乐乐的人依然和和乐乐。
　　人与人之间的生活总是天差地别，有的人烦恼，有的人高兴，世界的公平之处大概在于它不会为了谁而止息。
　　回家后，苏仰收到了墨杉的短信，他说有些草图是「散装」的，墨斯这个人奔放起来比较随心所欲，如果是他满意的作品，他会在做完成品以后把草图烧了，美名曰真正的独一无二。
　　苏仰礼貌性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退出短信界面，正当他准备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上忽然飞出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喂？」
　　「是我。」陆铭平淡低哑的声音在一片喧哗热闹的背景音里脱颖而出，又有种方枘圆凿的不相容。
　　苏仰想起了何军前几天跟他提到过的事，陆铭会在这两天过来临栖市开会，届时临栖市的刑侦支队、SST都要派代表出席。
　　何军本来想将这个任务托付给苏仰，顺便找个机会吃顿饭，陆铭对这个安排似乎没什么意见，他高兴了半小时，以为两个人终于要迎来破冰时刻，即将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何军没想到会在苏仰这边碰了壁。
　　以前都是陆铭单方面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反了过来。
　　为此，何军非常郁闷，只能饱含遗憾将任务转交给林修。
　　陆铭的声音越发清晰，似乎有一扇厚重的门隔开了高亢的歌声。忽至的安静甚至让他的尾音抖出了一点回音，「之前我们请了一个国外的专家团队给吴越做治疗，他现在可以对一些简单的指令进行回应。」
　　苏仰凝固了好半响，像是听到了什么玄而又玄的事情，惊得他想将耳朵揪下来送去做研究，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竭力冷静下来，抽了一口气问：「吴越……对外界有感知了？」
　　「医生说他的眼睛可以追踪物件。」
　　「一定要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难得的喜悦在苏仰脑海里短暂地游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融化了，归于平静后，那些隐藏在现实里的刺变得更加明显了。当初有人要吴越死，是他自己命大活了下来，倘若吴越真的清醒了，记起了以前的事，难保会有人让他「重新」闭嘴。
　　陆铭被苏仰清澈凌厉的声音震了震，某种时空交错的恍然感让他一时间没来得及适应。
　　等他回过神，被点燃了的恼怒跟着升起，陆铭冷笑道：「我们当然会给他最好的保护，还有，别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在和谁讲电话？」孟雪诚穿着睡衣走进来，见苏仰坐在床上，表情严峻，又问，「怎么了？」
　　「没怎么。」苏仰将垫在腰后的枕头放下，继续朝着电话和陆铭说，「陆铭，我只是想提醒你，吴越不能再出事了……」
　　陆铭？
　　孟雪诚马上掀开被子爬上床，一点一点往苏仰身边蹭，然后伸出双臂圈着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目光近距离地在他的鼻梁嘴唇上梭巡了一番。
　　果然，陆铭无论给谁打电话都能精准地让那个人生气，也算是一种天赋异禀。
　　孟雪诚捏了捏苏仰紧绷着的脸颊，故意凑近话筒，轻声道：「这还叫没怎么？」
　　陆铭：「……」
　　他的耳根好一顿发麻，刚到嘴边的话也稀稀落落地掉了下来。他捡了半天也没凑成一句完整的句子，反正不是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干脆把电话挂了。
　　苏仰放下手机，拍了拍孟雪诚横在他小腹上乱动的手臂：「陆铭说，吴越有了意识。」
　　「吴越？」孟雪诚面色镇定地撩开他的衣服，从下摆处伸了进去，缓缓道，「那当年劫车的经过是不是……」
　　「是，不过没人能保证吴越可以恢复到什么地步，运气好的话可以完全康复，也有可能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苏仰趁着局势还可控，先一步捉住了孟雪诚的手，掌心贴着他微暖的手背，迂回地提醒他，「明天要上班。」
　　「我知道。」孟雪诚抽回自己的手。
　　「那就早点睡——唔……」苏仰眯起眼，头顶上的灯光被孟雪诚遮了一半，那双黑黢黢的眼眸放大至他眼前，清凉的薄荷味掠进口腔。
　　孟雪诚掐着苏仰的腰，用了点力把他往下带，****继续接吻。在意乱情迷的间隙中，他看见了流光灯色、火树星桥，所有最温柔的景色，都成了苏仰眼里绝无仅有的光。
　　在这俗尘中，为他燃起的光。
　　孟雪诚一手松着苏仰钮扣，一手将那散落在他脸庞的碎发搁去耳后，他分开两侧的衣领，将零散细密的吻逐渐从唇齿间分离，然后逶迤向下，落在苏仰肩头的疤。一瞬间，寒光、鲜血、白的红的交错在他脑海里闪现，编织出一个奇异绚烂的场景，他甚至能听见血液疯狂涌动的声音。
　　「嘶……别咬。」一股酥麻的电流感如利刃般割开苏仰的皮肤，沿着裂开的伤痕窜进体内，卸去他身上的力气。
　　那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绵软，跟麻醉药差不多。
　　孟雪诚贴在他的肩上，微微喘息着说：「每次听见你提起以前，我都很害怕……」
　　苏仰笑了笑：「怕什么？」
　　「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怕。」
　　孟雪诚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感受，大抵是心底穿了一个孔，血液慢慢地流失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尽最后一滴。
　　所有最焦灼最彷徨的情绪都汇进其中。
　　「你怕的不是以前，而是将来……对一切的未知抱有恐惧感，这是人类的天性。」苏仰抬手覆上他的后颈，除了呼吸有点凌乱，跟往常安抚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生活中美好的事情往往都是未知的意外。」
　　「比如？」
　　「比如……」苏仰轻轻压下孟雪诚的脖子，靠在他耳边说：「比如你。」
　　当一个勇敢的人走过峥嵘险峻的悬崖，穿过千尺高空的浓雾，那他所期待的繁花玉树，必将如期而至。
　　就像他等到了无与伦比的爱。
　　孟雪诚直接被苏仰的一句话敲成了哑巴，只会紧紧抱着身下的人，几乎要将他勒进骨髓。
　　苏仰拍着孟雪诚的背：「好了，睡觉吧。」语毕，他动了动有点发酸的腿，膝盖刚撑起来就冷不防擦过一道灼热的温度。
　　苏仰：「……」
　　在这样一个冬天，向暖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的手从孟雪诚的背上放下，伸进暖洋洋的被窝里。
　　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难免会亲着亲着就走了个火，何况他们谁也没老实，一来一回总有机会碰撞出什么热烈的感觉，说是互相迎合也不为过。只是思绪澎湃的时候自然会将这些没那么要紧的事抛诸脑后，待潮退过后，感觉渐渐明朗，没那么要紧的事顿时升级变成了有点着急的事。
　　确实有点着急。
　　苏仰不知道是在折腾自己还是在折腾孟雪诚，方法是这么个方法，动作也算娴熟，但帮别人解决跟自己解决完全是两种体验。偏偏孟雪诚时不时亲亲他的脖子跟耳朵，低哑潮湿的喘息悉数喷洒在他耳际，勾得苏仰脑内的弦轻轻一颤，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消磨没了。
　　最后，这项单向服务变成互相扶持，海鸟也在这个夜里收起了翅膀。
　　……
　　第二天，他们回市局开了个会，安排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秦归跟张小文照着傅文叶给的地址去黎衍家里转转，孟雪诚则跟苏仰去黎衍曾经工作过的咖啡店，看看能不能问出一点有价值的资料。
　　孟雪诚看着这弯弯绕绕、渺无人烟的小道，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疑：「这家咖啡店这么偏僻，真的有生意么？」
　　从他们下车的那一刻起，走了大约五分钟，一个活人都没见着。又穿过一条小巷，他们找到了那家咖啡店，木质的牌匾高高悬在自动门上，用大篆刻着「天涯海角」四个字。
　　有种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混搭感。
　　这里的人流量实在是太少了，隔着玻璃就能看见咖啡店里空空荡荡的坐位。
　　几个店员聚在前台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直到其中一个眼尖的女孩发现门口站着客人，他们才端起盘子各就各位。
　　那个女孩走到门前，露出白白的牙齿，笑道：「欢迎光临。」
　　反正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孟雪诚不跟他们兜圈子浪费时间，直接问：「请问你们认识黎衍吗？」
　　女孩拿着餐牌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霎时僵**起来：「他之前在我们这里打工。」
　　孟雪诚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在半年前辞职了。」女孩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进过了挣扎，才提起胆气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孟雪诚答道：「警察。」
　　女孩先是松了一口气，转念间，她仿佛感知到了不好的事，又皱起眉问：「……你们为什么要找衍哥？」
　　「他失踪了，」孟雪诚从口袋里拿出楚海跟毛启仁的照片，「这两个人呢？你见过这两个人吗？」
　　女孩看了眼照片，重重地点头：「认识，楚先生经常来接衍哥下班。毛先生偶尔也会过来，不过……」女孩忽然顿住话音，眼神变得闪烁，「他、他是来捣乱的。」
　　捣乱？

第146章

      捣乱是什么概念？
　　孟雪诚总觉得这个词语比较适合用在小孩儿身上。
　　不过回想起毛启仁的种种行为，和捣乱也相差无几。
　　甚或比捣乱更横蛮，更恶劣。
　　孟雪诚顺着女孩的话继续问：「他是怎么捣乱的？」
　　女孩苦笑道：「毛先生他……他每次来店里都会找衍哥，有好几次还强行拉着衍哥的手。后来衍哥不想见他，他就赖着不走。他跟楚先生是朋友，但因为这件事闹翻了。」她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孟雪诚，不知道这位耿直的警察先生懂不懂她的意思。
　　然而，这位并不太直的警察先生非但秒懂了，还合情合理地想象出了当时的画面跟经过。
　　难怪楚海跟毛启仁翻脸翻得那么突然，骚扰朋友的恋人可不是什么道德的事。
　　大概是女孩的眼神太过殷切深厚，孟雪诚只好干咳两声，转开视线问：「能说说黎衍这个人吗？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女孩摇头，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她脑后轻轻摆动着：「衍哥性格很好，不可能得罪人。他在我们这里工作了一年，拉花技术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他愿意花时间手把手教我们，有耐心，还很开朗，是个很好的人。不过半年前毛先生跟楚先生在店里发生了争执，他怕影响到我们的工作，所以就辞职了。」说到这里，女孩略感遗憾，「辞职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苏仰在咖啡店里逛了一圈，随后径直走到前台：「你好，一杯冰美——」话刚出口，他又想起了孟雪诚喜欢喝甜的，于是自断话音，改口道，「一杯焦糖玛奇朵，要大杯的。」
　　「好的。」店员端出标准的笑容，待苏仰付款后，店员伸出双手把小票递给他，「请您稍等。」
　　苏仰把小票揣进口袋，开门见山问店员：「你们这里一天能做多少生意？」
　　店员知道两人是警察，也不敢遮遮掩掩，再加上苏仰长得挺有欺骗性，那怕是锐利带刺的问题，只要从他嘴里问出来，都变得自带柔光效果。
　　店员用毛巾擦了擦手，在旁边准备咖啡，一边回答道：「没多少，只有周末会好一点。像今天这样的平日，运气不好的话，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客人。」他无奈一笑，「您还是今天的第一张单。」
　　苏仰看着他流水行云的动作，生出了几分赏心悦目的情绪，语气也温和了一点：「工资呢？」
　　「除了经理，我们全部都是一个月三千。」
　　苏仰心想，这老板倒是大方，生意没多好，租金加上工资，恐怕还要自己倒贴点钱。
　　苏仰又跟他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店员已经把咖啡做好了。他盖好杯盖，最后带上隔热纸套，「您的咖啡。」
　　「谢谢了。」苏仰冲他笑笑，拿着咖啡回去找孟雪诚。
　　这边，女孩刚好说到毛启仁跟楚海「争执」的经过，她感受到苏仰的靠近，本能地顿了一下，眼珠子溜溜地看了看苏仰，接着说：「因为建森电器跟毛先生有生意上的来往，衍哥怕影响他们的工作，就没把这件事告诉楚先生，也让我们别多嘴……那天楚先生跟毛先生在店里聊合作的事，忽然接到一通电话，然后两人就打起来了。」女孩低声叹息，他们都知道毛启仁骚扰黎衍的事，所以不难猜到楚海生气的原因，几个人连忙撂下盘子杯子上去劝架。可两个大男人打起架来，不是两三个女孩能劝住的，当天店里除了黎衍就剩下另外一个负责收银的男生，拉了很久才把两人劝住。
　　「他说什么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敢这样对小衍……当时有一对夫妻坐在他们附近，那个孕妇还被他们推倒了，我们担心出什么事儿，就报警送她去医院，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苏仰揭开杯盖，抿了一口咖啡：「当时店里的客人多吗？除了那对夫妻还有没有其他人？」
　　「不多，也就零星一两个客人吧，那时候差不多关门了。」
　　接下来就是千篇一律，说得嘴巴都起茧子的公式场面话——孟雪诚拿出了背教科书一样的语气叮嘱女孩，如果想起了任何关于黎衍的事情，或者对失踪案有帮助的线索，欢迎联系市局。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电话便默契十足地响了起来。
　　秦归嘴皮子一掀，连珠炮地描述了黎衍的住处，他说那房子一看就是两个人住的，什么枕头拖鞋牙刷杯子都是两人份，还找到了几封楚海的信件，但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桌上全是灰尘，日历还停在两个月前的三号。
　　「还有呢？」
　　秦归眨了眨眼：「还有？哦，对对对，差点忘了！刚才小婧姐带人去了一趟楚海的家，她说那别墅起码一两年没人住了，而且没有猫。」
　　「没有猫？」孟雪诚扭头看向苏仰。
　　苏仰舔了舔唇上的奶泡，眉心轻轻皱了起来。楚海的消费记录上有不少的宠物用品，比如干粮罐头猫砂之类，证明他自己有养猫。
　　黎衍失踪，楚海受伤，连他们养的猫也不见了？
　　听他们在聊案件，女孩自觉拿起餐牌走到一边，干起了打扫的工作。
　　「对啊，别说猫了，连猫毛都没一根。」秦归蹲在地板上，伸手往沙发底下一抹，只摸出了一手炭灰色的尘埃，紧紧黏在他的手套上。
　　「秦归！队长！」张小文从浴室里探出半个脑袋，表情严肃，扯着嗓子喊，务求让电话那边的孟雪诚也听见，「浴室里有血迹。」
　　秦归扯了扯嘴角：「……不是吧。」
　　孟雪诚抬腕看錶：「十五分钟后我们过来。」
　　秦归：「行。」
　　等孟雪诚挂了电话，苏仰立刻问：「黎衍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小文在浴室里发现了血迹，」孟雪诚侧过身，替苏仰把微微松开了的围巾重新戴好，「过去看看再说。」
　　在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苏仰向后缩了缩：「你手好冷，」他把咖啡塞到孟雪诚的右手里，「拿着暖手吧。」
　　孟雪诚笑着接过，揭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你不是爱喝美式吗？」
　　苏仰趁便牵起他的左手，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都一样，走吧。」
　　孟雪诚怔然了刹那，源源的暖流注入他的指腹，延烧至全身，仿佛能与大自然的冰冷相抗衡。
　　在隔壁擦桌子的女孩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一个劲儿地看向两人交握着的双手，直到两人离开了咖啡店，她才发现自己正在擦一张隐形的桌子。
　　女孩：「……」
　　……
　　2:15 P.M. 澄安大厦。
　　到达现场之前，孟雪诚没有想过澄安大厦会是这样一副日久失修的样子，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荒凉。外墙斑驳残旧，像个衣衫褴褛的瘦弱乞丐，风一吹就能掀倒在地。而且门户大开，没有保安，没有监控，还没走进去就嗅到了一阵残羹冷炙的酸臭味。
　　他们走了三层楼梯，上楼的过程还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脚下，避免踩到那些整天泡在酒池肉林里，吃的胖鼓鼓的小蟑螂。
　　孟雪诚推开了302室虚掩着的大门：「秦归？小文？」
　　「队长！」秦归听见孟雪诚的声音，忙从浴室里出来，将手套鞋套递给他们，「我们刚才在浴室里做了鲁米诺测试，浴缸和墙壁都有血液反应，小文拍了照片，我去拿给你们看。」
　　「嗯。」孟雪诚忽然老怀安慰，因为秦归跟张小文两个人刚从警校毕业就进了SST，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经验，还以为要带个三两年才能慢慢成熟，没想到这宗案子下来，看着不怎么靠谱的两人居然有了明显的进步。
　　尤其是张小文，他大部分时间都跟着林修，现在做事风格也有了点林修的影子，往成熟细心的方向发展。
　　秦归把相机拿过来，调出里面的照片，「喏，往后翻，全是刚拍的，不过有一点挺奇怪……」
　　孟雪诚瞄了他一眼：「少卖关子。」
　　秦归迅速认真起来：「血液溅射的范围太远了，能喷这么高应该是砍在了大动脉。这一刀下去神仙也救不活，这跟苏医生说的虐杀是不是不一样？凶手不是喜欢折磨活人么？」
　　说完，他谨小慎微地看了看苏仰，又看了看孟雪诚，脑海里自动播放起了刚才所说的话，逐字逐字过滤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说错什么。
　　苏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其实秦归没有说错，从血液的溅射范围看，凶手应该是用刀具砍杀受害者，当场死亡的概率非常高，起不到折磨的效果。
　　他把相机交到孟雪诚手里，自己则在客厅走了一圈。
　　黎衍的家并不大，而且客厅放了很多的箱子跟杂物，但是这些叠在一起的东西没有倒塌或者歪掉，也没有挣扎跟搏斗的痕迹……
　　苏仰走进浴室，推开了唯一的窗户，从这里望去，刚好可以看见邻居家的厨房。
　　凶手最大的爱好是欣赏受害者痛苦的表情、扭曲的声音，所以他不可能麻醉受害者再进行虐杀。
　　苏仰回到客厅：「这里环境狭窄、隔音不好，凶手在这里杀人的话，估计全楼都能听见。所以这些血迹……」
　　孟雪诚放下相机，接过他的话：「大概率不是人的血迹。」
　　不是人……
　　那就是猫。
　　黎衍跟楚海养的猫。

第147章

      张小文自己是个爱猫达人，家里养了两只油光水滑英短，光是想到虐猫两个字，拳头就不由自主地捏了起来。
　　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专门对小动物下手的变态存在。
　　以前他在网上见过不少把虐待动物当成游戏一样「闹着玩儿」的视频，譬如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生穿着高跟鞋踢踩兔子，又譬如三五个学生拿着打火机去烧一只活蹦乱跳的仓鼠。
　　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曰：好玩。
　　也有极少数的人回答，因为这样可以赚钱。有人出高价向他们买虐待动物的视频，贩卖的价格则取决于虐待的过程和其残忍程度。
　　秦归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两只圆滚滚的英短他也见过，张小文简直把两只猫当成命根子在养，抱着都怕摔了。他拍拍张小文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养猫的话应该会有猫砂盆和猫抓板之类的物品吧……」秦归回想着张小文家里的摆设，一边跟黎衍的家做了个对比，越想越觉得奇怪，「但这里什么都没，不说猫抓板，猫砂盆总得有吧？他们真的有养猫吗？」
　　黎衍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一眼就能看完的格局。孟雪诚很快地走了一圈，的确没有发现能给猫用的物品，如果凶手在浴室里杀了黎衍的猫，然后再把猫砂盆、猫用的碗、猫抓板一并带走，是不是有点超出常识范围？
　　凶手有必要这样做吗？
　　张小文心中的盛怒燃烧殆尽，整个人平静了不少，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猫跟狗不一样，它们喜欢高的地方，越高越有安全感，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养猫，去看看柜子顶就知道了。」
　　他走进黎衍的书房，在孟雪诚的注目下，他搬来一张椅子，整个人站了上去：「除非凶手连柜顶都打扫了……」
　　张小文往前探了探身子，果不其然，这深褐色的柜顶上除了灰尘，还有几缕白色的毛发。他伸手往柜子顶部轻轻一捻，把那些猫毛取了下来。
　　孟雪诚拿出一个物证袋给他。
　　张小文将猫毛放在掌心，白白灰灰的……还有几根明显要长一点，偏咖啡色的。
　　他将两种不同的猫毛分开放进物证袋里：「黎衍养了两只猫。」
　　「操……」秦归骂出了声，「这他妈得多大仇？两只猫，两个人！」
　　说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
　　张小文拿着物证袋回到客厅，把收集好的东西放进背包里。
　　孟雪诚移开挡在面前的椅子，走近书桌。黎衍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台历，日期还停留在两个月前。他拿起台历翻了翻，上面有些日期被画了圈，但又没有任何标识，直到翻到十二月，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个刺目的红圈像是漫天白雪里的一滩血花——
　　1215，I II I V
　　只有这个日期上的圈是红色的。
　　只有它是特别的，特别到可以刻在戒指上。
　　孟雪诚放下台历，打开旁边的书柜，架子上放着很多关于咖啡的书籍，还有几本菜谱、、诗集等等。孟雪诚随手抽出一本诗集，刚翻开，一张照片顺着书页滑落出来——那是楚海跟黎衍的合照，两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像是在什么地方旅游的时候拍下来的，身后是整片澄蓝的大海，水天一色。
　　照片背后写着：小衍，生日快乐，这本诗集送给你。
　　孟雪诚把照片重新夹进那一页，顺带留意了一下这页的诗——
　　……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
　　最后的一个春天，最后的一场雪
      最后一次的求生的战争*
　　……
　　苏仰见他愣愣盯着那本诗集，以为有什么发现：「在看什么？」
　　孟雪诚把诗集递给苏仰：「楚海送给黎衍的生日礼物，他还手写了翻译，译了差不多一百首诗。」说这句话的时候，孟雪诚感觉自己的心肺被某种苦涩浸泡着，苦不堪言。
　　在这小小的房子里，他感受到了热爱，对生命的热爱，对恋人的热爱，所有的细节都是那样温馨动人，柔软情深。
　　苏仰翻了两页，似乎明白了孟雪诚发愣的原因：「这本诗集是楚海自己做的？」里面一共九十九首诗，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代的诗人，没有出版社，也没有出版日期。
　　为一句荡气回肠的话，去读一首陌生的诗。然后将它译成熟悉的文字，送给挚爱。
　　所以是什么人费尽心思让狗仔去抹黑楚海，每次都拿他的感情生活大做文章，而且还持续了好几年？普通百姓也就看个乐，这些八卦内容根本影响不了其他人。要说影响最大的，从头到尾只有黎衍一个人。
　　动用狗仔去挑拨楚海和黎衍之间的感情，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了？
　　挑拨……
　　苏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毛启仁还是于天？」
　　前者有离间楚海跟黎衍的动机，因为毛启仁喜欢黎衍；后者偏信娱乐媒体的话，甚至反复强调楚海是个没什么出息的纨绔子弟。
　　简而言之，这两个人都不想楚海好过。
　　孟雪诚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苏仰将诗集放回书架，忽然攥着孟雪诚的手腕道：「如果说毛启仁讨厌楚海是因为黎衍，那于天呢？他为什么会讨厌楚海？为什么要撒谎？」
　　孟雪诚覆上他的手背：「别担心，我已经让文叶去查于天了。」
　　「队长，」秦归拿着手机走进书房，眼睛淡定地扫过两人贴在一起的右手，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规规矩矩地说，「文叶打电话过来说藤花公园有多宗虐猫记录，最近一宗就在上周二，他联系上了报案人，准备和林修过去看看情况。」
　　「知道了。」
　　最后，张小文在卧室里仔细搜了一圈，他在床头的抽屉中找到几根头发，他小心翼翼地把头发装进物证袋。等所有人完成了取证工作，他们便收拾东西离开房子。
　　临走前，孟雪诚敲了几户邻居的门，询问他们有没有听见302室传来奇怪的声音或者陌生人出入。
　　301室的妇人一边剔着牙一边回忆道：「奇怪的声音啊我想想……啊，对了，有一晚他们家的猫叫得特别大声，我还起床过去敲门了，结果没人应。」
　　孟雪诚眼睛一亮：「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妇人摇摇头，把牙签叼在嘴里，含糊地说：「哪儿记得啊，一两个月前吧……啧，不过他家很久没人回来了，是不是搬走了？」
　　妇人的随口一问直接把四个人问在了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妇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不自然，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他们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真不知道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每周五还有人专门开车过来给他们带东西，啧啧，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啊。」
　　孟雪诚：「您记得那是什么人吗？」
　　妇人眉毛一动，下巴一抬，骄傲地炫耀起了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不记得？那个男人身材特高大，每次都穿着西装抹着发蜡，一看就是有钱人……嘶，他们管他叫表哥来着。」
　　表哥……于天？
　　这个充满了意外的重磅消息炸在每个人的心上，激荡起千层浪花。
　　……
　　另一边。
　　车里，傅文叶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尤其是那件绿油油的外套，像极了竹叶的颜色。
　　林修很淡很淡地弯了一下嘴角，九成的笑意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剩下的那一成实在是控制不住，只好由得它轻飘飘地挂在脸上。
　　但很不凑巧，今天傅文叶的眼神额外尖利，立刻发现了他那偷跑出来的一成。
　　「你笑什么啊！」傅文叶又把围巾缠了一圈，像个忍者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没笑。」林修熟练地转移话题，「看前面，马上到了，准备下车吧。」
　　傅文叶身为资深宅男，从来没有锻炼身体的良好习惯，这北风夹着雪花呼啦啦往脸上盖，三两下就把他冻成冰棍，手脚僵硬，走起路来堪比生锈的机器人，再抖两下零件都要往外掉了。
　　「好冷！」傅文叶只敢在内心疯狂咆哮，没有真的张嘴吼出来，天气这么冷，万一舌头被冻住了怎么办？
　　林修按着手上的地址，往右拐，很快就看见了那家「幸福动物医院」，他回过头跟傅文叶说：「走快两步，进去里面就有暖气了。」
　　傅文叶听见暖气两个字，胳膊腿一下子利索了起来，他上前抓着林修的手，连拖带拽拉着他往前走：「快快快！」
　　幸福动物医院就在藤花公园的后方，两人进门时，在前台趴着睡觉的黑猫突然睁开了眼，幽绿的眼睛盯着走在前面的傅文叶，片刻后喵了一声。
　　「哇塞！好帅的猫，全黑的！」傅文叶搓了搓手，有了暖气瞬间原地复活，他把围巾拉了下来，露出泛白的嘴唇，「喵喵，你们的护士姐姐呢？」
　　黑猫坐了起来，专心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傅文叶从小就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可惜妹妹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一直没能养猫。虽然现在搬出来住了，但又害怕没时间照顾宠物，于是傅文叶展开了云吸猫行动，时不时让张小文拍点猫片给他看，要是能喵两声就更好了。
　　现在面前有一只现成的猫咪，傅文叶的右手开始蠢蠢欲动。
　　「文叶，别乱摸，小心人家咬你。」林修提醒他。
　　傅文叶努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手。
　　一个女生摘下口罩走了过来，满眼歉意：「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关系。」林修问，「你就是薛小姐？」
　　「是，」女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圈，将自己散在肩头的黑发捆起来，「我叫薛宁，在这家动物医院工作三年了。」
　　林修：「我们查过记录，你在这三年期间一共报过六次案，全是跟虐待动物有关。」
　　薛宁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希盼：「你们能抓到犯人吗？」
　　傅文叶挠了挠头，有点难为情：「我们会尽力调查案件的。」
　　薛宁把一个U盘递给傅文叶：「里面全是……那些照片。」她本来想说全是尸体的照片，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她喜欢小动物才会选择加入这一行，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些小毛孩受苦，但人的力量总归有限，多的是无能为力，比如当她看见那几具动物尸体，心如刀割，想着如果能抓到犯人，一定要让他尝尝千刀万剐的痛苦。
　　傅文叶问：「能借你们的电脑用一下吗？」
　　「能。」薛宁走到前台，输入密码解锁，「好了，你用吧。」
　　林修知道傅文叶害怕尸体，于是主动接过这项艰巨的任务：「U盘给我吧。」
　　「好！」傅文叶求之不得，直接把U盘交了给他，心想，还是林副队体贴，要是换作孟雪诚……哼。
　　林修将U盘接上电脑，然后点开那个黄色的文件夹，在图片弹出来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没想到这些血腥的画面还是冲击到他的眼球。
　　照片上的尸体，语气说是动物，不如说是腐烂的血肉，皮毛和肉块分开散在草地上，成群的蚂蚁苍蝇盘旋在腐|肉附近。林修皱起眉，不再细看，只是草草地掠了一眼这几十张照片，便拔掉了U盘。
　　傅文叶难得看见林修露出这样苍白的神情，心里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好在自己没去看，不然可能会直接吐出来。
　　看完照片以后的林修目光阴郁，他问薛宁：「一般是在什么位置发现的尸体？」
　　薛宁回答：「藤花公园的入口和出口，都是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听起来像是故意这样做的，把动物尸体放在显眼处吓人。林修揉了揉眉心，继续问：「时间呢？什么时候发现的？」
　　「基本在白天七点左右，上班前发现的。」
　　藤花公园对面是有名的商业区，因此白天大部分人会选择穿过藤花公园直接走过去。然而一到晚上，藤花公园灯光不足的弊端就彻底暴露了，加上前几年发生过持刀抢劫案，夜晚走外路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尤其是女性。
　　看来犯人很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林修转过身，远处的商业区高楼矗立，其中建森电器的标志最为夺目，大大的灯牌架在楼顶，此时天已渐黑，灯牌随即亮出了白色的光。

第148章

     「尸体多数都是流浪猫，」薛宁把黑猫抱在腿上，轻轻揉着它的耳后，「听这附近的环卫工人说，他们还在垃圾桶里见过被砍了头的小鸟，一直没消停过。」
　　黑猫呼噜呼噜地眯起眼睛，尾巴静静地垂在薛宁腿侧。
　　薛宁眼神温厚，从桌上的零食罐里拿了两粒冻干喂给黑猫：「再小的生命也有生存的权利……你说是不是？」
　　黑猫喵了一声，然后埋头啃起了冻干。
　　离开动物医院后，傅文叶又缩成了粽子，他问：「我们现在回去还是？」
　　林修指了指前方的藤花公园：「过去看看吧。」
　　藤花公园的大门面朝他们敞开，像一座黑沉沉的死城，等着他们光临。傅文叶脑子一抽，想到了很多恐怖电影的开场，似乎都是从主角作死开始……
　　在寂寥的环境之下，暗涌流动，任何大大小小的动静都能惹来傅文叶的左顾右盼。诚如薛宁所说，晚上根本没有人会来藤花公园，这里立着的几盏街灯如同摆设一般，还没手机自带的电筒app光亮。
　　在傅文叶第三次因为风声而回头的时候，林修放慢了脚步：「文叶，别自己吓自己。」
　　傅文叶只觉后背发凉，喃喃道：「我总觉得这公园里有其他人。」
　　林修叹气：「有其他人也很正常，公园又没锁门。」
　　「啪」，清脆的断裂声自后方传来，刺激着傅文叶的耳膜，他打了个寒颤，猛然转过身。
　　无边的浓墨填满了他们来时的路。
　　「有人踩断了树枝，」林修分辨出声音的来源，见傅文叶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没事，你别怕。」
　　傅文叶往林修身边凑了凑，低声问：「万一有坏人打劫怎么办？你带了枪吗？」
　　林修甚是佩服傅文叶的想象力，尤其是傅文叶现在穿得密密实实，大半张脸裹了起来，走路还偷偷摸摸的，要真有坏人也不敢主动招惹他。
　　谁知道谁更坏一点？
　　林修安慰他：「带了，你要是害怕有人从后面偷袭你，你就走在前面吧。」
　　「谁说我害怕偷袭了！」傅文叶瞪着他，心虚的老毛病犯了，企图用音量堆砌出自己的气场，「我才不怕！」
　　说着，他自动走到了林修身前。
　　林修憋笑：「好好好，你不怕。」
　　「喵呜——」一声凄厉狰狞的猫叫从右侧传来，震开了冷清的夜幕。急乱的奔跑声迫近而来，草丛里发出悉悉索索的余音，诡谲可怖。
　　「我靠……」傅文叶哆嗦着看着过去，层层错叠的暗影忽然摇动了起来，带起一片凉意切入骨髓。
　　他的双腿钉在原地，如临深渊般眼冒金星：「那……那是什么声音？」
　　「猫叫。」林修笃定自己听见了猫叫声，纵然被风吹得折了个弯，但他的听力一直不错，也没有像傅文叶那样被惊惶蒙了心头，反而清醒得可怕。林修起了疑心，藤花公园、猫，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将一串钥匙塞到傅文叶手里，郑重地说：「你在这里别乱跑，害怕的话就原路返回，上车等着。」说完，他向着猫叫的声音走去。
　　「林修！」傅文叶又气又急，看着林修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一咬牙，拔腿跟了上去。
　　原路返回？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个人走，谁知道这黑漆漆的路上有什么东西等着他。
　　草丛里的声响仍未停歇，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穿梭逃命，林修跑了一段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然后那人猫下腰，蹲在一个垃圾桶后。他左手提着一个小铁笼，右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一个遥控器。
　　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从身段看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他放下笼子，从里面掏出一个装着猫粮的碗，他将那个碗放在铁笼的中央，又用遥控测试了一下笼门的开关。
　　傅文叶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喘着：「林——」
　　「嘘。」林修抬手制止他的声音。
　　傅文叶捂住嘴巴，踮着脚挪到林修身边，用气音问：「怎么啦？」
　　两个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以树干为掩体，林修指了一个方向：「前面有人，好像是来抓猫的，拿着捕猫器不知道想做什么。」
　　「不会吧……难道我们找到那个虐猫变态了？」傅文叶扶着树干，探出一双眼睛，「运气这么好？」
　　那人摆捕猫器后走到另外一棵树旁，悠然地点了一根烟。
　　傅文叶第一次参与这么紧张刺激的跟踪行动，他的心扑通扑通，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捕猫器。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啊？」傅文叶问。
　　「那要看他什么时候动手……」林修扫了一眼傅文叶，问，「你的手机静音了吗？」
　　「对哦！」傅文叶把手伸进口袋里，扳下静音按钮，还好林修提醒他了，不然闹出电视剧里常见的马虎套路就太丢人了。
　　五分钟、十分钟……
　　夜空中星光疏落，傅文叶向着烟蒙蒙的残月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没动静？」电视剧里的跟踪明明不是这样的，都是假象！假象！
　　「你以为跟踪很好玩？」林修笑道，「刚才不是让你先回车上吗？」
　　「我像是抛下战友的逃兵吗？」傅文叶理不直，但气很壮，「咱们上下一心，同生共——」
　　「嘘，看前面。」林修及时打断他那些肉麻又不怎么吉利的话，一只白色的小猫爪从草丛中伸了出来，他的警觉心再一次复燃。同时，树旁的口罩男也有了动作，他握着遥控器，轻轻走到另外一边，这个位置视角更加开阔，以便他观察小猫的举止。
　　「是白手套黑猫！」傅文叶懂事地压低了声音，眼睛半眯，「它的后腿是不是受伤了？」
　　小猫走路的时候，左边的后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林修：「好像是。」
　　小猫慢慢往前走，每踏出一步都会警惕地看向四周，从草丛到捕猫器不过半米的距离，小猫却走了接近一分钟。
　　小猫动了动鼻子，循着香气逐渐走向充满诱惑的陷进，等它完全走进捕猫器后，口罩男远远按下遥控器，笼门嗖的一声降下。
　　「喵呜！」黑猫吓得一个激灵，在笼子里乱冲乱撞，拼命挣扎了起来，放在里面的猫粮也被它蹬翻在地。
　　「喵呜喵呜！」
　　口罩男快步走出夜色，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拔掉针盖扔在地上。
　　傅文叶皱起眉：「他要给小猫打什么药？」
　　口罩男拿出手机，对着屏幕说道：「抓到了，是只黑猫，可惜后腿瘸了。」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写什么，口罩男语调一变，不满地问，「你说扣就扣？老大同意了么？」说着，口罩男顿了顿，叹息道：「行，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发泄似的踹了一脚捕猫器，里面的黑猫发出一声哀叫，这次的叫声加重了口罩男心中的怨愤，他蹲下|身，恶狠狠地说：「都他妈怪你，怎么就瘸了一条腿？操，个老不死还敢扣老子的东西！」
　　在他举起注射器的一瞬，林修遽然从树后跑出，大声喊道：「警察！别动！」
　　口罩男浑身一颤，扭头看见林修冲向自己，他迅速站起身，连捕猫器也顾不上，迈腿就是狂奔。口罩男对这个公园十分熟悉，抄着近道往荒僻的小巷钻，沿途还拉倒踢翻了几个垃圾桶，各种饮料罐子散在崎岖不平的路上。
　　两人一番追逐，齐齐融进了黑夜。
　　口罩男的体力明显不如林修，没跑一段路就喘起了大气，全靠着对地形的了解占了点微不足道的优势。他看着面前的铁栏，像是幻影般散成好几座高墙，脑袋有些迷迷糊糊的缺氧感，他冲上花圃上的石阶，助跑弓腰一跃，攀住了栏杆。
　　「下来！」林修跨过一个被他推到在地的垃圾箱，箭步上前，扑向口罩男晾在铁栏上的双腿。
　　口罩男大叫一声，仍然死命抱着栏杆不撒手，他的两条腿胡乱踢蹬着，想要把箍在膝盖上的双臂甩开。林修在下面扯着他的腿，口罩男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一样，只能靠着手上的力气支撑自己不掉下去。
　　两人在这里僵持了一段时间，口罩男体力不支，手臂的肌肉**了起来，关节处酸痛麻软。林修抓准时机，纵身起跳，拉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后带。
　　「操！」口罩男低骂出声，腕上一脱力，整个人被林修按倒在地，他恼恨地吼着，「我没犯法！」
　　林修一手压着口罩男的脖子，然后屈膝跪在他的后腰上，用膝盖顶着他的尾椎骨：「没犯法你跑什么跑？」
　　口罩男眼神怨恨，双手被折在身后，林修要腰间解下手铐，咔哒一声，把金属寒凉的触感锁在口罩男的手腕上。
　　口罩男怒声道：「我没犯法！你凭什么抓我？我就想逮只小猫！」
　　他提起口罩男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先把话省着，我们回警局慢慢聊。」
　　……
　　傅文叶自知没有那个体力跟能耐，避免给林修添乱，他只好本色出演，当一个游手好闲的「特招」后勤。
　　「咪咪，别怕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他蹲下来，用手机的电筒照了照小猫的后腿，白色的脚掌上粘着些血糊糊的沙石，再不接受治疗可能会被感染。他刚要去提那个笼子，黑猫的瞳孔陡然放大，它的反应比傅文叶还快，立刻伸出锐利的尖爪，爆发式地拍向笼边，发出哐的一声。
　　傅文叶颤颤巍巍地缩回手指，惊呼：「卧槽！」
　　还好没伸过去，不然皮都要被抓烂。
　　他绞着脑汁想了半会儿，最后决定脱**上那件绿油油的外衣，将它盖在笼子上。「冷死我了！」傅文叶吸了吸鼻子，没了外衣挡风，四周的寒意疾速将他吞噬。
　　这时，手机弹出一通电话，他原地跳了两下，活动活动冰冷的手脚：「喂？」
　　「文叶，」江玄青将手里的魔方放回抽屉，「你们还在动物医院？」
　　「没，但是我们在藤花公园遇见那个虐猫的变态了。」傅文叶一手提起笼子，高高兴兴地说，「还救了一只小黑猫。」
　　「江老师，我先走啦！」顾淮清跟江玄青挥挥手，背起背包离开办公室。
　　「嗯，再见。」等顾淮清走后，江玄青支着脑袋问，「你们抓到那个虐猫狂了？」
　　「林修去追了，问题应该不大。」傅文叶打了个喷嚏，「我去把小猫送到动物医院。」
　　江玄青一皱眉：「你现在自己一个人？没事吧？」
　　「嗯，」傅文叶呼了一口气，白烟从微张的唇里飘了出来，「马上到了……唉哟，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几步路的距离能出什么事儿？」
　　「没事就好，等等我来接你吧。」
　　傅文叶没有推脱，因为他迟钝了几秒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那个实习生在你办公室留到现在？」
　　从早上到晚上，这得十几个小时了。
　　江玄青笑问：「吃醋了？」
　　傅文叶冻红了脸，小声吼他：「滚蛋。」
　　「顾淮清很有天赋，临栖市留不住他的，以他的能力，一年后可以转去任何一线大城市。」
　　傅文叶对江玄青这段话进行了严肃的理解，结合上文下理，他得出这样的结论：「你想留住他？」
　　他从来没有听过江玄青这么夸奖一个外人，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酸味。
　　「我留他干什么？」江玄青笑意淡淡，拿起钥匙熄灯离开，「有你就够了。」
　　「停！打住！别说了！」傅文叶脸颊发烫，胸腔里的热火燥乱地翻滚着，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真是的……大晚上说这些也不害臊！
　　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和你说，刚才我跟林修两个人跟踪那个虐猫变态……」傅文叶选择性略过自己的怂况，挑了些跟踪期间观察到的事情分享给江玄青，聊着聊着，很快就走出了藤花公园。
　　「先不跟你说了，我带小猫去看医生。」
　　「好，你别乱走，我过来接你。」
　　傅文叶推门进去，坐在前台的薛宁眨了眨眼，微微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傅文叶把笼子放在地上，拿起自己的外衣：「喏，有人在藤花公园里抓这只猫……它的后腿受了伤。」
　　薛宁带上手套蹲下来，隔着铁笼察看着黑猫的伤势。
　　黑猫再次受到惊吓，不安地在蜷缩在笼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薛宁神色沉重：「它的伤口被感染了，需要清洗包扎和输液。」
　　「好，辛苦你了。」傅文叶摸向裤兜，尴尬地发现自己没带钱包，他干笑一声，「钱包落车里了，我出去拿。」
　　「嗯。」薛宁拿出一条薄毯盖在笼子上，将黑猫带进了治疗室。
　　傅文叶拿出林修交给他的那串钥匙，无聊地将它抛起又接下，玩得叮当响。
　　不知道林修那边怎么样了……
　　小街像是沉睡着的条蛇，别说人了，烟气都没一丝，只有树枝丫丫碰擦出的沙沙声，和模糊又拖沓的脚步声。
　　傅文叶走得懒洋洋的，脚上提不起劲，算是切身地在现代体会了一把饥寒交迫，也不知道是不是累出了幻觉，他愈发觉得自己脚步声清晰了起来，甚至出现了声音交叠的错觉。
　　一阵寒风从背后袭来，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味飘至他的鼻尖，傅文叶一额的冷汗倏地滑下，他刚要回头，背脊就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抵住了。
　　冰冷而强硬。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回头。」陌生沙哑的男声在他耳后响起。
　　傅文叶连呼吸也顿住了，漫漫寒意将他卷没，僵立在原地。
　　「把你的手机解锁交给我，敢回头的话……」他将手枪从傅文叶的后背移开了几寸，对着旁边小巷里的垃圾桶开了一枪。
　　子弹无声射|出，傅文叶调动着眼珠看向昏黑的小巷，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个垃圾桶上穿了一个孔，馊水潺潺湲湲往外流，如果刚才那一发子弹打在自己的身上，渗出的会是鲜红的血。
　　傅文叶拿出手机，颤着手输入了密码，一声不吭地向后递去。
　　那人拿走他的电话，将手枪顶在傅文叶的后颈，轻声道：「走进小巷里，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傅文叶的脸额全是汗珠，他闭上双眼，在极致的惊惧中，任何的思维都死一般沉寂。
　　大脑是空白的、心也是空白的。
　　江玄青，如果你到了之后发现我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你会知道我的生死遗言吗？
　　像你说的那样，尸体永远是最诚实的。
　　那人流利地输进了一串电话号码，唇边扬起淡淡笑意，将手机贴近耳边。
　　……
　　「这么听来，那个于天很奇怪啊！」秦归坐在后座，吸着手里的柠檬茶，「他骗你说楚海喜欢赌钱，又暗示楚海不是好人，但他每周五都会给楚海带东西，还在他昏迷期间天天去看他……这是在演什么宫斗戏码？演给谁看？」
　　这个问题问进了众人的心坎，要是能知道原因，估计离真相也就一步之遥了。
　　「小文，」孟雪诚想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打电话给市三医院，问问他们六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左右，有没有一对夫妻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有的话问他们要那对夫妻的资料。」市三医院距离黎衍上班的咖啡店不远，如果有救护车过来拉人，很快就能送到医院。现阶段他们除了于天跟毛启仁两个比较可疑的人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线索，但凡跟楚海、毛启仁、黎衍和于天有过接触的人都值得调查，更何况两人在争吵期间撞到了一个孕妇……
　　要说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哦好的。」张小文从速拿出电话，联系了市三医院。
　　院方告诉他们，当晚确实有一对夫妻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不过并无大碍，做了常规检查就出院了。
　　「男的叫郑毅，女的叫龚萍萍，院方说他们不是本地人，应该是来这边旅游的。」张小文一口气说完。
　　「嗯，回去再好好查一下这两个人。」孟雪诚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苏仰，把插着吸管的暖豆浆递到他的唇边，「来，喝一口。」
　　秦归、张小文：「……」
　　两人一左一右看向黑云密布的天空，星垂那个平野阔啊，月涌那个大江流啊，除了这大好夜色我们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仰叼过吸管喝了两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等等，我接个电话。」他按下扣在耳上的无线耳机，「喂？」
　　「苏仰，好久不见。」
　　苏仰心头巨动，一脚踩下刹车，那人恶魔般的声音伴随着急骤的刹车声撕裂夜空。
　　车里的三人被晃得一个魂不着地，还好这条马路上没别的车。
　　孟雪诚把苏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后，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上前从苏仰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傅文叶
　　苏仰冷冷地问：「你是谁？文叶呢？」
　　「我是谁……对啊，我是谁？」那人轻笑一声，用印着图腾花纹的枪管在傅文叶后背来回描摹着，语气低沉散漫，「你最近在为别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
　　苏仰抖出了一口气，咬着牙重复道：「文叶呢？」
　　「你赢不了我的，因为我们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互利共生，我很了解你，」他嗒的一声给手枪上膛，静静勾起嘴角，「那你呢？你能猜到我准备做什么吗？」
　　「不要动他！」苏仰大声喊道，「你敢动他？」
　　孟雪诚瞥了瞥后座的两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下车联系市局，尽快准备增援。
　　电话那边，那人的声音竟有一丝委屈，在暗淡的小巷里显得异常阴森：「如果你把我当成敌人，那你要记住，你只能有我这一个敌人。不要在意那些无意义的低等案子，抓几个小贼能给你带来什么荣耀？还不如休息一个月，养好精神，想想怎么对付我。」
　　苏仰狠狠捏着方向盘，几乎要把它掐个粉碎，五脏六腑间全是游走的痛感：「笑面！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杀过人吗？」那人缓缓问道，「看着鲜血从他的皮肤里流出来……多美啊，像一朵泡养在精华里的玫瑰，你喜欢玫瑰吗？」
　　那人的话没什么章法，但当傅文叶听见玫瑰这两个字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顷刻崩了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人用枪管在他背上画的，赫然是一朵玫瑰。
　　他将成为所谓的精华。
　　「你和我是同类，唯一的差别在于你还没亲手杀过人……什么法律，什么道德，比得上这种至高无上的快乐吗？」那人画完最后一笔，将枪管用力摁向傅文叶的脊椎，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那人庄重地开口：「苏仰，你是光，我甘心当你的影子，当你一辈子的影子。」说完，他便将手机扔向墙壁，砸了个四分五裂。那人收起那副虔诚恭敬的口吻，戏谑地问：「小家伙，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你呢？」

第149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厚重的压迫感，仿佛可以揉碎这窄小的空间。
　　傅文叶盯着无尽的暗处，手脚麻木，心口的温度彻底被悲凉取代。他感觉到那人仓冷的目光一直在他悲伤往复流连，如同一根根细针刺进皮肤，又拔出来，周而复始，慢条斯理地折磨着他。
　　比起延缓不止的恐惧，他宁愿笑面是个爽快的人，直接对着他的后脑扣下扳机。
　　笑面对于傅文叶而言，只是一段血腥暗黑的传说，他不曾接触过笑面，也没有经历过笑面带来的恐慌时代。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事情，那怕讲述得再惊心胆破、险象环生，充其量是一段有画面感的故事，没有办法和实际情况相提并论。
　　可这一刻，傅文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孤独、痛苦、迷茫，连像蝼蚁一样卑微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笑面？」
　　傅文叶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要老套地问一句废话……
　　「笑面这个称呼我不太喜欢……」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苏仰不准我杀了你……哈哈哈，他不让我杀你。」
　　傅文叶的呼吸乱了节奏，他身后站着的是最凶穷极恶的罪犯，而且还可能患有精神疾病。
　　生还是死，全凭他的一念之间。
　　「既然他不让我杀你，那就玩点别的游戏吧。」他握着枪的手轻轻一松，枪口向下垂着，「江玄青大概还有二十分钟才能过来，再花个五、六分钟找你……」
　　傅文叶受够了这种无止境的焦虑，他紧咬着下唇，泪水从干涩的眼眶中落下：「你想干什么？你——唔」傅文叶瞪大眼睛，戴着手套的右手如同蛰伏在夜里的毒蛇，猛然从身后窜出，紧紧捂住他的嘴巴。
　　「嘘。」他的力气很大，单手就能制着傅文叶，「我的游戏规则还没宣布完。你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如果半小时内没人找到你，那你会永远死在这里，跟老鼠作伴……」他的语气很是欣喜，尾音微微上扬，充满期待地说，「这样就不能算是我杀了你，是你自己支撑不住，失血过多而死。」
　　这一番话狠狠敲进了傅文叶的大脑，随着将至的刺骨寒风，击得他耳晕目眩。傅文叶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叫做支撑不住，什么叫做失血过多，一根幼细的针头忽然扎进了他的脖子，酸胀感急促扩开，头皮炸开一阵麻意。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注射器上，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液体一点一点推进自己的颈外静脉。
　　随着针头拔出，傅文叶残存的理智也灰飞烟灭，心脏坠入无底深渊。
　　横竖都是一死，他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发出压抑凄哑的声音：「你去死吧，疯子！」他转过身，一张画着笑脸的面具放大在他眼前——绿色的眼眶，黑色的眉毛，还有一张高高扬起的红唇。
　　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变得阴冷，他用枪口指着傅文叶的眉心，淡淡地说：「我不是疯子，我比大部分人要正常。」
　　疯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是疯子。傅文叶直接抬手抓着枪管，薄寒冷森的触感从掌心处融化。他眼里的光悄然破开，裂成了晶莹的碎珠，傅文叶将枪管拉近自己的额头，枪口贴着皮肤，厉声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那张毛骨悚然的面具凑近了傅文叶，一股薄荷香气萦绕在他的鼻息。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
　　傅文叶多希望这条街上会有路过的人，能听见他的求救，能感知到他的心死……他笑笑，大概是药效开始发作，舌头有些麻痹，说起话来口齿不清：「SST，包括我和江玄青在内，所有人的电话和车辆都安装了侦测器，可以检测出GPS或者窃听器。你怎么知道江玄青要来接我，又是怎么知道他几点离开市局？是谁告诉你……或者说，你是谁？」傅文叶语气一凛，电光火石间，他拿出了平生最快的手速，抬臂袭向面具，将它扯下。
　　他瞳孔一缩，提前预判到了傅文叶的动作，在傅文叶抬手的同时闪身向后，反手一勾拳打在他的胃部。
　　没有保留半分余力，手劲横暴。
　　傅文叶痛叫出声，整个人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他躺在一滩腥臭的污水中，大脑混混沌沌，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逻辑链又被割断了。这下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断断续续地呼吸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截然而止。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所见到的景象都是混乱的，头顶是黑压压的乌云，脚下是沸腾的岩浆。
　　傅文叶的嘴里被塞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还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薄荷香，他第一次觉得薄荷味难闻得要死，呸，以后再也不吃口香糖了。
　　以后啊……
　　还有以后吗？傅文叶心想，难得聪明一回，结果转眼就要死了，也不知道聪明给谁看。
　　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但这次傅文叶一点都不觉得冷。
　　「知道这是什么药吗？是天堂才有的美味佳肴，它会让你快乐，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他的声音满是诱惑，然后拖起傅文叶的领子，一路走向小巷深处。
　　傅文叶全身都淌进了这些脏水里，有些水花溅进了他的眼睛，激出一眶滚烫的泪。他的发丝粘了些油沫，腻糊顽固地黏在唇上，傅文叶吐出一口气，将几缕头发吹飞。
　　垃圾堆里散发着一股恶臭，苍蝇蟑螂齐齐蹲在暗角，默默窥视着一切。
　　他抓起傅文叶的手腕，缓缓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腕，宛如夜里的白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傅文叶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呜——」
　　「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就以拂晓这个名字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他们夸你是天才，毕业后你接到了省厅递来的橄榄枝，特招进入临栖市警察局。」他蹲下|身，轻轻摩挲着傅文叶的手腕，极为迷恋地说：「这就是黑客的手啊，真的漂亮。对你们这些钟爱电脑的人来说，双手就是一切，给你一台电脑、一个鼠标，就能收集无数资讯……真是了不起。」他隔着手套搭上傅文叶的脉搏，食指随着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点在他的桡侧。
　　「有点舍不得废了你的手……」
　　傅文叶受到药效的侵袭，肢体失去感觉，手脚仿佛钉装上去的机器，沉甸甸的，没有任何被触碰的感应。他的耳膜胀成一团棉花，全部声音都变得闷厚深远，话音明明已经灌进他的耳朵，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
　　「准备好了吗？」他从军靴里抽出一把匕首，冷冽的寒光倒映在傅文叶空洞无神的眼底。冰凉的精钢贴上傅文叶的左手手腕，他垂直一划，割开一道殷红的伤口。
　　霎时间，血如泉涌，温热的鲜血顺着傅文叶的小臂滴落地上，融入浊水之中。
　　这一刀下得很深，只是傅文叶呈麻痹状态，毫无痛感，而且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受了严重的伤，甚可能伤及神经。
　　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外墙的排水管上，打了个好看又难解的结。
　　药效期间，傅文叶肌肉僵硬无力，出现无规则跳动，依照他的精神状况，怎么也不可能一个人解开这个绳结。
　　「你猜猜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找到你？」他低笑一声，将堆在附近的几袋垃圾盖在傅文叶身上，一个个黑色的塑料袋将他埋在了无尽的炼狱之下。
　　「游戏现在开始。」他将手枪和匕首重新收好，哼着模糊的小曲拐进另一跳小巷，渐渐的，那鬼魅般的影子彻底消散。
　　傅文叶的脑里旋起了天马行空的色彩，时而燥热，时而发冷，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死亡的来临。
　　……
　　「玄青，市局已经拿到了监控，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车从藤花公园的方向驶出，文叶应该还在那附近……你到哪儿了？」
　　苏仰握着手机坐在后座，换了张小文开车。
　　刚才他们已经通知了市局，会用最快的速度增派人手去藤花公园。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江玄青那边，因为担心江玄青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所以苏仰要求江玄青跟自己保持通话，每隔几分钟报一下坐标。
　　「贤汇商场，还有三分钟到藤花公园。」江玄青全身浸在了寒冰，心脏血管缩在一起，痉挛般绞痛着，像是要将里面的血液全都挤出来。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开火箭的速度，油门已经被踩进，怎么还不够！
　　还不够快！
　　苏仰听着他颤抖的呼吸，猛烈的愧痛感没过了神智，他知道江玄青心里有气，对他有气。笑面是冲着他来的，为什么会找上傅文叶……为什么？
　　苏仰闭上双眼，灯饰流溢着的淡哑彩光从窗外射|入，照在他疏离疲惫的轮廓上。
　　孟雪诚攥住苏仰的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半响，他听见了一声带着颤栗的「对不起。」
　　那是低到混进尘埃里的声音。
　　江玄青很怕自己彻底发狂，饶是此时此刻，他仍然强迫着自己，不许漏出半点的歇斯底里。他没去理会苏仰的道歉，冰潭一样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藤花公园。
　　街上灯光黯淡，江玄青隐约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他继续往前开，直到看清白底黑字的车牌号——那是林修的车。
　　江玄青把车停下，推门而出，路过林修的车时，他瞥见后座里铐着一个黑衣口罩男，这应该是他们抓的那个虐猫狂。
　　不远处的幸福动物医院还亮着灯，他向前跑去，悬在心上的利剑开始摇摇欲坠，晦涩的情绪逆流而上，漫过他的瞳仁。
　　他不能想象自己失去傅文叶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初他主动申调过来临栖市，为的是洗净笑面带给他们压抑和窒息感，他尝试过不同的方法去消磨那段记忆，但无一成功，除了惯出一身烟瘾，没有丝毫长进。齐笙的死、专案组的解散，成了他心底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他妄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换个生活，其实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是身边的人，少了那么几张熟悉的面孔，勉强要说的话，工作也轻松了一点。
　　家里的事有他哥担着，商界的人都说他这个江家二少脑子不好使，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老板不当，居然跑去对付死人，天天围着尸体打转。别人当他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江二少是一时兴起，喜欢猎奇贪玩才跑去当法医。
　　但同行不这么认为，江玄青的能力有目共睹，毕业以后一直跟着C国最有名的法医学习，不到两年直接调入新宁市警察局的法医科。多少新人眼红，抓心挠肝恨都恨不来的天分。可这天分的背后，没人知道江玄青牺牲了时间，别人在玩在睡在KTV，他在看案例。
　　以前吴越就调侃过他，白长了一张万花丛中过的脸，甚至屡次扑上去摸着他的胸口问，你是不是没有感情。
　　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他是人，不是死人，会疼会累会彷徨。而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读书的时候也有过不该有的想法。
　　虽然想法只是想法，不过也能印证他确实是有感情的生物。直到遇上傅文叶，他第一次有了将想法付诸行动的冲动。那时候何军告诉他，这小孩儿见谁都笑嘻嘻的，很乐观，很热闹。何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隔着千山万水，绕了一大个弯含蓄地表达出「你别整天憋在科室里，多跟其他人交流交流，缓解一下情绪」的意思。
　　江玄青没听进去，因为同样的话何军说了不止三五七遍，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夸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不久后，临栖市发生了一宗连环绑架案，第一个失踪的小孩已经被撕票，那是他第一次跟傅文叶有直接的交流。就在那时，他从傅文叶身上感受到了热烈的赤诚之心，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但他觉得傅文叶犯糊涂是一种可爱、虚张声势是一种可爱，跟人斗嘴的时候也很可爱。
　　傅文叶是黑客，他接触过的阴暗面不会比自己少，可又有几个人能拿出傅文叶的态度？
　　后来那宗绑架案的走势不如预期，第二个失踪者也被撕票了，他知道傅文叶一个人偷偷躲进洗手间里哭，他就这样愣愣地站在门外。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文叶顶着一双红红眼睛出来，看见江玄青的时候，他牵了牵嘴角，勉强地笑着，说了句，巧啊，你也来上厕所？
　　看，没有谁能一直乐观，傅文叶也会难过的。
　　在他难过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难过。
　　那些藏在深处的情感瞬息破土而出，像是嗅到了什么致命的香气，贪婪地奔向傅文叶，将他重重包围。
　　在江玄青迷失而茫然的人生道路上，突然豁出了一扇门，给了他明确透亮的目标——保护好傅文叶，连同他心底那份至诚的善良，一起保护起来。
　　所以文叶，你一定要好好的。
　　「江科长！」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林修喘着气，小步跑到街灯之下，江玄青借着疏淡的光看清了他脸上的疲态。
　　「动物医院的人说他去拿钱包，然后再也没有回去……」林修大口呼着气，指了指四周，「这里的小道后巷太多了，我跑了两三条，没找着人。」
　　江玄青皱着眉，心里空空荡荡的：「多久了？」
　　林修明白他的意思，报出准确的失踪时间：「二十三分钟。」
　　「继续找，」江玄青冷声道，「我左你右。」
　　林修一抹额上的汗：「好。」
　　江玄青拿出手机，用闪光灯当作照明，走进一条污渍遍地的后巷。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有的被泼上了油漆，东一块西一块。
　　「唰唰——」
　　垃圾袋里貌似传来了什么杂音，江玄青骤地转过身，疯了似的翻起两袋垃圾。手机灯光跟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照到地面时，一只肥硕的大老鼠从江玄青鞋边奔驰而过，一脑袋扎进了下水道。
　　他的眼神幽深了起来，丢下手上的垃圾，举着手机继续往前走。
　　地上坑坑洼洼的，江玄青转了转手机，一束白光飞快地掠过一个穿孔的垃圾桶。他的右手一颤，蓦地将灯光倒回去——那个五彩斑斓的垃圾桶上破了一个划口整齐的圆形小孔。江玄青戴上手套，弯腰走近那个垃圾桶，他蹲下来，右手朝着穿孔的位置轻轻一抹。
　　这个大小，应该是弹孔。
　　血丝爬满了江玄青的双眼，他将手机直对地面，像是在四处寻找着什么，他围着垃圾桶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堆倒塌了的瓶瓶罐罐中捡到一颗子弹。
　　「唰唰——」
　　又是胶袋摩擦的声音。
　　只是这次的杂音更大一点。
　　江玄青收好子弹，径直往前走，深入巷中。
　　「咳……」一声微弱的咳嗽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散成几丝飘烟，无形无声地钻入江玄青的耳朵里。
　　高度集中的精神导致他无法忽视任何风吹草动，但是那声音太过虚柔，难辨真假……也许是自己太过紧绷，把一切声音都无限放大了。
　　「……咳」
　　江玄青的神经细胞如遭电击，猝然活跃起来，他朝着前面的垃圾堆跑去，当白光照在地面时，他才发现自己踩在了一条血河之上，泛着潮湿的腥气。
　　「文叶！」江玄青推开那几个垃圾袋，一道苍白的身影倚着墙壁，傅文叶眼神涣散，手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唯有伤口处还缓缓渗着黏稠的血。
　　悬在心尖之上的利剑终是劈了下来，穿过虚空，将江玄青的心一分为二。
　　警笛声由远及近，他大声喊了句：「林修！」
　　江玄青马上脱下自己的衣服，把袖子紧紧扎在伤口下方替他止血，他捧起傅文叶冰凉的脸，拿掉堵在他嘴里的手帕，轻唤道：「文叶，醒醒，看着我……」
　　傅文叶全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球震颤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屈起的右腿用力一蹬，含糊而力竭地吼道：「滚开！滚……」
　　林修听到声音，脚步一顿，大喊着：「队长！在这边！」
　　「走。」孟雪诚拉着苏仰，拿起电筒跑往林修的方向。
　　当苏仰屏息走进小巷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傅文叶惨白的脸上挂着歪曲的笑容，嘴角不自然地**，眼角渗出两行轻浅的泪，朝着江玄青一通大喊大叫。
　　「别过来——哈哈哈哈走开！」
　　「文叶……」江玄青跪在血水里，一手压着傅文叶乱动的腿，一手紧搂着他，颤声道，「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快去拿剪刀！」其中一个警察喊道。
　　「收到。」另一人回他。
　　傅文叶咿咿呀呀乱叫着，青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笑声、呜咽声全都没有意义，只是活动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苏仰提着一口气，迟迟不敢呼出，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傅文叶的精神已经失常。
　　笑面对他做了什么？
　　他魔怔似的往前走，却被孟雪诚一把捉了回来：「别过去，让他们带文叶去医院。」
　　当警察剪掉傅文叶手上的麻绳后，他猛然蹿起，眼神凶狠，翻身掐住了江玄青的脖子，那是一种蓄力已久，一朝迸发而出的力量，指节深深陷入他柔软脆弱的咽喉。仅这一瞬，江玄青爆出一阵喘咳，身边的几人反应过来，立刻架起傅文叶的胳膊，将他们分开。
　　苏仰惶然无助，朝着外面的救护车嘶声大喊：「镇静剂，快！」
　　嘈杂的脚步声错落响起，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有抱着毛毯抬着担架的救护员，不停从苏仰身边穿梭来往。
　　「孟队，这是剪下来的绳结。」一人把装进物证袋的麻绳递给孟雪诚。
　　孟雪诚接过物证袋，用手电照了照，疑惑道：「这是什么结？变种蝴蝶结？」
　　听见这话，苏仰微微一皱眉。他转头看向孟雪诚手里绳结，在目光接触到物件的瞬间，他的心脏重重一跳，喉心仿佛被什么炽热的东西死死抵着，掠去所有氧气。在窒息的氛围中，苏仰脑海里裂开了一道缝，翻涌出纷飞的悠远记忆——
　　「苏仰苏仰，快看！」
　　「啊？这是什么变种蝴蝶结？」
　　「啧，不是变种蝴蝶结，这叫称人结，我们爬山用的……」
　　「我又不爬山。」
　　「那好看吗？可爱吗？」
　　「一般般。」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跟你说，称人结有很多种，比如葡萄牙称人结、西班牙称人结……手上这个呢，就是我本人原创的蝴蝶称人结！」
　　……
　　苏仰嘴唇一动，六神无主地低喃道：「不是变种蝴蝶结，这叫称人结。」
　　「……蝴蝶称人结。」
　　世界安静了，安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150章

      金色的蝶群编织出一道绚丽的光，它们翩然横在半空，轻盈的翅膀驮着如絮般的细雪……
　　「苏仰？哥？」
　　孟雪诚抓住苏仰的肩膀，又叫了一声哥。
　　他的灵魂急速坠下，从天堂跌入万丈深渊，穿过旧时岁月里的硝烟，那些被雨淋过的清欢如同走马灯一样历历在目，润湿了整个眼眶。
　　粉身碎骨之际，他看见了一堵屹立在他记忆尽头的古老砖墙，过往的画面重复倒带，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面前。
　　上面刻着谁的名字……
　　刻着谁的名字？
　　下一秒，赤红的砖墙散作无数汹涌的烈焰，点燃了苍芎，恶鬼般舞动着的火舌卷成一把薄刃，蹁跹而至。他的眼里反射出溃然灰白的世界，一点猩红直直刺向他的虹膜。
　　「苏仰！」
　　一双手臂破开迂阔的幻境，将他从火海里撕裂出来。苏仰慢慢凝聚起自己的视线，明明灭灭的灯影照在孟雪诚的侧脸，迷离却真实。
　　「你没事吧？」孟雪诚紧皱着眉问道。
　　苏仰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正在胸腔里不间断地奔驰着，可偏偏嗓子里架起了一扇玻璃，隔住了他想说的话。难以言表的疼痛从眉心处席卷心脏，随后碾过胃部，他一把推开孟雪诚，扶着墙壁吐了起来。
　　血沫溅开，落在孟雪诚的脚边。
　　孟雪诚一手扶着他，高声喊道：「救护车走了吗？」他脱下大衣盖在苏仰背上，接住他虚弱的身体，脑袋一片空白。
　　「马上！」秦归以为他在催车，于是冲前跑了几步，准备叮嘱他们手脚麻溜一点。
　　孟雪诚立刻喝停他的脚步：「你去叫人过来，把苏仰送去医院！」
　　秦归愣了愣，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拔腿跑向前方鸣着笛的救护车：「等等等等，再带一个人！」
　　孟雪诚一手托着苏仰的脖子，一手放在他的腿弯处，将他抱了起来。救护员又推了一辆轮椅过来，三两个人帮忙将他放在轮椅上，一片混乱中，孟雪诚伸手擦了擦苏仰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孟队，」一人挡住他向前走的脚步，「人满了，您别担心，我们马上送他去医院。」
　　张小文捧着平板电脑大步走来：「队长，监控里只拍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
　　「好，知道了。」林修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走到孟雪诚身边，低声道：「五分钟前有两个月亭酒店的女员工去警局报案，声称自己曾经被毛启仁强|暴。」
　　又有人朝他喊：「孟队——」那人觑见孟雪诚煞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色，一咽唾沫，连带着话音一同拐回肚子里。
　　孟雪诚狠狠一掐自己的眉心，皮肤上绽开了淡淡的红印，他将所有的烦躁都收进心底，压着声音道：「说。」
　　那人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仍然徘徊在小心翼翼的边缘：「何局让您马上回去。」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孟雪诚，那人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等这座活火山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大爆发。
　　一道利箭将众人的心眼串在一起，提上了触不到的高度。
　　孟雪诚声音平淡，没有掺杂任何情绪，似乎比平日还要冷静，他说：「好，现在走吧。」
　　那人喜出望外，差点热泪盈眶，他直接拉开车门，让孟雪诚坐进后座，并且主动自荐：「之后我会送您去医院的。」
　　孟雪诚摇下车窗，扫了一眼林修：「这里交给你了，有事打我电话。」
　　林修点头：「好。」
　　警车风驰电掣驶进了夜幕，红蓝相间的灯光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地平线。
　　……
　　车没开出去几里，孟雪诚忽然接到周遥的电话，他劈头盖脸地扔了一堆话过来：「喂喂喂？苏仰呢？他怎么不接我电话！小文叶呢？他们还好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跟笑面有关对吗？」
　　孟雪诚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
　　消息传得再快也仅局限于他们内部，何况这件事轮不到周遥管，更别说周遥现在跟他们隔着一整片大洋，彼岸的天都没亮。
　　周遥呼吸微滞，没想到傅文叶真的遇上了麻烦，「所以他们怎么了？」
　　孟雪诚缓缓升起车窗，挡住马路上喧嚣的风：「文叶受了伤，要等他醒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他出事之前，苏仰接到了笑面打来的电话。」
　　周遥牙关轻合，明白有些事情警方需要保密，就算继续追问下去也不见得孟雪诚会告诉自己，于是他心照不宣地跳过一些没意义的话题：「说一个对你们有用的消息，十分钟前，Aufhebung的创办人在网站上发了个滚动公告，内容是一个坐标，我查了查，是临栖市的藤花公园附近。」
　　孟雪诚的眼眸陡然定住，他阴郁地问：「网站的创办人是笑面？」
　　「有可能，就算不是笑面，也是他身边那几个帮手。」周遥点了根烟，看着微亮的天边，薄云浮空，映出不真实的离心感。
　　有时候他宁愿跟天斗也不想跟人斗。
　　跟天斗输了至少可以认命，跟人斗输了又怎么能够说服自己这是命运的安排？
　　周遥听孟雪诚久久没有说话，大概猜到事态的严重性，他不想多占孟雪诚的时间：「我挂了，有事再联系吧。」
　　「等等，」孟雪诚打断他，低声问：「你知道什么是蝴蝶称人结吗？」他从来没有在苏仰脸上见过那样迷惘又恐惧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目光被魇在了那个奇怪的绳结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周遥略一皱眉：「我只知道蝴蝶结跟称人结，没听说过蝴蝶称人结……听着像是登山的人才会知道的东西，如果——」周遥的反应比闪电还快，当意识到自己即将把某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立即把烟递到唇里，无声苦笑道，「不说这个了，好好照顾他们。」
　　「如果什么？」孟雪诚对所有的欲言又止都格外警觉，尤其是发了一系列的事情后，他的思维更是敏锐，不想放过任何的线索。
　　他冷声道：「把话说清楚。」
　　周遥被孟雪诚冷硬的态度慑了半秒，前一段时间孟雪诚经常学着苏仰叫自己师兄，虽说孟雪诚是那种有事喊师兄，无事叫周遥的人，但语气总归还算客气。现在估计是心里急出了火，说话挑最简单的方式，自然顾不上这辈分那规矩的。
　　孟雪诚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重不轻地补充了一句：「所有的线索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
　　周遥吐出烟圈，无奈地说：「不是什么线索，我只是想说，如果齐笙还在可能会帮到你们，因为他喜欢登山。」
　　齐笙……吗？
　　埋在孟雪诚心底的鱼雷触礁而炸，震醒了一段正在冬眠的过去。
　　不久前他交待了傅文叶去调查齐笙，结果今天傅文叶就被「笑面」所伤……
　　因为是齐笙，所以问号会被劫车，唯一知道真相的吴越也差点死了；
　　因为是齐笙，所以苏仰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惊愕、迷茫，世界仿佛失温了。
　　苏若蓝的死跟「笑面」有关，可如果笑面就是齐笙，苏仰应该怎么接受这件事？一个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搭档，一个是唯一的至亲。以苏仰的性格，他绝不容许自己犯下这么大的错误——被一个精心伪造的谎言所欺骗，还苦苦坚信那只是被玷污了的真相。
　　他为了心里的一点偏执而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去证明齐笙的清白，却从没想过那就是事实。
　　「孟队，到了。」
　　孟雪诚缓缓垂下手，把早就挂断了的电话放回口袋里。他推门下车，忽然有人从侧方叫住他：「孟雪诚。」
　　市局光敞的入口处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光影交叠在他深色的衬衫上。孟雪诚将离散的思绪重新聚拢在大脑，在这个不速之客面前，他不能泄露出一丝苦闷。他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从新宁市过来，」陆铭面容硬朗，两道剑似的眉毛微微拧着，「苏仰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孟雪诚用力合上车门，砰的一声震飞了几片落雪。
　　「也对，的确跟我没关系。」陆铭露出几许勉强的笑，冷嘲道，「那跟你们呢？跟你们也没关系？」
　　「说够了没？」何军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从门内踱步而出，用严厉的余光瞥了一下两人，「都给我去楼上开会。」
　　电梯内，何军跟块绝缘的瓷片一样竖在两人中间。他们各怀心事，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眼里的疲态。
　　何军看着荧幕里的绿色箭头，直到数字2在他眼里闪过，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想去医院，但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必须在这里。」
　　「我明白。」孟雪诚回答。
　　电梯开门，何军带着两人走向会议室：「这次是省厅召开的紧急远程会议，你需要把现场的情况完完整整汇报一次。」他拿出一条号称可以提神醒脑改善专注力的强劲口香糖，顺手递给孟雪诚，「越详细越好」
　　「嗯。」孟雪诚拆开包装，将口香糖含进嘴里，刚嚼两下，一股钻心镂骨的柠檬酸味直直冲上他的天灵盖，牙齿发酸，唾液疯狂分泌，两颊紧紧绷在一起。他抬手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然后狠狠吸了一鼻子，用清新的空气中和鼻腔内的涩感。
　　真是简单粗暴的清醒方式。
　　何军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拍了拍孟雪诚的肩：「进去吧。」
　　……
　　医院里。
　　苏仰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大脑仿佛融化进了一片虚无的世界，周围都是白蒙蒙的，整个人像是游离在一个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身边一直有人在跟他说话，逐字逐字虚浮在半空，却怎么也进不了他的耳朵。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平行线，总觉得有一条直线偏了几公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那条线拉回原来的位置，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可惜时间一直流动着，也没有所谓的如果啊……
　　与此同时。
　　红灯熄灭，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江玄青瞳仁一缩，马上站起身问：「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摘下口罩，面无表情地说：「没事，由于是垂直的割伤，而且位置靠边，没有伤及正中神经，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
　　一旁的徐小婧看见了江玄青脖子上的淤色指印，小声劝他：「江科长……你要不休息一下？」
　　江玄青垂下睫毛，眼角泛着湿润的绯红：「不用。」
　　两名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还有一人举着血袋跟在后面。傅文叶安静地睡在上面，一身柔软，脸蛋微微偏向一边，寡白的脸色几乎要跟病床融为一体。
　　江玄青像是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噩梦，他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轻轻握住了傅文叶的手。

无常（二十三）

      一场会开下来，孟雪诚的状态出乎意料的好，逻辑清晰、言语流畅，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商讨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必要措施，毕竟笑面是C国的头号恐怖分子，稍有掉以轻心就可能酿成惨祸。
　　「突**况需要第一时间上报，严密检查行李跟旅客，加强水域巡逻。」省厅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留了一头干练的短发，说话铿锵有力，「这次的事情暂由临栖市刑侦支队接手，如有必要，我们会按照国安部的要求，重组专案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屏幕的另一边注视着何军。
　　「是。」何军答道。
　　「散会。」
　　视频中断，所有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何局，我先走了。」孟雪诚声音微弱，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议，说不累是假的，他现在能站起来全凭身上的骨头撑着，已经调动不了多余的气力说话。
　　何军深深靠着椅背，眼皮耷拉着，显然也筋疲力竭：「嗯，路上注意安全。」
　　「那我也走了。」陆铭跟着孟雪诚起身。
　　何军摸了摸半白的头发，点头道：「好，你也辛苦了。」
　　孟雪诚下楼后，发现送他回来的那辆警车还在，那小警察抱着手机坐在门口。见孟雪诚下来了，他马上藏好手机，用冻僵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孟队，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孟雪诚原以为那人只是说两句意思意思的场面话，就跟哄小孩儿一样。没想到他真的会在这里等，一等就是三个小时……想着想着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老老套套地道谢。
　　「没关系没关系，」小警察摆摆手，「我不累，您才需要好好休息，我来开车就好……」
　　「你回去吧，我送孟队去医院。」一道冷淡肃穆的声音从楼梯口横插而下。
　　孟雪诚一激灵，走偏了的神立刻骑着马跑回脑袋里，偌大的警局，能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演出了恐怖片独有的惊悚感，除了陆铭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你累糊涂了？这就开始说梦话。」孟雪诚寒毛卓竖，他剥了一粒强劲的柠檬口香糖，叼在嘴里含了半天，迟迟没有勇气咬下去。
　　小警察没有见过陆铭，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不过能自由上下楼的，大小应该是个人物。他的目光深处有些疑惑：怎么这两人说话带着股火药味儿的？
　　陆铭手里搭着一件风衣，不见丝毫困倦，英姿飒爽地走下来。他出身在军人家庭，从小就练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小警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只敢偷偷吊着一缕余光打量着他。
　　陆铭不想跟孟雪诚绕弯，亮出手里的车钥匙：「我要去医院看看玄青，你去还是不去？」说完，他又扫了一眼那小警察，眼里流露出了淡淡的怜悯之情。
　　孟雪诚心里那个气，陆铭那眼神分明就是在暗示他「你大半夜还使唤人家真不是个东西」，他一咬牙，
　　“啪”
　　酸不溜秋的柠檬味排山倒海般涌出。
　　孟雪诚飞快低下头，摸了摸眼泪：「有免费司机怎么不去？小刘，你先回去吧。」
　　小刘战战兢兢地点头。
　　孟雪诚开门上车，一股细致的檀木香气飘了出来，他系上安全带，皮笑肉不笑地说：「陆队长还挺会享受。」
　　「……」陆铭没有搭理孟雪诚的意思，他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向着市中心出发。
　　孟雪诚：「……」
　　路上，孟雪诚睡几分钟又醒过来，睡几分钟又醒过来，如此反复，将他的精神折磨得奄奄一息，疲倦感从大脑延伸至四肢百骸。
　　陆铭放慢车速，平缓地驶进医院，顺口说：「到了。」
　　孟雪诚立马睁开眼，生龙活虎地跳下了车。
　　秦归坐在三楼的走廊上，一直盯着电梯门口，跟念经一样小声叨叨：「怎么还不过来……」
　　电梯叮的一声，孟雪诚急促地走过来，隔着空气远远地问：「苏仰怎么样了？」
　　秦归抹了把脸，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滚走了，他说：「刚做完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是胃炎引起的吐血，现在在病房里输液……就是精神不太好，一句话都没说。」
　　孟雪诚往前走了两步，又问：「……文叶呢？」
　　秦归绞着手指，眼神暗了下去：「文叶刚做完手术，要等他醒过来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仿佛只动了动嘴皮，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才知道什么？」
　　消毒药水的味道堵满了秦归的气管，他的心开始变得沉重，在无际的黑暗里沉沦着。他咬了咬嘴唇，眉眼间有种浓稠的悲伤：「才知道有没有别的……后遗症，文叶被注射了高剂量的毒品，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影响。」
　　孟雪诚面色一变，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响后，他推门进内，刺眼的白灯从头顶落下。
　　苏仰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条银色的项链，那条项链是做检查前摘下来的。他将项链缠在手上，一颗小小的吊坠垂在掌心。
　　孟雪诚走到他的身边，顺了顺他被冷汗打湿了的头发，柔声道：「我帮你戴起来？」
　　苏仰微微侧过头：「我还能戴起来吗？」
　　孟雪诚看着他眼里分崩离析的脆弱，像是一束非常突然、毫无预警就散开了的光。
　　他佯装轻松地笑了笑：「当然，这是若蓝姐送给你的。」
　　孟雪诚从苏仰手里解开项链，轻轻拉下他的衣领，把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早餐吃得太急了，加上前几天一直在熬夜——」
　　「雪诚。」苏仰忽然抬手按着孟雪诚拂过自己肩膀的右手，两只冰冷的手交叠在一起。
　　孟雪诚从背后看着他倔强单薄的背影，落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感受到了一点细弱的颤抖。
　　苏仰垂下视线，将一段往事从记忆的裂缝中撕扯出来，他辨着血肉里的过去，勉强认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
　　「苏仰，你怎么老是宅在家里，跟我一起去爬山啊！咱们新宁市有那么多热门的地点。」齐笙一个健步上前截停苏仰的路，特别专注地看着他，「去不去？这周六天气很好，而且还是除夕！」
　　苏仰眯着眼睛，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捅在齐笙的肩膀上：「你是想让我去，还是想让我把若蓝叫去？」
　　齐笙滴溜溜地盯着他，违心地说：「让你去。」
　　「我周六没空，要去给老师家的小孩儿当家教……」苏仰收回矿泉水瓶，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摊手道：「我没整天宅在家里。」
　　齐笙：「……」
　　齐笙：「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一边的吴越哄然大笑：「哈哈哈哈齐笙你是煞笔吗？」
　　吴越直接跳到齐笙的背上，双腿夹着他的腰，凝在发梢的汗水滑落下来：「就你这水平，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追上人家若蓝妹妹？」
　　齐笙脸一红，直接把吴越甩到墙上：「滚下去。」
　　「不滚，吃不到你的喜酒老子就不滚。」吴越攀着他的肩膀，故作老道地说，「说真的，要不要哥哥教你怎么追女孩儿——唉哟我操！」
　　一只拖鞋横空出世，旋转着拍在吴越的脑门上。
　　钟晓学的左手晾在半空，挑着眉说：「你还能教他怎么追女孩儿？我以为你只能教他怎么单身。」
　　「我去！」吴越狠狠一拍齐笙的手臂，「这你能忍，他在嘲讽咱们！赤|裸|裸的嘲讽！」
　　钟晓学带笑颔首，嚣张地说：「难道不是吗？除了我跟老何，你们谁有对象了？」
　　「操操操！是可忍孰不可忍！齐笙，给我冲啊！」
　　……
　　苏仰平息着胸腔里的情绪，把眼角的湿热忍了回去：「那个绳结，那个绳结是、是齐笙……」
　　「我知道。」孟雪诚截断了苏仰的话，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会查清楚的。」
　　乔烟曾经提醒过苏仰，苏若蓝出事前曾经见过公会的人，而笑面又跟公会有关，加上214炸弹案的幸存者逐一死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苏若蓝是被笑面杀死的。
　　苏仰闭上眼睛，低喃道：「他是真心喜欢若蓝的，他不可能去害若蓝……」
　　「哎呀，苏仰啊，你没事吧？」
　　病房大门被推开，媚姨牵着莎莉急匆匆地走进来，一大一小喘着粗气，显然是跑了一段路。
　　苏仰微讶：「……您怎么来了？」
　　孟雪诚搬来两张椅子，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谢谢。」媚姨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笑笑知道你在医院，闹着不肯睡觉，非要过来看你——」
　　莎莉揪着媚姨的袖子，圆圆的脸鼓红了一半。
　　「你看你看，这孩子急得哟。」媚姨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莎莉脸上的汗，「行了，你跟哥哥聊一会儿吧，我去上个厕所。」
　　媚姨走后，莎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就这样呆呆地盯着白色的床单。
　　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莎莉终于抬起了头，用纯真无邪的眼神看着苏仰：「哥哥，你要打针吗？」
　　苏仰顿了顿，吸进体内的氧气充斥着疼痛感，他看着莎莉的脸，蓦然想起了江玄青的话——
　　莎莉和齐笙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她的眼睛，真的就像看见了齐笙。
　　孟雪诚弯下腰来，平视着莎莉，微微一笑：「对啊，哥哥他身体不舒服，所以你千万记住，一定要早睡早起，不然生病了就跟他一样，要打针。」
　　「嗯。」苏仰轻声道，「我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你早点回去睡觉。」
　　莎莉点了点头，等媚姨回来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闲聊几句，最后赶在十二点前回了家。
　　苏仰靠在孟雪诚的肩上，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傅文叶醒来时，全身都是麻木的。
　　「是中枢神经迷幻剂，结构跟K-10相似，但目前为止没有这种毒品的相关记录。江老师，何局说——」
　　「文叶？你醒了？」江玄青没去接那份报告，他走到床边，关切地捧起傅文叶的脸，低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傅文叶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手忽然猛烈抽|动了一下，蛰在手背上的针头被扯掉了。
　　输液针垂落在地。
　　江玄青怔在原地：「……文叶？」
　　傅文叶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道：「水……」
　　江玄青将他扶起来，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没有受伤的右手里：「来，慢慢喝。」
　　傅文叶像是渴急了，三两口喝了大半杯。
　　「杯子给我，还有，别着急……」江玄青准备去接杯子，瓷白色的水杯堪堪擦过他的指尖，猝不及防从半空掉落。
　　碎片溅至旁边的输液架，发出清脆的声音。
　　傅文叶愣愣看着自己正在剧烈颤抖的左手——
　　可他毫无感觉……
　　江玄青覆上他的手，笑了笑道：「药效还没过，正常的。」
　　他用这句话安慰傅文叶，也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我去叫医生。」顾淮清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识趣离开。
　　江玄青探过身抱住了傅文叶，在他耳际温声道：「会好的，没事。」
　　接下来，医生替傅文叶做了全身检查，又抽了点血去化验，医生叮嘱江玄青：「先不要刺激病人，注意饮食。」
　　「好，辛苦了。」
　　做完检查后，傅文叶又睡着了，嘴里呢喃着模糊的梦呓，偶尔发出如同求救般的呜咽。江玄青一直坐在傅文叶身边，在他小腿无意识抽搐时，轻轻按着他的膝盖。
　　「玄青……」
　　江玄青呼了一口气，尽量放松自己的声音：「你走吧。」
　　苏仰沉吟半响，再次道：「我有话跟你说。」
　　江玄青阴沉地站起来，然后疾步走向苏仰，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没有事能比他重要，你最好不要来烦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冷声道：「之后我不会让他继续参与案子。以前他说过，他的梦想是开一家网吧……我能帮他把网吧开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只要他喜欢。」
　　只要他平安。
　　江玄青把冰刃般的眼神架在苏仰脖子上，彻底隐去脸上的温和：「陆铭昨晚来过，他说随时都会重组专案组，你做好心里准备吧。」
　　虽然这只是简单的复述，说者无心，听者却有了意。专案组三个字在苏仰满目疮痍的心上再添一笔，他知道这天早晚要来的，曾经的他无比盼望着这天的到来，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是谁来问他，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害怕，或者露出半点的退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种恐惧感从他的心底慢慢爬出，一点一点融化他的器脏。
　　笑面对傅文叶下手，既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警告。
　　苏仰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刚准备关门，就见顾淮清提着两袋外卖冲向他。
　　顾淮清用半边肩膀顶着还没关上的门板，冲苏仰笑了笑：「江老师让我点的外卖，我还多买了几份，你要吃么？」
　　「不用了。」这是苏仰第二次近距离观察顾淮清，那种古怪的熟悉感又有了挣破牢笼的征兆，他打量着顾淮清，趁着自己的理智还没完全归位，直接顺从心意把话问了出来，「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顾淮清今年刚毕业，不到二十三岁，是本地人。苏仰断定自己不可能在之前就见过他，唯一的可能是见过跟他长得相似的人。
　　而那人正好不重不轻地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顾淮清愣了愣，随后奇怪地看着苏仰：「呃，我有一个哥哥和姐姐。不过我妈在我三个月的时候就跟我爸离婚了，所以没怎么见过他们……」他谛视着苏仰的表情，试探地问，「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苏仰收回眼神，随便找了个理由，「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顾淮清尴尬一笑：「这样啊……那我进去啦，回见。」
　　苏仰在走廊上散着步，每走一步，大脑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医生说这是压力过大引起的紧张型头痛，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他总觉得最近头痛的频率愈来愈密集，吃止痛药也缓解不了。
　　进过拐角，在监控拍摄不到的位置，苏仰拿出一台旧款手机，纯熟流利地换了张电话卡。重新开机后，他拨出一通电话。
　　「帮我盯一个人。」
　　电话里的那人非常直白：「多少钱？」
　　苏仰揉着酸痛的脖子，好笑地问：「不问我目标是谁？万一是国|家|总|统呢？」
　　那人哼哼笑着，自动过滤了苏仰话里的讽刺：「我的规矩只有一条，钱到位了，做什么都可以。别说国|家|总|统，太空元|首我也帮你看得明明白白。」
　　苏仰不想继续听他扯皮：「我把资料发你号上，挂了。」
　　那人急忙抢断，把最重要的事情强调一遍：「诶诶诶老规矩啊，先付一半押金——」
　　苏仰挂了电话，他把电话卡重新卸下，放回钱包里。
　　这款古董手机只能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将电池拆离手机，分开扔进两个垃圾桶。
　　……
　　市局里。
　　「队长，」徐小婧走到暖气充足的地方，搓了搓手臂说：「昨天有两个月亭酒店的女员工过来报案……」
　　说到这里，徐小婧突兀地停顿了。
　　孟雪诚只好追问：「然后呢？」
　　「有人拿了一个用过的避|孕|套过来……说是毛启仁强|暴她之后留下的。」徐小婧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将事情进过完完整整说给了孟雪诚听。
　　其中一个过来报案的女孩叫萧许，打从进了审讯室开始，她就一直在哭，眼泪跟开了闸的堤坝似的。有时候支支吾吾说了一大段话，徐小婧愣是没听出什么有意义的讯息。
　　对方东一句西一句，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徐小婧才归纳出一句有用的话——她在周年晚会上喝醉了，然后被毛启仁带回了别墅，进行性|侵。
　　徐小婧语气温柔，她放下笔，望着萧许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说：「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报案？」
　　萧许一抽一噎地问：「毛启仁是不是杀人了？」
　　「抱歉，无可奉告。」徐小婧声音一变，严肃的腔调让萧许不自觉板直了身体。
　　徐小婧朝着单向玻璃扬了扬手，示意询问结束，临走前，她跟萧许说：「我们会核查你说的话，手机保持开机，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就在徐小婧准备起身的瞬间，萧许伸手抓着她的衣袖，酝酿了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我有证据。」
　　徐小婧一想起那个黏黏糊糊的避|孕|套，胃部又是一阵痉挛，半个身子麻了下去。她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面容扭曲地说：「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用过的避|孕|套……亏她能把这东西留到现在。」
　　孟雪诚也颇感一言难尽，只是问：「拿去做化验了吗？」
　　角落跑来一人，喊道：「小婧姐！」
　　「嗯？」徐小婧认得这人，平常化验报告都是他送来的，她惊讶地问：「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那人死死捏着一份报告，脸色青白：「我们在DNA库里匹配到了……」
　　「匹配到了谁？毛启仁吗？DNA库里有他的记录？」徐小婧抓了抓脑袋，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不应该啊，我们明明查过毛启仁，他没有犯罪记录。」
　　那人摇摇头，将报告交给了徐小婧：「不，我们匹配到了月亭酒店里的无名尸……之后做了二次对比，发现那具尸体的DNA跟毛启仁基本相同，能达到这个相似度的，只有同卵双胞胎。」
　　徐小婧像尊风化了的铜像，所有表情都冻在了脸上。

无常（二十四）

       孟雪诚连发怔的时间都没有：「我马上回来！」
　　他的心里飞过一串脏话，他们一直以为毛启仁对那具尸体的来源并不知情，现在看来他沉默的原因真是因为他猜到，或者说他知道那人是谁。至于毛启仁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件事，他们谁也没有查到。因为毛启仁的个人档案里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甚至连月亭酒店集团都说过，毛启仁是唯一继承人，是他们毛家的独生子。
　　现在突然爆出一个双胞胎，始料未及。
　　苏仰下楼后，发现病房门前站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孟雪诚一边夹着手机，一边拿着几分文件签名。
　　他不解地问：「这是……」
　　「你好，苏警官，」为首那个魁梧高大、面容庄严的警察主动伸出右手以表友善，尽管他的声音仍然充满着沙哑的压迫力，「我叫庞升，我们是省厅派来保护你的，这段时间请你留在医院好好休息，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省厅？」苏仰感觉自己被扇了一耳光，昨天医生还告诉他输液之后休息一天就能出院，到了今天非但不能院，还要被省厅的人「保护」起来。
　　苏仰眉毛一挑，淡淡地跟他握了个手，既然对方都把省厅搬出来了，也轮不到他同不同意。
　　这是命令，他只能服从。
　　苏仰将目关转向孟雪诚，不冷不热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没……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孟雪诚实话实说。省厅的安排他并不知情，昨晚开会的时候也没人提过要对内部人员执行相应的「保护措施」。刚才他准备联系苏仰回市局，结果来了几个生面孔截住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为首的那人直接将盖着省厅印章的文件递给他。
　　对于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孟雪诚也无可奈何。
　　庞升察觉到了一股暗涌的情绪，为了维持双方的和谐，他继续解释：「苏警官不用担心，这只是短期安排，傅警官那边也有人保护他，希望你能理解。」
　　苏仰唇角弯了一点弧度，泰然自若地说：「能理解。」
　　完了。
　　孟雪诚满心只有这个念头，他百分之一百确定苏仰是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他瞥了眼庞升，只怕这人还以为苏仰好说话。
　　苏仰转过身，轻轻压下门把：「我先回房了……队长，你不是有事要回市局吗？」
　　孟雪诚沉静地点头，脸上不见喜怒，等他离开医院上车后，马上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苏仰。
　　孟雪诚：生气了？
　　苏仰：嗯
　　孟雪诚自然明白，这种监视式的保护，放在谁身上都觉得不舒服，不生气才有鬼。孟雪诚不知道能做什么，怕苏仰在医院里无聊，就给他找了两段搞笑视频发过去。
　　市局的走廊上，徐小婧抱着一大个纸箱，磕磕绊绊地跑过来：「队长！」
　　孟雪诚疑道：「这不是物证箱吗？你拿这个做什么？」
　　徐小婧扯了扯血色全无的嘴唇，眼神有些闪躲：「呃……你回办公室就知道了。」
　　「装什么神秘？箱子给我吧。」孟雪诚从她手里接过纸箱，明明办公室就在前面，他不懂徐小婧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个节骨眼上，能戳到他的除了省厅、笑面跟陆铭，大概没有——
　　「嗨~弟妹，又见面了。」墨杉坐在苏仰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风度翩翩地跟孟雪诚打了个招呼。
　　孟雪诚悚然一愣，直接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市局邀请我的，」墨杉放下杯子，从容地站了起来，「你们组里一下少了两个人，市局只好临时找个厉害的顾问来帮忙。」
　　孟雪诚：「……」真的厚颜无耻。
　　墨杉半倚着桌子，收去开玩笑的口吻，正经道：「毛启仁的档案我看了，他的生活环境、社交圈子，完全没有哥哥或者弟弟的影子。刚才这位美女联系了毛启仁的父母，他的母亲装傻跟我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还是毛启仁的父亲告诉我们，毛启仁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出生没多久就在医院弄丢了。」
　　他将打印出来的出生证明放在桌上：「毛启仁的父母在十八岁的时候生下了两个孩子。女方未婚先孕，直接被家里赶了出来。那时候他们没钱没权没势，去找医院要说法，医院跟踢皮球一样糊弄他们，谁都不背这个锅。他们说医院为了掩盖这个事故，直接把出生记录给篡改了，所以上面只有毛启仁的名字。」
　　徐小婧皱着眉，壮起胆子揣测道：「会不会是豪门恩怨？」
　　墨杉不置可否：「继续。」
　　徐小婧清了清嗓子：「会不会是毛启仁怕自己的哥哥回来跟他抢遗产，只好痛下杀手，直接解决了他？」
　　孟雪诚摇摇头，不太同意这个说法：「就算他杀了自己的哥哥，也不会蠢到把尸体藏到月亭酒店。」
　　墨杉伸出手指勾起一份文件夹：「毛启仁不符合苏仰给出的侧写，如果你们相信他，不妨跟着他的思路走。」他抬起头，深邃无暇的五官如同一座精致的雕像，鼻梁处微微反光，连声音也带着无可挑剔的性|感，「先从藤花公园里抓到那个虐猫狂开始。」
　　徐小婧吸了口气，压下犯花痴的冲动，认真地说：「那个人叫尤卓，二十九岁，无父无母，无业游民。昨晚林修审了他一个小时，尤卓一直坚称没有虐猫，去藤花公园也只是为了抓那只猫。问他为什么抓猫，他说要自己养。」她耸耸肩，小声道：「瞎扯淡。」
　　这淡都扯到光天化日之下了，孟雪诚一拍桌子：「尤卓是吧，行，去见见他。」
　　……
　　三号审讯室。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锐利的光芒刺进尤卓的眼角，他抬起手掌挡了挡面前的强光。
　　「尤卓，昨晚为什么要去藤花公园？」
　　尤卓还没适应这白灿灿的光，他半眯着眼睛，依稀看见一个黑色精悍的轮廓站在他对面，他偏了偏头，几天没洗过的头发油腻腻地滑到一边。
　　尤卓：「啧，我昨天说过了，我确实是去抓猫的。但我准备抓来自己养，这犯法吗？」
　　孟雪诚翻开笔录：「你抓猫自己养，还得先打电话给别人报备，说这只猫瘸了一条腿？」
　　尤卓很短暂地顿了一下，他说：「我跟人合租的房子，怕我室友不喜欢。」
　　孟雪诚眉梢一动，用笔杆轻轻敲着桌沿：「你是不是觉得警察查案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查？」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对尤卓的智商抱有怀疑，「在你说完这只猫瘸了一条腿后，你还说了句，个老不死还敢扣老子的东西……据我所知，你室友今年三十岁，你骂他老不死，就不担心自己活不到三十岁？」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笔放在桌上，微微俯身问，「你在帮什么人抓猫？」
　　尤卓渗出了汗水，整个人显得更加邋遢。
　　「把手放在桌上，」孟雪诚冷声道，「挡着自己的脸有用吗？」
　　尤卓缓缓放下双手，露出深色的黑眼圈跟瘦得脱相的脸颊。
　　孟雪诚拿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其中几张滑到尤卓身前。他翘起一条腿，朝着尤卓扬了扬下巴：「看看这些照片。」
　　尤卓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只盯着孟雪诚。
　　他磨牙道：「我什么都没做。」孟雪诚用食指跟中指夹起一张照片递到尤卓面前：「我让你看照片，没让你说废话。」
　　尤卓接过照片，还没细看，他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一半。他将照片狠狠甩出去，手铐的铁链跟桌子边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要不是他的双脚被拷在椅子腿，他几乎要跳起来。
　　尤卓哑声嘶吼道：「什么东西？」
　　孟雪诚审视着尤卓，从他稀疏的眉毛，下垂的眼袋，一路看向鼻翼两侧的溃疡，缓缓道：「猫的尸体啊，你没见过？」
　　尤卓抓了一下脖子，干燥的皮肤上出现三道红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真的被吓到了：「没见过！恶心！」
　　孟雪诚的耳机一闪，传来墨杉的声音：「他在撒谎。」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孟雪诚向后靠着椅背，眼神定在尤卓消瘦的脸庞上，不缓不急地问：「尤卓，你吸毒吗？」
　　尤卓眼皮重重一跳，口角肌肉抽搐了起来：「没、没有。」
　　尤卓眼神呆滞、皮肤溃烂，而且门牙已经被腐蚀成黄黑，孟雪诚见过的瘾君子少说也有几百个，吸没吸毒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吗？你帮那个人抓猫，他用**跟你换……」
　　「没有！你他妈胡说八道！」尤卓崩溃地捶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击打声。
　　孟雪诚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把话说完：「没想到这猫瘸了一条腿，所以那人要扣你的毒品。」
　　尤卓忽然镇定下来，他瑟缩在椅子上，捏着一小撮头发神经质地说：「不是的……不是的……」
　　孟雪诚站起身，目光透亮：「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在帮谁抓猫？」
　　尤卓用手臂挡着脸，舌头跟打结一样，含含糊糊道：「我不知道是谁……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杀猫，我没有杀猫……」
　　「你要是老实交待，我今天就放你出去。不说的话，我就再关你四五天，到时候毒瘾发作了……」孟雪诚一勾嘴唇，「你还不是得来求我？」
　　「不要！不要！」尤卓整个人扑上前，无奈手脚被铐着，使出的力气未到一半就被强行扯了回去。
　　看上去像条滑稽的鱼，垂死挣扎般弓着身。
　　「弟妹，这不合规矩。」墨杉提醒他。
　　孟雪诚将他按在椅子上，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尤卓放声大哭了起来，「我在网上接的单子，只要我把猫送去指定地方，他会用……会用那个跟我换。」
　　「送去什么地方？」孟雪诚问。
　　「酒吧……虎头酒吧。」尤卓抓着孟雪诚的袖子，他咽了咽口水，盼切地看着孟雪诚，「你答应要放我出去的！」
　　孟雪诚眉头一皱。
　　虎头酒吧是楚海遇袭的地方，好巧不巧偏偏是这个地方……
　　孟雪诚掰开尤卓的湿腻的手：「那些猫的尸体是不是你帮忙处理的？」
　　尤卓一愣，然后点点头：「是……那个人让我扔在藤花公园的行人道上。」
　　「最后一个问题，」孟雪诚问，「你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尤卓不明地看着孟雪诚，他一再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们管他叫他老板，平时只在网站交流……我只知道他喜欢健康的猫，越活泼价钱越高。」
　　「我们？」孟雪诚抓到了一个关键点，「除了你还有谁？」
　　尤卓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脖子一扭，盯着灰白的墙壁说：「我也不知道其他人是谁，反正一共四个人……」
　　孟雪诚大声呵斥：「抬起头！你要是还瞒着事情，以后都别想走了。」
　　尤卓哆哆嗦嗦地扳正脑袋，哭得非常难看：「老板说他喜欢猫……他会拿这些猫去拍视频直播，我信了……谁知道他是个虐猫狂啊！」
　　墨杉在耳机里说：「嗯，是真的。」
　　孟雪诚丢给尤卓纸笔：「把你接单的网站名字写下来，还有那个人的网名。」
　　尤卓颤着手拿过圆珠笔，在纸上写下「野水」两个字。
　　「这是网站名字？」
　　「是老板的网名……」尤卓慢吞吞地抬起眼，如履薄冰地说，「网站的名字我记不住，是一串英文字母，我只记得开头是Auf……」
　　孟雪诚心头一跳，他夺过尤卓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下「Aufhebung」
　　他问：「是这个网站吗？」
　　尤卓点头：「对对！」
　　又是Aufhebung……
　　「我能走了吗？」尤卓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
　　「能，当然能。」孟雪诚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他走到单向玻璃前，抬手轻轻一敲，「小婧，让人把他送去戒毒所。」
　　尤卓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疯了一样大吼大叫：「操|你|妈！你他|妈敢耍老子？」
　　孟雪诚收好桌上的照片，在一阵癫狂的哀嚎声中徐徐道：「我说放你出去，又没说放你回家，戒毒所在市局外面，难道不算出去的一种吗？是你自己多心理解错了。」
　　墨杉低笑：「弟妹，我发现你骗人的时候不会眨眼。」
　　「闭嘴。」
　　谁是你弟妹！
　　审讯结束以后，孟雪诚给发了条消息给苏仰，除了把案件的进度说给他听，还顺便抱怨一下墨杉这个祸害。
　　审讯结束以后，孟雪诚给苏仰发了条消息，把案件的进度说给他听。
　　孟雪诚：墨杉真的是微表情研究专家？
　　孟雪诚很是怀疑墨杉的水平，怎么就看出自己是下面那个了？这不应该啊。
　　苏仰：是的，怎么了？
　　孟雪诚闷闷地敲出一行字：他管我叫弟妹……
　　苏仰：……
　　苏仰：墨杉是个很优秀的观察者，他不会无缘无故得出这个结论，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跟他探讨一下。
　　孟雪诚哼了哼，那还是算了。
　　两个人的对话很跳跃，苏仰突然把话题拐回案子上——
　　苏仰：是野水要求尤卓把猫扔在藤花公园？
　　孟雪诚：是。
　　苏仰用平板电脑搜了一下地图，藤花公园左侧有一个大型商场，出口正对着商业区。
　　正如他之前推测的那样，凶手喜欢看见其他人露出恐惧的表情，他需要见证者……视频直播无法让他观察别人的表情，所以他会挑一个显眼的位置丢弃尸体，一个让他能看见的地方……
　　苏仰放大地图，一个熟悉的名字弹了出来——
　　建森电器。

无常（二十五）

      真是三番四次的巧合啊。
　　苏仰把地图照片发给孟雪诚，他不断回忆着跟于天见面的场景——无论是谈吐还是行为举止，于天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
　　克制。
　　他在克制些什么？
　　如果是为了不想让别人看穿他的内心而有意遮掩喜怒哀乐，那他为什么还要在话语中流露出对楚海的厌恶？明明撒谎才是最简单的掩饰行为，可于天唯独放任了自己那张嘴。
　　不对，于天的确撒谎了，他说楚海爱赌、生活混乱，这跟他们调查到的不一样。
　　假设于天是凶手，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报复毛启仁？报复楚海？
　　……
　　秦归登陆了Aufhebung，黑白色的界面看起来跟普通网站没什么区别。
　　他听过不少关于暗网的传说，诸如邪|教祭祀、血腥行刑，各路人马都把暗网描述得诡异可怖，什么赤红色的警告字体、奇怪的标志符号。他做了好大一番心里准备才点进去，还随时捧着胆子，唯恐会有吓人的画面突然蹦出来。
　　可他在Aufhebung逛了十分钟，别说杀人直播，连鬼故事都没看见一则。论坛里全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求助帖，类似于「我家马桶堵住了怎么办？」、「老婆的弟弟想跟我睡觉，该不该拒绝？」、「樟脑丸真的能补脑吗？」等等三流九教，毫无节操且有点弱智的清奇标题。
　　秦归嫌弃着点进右上的搜索栏，结果网站噔了一声，提示他账号权限不够。
　　「不是吧！还要权限？等级六才能使用全站搜索？」秦归把网页往下拉，右键点了一下标着锁符号的匿名板块。
　　网站又噔了一声。
　　「我草……」秦归无比苦逼，他研究了一下如何升级账号，板块里写着——
　　一、完成签到可+3分
　　二、每次发帖可+2分
　　三、每次留言可+1分
　　……
　　等级五可以浏览全站，所需积分：2500
　　等级六可以浏览全站、解锁搜索功能，所需积分：3000
　　秦归：「……」
　　他毅然决定求助孟雪诚，扯开嗓子大喊：「队长，账号权限不够，什么也看不了！」
　　「权限？」孟雪诚放下报告问：「还要权限？」
　　「对，要三千积分……」
　　「行吧。」孟雪诚拿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翻到周遥的号码，一通电话直接飞跃半个地球。
　　他把Aufhebung的情况简单说给了周遥听，周遥在这种事上分外干脆，转头就他发了两个等级八的满级账号。
　　孟雪诚受宠若惊：「两个这么大方？」
　　周遥朗声笑道：「我们这里最不缺号，满级的有十几二十个，等级六的人手三十个。有没有那种专业代练的感觉？」
　　孟雪诚将账号抄在便利贴上，夹着电话起身，由衷道：「辛苦了。」
　　周遥虽然说得轻松，但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只怕十根手指也说不清。在这段时间里，孟雪诚对周遥的印象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距离另一个完全面已经不远了。起初见周遥，孟雪诚觉得他是那种不怎么靠谱的脱线青年，现在一想，他能在ICPO站得住脚，魄力能力缺一不可。
　　他把账号密码贴在秦归桌上，用眼神示意他换号登陆。
　　周遥说：「你们部门里都是些小孩儿吧？找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好一点的去看，不然容易看出毛病。」
　　孟雪诚嗯了一声，拉过椅子坐在秦归身边。周遥那边有些状况，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孟雪诚一手搭着秦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归归啊……」
　　秦归打断他：「恶心。」
　　孟雪诚死心不息，执着地重复一遍：「归归啊……」他一指屏幕里的网站，「这里面全是变态，恋|童癖、纵火癖、杀人犯，什么都有。」
　　「我知道。」秦归放在鼠标上的食指轻轻滑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一种不敢触及，却不得不去面对的危险领域。
　　紧张、疑虑、恐惧纠缠在一起。
　　他拍了拍孟雪诚的手臂，勉强提起唇角道：「我自己可以，你去忙别的吧。」
　　现在部门人手不够，能自己做的事情最好不要麻烦别人，不然这案子再拖下去，万一拖出个第二、第三条人命，罪过的还是自己。
　　「好，撑不住就大声喊。」
　　秦归：「……」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接下来的时间，秦归的屁股仿佛长在了椅子上，厕所不去，饭也不吃，一坐坐了两个小时。他的精神压力绷到了顶点，就差在脑门上盖个限压阀，嘶嘶转着喷出蒸汽。
　　「野水」是个等级八的满级账号，可除此以外看不到更多的资料。为了能找到那些视频，他假装自己是「野水」的脑残粉，愿意出高价买几段录像。他一直刷新页面，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私聊他，说自己手上有三段「野水」的直播录像，问秦归愿意出多少钱。
　　秦归参考着网站里的其他「资源」，迅速报了个价。
　　那人：……
　　那人：只能卖你一段。
　　转换成C国货币都得好几千了，居然只能买一段？秦归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选择在暗网上发家致富了，这本质上跟抢钱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有人赶着往上送，力气也剩一半。
　　秦归咬着门牙，心一狠，直接翻了三倍买下他的视频。
　　那人也不怀疑他的用意，收到钱后马上把视频传给了秦归。赚钱才是他的目的，至于是谁买视频、买来做什么，根本不重要。
　　秦归掐着眉心瘫在椅子上，筋疲力竭地说：「队长，我买到视频了。」
　　「好，你传给我吧，然后下去吃个饭。」
　　暮色爬满整个天际，白云被火焰吞食着，烧成一团浓浓的乌烟。
　　孟雪诚接收了秦归传来的视频，三段视频的时长不一，最长的一段接近一个小时，最短的只有十二分钟。
　　得循序渐进啊……
　　孟雪诚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最短的视频——
　　开场几秒，镜头一片漆黑，只有右下角露出了一点橙色的光晕，随着镜头的晃动和一阵金属撞击的杂音，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了画面里。
　　他调试着镜头的方向，将它对准一个浴缸。
　　片刻后，面具男半跪在浴缸前，他从里面拎起一只白色的猫咪，轻柔地摸了摸猫咪的头。又将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在白猫的肚皮上，感受着它剧烈起伏的呼吸，白猫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突然惊恐地叫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踢着四肢，企图摆脱面具男的钳制。
　　面具男仿佛意犹未尽，他将绷带扯了下来，再一次捧起白猫，亲昵地用面具碰了碰白猫的鼻子。
　　白猫瞳孔急速放大，伸出尖锐的爪子，用指甲勾住他的面具。
　　面具男将白猫扔回浴缸里，用一个红色大水桶将白猫盖了起来。白猫被困在窄小的环境里，疯狂冲撞起来，发出砰砰巨响。
　　面具男从镜头外拉过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锤子、铁钳、螺丝刀、钉子等。他像是对待爱人那样，来回抚摸着这些器材，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质感，如刺入骨髓的电流般，带给他致命的颤栗。
　　和快感。
　　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斧头上。
　　他拿起斧头，将红色的水桶翻了过来。
　　鲜血肆意溅着，喷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拖曳出一道刺眼的红。
　　白猫，或者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猫了，只是一团皮毛剥离、毫无生机的肉，就这样活活烂在了浴缸里。
　　孟雪诚关掉视频，堆积在胸膛的血液缓缓回流……毫无疑问，这段视频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从浴室的布局、瓷砖、地板，甚至连血液溅射的角度，都跟黎衍家里的一模一样。
　　……
　　「你好苏先生，我来给您测血压。」护士拿着电子血压计推门进来，「请您坐在椅子上，身体放松向后靠，双脚平放在地。」
　　苏仰闻言照做，然后将手臂伸出来，让护士把袖带绑上。
　　随着袖带充气收窄，他的上臂被紧紧箍着，护士抱着板子站在一边，等待着测试的结束。
　　「血压偏低。」护士将上下压的记录填在板子上，然后解开黑色的袖带，「记住要按时吃饭，多喝温水。」
　　「好的，谢谢。」
　　病房大门突然被推开，门板狠狠撞上墙壁，吓得护士手一抖，板子掉在地上。
　　苏仰还没来得及皱眉，庞升那张麻木的脸出现了一丝慌张的情绪，他拿着对讲机，十万火急地喊着：「苏警官，快跟我们去十楼！」
　　那台黑色的对讲机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一道粗哑的着急地喊着：「快点让他上来，再见不着人就出事了！」
　　十楼？
　　傅文叶就在十楼！
　　苏仰心底泛上一阵凉意，卷成冰冷的剑，将他刺穿。
　　他立刻动身，一眼盯着庞升：「文叶怎么了？」
　　「傅警官他……情绪有点激动，他说他想见你。」
　　苏仰听懂了他那微妙至极的停顿，脸色更是寒森。
　　十楼的走廊上堵了一圈人，有医生有护士，也有庞升的几个同事，他们在傅文叶的病房门前围成一个弧形的半圆。
　　「傅先生，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激动……」穿着白袍的老医生好声相劝，他佝偻着腰，拿出慈父的姿态安抚傅文叶，「你还年轻，只要坚持做物理治疗，一定可以康复的。」
　　「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庞升拨开人群，两人从中间走了过去。
　　病房大门敞开了一半，黄昏的夕阳柔柔地铺在地上，傅文叶逆光站着，身边仿佛镀了一层绚烂的光。
　　「文叶。」苏仰谨慎地对上傅文叶的目光，他故意不去看傅文叶握手里的小刀，那怕刀尖已经贴在咽喉处，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割裂薄弱的皮肤。
　　「我能过来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平如直线，稳稳悬在两人之间，像是向傅文叶抛出了能救命的绳索。
　　傅文叶颤了一下，五指骤收，紧握着刀柄。他目光阴悍，扫过外面的人群，沙哑凌厉地开口：「除了他，其他人都出去！」

无常（二十六）

      庞升在苏仰耳边低声道：「务必把傅警官劝住。」
　　他们接了省厅的指派前来医院保护苏仰跟傅文叶，但凡这两个人掉多了一根头发他们都要担起责任，更别说牵扯到人身安全。
　　苏仰没有理会他，反手关上了门，将那些熙熙攘攘的杂音全部隔绝在外。他把近乎衰弱的神经重新捡了起来，理智重回正轨，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情况。
　　傅文叶早前已经醒了过来，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至少江玄青在的时候没有。如果是受到毒品的影响，他不可能收放自如，能选在江玄青离开之后才发作。
　　所以这跟毒品没关系，傅文叶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仰看着傅文叶，提起嘴角微微一笑：「玄青呢？他怎么不在？」
　　傅文叶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往后退几步，背脊紧贴墙壁，左手轻轻搭在白色的墙上。
　　他垂下眼帘，清秀的脸上掠过平日里不曾见过的阴霾：「不知道。」
　　苏仰叹了一口气：「他还说我不会谈恋爱，看来——」
　　「我这只手已经废了！」傅文叶声音剧变，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沉重，像是将自己心活生生挖了出来，带着淋漓鲜血，千锤百炼出这样一句肝肠寸断的话。
　　苏仰不自觉地看向他垂着的左手，指甲透着虚弱的白，仿佛一捏就能揉成碎粉。
　　「现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傅文叶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吧，我觉得这里像监狱，而且听他们说，我还得在这里住一个月。」
　　苏仰瞳孔顿缩，霞辉倒映在镜片之上，他的惊愕的视线落在傅文叶的左手上——
　　在他说到某些字的时候，食指会一下一下点在墙壁上！
　　串起来是——房、里、有、监、听
　　苏仰压下心头的惊疑，尽职地演起了戏，语气温柔道：「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刚才我听医生说，做物理治疗可以康复。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好起来。」
　　傅文叶直勾勾盯住苏仰，眼眸柔和了很多，他知道苏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放开心飙起了演技：「我刚醒来不到一天，省厅立刻派人过来问我关于笑面的事情，我为市局付出了那么多……然后呢？」他哽咽了一下，「我手上的伤有人在乎吗？那些所谓的内部人员只关心笑面！鬼才相信医生说的话，不就是想把我哄着，让我放心把昨晚的事说出来，说完之后是死是活他们在意吗？」
　　苏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思考着他给出的暗号——
　　市、局、有、内、鬼
　　意思是有这样一个人，一直磊磊落落站在他们身边，知道所有关于他们的事情……
　　苏仰竭力将这个念头暂时分离出他的脑海，配合傅文叶说：「他们不在意，我们在意啊。文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要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傅文叶冷笑，刀刃从颈侧移开了一点，「那人跟我说，让我注意安全，最好不要离开病房。怎么，公事公办到要把我关在这里？」
　　傅文叶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编下去了，有些关键词一说出来就显得特别突兀，他呼了一口气，眼神凝重起来：「把我关在这里还不如死了好！」
　　「文叶！」苏仰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的动作，虽然知道傅文叶是装出来的，但他手上的刀是真的，一个不注意真的会伤到自己。他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压下傅文叶半举着的右手，将那把小刀从他手里夺走。
　　傅文叶趁机贴在他耳边小声道：「电话不安全，还有注意薄荷香味，笑面身上有这种味道，医院里也有，但我不知道是谁的。」
　　那时候傅文叶刚睡醒，可江玄青有事回了市局，他一个人没有事情做，准备洗个苹果吃。大概是药效还没彻底褪去，左手时不时会抽搐一下，苹果一个没拿稳，滚到了地上。傅文叶只好弯腰去捡，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线猝然一顿——
　　床板下倒扣着一个新型监听器。
　　傅文叶一直以为医院是安全的，虽然不能离开病房，但有省厅的人守着，就算市局有人手脚不干净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在医院对他下手。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不敢明目张胆，那就偷偷摸摸。
　　有一个监听器，就可能有第二、第三个。或者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还藏着几个监视器，将他看得严严实实。
　　傅文叶汗毛倒竖，他怕自己会露出马脚，惹来一些更严重的麻烦，于是假装若无其事捡起苹果，躺回床上，呆呆地等着医生、护士、市局的人、省厅的人一波一波进来，像是参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
　　进过他房间的人不少，起码有三十人，在最后一个人离去后，他似乎闻到了那阵熟悉又恶心的薄荷味。
　　那阵味道很幽很淡，跟堵在他嘴里那种清冽浓郁的薄荷味不一样。
　　可他非常确定，那阵味道确实存在。现在他对这种气息的敏|感度提升到百分之一百，再细微的暗香他都能嗅到。
　　江玄青不在，自己不能离开病房……电话也不安全。
　　他不知道苏仰有没有发现监听器的存在，毕竟他也是靠着运气发现的。
　　思来想去，傅文叶只能想出这么一个蹩脚的办法。因为外面的人不可信，谁都有可能是内鬼，唯有自己亲口告诉苏仰，不经过任何人，才是最有保障最安全的。
　　「好了，没事了，」苏仰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不准做这些危险的事。」
　　傅文叶一转眼珠，斜斜地盯着地板。
　　苏仰把后半句话说得异常严肃，愣是让傅文叶听出了一种被家长训斥的感觉，他乖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演戏要有始有终。
　　他憋出了一丝哭腔，煞有其事地说：「我不用你们假惺惺可怜我！」
　　苏仰将那把小刀收进口袋里，用眼神提醒他适可而止。
　　再演下去就太电视剧了。
　　……
　　江玄青没有想到傅文叶的胆子见长了那么多。
　　今天下午市局让他回去处理一点事情，他原本把这些事交给了顾淮清，谁想到顾淮清的母亲突然心脏病发进了医院，下午直接请了假，人也联系不上。
　　最后这些事情又回到了江玄青的头上。
　　刚离开医院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医生的电话，那医生说话磕磕巴巴的，一会儿说「傅先生想自杀」、一会儿又改口说「傅先生要见苏先生」。
　　全医院姓苏的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傅文叶想见的只有那一个！
　　他坚信傅文叶不可能自杀，何况傅文叶的目的很明确——他要见苏仰。但他为什么要采取这么极端的方式去「找」苏仰？
　　江玄青带着一肚子的问题折回医院，半路抽空联系了市局，告诉他们自己晚点再过去。
　　医院仍旧宁静着，跟他离开之前没什么区别。
　　「文叶。」江玄青走进病房，只见傅文叶颓然地坐在床上，苏仰站在一侧，微微动着嘴唇跟他说话。
　　听见江玄青的声音，傅文叶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心虚地抓着床单，将视线投向苏仰。
　　苏仰转过身：「我先走了。」
　　傅文叶：「……」
　　「不解释一下情况吗？」江玄青淡淡道，「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傅文叶弱弱地开口：「让他走吧……」
　　江玄青看了他一眼，眼睫轻颤，那双让人心驰神荡的眼睛泛出浅浅的笑意：「刚才要见他，怎么现在又急着让他走？」
　　傅文叶捂着良心，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不想看见他了。」
　　苏仰被满天乱飞的醋坛子砸了个精神恍惚，这两人跟打球一样你来我往的，说着说着直接无视了他……
　　苏仰摸上门把默默走人。
　　他在心里给傅文叶点上一根蜡烛，也不知道他能扯些什么理由忽悠江玄青。
　　他跟庞升回到楼下，刚好遇上从走廊另一边过来的孟雪诚。
　　孟雪诚拉过他的手，问：「去哪儿了？」
　　「文叶出了点状况，」苏仰听出他尾音里藏着的烦乱，转问：「你怎么了？」
　　「秦归找到了野水的直播视频……」孟雪诚迟疑了数秒，再把话接下去，「一共三段，一只猫、一只狗……还有一个人。」
　　「人？」苏仰下意识地说：「毛启仁的哥哥？」
　　「不，」孟雪诚的喉管像是被火灼过，声音干哑：「是黎衍。」

无常（二十七）

      这次的拍摄地点是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砖墙顶部镶着一个排气扇，转出轰轰的风声。暗黄色的日光从边缘缝隙漏了进来，照在一个色泽亮丽的亚克力浴缸上，打磨出一圈温柔的光晕。
　　镜头一转，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那人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全身赤|裸坐在地上，只穿了一条黑色的内裤。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颈上戴着宠物用的项圈，勒出了淡青色的细筋，如被捕获了的蝤蠐，单薄地暴露在危险之重。
　　他的嘴巴被白色的棉布堵着，不断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挣扎了一下，手铐跟砖墙碰撞在一起，发出冰冷的哐啷声。
　　面具男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镜头后方走出，他捏了捏裤腿，但很快又松开，似在压抑某种不可告人的兴奋。他走到男人身边，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像是情人一样牵起他的右手，想将他手上套着的戒指取下。
　　苏仰暂停播放，双击屏幕放大了画面——
　　这枚戒指他们见过无数次，也反复琢磨过无数次……它楚海定制送给黎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视频恢复播放——
　　黎衍猝然抽回自己的右手，用拇指死死抵着无名指的内侧，想要阻止银戒被摘下。他缩起身子往后躲，直到背脊贴在粗糙的砖墙上，磨出了一道道红色印子。他将右手藏在后背跟砖墙之间，不让任何人触碰。
　　他到死，都想护着这枚戒指。
　　面具男支起上半身，伸出双手捧起黎衍的脸，用指尖描摹着黎衍的下颚线，往复几次后，他终于放下了手。
　　他从浴缸底下勾出一个深蓝色的工具箱，红色的箱扣搭在左右两侧，宛如一双血红的眼，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扫过这一排工具，然后拿起一把美工刀，缓缓推出闪着寒光的刀片。
　　面具男再次抓过黎衍的手，将尖刃刺向他的手臂，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血迹一路向下，滴在他的戒指上。
　　面具男再次拧过他的无名指，扳着银戒用蛮力往外扯，大概是有了血液的浸泡，戒指很顺利地被脱下。他把戒指随手一扔，咣当落地，黎衍登时发出「唔唔」的哀鸣，循着戒指坠地的声音方向往前爬。
　　面具男反应极快，立刻握住他的脚腕往回拖。他抓起黎衍的头发，往浴缸光滑的边缘重重一撞，右额霎时破出一个青红色的伤口。
　　黎衍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扶着浴缸喘息。
　　面具男又蹲下|身，抚摸着他精瘦的后背，手指按在他的脊骨上，感受着凸起的弧度。半响，面具男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枚银色的戒指，将他塞进黎衍的手心。
　　仅一瞬，黎衍便迸发出极大的力量，他紧握着这枚戒指，用手肘捣向后方，撞在面具男的左侧胸骨。
　　「这枚戒指是楚海的，上面刻着月亮。」孟雪诚坐在苏仰身边，侧身搂过他的腰，「别看了，后面的都是……」
　　他滑了滑咽喉，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后面有长达五十分钟的血腥画面，他不想苏仰去看——那种深陷泥沼的绝望，流血者身上的疼痛，都是真实地呈现在屏幕之中。
　　虽然他知道苏仰不会听。
　　黎衍被面具男按在地上，冷冽的金属刺穿他的皮肤，他猛烈地呛出一口血，染红了白色的棉布。他被所有的工具轮番折磨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汗水与血液混合在一起，浸过身上每一寸肌肤。
　　面具男握起黎衍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将那枚快要嵌入血肉之中的戒指拿了下来。
　　戒指在他掌心处留下一个淤红色的印，掌纹被压得变形。
　　面具男将戒指放在地上，接着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将水注满整个浴缸。
　　他将昏死的黎衍摆成一个跪姿，面朝浴缸，再将他的头部摁在水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黎衍彻底不动了。最后，面具男掬起清水清洗着黎衍身上的血迹，拿出一套干净素白的衣服给他穿上。
　　只是衣服很快又被染红了。
　　视频拍摄完成，面具男起身走向摄像机——
　　苏仰忽然按下暂停，他指着屏幕上的黎衍，眼底深处的暴戾一览无遗：「他还没死，黎衍这时候还没死……」
　　在视频最后的两秒，他清楚看见黎衍的手指动了动，勾着那枚躺在他手边的戒指。
　　孟雪诚从苏仰手里抽走手机，低头去亲他被汗水打湿的侧脸：「没事了。」
　　黎衍痛苦的呜咽声像是一泡酸腐液体，牢牢堵着苏仰的耳朵，侵蚀着他的耳膜，溃烂出黏连的疱疮。他什么都听不见，心脏像是被丢进了千百公升的沸水里，孤苦无救，直到淹死。
　　「我已经让人去找于——」
　　孟雪诚的话戛然被推回了喉咙里，苏仰偏过身，拉着孟雪诚的衣领吻了下去。
　　他在想，曾几何时，黎衍跟楚海是不是也如此恩爱。
　　两个人住在一起，养着两只猫，周末一起去逛街、买菜，然后在家里做饭。
　　世间的流言蜚语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会在宁静的夜接吻、拥抱，读一首陌生的诗，期盼着下一个十年。
　　但那些没来得及看的电影、没来得及朗朗上口的歌，永远都滞留在了某个潮湿的天气里。
　　……
　　苏仰紧盯着孟雪诚，从他黑漉漉的眼里看见另一个自己，被泡得滚烫的心终于归位，痉挛地跳动着。
　　他压下胸腔的剧痛，颤声道：「是于天。」
　　「我知道。」孟雪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半小时前小文给我发了信息，他说于天跟黎衍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但因为叫于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是他。于天的父母工作忙，所以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就把他交给了楚海的父母照顾，他们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楚海被安排进了重点高中，和于天分开读的书……也就是说，于天比楚海早认识黎衍。」
　　苏仰被镇在了原处，周遭鸦雀无声。
　　「尤卓说他喜欢猫，所以他虐猫……那他是不是也……」
　　一股巨大的酸涩涌出，孟雪诚仓促地抿了下唇，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于天喜欢黎衍，所以他把楚海伪造成一个感情浪荡的花花公子。
　　因为于天喜欢黎衍，所以他想报复一直纠缠黎衍的毛启仁。
　　他把楚海重伤昏迷，却没有选择杀害他，是因为楚海达不到他「喜欢」的标准，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接下来，便是最煎熬、最漫长的时光，他们需要反复观看这些影片，看看能不能从视频里挖出一丝线索，足以证明凶手就是于天。
　　两人坐在床边，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个小时过去，他们平静了许多，因为再多的激动也换不回已经死掉的人，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抓住真凶。
　　视频播放到某个画面时，孟雪诚突然按下了暂停，他把画面放大了数倍，对准凶手戴着手套，握着拿着短刀的左手。
　　他呼了口气，说：「你仔细注意这几秒钟的动作。」
　　孟雪诚将播放速度调慢了一倍，重新播放起视频。
　　凶手左手拿着短刀，然后把右手慢慢搭在了左手上，轻轻抓了抓手背跟指缝。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很多次。」
　　苏仰沙哑道：「他在抓痒？」
　　「应该是，」孟雪诚点头：「他戴的是乳胶手套，这种手套有很多致敏元素，比如滑石粉和各类添加剂。以前沈瓷贪玩拿了几双来戴，结果立刻过敏了，长了一手的红疹红斑。」
　　红疹红斑！
　　苏仰剧烈地喘出一口气，他抓着孟雪诚衣袖，掌心洇出了冰凉的汗意。他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于天的时候，还觉得他的手太粗糙，不像是一个少爷家的手——上面长着未褪去的红斑，指尖处有些脱皮。
　　「于天的手上也有红疹红斑，我见过！」他拉过孟雪诚的手，将他的手背朝上，用食指在他掌心处写了三个字。
　　——有监听。
　　孟雪诚陡然一怔，只听苏仰说：「一定尽快找到证据。」
　　……
　　临栖市警察局。
　　林修满脸麻木坐在椅子上，瞳孔里倒映着幽幽白光，他重新戴上耳机，又点下了播放键。
　　秦归连呼吸都放慢了，怕一不小心将这凝重的空气呛进了肺管子，他咬了咬干裂的嘴皮，眼睛一闭，点下播放。
　　张小文抱着电脑坐在傅文叶的位置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副紫黄色的耳机——虽然难看，却是这个高端品牌的代表颜色。傅文叶这个人平时还算节约，但在电子产品上叫一个大方，什么好用就买什么，价钱完全不在他的考虑当中。比如张小文手里拿着的这副耳机，是半个月前推出的新产品，得七、八千块，拥有全球最顶级的音质。
　　他揪了把头发提神，戴好耳机，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听见的声音。
　　这也是孟雪诚要求的，他们三个人分工明确：林修负责观察画面、秦归负责研究光线的变化，而张小文则是注意周围环境的声音。
　　刚找到视频的时候，他们都被画面夺走了专注力，因为暴力是一种精神上的刺激。
　　有些电影会用暴力作为噱头吸引观众，其原因在于暴力能触及到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无限放大感官上的体验，最后使得这些画面在人们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
　　可张小文现在要做的是剥夺视觉，不去看视频的画面，从而强调听觉——
　　肉体碰撞、殴打、皮肉破开、还有金属工具碰擦出的清脆声……
　　「叮——」
　　清脆声淹没在低沉的嗡鸣共响下。
　　不对！
　　张小文连忙把视频调出来，将进度条往回拉一点。
　　反复听了几次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金属工具摩擦发出的声音，因为在于天拿刀前半秒就能听见了！
　　是一种非常轻，来自远处的鸟叫声。
　　他迅即摘下耳机，大声问：「三分零五秒、四分二十三秒、八分十七秒都有鸟叫声，你们听见了吗？」
　　林修揉着眉梢，将视频调到张小文说的时间点。
　　几秒后，他跟张小文对视一眼。
　　「这种鸟叫声我没听过，可能是某种稀有鸟类，马上采集声纹，然后找专家来鉴别鸟类品种。」

无常（二十八）

      翌日。
　　「紫水鸟？」孟雪诚一脸疑惑：「这是什么鸟？」
　　电话那边的老专家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心想现在的人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大自然，连紫水鸟是什么都不知道。
　　简直是教育的堕落！
　　老专家搔了搔稀疏的头毛，毅然扛起了教育下一代的重任，端出了教导学生的腔调：「紫水鸟是我国二级保护动物，鸟纲，鹤形目，秧鸡科，外形跟鸡差不多，但是体羽是蓝紫色的，尾下覆羽呈淡橙色，翅和胸羽是黑色的……」
　　老专家喋喋不休地给孟雪诚科普紫水鸟的外形，要不是手边没有电脑，孟雪诚真想搜一下这七彩颜色的紫水鸟到底长什么样。
　　「……一般在四到九月繁殖，单配制，可以跟配对关系维持很多年，直到老死为止。雌鸟会跟雄鸟共同喂养雏鸟，紫水鸟特别长情，哎呀现当代的快餐式恋爱还不如鸟，真是——」
　　「请问能在什么地方找到这种鸟？」孟雪诚蹬蹬跑上楼，隔壁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差点被他卷飞的衣摆甩到一边，实习生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双星星眼——原来电影里走路带风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啊！
　　「紫水鸟喜欢栖息在淡水湿地或者芦苇丛，要讲数目最多，当然是我们的雾海市了，」老专家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胸膛，语气充满自豪，「其次的话，K省和G省也有发现，但数目少了三分之二……唉，我把分布图发给你吧，记住好好看。」
　　孟雪诚风一样刮进了办公室，礼貌地跟老专家道了声谢。
　　「队长，」秦归幽幽地飘了过来，两条腿仿佛浮在空中，一点也不踏实。他将一摞文件递给了孟雪诚，气若游丝心如飞絮地说：「这是于天近三个月的行程，没有离开过本省，九月的时候分别去了雾海市和禹州视察子公司……还有，卖我视频那个人说，野水会接单。」
　　孟雪诚额角一跳：「接单？」
　　秦归按着酸痛的眼窝，轻轻点头：「只要钱给够了，猫、狗、兔子，就连是人也可以买。」
　　「队长……」张小文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色比秦归还要白上两个色号，「于天在十五、十六、十七号都去了月亭酒店，停车场拍到了他的车牌。」张小文掏出一叠高糊马赛克的照片，「这个车牌号曾经在楚海遇袭当天出现在虎头酒吧对面。一开始他躲得很好，基本绕开了附近的监控，」张小文一耸肩，讽刺地勾起嘴角，配上那张白得反光的脸，陡然生出一种不怀好意的味道，「但于天运气不好，一辆摩托直接飙到他脸上去了，他为了躲那辆摩托只能往后倒，刚好被监控拍到了车尾……老天有眼啊。」
　　孟雪诚直接拍板：「行，开会吧。」
　　……
　　孟雪诚将地图摊开放在桌上：「视频里的鸟叫声源自于紫水鸟，这种鸟类喜欢淡水，主要栖息在雾海市，分别是海萍区、桂水区和尧州县。」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收笔时，徐小婧「咦」了一声，伸手指着尧州县：「这不是黎衍的老家吗？我记得他是在尧州县一个特别乡下的地方长大的。」
　　「没错，」孟雪诚给了她一个嘉许的眼神，「所以联系雾海市，准备申请协查，黎衍的尸体应该就在他的家乡。」
　　秦归一口咬下半根火腿肠，咀嚼着问：「于天为什么要在这么远的地方杀人？还特地选在了黎衍的家乡？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秦归立刻坐直，竖起耳朵，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孟雪诚用笔点着尧州县这块绿色的小地方，一字一顿道：「于天在追求仪式感。」
　　昨晚。
　　苏仰靠在孟雪诚肩上，眉宇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感，他的双手冻得冰冷，只能揣进衣服口袋里取暖。
　　「还记得我们在月亭酒店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吗？」床头灯正巧打在苏仰脸上，他垂下眼睫，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衬得他的皮肤更是苍白，「于天对他没有感情，纯粹是为了发泄和享受折磨的过程。对比起黎衍，于天换上了西装，会帮他洗掉身上的血迹，最后穿上新衣服……甚至是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而所有的仪式基本会强调两点，一是时间，二是地点。如果想找黎衍的尸体，需要先从他们熟悉的地方开始排查，比如家乡、一起成长的地方，或者有纪念价值的。」
　　「仪式……」孟雪诚将他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握在掌心。
　　于天喜欢猫，所以杀了猫；于天喜欢黎衍，所以杀了黎衍。
　　情杀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每年都总有那么几宗杀人未遂和杀人致死的个案。同时，情杀可以分为两大类：
　　第一，因爱成恨。在对方提出分手、离婚、或者另结新欢的时候感到强烈的愤怒，因而萌生杀意，认为「我得不到的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第二，极度的迷恋。比如「冰恋」、「秀色」皆属于失控的虐恋，当这种「奉献自我」或者「想要吃掉对方」的想法发展成无法控制的欲望，强加于人，便属于精神疾病的范畴。但实际案件中几乎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乍一看，于天貌似两种情况都沾边，但又不完全属于某一类。
　　他在追求仪式感。
　　「他有他独特的情感认知，认为死亡才是永恒的陪伴，只有死人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能和他永远在一起。」苏仰抬起脖子，鼻息轻轻喷薄在孟雪诚的侧脸，冷声问：「你觉得于天是个怎么样的人？」
　　「扭曲，心理变态……会不会是小时候父母没有陪在他身边，让他的情感认知出现了偏差？」孟雪诚停了半响，有种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假如他从小就有虐待动物的倾向，跟他住一起的人没有发现吗？」
　　「因为楚海的父母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个孩子，自然不关心他的心理发展。于天寄人篱下，又比不上楚海优越的出身，他从小就恨楚海，但他很会掩饰，至少楚海一直没发现于天的问题，不然也不会让他去自己的家。还有……」苏仰忽然收拢手指，反客为主，紧紧抓着孟雪诚的手指，声音随之压低了一点，「楚海跟黎衍在一起十年了，如果于天能忍下这十年，那会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在现阶段选择杀害黎衍？」
　　苏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道：「总有一个理由的。」
　　孟雪诚将这十万个为什么揉回脑海深处，眼下最着急的难题就是要找黎衍的尸体。张小文、秦归跟林修三个人熬了一整晚的夜，再折腾他们真的会遭雷劈，于是孟雪诚手指一伸，在虚空中点了点，朝着坐在角落里玩消消乐的墨杉说：「麻烦墨副教授跟我去一趟建森电器。」
　　墨杉将三只粉色猪头连成直线，浅色的瞳仁里流转出一丝不解，他撅起嘴唇问：「你们部门这么缺人？让我这个手无寸铁的纤弱顾问上前线？」墨杉祭出了一种跟他身高、身材完全不符合的柔弱，甚至很怕死地摸了摸脖子，「万一于天拿刀砍我怎么办？」
　　徐小婧一咽口水，看了看孟雪诚，又看了看墨杉。
　　这、这是暴风雨的前夕夜啊！
　　墨杉眨了眨眼，满脸可怜：「我知道电视剧都是这么拍的，你们这些队长老是对我们这些顾问图谋不轨，或者互相不轨，用出外勤当理由增加两个人相处的时间——」
　　会议室：「……」
　　所有人都颤了一下，心想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应该留着私底下说啊！我们并不想跟着遭殃！孟雪诚怒道：「闭嘴！」
　　他觉得自己的肝都快气炸了，有那么一瞬，孟雪诚真的非常好奇，非常好奇苏仰到底是怎么跟这朵灿烂的奇葩和平相处整整四年？
　　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墨杉满意地收好手机，恢复原来的语气，微笑道：「你可要好好保护我，我真的手无寸铁。」
　　孟雪诚小声哼了一下，他才不信墨杉的鬼话，这人一看平时就没少锻炼，还纤弱？还手无寸铁？
　　下楼后，墨杉一边哼着歌，一边坐进了警车。
　　此时的他还没体验到孟雪诚恐怖如斯的驾驶技术，心情很是不错，他升起车窗，手肘撑在内门上，摸着下巴说：「你们这个部门成立多久了？」
　　「不到一年，怎么了？」孟雪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件事，不过墨杉这个人说话经常有一句没一句的，他没怎么在意，只是提醒道：「系上安全带。」
　　墨杉冲他一笑，眉梢轻挑：「没怎么，只是觉得你们部门的人都很年轻，包括你这个队长。」他看向窗外，捏了捏自己的脸，顾影自怜地说：「唉，年轻真好啊……」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什么，孟雪诚总觉得墨杉话里有话，他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在墨杉脸上巡视而过。
　　墨杉专注地盯着外面，没注意到孟雪诚的异状。
　　他问：「听说你们部门是由局长直接负责的？人也是他选进来的？」
　　孟雪诚的神经顷刻拉紧，他皱起眉头，问：「你想说什么？」
　　「有点好奇而已，」墨杉无辜地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因为你们实在太年轻了，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重点部门，应该会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人担着。」
　　孟雪诚给出简洁明了的回答：「经验丰富的老人都想坐办公室。」
　　半小时后。
　　墨杉捂着嘴巴，右手有气无力地扶着车门，憋了好一会儿才把顶在喉咙的闷胀感给吞下去，他抹了一下冰凉的额头，吸气道：「你这车技……真的……让我很意外。」
　　孟雪诚一刹车，轮胎在地上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面无表情地熄火解开安全带：「到了，下车。」
　　「你……不让我缓一下吗？」墨杉嘴唇白了一半，胃里盛着的水晃晃荡荡晃了一路，放块滑板估计能直接冲浪了。
　　孟雪诚心虚地咳了两声，然后点着表：「两分钟，时间紧迫。」
　　墨杉弱不禁风地在车里歇了一会儿，他斜斜瞥向孟雪诚，原本锐利的眼梢都被磨平了许多：「……领导，下次记得在车里放几个呕吐袋。」
　　孟雪诚：「……」
　　孟雪诚摸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你好，于先生，我们是临栖市警察局——呃，对，是的，现在方便见个面吗？」
　　墨杉推门下车，连续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用左手拇指掐住右手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狠狠揉了几下，直到泛起酸胀的麻感。
　　孟雪诚挂掉电话，稀奇地瞅向墨杉的手部动作：「你这是在干嘛？」
　　「揉内关穴，可以止吐。」墨杉如是说。
　　孟雪诚扯了扯嘴角：「…………」
　　看来墨杉真的挺纤弱的。
　　由于孟雪诚提前跟于天打了招呼，他们两人顺利上了三十楼，在秘书的带领下来到了于天的办公室。
　　秘书小姐敲了敲门。
　　「进来吧。」
　　秘书识相退到一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于天淡淡一笑：「你好，两位警官。」
　　「你好，于先生，今天打扰了，真的不好意思。」孟雪诚嘴上跟于天客套着，视线却悄悄闪到了于天身后的落地玻璃上，从这个角度往外看，果然正对着藤花公园。他借着眨眼的空隙收回眼神，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我们也不想大清早就来打搅于先生，但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好一些。」
　　「当然，」于天用遥控降下卷帘，平淡地开口，「请坐吧。」
　　日光被掩去，刻板沉闷的办工气息扑面而来。
　　孟雪诚拉开椅子，气势锐利，直视他问：「是这样的，九月二号晚上十一点，也就是你表弟楚海遇袭前，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于天波澜不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出一句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话——
　　「我在开车去虎头酒吧的路上，替楚海还赌债。」
　　孟雪诚心里一怔，他绷紧了情绪，低声问：「然后呢？」
　　于天毫无表情，眼睛深沉如水，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高利贷的电话，说楚海欠了他们八万，让我带着钱去虎头酒吧。」
　　孟雪诚没有露出半丝怀疑的神情，顺着于天的话追问下去：「你跟楚海的关系并不好，为什么要替他还这八万？」
　　「他毕竟是我表弟……」于天淡然地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到了虎头酒吧后你做了些什么？」
　　「把钱交给高利贷，然后回家。」
　　「你一个人回家？」孟雪诚微微睁大眼眶，「去都去了，为什么不把楚海带走？还有，你已经替他还钱了，他为什么还会被打成那样？」
　　于天屈起食指，用关节轻轻按摩着太阳穴，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是他自己不愿意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孟雪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此后忽然话锋一转，指向另一个人：「那黎衍呢？于先生了解黎衍这个人吗？」
　　「没有多了解，但也不陌生。黎衍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表弟的爱人。」于天盯着孟雪诚的眼睛，坦白承认下来。
　　孟雪诚的疑虑逐渐加深，在他心里挖出了一个无底洞，有很多念头攀附在深渊内|壁，却又无法爬出，只能这样僵持着。于天大方诚实的态度，实在是让他捉摸不透，如果他要撒谎，为什么不干脆隐瞒自己去过虎头酒吧和认识黎衍这两件事？除非于天知道警方在查他，越是隐瞒越是可疑，倒不如老实承认。
　　那他之所以敢直言不讳，是觉得警方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谁给他的自信？
　　孟雪诚按着桌沿站起身，指尖发白，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你的表弟、你的高中同学、你合作伙伴的双胞胎哥哥，两死一重伤，真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于天抬头仰视着他，视线冰一样钉在孟雪诚脸上：「没有。」
　　「撒谎成瘾是人格障碍的一种表现，你很自卑，希望博得其他人的关注。要是你的父母及时发现，早点带你去看心理医生，或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墨杉抿出一个标准的笑，唇角弧度维持得很好，仿佛不是在和一个嫌疑犯对话，而是温和地劝导着自己走歪了的学生，「于先生，你错过了一个让你活成正常人的机会……何况杀人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就永远收不了尾。」
　　墨杉眼底熠熠生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要怎么杀了我？你想将我分尸，肢|解，然后让全世界参观我的尸体，对吗？」
　　四周的空气仿佛冻结一般，直降冰点，就连于天也有片刻分神。
　　孟雪诚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于先生，这是书面通知，请跟我们回市局协助调查。」
　　……晚上。
　　「队长，你还记得之前来报案的那个萧许吗？刚才又来了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女孩，说要举报毛启仁猥|亵她。」徐小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我调查了一下她们的背景，她们小学学历，以前在酒吧做过陪酒，后来一起辞职，进了月亭酒店当接待员。那酒吧老板说，她们经常偷客人东西，比如手机、烟盒，打火机……藏避|孕|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用这招讹过好几个客人了。我跟小文审了她半个小时，那姑娘胆子小，一听到我们说要调查她以前的事，立刻全招了。」
　　「她说萧许跟毛启仁上床后，毛启仁给了她一笔钱，但萧许这个人很贪心，尝到了甜头就咬着不放，准备用避|孕|套勒索一笔大的，还将这个方法告诉了几个关系好的姐妹。只是没想到毛启仁被抓了……萧许就提议她们过来报案，骗点人身损害赔偿，医疗费什么的……」徐小婧一手捂头，虽然萧许自作聪明，但她提供的避|孕|套又误打误撞地帮他们确定了尸体身份。
　　「毛启仁肯说了吗？」
　　「不肯啊！他一直不开口！」徐小婧气得一跺脚，简直想拎起毛启仁那张臭脸暴揍一顿，「现在我们只知道死者是他被拐走的双胞胎哥哥，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要怎么查？」
　　孟雪诚握着一台拆了卡的旧款手机，表情有种不明的空白，他轻叹一声，将手机塞回抽屉里：「你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要去雾海市。」

无常（二十九）

      清晨，万物寂寥。
　　麻雀半梦半醒站在树梢上，肚子周围缠着一圈蓬松的绒羽，圆润成一团毛球。
　　这时，警车追风掣电急速前行，警笛声撕破了山路的宁静，震得麻雀浑身一抖，险些从树上摔了下来。
　　从临栖市到雾海市花不了多长时间，十点准时到步。
　　尧州县白河分局派了一位年轻的警察去接待他们，那人穿着白T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看上去像是只有二十出头大学生。他一脸灿烂地跟孟雪诚握手，眼里映着细碎的阳光：「孟队长你好！我叫章轩，是兰府分局的代表。」
　　孟雪诚神色平淡：「你好，这次麻烦到你们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时间比较紧迫，我们需要马上出发。」
　　章轩嘿嘿笑着，见孟雪诚不像是难相处的人，说话便随意了起来：「这个我知道，老大跟我说了，这就带你们过去白沅村。」
　　「辛苦了。」
　　……
　　路上。
　　章轩的嘴皮子没歇息过半分，像个不需要能量的永动机，一会儿讲讲尧州县的特色小吃，一会儿又分享尧州县的热门旅游景点，恍惚间，孟雪诚以为自己跟了个导游上车。
　　「跟你们讲啊，来尧州一定要去春叶街，那个地方可好玩儿了。最近很多网红都去了那边拍视频，芒果鱼柳卷还上了微博热搜。这芒果啊……全是本地新鲜种的，鱼柳更别说了，就俩字——滑嫩。用面皮将馅料跟青瓜丝一卷，沾点酸辣酱，啧啧……」章轩说着说着腮帮子开始发酸，忍不住砸了砸嘴，意犹未尽地说，「其实苹果炒香肠也不错，脆甜脆甜的。」
　　孟雪诚：「……」
　　哪里不错了？听起来像是黑暗料理。而且他明明记得芒果鱼柳卷上微博热搜是因为一帮学生吃完这东西以后集体拉肚子。
　　眼看这章轩小同志准备摩拳擦掌跟他们详细介绍苹果炒香肠，孟雪诚连忙扯开话题：「章警官，你了解白沅村吗？」
　　章轩一愣，没能及时从苹果炒香肠的美味中回过神来，他安静了几秒才接话：「白沅村是我长大的地方，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孟雪诚总算明白尧州警方为什么会派章轩过来，看来真的是准备让他当一个尽职的「导游」。
　　「白沅村现在有多少人口？」
　　「嗨呀，」章轩摆摆手，「现在没多少人愿意住在这种乡下地方，常住人口也就两千左右。年轻的基本都在往外跑，剩下的全是老人跟小孩儿。不过近几年修了路，搭了自来水，环境比以前好多了。诶，听说你们是靠紫水鸟锁定的地方，要知道紫水鸟可挑了，水源干净才能养出那么多，」章轩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小时候都没见过这种鸟，那时候水很脏，污黑污黑的，哪儿能跟现在比。」
　　车子一路朝北开，从高厦林立的城市开到绿意盎然的乡郊，孟雪诚摇下车窗，带着淡淡草青味的新鲜空气肆意涌进车厢。
　　「到啦，我们在村口下车。」章轩像一个来郊游的初中生，下车后还原地兴奋地蹦跶了几下，「好久没回来了！」
　　房顶上积着没融化的雪，趴在门下的小黄狗对着几辆警车一通狂吠，震荡了平静的空气，紧张的气氛四散开来，惊扰了后面几户，犬吠声大的小的错错落落响着，一声盖过一声，延绵整个山头。
　　孟雪诚下达命令：「搜吧！注意红色砖墙，有排气扇，面朝西边的优先！」
　　「是！」
　　章轩见他们准备各自行动，他大步一跨，拉着走在最后的秦归，眨了眨眼说：「小兄弟，带我一个呗？」
　　秦归听见他的声音就脑仁疼，连忙竖起一根手指点在章轩的眉心：「跟我可以，但是你要安静点。」
　　章轩重重点头：「没问题，保证不说话，一定会安安静静不打搅你的——」
　　「停停停！」秦归耳朵嗡嗡作响，仿佛经历了一场真实版的野蜂飞舞，他立刻打断章轩的话，「从现在开始别说话！」
　　面前有五、六家旧式房子，筑着木门铺着砖瓦，秦归走近一看，发现屋檐已经变成了雀鸟的安乐窝，一窝小鸟蹲在巢里吱吱叫着，扑楞着粉嫩的翅膀。
　　「这里空房子真多，」秦归撇了撇嘴，朝左边一扬下巴，「去那边吧。」
　　章凛抓了抓肩带，吸着鼻子道：「嗯，走吧。」
　　另一边，孟雪诚敲了敲木门，大声问：「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墨杉半笑不笑地看着他，抱着双臂问：「会说雾海方言吗？」
　　孟雪诚十分诚实：「不会。」
　　墨杉打了个手势，让他往后退一点，自己两步走上前，朝着木门嗷了一嗓子雾海方言。
　　孟雪诚：「……」
　　孟雪诚：「你还藏着多少特殊技能？」
　　墨杉认真思索了一下，答道：「很多，但我不告诉你。」
　　门后传来沉缓拖沓的脚步声，光听这声音，孟雪诚猜到对方应该是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木门吱哑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孟雪诚迅速站直，准备跟对方介绍自己的身份。
　　下一刻，门内伸出一根木棒，跟长了眼似的，往站在最前的墨杉身上招呼。
　　「？？」墨杉用手一挡，往边上躲了几步，就算特殊技能再多也没料到这老人家这么凶猛。
　　老头从门后探出半个光秃秃的脑袋，花白的胡子都搅成一团，又黄又脏，他两眼一瞪，握着木棒不撒手。
　　这老头骨立形销，面黄肌瘦，墨杉不敢反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推到了他可没办法交代。好在老头的力气不大，他握着木棒的另一头，找准时机跟他说明自己的来意。
　　老头一顿，浑浊的眼神喷薄出了怒气，下眼睑开始抖动，随后右半张脸止不住地抽搐痉挛。他松开木棍，跛着腿跌跌撞撞回到了屋子里，将木门狠狠甩上，连半敞着的窗户也关上了。
　　孟雪诚望向墨杉：「你跟他说了什么？」
　　「自我介绍，刚提到是来找人的他就翻脸了，我连警察两个字都没说。」墨杉盯着那还在摆动着的门环，心里略感无奈，像这些比较古旧的村子多少也会有点领地意识，抗拒外来者跟陌生人，但他总觉得老头的举动有些奇怪——
　　他为什么要逃？
　　墨杉沉下声：「这老头有问题，他在害怕，表现出来的愤怒和狂躁只是一种保护机制，掩饰他的恐惧和不安。」
　　……
　　秦归来到一扇门前，他抬头看了眼墙体上方雕着葫芦图案的墀头，墀头上端搭在连檐木上，顶部突出的位置有一对狮子戗檐，细看的话——雄狮在左，雌狮在右。
　　秦归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大气的门，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真是讲究。」
　　章轩走到他身边，小声嘟囔：「当然讲究了，这是蛮子门，只有大户人家才会这样修。」
　　「大户人家也人去楼空了，啧，门前全是杂草……」秦归跨过下槛，推开半掩着的门，循例喊道：「你好？有人在吗？」
　　屋内空空荡荡，回音射|在砖墙上，倏忽又弹到地面。
　　章轩跟着进去，秦归往左走，他便往右，过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啊！」
　　「叫什么叫！」秦归心脏一跳，猝然扭过头，跟章轩的视线撞在一起。章轩指了指右边的房间，结结巴巴地说：「浴、浴缸，排气扇！」
　　身后几人立刻推开了那扇门，动作非常粗暴，砰的一声，撞出了巨响。
　　秦归跟进去，只见一个浴缸突兀地立在房间中央，熟悉的环境刺得他头晕目眩。他稳住了在脑子里乱窜的电流，抬手按下耳机：「找到了，门号112，速度安排痕检上来！」
　　「前面的往外退！那些满脚泥巴的，别破坏了现场！」秦归抓过两个人的肩膀，将他们往后拽，「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其他痕迹跟鞋印！」
　　过了几分钟，痕检提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套套工具往里带，其中一人给了秦归一双鞋套：「穿上。」
　　秦归弯腰穿好鞋套，见章轩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门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没一个人跟他说话，好像根本看不见他。
　　章轩年纪不大，估摸着是被分局丢出来给他们当跑腿用的，这让秦归回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傻愣愣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每分每秒都保持着最好的精神状态，务求不犯错、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都没把他放在眼里，重要的事轮不到他去办，轻松的活儿都是妹子优先。
　　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带他还不如带条警犬来得实在。
　　秦归拍了拍章轩的肩膀，怜悯之意瞬间蓄满了半颗心脏，他挤了挤另外半颗良心，给章轩安排了一点事干：「你去后面看看吧？」
　　章轩反应迟钝：「后……后面？」
　　「后面不是有个小山坡吗？」秦归盯着他微微收窄了的瞳孔，又看了看他紧闭的牙关……隐约间明白了什么，他立刻化身贴心小棉袄，安慰章轩：「不是让你自己上去，别怕，还有两个人跟你一起。」
　　章轩揉了揉鼻子，青春活泼的气息刹那间消散在空中，「我不是怕，我只是想我妈了……」他苦笑着，「小时候我经常偷偷跑去后山玩儿，有一次被我妈发现了，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虽然不懂我妈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禁区对我下那么狠的手，但至少她还有力气打我……」
　　章轩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他一抹脸，笑了笑：「我这就过去。」
　　「等等！」秦归拉住章轩的袖子。
　　出发前孟雪诚曾经提醒过他们，要特别注意这村子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传统或者仪式，路上他们问过章轩一次，章轩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每逢有男丁出生，村民会种六棵树，寓意六六无穷，事事顺利，其余的事没想起来，想起来再告诉他们。
　　秦归觉得「禁区」这个词很古怪，有点宗教和传说的味道，于是他截住章轩，语气有点不寻常：「为什么是禁区？」
　　「因为以前的路没现在好走，后山很滑，基本不让小孩儿去的。」
　　秦归半信半疑：「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叫做禁区？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章轩迷茫了一下：「其他原因？没有吧……后山全是那种半米高的草，我们就是去捉迷藏——」他话音戛然一停，稚嫩的童声穿过悠扬时光，裹挟着青葱往事，在记忆隧道里迸裂而出。
　　章轩讷讷道：「……我想起来了，后山还有长生树。」
　　「什么是长生树？」秦归更是疑惑，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
　　章轩刚要说话——
　　「章副队！秦警官！」一位痕检小跑过来，远远地指了指浴缸：「现场被清洗了很多遍，还有……」
　　秦归震惊了：「……」副、副队？
　　章轩把下巴收回去，听痕检把话说完。
　　「那个浴缸被人来回搬运过几次，地砖上有六七条深浅不一的痕迹。」
　　「浴缸？浴缸怎么了？」孟雪诚跨门进来，痕检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孟队，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秦归甩了甩脑袋，丢开多余的情绪，发挥起了好学生的精神，不懂就问：「为什么要来回搬那么多次？就算为了清洗现场，一两次也够了吧？于天有焦虑症吗？」
　　——「他还没死，黎衍这时候还没死……」
　　录像的最后几秒，黎衍还没彻底断气，可惜他什么都听不见，鼻腔耳道气管全是水。
　　他很清楚，他的灵魂即将淹死在这副躯体当中。
　　对他而言，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被迫感受着自己血液的流失、氧气的抽离，但那一刻，他是平和宁静的，伤口不再疼痛，只是有点黏腻和冰冷。
　　黎衍动了一下手指，将落在地上的戒指勾了起来，紧紧握在掌心。
　　孟雪诚咬着牙：「不是焦虑症，于天是在找东西，他在找楚海的戒指！」
　　秦归有点懵圈：「万一……万一于天把尸体烧——唔！！」
　　「嘘！就不能说点好的吗？」章轩捂着秦归的嘴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们队长火苗子都燃得噼里啪啦的，你还敢浇把油下去。」
　　孟雪诚拿起对讲机，压抑着颤抖的尾音，低声吼道：「搜！就算把这片地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黎衍的尸体！」
　　秦归脱下那双没用过的鞋套，轻轻斜了章轩一眼：「对了，长生树的事情你还没说完。」
　　墨杉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长生树？」
　　「嗯，后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树，又高又直，其中一棵就叫长生树……」
　　小时候章轩跟邻居家的孩子经常偷偷跑去后山玩，毕竟农村没有别的什么娱乐，无聊了就去后山抓点虫子摘摘果子。
　　那天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秋风飒爽。他跟魏行一起上了后山，没想到刚好碰见村长在挖土。
　　村长那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章轩的父母从小就教导他要尊老爱幼，见村长一个人弓着腰挥舞锄头，章轩立马看不过去，拉上朋友跑到村长面前，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
　　在章轩的印象里，村长一直是个慈祥的老人家，从不摆架子，逢年过节会给每家每户的小孩儿封红包，出手大方，而且把村子管理得很好。
　　可那次村长在后山见到他们，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虚弱的骨架子颤抖起来，甚至大声驱赶他们——「谁让你们来禁区的！给我回去！」
　　「如果再有下次，你们就给我搬出白沅村！」
　　章轩一听到这话腿都吓软了，要不是朋友拽着他的胳膊，估计当场就给村长跪下了。
　　回到家后，章轩立刻问自家老妈，这后山有什么禁忌，为什么去了就要被村长赶走。
　　章母那时候在炒菜，得知章轩偷偷跑去后山，立刻怒火烧心，二话不说直接撂下锅铲，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木质衣架，对着章轩的屁股蛋一顿招呼。
　　「跑去后山？你胆子挺大啊！跟谁去的？魏行？是不是他？」
　　「不是……啊！妈——别打了！我错了！」小章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方圆几里都能听见他的哀嚎。这是章母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觉得委屈极了，明明自己只是想帮一下村长，也没做坏事。
　　直到章轩十岁那年，他们一家搬离白沅村，去了城市生活，才无意间听章母提起关于禁区的故事。
　　章轩从窗口处眺望着面前翠绿的山，柔和的日光给草木添上了一层薄纱，像油画一样美丽。
　　「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以前村里的男丁会将死了的妻子埋在后山的长生树下，这样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他摇了摇头，「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长生树在哪儿？」孟雪诚诧异地扳过章轩的肩膀，如果故事属实，那么这将是于天跋山涉水将黎衍带过来的理由。
　　章轩沉静下来：「我带你们上去吧。」
　　墨杉问：「除了你的母亲，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你说过长生树的故事？」
　　章轩回过头，哂笑道：「……还真没有，只有一首歌叫长生树。」
　　墨杉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如果事情跟章母说的一样，那么年长一辈应该都知道长生树的故事，何况这又算不上什么「禁忌」，埋葬恋人的做法似乎也未到「不能说、不能看、不能知」的地步，顶多是一个习俗……
　　村长为什么会对两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动那么大的火？不惜以「赶出村」来威胁他们？
　　……
　　医院。
　　苏仰盯着餐盘里的病号餐，筷子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无从下手。他自问不是一个挑食的人，以前工作忙起来，面包咖啡才是糟糠之妻，不嫌弃、不抛弃，吃多少回合也不觉得腻。
　　然而这半年下来，他确实被孟雪诚养出了一点小挑剔，像这种白水煮鸡肉、清蒸南瓜，看着就没有食欲，他碰了几口米饭便放下筷子。
　　苏仰刚拿起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栏——
　　孟雪诚：吃饭没？
　　孟雪诚：我还在尧州县，今晚可能要加班。
　　苏仰：吃了
　　孟雪诚：真的？
　　苏仰：真的
　　「苏先生，我来给您收餐盘的。」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娴静清丽的眉眼，她将一杯温水放到床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苏仰一笑：「没有，谢谢。」
　　「好。」

无常（三十）

      小树小树，快快长大。
　　绿色的叶，鲜红的花。
　　不怕风雨，不会倒下。
　　长命百岁，坚韧不拔。
　　小树小树，永远的家。
　　章轩的歌喉不堪入耳，如裂帛之音，呕哑嘲哳，把树上的几只麻雀都唱回了老家。
　　凭着实力重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凄悲凉之意，独怆然而涕下。
　　秦归一边上山一边淡淡吐槽：「你还不如直接念出来……」
　　孟雪诚收起手机，掸了掸肩上的雪，随口问：「你们那长生树是红花楹？」
　　绿色的叶，鲜红的花，最常见的应该是红花楹。
　　章轩脚步一顿，脸色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在雪地里结成冰：「长生树好像……不会开花。」
　　「管他开不开花，还要走多久才到？」秦归环看四周，这里与其说是后山，不如说是森林。土地广阔，立着一排排整齐的树木，树上盖着茫茫白雪，反射出银色的光。
　　这里的都树长得差不多，没有哪一棵出类拔萃，看着都不像是长生树的样子。
　　「快了，再走五分钟吧。」
　　秦归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问：「你认识黎衍吗？跟你一条村的。」
　　章轩摇头：「以前我们村的人口是现在的好几倍，哪儿能所有人都认识……」他往前小跑几步，围着其中一棵光秃秃的树走了一圈，他摸上粗糙的树干，用力一拍：「它就是长生树。」
　　众人目怔口呆。
　　这平平无奇的，而且跟旁边的树也没什么区别啊！
　　孟雪诚皱眉：「这棵树跟其他树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但只有它叫长生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章轩蹲下来，指着树干的下半截，「这里有个很大的X记号，是长生树的标志。」
　　孟雪诚侧过身，朝后方的人喊道：「动手吧。」
　　几个警察扛着工具上来，痕检跟当地的法医在一边候着。孟雪诚踩上一块比较大的石头，看着他们一下下挥动铁锹，铲出的土壤堆积在两边。不稍片刻，其中一人大喊：「有发现，快来帮忙！」
　　孟雪诚的视线似乎凝固了，落在那凹陷下去的位置。
　　三两个人抬出一个麻袋，解开绳子的瞬间，拿着手电的法医脸色剧变：「男性死者，穿着衬衣西裤，尸体已经开始干尸化！」
　　衣着打扮跟视频最后的黎衍一样。
　　「不对……」站在坑里的一人眯起眼睛，用铁锹多挖了两下，底下赫然露出一块红色的布。他弯腰拽了拽，耳畔响起嘎吱一声，在吵杂的人声中不怎么明显。他转过身，大叫：「这下面还有东西！」
　　秦归顺势捡起倒在地上的铁锹，帮忙挖了起来。
　　刚动两下，秦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倒抽一口凉气，胆子嘭的一声炸开了：「人家这村里的习俗是把死了老婆埋在这树下……要不还是别挖了？不太好的样子……」
　　两人静了一下。
　　确实不太好。
　　一行人将尸体运下山，先送回兰府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做尸检。沿路返回的时候，孟雪诚跟墨杉又路过老头家门口，来之前没注意，孟雪诚这才发现老头家的门窗呈全封闭的模式，玻璃上糊着陈年老报纸，密不透光。
　　「唉哟我靠！！」秦归尖叫一声，脚底打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撞上了前面的人。他闪电般攀着那人的肩膀，只觉周围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他气得一回头，将地上瞪出个洞：「我要看看谁这么缺德，乱扔垃圾！」
　　他捡起那个滚到渠边的「罪魁祸首」，牙关磨得嘎嘣响：「烧瓶？谁这么好学跑来这荒山野岭做实验？」
　　旁边的痕检笑道：「说不定是拿来养花用的。」
　　「你家养花用烧瓶？理工男的浪漫？」
　　孟雪诚沉下颜色，独自走向老头家门，哐哐拍着门：「阿伯，我们走了，今天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走在前面的人没把孟雪诚的举动当回事，继续该干嘛干嘛。
　　这时，门内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一声重响，老头「唉唉」地呻|吟着，既痛苦又压抑。
　　墨杉敏感地跟了过去，用雾海方言说：「阿伯，您是不是摔倒了？要我们进来吗？」
　　老头激动地叫唤着，那声音仓促沙哑，尽管孟雪诚不能完全听懂雾海方言，但有些简单的词汇还是能听明白，跟日常用语发音略为相似。
　　比如老头反复说着的「不用」。
　　保守起见，孟雪诚虚心还是请教了一下墨杉：「他在说什么？」
　　墨杉眼梢微挑，瞳底闪过狡猾的光：「他说他需要帮忙。」
　　「噢。」孟雪诚捶了一下门板，心中了然，「那自然是义不容辞。」他喝住前面的人，「回来，撬门，有位老人家在里面摔倒了。」
　　「嗨呀，让开让开，我来我来！」
　　「阿伯没事啊，我们这就进来帮你！」
　　老头疼得不能言语，所有的脏话和愤怒全都锁在嗓子里，他趴在地上，一手按着腰，一手捻着那根还没燃尽的烟。这扇木门坚持不了多久，外力震出了纷纷扬扬的灰尘，他将那根烟塞进口袋里，「砰」一声，木门被破开，明亮的日光照进屋内。
　　「咳咳咳，好大的烟味儿！」负责破门的人呛咳两声，强烈的烟草味窜进鼻腔，紧紧攫住他的喉咙。
　　孟雪诚用手扇风，肺腑仿佛被浓烟熏着。
　　这房子堆满了杂物，入室能看见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桌上摆着一个电水壶跟农村土碗，桌下放着一个被白布盖起来的红色塑料桶，小蜘蛛嗖的一下躲进了布料之下。孟雪诚掀开白布的一角，瞳仁登时急扩。
　　几人上前扶起了老头，让他躺回床上，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阿伯，您好好躺着，别乱动。」
　　「唉唉，盖好被子，别着凉。」
　　那霉黄色的棉被像是刷了一层油脂在上面，摸着黏黏糊糊的。
　　秦归干呕完后，和气相劝：「阿伯，少抽点烟！您都一把年纪了。」
　　「那不是烟，」孟雪诚站到床边，俯视着老头寒碜的表情，「是大｜麻。」
　　「大｜麻？」秦归隔着空气望向老头，「阿伯，您都一把年纪了，还抽什么大｜麻！」
　　孟雪诚转过身：「章副队……」
　　章轩正扶着门框，眼中满是震恐和难以置信，在孟雪诚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曹叔叔……您、您为什么……」
　　「章副队。」
　　「曹叔叔！」章轩对孟雪诚的话充耳不闻，他跨进屋内，眼角红了一半，「是谁给你的？」
　　老头喘着粗气，偏过了头。
　　「章副队，这里藏了至少三公斤的大｜麻脂。」
　　章轩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手背青筋尽显，过了半响，他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阿明，通知禁毒大队。」
　　……
　　当天下午，禁毒大队的人带走了老头，从他家里和后院搜出一共六公斤的**脂，可惜老头患有痴呆症，语言颠倒，而且身体虚弱，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事情就晕了过去。章轩因为是在白沅村长大的，小时候跟老头关系很好，所以分局下令要求他回避。
　　晚上，章轩坐在分局抽烟，直到吸完最后一口，才平淡地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们吧。」
　　「我们明早走，就不麻烦章副队了。」
　　话虽如此，但第二天一早，章轩还是去接他们了。
　　比起第一次见面，章轩沉默了许多，锋芒如新生嫩芽般崭露头角，看起来非常平静，却又捞不住他藏在水底的思绪。
　　秦归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在白沅村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回市局以后交给何军。
　　章轩坐在他隔壁，目光不经意地在电脑屏幕上掠过，原以为是蜻蜓点水，可当他扫过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球仿佛被磁铁狠狠吸住了。
　　这个人的面容跟许多年前一样，除了打扮和气质。
　　章轩喉头一滚，将目光扳正，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了一点，才问：「你也认识魏行？」
　　「啊？」秦归放大了毛启仁的证件照，将屏幕转过去：「你说他是魏行？」
　　章轩疑惑：「难道不是？」
　　孟雪诚注意到他们的对话，蓦然插了一句：「你跟魏行关系很好吗？」
　　「好啊，」章轩笑笑：「挺好的。」
　　原本车里的人已经打起精神，准备竖起耳朵听章轩细说他们小时候的故事，可谁也没料到，章轩说完那句挺好的之后，就再没说话了。
　　孟雪诚只好作为主导方，问他：「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出生就认识了，他比我大几岁，就住在我家隔壁。」章轩发觉不对，他狐疑地看向孟雪诚，「魏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孟雪诚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问：「你了解魏行的父母吗？」
　　章轩了然一笑，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能被警察追问一个人的身世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能说有多了解吧，我只知道他爸老来得子，特别高兴，可惜孩子还没长大就中风走了。他跟他妈妈关系很好，很孝顺，他们家在村里头可以说得上是土豪了，不缺钱，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我搬走之后偶尔会跟他打打电话，一直保持联系，好像是去年冬天吧，魏行妈妈走了，那时候他说有几个远方亲戚来找他，说要带他去临栖市什么的……」章轩低头看着鞋尖，呼了口气，「我们有半年没联系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希望不是坏事吧。」
　　这里除了章轩，所有人都知道照片里的人不是魏行，而是毛启仁。
　　章轩没有跟他们去临栖市，出了雾海市就道别了。临走前孟雪诚答应他，这案子结束后会把来龙去脉告诉他，章轩跟着答应下来。
　　回到市局，孟雪诚椅子还没坐热，徐小婧就揽着一叠文件跑进办公室，激动地喊着：「队长！队长！报告传送过来了！他们在戒指上提取到于天的指纹！」
　　孟雪诚仰头喝尽最后一滴水，按着桌子起身：「走，去见于天。」
　　于天仍是昨天的穿着，白衬衫黑西裤。
　　他的双手被拷在一起，听见开门的声响，他抬起头，对来者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好，又见面了。」
　　孟雪诚笑了笑：「这儿好歹是我们的地盘，你这个态度让我以为这是你家。」
　　于天摇头：「不敢，这可是警察局。」
　　孟雪诚将报告扔在他面前，脸上笑意全褪：「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你杀了黎衍和魏行。」
　　于天沉吟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嗯，是我杀的。」
　　如果非要孟雪诚找一个词去形容这个让人心寒的笑容，他觉得，那是满足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悠然的白云跟湛蓝的天空，心旷神怡，然后极其自然地展现出来的笑容。
　　孟雪诚握紧拳头，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做了那么多事情去掩盖犯罪事实，甚至还想嫁祸给毛启仁，就这样承认了你不觉得浪费功夫吗？」
　　于天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觉得浪费？黎衍死了、魏行死了，楚海也活不了，没什么值得浪费……」他晃了晃手铐，直直盯着孟雪诚，「你觉得浪费吗孟队长？」
　　要不是面前放着一台监控，孟雪诚真想剜烂于天那张虚伪的脸，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杀魏行？他跟你无冤无仇，甚至不认识你。」
　　「看来毛启仁没有告诉你？」于天往椅子上一靠：「他可是花了大价钱买他哥的命。他爹妈见他不争气，打算认回这个孩子，不至于让月亭酒店败在毛启仁的手里，可惜这件事让他知道了，为了确保自己能一文不落继承财产，只好杀了魏行。唉……真是一个蠢货。」
　　孟雪诚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头顶灯像千度白焰，将他烧得体无完肤。如果毛启仁的父母已经找到了魏行，为什么要在警方联系他们的时候，说没见过……说不知道……
　　其实他们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甚至连小儿子杀人这件都知道。
　　在明晰一切真相后，他们还是选择了合谋隐瞒，为小儿子作假口供。
　　「不过我挺好奇的，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枚戒指的。」于天毫不掩饰，坦荡荡地问：「我回了白沅村两三次都没找到它。」
　　「因为黎衍比你想象中还要爱楚海，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孟雪诚加重语气，眼神锐利如刀，「他到死都没有放手。」
　　于天嘴角一抽：「是不是蠢的人都会被你们形容得天真善良？」
　　孟雪诚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认罪就签了吧。」
　　「今天怎么没见苏警官？」于天面上诡秘的色彩，他轻挑眉头，「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呢。」
　　孟雪诚呵斥：「别废话！」
　　「他会很有兴趣知道的……」于天俯身向前，用口型做了两个字——
　　笑面。
　　……
　　「我们接到通知，要求现在带您回市局。」
　　「现在回市局？」苏仰放下水杯，将信将疑地问，「为什么？」
　　庞升低声回答：「这……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带你回去。」
　　「行，」苏仰披上外套，「那走吧。」
　　途中他给孟雪诚打过两次电话，提示关机状态，他不知道今晚谁在值班，想了想，只好点开那个常年99+的聊天群。
　　苏仰：孟雪诚呢？
　　苏仰：市局出了什么事？
　　傅文叶：我靠？
　　傅文叶：市局出事了？
　　傅文叶：出啥事了？
　　傅文叶：？？？
　　张小文：呃……是这样的
　　傅文叶：打字打快点啊！
　　秦归：队长在审于天，好像出了点问题，刚才上报给何局，何局说让你回来
　　秦归：队长不是故意玩失踪的，我可以作证！他一回来就去了审讯室！绝对没有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
　　徐小婧：我也可以作证+1
　　张小文：作证+2
　　苏仰回去之后直接去了审讯室，让他意外的是何军本人居然出现在了这里，他坐在于天对面，捧着一杯不知道八几年的茶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于天也是相当悠闲，即便死刑就在不远的路上等待着——此刻的他仿若平常办工那样，双手放在桌面，背脊放松靠着椅背。
　　反倒是孟雪诚有那么一点突兀的不和谐感，他站在门边，目光严厉地凝视着于天，不动分毫。
　　何军放下杯子，向他招手：「过来吧，于天想见你。」
　　于天？
　　就因为这个原因把他从医院「请」了回来？
　　何军站起身：「你坐吧，我跟雪诚出去。」
　　「出去？」苏仰更是不解，他看了眼孟雪诚，「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我想单独见你，苏警官。」于天语调平缓，目光慢慢聚焦在苏仰的脸庞，「如果死之前不能再见你一面，那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何军拍了拍孟雪诚的背，腕上用了点力，将他推出门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忍一忍。」
　　孟雪诚强自压着情绪，闭眼离开审讯室。
　　苏仰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我的？」于天用犬齿咬了咬舌头，「听说你很会分析人心，所以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快死的人。」
　　「哈哈哈哈！」于天大笑几声，「没想到苏警官还挺幽默的。」他用食指点着桌面，画起了奇怪的图案，「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黎衍的戒指丢在魏行身上？」
　　苏仰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已经抓到你了，这个为什么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于天抬起下巴，眼底的嚣张穿过镜片，「人的行为是有动机的，你猜到我的动机吗？」
　　「我不想猜。」
　　「好，没关系，那我们聊聊笑面吧。」于天像个正在谈生意的绅士，儒雅随和，「笑面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仰动作快如疾风，倾身抓过于天的衣领，活活将钮扣扯下一颗，嘎嘣坠地。
　　苏仰眼里闪过狠意：「问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没命出去告诉他。」
　　于天几乎是被他提起上半身，双眼迅速变红，说出了一句奇异的话：「苏仰，你不懂这个世界，你还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我不需要当什么完美的人。」苏仰将他甩回椅子上，撞得哐当一响。
　　于天脖上的青筋全部突出，面容变得扭曲而狰狞：「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才会看不清真相……比如你只知道我杀了魏行跟黎衍，」
　　他呲牙一笑：「却不知道楚海的爹妈也是我杀的。」

无常（三十一）

      于天竖起两根手指，表情愉悦，「是我花了两百万找人开车撞死他们的。我让司机主动自首，加上认罪态度良好，关了四年就出来了。现在他在国外吃香的喝辣的，据说还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吗？」
　　他用手指托着下巴，每个字都说得流利自然：「因为他们该死。」
　　——「是不是你推了小海！说啊！你这个扫把星，难怪你爹妈不要你！」
　　女人将散落的头发搁到耳后，眼里的狠戾骤然退散，她优雅地转过身：「小海，把手给妈妈看，疼不疼？」
　　楚海摇摇头，眼里噙满泪水，那时候他才七岁，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刚才是他让于天带他去外面的花园玩，雨后的石阶特别滑，于天让他小心一点，不要跳来跳去，但楚海不听，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事，一脚踏进水洼里，溅起透明的水珠。
　　「哥，你看！这些水能飞很高！」
　　于天回过头，将雨伞塞进背包里：「别玩了，你不怕滑下来吗？」
　　「滑下来的话你会接住我吗？」
　　「我……」
　　「啊——」
　　于天一时失神，刚想起伸手去接已经来不及了。
　　楚海从石阶上摔了下来，整个人趔趄向前倾倒，手掌擦过梯下粗粝的石块，血珠从掌心处湲湲流出。
　　「都说了不要在上面玩！」于天慌张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用手扫了扫他脸上的污水，「快回家，不然伤口要发炎了。」
　　楚海就这样一路哭哭啼啼跟着于天回家。
　　女人开门的时候，看见自己儿子浑身湿透，垂着的右手还滴着血液，登时被这场景激得失控。她咬牙切齿地拉过于天，鲜红的指甲在他手臂上留下长长的红痕，他刚准备解释，就被一耳光扇得眼冒金星。
　　「你给我离小海远一点！」
　　楚海瞳孔一颤：「妈……」
　　女人将连拖带拽将他关进了房间里——这个房间没有灯，只有一扇窗、一个破烂的宠物睡窝和一张棉被。
　　这是于天一直生活的地方。
　　很多年后，于天已经想不起女人长什么样，她的面孔永远是模糊的，每当于天照镜子时，看见自己背后交疊排落的疤痕，他都会记起那些切肤的痛、无法痊愈的羞辱。
　　他像这个家里最低等的虫子，吃别人剩下的饭、喝水用喂过狗的碗，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床。因为这个女人有钱，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的父母渡过难关，这个道理于天早就明白，可不代表他甘心这样下|贱地活着。
　　「小海，把手给妈妈，乖。」
　　楚海将右手藏在身后，一声不吭，甚至低下头不去看自己的母亲。
　　女人用毛巾擦去楚海脸上的水迹，温柔地说：「乖，把手给妈妈看一下，不包扎的话会烂掉的。」
　　女人想去拉他的手，楚海直接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要打哥哥？」
　　「做错事就应该——」
　　「他没有！」
　　女人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音跟自己说话，也是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反感的情绪。
　　晚上，楚海从厨房里拿了两根火腿肠，又在客厅的抽屉里拿走两包薯片，他趁着母亲洗澡的间隙，偷偷下了楼。
　　「哥，你睡了吗？快开门，我给你拿了点吃的。」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楚海忙将东西塞了进去，里面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那时候的于天被打得浑身是血，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从地上爬起来给他开门。
      「哥，对不起……我跟我妈说了，但她……」楚海沉默下来，正在思考要怎么说下去，却听见门后的人说：「你上去吧，我没事。」
　　「对不起。」
　　于天站在阴影里，黑夜隐没他眼底的恨，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不要你的道歉。」
　　自从那天以后，楚海觉得于天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自己和他说十句话，他也未必会回应一句。
　　「哥！」十三岁的楚海蹑手蹑脚走到于天身后，准备给他一个惊喜，「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于天当时在厨房里洗碗，闻言关上了水龙头：「你怎么过来了？」
　　楚海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拿出一只半大的纯白小猫崽，他摸了摸小猫的下巴，小猫愉悦地扬起脖子，「咪咪」叫了两声，毫无防备地露出自己整片脖颈。然而小猫后腿还没发育好，挠着挠着忽然往后一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可爱吗？你来抱一抱它！」
　　于天脱下手套，露出泛红的双手。
　　楚海蓦然看见了什么：「嗯？你的手怎么红成这样？」
　　「没什么。」
　　楚海将小猫放在于天的掌心，刚出生的小猫天不怕地不怕，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于天：「喵。」
　　楚海骄傲地抬头：「怎么样，这份生日礼物喜欢吗？」
　　那时候于天终于知道，楚海眼里的光彩，才是他一心向往，又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把小猫养在房间里——有一段时间楚海经常往他房间里搬东西，比如台灯，干净的杯子和碗，还有木桌子和木椅子，至少满足了日常需要。白天小猫自己在房里玩，晚上于天回来了就跟他一起睡。
　　小猫是他遇见黎衍前，唯一的一个朋友。
　　「喂？还在发呆？师太的作业写了么？」
　　于天回过神，将视线从绿油油的树叶上移开：「……没写。」
　　黎衍微微抬眼，接着将作业本卷起敲在于天的脑袋上：「快抄，还有半小时，来得及。」
　　「好吧。」于天从他手里接过作业，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点，拉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谢谢。」
　　黎衍伸了个懒腰，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眼里：「咦？你的手怎么了？」
　　「过敏，」于天翻作业的动作顿了一下，淡淡道：「猫毛过敏。」
　　黎衍好奇心爆棚：「你有养猫？什么品种的猫？」
　　「嗯，纯白色的。」
　　「真好，我也喜欢猫，」黎衍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一下，「可惜我妈不让我养……」
　　他拍拍于天的肩膀，畅想起了未来：「我以后一定要养两只猫，一直长毛的，一直短毛的。」
　　肩上被触碰的温度，让于天记了很久，足以回味无数个夏天。
　　他知道有些话永远不能说出口，因为他心里住着一个恶魔。
　　没有人知道他在昨晚做了什么，是怎么将一只陪伴了他好几个月的小猫放血、肢|解。而残杀它的原因，只是因为它跟楚海撒娇。
　　他觉得这样下去，小猫总有一天会背叛自己、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寻找更广阔的世界。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事物，没有任何兴趣，但在那个夏天，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喜欢鲜血，
　　和黎衍的自己。
　　认识黎衍的第二个冬天，黎衍跟他说了一个故事。
　　「我老家有个很扯的故事，你要听么？」
      「嗯，听。」
　　「据说后山那边有棵树叫长生树，村里的男生会将死去的妻子埋在树下，这样下一辈子他们还能相遇。」
　　于天皱眉：「他们怎么确定先死的一定是妻子，而不是丈夫？」
　　「呃……所以说很扯，骗鬼呢。」黎衍咬开笔帽，将黑板上的公式抄下来，「话说快期末了，你复习了么？」
　　「没。」
　　「我去，好兄弟，你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
　　「……」
　　那些花啊草啊、一起奔跑过的操场、杂乱的笑声、涂画过的作业，一瞬间，恍如隔世。
　　黎衍跟楚海第一次见面，是在于天高考结束那天。
　　楚海偷偷翘课跑去考场迎接他哥，左手举着金榜题名的旗子，右手拿着独占鳌头的挥春，喜庆得像过年。
　　「哥！考得怎么样？」
　　于天叹气：「一般吧。」
　　楚海怔了半秒，继续笑眯眯地说：「没关系，走吧，去吃麻辣烫！」
　　「于天？这是你弟弟？没听你提起过啊。」黎衍用手指戳了戳那面「金榜题名旗」，噗嗤一笑，「真可爱，自己做的？」
　　「可爱吗？」楚海摇了摇那面旗子，眼底全是喜乐的光芒，「我也觉得很可爱，早知道有同学跟你在一起我就多做一个好了。哦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楚海，是于天的表弟。」
　　「我叫黎衍，是他的好朋友。」
　　于天眼睁睁看着楚海跟黎衍的关系越来越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以前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青春很长，就算浪费一点也没关系。可到了现在，一切为时已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也控制不住杀戮的念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喜欢上了血液的味道，他会抓附近的流浪猫，用石头砸死它们，最后丢在马路上。偶尔他会听见附近的居民嚷嚷骂着「虐猫变态」、「没有良心」，但他很清楚，他是喜欢小猫的，他只是不愿意小猫被其他人捡走。
　　他要小猫属于他，永远属于他。
　　「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生气。」
　　「说吧。」
　　楚海深吸一口气：「我跟黎衍在一起了，我们是情侣。」
　　于天静了很久，在楚海面前抽了两根烟，最后说了句：「你告诉阿姨了吗？」
　　「……还没，我想先告诉你。」
　　于天长大后，楚海母亲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愿意带他进公司实习，破天荒给了他们于家部分股份——这当中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楚海成天吊儿郎当，以后进了公司得有个人照看他。
　　于天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为了给楚海铺路，楚海什么都不用做，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拥有财富，拥有疼他爱他的父母。
　　自己呢？
　　自己又是什么？
　　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于天仿佛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将闭塞的心事解放出来：「二十多年，那女人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她死了之后公司落到楚海手里，可惜那帮高层不喜欢他。我那宝贝弟弟真是被宠坏了，脑子不好使，他自己不想干，就分了一半股份给我……」
　　于天嘲笑出声，灰暗的眼睛透出荒谬、残忍以及血雨腥风：「他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苏仰脸色沉郁：「他没有对不起你。」
　　「半年前，他告诉我他准备跟黎衍去国外结婚……有时候我真的会想，黎衍到底喜欢他什么？为什么能无条件相信他？为什么愿意跟他过一辈子？我把黎衍骗到虎头酒吧，让他亲眼看着楚海被打得半死不活，跪地求饶。」于天像是在叙述一段愉悦的往事，「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我安排好的，真是可怜。」
　　苏仰压抑着呼吸，按在桌下右手微微用力：「之后你还在暗网上接了毛启仁的单，替他杀了魏行，可他没想到你居然把尸体丢在了月亭酒店……」
　　于天微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们能查到魏行的身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于天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想过杀人吗？」
　　苏仰站起身，缓缓呼出那股一直在他胸腔疯狂挤压乱动的气：「跟你没关系。」
　　于天看向他的背影：「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罪犯，单凭几个理论推测出的心理画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你是抓不住笑面的。」
　　苏仰垂下眼，开门离去。
　　他从污浊的空气中解脱，冷汗沿着脖子一路淌进衣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只能倚着墙壁平缓气息。
　　过了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被喂了口水，手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何局跟上面汇报了，你今晚不用回去，就在市局休息一晚。」孟雪诚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去睡吧，我陪你。」
　　SST在楼下开迷你庆功派对，点了两桶炸鸡、一堆烧烤和炒米粉，市局难得有了点热闹的气氛，几个人打打闹闹的声音顺着楼梯口传了上来。
　　孟雪诚推开休息室的门，试图讲点轻松的话题：「我发现墨杉还挺多才多艺……唔！」
　　还没来得及开灯，孟雪诚猝不及防被苏仰推到了门板上，半是啃咬半是缱绻地吻了上来。
　　黑暗中，两人喘得厉害，伴随着衣物的摩擦声，点燃了无名火。他们互相克制，互相隐忍，将一切动作极尽温柔地表达出来。
　　孟雪诚按住苏仰的手，将他抵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边，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耳侧：「跪上去。」
　　苏仰用另一只手抓住孟雪诚的衣领，略微偏过了头。
　　孟雪诚弯起眼睛，隐约猜到了苏仰的暗示：「不喜欢？」
　　苏仰没说话。
　　「那等会儿你自己坐上来。」孟雪诚对上他的视线，宛如晦暗夜里的浅光，照进了深不可测的汪洋。
　　……
　　「你说什么？」第二天，孟雪诚一边穿衣服一边接电话，思维像是被闪电劈了一刀，「制毒？你确定吗？」
　　章轩两眼血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桌上的照片拿起：「他们后山的空地里找到几台废旧的干燥装置、加热器、过滤器，还有很多反应罐和搅拌机……而且，昨晚曹叔叔在医院里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不要碰小翠，不要带她去试货……」章轩闭上眼睛，尾音颤抖，「小翠是他的妻子。」

笑面（一）

     「这宗案子已经交给市局的禁毒支队查办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想谢谢你跟墨顾问。」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孟雪诚的想象，他原以为只是一个老人吸毒、贩毒的案子，可一旦牵扯到了集团式制毒，棘手的程度翻了百倍不止。章轩出身于白沅村，必须接受规定要求回避，在调查期间不许跟曹叔叔见面，案子的进展以及相关资料也不会透露给他。这几张照片是他唯一能接触到，最「大」机密了。
　　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不好受，说不定市局还会传召章轩去接受适当的「问话」。孟雪诚没有类似经验，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美文佳句安慰章轩，毕竟他们隔着一个市，就算打官腔客套一句「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也没用，他们的手没那么长，管不着雾海市的案子。
　　「其实我能感觉到白沅村藏着很多秘密，只是以前年纪小，被打一顿就老实了，根本不会多想什么。可现在看来，当年村长这么着急赶我们走，是怕我们在后山看见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吧。好像扯远了……大清早给你打电话真的不好意思，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章轩没有让空气沉默太久，自觉接了一段话，「那我先挂了，再见。」
　　「嗯，再见。」
　　「谁给你打电话？」苏仰刚醒来，声音哑得不行，头发凌乱地散着，几个吻|痕嚣张地印在他肩前。他撑起上身，拿过椅子上的外衣披在身上，他见孟雪诚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问了句：「怎么了？」
　　孟雪诚拉好他歪在一边的衣领，把最顶两颗钮扣重新扣好：「昨天我们在尧州县抓到一个吸毒的老头，在他家搜出了六公斤的大|麻脂，还在后山找到一批废旧的制|毒工具。」
　　雾海市，制|毒工厂。
　　当这两个关键字组合在一起，他们只能联想到笑面，笑面曾经在雾海市发展了规模最大的制毒工|厂，要不是花了一个月撬开当地落网毒贩的嘴，恐怕警方轰了半座山都翻不到笑面的老巢。
　　苏仰握上他的手腕，镇静地看着他：「我饿了。」
　　「知道，这就给你下去买吃的。」孟雪诚捏住他的下巴亲上一口，「庞升十点才过来，多睡一会儿吧。」
　　「……我不想回医院。」苏仰将重量全都垫在孟雪诚手上，眼尾泛着餍足的淡红和水汽，「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自从文叶出事后，你就是省厅重点关照的对象。我昨晚问过何局了，他说等文叶好了你俩一起出院，正好让你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为什么不去关照江玄青？他也是专案组的人。」苏仰嘴角一弯，柔和的目光骤然锋利了起来，「是怕我私自调查？还是怕我跟当年一样，选择无条件相信齐笙，阻碍他们的调查进展？」
　　「不，无论是省厅、何局，还是我，我们都相信你。但现在笑面行踪不明，很可能还在临栖市，重点保护你也只是因为笑面曾经点名过你……没有别的原因。」孟雪诚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分神间，仿佛从他眼底看见了无数交错纷乱的画面。
　　苏仰垂下眼睫，遮去眼里的情绪，平淡地说：「我要笑面死，跟他是不是齐笙没有任何关系。」
　　「队长！」秦归拍着门，充当起人肉闹钟，「队长！你醒了吗？」
　　孟雪诚走出来，关上门问：「什么事？」
　　秦归绷住脸色，滞在半空的右手握成了一个拳，他咬着嘴皮，用发颤的牙齿在干裂的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刚才医院通知我们……楚海走了，医生说他能撑到现在，算得上是奇迹了……」
　　昨晚秦归喝了不少，今早接电话的时候大脑还是晕乎乎的，所有的感知思维都被浆糊团在了一起。电话那头是护士平铺直叙的声音，没有半点悲凉，这样的工作她像是有了上百上千次的经验，可以用最冷静、最条理的话音，宣布着楚海死亡的消息。
　　从他们接手这个案件开始，背后已经藏着两条鲜活的人命；可当这个案件结束后，竟然还要多添一个数字。
　　救人救人，他们救下了谁？
　　秦归狠狠一抹鼻子，压平心底的不甘：「我现在去医院处理剩下的手续。」
　　「你今天休假你忘了？」孟雪诚按住他的肩膀，「而且你这个样子也没法去医院，回去睡一觉吧，医院那边我去处理。」
　　「我——」
　　「你什么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想带着一身酒气去医院？」孟雪诚看了眼时间，直接把他往旁边的休息室推，「别乱跑，好好睡觉。」
　　秦归茫然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孟雪诚下楼买了碗粥带给苏仰，回房时，苏仰刚洗漱完毕，脸颊还沾着透明的水珠。他用毛巾擦了擦脸，接过孟雪诚手里的外卖.
　　「……楚海死了。」
　　苏仰脑子嗡了一声，扭过头问：「他……什么时候？」
　　「今早，我现在得去一趟医院。」说完，他亲了一下苏仰的额头，又将他抱在怀里，艰涩地说：「我不想看不见你，不想跟你分开，一秒都不想……」
　　「咳，」江玄青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你们不关门？」
　　孟雪诚松开手：「我走了，你记住把粥喝了，如果觉得不舒服就——」
　　苏仰用眼神制止他的话——门外还站着那么大一个身体健康、视力良好、听力优秀的活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点数？
　　孟雪诚原本想说「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抹点药」的，但苏仰的眼神盯得他背脊发凉，幸亏舌头收得住，及时改口：「就——一定是这家店有问题，下次不吃他们家的东西了。」
　　江玄青：「……」
　　孟雪诚一本正经地转过身，装出惊讶的语气：「你怎么过来了？」
　　江玄青：「……」
　　江玄青：「你不是要去医院吗？我跟你一起去。」
　　孟雪诚顿时疑惑了起来：「你？为什么是你？张小文和徐小婧呢？今天是他们值班。」
　　「他们在审毛启仁，毛启仁早上认罪了，承认自己通过暗网联系野水，用两百万买了魏行的命。魏行是魏家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据说那时候他才三个月大……」
　　他一生的命运，都被金钱所操控。
　　这些消息压得孟雪诚喘不过气，有时候他宁愿不去看世界的另一面，这样就不用接触太多的阴霾。
　　……
　　西城私立医院。
　　「这是楚先生的遗物，」护士从桌下拿出背包，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好，谢谢。」孟雪诚微笑接过，又问：「我们能去看看楚先生吗？」
　　「可以，我带你们过去。」护士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大门，「到了。」
　　这个房间非常简陋，只放着一张单人床，没有多余的仪器，温度较普通病房低下几度。
　　楚海就这样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几道疤痕毫无生机地伏在他的脸上。
　　孟雪诚走了过去，对着他的尸体垂首鞠躬：「我们帮你找到黎衍了，他在等你。」
　　他将白布向上拉，缓缓盖过楚海的脸：「安心吧。」
　　「雪诚，」江玄青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神冷峻：「护士刚才说楚海是几点死的？」
      「七点零五，怎么了？」
　　实际上，孟雪诚并不想问出后半句话，以江玄青对尸体的了解程度，他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的右脚脚心发红，周围有水泡。」江玄青掀开半侧白布，露出他的右腿，「我去问护士借一双手套。」
　　「江玄青！」孟雪诚喝住他，「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解剖室，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借完手套我再把理由告诉你。」江玄青面若冰霜，向门外的护士借来一双手套。孟雪诚觉得脑袋都要炸了，从他醒来开始，消息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如果楚海这边还有什么意外的话……
　　江玄青戴好手套，用手指按上楚海的右腿。
　　少顷，他瞳底一暗，接下来的话彻底冻住了孟雪诚。他说：「从楚海死亡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但他的右下肢已经出现了僵直。」
　　尸僵的发生通常有一定的顺序，多数是自上而下，先从咬肌开始，其次为颜面肌、躯干、上肢，最后才是下肢。
　　孟雪诚仰着头，呼出一口温热的气，盯着天花板问：「所以你的结论是？」
　　沉默半响，江玄青冷不防甩出两个字：「电击。」
　　孟雪诚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有一根幼细的银针拼命往太阳穴里钻：「你开什么玩笑？」
　　江玄青继续说：「但是他身上的电流斑不明显，证明接触到的电流并不大。」
　　孟雪诚咬着牙怒道：「这里是医院，谁会用电去电他的脚掌？而且就凭这一点——」
　　孟雪诚倏地止住话音，瞳孔沉默地扩散着，那根银针轻轻跳了一下，将他的思绪从深处勾了出来——
　　只有脚掌处长了几个水泡。
　　「死者生前没有明显的反抗和挣扎，应该不属于谋杀。」
　　「猝死的可能性很高，但也不排除是中毒。」
　　一幕幕碎裂的画面在他眼前逐一拼凑起来，他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水滴在软泥上，散发出淡淡的草青味。
　　龙华市经常下雨，仿佛每一个季节都是雨季。
　　半年前，他收到了学姐许灵给他的两封邀请函，希望他能出席参加海景酒店的开幕仪式。
　　孟雪诚一口答应下来。
　　那是孟雪诚第一次跟苏仰谁在同一张床上，他不敢睡着，一晚上都偷偷盯着苏仰的背影，想要多靠近一点……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
　　没人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男人悄无声息死在了大床上，他们简单地勘察过现场，没有可疑痕迹，也没有外伤。
　　唯独脚掌处，有几个红色的水泡。
　　恐惧无止境地延烧着，孟雪诚愣愣地看向江玄青，吐出的字音几乎要将自己灼伤：「海景酒店，你还记得吗？」

笑面（二）

      「胡说八道！简直是污蔑！」主治医生气得眼睛冒火，一张脸白了又红，声音跟刮玻璃一样尖锐，「怀疑他的死因就是怀疑我，怀疑我就是怀疑咱们医院！西城私立医院这么多年来没有发生过一次医疗事故，更别说什么谋杀！不可能！」
　　「梁医生，我们没有责怪院方的意思，只是楚海死因有可疑，我们必须对他进行解剖，希望您可以理解。」林修是被孟雪诚一通电话紧急召唤到医院，来的时候这医生情绪特别激动，指着他的鼻子一顿教育，仿佛警察才是不讲理的人。旁边几个护士连连摇头，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好在林修天生脾气好，没什么情绪波动，听主治医生又吼又喝地骂了两分钟，终于等来了他要的药物清单。
　　护士将打印出来的清单交给他：「这是我们给病人用过的药，剂量都列在隔壁了。」
　　「谢谢。」林修拿好清单，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走进电梯，用手机把药物清单拍下。
　　「诶——等一等！等一等！」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眼见电梯门快要合上，林修收起电话，忙按下红色的开门按钮。
　　「谢谢，谢谢！」女孩小口喘着气，抬眼间，两人霎时一愣。
　　「沈小姐？」
　　「林哥？」
　　电梯门徐徐关上，沈瓷愕然盯着林修，缓慢地顺着气：「……你怎么在医院？」
　　林修踟蹰了一下：「这边出了点事……」
　　沈瓷了然，也没多嘴去问出了什么事，突然间，她鼻子一痒，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这电梯他妈——」沈瓷舌尖一转，赶紧把不文明的字眼消化掉，拖着懒懒的尾音，改道：「貌似空气不太好。」
　　林修有些魂不守舍，没听出她生硬的转折，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林修也觉得电梯里的通风不怎么好，似乎闷热闷热的。
　　电梯很快到达地面，门开后，沈瓷透过玻璃看见孟雪诚的背影，外面还停着几辆警车，她撇撇嘴，小声道：「看来这周又不能回家吃饭了。」
　　林修走出电梯：「对了，沈小姐来医院是……？」
　　「哦，我朋友在医院上班，她手机落我这儿了，我给她送过来。」沈瓷挽着手袋跟他挥挥手，「不打搅你们工作了，我走啦，再见。」
　　林修微微颔首：「再见。」
　　回到车上，林修把药物清单递给江玄青：「就这些，医生说他们不会随便让外人进来，只有医生跟护士有权利自由进出病房。」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见到沈瓷这件事告诉孟雪诚。
　　孟雪诚一摆手：「不用理她，她闺蜜在这里上班，三天两头就往这边跑。」
　　回到市局，江玄青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尸检，一下车就见不着人了。孟雪诚把楚海的背包拿到物证室，背包里装着一台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张相机的sd卡跟充电器。秦归敲了敲门，从门缝里探出半只眼睛：「队长……」
　　孟雪诚回过头，淡淡问：「睡清醒了？」
　　秦归点点头，他刚洗了个澡，冲去身上的酒精味，又吃了两粒解酒药才下来，比起早上那个黏土状态的自己，现在更像个活人。
　　孟雪诚把sd卡交给他：「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好。」秦归奉命离去。
　　sd卡里有近千张的照片，花草树木、云鸟蛇虫，秦归好像能透过这些风景看见楚海跟黎衍过去的记忆，他们依然完好地活在那里，和喜欢的人一起，夏天还没有过……浪漫不是玫瑰、不是烟火，不需要用上千字去写一段誓言，他们只是想互相陪伴着，去没去过的远方。
　　最后几张照片，是楚海在咖啡店里拍的，有黎衍跟同事们站在一起的画面，也有黎衍自己一个调制咖啡的样子。
　　「嗯？」秦归仔细看了眼照片的拍摄日期，「六月十五号？这不是楚海跟毛启仁打架那天吗？」
　　「什么？」张小文紧张了起来，以为他有什么重要发现。
　　秦归继续滚动着鼠标：「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楚海在店里拍——」忽然，一股血液直直从胸口奔上大脑，将所有恐惧、震惊和匪夷所思一同从眼底处挤压出来，强大的撼力几乎要将他的眼球揉碎。
　　这张照片有点模糊，只能看见一位身穿蓝色长裙的女人推门而进，黑发绾成一个漫不经心的低髻，慵懒而性感。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显露出温情的弧度，也许是光线的缘故，那颗泪痣被镀上了淡淡柔光。
　　秦归猛地想起了那燎天的烟雾，还有小孩嘶哑力竭的哭声……这个看似惊艳动人的女人，其实是个站在太阳底下的魔鬼。
　　秦归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叶雨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咖啡厅？而且刚好是同一天？
　　他用左手压了压正在发抖的右手，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夹，迅速从里面翻找出一张由狗仔拍摄的照片。
　　那天晚上，楚海跟毛启仁在咖啡店里起了争执，根据店员的描述，当时他们打得很激烈，甚至无意中推到了旁边的孕妇。而八卦记者所捕捉到的瞬间，正是楚海侧对镜头，双手提着毛启仁的衣领，眼里迸发火光的样子。秦归将照片的视角往右下角移了移，虽然只露出了一双浅灰色的平底鞋，但秦归可以确定，那双鞋子跟叶雨时穿的一模一样！
　　叶雨时才是那个被推倒的孕妇！
　　秦归捂着嘴巴，把尖叫的冲动死死锁在咽喉里。
　　没记错的话，他们在八月份见过叶雨时，当时她还是向阳福利院的院长，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怀孕。
　　她也没有孩子。
　　所以……她是流产了吗？
　　秦归站起身，双手抓在张小文的椅背上，将他连人带着电脑椅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张小文刚抱怨出声，就对上了秦归墨黑无光的眼，话音顿时一哽。
　　秦归问：「那个被推倒的咖啡厅的孕妇叫什么名字？」
　　张小文疑道：「龚萍萍，之前队长不是让我打电话去市三医院吗？我查过这女人的，她没什么问题啊。」
　　秦归摇了摇头：「那是医院搞错了，在咖啡店里摔倒的孕妇不是龚萍萍，是叶雨时。」
　　「什么？」
　　「什么？」
　　张小文跟孟雪诚异口同声。
　　秦归指着电脑：「过来自己看吧，楚海那天在咖啡店里拍照，刚好拍到了那个穿蓝色裙子，浅灰色平底鞋的孕妇。」
　　孟雪诚看向屏幕，趁着大脑还没完全空白，他抓起电话拨给了市三医院，再次询问那天的情况。
　　「六月十五号晚上十点之后……请稍等。」护士在电脑上输入日期，调出当天的登记记录，「唔……只有一位叫龚萍萍的女士。」
　　「没有叫叶雨时的病人吗？当晚你们只接收了这一个孕妇？」
　　「叶雨时？这名字有点耳熟。」护士思忖片刻，忽道：「我想起来了！叶小姐刚到医院就被接走了，说要换一家更好的医院……所以我们这里没她的登记记录。」
　　孟雪诚追问：「换去哪家医院？」
　　「这……应该是西城私立医院吧，接她走的人可是卫哲啊。」护士露出了八卦的语气，做她们这一行的都听过卫哲的名字，年轻多金，还是西城私立医院最大的股东，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可惜人家已经和东际酒店集团的大千金结婚了。
　　门当户对，麻雀羡慕不来。
　　护士想起那晚卫哲忧心忡忡的样子，如果说他跟叶雨时之间没什么，估计猪都不会相信。况且关于卫哲的传闻一直有很多，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他的婚姻是由父母安排的，为此还被迫跟前女友分手。
　　护士自顾自地叹息，心想，有钱人的世界，不懂啊不懂。
　　「卫哲？！」孟雪诚惊得愣在原地，连秦归和张小文也呆呆地看着他。
　　孟雪诚心凉如冰，反复确认着这件事：「你确定接走叶雨时的人是卫哲？」
　　「是啊，我们很多人都看见了。」
　　孟雪诚突然意识到什么——
　　楚海的死亡存疑，但和海景酒店那具尸体一样，脚底有水泡。
　　同时，卫哲是西城私立医院的股东，许灵是海景酒店的负责人……如果卫哲的传闻属实，叶雨时真的是他前女友，那么在海景酒店发生的「意外」死亡案件很有可能是为了报复许灵——酒店还未正式营业就出了命案，而且据孟雪诚所知，那宗案件对酒店的打击很大，导致入住率不如预期。
　　现在的楚海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先动手，主动跟毛启仁发生争执，在混乱中推到了叶雨时……
　　所以他也死了。
　　西城私立医院还藏着多少秘密？
　　孟雪诚挂了电话，眼神空洞，惘然地说：「通知看守所，我要见叶雨时。」
　　……
　　医院里。
　　苏仰靠在床上，耳边却响起了于天猖狂至极的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黎衍的戒指丢在魏行身上？」
　　「人的行为是有动机的，你猜到我的动机吗？」
　　「因为你不够完美，所以才会看不清真相……」
　　是啊？他为什么要把戒指放到魏行身上？戒指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饰物，他们也是凭着这枚戒指才锁定楚海，从而发现黎衍的失踪。对于天来说，更好的做法不应该是把黎衍的戒指藏起来吗？
　　没有这枚戒指，他们就查不到楚海和黎衍，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而这宗案件则会等到萧许拿着避|孕|套前来报案才有起色，靠着DNA锁定魏行的身份，哪怕最后毛启仁良心发现，供出了「野水」，再顺藤摸瓜找到于天，这当中定然会曲折很多。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直接暴露出黎衍的身份？
　　动机……
　　于天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笑面（三）

      叶雨时一如既往的平静，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剪去一半，变成了齐耳短发，她卸去妆容后，五官显得清秀，看上去更年轻了些。
　　她用手指撑着太阳穴，像是在苦恼什么：「孟队长找我有什么事？」
　　孟雪诚举起楚海和毛启仁的照片：「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叶雨时牙关一紧，血管搏动的频率渐渐加快：「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说有过一面之缘吧。」
　　「你当时怀孕刚满六个月，但在咖啡厅意外摔倒引发早产，生下了一个五百克的女婴。可惜宝宝的器官发育不完整，出生不到八个小时就被主治医生宣布死亡。」孟雪诚放下照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他们害了你的孩子，你恨他们。」
　　叶雨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扭曲，眼神阴狠，她扬起僵硬的唇角，露出非常标准，同时也非常诡异的笑：「我恨他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收回目光，眨眼间恢复如初：「你特地来见我，就为了问这件事？」
　　「那天你和谁去了咖啡店？」
　　叶雨时低下头，盯着自己淡白色的指甲：「忘了，好像是什么合作伙伴吧。」
　　孟雪诚冷笑一声：「叶小姐这个谎撒得一点也不走心，就差把「我骗你的」四个字贴在额头上。」能让咖啡店店员误以为他们是夫妻，对方必然是跟叶雨时关系亲密的异性，怎么可能是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出的合作伙伴。
　　叶雨时略微偏了一下头，毫不在意地说：「是啊，我在骗你，要是你能查到的话也不会来这里问我了……」
　　如果话音是有重量的，那么叶雨时这句话可以精准地戳在孟雪诚的脊梁上，沿着缝隙往里钻，再嘎嘣一下压断中轴骨。
　　秦归把楚海的sd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除了几张叶雨时的照片，并没有拍到其他身影。而且他们在调查向阳福利院的时候，就对叶雨时的人际关系进行过排查，她没什么朋友，基本都是独身往来，在他们搜集到的资料里也没有跟叶雨时接触紧密的男性。
　　所以叶雨时说得没错，他们要是能查到，根本不会出此下策，在她身上找那些不存在的希望。
　　孟雪诚暗暗掐了一下虎口，抛开负面情绪，接着问：「你的孩子是卫哲的？」
　　听见卫哲两个字，叶雨时的手指缩了缩，那是她紧张时下意识产生的动作，身体反应比一切感知都来得快。每当她回想起那些日子，都像陷进了一场盛大的美梦，然后在最灿烂的环节，被人用冰水泼了一身，孤独地从黑暗中醒来。
　　有时候叶雨时会恨自己的出身，为什么要被卫家人看不起？为什么没有一个「上得厅堂」的背景？当初卫哲带她回家，原以为可以和和睦睦吃一顿饭，却没想到会被卫母指着鼻子羞辱，让她少做那些痴心妄想的梦。
　　不久后，卫哲公布了订婚消息，女方是东际酒店集团的千金，许灵。
　　她知道卫哲不爱许灵，但并不代表她真的不介意。
　　她介意得要死。
　　要不是为了保存卫哲的名声，她恨不得昭告天下，她才是卫哲最爱的人。
　　她从未对外承认过自己和卫哲之间的关系，但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可能重回外面的世界，也不可能重回卫哲的身边。
　　因此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做了一件她一直奢望着的事情——
　　叶雨时笑了笑，说：「对啊，是卫哲的。」
　　……
　　离开看守所后，孟雪诚点了根闷烟。
　　有几个问题他一直想不通，第一，如果有人在帮叶雨时报仇，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下手？早点动手的话，说不定还能亲自解决毛启仁。
　　第二，许灵介入了叶雨时跟卫哲的感情，所以在她的酒店里发生了命案；楚海主动挑起争执，不小心推撞到叶雨时，害她早产，结果楚海死了……那卫哲呢？在那人眼里，卫哲才是伤叶雨时伤得最深的那个，难道会有什么比死亡更加让他无法承受的惩罚吗？
　　孟雪诚急忙拨了通电话给张小文：「立刻联系卫哲，把他带到市局！」
　　「好，队长你先别挂，江科长有事找你……」张小文转过身，乖乖把手机交给江玄青。
　　孟雪诚把烟灭了，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毕竟直觉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深吸一口气：「说吧，楚海的尸检有什么问题？」
　　江玄青摊开手掌，将报告按在桌上，轻声道：「心脏停搏造成的死亡。」
　　「还有呢？」孟雪诚回到车上，准备驱车回市局。
　　「楚海受到的电流电击非常轻微，而且没有出现反复电击的痕迹，以这种程度来说，并不足以致死。」
　　孟雪诚脚下一顿：「你的意思是你判断错误了？」
　　江玄青沉默片刻，再说：「我不认为我判断错了，他的确是被谋杀的。只不过这样轻微的电流最多导致他心律失常，何况重症监护室二十四小时都有仪器监控，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医生跟护士都会第一时间收到信号。但医生赶过去的时候，楚海已经不行了，这意味着楚海遭到电击，再到死亡，整个过程非常短……要在短时间内杀他，造成心脏停搏，这样的电流明显不够。」
　　孟雪诚半眯着眼：「医生给他开的药有没有问题？」
　　「没有，都是些常规药物，包括消炎药跟一些补充营养的维他命，注射抗生素之前也做过药敏测试……」
　　孟雪诚低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除非药物清单有遗漏……」江玄青抬手按着眉心，将最坏的设想说了出来，「或者有人给楚海注射了其他什么药物，能瞬间引起心律失常，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能用最轻微的电流杀人，制造出心脏停搏的假象。」
　　能随意进|出楚海病房的人无非是医生或者护士……
　　病房门上都有监控，只要他们查到谁在早上进过楚海的房间，大概率能锁定凶手。可孟雪诚又不得不想，这馅饼真的能降到他们头上吗？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那人明明用了这么曲折的方法去杀楚海，甚至伪造出心脏停搏的意外，他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抓到？
　　「我|操！」秦归把键盘按得噼里啪啦，连江玄青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秦归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带着一锤定音的气势起身，「我看了一遍监控，这人在楚海死前进过他的病房，而且刚好也姓叶。」
　　江玄青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孟雪诚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谁？」
　　「叶秋驰，叶雨时的远房表弟。」说着，秦归将叶秋驰的照片调了出来。
　　他跟叶雨时长得有几分相似，看上去非常年轻，约莫二十来岁，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要是忽略他的个人气质，单凭面相看，叶秋驰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随和感，像是成熟温柔的邻家大哥哥，深受女孩子喜爱。
　　秦归：「他是西城私立医院的护士，入行两年多，整体不功不过吧……」
　　张小文马上捞起电话联系西城私立医院，刚把叶秋驰的名字报上去，那边就回答他：「秋驰啊，他中午说家里有事，早退了。」
　　答案显然易见——叶秋驰跑了。
　　馅饼长出了翅膀，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汽车急速飞驰，在阳光下沐浴而过，孟雪诚沉下声道：「把资料准备好，申请发布通缉令。」
　　「是！」张小文答。
　　叶秋驰、叶秋驰……
　　孟雪诚在心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有如用牙齿嚼碎这三个字。他趁着红灯的间隙，拨了通电话给苏仰。
　　接通后，孟雪诚将叶秋驰的事原封不动说给苏仰听。
　　他这一整天都跟泡在海里似的，随时都可能被无名的浪抛向一个未知的高度，再狠狠坠下，失重感占据了他大半颗心。
　　窗外是一路飞逝远去的景色，拖曳成一道色彩斑斓的光带。
　　说到最后，孟雪诚觉得脑内的细胞已经死绝，所有思维停止运转，因此有些根深蒂固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苏仰，我想你了，我想你陪着我。」
　　这一句话似乎也点醒了苏仰钝痛的大脑，这是数小时以来，他最为清醒的一刻——没去想于天的话，也没去思考所谓的动机。
　　孟雪诚把车停在市局门口，拿好钥匙下车：「等这些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好。」苏仰一口答应。
　　如果事情能永远结束，他自然愿意陪孟雪诚去天涯海角。
　　「我到市局了，晚点再找你。」他想了想，又在挂电话前补了一句，「能亲我一下吗？」
　　苏仰平淡反问：「昨晚还没亲够？」
　　孟雪诚：「……」
　　他的脸有点热，顺着这句话回忆出了很多细节，孟雪诚半捂着电话，总觉得趴在石阶上的老黄狗一直盯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伤风败俗的社会流|氓。
　　孟雪诚加快脚步走进市局，逃离了老黄狗的监视才又说了一遍：「再亲一个嘛。」
　　「咳咳咳咳！」
　　身侧突然爆发出擎天撼地的咳嗽声，孟雪诚脚步微顿，见林修咳得眼泪乱飙，不由皱起眉：「你没事吧？」
　　林修摆摆手，声音哑得变了调：「还好，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听见两人的交谈声，苏仰知道孟雪诚已经回到市局，他对着手背飞快亲了一下：「好了，你去忙吧。」
　　林修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抬头就见孟雪诚脸红害羞藏手机的样子，总觉得呼吸又噎住了。

笑面（四）

     「康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用力，小心伤口裂开……」老医生帮傅文叶拆掉手上的线，清洗干净后重新包扎起来，他翻过傅文的掌心，问：「你的手掌还会发麻吗？」
　　傅文叶活动着手指：「这几天还好……呃，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比起刚醒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恢复了许多，至少没怎么出现无意识的抽|搐和又刺又痛的麻痹感。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他都快霉在病房里了，虽然说一日三餐全包，wifi电视任用任看，但总归没有正事做，整个人好像空无所有，被全世界排除在外，趴着坐着都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床底还有个监听器！被人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盯着，换谁都不会觉得自在。
　　老医生看了身后的护士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可以出院。」
　　傅文叶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护士点点头，笑道：「明天下午我会过来帮你办理出院手续。」
　　傅文叶心情澎湃：「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过这种度秒如年的破日子！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对着那监听器吼一句，你他娘的爱监听谁监听谁去！
　　医生护士走后，傅文叶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在群里宣布这个大好消息。
　　傅文叶：兄弟们！
　　傅文叶：喜事啊！
　　徐小婧：啊？你有喜了？
　　张小文：恭喜恭喜
　　秦归：名字想好了吗？我妈认识一个风水师，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能打九五折！
　　傅文叶：「靠！」
　　这群人明摆着欺负他现在打字比平时慢！要不是他的左手被绷带封印了，肯定没时间让这几个人散发思维！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傅文叶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反身把手机藏进裤兜里，再把踢到床脚的被子重新盖好。他端坐笔直，背靠床板，双手平放在大腿上，静静看着门把转动。
　　江玄青狐疑地盯了盯傅文叶，转身把门关上：「今天怎么这么乖？」
　　傅文叶：「……」
　　他熟练地扯开话题：「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咦？你拿着什么？」
　　江玄青把宠物包放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走近床边：「你先告诉我，今天有没有偷偷玩手机？」
　　傅文叶睁着眼摇头：「没有啊。」
　　江玄青一手撑着床沿，将他挤在小小的空间里：「真的没有？」
　　外面天气很冷，江玄青身上还带着残留的雪气，话语间渗出丝丝凉风，冻得傅文叶一哆嗦，肩胛骨直接撞在了墙壁。
　　「没……」
　　空气安静无声，两人隔着咫尺距离对望着彼此，傅文叶揪了揪江玄青垂掛在身前的围巾，虚声道：「就玩了一小会儿……」
　　江玄青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进了被窝，贴着傅文叶的大腿徐徐向上摸索着什么。
　　傅文叶反射性地捂着自己的小裤头，警觉得像只猫：「你干嘛？」
　　江玄青双指一勾，从傅文叶的裤兜里摸出一台手机。屏幕还亮着，通知栏上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蹦，最先一则显示着——
　　秦归：孩子姓江还是姓傅啊？
　　江玄青把手机还给他，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秦归问你，孩子姓江还是姓傅……」
　　傅文叶在心里默默把秦归骂了百八十遍！
　　「如果你把答案告诉他，」江玄青游刃有余地冲他一笑，「今天偷玩手机这件事就扯平了。」
　　傅文叶恨得牙痒痒：「这哪里平了？」
　　「你已经欠了我好几个小时了，再往上加……我怕你吃不消。」江玄青故意把声音压低，朦朦胧胧地敲进傅文叶耳里，柔软得像根蚕丝，轻轻扫过他的耳膜，升起一阵又痒又麻的异样感。
　　傅文叶从江玄青手里抢回手机，中途还不忘瞪他一眼。
　　这人为什么要把做运动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说得那么别有深意！
　　之前江玄青不想让他在住院期间沉迷手机，就跟他商量了一个规矩——玩多久的手机就跑多久的步，以一小时为单位，不足一小时也当作一小时算。
　　傅文叶仔细算了一下，他的确欠了江玄青好几个小时……继续加码的话，以他的惰性，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何况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跑步！
　　傅文叶瞟了眼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吃饭的点，那群人估计也没时间继续在群里聊天，他决定使出障眼法——先把消息发出去，给江玄青看了以后再撤回！
　　真是个好办法！
　　傅文叶淡定地敲下一行字：姓江
　　他把手机举到江玄青面前，扬眉吐气地说：「满意了吗？」
　　「还行，」江玄青点头，似乎很是满意，他捏了捏傅文叶的鼻子：「奖励你一件礼物。」
　　傅文叶表面镇定，实则手在发抖，耳朵乱响，趁江玄青走远了一点，他立刻转过手机，准备把消息撤回。
　　秦归：哦豁
　　秦归：我截图了
　　秦归：[截图.jpg]
　　傅文叶：「……」
　　人算不如天算。
　　「喵~」
　　傅文叶一抬头，见江玄青从宠物包里抱出一只黑色的小猫，四个爪子有着白色的毛，像穿了白手套一样。
　　小猫有点害怕，一边用爪子抓着江玄青的外套，一边拱着小脑袋往他的围巾后面躲。
　　傅文叶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猫，脸上闪烁着惊喜的光：「这……这是藤花公园那只小黑猫！」
　　「嗯，我把它领养了。」江玄青抱着猫靠近他，「喜欢吗？」
　　「喜欢啊！」傅文叶探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小猫的背脊。
　　小猫瞬间炸毛，在江玄青怀里挣扎了起来。
　　「先把它放回去，它怕生……」傅文叶直接掀开被子下床，穿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向沙发，把宠物包拎了过来。
　　江玄青把小黑猫放回去，它直接钻到最里面，瞳孔散开，双耳向后压低，发出沙哑的呜呜声。
　　「医生说它的后腿没有大碍，能跑能跳——」
　　下一刻，江玄青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抱住了，唇角处覆上一个温热的吻。
　　傅文叶吧唧得很大声，直接把江玄青后面的话盖了下去。
　　「我有猫了！我有猫了！」
　　「是，你有猫了，」江玄青把他按回被窝里，「出院后你有的是时间陪它玩。」
　　傅文叶坐在床上，喜滋滋地盘算着将来：「我一定要把小黑带回市局，让秦归看看我的猫！」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跟秦归炫耀，毕竟全世界都知道秦归是个云吸猫爱好者，尤其是那些半大的猫咪，简直人间天堂。
　　「文叶……你不能回SST。」
　　傅文叶话音一顿，眼里的星光凝固在了深处，仿佛静止一般，良久后，他才问了句：「为什么？」
　　「你受伤的原因跟齐……」江玄青换了一口气，继续说：「跟笑面有关，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省厅跟何局一致认为你应该继续休息一段时间，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再说。」
　　傅文叶低下头：「队长呢？队长的意思是什么？」
　　「雪诚尊重省厅的安排。」
　　「尊重省厅的安排？」傅文叶自嘲一笑，「那我呢？为什么没人跟我商量这件事？」
　　……
　　林修接了杯温水，从抽屉里翻出两粒感冒药。
　　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他、孟雪诚和张小文三个人，从下午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调查叶秋驰的下落，可得到的资料非常有限，只知道他在离开西城私立医院以后，上了一辆公交车，三点左右在南街下车，然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影子都摸不到半个。
　　大概是药效发作了，林修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小文突然站起身，摇了摇他的肩膀：「出事了！快醒醒！」
　　「啊？」林修没反应过来，大脑延迟了几秒，「什么事？」
　　「你上Aufhebung看看！」张小文见他还是晕乎乎的，眼睛都不能聚焦，他索性抓着林修的电脑椅，将他推到自己的电脑面前。
　　张小文用手指点在屏幕上，林修的瞳孔霎时扩大，映出黑色的页面，其中一串红色的数字宛如小蛇一般游离在他眼底。
　　张小文忍着胸腔的颤意，开口道：「这是西城私立医院的坐标！」
　　林修刚要张嘴，干哑的嗓子却像吞了胶水一样难受，他费力一咽唾沫，用那活似生锈了的声带问：「卫哲呢？」
　　「卫哲已经被带到市局了，他没事……」
　　屏幕画面猝然一闪，蹦出一个白色的弹窗，上面用中文写着——
　　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当它刺向你时，你敢不敢接？
　　当他读完这句话，办公室里的电话跟疯了一样抖动起来，张小文立刻接起：「喂？」
　　秦归抱着笔记本，从食堂狂奔上楼：「西城私立医院的数据泄露了，你们看见了吗？」
　　张小文关掉弹窗，网页自动刷新了一下，数万个病人的资料被人匿名上传到了Aufhebung，点进首页置顶的连接就能看见。被泄露的数据记录非常详细，包括患者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检查日期、主治医师，甚至连病历表和药物记录都被列出来了。
　　「……看见了。」

笑面（五）

       「你认识叶秋驰吗？」
　　「不认识。」
　　卫哲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全市局最体面的热茶，可他没去碰，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几缕白烟。
　　看着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孟雪诚对卫哲的印象不深，勉强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因此拿不准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但毕竟是他们把卫哲「请」回市局的，人家一没作奸，二没犯科，就算生气也是人家有理。
　　孟雪诚只得放松语气，让自己看上去友善一点，「那你认识叶雨时吗？」
　　卫哲眉头一皱，像似给出了某种信号，他抬起头问：「认识……怎么了？」
　　「叶秋驰是叶雨时的远房表弟，你真的不认识他？」
　　卫哲反问：「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孟雪诚将准备好的资料放在桌上，资料上印着叶秋驰的照片和个人资料：「叶秋驰是西城私立医院的护士，我们有证据怀疑他和楚海的死有关，而且你们医院刚才泄露了上万个病人的医疗记录……」
　　「这件事跟他有关？」卫哲仿佛被戳到了某个开关，瞳孔发颤，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孟雪诚不置可否：「我们已经对叶秋驰展开通缉，这段时间请你务必配合警方，我们会给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保护。」
　　卫哲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忙不迭追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孟雪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连卫哲都不清楚叶秋驰想做什么，更遑论其他人了。
　　这一晚，市局里的人各自守着一台电脑，尽管精神体随时都有可能坠落幽谷，但他们只能死命攀着同一根线，将自己置于万丈悬崖之上，时刻保持清醒。
　　看日出或许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但在市局看日出，断然是一件绝无仅有的折磨。
　　秦归搓了搓自己的脸，神情有些消沉：「叶秋驰还会有下一步行动吗？」
　　「你应该问，笑面还会有下一步行动吗？别忘了网站公告只有管理员才能发，叶秋驰的背后有笑面撑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孟雪诚又开了罐咖啡，现在他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只能跟小时候喝药水一样，屏着呼气一口猛灌，不让它多停留在口腔。
　　秦归重重捶着桌子，不耐烦地说：「笑面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谁都跟他有关系……这大半年的案子，只要摸到底，就一定跟笑面脱不了关系。」
　　「说他是神圣那是抬举他了，不过是躲在地底的老鼠而已。」墨杉春风满面地走进来，他作为临时特聘的顾问，不需要跟着大部队一起熬夜，甚至还有空闲时间去附近的小餐厅买了几分早餐，他将手里的便当袋放在桌上，「来，有牛肉粥、皮蛋瘦肉粥和猪红粥三款，另外还有油条、炒米粉、奶黄包和豆沙包……」
　　秦归听得舌根一酸，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马上扑上去，抱着墨杉嘤嘤道：「您才是我这方的神圣！」
　　墨杉连忙把他拎开：「别把口水蹭过来。」
　　秦归嘻嘻笑着：「谢谢大佬。」
　　俗话得好，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几个人一溜烟似的把早饭给解决了。
　　墨杉坐到了孟雪诚身边，用自己那双占据了地利人和的浅色眼珠打量着他，半响后，墨杉优哉游哉地开口：「昨晚我去医院找了苏仰。」
　　孟雪诚斜觑着他：「有话直接说。」
　　「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墨杉的表情有点复杂，介乎于担心和疑虑之中，「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
　　孟雪诚一下停住了动作，他盯着碗中浓稠的粥，整个人僵了几秒：「什么叫精神状况很不好？」
　　「他强迫自己代入于天，去思考他的犯罪过程和动机。」
　　墨杉平缓地靠向椅背，把昨晚的事告诉孟雪诚——
　　「苏仰，我叫了你三次，你没听见吗？」
　　「……是吗？没听见。」苏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又把整张脸埋进掌心，沉闷闷地问：「你来做什么？」
　　「我不来的话，你是不是准备把自己逼成下一个于天？」墨杉语气渐冷，一把扯开他的手臂，「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苏仰像是不满墨杉的举动，撇开了他的手，眼神变得阴戾：「什么都没想。」
　　墨杉冷笑：「你有。你在想于天跟你说的话，你在想他为什么要把黎衍的戒指丢在魏行身上，你在想要怎么样做才能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苏仰蓦地抬起头，炽烈的白灯刺进他的眼睛，冲散厚重的阴霾。
　　「你和于天的对话被录下来了，当时我们就在隔壁房间……我们全部都听见了。」墨杉拿起桌上水杯，观察着上面绚丽多彩的花纹，淡声道：「听说你在几个月前又做了一次心理评估，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苏仰脸色发白，直接打断他：「闭嘴！」
　　墨杉置若罔闻，继续说：「根本不可能达到警方的要求，所以我很好奇，你的评估到底是怎么过的？」
　　苏仰眼眶满布血丝，青白的唇不见半分血色，他咬着舌尖，急速堵着即将倾泻而出的情绪。
　　「有些话你不愿意说，我也就懒得问，但我希望你不要太固执，也不要走以前的路。」墨杉放下杯子，碰得水面微微震荡，「学会相信事实而不是相信自己，人是会犯错的……但有些错，这辈子都不能犯。」
　　苏仰笑了笑，光与影清晰地分布在他脸上：「比如呢？」
　　墨杉仔细思考了一下：「比如始乱终弃、婚后出轨、家庭暴力等等毁三观的操作。」
　　……
　　最后这句话，墨杉自然是没有告诉孟雪诚的，他回归主题，提醒他道：「反正，你最好多注意一下他的精神状况。」
　　「知道了。」
　　直到下午，Aufhebung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但也没有撤去西城私立医院的坐标。他们记得在傅文叶遇袭后的一个小时，坐标就被管理员删去了，像现在这样挂满十八个小时，不得不让人提心吊胆。
　　时间到了三点整，孟雪诚突然接到孟寻打来的电话。
　　这通电话堪称百年难遇，比起铁树开花还要奇迹、还要不科学。
　　因为孟寻从来不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他，就算有急事也是发短信，这让孟雪诚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家老爹按错了什么键，或者手滑不小心打过来的。
　　「爸？」
　　「雪诚，小瓷她在家里晕倒了，」电话里传来沈淑娴烦乱不安的声音，「我们现在在市医院，小苏也在这边……医生……医生说小瓷情况不太好。」
　　孟雪诚望了眼时钟，马上起身：「我这就过来。」
　　苏仰原本是在下午四点出院，他还提前跟市局打好招呼，抽出一个小时去医院接他。没想到沈瓷突然生病了，也被送到苏仰和傅文叶待着的那家医院，他只能提前离开。
　　临走前，他嘱咐众人：「有事给我打电话。」
　　秦归比了个手势：「完全ok。」
　　孟雪诚开着自己的车去医院，他觉得自己最近跟医院这个地方杠上了，先是傅文叶、再到苏仰、楚海、沈瓷，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跟医院有关。
　　抵达医院后，孟雪诚按照沈淑娴发给他的楼层，找到了沈瓷的病房。
　　走廊上。
　　「病人最近半个月有没有出过国？」
　　沈淑娴眼圈泛红，接过苏仰递给她的纸巾：「没有，她十二月初从B国回来，之后一直都在这边。」
　　护士拿着温度计从病房里出来：「三十九度。」
　　医生神色凝重：「抽血做化验，再去照CT。病人的情况有点复杂，不像是一般的流感，她已经出现很严重的肺炎症状了，需要留院观察。」
　　「爸、妈、苏仰……」孟雪诚快步跑了过来，「小瓷怎么了？」
　　沈淑娴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瓷高烧晕了过去，」孟寻默了几秒，再说，「她从昨晚开始咳嗽，我们都以为是普通感冒，就给她泡了点感冒冲剂，结果这烧一直不退，还越咳越厉害……送来医院后她醒了几分钟，咳了一手的血……」
　　几名护士推着半昏迷的沈瓷去做CT检查，沈淑娴快要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直喘气，眼泪慢慢从她的眼眶渗出来，手指紧紧绞着，将纸巾揉捏得粉碎。
　　孟雪诚有点担心沈淑娴的身体：「爸，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苏仰在这里等就好了。」
　　孟寻点头答应：「好吧。」
　　孟雪诚目送两人离开，心里不断地想，沈瓷一向身体健康，这段时间都在家里，要么就是跟朋友出去玩，好好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苏仰眸色沉静，他拉过孟雪诚的手，轻声道：「要吃点东西吗？我去给你买。」
　　「不要，」孟雪诚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给他离开的机会，「不要走。」
　　「好，我不走。」
　　等了半个小时，沈瓷终于被推回来，只是这次她彻底昏了过去，双手无力垂着，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笑面（六）

       医生拿着报告跟在后面，每往前走一步，表情就越显得沉重。
　　走廊四下无声，医生停在病房门口：「你们是沈小姐的家属？」
　　「我是她哥哥，」孟雪诚大步上前，急问：「小瓷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用食指轻叩着纸面，他定下心神，呼出一口热气，沉缓地说：「纵隔淋巴结肿大，肺部水肿，胸腔积液，情况不太乐观……血液常规检查可见白细胞计数升高，我们采集了一些标本去做涂片和培养，目前需要将沈小姐转移到隔离病房进行观察，用抗生素进行抗病毒处理。」
　　「隔离病房？」孟雪诚精神一颤，像是被炽然深渊里喷出的熔浆所笼罩，平白蒸出一身热汗，「她得了传染病？」
　　不仅是孟雪诚，连苏仰都愣了好几秒。
　　「暂时还……不清楚，但沈小姐在二十小时内相继出现高烧、咳嗽、血样痰以及局部组织水肿，起病急，病程快，像是病毒引起的肺部疾病。」医生看着孟雪诚，眼底有些欲言又止的情绪，嘴唇翕合了一下，捏着报告的指尖微微发力，借着这股勇气顺势问：「跟沈小姐密切接触过的人里，有没有谁出现了类似的病征？」
　　「她一直跟爸妈住，其余接触过的人——」孟雪诚陡然顿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荡出一圈蕈状烟云。
　　他慌乱地拿出手机，在医生和苏仰的注视下，连忙拨了通电话回市局。
　　「秦归，林修还在市局吗？」
　　苏仰头皮一炸，万没想到会是林修。在他的印象中，林修跟沈瓷并不熟，也就那次在市局见过面，知道她是孟雪诚的妹妹，两人私底下没见过面，怎么可能发展到「密切接触」的阶段？
　　电话那边，秦归也正头疼，他拿了一件衣服盖在林修身上：「在啊！我刚想找你你就打电话过来了。他烧到三十八、三十九度了，吃感冒药也没用……」
　　孟雪诚咬牙问：「其他人有事没？你跟张小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啊？」秦归迷惘了一瞬，「我跟小文没事啊。」
　　「你去联系何局或者包副局，给林修请一周假，剩下的所有人都去测体温……」孟雪诚转过身，用眼神询问着医生什么，医生心领神会，点点头。
　　「等会儿市医院会安排救护车过来接林修，在这之前，你们最好……」孟雪诚吃力地说下去，「最好跟他保持距离。」
　　秦归彻底怔住了。
　　「队长，是发生了什么吗？」
　　孟雪诚无声地闭上眼：「怀疑是某种病毒感染，小瓷也发烧了。」
　　「沈瓷？」秦归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们一起被感染了？」
　　林修趴在桌上，神智浑沌，但他好像听清了秦归说的这句话，缓缓抬起昏沉的眼皮，呢喃问：「什么……病毒？」
　　秦归一眨不眨地看向林修，决定先忽略这个他也不明白的问题，改问：「你跟沈瓷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林修皱起眉，涣散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医院……的电梯……」
　　「电梯，」秦归对着手机说，「他们在电梯见过。」
　　「电梯？」孟雪诚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瓷跟林修在电梯里见面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一分钟，但是沈瓷回家后跟父母接触过，林修也在办公室呆了一整晚，可目前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其余人都没有出现病征……
　　孟雪诚算了一下，从两人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三十个小时。
　　医生将这件事反应给医院，院方立刻安排医护人员和救护车到市局接林修，还给他们两人一人发了一个口罩。
　　半小时后，林修也被送到了隔离病房，就在沈瓷隔壁。
　　医生不让他们在走廊上多作逗留，两人只好回到楼下的大堂，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穿成一条链。
　　首先可以确切肯定两件事，傅文叶遇袭和西城私立医院的数据泄露都跟笑面有关，无论是叶雨时、叶秋驰还是于天，都是笑面背后日渐壮大的「公会」成员之一。如果将时间线再往前推，乔烟、耿昌乃至是林梓青也一样跟「公会」有关系。
　　但有两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孟雪诚，一是笑面的「业务」范围。没记错的话，「派对丸」在五六年前就流通于各大黑市，加上后来策划的爆炸案，最近一系列的谋杀命案……对于一个作为「毒贩」出身的人，涉猎范围是不是太广了？
　　二是笑面的身份。倘若齐笙真的是笑面，那他在二十多岁就已经拥有全C国最庞大最发达的毒品产业链，而且他作为专案组的成员之一，知道一切内部机密，大概率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但他为什么还在要被「绑架」之后，往自己户口放一大笔来历不明的资金？把所有苗头引到自己身上？
　　孟雪诚微微抬头喘息，惨白的灯光倒映在他眼里，映得瞳孔幽森泠然：「你们当初没有找到齐笙的尸体？」
　　「现场有齐笙的血，也找到了一部分组织，」苏仰苦笑一下，「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齐笙的死。」
　　「……这么多年来，笑面真的能做到滴水不漏吗？」孟雪诚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完美无瑕的犯罪，更何况笑面每次的动静都那么大，只要他是活人，就不可能把自己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当然不可能，只是有很多人在暗地里协助他……」苏仰没有继续往下说，毕竟大堂里人来人往，谁能知道在你身边经过的到底是什么人。
　　霞色染红了云层，像是被火舌缠上却无法脱身的白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吞进晦暗的风夜中。苏仰一直觉得和回忆相处是最难的苦事，因为无论你往前走多久，无论有多少新日子，从前还是那个从前，时间风干不了它的存在。耿耿于怀的不止是那些旧人，还有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
　　孟雪诚自觉转了个话题，问：「文叶呢？」
　　「回家了。」
　　「你呢？想回家还是想回市局？」
　　苏仰看他，就在这沉默的刹那间，他有种脱口而出的冲动，想告诉孟雪诚，他想回家。可惜苏仰的犹豫短暂而隐秘，孟雪诚没有发现，他往前走了两步，便听见苏仰在身后说：「回市局吧。」
　　孟雪诚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点开消息栏，把十几条未读消息扫了一遍，然后将手机递给苏仰：「你现在想回也回不了，他们在进行消毒和大扫除，让我们明天再回去。」
　　苏仰想了想：「那去接莎莉吧，她快放学了。」
　　孟雪诚答应下来：「行，上车吧。」
　　路上，苏仰给媚姨打了个电话，说他亲自去接莎莉放学，让她在家休息一阵。媚姨听他这么说，连忙点头答应，就当是给莎莉一个惊喜。
　　挂了电话，苏仰愣愣地盯着前方的马路出神。
　　——「笑笑，过来，快叫哥哥姐姐。」
　　苏若蓝弯腰，摸了摸齐笑柔软的头发：「你就是笑笑啊，喜欢吃巧克力吗？」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粒被彩色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糖，放在齐笑小小的掌心上，「姐姐请你吃。」
　　齐笑顶着一个锅盖头，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苏若蓝笑眯眯站直，右手不动声色地绕到苏仰背后，轻轻捏了他一下，侧过头小声道：「你跟笑笑说说话啊！」
　　苏仰略茫然：「……我要跟她说什么？」
　　「你看好了。」苏若蓝往前走了一步，半蹲**，平视着正在笨拙地掰着锡纸的齐笑。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轻声问：「把巧克力给姐姐，我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齐笑抬起乌亮的眼眸，乖乖地把巧克力交到苏若蓝手里。
　　苏若蓝把巧克力捂在掌心里，手指动了动，接着说：「来，往这里吹气。」
　　齐笑闻言照做，鼓着小脸对着苏若蓝的右手吹了口气。
　　「登登！」苏若蓝松开手掌，两粒巧克力已经被剥了出来，「给。」
　　齐笙偷偷凑到苏仰身边，心花怒放地说：「你看，笑笑很喜欢若蓝。」
　　苏仰：「……」
　　「笑笑，过来，叫他一声哥哥。」齐笙指了指身边的苏仰。
　　齐笑把巧克力咽下去，有些拘谨地叫他：「哥哥。」
　　苏仰含糊地醒来，只见莎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后座，她抱着自己的书包，又叫了一声：「哥哥？」
　　苏仰撑直上半身，转头问她：「怎么了？」
　　莎莉骨碌碌地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口罩：「病好了吗？」
　　「嗯，没事了。」
　　他们把莎莉送到媚姨家，媚姨见他们两人带着口罩，不由吓了一跳：「你们生病了？」
　　「没有，刚从医院过来，怕不干净。」苏仰把莎莉的书包交给媚姨，「我们就不进来了，之后有空我会再把莎莉接回去。」
　　「嗨，没事没事。」
　　媚姨原本还想留他们吃饭，但苏仰态度强硬，一再拒绝，媚姨也没有多劝，只叮嘱他们要多注意身体。
　　……
　　三天后，医院给孟雪诚打了电话，医生近乎咆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噬菌体裂解、荚膜染色、荚膜抗原跟保护性抗原的直接荧光抗体检测全都做了，确认感染——」
　　孟雪诚：「什么感染？」
　　「炭疽。」

笑面（七）

      「我们会采取最好的治疗方案替沈小姐和林先生进行综合治疗，包括使用青霉素和抗血清。」
　　「因为毒素对呼吸中枢有直接作用，一旦出现平滑肌痉挛，我们会替病人注射异丙基去甲肾上腺素维持呼吸。」
　　「林先生已经出现第二期的症状，我们会尽力进行救治，未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时刻……」
　　会议室。
　　夹在指间的香烟即将燃尽，孟雪诚盯着那些苟延残喘的烟灰，声音有些沙哑：「这才是叶秋驰对卫哲展开的报复，泄露数据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打小闹的提醒。」
　　「雪诚，」何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张陌生的面孔，清一色刷了白漆般干巴巴地瞪着他们，何军简单介绍道：「余主任和梁秘书是疾控中心的代表，今天来跟你们一起开会。」
　　余主任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直接了当地说：「截止今天下午四点，我们一共接到十六宗疑似炭疽感染的个案，患者都曾经进过西城私立医院的三号电梯，跟沈小姐和林先生一样。院内的病人已经开始分批接受检查，没有受到感染的将会转移至其他医院继续接受治疗。虽然炭疽不会人传人，但如果在人口密集的区域以气溶胶形式扩散，将会对社会带来重大危害……以临栖市目前的资源准备水平，并不足以应付大规模的感染。」
　　空气一下陷入了僵凝状态，众人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炭疽病并不常见，一般发生在农业地区，接触到受感染的动物或者动物制品，染病者多数为兽医、畜牧者等等，培养炭疽芽孢不难，可要做成粉尘或者气溶胶，必须配备专业的器材。像这种在城市里爆发的吸入性炭疽，发生率极低，除了恐怖袭击，几乎想不出别的理由。
　　而且他们不知道叶秋驰手里的炭疽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数量有多少，还会不会进行二次袭击……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办法追踪到叶秋驰的行踪。
　　何军的视线越过前排，看向无人的空坐位，他用力揉了揉眼，尽管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依然平淡，像浸在岁月里的钝刀，沉敛而稳重：「这宗案子将列为恐|怖|主|义处理，由省厅负责——」
　　「Aufhebung更新了公告！」秦归带着一额冷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紧盯着网页上方从左往右滚的红字，眼底光影闪烁不定，直到公告完整出现，他的双瞳剧烈颤了一下，把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板滞：「他说，他有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
　　「十公斤？」余主任惊愕地大喊，「怎么可能有十公斤？怎么可能……不会的……」
　　何军上前转过电脑，眉头紧拧着：「公告什么时候更新的？」
　　「半分钟前。」秦归回答。
　　「十公斤！」余主任仪态尽失，拍桌而起，全身像是裹在寒气当中，止不住地发抖，「你们知道十公斤是什么概念吗？一旦从高空投掷，死亡人数起码在三十万以上！他是要灭了——」
　　「他们不可能有十公斤的炭疽芽孢气溶胶，」苏仰缓缓地说，「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恐慌。」

笑面（八）

     「万一有呢？」
　　梁秘书发怔半响，当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都急红了。Aufhebung背后的管理员是头号恐怖分子笑面，他暴戾恣睢，极度凶险，而且以前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过往笑面发动袭击前，也会撰写公开信，只不过现在换成了滚动公告栏，媒介变了，但本质仍然一样——他在告诉全世界，他手上有数量庞大的生物战剂。
　　谁能保证这样一个恐怖分子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
　　梁秘书远远盯着苏仰，明亮的灯光把她整张脸照得白而微青，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凹成钟形，下垂的唇角让她看起来充满敌意。
　　「吸入性炭疽的致死率极高，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接受治疗，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出现第二期症状或者并发脑膜炎，几乎必死无疑。医学干预介入时间和资源储备量会直接影响生物威胁带来的死亡人数，药物、人员、装备、设施，全部都要提前准备。你知道你这句话会影响多少人的心态吗？万一大家放松警惕，出了事谁来负责？你吗？」
　　梁秘书没能把直涌上脑的血气憋住，所有的话奔着喉头一冲而出，尖利刺耳。她这一嗓门似乎吼醒了战战兢兢的余主任，哆嗦只打了一半他就按住了梁秘书的手背，小声劝阻道：「冷静点。」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梁秘书怒火中烧，枯柴般的手指点在空气中，指尖指着苏仰的位置，扭头看向余主任，「他这句话要是让其他人听见，那不是没人把炭疽病当回事？就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警察，会害死多少人？」
　　「够了！」何军呵斥打断他们，免得这话题偏离轨道，「无论是真是假，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功夫，这一点你比我们更清楚。」
　　梁秘书冷笑：「当然。」
　　孟雪诚在桌下偷偷握上苏仰的手，用拇指按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又像是不满足，直接扣住苏仰的手指，一点一点挤进指缝，直到掌心贴合在一起。
　　余主任撇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他扯了扯嘴角，颇为生硬地开口：「事态紧急，我们需要联合各个部门开一次紧急会议，越快越好。」
　　何军点头答应，他又看了眼孟雪诚，微微挑眉示意：「你们几个先出去吧。」
　　孟雪诚呼了口气，答道：「好。」
　　……
　　明亮的灯光照在走廊墙壁上，几个黑漆漆的人影缓慢移动着。
　　秦归捧着电脑，像一台移动的机器人，边走边说：「这是疯了吗？才几分钟？Aufhebung的公告就被人截图放到各个社交网站，连我妈都在朋友圈聊这件事，这也传得太快了吧？删帖的速度都赶不上发帖的……」
　　孟雪诚摸出手机一看，消息栏占满了未读消息，还有一些紧急推送，标题类似于「西城私立医院检测出炭疽粉尘！是战争的开始还是……」
　　网络群众对Aufhebung的公告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最主要耳朵原因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Aufhebung是个什么网站，在表层网络几乎搜不到它的相关内容，所以有人觉得这只是一张恶作剧的截图，毕竟连截图的原网站都找不到，说不是忽悠也没人信，该吃吃，该喝喝，看看就好。
　　另一批人选择盲目相信，尤其是西城私立医院的事情刚传出去，接着就看见这张截图，他们并不会怀疑截图的真伪，因为已经有了先例，重复一次、或者演变成更大规模的袭击，也不是不可能。
　　剩下的人进入学术讨论模式，有人提出制造气溶胶的难度相当大，需要掌握先进先进的生物科技，有专门技术和特别仪器才能做出来，而且西城私立医院检测出来的是粉尘，和气溶胶存在一定差距。后者威力更大，可以在空中停留更长，从而增加吸入或者接触的机会。
　　甚至有人怀疑那根本不是炭疽，而是政府和医院合谋隐瞒了某种急性可人传人的病毒，故意散播说成是炭疽爆发，掩藏自己的过失，将责任推给其他人。因为要找到可以引致严重疾病的细菌品种非常困难，个别人士或者团体根本没有能力培养出炭疽菌，更别说十公斤的气溶胶。但这个观点很快就被反驳了，因为制造炭疽菌所需的技术，在生物和药剂业都有合法用途，专业人员均有可能具备制造炭疽的专业知识。
　　「已经有人在担心国内的抗生素够不够用，不够的话还得跟国外的药厂进货……」突然，秦归的尾调生生一顿，一股失重感从脚底直窜至脊椎，下半身仿佛卸了力，差点一脚踩空。他猝然变色，扶着墙壁稳下重心，各式各样的思绪油然而生，脱口吼道：「药厂！一旦有爆发病毒，最大的得益商就是药厂，而凯文刚好是A国药厂的老板！」
　　无论是疫苗还是抗生素，只要出现大规模感染，这两样东西自然成为必需品，就算是未雨绸缪也缺不了它们。
　　秦归合上电脑，反射性地看向苏仰，跟他确认着心中的猜念：「凯文……是笑面吗？」
　　苏仰毫不犹豫：「凯文是幕后资金的提供者，他不是笑面，而是一个商人。」
　　秦归动了动嘴皮，却没有发出声音，从口型看，像是骂了句脏话。
　　走到楼梯口，他们几人碰上了江玄青。
　　「我们在楚海的鼻腔里提取到少量中枢神经迷幻剂，粉末形态，和笑面注射给文叶的是同一种，」江玄青把化验报告递给孟雪诚，「他们研究出了二代K-10，药效比普通K-10强两倍以上。」
　　「二代K-10？为什么还要研究二代K-10？」孟雪诚露出怪异的眼神，K-10已经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和暴力倾向，二代K-10的效果更是强劲，他们在傅文叶身上见识过，在后巷找到他的那晚，傅文叶神智不清，对谁都能下狠手，江玄青脖子上的淤青花了两三天才消下去……这样猛烈的药效会大大提高发生意外的几率，服用过量的话，很有可能会酿成各种意外，比如从高处坠下、跳海跳河、交通意外、杀人等等……而且价格昂贵，本来就没几个毒贩买得起，现在更是没这个胆子买。
　　那笑面为什么还要研究这样的毒品？他的面向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他想用K-10来做什么？
　　就在这时，苏仰手机突然响了，他马上接起：「媚姨？」
　　半阵后，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缓声说：「知道了，我去接她，您注意身体。」
　　「怎么了？」孟雪诚问。
　　「媚姨腰伤复发了，」苏仰说，「等等我去接莎莉下课。」
　　「苏仰。」身后，何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议室里出来，他慢慢松开握着门把的右手，往前走了两步，尽力压下胸腔的起伏，平缓道：「你过来，省厅的代表想见你。」
　　苏仰似有犹豫，他看了眼孟雪诚，还没开口，便听他说：「我去接莎莉，你放心吧。」
　　苏仰这才点头：「好。」
　　出来不过几分钟，苏仰又回到了那个气氛深沉的会议室。这次连唯一让人喘口气的窗户都被挡住了，左侧窗帘全部拉上，只有正前方的白幕泛着亮光。短发女人压紧眼眶，视线穿透白幕，牢牢锁在苏仰身上：「苏警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苏仰没去看那块白幕，像是嫌弃灯光太过刺眼，他按了按眼角，问：「您找我有事？」
　　「我们想听听你对笑面的看法，」女人视线一转，看着平放在桌上的文件，「说什么都可以，请随意。」
　　苏仰站在原地，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没人注意到他这个讽刺至极的笑，他微微侧过身，略看一看，会议室里最少还有十个人，除了市局各部门的负责人，包括疾控中心的余主任和梁秘书……
　　「两位代表，今天辛苦你们了，」女人仿佛洞穿了苏仰的心思，适时开口，「晚点我们会派人去接你们，进一步商量应对措施。」
　　余主任意识到了情况，只好扶着桌子起身：「好，没事。」
　　两人走后，苏仰重新站好，定睛凝视着女人：「我对笑面的看法，在五年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苏仰，我不希望你对警方有所隐瞒，如果你还想替妹妹报仇，最好的做法是跟我们一起抓住笑面。」女人举起文件，上面印着苏仰的个人资料，还有硕大的心理评估四个字，「你应该清楚，你的心理评估不及格，但是严厅跟何局破例让你留下来，他们是在给你机会，让你亲手将笑面绳之于法……如果成功逮捕笑面，你还可以亲眼看着他被执行死刑。」
　　苏仰眯起眼睛，弯成月牙形，却不见半分笑意：「笑面……逮捕笑面……」他轻抽一口气，眼底滑过一丝讽刺又可笑的光，「你们做不到的。」
　　话音一出，会议室里登时传来微弱细碎的交谈声，在座的不是经验老道的刑警就是高层领导，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敢这样跟省厅说话。
　　女人依然没什么表情，可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苏仰并拢手指，逐渐握成一个拳，仿佛将身体的力气都聚在手指，一气呵成，狠狠挖出心底的话。
　　「因为笑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笑面这个名字，背后可能藏着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人。」
　　霎时间，所有谈话声戛然而止。

笑面（九）

       五年前。
　　「这几封公开信的语气措辞不统一，有两次他说您，有三次他说你，还有，注意他书写时间的方法，最近这次用了二十四小时制，以前没试过这样的。」
　　「……整体认知能力没有下降，怀疑是解离性人格疾患，他分裂出的人格有并存意识，可以进行内部沟通，共同策划犯罪。」
　　专家站得笔直，有条不紊地陈述观点：「其产生原因多数跟童年时期的严重创伤有关，受过虐待、性侵和暴力的孩子会增加患上这种心理疾病的几率。」
　　「我反对。」长桌后，一名年轻的女专家举手，她抬起下巴，白光从镜片上匆匆掠过，「解离性人格疾患是表达挫折和悲痛的方法，这类患者容易情绪波动，个性也极不稳定，但笑面非常谨慎，如果他真的有心理疾病，是不可能完成这么有逻辑的犯罪。」女专家站起身，在二十多双冷厉深炯的目光下，镇静地开口：「遗传素质是攻击和犯罪行为稳定性的原因，比如近年就有研究表明，T基因多态性与攻击行为出现显著性关联。从原始狩猎到现代工业，人类从来没有放弃过互相侵略的想法，差别在于有些人做了，有些人没做。笑面的攻击层次高于普通暴力罪犯，不属于无脑发泄，他有异于常人的犯罪天赋，这样的人，天生就比其他人聪明。」
　　「胡扯！」旁边的老专家重重拍桌，横眉瞪眼地看着她，吼得人耳朵发颤，「这是基因歧视！你说的那个研究我也看过，受测者大部分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这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T基因和一些精神疾病之间存在关系。前几年有人统计了新宁市几百宗强|奸妇女的案子，结果发现，唯一共同点是犯罪者的性别，你能说所有男人都是强|奸犯吗？」
　　女专家面不改色，也不觉得尴尬，反问道：「那您有什么高见？」
　　老专家哼了一声，精瘦的脸庞憋着一股怒气，粗声粗气地说：「是环境中的一些特殊情节影响到他，贩毒跟爆炸是两种不一样的犯罪模式，后者希望获得认可，更注重权威感，在后天的影响下，他学会了这种攻击行为，想要受人敬仰……」
　　一群专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听得苏仰大脑嗡嗡直响，从早上到太阳下山，他一粒米都没进过肚子，光坐在椅子上，看他们「探讨分析」笑面的人格特质。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群大牌专家，严厅长拿起遥控器，将室内的温度调高一点，说话语气彬彬有礼，不见任何疲惫：「苏仰，你来说说吧。」
　　「说……什么？」苏仰晃了一下神，抬头看向对面的严庆，似乎有些不解。刚才那十个专家里，随便挑一个都有满满几页纸的学术研究和论文发表，头衔一个赛一个厉害，相比之下，简直小巫见大巫。
　　「我想听听你对笑面的看法，说什么都可以，请随意。」
　　严庆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把西装撑得略显臃肿，配上一双眯眯眼，容易给人和蔼亲近的好感。实际上，省厅内外，以致整个体系都知道他是老狐狸，笑里藏了不止一把刀。
　　苏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斟酌了片刻，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汇来组织语言，他抿着唇，又看了何军一眼……两人的眼神交流不过淡淡一瞬，当时何军还没反应过来，但严庆已经灵敏地捕捉到苏仰的犹豫，提前说：「放心说，我们相信自己人。」
　　严庆特别强调了「自己人」三个字。
　　苏仰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省厅的高层领导，来之前何军提醒过他，让他小心说话，特别是在厅长严庆面前，一定不能撒谎，他是总负责人，万一有什么差错，不是写写检讨能解决的。
　　「我不同意他们的看法，」苏仰全身紧绷，目视正前方，「笑面是个理智健全的正常人，他有比一般人坚定的意志力，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能说服不同的人去替他卖命，如果他精神有问题，那些追随他的人不会服从他的安排。」
　　严庆问：「为什么不会服从？」
　　「因为笑面是一个领袖，为他们建立了避风港，让追随者可以逃离无意义的生活。他们都是一些在现实生活里经历了挫败的人，但他们又渴望找到某种震撼的事业去弥补自信，向别人证明自己，而笑面能给他们创造机会……比如庆明站的自杀式袭击案，全世界都在关注她，她的事迹会一代传一代，就算是五十年后依然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这种主动赴死的行为不是出于绝望，而是热爱，她认为这是一件光荣的事，为了自己的事业牺牲，她在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别忘了这些追随者最开始也是普通人，如果笑面精神有问题，或者有什么心理疾病，那他在追随者的眼里，不过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甚至比身为失败者的他们更加低劣，自然不会服从他的安排。」
　　苏仰对上严庆温和的目光，却不敢松懈：「……将笑面解释为天生的罪犯或者是精神病人，只是为了让大众更容易接受。」
　　「从贩毒转向爆炸案……对于笑面激进化的改变，你有什么看法？」严庆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然后用笔尖点着桌上的白纸，很快地写下几个字。
　　苏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开始出汗，十几双眼睛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得硬着头皮说：「我……不清楚，但是爆炸案可以恐吓市民，也能激励他们内部的情绪，如果笑面想拥有一个团结性高的团体，他必须用这种方法让追随者参与其中。笑面作为制毒集团的领导者，背后有完整的团队，激进化不一定是他本人的改变，而是团队壮大导致的趋势，他们需要一个共同目标去支撑个人信念，维持团队的一致。」
　　严庆习惯性上翘的嘴唇忽然放松了一些，拉成一条直线，这微小的变化仿佛象征着什么，众人迅速收回视线，危襟正坐。
　　「今天辛苦大家了，何队长，我相信你的领导能力，所有部门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计划。」严庆站起身跟他握手，略微压低了声线，「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上报省厅。」
　　「是，明白了。」何军恭敬地回答。
　　严庆带着满意的笑，又在苏仰路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
　　到了后来，严庆似乎非常看重苏仰，重要的会议除了何军，苏仰也必须出席。严庆这个举动全凭他的一时兴起，至于苏仰因此遭到多少议论，恐怕严庆并不关心。
　　齐笙失踪后，严庆对苏仰的态度彻底翻转，他将苏仰排除在专案组以及一切会议之外，隔绝有所消息……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省厅的会议室里，苏仰坐在椅子上，独自面对横桌后的厅长、处长，还有几个委员。
　　「你跟齐笙什么关系？」
　　「朋友，他也是我妹妹的未婚夫。」
　　委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继续说：「我们在劫车现场捡到了齐笙的配枪，经过化验和对比，证实从吴越体内取出的三颗子弹，均由齐笙的配枪所射|出，而手枪上只有齐笙一个人的指纹。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苏仰满眼通红，嘶哑道：「我不知道。」
　　委员换只好换个方法，问：「那齐笙呢？说说你对齐笙的印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严庆跟他四目相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有声音冷了起来，「全新宁市市局都知道你跟他关系好，现在让你说一下对他的印象，你告诉我你不知道？苏仰，注意自己的态度。」
　　「齐笙现在生死未卜，比起全力营救，你们好像更乐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还分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我……」苏仰笑了笑，眼珠静如澄水，「我的看法、我的印象、我的态度比得上一条人命？」
　　「苏仰！」严庆表情一变，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在集体会议上失态，怒声吼道：「你是警察，至少现在还是，在质疑我们之前，先想想自己的立场！有多少兄弟为了齐笙的失踪没日没夜地加班？你这句话抹煞了多少人的汗水？试问谁不想找到齐笙？你以为只有你关心齐笙的安危？」
　　「我关心齐笙的安危，可你们关心的只是一个真相，」苏仰自顾自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严厅长，我认识的齐笙，是个充满正义，披肝沥胆的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你也清楚。」
　　严庆睁眼瞪着面前的年轻人，大脑短暂空白，茫茫一片，犹如落了一地灰，笼罩着眼前的景物。他曾经试探过苏仰，像这种大胆精明的人，要提拔上位，必定要摸清他的性格底细，不能留半分隐患。过程中，苏仰的表现符合要求，甚至比预期更好，始终不卑不亢，温和沉静，如果没有今天的挑衅，他能保证在笑面的案子结束后，苏仰仕途一帆风顺。
　　苏仰是个聪明人，严庆相信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可苏仰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几个委员的面狂妄起来，故意刁难警方，这无疑是在自寻死路，就算严庆有心想保也保不住。
　　在场的人都以为苏仰得意忘形，成功阻止了214爆炸案，被漫天夸奖冲昏头脑，变得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除了严庆。
　　因为严庆知道，苏仰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他的邀请，不仅仅是逼他放弃，也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
　　他想救齐笙，也只想救齐笙，其余的事情他根本不在意。
　　不然在这种例行询问上，无论是一笔带过，或者模棱两可，都比实实在在吐真心好。哪怕他一直说不知道不清楚，委员也不能撬开他的脑子，将他横切竖剖，看看有没有撒谎。以苏仰的能力，随口扯两句话糊弄糊弄也能蒙混过去，反正没人能看出来，就当交个差事，应付这群只会公事公办的机器人。
　　直到苏仰离开会议室，周遭的人开始讨论分析苏仰的话，严庆才重新勾起唇角，带着一丝凉薄道：「继续监视他。」
　　「是。」
　　……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女人的面部肌肉过度绷紧，右上眼睑一下一下轻轻跳动着，她偏了偏头，给站在镜头外的人打了个眼色。
　　半秒后，那人开门大步离去。
　　女人又问：「理由呢？」
　　苏仰向后退了几步，直接倚着桌沿：「我说是昨天发现的，你们会相信吗？」
　　沉凝了半响，女人回答：「相信。」

笑面（十）

     「笑面最开始的初衷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赚钱，但他的毒品产业越做越大，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必须想一个方法将这些人团结起来，以确保背后的集团足够忠诚。选择参与犯罪的人多数是一些失意者，贫穷也好，绝望也好，想要团结他们的话，需要一种外来力量，让他们相信现在是最好的，自己没有做错，甚至营造出一个盛大的未来，让他们重新拥有希望……而这种力量来源，可以是一个图腾、一个名字、一朵花，简单点说，就是一种信仰。」
　　苏仰不再去看女人，而是盯着墙壁某处，眼神平静，让人感觉不到明显的情绪：「笑面作风低调，除了问号和句号，他几乎不会接触其他人，也从不露面，警方和媒体对他一无所知，在大众的渲染下，笑面这个称呼变得神秘可怕，正好可以被塑造成一种信仰。久而久之，在追随者眼里，笑面代表着庞大而成功的事业、凌驾于法律和道德之外，是他们至高无上的领导者。」
　　「怎么听着像是邪|教？」身后有人小声评论一句，「搞集体崇拜？」
　　「他们把自己融入了笑面的事业，成为紧密的团体，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见的公会。所以那些愿意为了笑面去死的人，都是将自己的精神意识和躯体分离，死亡并不代表消失，只要公会还存在，他们永远是一份子。」
　　就像是自愿发动自杀式袭击的耿昌，或者是被捕后不作任何挣扎、淡如止水的叶雨时、乔烟和于天。他们不是因为悔罪才坦然接受自己的未来，没有罪恶感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们只是为了自己所棣属的公会，死中求生。
　　「笑面没有对他们进行精神、行为控制，也没有严格筛选外部资讯，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邪|教。他只是等来了一个成熟的时机，为了保证公会的团结性，他需要用心经营这个名字。追随者认为笑面是完美的，但以他一个人的能力，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一旦笑面的形象破裂，公会就会瓦解。所以笑面聚合不同犯罪分子，说服他们成为笑面的一部分，扩大名声同时，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公会。五年前的爆炸案，是多人策划，将不同犯罪者的特征归纳到一个人身上……」苏仰含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嘲笑，黯然地说，「是我们中了笑面的圈套。」
　　「苏仰，这只是你的猜测。」女人从困惑中清醒过来，虽然情绪万般复杂，但她不可能被苏仰的三言两语说动，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一切只是主观想象。
　　苏仰神色淡然，一息停顿后，继续说：「于天曾经告诉我，单凭几个理论推测出的心理画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是抓不住笑面的……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句讽刺的话，可后来，我觉得于天是想借这句话传递别的信息。」
　　何军倏忽看向苏仰，心跳失衡，心底激荡出的紧张和忧愁瞬间溢上眉心。苏仰和于天的对话被录了下来，他跟孟雪诚一致认为，那是于天为了刺激苏仰，故意这样说的。当中有没有别的意思，他们猜不透，但听着像是有，因为于天好几次的发言都没头没尾，像是留了半截后话，让他们自己猜去。
　　何军眼皮一跳，急问：「什么信息？」
　　「五年前几个专家给出的画像，偏向认为笑面是个多重人格症患者，但于天否定了这个说法。」苏仰苦笑一下，「他身为公会成员，为什么要告诉警方画像不准确？看着警方一直错下去，对公会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于天一边问我愿不愿意跟笑面合作，一边出卖笑面……可能是公会内部出现问题，导致于天不再完全信任笑面。」
　　「笑面曾经在后巷袭击过文叶，根据文叶提供的线索……那人很年轻，反应动作都很快，还留下了齐笙原创的蝴蝶称人结。」苏仰语调平稳得可怕，他的反常让何军惊悸不安。以前他们总是克制着，或者小心翼翼，避免在苏仰面前提起齐笙，但如今，他好像比任何人都淡泊沉静，甚至可以接受这个荒谬的结局。
　　这件事换到谁的身上，都不可能安然面对，况且笑面还害死了苏若蓝。
　　「从年龄上看，袭击文叶的笑面跟制毒的笑面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派对丸从研发到流通于各个黑市，背后可能花了六七年的时间，那怕笑面是个天才，也不可能在十多岁的时候，独自领导着一整个制毒贩毒集团。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别人也不会信服他。」
　　女人眉心锁着，明显在思考苏仰的话。
　　……
　　孟雪诚看了眼时间，刚才在路上堵了会儿车，幸亏赶上了。
　　学校门口有很多准备接自己孩子下课的家长，三三两两磕着瓜子儿在聊八卦——老陈家的小儿子数学又考零分、小李家的女儿上课传纸条被班主任罚站等等。
　　孟雪诚完美地，融不进去。
　　阿姨们大概见他是生面孔，不自觉地多打量了他几下，然后半捂着嘴，凑到身旁的人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莎莉看到孟雪诚的时候，脚步略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解，她扯了一下书包的肩带，一路向前走。
　　孟雪诚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后座，自己再回到车上，系上安全带：「媚姨腰伤复发了，你哥还在上班——」
　　一缕淡淡的薄荷香气从莎莉身上幽然飘出，跟干燥的空气融合一起，蓦地渗入孟雪诚的五脏六腑。
　　他全身发麻，血液仿佛凝在了血管里。
　　笑面身上有薄荷的味道……
　　薄荷、薄荷！
　　傅文叶描述的薄荷味是浓烈、呛人的，这种味道主要来自于堵在他嘴里的手帕，经过化验后，他们在手帕上检测到大量薄荷精油。
　　而莎莉身上的味道很轻很柔，要不是现在两个人都坐在车里，窄小的环境把所有空气都锁在车厢，这缕虚弱的薄荷香气才得以苟存。
　　莎莉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一个看似荒唐的答案在虚妄中炸开，虽然说薄荷香气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种味道的精油更是满大街都有，但恰巧出现在莎莉身上……
　　孟雪诚立刻想到了笑面，想到了齐笙。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抽出一丝清明，用轻松平常的口吻问道：「莎莉，你身上怎么有薄荷的味道？」
　　莎莉将自己的书包翻过来，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浅紫色中式佩囊。
　　「别人送的……」莎莉低头盯着佩囊，像是想到了什么，模模糊糊说了句，「很多人都有。」
　　「谁送的？」孟雪诚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冲冲地往外蹦，语气没来得及控制处理，听着很是生硬。
　　莎莉的手紧了一下，小声道：「不知道……昨天街上有人穿着人偶套，免费送的。好像还有不同味道，柠檬、玫瑰、薰衣草……」
　　孟雪诚自知失礼吓到了莎莉，跟她说了声对不起，接着话锋一转，问她今天上课的内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色已暗，挡风玻璃上隐约挂着几颗水珠，没过多久，便是噼里啪啦一阵暴雨，将整座城市卷进雨幕之中。
　　孟雪诚一路上心烦意乱，他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薄荷味的佩囊送给莎莉。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神经质，对一切笑面符号和薄荷味都格外敏感……
　　红灯的轮廓在雨帘中模糊起来，散成一团混沌微茫的光，孟雪诚放慢车速，点开手机最新弹出的新闻视频——
　　「何局长好，请问网上流传的截图是真的吗？恐怖分子手上真的有十公斤的炭疽芽孢气溶胶吗？」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何局长！请问西城私立医院是爆发了大规模的炭疽感染吗？」
　　大批记者媒体守在市局门口，一台台黑漆漆的摄影机套着防水袋，跟炮台一样整齐地矗立着。何军下楼的时候，一群记者像是汹涌的浪蝶，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猛扑过去，瞬速将很军包围在人群之中，他只走了两步路，就已经有好几个麦克风往他脸上递，照相机嗖嗖嗖一顿乱闪。
　　「网上现在在疯狂删帖，警方是不是打算漠视市民的知情权？把市民的安危当儿戏？」
　　听见这句话，何军停下了脚步，他扭过头，正对上那记者瞪得跟牛一样大的双眼，记者瞥了瞥左右的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他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字，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何军看着他手里绿油油的麦克风，挑眉问：「南风日报？」
　　那记者趁这里人多，众志成城，一点也不怵何军，他挺直胸膛，当起了人群中的出头鸟，疾问：「难道警方准备打击报复？」
　　「您误会了，」何军顿时失笑，诚恳地说，「你们是为了工作，我能理解，但案子正在调查中，很多咨询需要核实，暂时无可奉告。等我们彻查清楚了，会召开记者发布会。」他扫了扫眼前的人群，「我保证，到时候一定会邀请在座的各位出席。」
　　孟雪诚关掉视频，等绿灯一亮，重新踩下油门，往天桥方向开去。
　　半路，孟雪诚突然想起苏仰家的冰箱空得跟新买回来一样，什么都没，大雨天带着莎莉，买菜也不方便，于是他抬眼看着后视镜，问：「今晚吃小馄饨吗？商场那家。」
　　莎莉马上回答：「吃。」
　　「好，那我们直接去商场，吃完再回家。」
　　黑夜中，孟雪诚一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马路，一道白光从后视镜中折射而出，锋利的光线毫无防备地跳进他的眼睛。
　　孟雪诚猛地一僵，他们身后跟着一辆车。
　　这条路是回苏仰的家，要不是他临时想起家里没菜，也不会突然改程，绕一个弯去商场……可这两银白色的轿车，居然跟着他一起拐道？
　　而且，没记错的话，孟雪诚在学校门口见过这辆车。

笑面（十一）

       莎莉垂着眼皮，靠在软垫上打了个哈欠，刚准备闭上眼，就听见孟雪诚说：「坚持一下，别睡，我们快到了。」
　　莎莉侧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雨水反复冲刷着车窗，映出她疲倦的侧脸。她拨开前额的碎发，小声应了一句，勉强睁开眼睛，凝视着某处发呆。
　　孟雪诚不敢让莎莉睡着，万一……虽然他绝对不想有个什么万一，但这辆银白色的轿车明显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莎莉来的！今天本该是媚姨接她放学，要不是腰伤复发，也不会临时联系苏仰，让苏仰帮忙去接莎莉。
　　谁知道苏仰也被留在了市局，换成他自己过来。
　　假设跟踪者的目标是他，这辆车应该从市局方向跟出来，而不是从学校出发。
　　孟雪诚紧盯着左后视镜，不敢贸然加速或者改道，以免引起那人的疑心。他腾出右手拿过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习惯性地把电话拨给傅文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孟雪诚忘了傅文叶正在「被休假」，只是循着本能，像从前一样，把这种追踪定位的事情交给傅文叶。他把蓝牙耳机扣在耳上，亮起的蓝光从指缝中溢出了些许。
　　傅文叶从床上爬起来，将压在他肚子上的小黑抱走，他瞄了眼来电显示，懒散地接起：「喂？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车牌号。」孟雪诚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碍于莎莉还在后座，他不敢把话说得太直接，担心影响吓到莎莉，他放慢了话音，紧紧压低心里暗涌着的戾气：「TY22369。」
　　傅文叶「啊」了一声，心想现在是什么情况，好好的怎么让他去查车牌？他放了几天假，蹲在家里养颓废了，脑子慢了半拍，心思转了又转，才问：「……出了什么事吗？」
　　接着，又小声问：「我复职了？」
　　孟雪诚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他咬着牙齿，沉沉地说：「打错了……」
　　「靠！少来这套！」傅文叶小声骂了一句，然后风风火火掀开被子，摸黑摁开书桌上的灯，他歪过脖子夹着手机，一手开电脑，一手搬键盘，右腿伸长把椅子勾过来：「TY22369是吗？怎么突然查起了车牌号？」
　　「我刚接了莎莉下课，」孟雪诚看了眼导航仪，「还有五分钟到临水路。」
　　傅文叶皱起眉，细心地分辨着他话里的意思：「被跟了？」
　　「嗯。」
　　「车主叫张如雪，女，二十八岁——」傅文叶还没说完，便被孟雪诚打断，「应该是套牌车，开车的是个男人。」
　　「那怎么办？不然你先绕几圈路，拖延时间，」傅文叶急切地想出一个方法，「然后让市局那边安排人手过来？」
　　孟雪诚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又不傻，我带他绕路，他会看出来的。」
　　「要不还是先告诉市局？让他们想想办法？」傅文叶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左手，心中五味杂陈，未彻底痊愈的伤口有些酸酸胀胀，连指节也生出了一点麻意。他的左手正在康复，可一旦碰上了键盘，动作频率和幅度比较大，那些神经线瞬间敏感起来，用不同的方法提醒他，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连续长时间工作。
　　傅文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空白键，声音苦涩：「你找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孟雪诚竟很自然地犹豫起了傅文叶的话，抚心自问，他并不想将被跟踪这件事告诉市局里的人。
　　傅文叶出事当天，笑面能准确指出江玄青什么时候离开市局，什么时候可以到达现场，所有诡异又无法解释的地方，足以证明市局内部「不干净」。事后他们检查过江玄青的车和办公室，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窃听或者追踪装置，种种迹象只能说明一件事——
　　一切都是人为的。
　　有人把江玄青离开市局的时间泄密给笑面。
　　孟雪诚想起了苏仰向自己坦白笑面往事的那个晚上，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当时孟雪诚隐约觉察到苏仰忍着许多哀愁和不甘，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才能将这句话宣之于口。如今轮到他，仅仅是一刹那的犹豫，内心所承受的煎熬、挣扎，比纯粹的痛还要折磨人。
　　任谁都不想怀疑那些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兄弟。
　　前方的路渐渐宽敞起来，两侧昏黄的路灯像一盏盏鬼火，雨水把它们融化成残影。那辆银白色的轿车仍旧跟在他们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傅文叶听这边沉默许久，心里有点担心，主动问道：「队长，你们没事吧？」
　　「没……」
　　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车前飞速闪过，孟雪诚急忙踩下刹车，尖锐的摩擦声通过话筒传进傅文叶耳里，惊得他冷汗横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喊道：「还说没事？你到底怎么了？」
　　孟雪诚立刻回过头，问莎莉：「有没有受伤？」
　　莎莉摇摇头，她的右手及时撑在了前排椅背上，缓解了不少冲击力。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后脊梁全是密密麻麻的凉意，喘了几口气，莎莉慢慢缓了过来，只是尾音还带着些惊魂不定的虚浮：「发生了……什么？」
　　「有野猫冲了出来。」
　　孟雪诚同时解释给两个人听。
　　傅文叶放下心来，平息了惊涛骇浪过后，忍不住吐槽一句：「我真的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几秒钟后，孟雪诚重新踩下油门，同时看向后视镜，在瞳孔作出变化前，他的心神率先狠狠一顿。
　　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居然停在了路边，后座车门被人推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车里还有其他人？
　　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长发披在肩侧，朝着车内挥了挥手。
　　孟雪诚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判断错了。谁会在跟踪的时候载着其他人？还在半路让她下车？这临水街附近全是监控，就不担心被拍到脸，顺藤摸瓜找出开车的人？
　　他抬手搭在耳机上，轻声道：「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我先挂了。」
　　傅文叶抿了抿唇：「好吧。」
　　……
　　今天不是周末，恰逢大暴雨，商场里的人少之又少，连这家热火朝天的馄饨店也不用排队了。孟雪诚把餐牌递给莎莉，让她挑自己喜欢吃的，又给她倒了杯水：「随便点，吃完了还可以去楼下买冰淇淋。」
　　莎莉一听到冰淇淋三个字，反射性一咽唾沫，似乎已经想好了要选什么味道。
　　服务员大概是平日里忙活惯了，难得休闲，反而有点不适应，她站在桌边，笑眯眯地给两人推销：「我们最近推出了新的亲子套餐，有八｜九折优惠，三人餐还有免费冰淇淋送，两位不考虑一下吗？可以打包回去带给妈妈。」
　　孟雪诚：「……」
　　莎莉奇怪地看了眼服务员，用极小的声音说：「不是妈妈，是哥哥……」
　　这下轮到服务员呆住了。
　　孟雪诚淡定地说：「莎莉，你自己选吧。」
　　莎莉没有片刻纠结，直接选了亲子三人餐——为了她心心念念的冰淇淋。
　　在等餐的过程中，莎莉拿出没写完的作业，自觉地做起了功课。
　　突然，孟雪诚的电话响了，他直接接起：「开完会了？」
　　「嗯，」苏仰走进停车场，他听见孟雪诚那边略微嘈杂的背景音，皱眉问：「你们不在家？」
　　「家里没菜，我带莎莉去商场了，你要过来么？我们刚点菜。」
　　「好，」苏仰露出一点笑意，「我现在过来。」

笑面（十二）

     抵达商场后，苏仰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停车，带着外套和钱包下车。
　　地下层左右两侧的电梯都可以直接上楼，但苏仰运气不太好，他往最近的方向走，到了之后才发现电梯入口被铁栅栏围了起来，挂着一个大大的红牌子，写着「维修中」三个字。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原路返回，走三、四分钟，找到另外一辆电梯。第二，从电梯旁边的楼梯上去，自力更生，走三层楼梯。
　　苏仰推开楼梯大门，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发出暗暗的幽黄色。斑驳的白墙上折射出他的影子，但由于灯光火力不足，影子仿佛融进了一片灰暗里，只是相对深邃，突显出清晰的轮廓边缘。
　　——我跟他，是光与影的存在，无法只择其一，因为我们是最完美的。
　　——你是光，我甘心当你的影子，当你一辈子的影子。
　　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是在医院住的那几个晚上，苏仰一直在做梦、梦见以前、梦见一张陌生的面孔，露出獠牙，说自己是笑面……就算他醒过来，那道低沉的声音仍然没有离开他，往复在他耳边流连，说着同样的话。
　　光和影……
　　苏仰不明白为什么笑面会乐意当一个躲在暗处、趴在别人身后的影子。能成为笑面的一份子，他必须是个猖狂自傲的人，把自己放在神坛上，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其他「笑面」会同意吗？
　　后楼梯空气不好，各种牌子的烟味混在一起，难闻透顶。这些陈年老烟堵得苏仰不畅快，他提高步速，拐过第一个弯。尽管他的脚步声已经放得很轻，但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环境里，别说其他动作，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仰刚到二楼，底下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他想，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跟自己一样，好不容易走到这边，竟然发现电梯坏了。
　　那人闷闷沉沉的脚步声跟在他后方，从步伐频率跟力道判断，应该是个高大的男人。
　　苏仰的手机忽然连续嗡嗡几下，他停下脚步，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手指刚触碰到一方冰冷和坚硬，凉意瞬息沿着血管爬满每一个细胞。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藏在夜里的诡秘无声地翻涌起来，牵动着苏仰紧绷的神经。他眼皮重重一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两三秒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即使再冷静，苏仰也遏制不住惧怕的情绪。
　　有人在跟踪他。
　　当他停在原地的时候，那人也跟着停在原地，两人的脚步声同时消失了，不差毫厘。
　　是谁？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的？
　　苏仰脸上血色全褪，半边侧脸隐在黑暗中，眼珠映着暗沉的光。他轻轻抬腿，往前走了两步，视线紧接往下一瞥，从拐弯处向下望，只能看见一道漆浓如墨的影子斜斜立着，像沼泽般吞噬了大片梯级。
　　苏仰握向扶手，干燥的灰尘沾了一手，很快就被汗水吸附在掌心，麻痒难忍。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被活活扯裂，剥离主动脉。
　　下一刻，空气传来一丝震颤，苏仰没来得及转身，只听脚步声猛然逼近，带着一阵凛冽的寒风直奔而来。
　　那人速度很快，苏仰自知硬碰硬不会是他的对手，他把右手彻底没入口袋，手指用力勾了勾，抽出一把弹簧刀。他用拇指抵着按钮，向前推动，咔的一下，刀片陡然弹出。
　　那人瞳孔紧缩，猝然刹住脚步，上半身后仰，堪堪躲过从眼前划过的刀锋。他仿佛被苏仰的举动激怒了，藏在口罩下的薄唇死死抿着，右臂旋风般抬起，劈向苏仰的肩膀。
　　耳侧有疾风掠过，那人的反应能力远超于苏仰想象，以追风掣电的速度按向他的右肩。苏仰吃不住这股来势汹涌的蛮力，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后腰直直顶上扶手栏杆，撞出嗡嗡鸣动的余响。栏杆狠狠颤动着，震荡出的危险感一下一下刺进皮肤，穿透组织粘膜，渗入苏仰的骨髓中。
　　苏仰疼出一额冷汗，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皮。
　　「想知道沈瓷的近况吗？」那人带着戴着黑口罩黑墨镜，缓缓开口，「医院禁止你们进入隔离区，我知道你很担心她，所以特地带了几张照片过来……只要你放下刀，我就把照片给你。」
　　「……你！」苏仰刚吐出一个音节，那人右手突然上移，宽大的掌心扼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语气突变，包含警告意味威胁他：「放下刀！」
　　苏仰只得松手，弹簧刀应声坠地，掉在两人脚边。
　　那人从裤兜里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沈瓷带着吸氧面罩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色几乎要和被褥融为一体，虽然消瘦了许多，但眉眼仍像是浸过清水一样干净。另一张照片是护士给正在昏迷的沈瓷注射药物，旁边还站着两名医生。
　　从拍摄角度看，由低而上，明显是内部人员偷拍的。
　　苏仰目光浮出了阴狠之色，字字压抑：「你想做什么？」
　　「三天后，大剧院二楼，有人想见你。」那人将照片翻了过来，背面赫然黏着一张音乐剧的门票，「自己一个人来……我想你不会置沈小姐的安危于不顾，对吧？」
　　苏仰呼吸一顿，眼眸倏地定住。
　　那人把照片塞进苏仰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记住，要准时，逾时不候。」
　　这时，下面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两名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打破了空旷的楼道。
　　「四楼啊！我不想走楼梯！咱去找别的电梯不行嘛……」
　　「给你懒得，才四楼，又不是四十楼！」
　　那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随后收回右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楼上走去。
　　苏仰紧紧捏着那张照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弹簧刀。
　　他闭上眼，把照片和弹簧刀一起放进口袋。
　　是什么人要见他？见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笑面，那又会是哪一位笑面？
　　在五年前，笑面最多在作案手法上有微小的差异，但「他们」仍让保持着一致性，不露面、不主动对话、更不会提出见面这种要求。如今，虽然他们还共用着笑面这个称呼、还会在发动袭击前在网上预告……
　　但「笑面」本身却有了巨大的变化，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这五年间，「笑面」经历了什么？
　　苏仰抓了抓头发，从傅文叶住院以来，这些问题没一刻消停过，只要他醒着，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思考这当中的原因和可能……
　　他推开三楼的门，商场白炽通明的灯光让他有一瞬眩晕。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平缓地走向馄饨店。
　　苏仰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维持多久，他不想再有人因为他而受到牵连。
　　……
　　馄饨店。
　　孟雪诚第三次点开手机。
　　苏仰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
　　刚准备打电话过去，就听见莎莉含着勺子，鼓囊着嘴巴小声叫了句「哥哥」。
　　苏仰拉开椅子，坐到她的身边问：「吃饱了？」
　　莎莉点头，吃到了喜欢的冰淇淋，她满足地说：「饱了。」
　　孟雪诚松一口气，他原本还在担心苏仰是不是也遇上了什么事。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在他心里留了一个小小的疙瘩，纵然没有一路跟他跟到商场，但那诡异巧合的路线，孟雪诚始终没有办法安慰自己那只是偶然。
　　不过苏仰没事就好，孟雪诚不想在餐桌上纠结这个问题，他让服务员把剩下的菜上了，先填一填肚子。
　　孟雪诚问：「你们开会……说什么了吗？」
　　苏仰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孟雪诚，过了几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梢轻轻一动：「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谈案子，也不谈公事。」
　　「……那聊点别的？」
　　话音刚落，孟雪诚接到了市局打来的电话，事实证明，有些公事不是你想不谈就可以不谈。
　　「何局？」孟雪诚接起电话，有些惊讶来电的人，毕竟何军很少主动联系他们，但凡需要轮到何军出马，八成都不是什么好事。
　　何军弹了弹手里的烟，深呼吸说道：「严厅长已经决定重组专案组，并且由他亲自领导……由于SST最近半年所参与的案子都跟笑面或者背后的公会有关，经过商议后，一致决定让你们加入专案组。」
　　孟雪诚脸色微变：「我们？」
　　「对，你们所有人，再加一个江玄青。其余的事等明天回来再说，电话里不方便。」
　　「我知道了。」
　　孟雪诚挂掉电话，压低声音说：「严厅重组专案组了，要求SST加入。」
　　「嗯，猜到了。」
　　苏仰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但目光却闪了闪，这细微的变化正好被孟雪诚收进眼底——
　　苏仰在抗拒。
　　但孟雪诚分不清他是在抗拒「专案组」，还是内心对省厅的人仍然抱有抵触。
　　或者是，两者皆有。

笑面（十三）

      晚饭后，三人回到苏仰家，莎莉洗了个澡就睡下了。
　　趁着孟雪诚洗漱的间隙，苏仰锁上房门，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照片，将背面的音乐剧门票撕下来。
　　《Decameron》
　　21/12 Saturday 7:00p.m.
　　Hall 3 S20
　　苏仰并不相信笑面找他看这个音乐剧只是为了见一面，至于笑面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还要等到三天后才能知道。他把门票放进钱包里，然后将照片，连同几封拆了堆叠在桌边的信，一起放进碎纸机。
　　无论是什么危险，他都必须亲自面对，傅文叶是因为他才受伤，他不希望沈瓷会变成下一个傅文叶。
　　——“我们是从警校毕业的，你不一样。”
　　苏仰加入专案组初期，得到的反对声音远多于支持。当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外聘顾问，虽然协助刑侦队侦破了几宗大案，但毕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而且专案组性质特殊，苏仰缺乏前线经验，且身上还挂着一个“外聘”头衔，跟“内部”人员有本质上的区别。
　　最为人诟病的，就是他的行为作风没有“警魂”。有人认为苏仰根本不在乎公道正义，而是来完成一项任务，像读书时期，老师给学生安排了作业，他能写完，甚至全部答对，但这不代表他喜欢写作业。
　　不少高层拿这个原因，再加一条没受过专业训练、一条缺乏前线经验，要求省厅慎重考虑，是否要让苏仰参与重案。
　　说白了，就是不信任他。
　　关于这几点，苏仰从未想过要反驳，因为没什么可说的，那都是事实。一来，他确实没受过多少训练，连怎么开枪、怎么上子弹都是到了市局之后，花了一段时间才学会的。那些基本的防御技术，也是在何军的介绍下，跟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学习。那位刑警拍着胸脯向众人许下保证，他连周遥这种骨骼死板、四肢僵硬的都能教会，苏仰算是有点天赋，以后绝对略有小成。
　　按辈分，苏仰需要尊称周遥一声师兄，尽管这位师兄三天两头偷偷小懒，还企图拉着苏仰“翘课”，组队去打游戏。
　　但周遥除了近战贴身格斗外，几乎没有短板，射击尤其好，也教了苏仰不少东西。
　　何军一直都很看重苏仰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质，所以他跟省厅提了一个建议，可以给所有“准专案组”成员设立两项考核，一项体能，一项思想觉悟，只有两项都通过的人才能加入专案组，成为正式成员。
　　虽然考核这个名词听着有些隆重，可实际上就一天的事情，白天见见领导，像普通面试一样，看看思想端不端正，中午休息一下，到了晚上再考体能，也没什么重要知识需要挑灯夜读。
　　而所有准专案组成员，包括苏仰在内，一致通过了考核。
　　风言风语少了点，但不代表全部绝迹，在专案组势头好的时候，大家没把那些话当回事。可在齐笙失踪以后，苏仰又因为旧手机的事情，被怀疑包庇齐笙，那些“警魂论”又一次被搬出来，重新理论苏仰的行为，是否有违德行纪律。
　　“齐笙不会背叛警方！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高层领导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苏仰！证据都放到你面前了！你自己睁开眼睛看一看！成天说什么理由理由，动机不动机的……你要的理由就是钱，齐笙收了笑面的钱，你还不明白吗？！荣华富贵谁不想有？你拼了命去维护他，对得起躺在医院里的吴警官吗？”
　　一旁的何军看不下去，只好起身安抚领导，给他们打圆场：“冷静一下，苏仰这样说也是情理之中——”
　　“放屁！”领导厉声打断何军的话，眉头皱出了一朵花，嘴唇气得哆嗦了起来：“坐在这里咱们就只谈理，这点青红皂白都分不清，他还当什么警察？”
　　另一人起身拍了拍领导的背，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别气了，先喝口茶缓一缓。”那人慢慢转向苏仰，眯起锋利的眼，对着他说，“不隐瞒、不欺瞒，这是我们的底线。市局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能端正自己的态度。”
　　不隐瞒、不欺瞒……
　　碎纸机亮起了灯，发出滴滴声，这微小的杂音沿着耳道旋入鼓室，再攀上听觉神经，爬入苏仰头部。疼痛感毫无预兆地升腾起来，额角血管猛力跳动着，他扶着桌子，关节苍白，眼前有无数光点闪过，最后聚拢一起，凝成一团不规则的光雾。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苏仰忍着一阵阵钝痛，伸手把门打开。
　　微妙的“咔哒”仿佛惊动了孟雪诚的某条神经。
　　苏仰锁门了。
　　他在自己家里锁门了？
　　苏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去洗澡，早点睡吧，明天要开会。”
　　“……好。”
　　这一晚，两个人各怀心事，带着满腔思绪辗转入眠。苏仰做了个噩梦，梦见齐笙像鬼魅一样扼住他的咽喉，眼睛血红，面带笑意问他：“你想活着吗？”
　　苏仰费力喘息挣扎，抓紧每一缕从鼻前飘忽而过的空气。他近乎缺氧，意识模糊，等他双眼再次聚焦，却看见齐笙的脸化作溃烂的血肉，身上散发着硝烟味，手脚剜去了部分血肉，滴着淅淅沥沥的血。
　　齐笙的声音如同野兽粗哑的咆哮，撕扯着这摇摇欲坠、几近坍塌的梦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天空忽地飘起了大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齐笙逐渐茫然，他放开了手，结结巴巴地说着：“为什么要放弃我……”
　　……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能保证自己可以活着看见下一个太阳。”齐笙开了一罐啤酒，递给旁边的苏仰，“万一哪天我光荣了，记住照顾好若蓝和齐笑。”
　　苏仰接过啤酒，笑着骂了一句：“有病？”
　　“唉……可不是有病，平安夜特地回来跟你们几个在市局过节。”齐笙把各式各样的零食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满一桌，全是薯片虾条。然而比起这些，其他人更馋他和苏仰手里的啤酒。
　　吴越嘟起嘴巴，眼睛没有离开过那绿色的小罐子：“让我喝一口！”
　　“诶，不行，我跟苏仰今晚不用值班，我们可以喝，你们几个……”齐笙故意举起手里的啤酒，跟苏仰轻轻碰杯，“看着就好。”
　　吴越怒道：“我操！当个人行吗？”
　　齐笙无奈地摇摇头，又指着桌上应有尽有的高盐高脂食物：“还骂我？枉我给你们带了这么多圣诞大餐。”
　　“你大爷！”吴越隔空比了个中指，深深鄙视着这顿丰盛的圣诞大餐。
　　为了不然吴越时时刻刻惦记这神奇绿色小罐子，齐笙把啤酒全都挪到后面去，跟苏仰坐在一个角落里，扯扯胡话。
　　“如果我真的光荣了——”
　　“知道了，我们不会难过，也不会哭的。一定带着你的愿望，美好坚强地活下去。”苏仰看他一眼，平静地问，“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不，”齐笙翘起一条腿，轻轻笑着，“我宁愿你们伤心难过，能哭能笑才算是活着啊……”
　　可他们不曾想过，这玩笑一般的话，会在某天灵验，唯一不同的，是齐笙的死并不“光荣”。在他失踪后，警方通过不同渠道，找到齐笙和笑面交易的证据，包括那一大笔来历不明的金额。让何军选的时候，除了陆铭、苏仰和江玄青，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默认齐笙是跟笑面通风报信的内鬼，是枪伤吴越的罪魁祸首。
　　所以齐笙死后，他没能以最高仪式举出殡，没有追加任何功勋。他在万千尘土之下，为他哀悼的人却寥寥可数。
　　那段时间，苏仰陷入了失眠，他担心苏若蓝会想不开，就把她从单位宿舍接到家里一起住。两人没日没夜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把房子里的空气彻底分食，剩下满当当的窒息和压迫。
　　后来有一个晚上，苏仰忘了关窗，冷风无阻地穿进房间，它走过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带着琉璃般的雪意和烟火气息，竟让苏仰觉得有些温暖。他幻想过无数次，希望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第二天睁眼后，他会从绵软的被窝里醒来，如常回到市局，如常看见齐笙坐在他对面，给他分享八卦消息。
　　这一切确实发生了，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出现在苏仰梦里。
　　他已经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记忆错乱，甚至有时候会忘记齐笙已经不在了。市局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经过检查后，医生认为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并且出现解离性失忆，不适合继续留在警队工作。
　　或者从一开始就种下了错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又低估了世界的变化，他不该加入专案组，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他没有警魂，配不上这样的工作。
　　他没有办法在同伴死后，坦然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带着所谓的使命，继续追寻公道和正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自私、偏执，有着无数说不出口的私欲。
　　一旦危险逼近至身边的人，他宁愿不要这些大仁大义、正气凛然，只要他们平安就好，苏仰别无所求。从前他站在光明处没能斗赢笑面，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躲在暗处的人反而更安全。
　　第二天。
　　两人把莎莉送到学校，在车里吃了个早餐再回市局。何军一等人齐，立马召唤他们去二楼的会议室，把专案组的事情交待一下。
　　“……专案组由严厅长亲自领导，我是指挥。你们不需要有太大压力，除了SST，加入专案组的成员还包括新宁市刑侦支队队长陆铭、雾海市禁毒支队副队长唐文谦等等。”说到这里，何军很自然地看向苏仰，盯着他的眼睛说，“两天后我们会开第一次集体会议，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众人：“没有。”
　　散会后，苏仰跟孟雪诚两人走在最后，其他人很是自觉，该干嘛干嘛去，顿时脚底生风，揣着两溜烟消失在拐角。
　　“刚才收到消息说，林修挺过来了，小瓷也好转了……”孟雪诚肩上的重担减轻了一点，至少不用时刻操心沈瓷的状况，这几天孟寻跟沈淑娴两人茶饭不思，就守着一台手机，以防错过医院打来的电话。
　　今天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呼吸也变得畅顺。
　　孟雪诚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过还要接受后续治疗，要到圣诞之后才能出院。”
　　他斜瞥了苏仰一眼，对方的侧脸线条显明，有种冰一样透明的质感，眼睛鼻子嘴唇都似乎经过雕琢，细致得让人赏心悦目。如果这里不是市局，头顶装着几个监控器，孟雪诚真想把苏仰堵在墙上亲吻，让他离不开自己，全新全身只属于他一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好不容易剥开一个茧，那些白色的丝居然重新黏合在一起，结成了更严密的蛹。他知道苏仰有事瞒着他，除非苏仰主动坦白，不然以苏仰的能力，他绝对可以瞒上很长一段时间。孟雪诚不想等发现的时候再后悔，有些事情经不起后悔。
　　“苏仰。”
　　“嗯？”苏仰跟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孟雪诚，“怎么了？”
　　孟雪诚把苏仰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边：“我在等你告诉我。”
　　对于孟雪诚的反应和表现，苏仰没有太大意外，要是孟雪诚察觉不到才能算是新鲜事。苏仰转身看着窗外的枯枝，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犹豫，他渐渐垂下眼睫，低声道：“对不起。”
　　孟雪诚愣了一下，在这僵凝寒冷的空气里，他的双眼只能看见苏仰——冬日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他身侧，轮廓清晰，光影分明。假如苏仰选择一直沉默，或者回避他的问题，也比这句无由来的对不起好。
　　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道歉，苏仰啊，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苏仰抬起指尖，搭在冰凉的窗沿上，轻轻划出半个弧形：“雪诚……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去解决，没有人可以帮我。”
　　孟雪诚三步并做二步走到苏仰身后，一手扳过他的肩膀，一手卡着他的下颚，逼他看向自己的眼睛。目光交集的一瞬，孟雪诚压在心底的血液全都躁动起来，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苏仰的眼睛很好看，比大多数的风景更能让他着迷，足以抵挡岁月更迭，流年转换，沦陷了那么多年。
　　孟雪诚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他又有什么理由去生气，自己不也把昨天被跟踪的事情藏了起来。所有到嘴边的话，最后只在口腔里肆意转了一圈，不敢逾越半分。
　　孟雪诚死死抑着胸腔里乱撞的怒意，将它们困在方寸之地，撞得心脏咚咚跳着，干涩又疼痛。他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热气落在苏仰鼻尖。苏仰伸手拂过他垂落的发丝，从额角一路向下，用微暖的掌心贴着他的侧脸，低哑地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雪诚凑前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声道：“答应我，不能让自己受伤、不能做危险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
　　“不能离开我，事情结束后咱们就去领证。”
　　苏仰笑了笑：“好。”
　　“咳咳咳咳！”秦归差点把肺咳出来，他把充电宝落在了会议室，刚想回来拿，怎么一不小心就听见这么刺激的戏码！

笑面（十四）

      秦归偷摸贴着墙壁钻进会议室里拿回自己的充电宝，等他再次出来，孟雪诚跟苏仰已经走了。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流动，走廊恢复岁月安好的气氛，秦归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分享八卦的欲|望，这种好消息，还是等本尊亲自宣布比较好。
　　这……大概是近两个月来，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秦归扯了扯紧绷而沉重的嘴角，将走歪了的思路强拽回来。现在全城全市的警力都处于一个高度戒备的状态，虽然网络上的消息暂时得到控制，但毕竟截图人人都能保存，只要出现了，就没有办法杜绝，总不能顺着网线爬进别人电脑里，将所有关于Aufhebung的截图删除。
　　漂白水、消毒液、包括一些抗生素都成为近期热销的产品，走进十家药店，起码有九家都处于抗生素短缺时期。
　　接下来的时间，何军给布置了SST一个任务，要求他们在开会前将所有跟笑面或者疑似跟公会相关的事情、人物、机构统统整理出来，好等开会的时候清楚汇报。
　　晚上，苏仰给媚姨打了通电话，她的腰伤还未康复，打算在周六去一趟医院。苏仰问了一下时间，幸好没有跟会议时间冲突，他提前给孟雪诚报备，准备在会议结束后跟媚姨去医院。
　　「要我去接你们吗？」孟雪诚踩着拖鞋走近床边，像个大型挂件一样软趴趴蹭到床上，他半扑在苏仰身上，嗅着干净的沐浴露香，问：「几点回来？」
　　苏仰放下手机：「不用，应该很快回来。」他摘下眼镜，侧身关调床头那盏淡黄色的夜灯。苏仰将自己犹豫的眼神悉数融进黑夜里，那张音乐剧门票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来回穿梭着，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被子，吸进的空气竟有一丝灼痛。
　　如果可以，他完全不想欺骗孟雪诚，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字，都可能成为信任破裂的开端。这种离间手段笑面玩得异常熟练，先是用沈瓷威胁他，逼迫自己向孟雪诚以及市局撒谎，最后总会「不经意」地让他们发现自己私底下跟公会成员见面的事实。
　　但苏仰知道，笑面是「诚心」想跟他合作，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笑面都不可能在这时候对他下手。因为笑面想要让他走到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地步，再担当起伸出援手的「救助人」。
　　苏仰向上拉了拉厚厚的被子，盖过脖子和大半张脸，刚想转身，后背就贴来微热的温度。
　　「冷吗？」孟雪诚问。
　　苏仰下意识想要回孟雪诚一个「不」字，他确实不觉得冷，扯被子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并不是因为冷才这样做的。他咬住牙关，将那个乱蹦乱跳的「不」字牢牢抵在一角，放松身体，悄然握上孟雪诚放在自己腹前的手：「有一点……这样刚好。」
　　这样刚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
　　暖意终于从孟雪诚身上蔓延至苏仰眼底，窗外的灯光变得缥缈漫漶。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苏仰忘记从前和现在的惘然、惆怅、愤怒和疼痛，那一定是孟雪诚。
　　至少，他能给自己带来值得向往的未来。
　　……
　　两天后。
　　整座市局仿佛笼在了一片乌云中，常年趴在门口的老黄狗也缩进了亭子里，尾巴一摇一摇，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辆陌生的车。
　　「严厅长，」何军下了几步台阶，抬手向严庆行了个礼，「好久不见。」
　　严庆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细的缝，不紧不慢地说：「快下雨了，都进去吧。」
　　「好，走这边，会议室在二楼。」何军带着几位领导进入市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军总觉得今天的地板格外光洁，几乎一尘不染，干净得反光。
　　严庆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只看着正前方，因此对那些若有若无、小心翼翼的目光没有过多关注和感想。
　　SST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会议所需的资料，一直到九点半，陆铭和唐文谦先后到达会议室。他们虽然跟陆铭有过几面之缘，可大家明显对这位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的队长没什么过多的好感，草草一点头当做打了招呼，之后继续各干各的事情。
　　陆铭坐到江玄青身边，背脊挺直靠着椅背，淡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加入专案组。」
　　江玄青懒懒地瞥他一眼：「我是不想答应，但文叶的事还没查清楚。」
　　苏仰远远地看了看他们，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陆铭像是感受到某种怪异的气氛，皱眉问：「你跟他吵架了？」这个「他」说的是谁，陆铭相信江玄青心里清楚。
　　江玄青偏过头，嘴角轻轻往上一挑：「什么吵架？三岁小孩吗？」
　　「我看出来了。」陆铭沉声说。
　　江玄青耸耸肩，没有回应陆铭的话。
　　相比起陆铭，唐文谦的待遇有一个质的跃进，茶水咖啡逐一安排，众人也恭恭敬敬跟他握手问好。唐文谦为人健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一片，有说有笑的。江玄青颇为惋惜地拍了拍陆铭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真的应该向文谦学习一下怎么跟同龄人和下属相处，别把自己搞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干部一样。」
　　陆铭沉默一会，喉咙动了动：「不需要。」
　　话音刚落，严庆以及何军等人推门进来，几人正式入座，会议开始。
　　孟雪诚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严厅长好，我是SST的队长孟雪诚。我将会——」
　　「孟队长，」严庆抬手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关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没那么官方也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孟雪诚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缓缓松一口气，他把提前打印好的资料分发出去，每人一份。
　　「这是我们半年内所接手的案子……最早跟公会出现关联的案子，是市内一宗连环谋杀案。凶手绑架并且杀害两名孕妇，剖出内脏和胎儿，我们在第三名失踪者李素夙身上找到印有公会图腾的布条。我们翻查过李素夙丈夫陈阳的口供，发现他曾经提及在凶手身上嗅到了薄荷香味。」
　　孟雪诚按了下手里的小型遥控器，白幕上投射出一只丑陋诡异的鸟——独脚，长着獠牙，像极了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妖物。
　　「这是公会的代表图腾，由艺术家乔烟设计，这只鸟我们在不同地方见过，包括海洋梦想号、乔烟的艺术馆等。至于薄荷香，应该是公会成员的身份象征，跟上学会穿校服一个道理，是他们的集体标志。在这宗连环谋杀案里，我们找到了死者的胎儿，但并未找回死者的内脏，初步怀疑跟器官贩卖有关……
　　「陈阳跟诊所护士秦悦关系暧昧，秦悦是214爆炸案的幸存者，可秦悦在案子调查期间自杀，现场留有一封遗书，经过笔迹和痕迹鉴定，认为遗书存在伪造的可能。」
　　「……其后明华中学发生奸|杀案，凶手为校内学生跟该校校长，凶手模仿一部名为《血甲》的电影，对同学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当初没怎么注意这部电影的内容，可最近我们又翻看了一遍，发现在电影开头，有拍摄者对着薄荷花祷告的情节。」
　　说到这里，孟雪诚后背发寒，当初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细节，注意力全都在「剧情」之上，没人关注开头这几分钟。直到他们最近重新梳理案子的来龙去脉，为了不错过任何细节，决定把《血甲》仔仔细细重看一次。
　　却没想到有这么重要的发现。孟雪诚吸一口气，说道：「拍摄者是S国人，祷告的内容翻译过来是——‘神圣的光，希望你能看见我，我非善人，也非恶人，只想成为一个完美、永生的人。’」
　　孟雪诚把每宗案子的细节，不分大小，完完整整陈述一遍。
　　很多藏在暗处里的丝得以浮在日光之下，它们熔于太阳高温，那些乌烟和瘴气也被驱散开，亮出一条堂皇、又没有尽头的路。
　　「直到目前为止，214爆炸案的幸存者，只剩下顾天骐一个人。」语毕，孟雪诚看了眼陆铭，其他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顾天骐在新宁市，受到新宁市警方的保护，他们对顾天骐的了解不多，也就一张照片，一些基本资料，连他性格怎么样都不清楚，就等着陆铭汇报一下他的近况。
　　陆铭站起身，脸色一点没变，他的五官单独拿出来都属于好看的那种，可放在一起，偏偏生出了一种冷硬的碰撞感，以致严肃和凌厉压过了本身的俊逸。尤其在这种场合，他的气场足以让人忽略他的脸，将四平八稳的空气一扫而过，一道冷空气径直徘徊着：「自九月起，在征得顾先生同意后，我们在他家门前安装了监控器，手机也安装了定位装置，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苏仰对顾天骐的印象非常模糊，他隐约记得五年前的顾天骐是个大学生，别的事情一概想不起来，连他的长相也记不住。
　　「他是214最后一个幸存者，」严庆沉下声，「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是。」陆铭回答。
　　这场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中场休息，更别说午饭时间，从十点到两点，很多人的屁|股和腰都快硬成一块钢板，站起来嘎嘣一声，脆弱得不言而喻。
　　会议结束后，苏仰提前离开市局，开车接媚姨到预约好的医院看病。
　　「唉……我都说了，我自己能去医院，这老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媚姨一手按着自己的侧腰，忍着一额冷汗，慢慢靠到软垫上。
　　「不麻烦，是我麻烦您了，还要帮忙带莎莉。」
　　听见这话，媚姨的腰顿时不疼了，她立刻直起身板反驳道：「瞎说，莎莉又乖又听话，哪里麻烦了？」
　　苏仰笑道：「……等事情结束后，我会把莎莉接回来的。」
　　到了医院，苏仰扶着媚姨下车，处理好挂号手续后，很快就轮到媚姨见医生。她朝着苏仰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没事，我在这里等你。」
　　媚姨叹一口气，自知拿苏仰没办法，毕竟这人固执起来，十头牛都牵不回来，只好改说：「那你去吃点东西吧，我这边可能没那么快。」
　　苏仰点头：「嗯，好。」
　　等媚姨进门后，苏仰一个人去了趟洗手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旧式手机，然后从钱包暗格里拿出半块指甲大小的电话卡，他单手卸下手机盖和电池，把卡嵌进卡槽，再重新开机。
　　苏仰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从容地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那人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细细的鸟叫声。苏仰站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里一片死寂，片刻后，只见镜子里的他动了动嘴唇，用缓慢清晰的声音问：「时间到了，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我这一出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然查清楚了。」那人语气欠揍，得意洋洋地炫耀了起来，「知道找我买料的人为什么愿意出那么高的价吗？自然是信誉口碑缺一不可。」
　　苏仰拧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刷着自己的手背：「我不想听你说废话。」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谁让你是老板呢，顾客就是上帝……」那人悉悉索索搬弄着什么，鸟叫声越来越大，这次苏仰总算是听清了这鸟在说什么。
　　——周遥是王八，周遥是王八。
　　苏仰：「……」
　　「嘿，找到了，顾淮清是吧。」那人啪一声开了罐饮料，灌了两口，打了个响亮的嗝，接着说：「人一三好青年，除了在你们那边上班就没别的活动，一下班就回家，我跟了他一周啥都没发现……你确定要查的是这人？没搞错？」
　　苏仰关上水龙头，没说话。
　　「唔……唯一对你有用的信息就是他是被收养的，顾淮清有一个挂名哥哥，名字叫顾天骐，这消息，我保证你们内部的人都未必能查到。」

笑面（十五）

      「……呃，怎么说呢，其实也不算亲兄弟，但是四舍五入的话，顾淮清叫他一声哥哥也没毛病。」
　　「顾淮清一出生就被大姨收养，顾天骐是他表哥，还有一个表姐叫顾白情。」
　　「在顾淮清三个月的时候，他大姨和丈夫离婚，之后他一直跟着大姨住，直到现在。」
　　「他的生活圈子很小，跟顾天骐、顾白情完全没有交集，也没有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比白纸还白。」
　　苏仰花了几分钟将那人的话一字不落收进耳中，之前他总觉得顾淮清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说不上哪里奇怪，却又不得不让他多心。关于顾淮清本人，苏仰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他成绩不错，在法医这一行上很有天赋，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其实要打探顾淮清的方法有很多，只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市局的「内鬼」探察到他的疑心，他根本没必要花一笔钱找以前相熟的线人帮忙调查。
　　他原以为会得到两种答案，第一种是他最不想听见的，诸如他手脚不干净，做过些不该做的事，见过些不该见的人。第二种是平白无常，跟表面所见的顾淮清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身家清白。
　　可他跟顾天骐是表兄弟，属于意料之外的第三种，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细想又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214爆炸案的幸存者，除了顾天骐，无一生还……
　　到底是因为他们及时发现，一早让陆铭将顾天骐保护起来才得以逃过一劫，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笑面没有选择对他下手？
　　苏仰的手指倏地一紧，他抓着手机，垂首盯着洗手台：「再帮我盯一个人。」语毕，那人激动得跳了起来，膝盖哐一下撞到桌角，疼得他嗷嗷叫了两声。
　　在一片哀嚎声中，苏仰不急不慢把剩下的半句话接上：「价格翻倍。」
　　那人仿佛真的被刺激到了，直说：「操！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顾天骐那边有警察盯着，你说我能去吗？」
　　苏仰:「二点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忘了，你能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
　　那人好似被静了音，也不咋咋呼呼。半响后，他彻底冷静下来，经过短暂的衡量后，在金钱和风险间，他毅然选择了前者：「规矩跟以前一样。」
　　苏仰得到想要的答复后便挂了电话，他把电话卡拆卸下来放回钱包里，再次拧开水龙头，把旧手机冲洗一遍，最后用手纸包着，扔进垃圾箱里。
　　医院给媚姨安排了X光检查，检查后，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就可以走了。
　　苏仰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跟媚姨吃过饭了，两人在附近的面馆随便点了些东西，吃完便送媚姨回家。临走前，媚姨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家门前转过身，踌躇地说：「你有时间的话多陪陪莎莉，她在咱们家不爱说话，原本答应了带她去看这周的烟花大会，现在也去不成了……」
　　「好，知道了。」
　　苏仰在心中默默叹气，他何尝不想多花点时间在莎莉身上，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身，实在是分|身乏术。
　　城市的傍晚，天色灰沉。
　　苏仰把音乐剧的门票从钱包里拿出来，距离开场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从这里过去大剧院，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思考和做准备，无论对方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跟他见面，是阴谋还是诡计，他都只能赴约。
　　车轮驶过冰冷的柏油路面，没留下任何痕迹。
　　苏仰原以为自己会忐忑或者心神不定，再不济也应该有点慌张恐惧的情绪，但实际上他跟车里播放着的钢琴曲无几差别，呼出的气似乎都要比平日轻很多。抵达大剧院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一座半圆形的监牢，铺着密不透风的墙。前方的出入口有很多人来来往往，还有一群年纪不大的学生在门前列队，带头的老师正在唾沫横飞地给他们点名。
　　他跟着人群一同走进剧院，按着指示上了二楼。Hall 3的入口处挂着一张硕大的海报——从远处看，有一座华丽宏伟的宗教建筑矗立在中央，四周铺着玫瑰，头顶是半球体的穹顶，墙身镶嵌了花窗，四角竖着尖塔……一旦走近，便会发现每个尖塔上都刺着两个不显眼小人儿，一对赤|裸的男女呈十字状交叉互叠，往下滴落的鲜血刚好掉在玫瑰花瓣上。
　　检票后，苏仰入场并且找到自己的位置。S排处于剧场中心，一排有二十个位置，苏仰正好坐在最右侧。他盯着那张红色的椅子，迟迟没有坐下去，脑袋里的思绪精彩纷呈，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这张椅子下面装着什么可怕的机关，比如炸弹之类，只要他坐下去，便会即刻触发爆炸。
　　「你好，麻烦让一让。」
　　苏仰侧过身，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他身边，头上戴着粉色发箍，嘴角小幅度往上勾起：「我坐在S17。」
　　「抱歉。」苏仰往后退了几步，让女生过去，女生坐下后向他点头礼貌一笑。他无暇细想笑面的计划，担心被其他人看出异样，只好淡淡地坐下。
　　剧场的空位慢慢被填满，一直到七点，灯光突然变暗，音乐剧准时开始……可他身边的S19和S18却仍然空着。
　　——「三天后，大剧院二楼，有人想见你。」
　　所以要见他的是谁？为什么还不出现？
　　苏仰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分，快过去一小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笑面故意跟他玩的拖延战术，用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他的耐心，等他最专注、最能集中精神进行判断的前三十分钟过去，再姗姗来迟。
　　突然，一道身影挡住了舞台上亮眼的光，手表上的秒针依然平稳地跳动着，可苏仰已经看不清它的位置，像被黑雾蒙了双眼。
　　但他知道，此时已经是七点五十七分。
　　一位穿着休闲服的男人坐到苏仰身边，他拢了一下外套，轻声细语地问：「音乐剧好看吗？」
　　剧场里的每一排座位之间都隔着相当距离，方便人们出入，因此只要说话音量控制得当，前后的人基本听不见，而且S18的位置还空着，旁边的S17更是听不见他的话。
　　「说实话，看得有些犯困。」苏仰转头去看那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很快就和一个名字对上。
　　叶秋驰。
　　在楚海死前，只有他一个人进过病房……西城私立医院接二连三的事故都可能是他一手策划的，包括泄露患者资料和放置炭疽病毒。在数据泄露当天，Aufhebung的公告上出现了西城私立医院的坐标，从那时候起，SST就相信叶秋驰跟笑面关系密切，所以他才有「权力」说服管理员笑面更改公告。
　　现在看来，他跟笑面并不止关系密切，因为他就是笑面。
　　苏仰眯了眯眼，他越发笃信笑面是一个团体，而眼前的叶秋驰就是最好的证据。
　　「故事发生在瘟疫期间，十个年轻的男女为了逃避病毒感染，逃到了一座山中别墅避难，他们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叶秋驰说话的声音很寡淡，飘荡在演员们声情并茂的呐喊中，好不容易筑起的音轨被拍得四散，时有时无地传进苏仰耳里。
　　「我最喜欢第四章的序，故事里的男人很爱自己的妻子，在丧偶之后，他觉得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活着没什么意思，于是决定带着两岁的儿子归隐山林，潜心修行，他从来不跟儿子提尘俗间的事，只想他安心信奉神明、诵经祈祷，这十几年来，儿子除了父亲，从未见过其他人，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后来，儿子长大成年，男人第一次带着儿子下山……」
　　舞台上，一位年轻男子指着面前穿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姑娘们，又惊又讶地说：「父亲，这些是什么东西？」
　　男人拍了拍他的后颈，说：「孩子，快低头！别看她们，她们全是祸水！」
　　年轻男子好奇地追问：「那这些东西叫什么？」
　　「她们叫绿鹅。」男人冷冷地回答。
　　叶秋驰越看越投入，忍不住「啧啧」道：「可惜啊，男人没想到儿子会对这些绿鹅念念不忘，那时候他才明白，自然的力量要比任何教诫强得多。」他看向苏仰，笑了笑，「知道自然的力量是什么吗？」
　　苏仰轻轻的「哦」了声，他没有回答叶秋驰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绿鹅的故事？」
　　叶秋驰仿佛没有听见苏仰的话，随着舞台灯光变暗，他漆黑的瞳孔更加深沉，映不出半点光芒：「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
　　「就像你对叶雨时那样？你喜欢她是吗？」苏仰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叶秋驰脸上，「西城私立医院因为近期的数据泄露和炭疽事情，面临着一大笔巨额赔偿，卫哲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不是有警察看着他，估计早就跳楼了。这样的结局，你还不满意？」
　　「结局？」叶秋驰嗤笑一声，「怎么够呢？好戏才刚开始啊。」
　　「我想知道，」苏仰低声问，「其他几位笑面同意你的做法吗？」
　　叶秋驰的脸色有了变化，笑容顿时僵硬起来，不上不下地凝固在嘴角：「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这样做。苏仰，我欣赏你的聪明，可一个人活得太聪明，见不得是一件好事。」他懒懒地往椅背靠去，双脚舒缓平放在地，舞台上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又恍惚，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景色，像个没有感情意识的稻草人，自顾自的立在原处，世间一切好坏都与他无关。
　　叶秋驰眨了眨眼，突然有了些许生气：「但愿你的聪明可以说服你的那些警察朋友，让他们继续相信你。」
　　苏仰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你看这场音乐剧，在散场前千万不要离开座位。」叶秋驰把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动虚空里的某根弦，「否则，这里的观众都得给你陪葬……你看，旁边那女孩儿长得多漂亮，不想她死的话，就乖乖坐在这里。」
　　……
　　市局。
　　秦归拍着桌子站起来，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他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大喊道：「Aufhebung在十秒前更新了公告，又是一个坐标！」
　　孟雪诚即刻停下准备拨电话的右手，快速走到秦归身边：「什么坐标？」
　　秦归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大剧院。」

笑面（十六）

       孟雪诚怔了一下：「大剧院？」
　　秦归立刻进入大剧院的官方网站，点开最新演出信息：「今晚一共三场演出，一场大型民族舞剧、一场儿童生态剧，还有一场音乐剧……」当秦归扫过某个剧名时，他突然抓住孟雪诚的胳膊，紧张得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十日谈！这场音乐剧是十日谈！用瘟疫作为创作背景！你说……笑面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管他在暗示什么，马上联系大剧院，然后通知分局做好准备。」孟雪诚看了眼时间，距离音乐剧开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但公告却在一分钟前才更新，以笑面张扬高调的性格，绝对会选择在人潮高峰期动手……如果不是开场，那就是结尾。
　　这是他们加入专案组后第一次面对突**况，从上报消息到在指挥室集合，前后花了不到五分钟。
　　门内黑压压的全是人，孟雪诚抓紧时间给苏仰拨了通电话，可惜无人接听，如此反复两次，孟雪诚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干脆把电话拨到媚姨那边，问问苏仰在做什么。
　　「小苏？他五点就走了。你联系不上他？」媚姨半皱着眉，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不算糊涂，尽管有些话苏仰从来没有跟她挑明说过，可几十年累积下来的柴米油盐都没白吃，她依稀能猜到孟雪诚跟苏仰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苏仰是她看着长大的，算半个儿子，想的自然是他快乐高兴，如果能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让他活得轻松一些，是男是女根本无所谓。
　　得到最不想要的答案，孟雪诚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他有没有跟您说要去什么地方？」
　　「没有，但他今天怪怪的……」媚姨回想起了一些细节，尤其是苏仰跟她吃饭的时候，说的话似乎比平日要多，除了让她按时吃药、复诊，还主动聊起了苏若蓝跟齐笙。这两个名字自苏仰嘴里说出来的刹那，媚姨甚至愣了好几秒，接话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她总觉得苏仰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不是外显的某种情绪，而是浑身不对劲，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点也不完整。
　　孟雪诚知道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结果，他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苏仰只是累了睡着了，所以没有听见他的电话。而不是真的如他预料那般……
　　——「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我自己去解决，没有人可以帮我。」
　　孟雪诚无声无息走进指挥中心，在边角找了个位置坐下，前排坐着何军、指挥中心的罗主任、陆铭，唐文谦等人。
　　「已经安排了分局的人带上探测装置和防护服去大剧院了解情况，我们这边……」何军的视线在指挥中心内溜达一圈，正想点名林修，又忽然想起林修还在留院观察，就在何军犹豫不定的半秒内，孟雪诚当着众人的面站了起身，冷冷道：「我去。」
　　何军点点头：「你跟秦归、张小文三个人去吧，现在出发。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跟我们保持联系，通话不能切断，听明白了吗？」
　　三人异口同声回答他：「明白。」
　　秦归抄起笔记本，跟在孟雪诚跟张小文身后，一路从三楼飞奔进警车，带着红蓝闪电从马路上疾驰而过。秦归缩在后座，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一边啃着大拇指，一边掐着时间刷新Aufhebung的公告。电脑发出的蓝光荧荧幽幽地照在秦归脸上，看上去病态又仓皇，张小文瞟了眼后视镜，忍不住说道：「秦归……你不用一直盯着Aufhebung，市局那边有人帮忙在看，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通知我们。」
　　秦归眯起眼睛，压平瞳孔，反驳道：「不行，万一他们汇报有延迟呢？」
　　「怎么可能……」张小文说，「你这热点网速比不上市局，就算有延迟也是你有延迟。」
　　秦归一撇嘴，然后动了动干涩的眼球，将视线转向窗外，算是承认了张小文的话。市局那边不止一个人盯着，而且刷新速度非常快，有延迟也不过是转达的一两秒之内，说不定人家都把话传过来了，他这小破热点还在努力加载中。
　　「别紧张。」孟雪诚侧过身，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声音在车厢内来回荡着，每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你一紧张就喜欢做多余的事。」
　　秦归咽了咽口水，用最后的倔强支棱起脸皮，梗着脖子说：「我没紧张！」
　　孟雪诚微微叹气：「行，你没紧张，那就别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归小声嘀咕：「怎么可能不想……」
　　十日谈、瘟疫，这让秦归不得不联想到笑面曾经扬言自己拥有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为此，疾控中心的人连夜做了一份评估，假设在圣诞节晚上八点发动炭疽恐怖袭击，释放点为东经12X.X89、北纬X9.6，用中尺度数值天气产生微环境气象条件，再加上拉格朗日粒子扩散模型模拟出扩散过程，初步估计处于暴露区域人口数量超过九十万*。
　　任谁看见这个数字都会紧张害怕。
　　从理论上来说，笑面绝对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的炭疽芽孢气溶胶，他们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一介犯罪分子。如果要制造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背后需要时间、一大批专业器材和相关人员，这种「秘密研发」一旦参与的人多了，便不再「秘密」，早晚会有风声走漏出来。
　　然而近十年来，不止C国，全世界都没有任何关于恐怖分子制造炭疽的消息。要知道制造炭疽病毒和制造炸弹完全是相反的概念，做炸弹相当容易，不少暗网上甚至有教程，手把手教你如何制作炸弹，所需要的材料也不难买，完全可以自制，相反，炭疽则完全不可能自制。假如笑面说自己拥有十公斤炸弹，秦归相信没有人会怀疑这件事的真伪，但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秦归自己也趋向于不相信。
　　只不过害怕跟不相信并不冲突。
　　秦归呆呆地望着前方凝滞的空气，脑海里却火光四射，他仿佛看见了大剧院轰然倒塌的场景，如同滚烫的开水从锅中泼落，人们尖叫着躲避飞溅而来的玻璃，最终吞没于无际大火中。
　　耳机里传来声音，秦归一个寒颤把自己的灵魂颠回肉体，他捏了捏发热的鼻子，重新打起精神。
　　「Aufhebung五秒前更新了公告，要求警方在四十五分钟内将卫哲带到大剧院Hall 3，如果无法完成上述条件，后果自负。」
　　「卫哲？这跟卫哲有什么关系——」秦归向来嘴巴比脑子快，等他说完这句话，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愕然：「笑面是叶秋驰？」
　　普天之下，除了叶秋驰，他们再也想不到有第二个人能这么迫不急待想要跟卫哲「见面」。卫哲目前由警方保护，把他交到叶秋驰手里无疑是送死，至于是什么死法还有待商榷。
　　「四十五分钟？」孟雪诚细细想了想，「从市局到大剧院最快也要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根本过不去。」
　　秦归眼皮蹦蹦一跳，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他半捂着耳机，小声问：「不是吧队长？你们真准备把卫哲交给笑面？」
　　孟雪诚淡淡地看着他：「就算我们将卫哲交出去，也没办法在四十五分钟内将他送到大剧院，所以叶秋驰的目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卫哲，而是更庞大的‘后果’。」
　　张小文在旁边皱起了眉：「他是故意设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时间？」
　　「没错。」孟雪诚回答。
　　张小文问：「目的呢？」
　　孟雪诚静了一会儿，答道：「挑衅警方，以不能完成条件为由制造更大规模的事故，顺便扰乱公众秩序，削弱警方公信力。」
　　自从「拥有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的截图流传到各个社交网站，Aufhebung已经成为了好奇之士的常驻地方，孟雪诚相信在半小时后，他就能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看见这张公告截图。人们往往把自己的安危列在首处，如果真的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他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警方能不能在四十五分钟内把卫哲送到大剧院，而是警方为什么不在四十五分钟内把卫哲送到大剧院。
　　事后无论他们怎么解释，得到的回复不外乎「找借口」、「解释就是掩饰」、「为了一点仁义牺牲广大百姓」，一顶顶大帽子从天而降。
　　没人可以低估舆论的威力。
　　「那怎么办啊？」秦归抱着电脑，眼底有些绝望。
　　孟雪诚低头按了按眉心：「听从局长安排。」
　　……
　　「我在这张椅子里藏了个机关，只要你站起来就会自动触发。」叶秋驰把紧握着的拳头举到半空，慢慢摊开手心，对着空荡荡的掌心吹了口气，「气溶胶会像这样飘在空中，整整十公斤哦。」
　　苏仰顿时觉得自己坐在了一口热锅上，他咬牙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叶秋驰摇了摇头，眼神闪烁不明：「信不信由你，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就走。」他站起身，一手拍了拍苏仰的右肩，微微弯腰在他耳边道：「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了。」
　　说到这里，叶秋驰藏在阴影中的眉梢微微动了下：「我要走了哦，再不抓我可就没机会了。」
　　「那你走啊，」苏仰抬了抬头，灰白色的灯光从侧面斜斜錾入他的瞳底，勾勒出一片冷光，「希望其他几位笑面愿意放过你，让你远走高飞，不计较你利用笑面这个名字报自己的仇，破坏成员们的信仰。」
　　他轻轻笑了下：「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笑面（十七）

      叶秋驰豁然地展出一个笑意，可灯光暗淡，没人注意到他咽喉不自然的滑动。
　　「我劝你还是留着挖苦我的精力来应付你那些警察朋友吧，毕竟私下跟通缉犯见面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你还放我走了，这该怎么解释呢？我给了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有好好珍惜。」他煞有介事地说着，甚至还偏了偏头，佯装出惋惜可怜的样子，「不过没关系，人生啊，总得有些遗憾，而生命里大多数的遗憾，都跟选择有关，没什么两全其美的便宜能捡。」
　　苏仰没说话，只是右手牢牢抓着礼堂椅的座包，青白色的指尖快要抠破面料，旋入海绵垫，如同捏着一个淌着殷红鲜血的心脏。
　　叶秋驰说的话一点也不假，如果就这样看着他走了，谁能保证还有下一个机会让他们逮捕叶秋驰？有些抉择看似轻描淡写一句话，值不了几斤几两几分钱，尤其是看着别人做选择，总觉得他们有顽强的心，坚强又不犹豫。
　　但这背后，每个人或者都花了极大心力，才能将这些锋利的字从肚子里挖出来。
　　所有前因后果都必须镌刻在心底，就算对话被轻易抹去，痕迹依然会在你回忆的时候，隐隐作痛。
　　五年前是他亲眼看着何军放弃齐笙，牺牲少数成全大数，当时何军告诉他，自己没得选，他必须这么做，他赌不起、也输不起。苏仰恨也恨过，怨也怨过，但他看着何军日复一日憔悴下去，他知道何军是内疚的，也知道他别无选择，换谁来坐何军的位置，结局也不会改变，只是苏仰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是普度众生的佛主，不可能心平气和去面对。
　　现在，选择权落在他手里，赌一把，或者是看着叶秋驰从容地走出这扇门。
　　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
　　他真的，赌不起……那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几率是骗人的，他也不能拼那零点一的可能性。
　　所以这是选择吗？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秋驰看了看手表，然后转向苏仰，微微弯腰点头：「那我走了，虽然没有再见的机会，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有缘再见。」
　　苏仰静静听着，直到叶秋驰的身影消失在阴暗中，他才敢将堵在喉头的闷气缓缓呼出。舞台上的人演得投入，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衣，他倔强地看着面前的亲王：「爱情的力量不是你我所能阻挡的。」
　　在安静的环境里，男人的声音格外明亮，像是在宣布着这世间最虔诚的誓言，慢声细语，却又铿锵有力。
　　然而浪漫不过一瞬，这故事的结局苏仰知道，台下的人也都知道。男人跟亲王的女儿相爱，可惜被疼爱女儿的亲王杀死，取出心脏，装进一个华美冰冷的金杯里，让仆人把心脏亲自送到公主手上。
　　舞台上的公主举着金杯，血液滴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眼眸深处闪着迷离的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地说：「只有用黄金做的坟墓，才不算委屈了这个心脏。」
　　她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心脏，唱着悲伤的歌，最后把提前准备好的毒液倒进杯中，无惧无畏地饮尽。
　　苏仰忽然就想通了，叶秋驰，或者说笑面，他们的确从来都不会做多余的事，更不会诚意邀请他来看一场毫无意义的音乐剧。
　　他们想说话的，都藏在剧情里。
　　待灯光恢复通明，开始中场休息。观众陆续移动起来，沉郁的气氛被驱散一般，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从苏仰身边路过，丝毫没有被刚才的剧情影响到情绪。苏仰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心里有种难以描述的紧张，他把拇指轻轻点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他跟叶秋驰私下见面是事实，故意隐瞒专案组也是事实，无论当中的原因是什么，专案组都不可能继续留着他，而且还有机会再次成为被上级部门「重点关照」的对象，没有之一。
　　如此一来，他必然不能跟孟雪诚时刻见面。
　　笑面的所持的矛头已经锋芒毕露，他们用孟雪诚当筹码威胁自己，尽管他还不知道笑面所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唯独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合作不是某个笑面提出的，而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一致认同的。
　　这时候，入口处忽然来了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们拿着对讲机，一边跟剧团的团长商量着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前排的人也纷纷扭过头，氛围一下紧张起来。团长是个中年男人，肥头大耳，说话一旦激动起来，双下巴也被他挤成三份儿，他大声哼了哼，然后转向身后还化着妆、穿着演出服的剧团成员们，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咱们走。」
　　保安满脸尴尬，连忙退开两边，让出一条通道让他们离开。
　　观众齐齐一愣，怎么也想不到音乐剧会突然中止，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疑惑里，一群穿着制服、戴着口罩的警察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一位剧院负责人，那人拿着一台扩音器，提着嗓子一口气说：「各位请注意，由于特殊意外，今晚的音乐剧会中止演出，剧院会按照流程退回票价。我们非常抱歉，给各位带来不好的体验……」
　　观众席顷刻沸腾了。
　　「我操？这怎么搞的？」
　　「啥叫特殊意外啊？不解释解释？糊弄两句就赶人走？把我们当傻子吗？」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妈的，有毛病吧！」
　　负责人一顿鞠躬道歉，有些人骂骂咧咧准备起身，刚要迈腿离开，又听见为首的警察说：「请各位回到座位上，听从指挥安排，有序离开。」
　　……
　　剧院哄闹的吵杂声像是一根笔直的银针，冲着秦归的耳膜狠狠扎了两下。
　　孟雪诚侧过身问：「现场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开始疏散了，」秦归揉了揉耳下，又低声说，「这也太吵了点。」
　　「马上就到了……」孟雪诚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瞳底映出一片惨白的光，他点进右下角的通话图标，像是发呆一样盯着苏仰的名字盯了一分钟，直到视线渐渐涣散，才把手机翻过去。
　　「队长，剧院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儿吧？」秦归将耳机摘下重新戴好，不过这次只是将耳套轻轻搁在耳道外，减缓噪音攻击。虽然说这次有专门负责疏散的小组处理现场情况，但大家心里清楚，一旦疏散过程出现问题，可能会对事态造成更加混乱的局面，甚至给人们带来心理压力，造成不必要的意外。当一个人陷入惊惧状态，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加上现场人数众多，万一有心脏病患者、腿脚不方便的长者，任何细微的举动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们。所以出发前他们特地提醒了分局，要求他们派出受过专业训练的指挥人员去现场负责疏散行动，立刻规划并且确定疏散路线，带上探测器检查剧院出入口是否有可疑物品，确认安全才能行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秦归一直七上八下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会这么顺利。
　　有些情绪就像是涟漪一样一圈接着一圈荡出去，就算是外围最平静的范围也少不免会被牵动。
　　孟雪诚叹息道：「不知道，希望没事吧。」过了一会儿，他随手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将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压下去，绷着喉咙淡淡地说，「我联系不上苏仰。」
　　这话一出，秦归的后背猛然蹿起一阵凉意，那几圈涟漪更像是疯了一样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张小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在车厢里蹦起身：「联系不上？为什么？不会出什么——！」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不请自来的右手从后方捂住嘴巴，吓得他心跳飚上一百八，任由剩下的话语在嘴巴里晃荡着。
　　刚才情况紧急，秦归整个上半身悬空扑上前，差点害他一鼻子磕到前面的椅背上。他松开手，拍了拍张小文的脖子，压低声音说：「少说两句。」
　　张小文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来，他按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知道了，差点被你吓死。」
　　孟雪诚没有理会他们的打闹，兀自看向窗外，望着万里无云的夜空说：「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这时，被他扔在座位上的手机倏地亮了，荧荧白光在漆黑的车厢里显得特别触目，他皱着眉接起电话：「喂？」
　　「孟队长，大剧院这边有情况！」那人一鼓作气把话说完，「我们在Hall3见到了苏警官，他说椅子下有机关，只要他起身就会有十公斤的炭疽芽孢气溶胶散播出去——」
　　「你说苏仰在大剧院？」孟雪诚立马挺直腰背，同一时间，在他目光没收回来之际，他似乎瞥见远处的空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好像是无人机。

笑面（十八）

     夜色沉寂，浮云像染着月色的绒毛轻飘飘挂在墨玉一样的天空中。
　　一辆四旋翼小型无人机如猎鹰般盘旋在半空，尾部吊着五个小小的气球，底部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嗜血赤红的双目，带着一腔诡计深深地注视着他们。
　　「您放心，我们会马上检查椅子，确保苏警官的安全……」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听不真切，孟雪诚一把拉开车门，从空旷的平地仰视着那辆无人机。秦归紧跟着跳下车，他惊讶地看着远处，心神一紧：「无、无人机？屁股后面吊着的气球是啥玩意儿？」
　　虽然说无人机的应用领域很广，军用民用，一般人最常见的是航拍机，但在此时此刻，恰好出现在大剧院附近，而且吊着气球的无人机，怎么看都不像是作为「普通用途」。秦归二话不说，立刻把事情上报给市局：「我们在大剧院的正北方上空发现一辆白色小型无人机，尾部挂着五个气球，暂时没发现任何——」
　　话音未落，那辆无人机突然向上升了五、六米，然后虚空中传来「嘭」的一声，气球被什么东西扎破了，飘出几缕银白色的淡烟。那清脆圆润的破裂声吹拂至众人耳边，生生割断了秦归还没说完的话，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张小文拽着胳膊拖回了警车：「还看，快进来！」张小文又探出半个身，心急火燎地朝孟雪诚大喊：「队长！快回来！」
　　秦归一脑门磕在车顶上，疼得眼泪直飙，他死死抓着手机，顾不得坐好，就这样狼狈地趴在椅背上，嘶声吼着：「报告！无人机上的气球破了，里面装着不明粉末！重复，无人机上的气球破了，里面装着不明粉末！」
　　孟雪诚猛地扭头，那些乳白色的粉末在风弦上轻颤，像是散落的银河，在夜色深处漂浮着。几乎在粉末飘出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笑面反复提及的十公斤炭疽芽孢气溶胶，包括孟雪诚在内，但在这刹那的慌乱过后，他很快清醒过来，如果真的是气溶胶，那定不可能让他们发现，更不可能是这种从远处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白色粉末。
　　孟雪诚决定回到警车，从后座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口罩，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配枪，在秦归和张小文略怔的目光下开口道：「你们在这里等市局的支援，顺便盯着网上的舆论走向，如果有什么影片或者图片被人上传到社交网站，立刻让人删除。」
　　「队长！」张小文不安地拉过孟雪诚，「你要去哪儿？」
　　「我要进剧院，」孟雪诚斩钉截铁地说，「苏仰还在里面。」
　　张小文霎时脸色全无，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在大剧院？」某种冰凉刺骨的骇人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但张小文不敢深入钻想，唯恐挖掘到一些自己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张小文抿了抿发抖的嘴唇，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见孟雪诚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估计孟雪诚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所有关于苏仰的问题，孟雪诚向来意志坚决，张小文知道自己的劝阻对他来说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句话，秋风过耳，没任何实质作用。他只好松开手，无奈地说：「注意安全。」
　　「嗯。」
　　看着孟雪诚离开的身影，张小文心中百味杂陈，他闷着头拿出手机，随手刷新了一下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果不其然，Aufhebung最新的公告截图连带着好几段从不同角度拍摄的无人机影片已经上了热门搜索，加上之前西城私立医院出现过炭疽感染，网上顷刻炸开了花，都认为这是恐怖分子投下的炭疽粉尘。
　　「有人告诉我这A啥啥是什么网站吗？为什么我搜不到？」
　　「操了！我五分钟前从大剧院出来，不会有事吧？？？？」
　　「呵呵，后果自负，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这次辞职也没用了，建议直接自杀。」
　　「！！所有人注意！！立刻关闭门窗，不要出外，可以在家里熏醋杀灭病菌，勤洗手，如果出现咳嗽、发烧等症状请立即求医！！」
　　「卫哲是什么人？意思是警察为了保他牺牲普通百姓呗？就不怕自己的家人感染炭疽？」
　　「资本的力量。」
　　「啥意思啊？四十五分钟去不了大剧院？我骑自行车都到了，真是一群废物。」
　　车内的铃声疯狂响动，吵得张小文一个头两个大，事态正朝着孟雪诚之前预测的那般发展，笑面表面上把卫哲当成靶子，设一个完成不了的时限，借此「名正言顺」地实现违约的后果。
　　挑衅警方、扰乱公众秩序、削弱警方的公信力，笑面用一个简单的手段就做到了。
　　这些影片都是由附近的居民所拍摄，有不同的角度，发布者也并非刚注册的小号，大大增加了可信度，至少评论里没有质疑影片是伪造或者剪辑出来的。另外，Aufhebung的公告截图早就流传于各个平台，伴随着西城私立医院的炭疽感染事故，市民心里多少都存着一定程度的惶恐，加上这次的无人机和白色粉尘，他们普遍都选择相信了公告上的话——因为警方没有在限定时间内把卫哲带到大剧院，所以恐怖分子才会采取报复性行动。
　　张小文有苦难言，市局那边告诉他，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警方已经收到逾千宗报案电话，附近的医院也逐渐涌现人潮。疾控中心紧急安排人手前往大剧院附近，准备进行鼻拭试验，以测试是否存在芽孢和确定暴露范围。
　　秦归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张小文，两人瘖默对视，窒息的氛围在车厢内肆意蔓延，秦归放下电话，嘴巴仿佛镀上了锈，声音变得钝钝的：「如果真的是炭疽……我们该怎么办？」
　　「就地隔离，然后做过敏测试，皮试阳性改用广谱抗生素，阴性首选青霉素……」张小文闭上眼睛，除了拿出官方那套标准说辞，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谁又知道该怎么办。
　　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炭疽，更别说这种大规模爆发。
　　属于地狱的闸门经已打开，藏着污黑欲望的鱼儿在广袤的天空里游弋靡定，或许它还会在你脆弱的时刻，悄然钻进你的大脑，然后变成湿黏的苔藓，从此扎地生根。
　　张小文想不出什么积极向上的话，只好端出官腔应付应付，他知道秦归心里也雪亮，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彻底冷静下来，他问这个问题无非是在寻找一点安全感。他们必须保持最好的精神和心态应付即将发生的未知之事，那些打击士气的话，还是揉成乱团扔出心底吧。
　　张小文接上耳麦，决定减少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询问着另一边的孟雪诚：「队长，你进剧院了吗？」
　　「刚进，准备上楼了。」
　　剧院的观众在他们抵达前已经被疏散了，剩下的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分局过来支援的手足，孟雪诚这一路还算顺利，踩着锃亮的地板大步流星奔着苏仰所在的Hall3去。几个戴着口罩的剧院职员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们皱着眉小声谈论这次的事情，又怪异地瞥了眼孟雪诚，见他腰间配着手铐和枪，才讷讷噤了声。
　　Hall 3门外站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人认出了孟雪诚，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孟队长，椅子检查过了，没安装任何可疑装置。」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珠轻轻转了一圈，带着不解和怀疑从苏仰冷漠的脸上一掠而过。椅子被装机关这种事，怎么听怎么假来着，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笑面的鬼话，能这样平白放走一个通缉犯，全警界估摸着也就眼前这人能做到。
　　孟雪诚装作没有看见，他兀自走到苏仰身前，声音有些沙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仰摇头：「没。」
　　「你……一个人来见笑面？」孟雪诚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但苏仰感觉到他话语间的纠结，尤其是尾音里藏着的不快，除了不解、担忧还有丝丝缕缕的委屈。
　　「是，回市局再解释吧，」苏仰打了个哈欠，缓缓道，「如果有人相信的话。」
　　「我信。」孟雪诚的面庞半明半暗，轮廓像刀子刻过一样，鼻梁被淡黄的灯光打了柔边，他笑笑，拉过苏仰垂在身侧的右手，「走吧。」
　　苏仰侧目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伸出食指朝着前方的人群轻轻一点：「我还以为你要把我铐回去。你这样……就不怕被别人说闲话？徇私可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叫徇私？我真把你铐回去才叫徇私。」孟雪诚唇角弯起，凑在苏仰耳边低声说，「非常私的那种。」
　　耍完半毛钱的流氓，孟雪诚马上恢复正经模样，把冒出来的尾巴塞回裤子里，一本认真地说：「市局会对你进行例行的纪检和询问，包括何局在内，SST所有人都需要回避。」
　　「我知道，后果我都想好了，」苏仰微微叹气，不疾不徐地说，「不外乎是停职接受观察……再禁止我参与一切跟笑面相关的案子。」

笑面（十九）

      市局。
　　何军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他捏着眉心，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大脑中央，正当他准备转身走第四个来回，严庆终于看不下去，用鞋尖轻轻拨了他一下，严肃地说：「坐下吧。」
　　何军咬咬牙，有什么话在齿间小声吞吐着，但严庆的目光始终没有偏离分毫，他不在意何军说什么，无非是些恨铁不成钢的气话，他盯着苏仰，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向下缓慢审视着，最后落在他有些凌乱的衣领上。
　　「你想自己开口还是让我按着流程一句一句问你？」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这些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毒辣精炼，仿佛精密的仪器，无论是发丝的颤动还是于呼吸的频率，通通逃不过他们的观察。苏仰独自坐在长桌后，面对两台摄像机，淡淡地说：「三天前，我在新安商场的后楼梯遇到一个男人，他手里有沈瓷在医院隔离时的照片……」苏仰顿了顿，继续说：「他还给了我一张音乐剧的门票，说有人想见我，让我一个人去大剧院，否则就是置沈瓷的安危于不顾。」
　　严庆拿起桌上的钢笔，用笔帽重重点了点桌面：「所以你去了？」
　　苏仰简练答道：「是。」
　　听见苏仰的回答后，坐在严庆旁边的忽然女人轻咳一声，她似乎非常不解，两道柳叶般的眉毛紧紧拧着，眉间皱出一个标准的川字：「你的意思是，对方用沈小姐的人身安全来威胁你？」
　　苏仰点头，再次道：「是。」
　　「你没怀疑过照片的真伪？万一对方是在骗你呢？」女人又问。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听见空气里的流动声。
　　许久后，苏仰抬眼看向女人，和缓地说：「我只能选择相信，我赌不起。」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垂下了那双锋利的眼，盯着桌上的文件转问道：「你跟沈小姐是什么关系？」
　　苏仰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是孟队长的妹妹。」
　　「孟队长？孟雪诚的妹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人这话一出，苏仰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道波纹，他知道面前这几位领导也跟着规矩办事，不存在任何阴谋跟刁难，自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他身上的衣服、皮囊，一切遮掩物都成了透明的薄膜，哪怕心里藏着再多秘密，终究也要跟大家来个坦诚相见。
　　苏仰诚恳专注地回答，连声音也无可挑剔：「我跟孟队长是恋人关系，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女人一愣，面部表情一时没管理妥当，鼻子嘴巴微微张着，彻底僵在原处。
　　虽然苏仰跟孟雪诚的关系早就传遍市局，包括何军在内，几乎人尽皆知。可上头的人不一样，他们不会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蹲守八卦消息，不知情才是正常的。所以苏仰这看似蜻蜓点水般的陈述，实际上在一群领导心里掀出了好几层巨浪，那种像X光一样视线纷纷死了机，要么坠在地板上，要么挂在墙壁上。
　　「……」
　　严庆侧目看向何军，一个字都没说。接着，何军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对此知情。
　　虽然他是孟雪诚跟苏仰的上司，可感情这种事情轮不到他干预，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分寸，他没必要像个初中老师一样，一天到晚苦口婆心劝自己的学生别早恋。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何军对他们的小动作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孟雪诚的妹妹居然成了笑面胁迫苏仰用的把柄……这也证明了笑面很清楚苏仰和孟雪诚之间的关系。
　　这次是沈瓷，那下次呢？下次会不会是孟雪诚？
　　苏仰脸不红心不跳，就这样静静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下一个问题。女人被他看得满脸尴尬，便突兀地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问：「你……详细说说在剧院里发生了什么，叶秋驰又跟你说了什么。」
　　苏仰沉默了半秒：「他要求我把整场音乐剧完整看完，不能提前离开，他还说我坐着的椅子里有机关，只要一站起来就会自动释放十公斤的炭疽芽孢气溶胶。」
　　「你还是信了？」
　　「对。」
　　女人举起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定定看着苏仰，朗声道：「这是实验室新鲜出炉的报告，从无人机投掷下来的白色粉末是碳酸镁，不是炭疽也不是其他毒品。」她起身把文件递给苏仰，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沈小姐所住的医院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保护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刚刚翻查了监控，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进出过隔离区，所有有权限进入隔离区的医护人员都必须登记和签名……苏仰，他在骗你，你不相信自己人，却相信一个恐怖分子说的话。要是你早点把笑面联系你的事情上报给专案组，或许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苏仰不去看她冰冷的视线，嘴角嘲弄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如果你是我，你也会相信的。」
　　「因为你的隐瞒——」女人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严庆抬手制止，「好了，到此为止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没那么多如果不如果的。」
　　女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惜茶已经凉了，她意兴阑珊地放下杯子，用指甲轻叩杯沿。半响，她看了严庆一眼，仿佛有些欲言又止。
　　「苏仰，笑面多次邀请你跟他们合作……你是怎么想的？」严庆声调沉稳，比起女人略显咄咄逼人的询问，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流。苏仰没吭声，面对面看着严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揉了揉额角，睫毛微微垂下，将黝黑的眼珠遮了一半：「我怎么知道一个恐怖分子是什么想的？可能是想看我众叛亲离，也可能是想看我生不如死。」
　　苏仰自问不是在敷衍严庆，可他真不明白笑面是怎么想的，退一万步说，笑面作为主动的一方，至少应该把合作的目的和好处告诉他，不然笑面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他们合作？难道笑面认为只要用自己身边的亲人作为威胁筹码，他就会轻易妥协，答应合作？
　　「笑面在你身上花了很大……功夫。」严庆迟疑了片刻才将后两个字说出来，声音骤然变得有些生硬。无论是齐笙还是214爆炸案的幸存者，乃至于现在的沈瓷，都是在笑面出现以后，逐一被「针对」。虽然不知道笑面为什么会选择苏仰当目标，但眼前所见即是事实，一切都是奔着苏仰去的，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们决定安排你入住安全屋。地点位置高度保密，除了我跟何局长，暂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段时间你就住在那边吧，」严庆沉声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是意料当中的事情，苏仰并不意外，他规矩地回答：「没问题。」
　　入住安全屋……说得好听点叫保护，可实际上屋外会派员驻守，屋内有网络屏蔽和监控器，跟软禁没什么区别。这和严庆嘴里说的「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完全是两码子事，如果单纯想保护他，根本没必要搬到安全屋，装个定位器、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就足够了。
　　入住安全屋，是严庆……或者说整个内部不信任他的表现。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日后怀疑越深，待遇只会越「高」。
　　严庆从椅子上起来，亲自关掉两台摄像机，在小绿灯暗下去后，严庆慢悠悠走到苏仰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监控我都关了，有什么意见尽管提，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苏仰非常肯定地说：「保护好齐笑跟孟雪诚。」
　　「这是当然的，」严庆摆了摆手，示意剩下的人散会，待其余人离开后，他才低声说，「放心，每天会给你留足够的时间跟孟队长见面，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苏仰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那真是谢谢了。」
　　……
　　当孟雪诚知道苏仰需要入住安全屋的时候，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诧异，大概是苏仰给他打的预防针起了关键性作用，在秦归和张小文都在替苏仰不值、打抱不平之际，他疲惫地闭上眼睫：「够了，这些话别让其他人听见，不然能给你写出十页小报告。」
　　「 队长！他们分明是把苏医生当嫌疑人看管！」秦归撂下手机巴巴走到孟雪诚面前，见他优哉游哉的样子，火气瞬间蹿到舌底，说话都冒着烟，「你真的无所谓？」
　　「我有所谓又能怎样？」孟雪诚掀开半边眼皮，伸出手指晃了晃，最后指着左侧的楼梯深沉道：「上楼找他们说理？还是当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直接踹门把苏仰带走，顺便警告他们别想碰苏仰，不然就让他们在临栖市混不下去？」
　　秦归毫无疑问被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样的剧情发展已经脱离了人类智商所能承受的极限，仿佛掉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降智八点档。
　　孟雪诚抬手点了点秦归冰凉的额头：「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很能聊吗？」
　　秦归瞥了瞥满脸空白的张小文，幽怨地说：「是他先跟我聊的。」
　　这时，秦归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赶忙过去接起电话：「喂妈？」
　　数秒后，他的表情逐渐无奈起来：「妈……都跟你说了，不是什么病毒，是碳酸镁，一种无毒无味的……呃，就是那种运动员比赛前用来擦手、防滑的粉末。你咳嗽跟那个东西没关系，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昨晚吃火锅了对不对？还是麻辣的！多喝点水就没事儿了，别瞎想。」
　　秦归耐着性子给自家老妈解释了一番，口水都快说干了才说服她去休息睡觉。秦归拆了包柠檬茶润润嗓子，看着窗外随风摆动的黑色树梢，还有那被冻在天边的月亮，他总觉得胸口憋着一股闷气，说不出哪里不对，整个人像被泡在了水里，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听到的也未必是假的……
　　风景看似平静，可外面有多乱，众人心里有数。
　　医院一家接着一家被挤爆，药店里的消毒药水、漂白水，各类消炎药，超市里的白醋米醋甚至是陈醋香醋都被一扫而空。
　　哪怕已经证实从无人机上投下的粉尘是碳酸镁，也总有人选择相信谣言。他们认为世界在说谎，唯有破烂的伤口，疼痛的部位，才是诚实的最本身。笑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焦虑、恐慌，像一颗巨型炸弹，从千尺高空急速下坠，炸得尘埃飞扬碎石乱溅，没有人能侥幸躲过。
　　当所有衣服都沾上了灰尘，干净的才是异类。

笑面（二十）

     半小时后，苏仰从会议室里出来，何军走在他身旁，罕有地主动问起了莎莉的近况：「笑笑最近还好吗？」
　　「嗯。」苏仰点点头，但没有再多的交流，回答点到即止。
　　「她的情绪——」
　　苏仰知道何军想问什么，他粗粗瞥了眼站在远处的孟雪诚，不动声色地打断何军的话，带着些冷然和强硬道：「她现在很好，情绪也很好。」
　　何军自然读懂了苏仰话里藏着的抗拒，他不愿意跟外人聊莎莉，更别说涉及到莎莉的隐私问题。何军识时务地转移话题，他摸了摸眼角，然后将视线投向左侧玻璃窗，似乎望着某一个方向说：「今晚就送你过去，安全屋里有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品……我会让雪诚跟着去一趟。」
　　苏仰心底突然掠过一阵淡淡的风，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原以为严庆说的「留足够的时间跟孟队长见面」是指视频通话之类的远程会面，却没想到是把安全屋的地点告诉孟雪诚，真的让他们「面对面」见面。
　　这并不符合规矩。
　　苏仰毫无感情地勾了一下嘴角，半笑不笑地说：「何局长，安全屋毕竟不是铜墙铁壁，我以前听几个卧底说过，安全屋的地点越少人知道越好，通常只有负责人知道……」他停下脚步看向何军，眼里的冷锋渐渐露了出来，「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破例。」
　　何军愣了一下，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麻意从指尖直直奔向眼尾，他眯起眼问：「苏仰，你这是在怀疑我们，还是在怀疑……」
　　「你想多了，怎么会是怀疑？」苏仰毫无预兆地对何军展露出一个友好至极的笑意，「我这是相信你跟严厅长，有你们两个知道安全屋的地点就够了。」
　　何军没料到苏仰会拒绝这项「福利」，今天严庆难得网开一面，要不是惦念着苏仰的情绪和心理问题，孟雪诚根本没资格过问安全屋的事情，更别说跟着去了。现在苏仰明晃晃的拒绝，像是给了他们干脆利落一耳光，整个走廊都凝固在僵硬的氛围中。
　　何军脸色沉了许多，皱着眉说：「好好说话，严厅长给你们机会——」
　　「机会？给我们什么机会？」苏仰声音冰冷无比，呼吸有点紊乱急促，「孟雪诚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你不知道吗？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有可能被人匿名举报，何况是这种违反章程的事情？所以请你告诉严厅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希望孟雪诚在关于我的事情上有所失误。」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每天跟你擦肩而过的工作伙伴到底是人是鬼，苏仰以前经历过被内部同行匿名举报和投诉，尽管他用成绩和实力证明了自己有资格成为专案组的一员。可那些有心之人仍然没有善罢甘休，揪着一个半个不痛不痒的小事情造文章，譬如他曾经跟齐笙调过一次班，第二天回市局的时候给齐笙带了两罐咖啡，也别某些人说成「贿赂」、「不正当交易」等等。
　　苏仰自己可以不计较这些事，但孟雪诚不一样，他是SST的队长，再细小的问题都会被放大，甚至影响他的仕途。
　　虽然这件事是严庆提出来的，但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以严庆的身份，没有人会把这笔账、也没人敢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最后吃亏的只有孟雪诚。
　　那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苏仰也必须杜绝。
　　何军见他意志坚决，便不多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苏仰：「这是安全屋的钥匙，门上有检测器，每次开门关门都会有记录。另外，每晚九点到十点会关掉信号遮罩器，你可以给雪诚或者其他人打电话，只是对话内容会被全程监控，这一点希望你了解。」
　　苏仰紧紧握着这串冷冰冰的钥匙，凹凸波纹几乎要融进他的掌纹里，汇聚成一条蜿蜒妖冶的小川。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试过被人这样特殊看管、剥夺自由，说像坐牢也不为过。不论笑面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让警方失信于市民，让他失信于警方。
　　最重要的一点，成功让他跟孟雪诚分开。
　　想到这里，一阵惊悸猛地掠过苏仰的心头，像是带着无数砂砾碎石碾过，麻痹般的痛楚与窒息顺着咽喉涌了上来。这感觉来势汹汹，震得大脑里的弦嗡嗡作响，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他能抵挡住跟孟雪诚分开的煎熬吗？
　　一天两天可以。
　　一周两周或许可以。
　　那一个月两个月呢？
　　案子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笑面从来都不会让他感受身体上的痛楚，而是变着方法，从精神、心理上折磨他。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瞬间，苏仰好像感觉到这附近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那是一双墨黑色的眼球，瞳仁折射出一点寒光，被目光扫过的皮肤像是着了火，灼痛难忍。
　　「苏仰，」何军见他额上挂着汗珠，没忍住问了句，「你不舒服？」
　　「有点。」苏仰苦笑道。
　　何军不明白苏仰的纠结，只当他是真的不舒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走吧，我们现在过去，你早点休息。」
　　孟雪诚焦急地看着两人在走廊上走走停停，短短几步路硬生生走了三、四分钟才走完，好不容易盼天盼地把他们从走廊的另一边盼过来，何军上来就是一句：「我送苏仰去安全屋，五分钟后出发。」
　　孟雪诚灵魂出窍似的「啊」了一声。
　　他知道苏仰要去安全屋，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去，他原以为要等到明晚……
　　何军点了点手表，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晃荡了一下，最后稳稳落在苏仰脸上：「注意时间，我在停车场等你。」
　　苏仰淡声回答：「明白。」
　　等何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孟雪诚深吸一口气，问：「你刚才跟何局说了什么？」
　　苏仰耸耸肩：「没什么，也就聊聊入住安全屋的基本守则。」
　　「苏仰！」孟雪诚迅速压低声音，恼火地拽过苏仰的胳膊，试图用尖锐的目光割破他的皮相，露出精心包裹着的心脏。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跟我说吗？」孟雪诚的右手稍微用了点力，拇指抵在苏仰的肘关节处，引来一阵酸酸麻麻的痛感。
　　「你想听我说什么？」苏仰轻轻抬起下巴，灯光在他脸镀上了一圈温柔的光晕，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孟雪诚，逐渐收窄嘴唇间的距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道别的话？让你多注意安全，定时吃饭，好好休息？」
　　两人呼出的气息像是有了灵魂，还未触碰便自动纠缠了起来，某种熟悉的感觉从各自压抑着的情绪里缓缓渗出。
　　孟雪诚的本意是正经、认真且严肃地询问苏仰刚才跟何局的谈话内容，这两人一路走两步停两步，时不时瞄自己一眼，分明是在聊一些跟自己有关的话题，但又不想被本尊发现。奈何孟雪诚不瞎也不呆，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能感受到五十米内所有目光和视线，并且分辨出当中的意义、
　　苏仰先前站在走廊对面看他的眼神，不多不少，恰好露出了那么一丢丢的难过。
　　孟雪诚一度想把这人捏在手里抖几下，看看能不能随机掉落一些藏着掖着的小秘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话没问出几句，先一步亲上了。
　　矜持啊！底气啊！
　　全没了！
　　苏仰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不少，他无奈地叹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碍于只剩下三分五十一秒……」他眉尖轻动，似乎是在暗示孟雪诚作出以下两种选择：
　　要么继续亲，说不定还能附赠一个抱抱；要么立刻舍弃温情，端出官腔谈正事。
　　「……」孟雪诚咬咬牙，额角蹦出了两根不合时宜的青筋，他毅然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那就长话短说！」
　　还能节省一点时间。
　　苏仰拉下孟雪诚按在自己胳膊上的右手，他抬起双眼，眼底散发着清澈的光，虔诚真挚地说：「我爱你，注意安全。」
　　语毕，孟雪诚只觉无名指上一凉，似有什么东西紧紧拴住了他的血管，他急忙低头一看，一枚陌生的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银光。

笑面（二十一）

      孟雪诚：「……」
　　在孟雪诚的预想中，这三分五十一秒可以做很多事，包括得到一个简单清晰的解释、几句情深义重的叮嘱、甚至可以再来一个热烈缠绵的亲吻。
　　所想跟现实或者会有偏差，这个道理孟雪诚固然知道，可他始终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时间极其宝贵的情景下，自己居然发了半分钟呆。
　　这可是惊人的半分钟。
　　所庆的是，孟雪诚没有浪费更多时间去纠结这是不是一场梦，不用掐大腿捏手心，因为心里落定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寻找这种平凡而真实的确切感。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孟雪诚脸颊有点发热，脑子也有点发热，导致他傻愣愣地问了句废话。
　　苏仰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一边说：「怎么？觉得不够浪漫？是不是要加上红酒烟花和玫瑰？」
　　孟雪诚：「……」他把手心朝着苏仰面前一摊，假装出非常淡定的样子，就是语气有些僵硬，「把你的戒指给我。」
　　「嗯？」苏仰一时没明白孟雪诚的用意，但还是把戒指放在他的掌心。
　　「我……我帮你戴。」孟雪诚声音越来越小，用最快的速度拉过苏仰的手，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孟雪诚全程低着头，他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他自问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奈何苏仰有时候直白起来堪比氢氧焰，嗖嗖两下就化了个彻底，再厚的脸皮也招架不住。
　　就在孟雪诚专心致志完成「交换戒指」的仪式时，走廊后突然传来一声跑调跑到老家去了的「队长」。
　　秦归欲哭无泪，要怪就怪自己这两条腿走太快，没来得及刹住车。
　　孟雪诚咳了一下，转过身问：「什么事？」
　　「市医院那边出了状况……」秦归喉结上下一滑，眼神小心翼翼地绕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一缩脖子，虚弱地张了张口：「有很多出现咳嗽症状的患者坚称自己吸入了炭疽，要求住院，还有……」
　　「还有什么？」孟雪诚狐疑，下意识认为秦归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才是重点。
　　秦归活活憋着一口气，一次性说完：「还有十几个人持刀闯进医院，恐吓医护人员，让他们立刻交出抗生素……」
　　「有人受伤吗？」孟雪诚皱眉问。
　　说起这件事秦归心里就来气，声音逐渐变大，颤抖着说：「当然有，医生连护士一共九个人被砍伤了。明明很多人都看见了，愣是没人报警，还得等院方自己打电话过来……妈的这群人，真的傻|逼。说了是碳酸镁他们又不信，医生都跟他们解释了，说碳酸镁没有毒，但有一部分人可能会过敏，不影响健康，过几个小时就没事了……」秦归重重地叹气，「非得是炭疽才安心？」
　　「这是群体失控，他们没有道德感，尤其是当一个群体的规模足够庞大，可以提供的匿名性就越高。身为群体里的人，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变得去个体化，认为每个人都这样做、每个人都这样想，这就是正确的，最后从轻微的失态演化成具有破坏性的暴力事件。」苏仰将套在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转了一圈，眼神有刹那的浑浊，只是他半低着头，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叶秋驰利用这件事筛选出他想要的人，从而团结在一起，可以理解为恐怖分子在招兵买马。」
　　秦归抹了一把脸，又用掌心抵着两颊，画圆似的搓了搓，打起精神继续问：「那……他想要什么人？」
　　「那些认为现阶段的生活已经无可救药，坏到一个极点的人，他们厌恶这个社会，但又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改变未来，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苏仰凝视着墙上的倒影，低声说，「他们没有办法被说服，所有的解释在他们眼里都等于掩饰，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秦归欲言又止，过了半响才吞吞吐吐地问：「那、那怎么办啊？」
　　怎么办？苏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很想在几秒内想出一个精妙绝伦的方法去处理这个问题。虽然他看过不少关于其他国家如何应对或者处理恐怖袭击的相关文件，但恐怖主义从来都不是一个能用模板方案去解决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随机应变。
　　「保护好自己，」苏仰抬头扫了扫面前的两人，然后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一定要尽快找到叶秋驰。」
　　五分钟时间刚到，苏仰的电话铃声立马响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何局打过来的。他看着孟雪诚，薄唇拉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眼神似乎有一丝奇异的空洞和苍白：「我走了。」
　　说完，苏仰径直走进楼道，没有给孟雪诚留下半秒的回应时间。
　　……
　　何军把灭掉的烟丢进垃圾桶，转身时刚好看见苏仰从远处走来，他朝着苏仰扬了扬烟盒，挑眉问：「来一根吗？好东西，别人送的。」
　　苏仰摆摆手：「不用了，直接走吧。」
　　何军：「……」
　　他只能假装没看见苏仰手上戴着的戒指，他以为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以免出现什么依依不舍、难离难弃的戏码。可何军没想到在这五分钟里，他们居然连定情信物都安排上了，剧情内容还挺丰富的。
　　何军把烟盒收好，拉开车门，半是调侃地说：「你可记好了，我亲自给你当司机送你去安全屋，别人没这个待遇。」
　　苏仰坐进副驾，意义不明地说：「那是，别人可没我这个待遇。」
　　安全屋听起来像是个很偏僻、充满神秘感的地方，但实际上安全屋坐落于普通民居当中，只是地点鲜有人知，保密措施做得比较好而已。从市局开车去安全屋要不了半小时，何军随手点开一本有声书播放起来，温柔浑厚的男声萦绕在这逼仄的车厢里。
　　何军正视着前方的红灯，缓缓讲下车速，从容地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怀疑，也相信你不会跟笑面合作，我不敢说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但一定不是在害你。所以苏仰，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们，过去的事我们跟你一起面对……」
　　「何队，」苏仰截口打断何军的话，他一手按着额头，眼睫微微垂着，「我还是叫您一声何队，您是值得我尊重的人，也很感激你跟严厅长破例给了我加入SST和专案组的机会。可有时候人势必要接受一些事实，我的确没有办法面对过去，那你们呢？」苏仰转过头，半边侧脸沐浴在昏黄的路灯下，露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笑，「你们也不敢面对，因为你们害怕揭露，害怕批评和否定。何队，当年出卖专案组的人究竟是谁？你有想过吗？你敢去想吗？」
　　他的话像一根幼小的针，肉眼明明看不见，却精准地刺进了何军最难以承受的记忆深处，细挑慢拨地搅动起来。
　　何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浓浓的克制和忍耐，他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从咽喉里推出来：「对，我不敢想，但我也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人，甚至对他抱有很强的敌意。」
　　苏仰挑起眉梢，饶有趣味地问：「你是在说我吗？」
　　何军长吁一口气，不想跟他继续争论这个话题：「快到了，每日三餐会有人定时给你送过来……庞升还记得吗？省厅派来的人，之前你们在医院见过。」
　　「记得。」
　　苏仰随口应了一句，刚打算闭目养神就听见何军说：「到了。」
　　何军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苏仰走进一栋不怎么起眼的单元楼。这里没有电梯，两人走到三楼，何军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单位，推开门道：「你看看还缺不缺什么东西，缺的话告诉我，我让庞升明天给你带过来。」
　　苏仰打开客厅的灯，日用品整齐地放在桌上，包括洗漱用的牙刷、清洁用品和日常换洗的衣物。这里乍一看跟普通房子没什么区别，但窗户全都经过改装，有特殊的窗花作保护，玻璃上也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报纸。苏仰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四五个小型摄像头，门口两个，沙发上一个，浴室前一个……
　　「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早点休息，」何军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盒烟，将它放在桌上，「我先走了。」
　　何军缓缓带上了门，监控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紧接着周遭安静了下来。苏仰脱下鞋子走到电视机前，将节目音量调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世界依旧是寂静的。<

笑面（二十二）

      这晚，苏仰做了一个诡异绚烂的梦，他梦见了高中时期的苏若蓝，她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嘴里还咬着半块牛油面包。他想让苏若蓝好好骑车，但还没来及伸出手，苏若蓝便扭头盯着他，在他眼里化作一颗星星。
　　那是几百光年之外的距离，是他最接近宇宙的时刻。
　　苏仰说不清这是不是一场噩梦，但他在醒过来之后，居然惦记起了何军放在桌上的那盒烟。他的精神和身体早就陷入了极度的疲倦，不需要通过任何物品来刺激睡眠，光是躺在床上就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只是他一点都不想睡着，他不想再做这样的梦。
　　他起身开灯，在屋里逛了一圈，最后在电视柜下找到一个打火机，他拿起何军留给他的那盒烟，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像何军这个位置的人，每年收到的好烟没一百也有八十，这种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通常代表了地位跟「诚意」，但苏仰不觉得它的味道有什么过人之处，反倒是抽了两口之后，他有些窒息和反胃。
　　他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又用洗手液彻底洗去手上苦涩的烟草味，擦手时，他不忘把戒指拭擦干净。这枚戒指是他找墨杉订做的，墨杉从小就跟在叔叔墨斯身边，学了不少做饰品的工艺，某种程度上来说，墨杉算是继承了墨斯的遗愿，虽然他不是专心发展设计业务，但至少没落下，偶尔接几张单子，做出来的成品也有模有样。
　　在苏仰住院期间，墨杉找过他两次，一次是聊楚海的死，一次是墨杉大发慈悲，怕他一个人在医院闷出病，让他原本不怎么健康的精神变得雪上加霜。就在那天，苏仰告诉墨杉，他想做一对戒指。
　　墨杉听完，差点把茶水喷了一地。
　　墨杉觉得苏仰不是那种浪漫的人，订做戒指这件事发生在苏仰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他起初以为苏仰是心血来潮随口一提，但当苏仰拿出纸笔把尺寸和要求写下的时候，墨杉那满嘴跑的嘲讽瞬间灰溜溜地钻回了老家。
　　「你最近没事做，接个单子还能赚钱，」苏仰把写好的纸条卷好放在桌上，「有什么不满意的？」
　　墨杉气笑了，但笑里似乎带着些别的情绪，只是苏仰没看清，他缓缓摊开纸条，说：「什么叫最近没事做？我可是你们市局专门聘过来的顾问。订做戒指可不是什么简单……」
　　「价钱好说。」
　　「……」
　　墨杉看了看苏仰写在纸上的要求，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奈，他叹息道：「还好不是什么高难度的雕花，或者是有棱有角的圆、五彩斑斓的黑。」
　　苏仰好奇地问：「有其他客户要求你雕一个有棱有角的圆？」
　　「唉，说了你也不懂……」墨杉把纸条揣进口袋，人模人样地说，「你的要求不算过分，念在大家室友一场，我可以给你打个九九折，工期的话……」
　　苏仰点头，他放下水杯缓缓道：「嗯，你不用急，最重要是快，越快越好。」
　　墨杉：「……」
　　苏仰回到卧室，大概是周围环境过于安静，内心的涌动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那些困扰着他的疑问，于天、叶秋驰跟他说过的话，全部都像魔咒般紧紧缠绕着他。
　　于天曾经问过苏仰，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把黎衍的戒指丢在魏行身上。
　　他的动机是什么。
　　苏仰至今也不明白这多此一举的行为到底有什么目的，除了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根本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作用。
　　如果他是于天，他一定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如果他是于天，他会在杀了黎衍之后，把他的戒指好好藏起来。
　　虽然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一百完美的犯罪，但绝多数情况下，可以抹去百分之九十不必要遗留下的证据。从他加入SST以来，所处理的每宗案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无法理解的问题，就算案子背后是公会在主导，也不是简单一句「笑面让他们这样做的」就能解释。
　　原因是什么？动机是什么？笑面想要什么？合作指的又是什么？
　　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出现集体性|骚乱，参与活动的人既是害怕，也是愤怒，如果一个人长期活在笑面制造出来的「恐怖」中，他越有可能用感受到的方式去实施报复，至于报复的对象是谁，现阶段已经非常明显。
　　他们恨警方办事不力，导致「炭疽」散播。
　　原先的期待没有得到满足，就会转化成恐惧跟怨恨，这些火气自然是朝着他们警察发泄。
　　窗外有声鸟叫，可天还没亮，苏仰又坐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又被汽车的急刹声吵得头疼，他只好拉过被子，把整个人卷进去，蒙着耳朵跟眼睛，那怕呼吸有那么一点闷促，但已经无所谓了。
　　苏仰再次睁眼，刚好是早上十点整，外面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他把外衣穿上便出去开门。庞升穿着一身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站在门前，虽然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但那种严肃如教导主任的气质褪去不少，现在看着倒像一个故作老成的班长。
　　他抬起右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包子和一瓶豆浆：「我来给你送早餐的。」
　　苏仰侧身让他进屋，：「你每天都要往这边跑三趟？」
　　庞升顿了顿，然后朴实地回答：「我就住在你隔壁……市局安排的。」他把早餐放在桌上，但握着塑料袋的手却迟迟没有放开，声音跟着指尖的动作一同变得绞紧起来，「苏仰……」
　　听见自己的名字，苏仰回头，看着他紧绷的背影问：「怎么了？」
　　「叶秋驰死了，尸体在山上被人发现的。」庞升转过身，眼睛满布红筋，他紧紧咬着自己的牙关，继续说，「他的眼睛被人挖了，舌头也被剪了，身上贴着一个笑脸标签……」
　　……
　　10:05 a.m. 台邱山。
　　「子弹从额头射入，从现场溅射的血迹看，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江玄青用白布将叶秋驰的尸体盖好，他们身处的位置是距离临栖市警察局八公里外的台邱山，每逢节假日都会有不少人来这里爬山，叶秋驰的尸体也是被几位登山爱好者发现的。
　　孟雪诚蹲下|身，将那张笑脸标签拿了起来，小声道：「所以是笑面杀了另一个笑面？」
　　江玄青把装着弹头的物证袋递给孟雪诚，淡淡地说：「弹头就在附近没被清理，不知道凶手是故意留下的还是走得匆忙，忘了要把这东西带走。」
　　孟雪诚摘下手套站起来，喃喃地说了一句：「苏仰昨晚还跟我说要尽快找到叶秋驰，结果今天就找到了……」
　　「他猜到叶秋驰会死。」
　　「不是猜到，是知道。」墨杉一手插在裤袋里，面色难得有些沉郁，眉心微微拧着，「他知道叶秋驰会死。」
　　墨杉抬起眼，正对着孟雪诚说：「我有话跟你说。」
　　江玄青听出了墨杉的意思，他让人把叶秋驰的尸体搬走，自己也跟车回市局，反正现场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不如早点回去处理解剖的事宜。
　　附近霎时少了六、七个人，墨杉慢慢走到孟雪诚身边，看着前方疏落的树木，呼一口气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吗？苏仰在强迫自己代入于天，思考他的犯罪过程和动机。」
　　孟雪诚答：「记得。」
　　「他知道叶秋驰冒险见他的下场就是死，他知道笑面会杀了他，因为他在逼自己代入笑面。用笑面的思维去思考接下来的行动，甚至想用这个方法反推笑面的目的。」墨杉偏过头，盯着孟雪诚垂落身侧的左手，以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让他一个人待在安全屋里，不用半个月，他就会陷入极度焦虑和紧张，甚至把自己当成笑面。孟雪诚，这些都是笑面给他下的心理暗示，包括乔烟、于天跟他说过的话，全都是构成暗示的一部分，不一定有实际意义。」
　　墨杉压低声音，闭着气说：「我猜苏仰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孟雪诚没作声。苏仰的精神状态他最清楚不过，可这种日积月累的压力不是说好就能好，没什么仙丹灵药可以迅速治好心病。
　　「任何一种毁灭都有过程，就像爆炸也需要过渡一样。」墨杉端详了他片刻，在确定孟雪诚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后，他拍了拍自己酸软的肩膀，没由来的嘀咕一声：「你这戒指可得好好戴着，没事别摘下来。」
　　等现场勘察完毕，孟雪诚和墨杉等人一起回了市局。可惜椅子还没坐暖，孟雪诚又被急忙叫进了会议室。
　　「何局，出了什么呃……事？」孟雪诚轻轻把门合上，只是这会议室里除了何军没有其他人，气氛顿时奇怪了起来。
　　何军从椅子上起来，踱着步说：「我们准备安排两个便衣保护齐笑上学下学，你下午带她们熟悉一下路线，毕竟齐笑还小，这种事不能让她知道，怕她害怕。」
　　孟雪诚点头：「明白。」
　　下午，孟雪诚给媚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午有时间，可以去接莎莉下课，让她在家里休息就好。媚姨欣然答应，等处理完市局的事，孟雪诚就带着两个便衣出发去莎莉的学校，沿路还跟她们说了几个方便观察的视角点。
　　等下课钟声响起，两个便衣自动退到远处，上了另一辆车熟悉待会儿回家的路线。
　　莎莉朝着孟雪诚走过来，又伸长脖子看了看：「哥哥呢？」
　　「哥哥还在上班，」孟雪诚接过她的书包，说，「我接你回家。」
　　「嗯。」莎莉没有追问太多，乖乖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跟往日一样，孟雪诚偶尔问几句学校里的事，又问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放假，有没有想去、想玩的地方。
　　莎莉眨了眨眼：「想去看烟花。」
　　孟雪诚笑答：「好，等你放假就带你去看烟花。」
　　孟雪诚暗暗松一口气，莎莉没被最近的事情影响情绪就好，加上这两个便衣能力不错，孟雪诚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孟雪诚把莎莉送到家门口，媚姨原本还想留他吃饭，但碍于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只好拒绝媚姨的好意。孟雪诚回到停车场，他刚要伸手去推防火门，颈后忽然迸出一阵劲风，他暗骂一声，随即扭头避开。
　　一个穿着黑衣面戴口罩的男人出现在他身后！
　　孟雪诚反手抽出配枪，他刚握上枪柄，那人便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然后将浅蓝色的口罩拉了下来，露出自己的脸。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妹妹……我想孟队长应该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用枪来问候我吧？」

笑面（二十三）

      孟雪诚一时回不了神。
　　他像是被流放到某个异世星球，氧气被掠夺一空，呼吸变得艰难。
　　这人面部严重毁容，皮肤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正常肤色，有些偏深，有些又白得像纸。他的右边脸庞有很多道突出的瘢痕，最长的一条从右侧眼尾蔓延至耳后，泛着淡紫，像一条瘫痪在脸上的小肉虫。
　　但花了不到一瞬的时间，孟雪诚就认出了他。
　　很多荒唐讽刺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息，饶是孟雪诚早就做过这样的假设，可当真相亲自出现在他面前，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另一番挣扎，他甚至觉得地上的影子都比眼前这人真实。有时候盯着一个字看久了，会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字，开始质疑它的形状，它的结构，一切都是陌生而熟悉的。就像现在这样，齐笙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又好像不是他，而是某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他不该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更不该猜到他的身份。
　　孟雪诚曾经跟齐笙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跟孟寻赌气，一个人离家出走，差点在广场里遇上意外。苏仰为了救他，被凶手从身侧砍了一刀，当时给苏仰做紧急包扎的人就是齐笙。他印象中的齐笙个子很高，眉目间流淌着英气，但笑起来又会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再后来，他只能从别人口中了解齐笙，关于他的过去、为人、办事能力等。不过齐笙身上的争议很多，大多数时候市局里的人都对齐笙这个名字避而远之，更别说主动提起。
　　「莎莉身上的佩囊是你给的？」孟雪诚死死盯着齐笙，希望从他淡漠的眼神里找到不一样的情绪，「你怎么敢去见她？」
　　齐笙笑了起来，声音非常低哑，字音像被卡在喉咙里，缓满地往外挤着：「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想见她，所以就去了……」他墨黑的眼睛微微眯着，所有情绪浓缩在瞳孔里，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孟队，你有空担心齐笑，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说完，清冷的楼道里突然走出三个身材魁梧的外籍男人，他们手里有枪，枪口上装着消音器，孟雪诚神色一怔，反射性用手肘顶开了身后的防火门，同一时间，一颗子弹呼啸而出，滚烫的热气擦过孟雪诚耳边，在门板上留下一个凹陷的弹孔。孟雪诚大气都不敢喘，抽出手枪反身就往停车场里跑，浓烈的后怕感顷刻冲上了头顶，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只要他反应慢半拍，那颗子弹便会穿过他的额头，打散他的脑浆。
　　孟雪诚不确定齐笙带了多少人过来，是三个，还是三的倍数？他根本没时间回头看，闷沉沉的上膛声自后传来，他闪身跑向柱子后，那几个人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鬼魅一样黏着他，可前面是一条笔直的死路，出口在左边。孟雪诚侧过头，目光飞快一掠，幸好现场的车辆不算少，能给他充当遮挡物。他紧咬牙关，朝右边放了一枪，砰的一声，子弹牢牢嵌进墙壁里，就在这刹那，他身上的每根神经都拉扯到了极点，拔腿向着左边狂奔。
　　一个外籍杀手用不怎么标准的C国语大喝道：「左边！」
　　孟雪诚登时抓过一辆车的外开把手，他弯腰屈膝，脚尖踮地，随即手掌撑地，借力侧滑至另一辆车后。他拿出手机，连续按了几次锁屏键，启动紧急呼叫。
　　「你好——」
　　「我是SST队长孟雪诚，新苑小区停车场有多名持枪的外籍男子……」话没说完，几个人已经闪电般追了过来，他必须起身移动，否则被堵到墙边就没有逃的机会了！孟雪诚不确定电话那边的人有没有听清他的话，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解释，再说下去子弹都要飞到眼前了。
　　就在孟雪诚准备动身时，外籍杀手突然分开行动，从不同的方向围了过来！
　　他瞥了眼后视镜，一个金发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在他的侧后方，孟雪诚闭了闭眼，呼出灼热的气，接着举枪用最快的速度朝那人开了一枪。子弹遽然出膛，穿过那人的裤腿，带飞一抹血花。那人大声惨叫，怒意灌满了双眼，疯了似的朝孟雪诚连开几枪。
　　孟雪诚即刻回身收起手枪，子弹砰砰打在车身上，溅出星火。他背靠车门，冷汗浸透了衣服，整个人像是泡进冰水里，就连血肉都失去了温度。子弹声越来越近，如果继续犹豫，他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尽管他不认为齐笙会轻易杀了他，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用他来对付苏仰。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往前冲，穿过车道，他的车就停在不远的对面，只要速度够快，他还有逃走的机会。
　　孟雪诚深吸一口气，拿着手枪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暴出青筋，声东击西这招已经用过了，对方但凡是有脑子的活人也不会再上当。他紧绷肌肉，接着双脚发力，跃身而起，用尽所有气力奔向对面，整个过程花不了几秒时间，但车道没有任何遮挡物，他等于一个会移动的人形靶子，假如对方受过专业训练，打中他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他只能豁出去赌一把，用命赌。
　　陡然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侧边照了过来，伴随着「轰轰」的引擎响，一辆摩托狂风暴雨般冲向他！孟雪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神，心脏猛地一颤，然而那辆摩托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倒发出「呜呜」两声鸣响，开始全力加速。
　　摩托手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截断他的路，要是他继续向前走，恐怕会被撞得血肉横飞。孟雪诚马上顿住脚步，扭身扑地避开摩托车，同时车上的人猛烈刹车，轮胎与地板擦出一段绵长刺耳的哀鸣，让人耳根发酸。那人单脚踩地，摘掉头盔，从绑在腿侧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指着孟雪诚的头说：「孟队长，久仰大名。」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内，孟雪诚满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挂在睫毛上的汗珠滑进了眼里，激出一片模糊的泪水。
　　「不过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闻浩天……」闻浩天将摩托摔倒在地，棕色的瞳孔映着孟雪诚有些摇晃的身影，他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雪诚：「在你们警察的档案里，我应该叫做问号。」
　　孟雪诚咳了两声，嗓子干得发疼，等他目光恢复清明，只见闻浩天笑意温润地拉了一下套筒，给手枪上膛：「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听说你跟苏仰关系很好，真是让我很意外。」
　　孟雪诚冷笑：「你也让我很意外。」
　　眼前这个闻浩天跟他们警方记录里的闻浩天几乎是两个人，虽然长相没什么区别，但衣着打扮跟气质有了非一般的进展。以前的闻浩天像个街头小混混，留着半长的黄发，胡子拉碴，成天穿着背心跟短裤。可眼前这人，五官深邃柔和，乌黑的短发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甚至有一丝清秀，而且闻浩天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比起犯罪分子，更像个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
　　孟雪诚扫了眼闻浩天，下一秒瞳孔骤缩，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的胳膊微微一动，然后「砰」一声，子弹炸开——
　　可鲜血没有溅出。
　　孟雪诚眼神冷如冰霜，五指发麻，关节酸软得不像话，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右手气力全部卸去，手枪直接掉在地上，变形的枪管还冒着烟。他没想到闻浩天能看穿他的意图，他甚至还没施展出完整的动作，只是刚生出这样的念头，便见闻浩天笑着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射|在他的枪上。
　　所有退路都被断了。
　　闻浩天耸耸肩，他把视线投至孟雪诚身后，别有深意地说：「幸亏这里的保安措施不到位，不然你们等来的不是我，而是条子。」
　　中枪的外籍杀手被同伴搀扶着走来，脸上冒着冷汗，裤腿被鲜血染成了深色。见到闻浩天的时候，他惭愧地低下头，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跟刚才嚣张狂妄的神态判若两人。
　　闻浩天将手里的钥匙丢给另一名外籍杀手，声音淡淡：「车在前面，自己找。」
　　那人重重点头，临走时，他清楚看见闻浩天伸出食指，在枪柄上轻轻一叩。他看向闻浩天，对方眼里依旧充满笑容，声音却有些冷：「别再给我惹事。」
　　那人一哆嗦，连忙点头应和。
　　这一切都事无巨细地收进了孟雪诚眼底，他眉心微微皱着，虽然不明白这些人之间的暗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孟雪诚能猜到，闻浩天准备让那人解决了中枪的杀手。
　　闻浩天这个人心狠手辣，能混成笑面的心腹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尤其在杀人这方面，从不拖泥带水。他大步走向孟雪诚，然后在距离他两个身位的地方停下，握着枪的手明显收紧了。闻浩天非常警惕，毕竟孟雪诚是个受过训练的警察，夺枪反击这种套路没练过一千次也练过九百次，任何松懈的空隙都有可能被他捕捉到。
　　孟雪诚跟他对视，眼中的血丝红得骇人：「路都让你堵完了，还用得着这么谨慎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闻浩天敛去脸上的笑，朝着孟雪诚身边的墙壁开了一枪，扬起一阵纱似的白烟。这让孟雪诚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迫，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等着他。
　　果然，下一秒，闻浩天嗒一声解开系在腰间的小刀，任由这把刀坠落在地，银白色的刀身闪着冷光。他扬起下巴，神情仿佛平静的潭水，语调温和地说：「齐笙，是不是该留点礼物给你那些警察朋友？」他手腕微微一转，手表从衣袖之下露出，「你有一分钟的时间。」
　　齐笙走向前，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慢悠悠地说：「不用一分钟，十秒就够了。」
　　孟雪诚深感不妙，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挡，但齐笙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的体能、速度都达到了极致水平，血液的腥气在空中炸裂开来，孟雪诚睁大眼眶，齐笙阴沉凶狠杀意尽数落在他的瞳底。
　　刀身沾满鲜血，齐笙随手把刀一扔，又用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迹，面色如常地开口：「问号，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要自作聪明。」
　　闻浩天哑然失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将漆黑的枪管抵在齐笙的下颚，低声道：「你没有资格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他逼迫齐笙抬头看他，眼角渗出嘲弄的笑，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只是笑面养的一条狗。」

笑面（二十四）

       天色将暗，乌云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将霞光遮了个透。
　　庞升给苏仰带了晚饭，顺便给他带一个新消息：「根据膛线分析，在叶秋驰死亡现场找到的弹头，跟五年前劫车案所留下的子弹来自同一手枪……」庞升递给苏仰一个眼神，虽然他只负责转述，但说到某些字眼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顿了顿，观察起苏仰的表情。
　　「知道了，」苏仰微垂着眼，然后轻轻阖上，脸色看起来有点差，「是齐笙的配枪。」
　　庞升定了定呼吸，决定换一个话题：「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苏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一天下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心上来回搔刮着，却没办法分辨这种不安的源头。
　　「那我走了。」庞升转身开门，感应器上发出绿色的光，等绿灯熄灭他才把门关上。他准备下楼给自己添点日用品，刚离开信号遮罩范围，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
　　苏仰以为庞升落了什么东西在安全屋里，他起身开门，没想到对方会用力推动门板，苏仰松开门把，向后退了几步……可那种震荡感仍然透过门把传进苏仰心底，像石子投进湖里，就算动作再轻柔，也会带出一圈不可忽略的涟漪。
　　庞升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尽管他努力克制了话音里的颤抖，但眼神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彷徨：「孟、孟队长失踪了。」
　　苏仰脸上瞬间覆了一层冰，似有千万个炸弹同时点燃，将他的思绪、表情全都炸成粉末。他抓起庞升的衣领，几乎是嘶吼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接到孟队长的报警电话，信号发出地是新苑小区，」庞升咽了咽唾沫，努力掰开苏仰压在他喉管上的手：「但赶到现场的时候，孟队长已经不见了。你先冷静，不要为难我，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何况市局已经开始调——」
　　「已经开始什么？」苏仰眼底溢出猩艳的红，他瞟了眼监控，然后反手抽过放在桌边的餐刀，用刀尖指着庞升，冷声问：「这个点孟雪诚不可能出现在新苑小区，是谁让他去的？」
　　庞升艰难地摇头，他盯着这并不锋利的刀尖，内心苦闷无比。其实他心里清楚，苏仰不是在为难他，而是替他找好了后路。如果他贸然放苏仰离开，省厅必然会追究他的责任，可现在不一样，他是被苏仰「威胁」了，被迫无奈才放他走的。这房子里全是监控器，苏仰这个举动估计已经传到了市局，从任何角度而言，持刀威胁公职人员都是大罪，更何况苏仰身为警察知法犯法，只要他走出这扇门，就没机会回头了。
　　庞升哑着嗓子说：「苏仰，你不想用警察的身份名正言顺地逮捕笑面吗？在危险的情况下你甚至可以以正当防卫为由，合理朝他开枪，这么好的报仇机会你舍得丢掉吗？现在闹出这种事，市局也保不了你，以后想杀笑面，你就得背上杀人的罪名……法律不会怜悯你的。」
　　「别废话，」苏仰咬牙切齿地盯着庞升，将他逼到走廊上，在监控记录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充满遗憾的笑，「市局里藏着的杀人犯还少吗？多我一个也不算多。」
　　庞升忍了忍，尽量缓声说：「苏仰，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有些错这辈子不能犯，你会后悔的。」
　　「没关系，」苏仰将庞升身上的配枪解下，以庞升的体格而言，自己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更别说这把闹着玩似的餐刀。庞升没有作出反抗，苏仰心里是感激的，他起初还以为庞升是省厅派来监视他的人，跟机器人一样，只会执行命令，可现在看来，是他看走眼了。他将餐刀扔到地上，轻而坚定地说：「我错得心甘情愿。」
　　庞升愣了愣，待苏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失声大吼：「苏仰！你已经在齐笙身上错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错第二次！这都是笑面的局！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苏仰低着头，光线折成大片阴影，落在他肩上。庞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凝住的呼吸随即崩裂坍塌，冷风灌进庞升的口鼻，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苏仰心想，确实是不为什么，就像飞蛾扑火的时候从来不会考虑温度。
　　街道人来人往，七彩的霓虹招牌闪着诡异的光，将他的脸庞照得苍白可怖。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把电话卡从手机里拆除丢弃，然后换了一张较旧的，等他重新开机，马路边忽然有人大喊他的名字：「苏仰！」
　　苏仰眼皮一跳，这声音分明是墨杉的。
　　墨杉摁了两下喇叭，然后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毫无仪态地喊道：「快上车。」
　　下一秒，后座的车窗也跟着降下，傅文叶叫得比墨杉还要夸张，惹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他们：「苏医生！快来！」
　　苏仰快步上前，他不知道这俩人怎么混到一起去了，而且傅文叶还在停职，他要是这个时候跑出来……估计市局也不会接受他的解释。
　　傅文叶似乎感觉到苏仰内心的纠结，他一把推开车门，连拖带拽把苏仰塞进车里，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苏仰身边。
　　然后关门，锁死。
　　一系列动作非常流畅。
　　傅文叶丢了两个耳机给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在市局坐办公室，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其实我早就想跳槽了……还是说……」傅文叶神色微变，眯起眼继续道，「你觉得我会失业？」
　　「小孩儿，」墨杉敲了敲方向盘，「还要多久？时间不等人啊。」
　　「马上，一分钟！」傅文叶打开卫星地图，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上有一个红点，他输入了一串指令，地图刷新了几次，另一个微弱的红点出现在了海边。傅文叶打了个响指，指着屏幕说：「集江道向北，目前还在移动。」
　　「知道了。」墨杉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在马路上飞驰，车灯像来自深渊巨兽的眼睛，发出幽深的光。
　　傅文叶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手臂，好奇地打量着苏仰：「你们这定位芯片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
　　苏仰抬起手，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沉声道：「这里。」
　　傅文叶当即哽了哽，然后竖起一根拇指称赞道：「厉害。」
　　墨杉笑笑不语，当初苏仰把设计要求强硬塞给他的时候，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追踪芯片。这种「奇特」的要求实在是千古难遇，他熬了两三个通宵才把这对戒指做出来。墨杉一向风流习惯了，爱情对他来说只是用来增加生活的趣味性，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所以他不能理解苏仰为什么会陷得那么深，甚至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好了。
　　苏仰还没从失重感里彻底回过神来，他呼出一口气，疲软地靠着椅子问：「你们怎么……」
　　傅文叶主动接话：「原本我想回市局拿键盘的，没想到碰上这事儿……」他瞄了眼墨杉，回想起在市局发生的一切——
　　「孟队出事了？」秦归大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有线电话被他扯得歪歪扭扭，傅文叶当时在收键盘，差点被秦归一嗓子吓丢了半条命，键盘啪一声掉在地上，几个键帽旋转着飞出。
　　「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秦归一声喊得比一声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了过来，包括傅文叶在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挂电话的时候，秦归瞳孔发红，像是被困在冰窖里，浑身都在发抖，他语无伦次说：「孟队在新苑小区的停车场、停车场里……有枪声，还有几个外国人……」
　　市局霎时乱成一锅粥，SST全体成员都被叫进了指挥中心，除了正在停职的傅文叶。
　　傅文叶一个人挡在指挥中心门口，面对前来关门的陆铭，傅文叶倔强地瞪着他看，一双眼珠黑白分明，却又藏着少年强烈的怒：「让我进去！」
　　由于事态紧急，陆铭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处理这些有的没的，他声色俱厉地说：「傅先生，在没有复职之前，你没有权利参与专案组的事务。如果你是为了孟队长好，请你立刻离开！」
　　「放你|妈的狗屁！孟队跟我一样，都是被局里的人卖了！」傅文叶吼得嗓子都哑了，声带像是磨出了血。他知道孟雪诚不是临时起意要去接莎莉的，而是接到「上头」安排才去的，至于命令到底是谁下的，傅文叶猜不出来。笑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未卜先知，能在停车场狙击孟雪诚，除非内部有人泄密，或者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
　　这话一出，陆铭的脸色明显黑了几度，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给我出去！不要以为自己是特聘的就有特权，只要你站在这里，就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行啊！」傅文叶的脖子跟脸都涨成了红色，胸膛剧烈起伏着，满腔恨意随时都会破涌而出。他扫视着指挥中心里的人，眼底充斥敌意，当他的目光掠过秦归和张小文时，两人双双怔住，秦归木偶般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叫了他的名字：「文叶……」
　　傅文叶浅浅地笑了一声，讥刺道：「我敢对我说过的话负责，你们敢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么？」
　　说完，他把指挥中心的大门狠狠甩上。

笑面（二十五）

      傅文叶摸着栏杆踉踉跄跄地下楼，他的大脑有些缺氧，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的身影。他停下脚步，迷迷糊糊地吐出一个音节：「江……」
　　「我不姓江，姓墨，单名一个杉字。」墨杉递给他一瓶冰过的矿泉水，淡淡笑着，「我说你这小孩儿脾气真冲，是准备把市局吼塌，让陷害你们的人死在这儿？」
　　傅文叶粗暴地拧开瓶盖，泄愤似的猛喝两口，冰凉的矿泉水激得他咽喉一紧，一下呛进了鼻腔。没来得及吞下的水洒了一地，衣领跟外套也淋上了淅淅沥沥的痕迹，可傅文叶已经不介意这样的窘态了，他抹去多余的水迹，喘着气问：「有什么事吗？」
　　「我听苏仰提起过你。」墨杉清晰感觉到来自傅文叶身上的排斥，他解释道，「不要多想，我不是市局里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跟你一样，都属于特聘的。」
　　「所以呢？」傅文叶抬眼看着他，「你是来套近乎的？」
　　「那不至于，要套近乎也不会跟有对象的人套。」墨杉默默吐槽一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傅文叶面前扬了扬，「反正我们都被市局嫌弃了，不如去找苏仰，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了。」
　　找苏仰？
　　试问他们谁不想找苏仰。
　　刚才差点把电话打爆了都联系不上苏仰，安全屋的地址保密，又安装了信号屏蔽器，让他们找苏仰跟找孟雪诚差不多难！他好笑地看着墨杉，觉得这人脑袋不太好使：「你知道安全屋在哪儿吗？」
　　墨杉看了看四周，然后附在傅文叶耳边说：「我知道啊，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傅文叶往后退了两步，清黑的眼睛充满了怀疑：「我为什么要信你？」
　　墨杉摊手，坦然地说：「你可以不信，我只是提个建议，选择权在你手里。」
　　傅文叶的直觉告诉他，墨杉没有骗他的理由，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毕竟他不认识墨杉，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历，值不值得相信。
　　墨杉看了眼时间，平静地傅文叶挥手：「不去算了，拜拜。」
　　傅文叶捏着拳头，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很多，虽然大脑里还是残留着撕心裂肺的余韵，但至少不是一团浆糊，可以自由运作起来。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咬着犬齿道：「我去！」
　　就这样，墨杉带着傅文叶从市局出发，他们抄了一条近路来找苏仰，把原本的车程缩短了一半以上。
　　「苏仰，」墨杉看向后视镜，浅色的瞳孔倒映着一道道红绿交错的灯光，「我们三个人没有办法救出孟雪诚。」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精准扯动了其余两人的神经。傅文叶挺直背脊，目光猝然一凝：「你的意思是……」
　　「把定位传回市局，」苏仰静静地说，「让市局安排人手准备救援。」
　　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能力再出众，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地挑战现代科技，尤其是像笑面这种极端恐怖分子。就在这时傅文叶跟苏仰的手机同时响起，两道铃声在车厢里互相拼斗着，傅文叶先一步按下接听，心虚地开口：「喂……」
　　「文叶，」江玄青按着隐隐发疼的额头，「你在什么地方？」
　　「呃……嗯……我在跟那个、那个那个咳咳咳在一起，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傅文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话筒说的，「很安全，真的。」
　　办公室里，顾淮清把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到桌上：「江老师，这是报告。」
　　江玄青垂下眼帘，快而仔细地将报告从头到尾一遍，他似乎是控制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告诉苏仰，我们在停车场里找到一把刀，上面有齐笙的指纹和孟雪诚的血。」
　　傅文叶听出了江玄青话音里让人不寒而栗的隐忍，他不敢多说话，只得乖乖答应：「知道了。」
　　「你在市局里跟人吵起来了？」江玄青轻叹一声，「文叶……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
　　傅文叶挠了挠脸，小声嘟囔着：「陈述事实不算吵架吧？」
　　「我知道雪诚失踪了你很着急，」面对这种答案，江玄青拿他一点办法都没，他将报告收进抽屉里，无奈地说，「但以后不能这么冲动了。」
　　「嗯。」
　　与此同时，跟江玄青相隔几层楼的指挥中心又迎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一人厉声吼着：「报告！有三名持枪的外籍男女闯进了顾天骐的家，将他绑上了一辆银色轿车，车牌是QG95564！」
　　陆铭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电话，疾声问：「孙泯！发生了什么？」
　　「队、队长……我是来接小陈的班，没想到监听器里突然有人大声尖叫，然后就是乱七八糟的打斗声和枪声。」那人心脏怦怦跳着，说话断断续续的，「我跟小陈立刻追过去，但……但追不上，被甩掉了。」
　　实际的案**景比孙泯所描述的要恐怖得多，当耳机里传来声响时，孙泯立刻丢掉耳机，拉着小陈冲下了车，两人的动作非常快，大步跨过台阶，直奔顾天骐的住处。顾天骐家住一楼，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看见三个拿着枪的外籍男女，他们将顾天骐双手反捆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像丢麻袋一样将他丢进车里。
　　孙泯骂了句「操」，一边上报市局，一边拼命跑回车里，紧紧追着那辆银色轿车。但开车的人明显经验老道，三两个拐弯直接利用地势将他们甩开，他跟小陈看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心脏像是被捅了一个洞。
　　他们负责保护顾天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绑走……
　　陆铭森冷地开口：「你们马上回去顾天骐的家里，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东西……尤其是纸条之类的。」
　　「是！」孙泯朗声答应。
　　……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看着他被绑走的，三个外国佬呐！两男一女！」
　　苏仰一言不发，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响过后，他幽寒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还有呢？」
　　「还有？你还想有什么？让我去跟车吗？」那人拍着桌子惊叫道，「大哥，我以前答应给您当线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我就不该贪那点小钱。求求您把我当个人吧，真的，线人也是人，不是他|妈的一根线！」
　　苏仰望着黑夜中清冷的高速公路，默了少顷再说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除了三个外国人，还有没有其他人去过顾天骐的家。」
　　「没有！就三个外国佬！没事我先挂了，哦，有事也别联系！你这钱我真的无福消受！」他噼里啪啦撂了一堆的话，反正没什么营养，苏仰就提前挂了电话。
　　顾天骐在这个时候被绑架……
　　是绑架，而不是「自杀」。
　　214爆炸案的幸存者只剩下顾天骐一人，其余人全部以奇怪的方式「自杀」了，为什么到顾天骐这里就是明目张胆的绑架？
　　为什么？
　　「红点停住了！」傅文叶又惊又喜地指着屏幕，「定位在常蓝郊野公园！」
　　墨杉瞥了眼地图，叼着根棒棒糖含糊地说：「最快还要半小时才到。」
　　「嗯。」傅文叶将资料打包传给了秦归，他不知道市局里的「鬼」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但寡不敌众，他们需要市局的警力支援。这是一个残忍的真相，他们必须承认，也必须面对。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孟雪诚会没事。
　　墨杉踩下油门，将车速逐渐提高。
　　常蓝郊野公园靠近海边，环境很好，但因为地理偏僻，所以平时没什么人会来这里，笑面会选这样的地方也不意外。不过这当中有没有诈，苏仰不得而知，他希望没有，但以笑面的狡猾程度，他定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自己找到孟雪诚的位置，说不定还会将孟雪诚身上的饰品全部摘除，以防出现意外。
　　所以常蓝郊野公园未必就是最后的目的地。
　　但芯片定位在这个地方，就一定有它的意义，那怕是笑面在骗他，也是故意将他们引刀这样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他会做什么？像以前骗他们去码头一样？在四周布置好炸药，然后来个瓮中捉鳖？但是同样的招数笑面会用两次吗？
　　苏仰总算感受到身为普通人的无力了，不然为什么每个小孩都会梦想自己长大能当超级英雄？那些年少而不切实际的梦，其实早就预兆了什么。
　　……
　　另一辆银色轿车里。
　　顾天骐穿着白色的衬衫，他微微侧着身，让女人替他解开身后的绳子。他挑起眉毛，揶揄道：「安娜，你的捆绑技术真的差到了极点。」
　　女人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丝毫不介意顾天骐的调侃，脸色甚至变得粉红：「那您能教教我正确的捆绑技术吗？我学习愿意。」
　　外籍男人哈哈打断她的话：「是我愿意学习，不是学习愿意……」他一手摸上安娜的大腿，戏谑地说：「我很愿意不过成为你练习捆绑技术的对象。」
　　另外一人翻了个白眼，「是不过我很愿意，不是我很愿意不过！」
　　「看来你们要探讨的不止是捆绑技术，还有博大精深的C国语。」顾天骐似笑非笑地盯着窗外，眼底闪烁着不明的光，他降下车窗，吸了吸海岸边的清新空气。
　　「真好啊，马上就能见面了。」顾天骐吹了个口哨，随着风声一同飘至远方。
　　等了五年，终于可以跟你见面了，期待我们新的相遇，新的结局。<

笑面（二十六）

「……是，都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孟雪诚睁眼时，四周漆黑昏暗，一阵麻木的电流感席卷他全身，胸口位置传来巨大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挤压着心脏，把所有血液都榨干了。光是清醒就耗尽了孟雪诚所有力气，他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分析自己目前所在的处境，要不是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昏迷前，齐笙用小刀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是很深，也没有很疼，有点像被火苗轻轻掠过一样。在他短暂的分神间，问号猛然抽出一个注射器，孟雪诚什么都来不及想，他想侧过身躲开问号的动作，却被齐笙一手死死卡住脖子，颈部动脉突突跳着，仅仅数秒，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被抽离，他的喉管剧烈抽搐着，直到四肢瘫软，整个人彻底陷入黑暗中。
　　「您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铁门忽然唰的一声被拉开，手电的强光照了进来，孟雪诚下意识眯起眼睛，依稀看见一道黑影渐渐朝他逼近。他放慢呼吸，牙关无力颤抖着，刚想抬手，手腕却被什么东西紧紧勒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孟雪诚偏过头，只见右手被铐在身侧的水管上，他蹬了蹬腿，借力从地上起身，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水泥墙，他强迫自己抬起下巴，冷汗沿着下颚滑向脖颈，在极度的眩晕感中，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齐笙。
　　「不用紧张，」齐笙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手拿着白色的医药箱，缓步走向孟雪诚，「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死，唯独你不会……」他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把手电放在地上，熟练地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酒精和消毒纱布，「因为你对我们很重要。」
　　灯光自下而上，照得齐笙的脸苍白可怖，唇上全是干裂的纹路，他把酒精倒在纱布上，轻轻拭擦着孟雪诚手臂上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你对得起苏若蓝吗？」
　　齐笙手上的动作似乎顿了顿，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平静，不掺杂任何情感：「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他轻轻叹息着，好像谈论的是某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下一句是不是说我对不起苏仰？」
　　孟雪诚仿佛被触动到某条神经，右手迸发出力量，他遽然抬手掐住齐笙的脖子，张开的虎口牢牢贴着他的咽喉，然而不到顷刻，他的右臂便跟卸了筋骨一样，酸软麻痹，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孟雪诚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充血发红，那些无处发泄的怒意激得他全身紧绷，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压抑：「你知道他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付出了多少吗？」
　　齐笙笑了笑：「是他自愿的，我逼他了吗？孟队长，成熟一点，收起你们那套毫无意义的道德标杆……」他推开孟雪诚的手，把干净的纱布贴在伤口上，「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性格是怎么被选上当队长的？临栖市没人了？居然能轮到你。」
　　有什么念头在孟雪诚的脑海里奔驰而过，但药效还未褪去，他只能捕捉到一种模糊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某个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SST是带点实验性质的部门，当时何局长告诉他，一切都看实际表现，表现优良就继续，表现不佳则解散。这种部门全是新人很正常，一来老人未必愿意过来，二来别的部门不舍得放人，特别是手里有案子的，不可能临时调职。所以成立初期基本上每个人都捅过篓子，没少给何局长惹麻烦。而这群新人里，就他跟林修稍微有点经验，张小文跟秦归进组时刚从警校毕业，徐小婧缺乏前线经验，傅文叶又是特聘的……尽管自己可能不是当队长的料，但这句话从齐笙嘴里说出来，简直讽刺至极。
　　「市局决定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孟雪诚活动了一下被铐起来的手腕，就在他收拢手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狠狠一顿，瞳孔深处流露出令人发寒的暴戾。
　　他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戒指的尺寸刚好合适，绝对不可能出现意外碰掉的情况，只能是人为的。他们摘掉这枚戒指有什么意义吗？用它当诱饵进行「钓鱼」？看看市局会不会上钩？还是说用这个物件去刺激苏仰？
　　无论是哪一个可能，背后都必然藏着深海般的阴谋，能看见表面，但看不透内在。
　　这时，有两个金发男人一左一右重重拍着铁门，他们朝着齐笙使了个眼色。齐笙心领神会，拿着手电起身，他眉目冷凝，身姿挺拔，站姿跟所有接受过训练的警察一样……这一切看在孟雪诚眼里，是多么的可笑。世界上没有什么魔法可以洗涤过去，所有经历过、投入过的事情，那怕时间过去很久，身体依然会帮你记得。
　　如果可以，孟雪诚真的很想问问齐笙，以前的事情他真的全都忘了吗？
　　齐笙若有若思地看着孟雪诚，半响，他瞥了眼孟雪诚紧握着的左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有些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些人一心想死，却不得不活着。」
　　「齐笙，不要说多余的话。」金发男人用彆扭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他扔了一把手枪给齐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吧，他来了，说要见你。」
　　「知道了。」齐笙按下卡榫，取出弹匣，检查着里面的子弹，确定子弹没有问题后，他才把弹匣归位。
　　待两名金发男人走后，齐笙忽然转过身，对孟雪诚道：「对了，我们现在在船上，你晕船的话记得说，药箱里有晕船药跟清凉油。」
　　说完，他把手枪收进腰间的枪套里，大步离开这潮湿的小屋。
　　齐笙一路向前走，扶着冰冷的栏杆上了二楼，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正准备抬手敲门，一阵凉风吹过他耳机，顾天骐的声音蓦然从后方传来：「麦伦刚才说，你和孟队长聊了一些多余的话……他还说你们在叙旧。」
　　齐笙溢出一丝笑意，眼睛微微眯着，脸侧丑陋的瘢痕随着表情动作产生了变化，密集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异常渗人。
　　麦伦就站在顾天骐身边，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齐笙。
　　「我跟孟队长哪儿有什么旧可以叙？我都不认识他。我只是好心提醒他药箱里有晕船药，这也算叙旧吗？」齐笙耸耸肩膀，「麦伦的措辞还有进步空间，毕竟平时连天气预报都看不懂，我骂他一句傻|逼估计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麦伦竖起一根中指，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吧，他知道。」齐笙抚着额头，颇为无奈地说，「我确实说了句多余的话，但谈不上叙旧。」
　　顾天骐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让人不寒而栗，周围的人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好屏着呼吸看戏。饶是看齐笙不顺眼的麦伦也平白生出了一丝心虚感，他磨了磨牙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顾天骐就站在原地盯着齐笙，目光里充满着审视的意味，良久后，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微笑道：「确实，不过傻|逼这个词太大众了，下次想骂他可以换成方言，保证听不懂……」这时，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顾天骐的话，麦伦一激灵，连忙把手机掏出来，低眉顺眼地递给顾天骐。
　　「喂？」
　　「那帮条子上钩了，估计五分钟后就能到常蓝郊野公园。」问号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外加信号不好的缘故，刚说完这句话便没了声。顾天骐把手机还给麦伦，脸色又好了几分，他走到围栏边，深吸一口气，海水独有的淡腥味弥漫在鼻息间，像是天然的镇静剂，能平复情绪，语气竟有种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们都走吧，该干嘛干嘛去，齐笙一个人留下。」
　　「是。」
　　不出几秒，整个二层只剩下齐笙跟顾天骐两个人。顾天骐转过身，背倚栏杆，悠闲地感受着海风吹拂。正是这样温文尔雅的顾天骐，时常让齐笙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他很好相处。主要还是因为顾天骐清秀的长相充满了欺骗性，他的眼睛鼻子都很漂亮，笑起来尤其温顺，如果能忽略掉他的所作所为，绝对是能让人心生好感。
　　齐笙在心里默默自嘲着，也许这类长相的人连带着性格也有些相似，外热内冷的，实际上一点也不好相处。
　　顾天骐垂下双目，空中的湿气漫浸着他的睫毛，等海浪稍微变得平静，他才轻描淡写地开口：「齐笙，你认识几个笑面？」
　　「只认识您跟叶先生。」齐笙认真回答。
　　「最早研制出派对丸的笑面叫燕澈，也就是这个公会的创始人，主要负责毒品这一块。后来帮忙策划爆炸案的笑面叫祝风，校车跟地铁爆炸案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至于策划214爆炸案的笑面叫曹鑫，他跟他的妹妹曹淼都是祝风亲自提拔出来的。叶秋驰算是燕澈看着长大的，毒品这块现在是他在做……」顾天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眼底流露出罕见的沉郁，他抬头问齐笙：「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不知道。」齐笙回答。
　　「我是想告诉你，这些人全死了，连尸体都挖不到的那种……齐笙，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更不要得寸进尺。」他把拇指轻轻放在按钮上，在齐笙急速扩大的瞳孔中，嗒一声按了下去。

笑面（二十七）

     「噗哈哈哈哈哈哈，」顾天骐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大笑了起来，他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将遥控器向后抛进了大海里，「齐笙啊齐笙，你真是太好玩儿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齐笙顶着一额冷汗，意识到自己是被顾天骐耍了。
　　他知道顾天骐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人看，问号说他是顾天骐养的一条狗，其实不全对，因为狗也有等级之分，当一条宠物狗说不定还能蹭吃蹭喝，来个狗仗人势，混上好日子。可惜他没这样的命，在顾天骐眼里，他不过是马戏团里供人娱乐的低等生物，叫他的全名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齐笙僵直地笑了笑：「这是我最后的价值了不是么？我要是再也逗不了您开心……估计就离死不远了。」
　　顾天骐挑起一边眉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如同外面逐渐平静的海面一样。他走到齐笙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的价值很高，比任何人都高……但你不听话，我只能用别的方法让你听话，顺便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没忘，」齐笙平静地回答，「一直都没忘。」
　　顾天骐哼笑着，目光从齐笙的肩头一路下滑至脚踝处，意有所指地说：「这次我可以放过你，但在下船前，你只能乖乖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哪儿都不能去，我会让麦伦给你送吃的……还有，」顾天骐摊出自己的手心，缓缓道，「把枪交出来。」
　　「是。」齐笙将手枪解下，交到顾天骐手里。
　　顾天骐满意地微笑着：「好了，你回去吧。」
　　齐笙不相信顾天骐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他有成千上万种折磨人的方法，随便挑一种应用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合理的，这种不痛不痒的「软禁」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就在齐笙一边思考一边转身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轻微的咔嚓声，齐笙立刻反应过来，急忙往左移了半步，紧接着，一颗子弹贴着他的手臂飞射向前，打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打中墙上的挂件的，可惜了，我这枪法不太准……应该没有吓到你吧？」顾天骐握枪的手往左偏了几分，枪口正对着齐笙的背影，他又模仿开枪时产生的后坐力，手腕轻轻抬起，枪口上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砰。
　　齐笙闭了闭眼，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尾音，冷静地回答：「没有。」
　　顾天骐眯起眼睛，用极小的声音说：「是吗……」
　　齐笙迈着沉重的步伐下楼，刚过拐角，面前就迎来一个高大的黑影。麦伦叼着一根烟，眼梢上挑，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这里的走廊通道并不宽敞，麦伦有种族优势，身材高大，一个人就能把前面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惹他生气了，」麦伦眼眶深沉，眼袋附近泛着淡淡的青黑，他用半生不熟的C国语说，「你会死的。」
　　齐笙不以为意，敷衍他道：「嗯，我会死的。」
　　麦伦刚成年，脾气浮躁，看谁都不顺眼，他加入公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干大事、赚大钱。在齐笙眼里，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思单纯」。而且麦伦这个人比较一根筋，顾天骐给过他钱，给过他机会，他就一心向着顾天骐，只对他一个人忠心耿耿。公会需要这类忠诚的人才，所以顾天骐才把麦伦留在身边。
　　齐笙见过不少心比天高的中二少年，麦伦也是其中之一，尽管他们中二的方式有所不同，但是目的相当一致，那就是为了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能让让路么？」齐笙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对着麦伦的脸吐气道，「挡路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对自己的长辈。」
　　「长辈……长辈？」麦伦饶有兴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充满了好奇，「你是我的长辈吗？」
　　「我岁数比你大，确实是你的长辈。」齐笙把烟夹在指间，不慢不紧地呼着烟气，「还有，你要是不让我回房间，他知道后一样会生气的，到时候你就得跟我一起死了。」
　　麦伦笑笑：「我不会死的……」
　　话音未落，齐笙只觉耳边腾升起一阵凉风，带着强劲的力道顶上他的太阳穴。
　　「但你会。」
　　齐笙把烟丢在地板上，用鞋底碾灭烟头，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丝毫不在意抵在自己脑门上的手枪。
　　「你敢开枪吗？」齐笙抬眼望向麦伦，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你敢开枪吗？」
　　麦伦朝他呲牙一笑：「你猜？」
　　「杀了我之后记住赶紧跳海逃命，游得越快越好，不然等他找到你，你一定死得比我惨。不过……」齐笙轻飘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妙地扯了下嘴角，紧接闪电般抬手握上枪身，食指挤进扳机护弓，用力往外一扭。
　　麦伦脸色猛变，手腕关节发出咔一声脆响。
　　「你没开枪的胆子。」齐笙看准时机，一记手刀劈向麦伦的前臂，皮肤下的尺神经受到撞击，一股麻痛感迅速从手臂扩散至无名指。麦伦手一抖，枪便被齐笙夺了过去。
　　「小孩儿，」齐笙一转攻势，将枪口对准麦伦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调笑，「你没杀过人吧？」
　　麦伦没想到自己会被齐笙阴这一手，脸皮当即挂不住，额角青筋全部暴起，他原本只是打算嘲讽一下齐笙，没有想到会变成这种局面。他不喜欢齐笙，觉得这人假惺惺的，对谁都摆着同一张脸，总是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个没有情绪的蜡像。所以他故意添油加醋向顾天骐打小报告，就想看看齐笙被「惩罚」后，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可惜事与愿违，齐笙跟往常一样，甚至对麦伦这种越界的行为都没有半分怒火，说话语气依然很客气。
　　「你知道杀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吗？」齐笙跟他四目相对，将枪口从麦伦的眉间移至下颚，再狠狠往上一顶，「像这样近距离开枪，你想试试吗？」
　　听见这句话后，麦伦额上立刻浮出一层细微的冷汗，他咬紧嘴唇，犬齿刮破了皮，血珠从苍白的唇上涌出。
　　齐笙深暗的瞳孔里倒映着走廊上摇摇晃晃的灯，他直直盯着麦伦，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空白：「以前我们队长经常说一句话，他说，拿枪的人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在给敌人创造机会。我第一次开枪杀人是在五年前，打死了一个跟我同车的警察……」齐笙往前走了半步，附在麦伦耳边说，「他就站在我面前，距离非常近，如果我当时犹豫了或者下不了手，那么死的人就会是我。」
　　麦伦紧绷的神经彻底被扯断了，他眼神剧变，愤怒地咆哮着：「你想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齐笙垂下手枪，把里面的子弹卸了出来，「我是想告诉你，没有杀人的决心就不要乱玩手枪，」齐笙把空枪还给麦伦，麦伦没有伸手去接，于是他把空枪塞进麦伦的外套口袋里，「毕竟手枪真的很危险……哦对了，能让让路么？」
　　麦伦咽下一口气，将还在发颤的右臂藏在身后，侧身退了几步，他恨恨地瞪着齐笙，整张脸涨成青紫色，直到齐笙进了房间才逐渐缓和下来。
　　房间里充斥着闷人的发霉味，鼻腔全被这难闻的气息堵住了。齐笙摸黑打开了台灯，他弯腰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脚踝上的两个银圈。每当他静下心来，那种刺入皮肤的痛感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他已经忘了自己被这东西折磨过多少遍了，有时候根本不需要顾天骐动手，他的身体仿佛会自主感受到那股明明不存在电流感，继而开始抽搐、痉挛……
　　这是顾天骐精心替他打造的刑具，银圈下有三根针，从不同方向刺进皮肤，为的是更好地让电流通过皮肤。无论他为顾天骐做了多少事、卖过多少次命，顾天骐始终不愿意相信他。
　　虽然说死了就不用感受这种痛苦了，但齐笙想活着，宁愿这样痛苦地活着。
　　……
　　「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或者爆炸物。」
　　「我们在独立公厕里找到了那枚戒指，但没看见孟队长。」
　　「报告局长！有人在洗手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仰，我在海边给你准备了礼物……」
　　一公里外的警车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海面，然而能见度不高，什么也看不见。何军怔怔地看着某个方向，耳机里的声音忽大忽小，似乎是信号受到干扰，陆铭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眉毛紧紧压着，他刚要开口就被何军打断了：「没事，让他们听吧。」
　　「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们用着的这个加密系统是文叶做出来的，他们想听有的是方法……」何军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实话实说，「被他们听见总比被别人听见要好，你说对吗？」
　　陆铭没有回应，转身拉开车门下车，既然何军都默许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里，傅文叶急促地拍着椅背，叫喊道：「快，下车去海边！」
　　墨杉狐疑地扭过头：「下车？确定这里安全吗？」
　　「安全！他们都检查过了！虽然没找到孟队，但找到了戒指跟纸条，上面写着什么，苏仰，我在海边给你准备了礼物……快点！墨杉！开门让我下车！」傅文叶有些语无伦次，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烟，声音越来越哑，「快开门啊！」
　　就在这时，苏仰突然按住傅文叶乱晃的手，冷声道：「先别冲动，你们看左边。」
　　一艘亮着白灯的小渔船如同幽灵般从黑夜深处向他们驶来，墨杉眯起眼睛，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
　　傅文叶愣了一下：「这船……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知道，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没亮灯，所以没看见它。」苏仰苍白而平静地看着那艘船，他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笑面给他准备的「礼物」一定是跟孟雪诚有关，把戒指扔在这里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苏仰眼神微变，从追踪定位戒指，到检测搜查完毕，一共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为什么一定要拖延这两个小时？
　　笑面给他准备的礼物，也就是这艘船，跟戒指的距离不超过五公里，这当中并没出现什么迂回曲折的发展，也没有骗他们绕一个大圈。所以笑面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拖着警方，让他们去做一些无意义的搜查，时间不用太长，也不会太短，两小时刚刚好。
　　而非常巧合的是，在这两小时里，顾天骐被绑架了。
　　苏仰隐约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某个很关键的信息，没等他仔细琢磨，便被墨杉的声音拉回现实。
　　墨杉放下望远镜，面色深沉地说：「我好像看见那艘船上……绑着一个人。」

笑面（二十八）

      「人？什么人？男的女的？」
　　傅文叶登时手脚麻痹，第六感仿佛脱了缰一样带着庞大的信息量胡乱奔腾着，他飞速瞟了苏仰一眼，小小地抽了口气，问：「要不下车看看？」
　　话说到一半，苏仰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几辆警车黑压压地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苏仰望着那红蓝闪烁的警灯，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回忆——有他在专案组时期，跟同伴一起仓皇爬进警车准备出警的画面；也有这个夏天，带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和满身疲惫上车的场景。但认真回想起来，他似乎很少这样直面一辆又一辆的警车，当他站在对立面去看这熟悉的警灯、听这熟悉的警笛，突然觉得，一切变得非常陌生。
　　为首的那辆警车迅速而至，何军跟陆铭一左一右从两边下车，张小文等人紧随其后。秦归偷偷瞄着何军的脸色，趁他转身之际，用右手挡着半边脸，对苏仰做了个口型：「他们知道文叶在偷听！」
　　苏仰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要是何军他们察觉不了才显得奇怪。
　　苏仰侧过身，看着那艘飘在海面的渔船，眼里隐隐滑过一丝冷光。墨杉说船上绑着一个人，最好的结果苏仰不知道是什么，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绑着的人叫孟雪诚、笑面把他们骗来这个偏僻的郊野公园，苏仰不相信笑面会无聊到这个地步，就为了送自己一份「礼物」。假如笑面这个行为所针对的人只有自己，那他有千百种方法让自己一个人过来，何必大费周章把大半个市局的人都招惹过来？苏仰觉得，这所谓的「礼物」，恐怕只是整个计划里的一部分……
　　苏仰闭了闭眼，刚要呼一口气，手机蓦然震动起来。他睁开眼，视线在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上停留半秒，然后将拇指压在接听键上，沉而缓地滑过屏幕。
　　「喂？」
　　「诶？听你的声音，好像不怎么着急的样子啊？」电话那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语速加快，音调偏高，有点像卡通片里的小男孩儿，带着点天真无邪的腔调和口吻。
　　微弱的电流声一路通过耳道，径直贯穿了苏仰的大脑。他的身边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苏仰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除了电话里这个略带滑稽，险些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
　　苏仰牢牢压着咽喉里的那道气，尾音有些颤抖：「你想做什么？」
　　「嗯？我想做的事有很多，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送你一份见面礼，就当是……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怎么样？」他的声音活泼又烂漫，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缠着要吃糖的小孩，纯良得让人心软。
　　苏仰握紧拳头，眼底流露出狠色：「我不会跟你合作。」
　　「以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可惜啊，人心是血肉做的，不是铜墙铁壁，当我告诉他一克K-10能卖一万的时候，他动摇了。」
　　「所以呢？」苏仰问。
　　「所以啊，有些话不能说太死，谁又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说到这里，那人突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啧了一声，继续说：「我差点忘了，你的手机现在被那帮警察监听着……他们嘴上说着要保护你，实际上呢？真的有在好好保护你吗？」
　　前方，有两个人捧着电脑慌慌张张下车，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降噪耳机，他们跑到何军身边，脸色凝重地把耳机递了过去。何军压着嗓子对两人说了几句话，他们连连点头，瞥了苏仰一眼，又疾速回到车上。何军左手扶着耳机，视线越过众人，望向苏仰，然后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符号，示意他拖延通话时间。
　　「他们还答应过你会保护孟队长的，结果呢？他们做到了吗？」苏仰面对面看着何军，淡淡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或者问那个给你通风报信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满意地拍起手来：「果然没有看错你，要不是忙着交易，我真的很想跟你多聊一会儿。你们也不用浪费时间搞什么追踪定位，因为我马上就走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逐渐欢快，「对了，船上有感应跟定时炸弹，五分钟后自动引爆，这是我请你看的烟火表演，顺便让你放下那些多余的牵挂……让你变得更加完美。」
　　语毕，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注意！船上有炸弹！」
　　「孟队在船上！重复一遍，孟队在船上，各单位注意！」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都他妈动起来！发什么呆！」
　　喧闹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苏仰竭力撕开那些纷纷攘攘的人声，奈何这些音量越来越高，不停环绕着他，像一把生锈的电锯，一下一下漫长而生涩地锯着他的大脑。这是一种慢性折磨，可以将时间无限拖长，直到每一寸痛感都变得鲜明起来。他紧瞪着渔船上的灯，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映得白光支离破碎，像极了一圈横流四溅的火花，逶迤地缠紧了瞳孔。
　　傅文叶抓着车门探出身，近乎嘶哑地吼着：「船的右下方挂着一个显示屏，已经开始倒数五分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手指快要抠进玻璃窗，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活生生挤出来的，「来……来不及了，五分钟……来不及了……」
　　备船需要时间，拆弹需要时间，一切一切都需要时间，然而五分钟并不能让他们完成任务。
　　这是客观事实，所有人都知道，包括苏仰。
　　这时，前方有人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喊着：「借到船了！快！」
　　苏仰眼眶激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腥涩的空气里啪一声碎了。傅文叶仓促一抬头，刚好看见苏仰微微向前倾的动作，他反手拉着苏仰的胳膊，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颤栗地开口：「别去！当我求你……」
　　「我必须去，万一笑面是在撒谎，船上根本没什么炸弹……就跟之前的炭疽一样……」苏仰抬起另一只手，抓着傅文叶的手腕，将他往外推。
　　「万一万一！苏仰！这里没多少个万一！能救的话不用你去也能救！为什么要选择最冒险的方法？」傅文叶从不连名带姓地喊苏仰，如果不是被逼到了极致，他也不会说出这种粗暴简单，听起来带刺的话。说完后，连傅文叶自己也愣了愣。
　　苏仰右臂一阵剧痛，皮肤跟血肉紧紧绞着，他没想到傅文叶发起狠来力气一点也不小，虽然动作没什么技巧可言，全靠蛮力死死拽着自己。
　　「这不是选择，而是我必须这样做。」苏仰压着傅文叶的肩膀，用力推开他，哐当一声直接撞上了车身。
　　见苏仰大步跑向海边，傅文叶心头一凉，眼泪夺眶而出。他背靠冰凉的车身，任由寒气挤进他的肌肤，侵蚀体温，直到灵魂也被冻僵。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做任何事都求稳，只会在自己有把握的情况下做决定。」墨杉拿着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走到傅文叶身边，「没有人可以波澜不惊地喜欢一个人，以前班上的女生经常说什么，在爱情面前没有聪明人，但我觉得他是聪明的。」
　　傅文叶把自己的脸埋进手臂里，忍着抽噎，小声问：「为什么？」
　　墨杉笑了笑，眼睛如深渊般空洞：「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悔。」
　　傅文叶没有心力去思考墨杉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手上的伤还没彻底复原，刚才用力过猛，手腕处隐隐约约泛起了一阵酸软。他蹲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看着那艘被借来的小船，在海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波浪。
　　……
　　顾天骐将手机丢进海里，然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戏谑地打量着一身狼狈的麦伦。
　　「麦伦，下次记住不要在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大喊大叫，」顾天骐用枪指着他的眉心，亲切地说，「因为这样真的很没教养。」
　　麦伦舔了舔唇边的血迹，半只眼睛被血汗糊住了，他刚想伸手去揉，却发现右手手心还插着几块玻璃碴子。他粗喘着气，不敢直视顾天骐，眼神四处飘忽着，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抖着嗓子颠出几个字：「齐笙……齐笙他……」
　　顾天骐施施然地挑起眉毛，神色自若地问：「他怎么了？」
　　麦伦将嘴里的血沫咽下去，眼神浑浊，麻木地张了张嘴：「他跑了……」

笑面（二十九）

     「他跑了。」
　　顾天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他从我们这艘船上跑了？跑哪儿去了？火星还是月球？」
　　麦伦被他的笑声闹得心头一跳，失重感从头顶浇至脚心，差点喘不过气。他们站在船头，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水天接成一条直线，无限蔓延着。顾天骐背倚围栏，稍稍向后一仰，摆出一副舒适的样子道：「你是被他打成这样的？」
　　麦伦刻意避开了顾天骐的目光，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顾天骐听。
　　从齐笙回房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笙忽然打开了门，说自己想上洗手间。虽然洗手间就在他房间的对面，距离不远，但麦伦再傻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过去，特别是两人刚起了冲突，他有点担心齐笙会报复他。他犹豫了几秒，决定把隔壁的科林叫过来，让科林跟齐笙一起进洗手间，自己则守在门外。
　　科林的年龄比他们都要大，上个月正满四十，性格成熟稳重，跟谁都合得来，而且科林也是他们几个人里C国语运用得最娴熟的一位。他一过来就跟齐笙熟稔地勾起肩膀，朗声聊了起来。麦伦断断续续听懂了一些简单的句子，连猜带蒙了解了个大概，知道这俩人在聊最近的这批「新货」，但具体在说什么麦伦不太确定，他只听懂了几个时间跟地点。
　　两人进了洗手间后，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起初麦伦也没在意，可过了几分钟，他发现这洗手间里连水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他用力搓了把脸，然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一秒……两秒……突然咚咚两声闷响，吓得麦伦太阳穴猛跳，他连忙踹开大门，脚掌刚落地就踩在了一滩水里，水花溅湿了裤腿。
　　他低头一看，脚边净是猩红色的液体。
　　洗手间里光线不足，灯泡忽明忽暗的，麦伦即刻掏出手枪，顺着血迹往前走。
　　他走到洗手台边，只见科林倒在血泊中，嘴巴半张，双眼狰狞地睁着，身体像溺水的鱼一样不断抽搐。他用手指紧紧抠着地砖，似乎想抓起什么，但鲜血不断从脖子处涌出，没法使出更多力气。在麦伦惊惶的注视下，他呛咳两声，呕出大量猩红的血，彻底失去意识。
　　麦伦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神经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他在原地愣了一秒，然而就是这一秒钟的走神，让他露出致命破绽。
　　一阵腥风从后方袭来，稳稳劈在麦伦的颈椎上，比起求救，疼痛先一步占据了他的思维。那一掌的力道直接炸得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在洗手台上，脑浆仿佛都要被荡出来。麦伦猛吸一口气，咬着牙齿挣扎翻身，枪口随即扭转对准前方，用力扣下扳机——
　　嗒。
　　枪里没有子弹！之前齐笙把子弹卸了出来！
　　这一切早有预谋！
　　麦伦怒声大骂，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求救，可惜没等音节完全脱离喉咙，便被一道疾劲死死扼住，同时腹部传来强烈痛感，麦伦弓起半个身子，喉管剧烈滑动几下，喷出血沫。
　　齐笙抓起麦伦的头发，就着刚才的姿势，屈膝重重顶向他的下腹道：「你说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去好好读书，非要来这里受罪，值得吗？」
　　麦伦双眼血红，他听不清齐笙在说什么，耳膜一下一下地鼓动着，只能听见肉体撞击的闷响。在他晕过去之前，齐笙从他手里拿走了枪，又用扎带将他双手捆在一起，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麦伦没有印象。
　　麦伦一直不明白齐笙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反而杀了跟谁关系都不错的万金油科林……直到这一刻，麦伦跟顾天骐面对面站在船头，他仿佛明白了齐笙的用意——
　　齐笙并不是心软或者想留自己一条命，而是他想让自己死得更难看。
　　落在顾天骐手里，他的下场一定比科林惨千倍万倍，这点毋庸置疑。
　　「麦伦，」顾天骐直起身体向前走了两步，用手枪扳过麦伦满是血污的脸，看进他半凝的瞳孔里，「你知道我们现在准备去做什么吗？」
　　麦伦额角全是冷汗，有些滑进了伤口，不过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声音细小如蚊：「交、交易。」
　　「没错，交易……」顾天骐用枪身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你知道这次交易能赚多少钱吗？」
　　麦伦诚实地摇摇头。
　　顾天骐举起另一只手，比了个数字在麦伦眼前左右晃：「三亿。要不是凯文跟买菜的阿姨们学了一手砍价，估计还能多个百来万，不过无所谓，这些小钱就当是提前送给他当棺材本好了。」他垂下眼，看着麦伦手臂上错落鲜红的划痕，眼神骤然暗了下去。
　　那是齐笙想对他们说的话——
　　Tantalus*。
　　顾天骐嘴角轻轻一动，冷声问：「你觉得你的命，或者齐笙的命，会比这三亿更值钱吗？」
　　麦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东西，脸色刷一下变青，目光倔强地钉在枪口上，仿佛已经预见了子弹出膛，崩得他血肉模糊的画面。
　　「如果你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更重要，就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比方说……」顾天骐朝着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微微一笑，「看好仓库里的货。」
　　他拍了拍麦伦的肩膀，似是安慰地说：「快去吧。」
　　听见这句话后，麦伦一直紧绷着的双唇终于放松下来，连吐好几口热气，有些不敢相信顾天骐会就这样放了他。麦伦满怀感激，立刻点头答应，并且发誓不会再出错。
　　等麦伦转身，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缓缓靠近顾天骐，他狐疑地盯着麦伦，小声问：「你就这样算了？」
　　顾天骐收起笑容，眼底闪过阴冷的光：「人啊，有时候不能太单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在黑暗里抬枪，子弹径直穿过风和血肉，麦伦脚步赫然一顿，身躯毫无预兆地歪向一边。
　　「就当是给这孩子上最后一课吧，下辈子记得学机灵点。」顾天骐把冒着白烟的手枪丢给胖男人，「直接扔海里吧，顺便擦一擦地板。」
　　胖男人无力地叹了口气：「那齐笙呢？他怎么办？」
　　「养不熟的狗，跑了就跑了。」顾天骐眯了眯眼，似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问，「对了，听说村子里的东西被挖出来了？」
　　胖男人不屑地点头：「都怪野水，信什么长生树……结果手脚还不干净，让那帮警察给找到了。」
　　顾天骐颇有深意地看向他：「句号，有时候我发现你也挺单纯的。」
　　胖男人怔了怔。
　　「哈哈哈哈哈哈，」顾天骐大笑，捶了捶句号的胳膊道，「别紧张，我就开个玩笑。毕竟你能在燕澈身边待那么久，说你单纯应该也没几个人相信。」
　　胖子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应、应该吧。」
　　「野水是叶秋驰的人，叶秋驰又巴不得我死，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顾天骐伸手摸摸句号的头，「外面风大，擦完地就回去吧。」
　　「是。」句号硬邦邦地回答，汗水黏在他背上，当海风一吹，立马冻得他牙关发颤。所有跟顾天骐意见不合的人都「消失」了，他知道顾天骐野心很大，眼里只有钱。可有时候他又会想，无论是燕澈、祝风抑或是叶秋驰，都没有挡过顾天骐的财路……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当中的原因，他只知道顾天骐留他跟问号在身边，跟念旧情没有一点关系，只要他们犯错，下场就会跟麦伦一样。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认命般走向尸体。
　　……
　　「还有一分钟！」
　　「来不及了……」
　　是啊，来不及了。
　　苏仰无比清晰地觉察到这个事实，负责开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犹豫。所有人都像是泡在了死海，崩溃般的压抑从夜里泛滥而出，只剩下强烈的心悸感，提醒自己还活着。
　　「五十九秒！」
　　对讲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那些声音像被风刃割开一样，变得面目全非，根本辨别不出是谁在说话。
　　「注意安全！」
　　「五十七秒！」
　　「五十秒……怎么办……」
　　……
　　孟雪诚动了动酸软无力的肩膀，眼神逐步聚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转移到这艘渔船上的，只记得跟齐笙见面没多久后，就被一个外籍女人注射了麻醉药。想到这里，孟雪诚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连续挨了两针，就差把狼狈两个字纹在额头上了。
　　他的双手被人用麻绳绑在椅子两侧，他尝试挣扎了几下，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别乱动，椅子上有感应器。」
　　孟雪诚倏然一定，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全用来稳住凌乱的呼吸，佯装随意地开口：「真的吗？」
　　「如果你还想活着见到苏仰，你只能相信我。」

笑面（三十）

      孟雪诚不可能随随便便听齐笙两句话就相信他是来帮自己的，他无声地笑了笑：「这又是什么新鲜的套路？」
　　他现在的处境相当被动，假若齐笙真要对他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反抗机会。所以无论他相不相信齐笙，该死还是会死，区别在于死得聪明一点，还是明知故犯，当个天真的傻瓜，去信他一次。
　　齐笙没有接话，沉默地用刀片割断了麻绳，直到孟雪诚的双手完全被解放，他才说：「这款感应器是按重量算的，一旦重量低于五十公斤就会自动触发。」
　　孟雪诚抬头看他一眼：「所以呢？你准备了五十公斤的砖头还是水泥？」
　　「不用这些，」齐笙冷冷地回他，然后转过身从地上拖来一道黑影。孟雪诚偏头看了看，眉心顷刻蹙起，这团「黑影」他一点也不陌生，不久前他们还在新苑小区的停车场里见过面——正是追杀他的外籍杀手之一。
　　「有他就够了。」
　　齐笙将外籍杀手拖到白灯下，杀手脖子忽然一歪，面朝孟雪诚。这一举动让孟雪诚清楚看见杀手额头中心凹陷下去的血洞，颅骨碎片向外膨出，创口边缘甚至留有烧灼伤和火药斑纹。
　　这是近距离射击所形成的，而且一枪毙命。
　　孟雪诚把目光投向齐笙，问：「你杀的人？」
　　「对，」齐笙大方承认，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上学时候跟朋友闲聊，被问这本书是不是你的一样，没什么值得遮掩，「你先往前坐一点。」
　　孟雪诚冒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耳畔回响着齐笙在船舱里跟他说的话——有些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孟雪诚不知道齐笙在这些年里经历了什么，但他相信，齐笙现在仍然恨着当年的人，这些人里可能包括笑面，也可能包括亲手选择放弃他的何军，可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齐笙。
　　孟雪诚自问没有办法去相信一个浑身上下充满了疑团的人。
　　「再拖两秒，我们都得死在这艘船上，」齐笙随手把尸体提了起来，像是扔麻袋一样扔在孟雪诚背上，「你确定还要继续浪费时间吗？」
　　孟雪诚只好再往外挪一点，直到尸体卡进自己后背跟椅子之间，这时齐笙突然疾走上前，一把扣住孟雪诚的手腕，将他拉起身：「快跳！马上要爆炸了！」
　　体内的麻醉药还未完全失效，孟雪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他隐约看见前方忽闪忽闪的红灯，明白齐笙要做什么，孟雪诚只来得及小小地抽一口气，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推进水底。
　　嗡————
　　苏仰捂着半边耳朵，脱口大喊：「快趴下！」
　　没人知道显示屏上的倒计时为什么会突然加速，这猝不及防的变动搅乱了所有人的节奏，苏仰眼眸恍惚，猛地推了推身边的人，面前似乎出现了幻影——他看见月亮掉进海里，海面上反射着幽幽红光，然后一道闷雷从天边追了过来，火焰瞬间冲破渔船，如同黑夜中诞生的残暴猛兽，咬着火舌直直朝他们扑过去。
　　顷刻间，碎片木块肆意飞弹，带着强大的冲击力撞向人群。
　　苏仰像是被关进一个陌生的空间，大脑凝滞，五脏六腑像是被巨石碾过，奇怪的是，周围非常安静。他摸了摸自己粘湿的脸颊，以为是海水溅在了脸上，他咳了两声，刚想扶着椅子起来，手臂就被隔壁的人紧紧勒着。
　　他转过头，那人不断张合着嘴唇，喉结上下滑动，像是一直在大声喊着……
　　喊着什么？
　　苏仰听不见了。
　　但他借着明亮的火光，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
　　火还在烧，浓烟缓缓滚向天空，那艘渔船变得一片狼藉，只剩下一个枯焦的躯壳在水面上摇摇欲坠。
　　混乱的状态持续了十几秒，直到远处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人们逐渐从迟钝茫然中清醒过来，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溺死在一望无际的海里。苏仰从地上捡起对讲机，听筒处有着微弱震动，另一头的人似乎在断断续续说着一些话。
　　「……有人……受伤吗？」
　　何军嘴巴微微张开，拿着对讲机的右手不停颤抖着，他努力平息着胸膛的起伏，再问：「有人受伤吗？」
　　「……」
　　苏仰背抵着木板，空气里翻涌着深深的绝望，将他的耳鸣一同吞噬，他宁愿自己就这样死了，让鲜血从耳朵里无止境地往外流着，直至耗尽最后一滴。
　　一切是他咎由自取的。
　　他不该让孟雪诚跟自己走上这条路……
　　是不是除了他，全部人都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沉默……一再沉默，像是在为失去的生命默哀。
　　何军闭上眼，喷出忽深忽浅的鼻息，他从警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想要逃离「案发现场」的念头，尽管这股冲动比羽毛还轻，可并非不留痕迹，他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
　　简直荒唐又可笑。
　　等何军再次睁开眼，只见傅文叶蹬蹬几个箭步冲向他，附近的人想要伸手拦下，却被傅文叶压着肩膀推开。他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从鼻子到嘴巴，线条立体流畅，眼睛跟抹了血似的，仿佛看的不是何军，而是什么怪物。
　　傅文叶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上前一把夺过何军手里的对讲机，声音陡然拔高，尖锐沙哑地吼着：「去救人！」
　　这句话径直穿过对讲机，在众人耳边炸开，同一时间，船上拿着望远镜的男人突然叫道：「水里有人影！十点钟方向！」
　　轰！
　　听见这消息后，驾驶员立刻发动引擎，船身摇晃起来。
　　「……」
　　海里是寂静的，远比一切都要安静，窒息感漫过身上每一寸神经，让孟雪诚意外的是，他的思维竟然十分清晰，他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鼻腔耳朵全是咸腥的海水，孟雪诚紧憋着一道气，但海水拼命往鼻孔里钻，喉头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痉挛。他呛进一口水，意识飞速旋转起来，整个人好像被丢进洗衣机里，身体马上会被海水分解，最后溶进气泡。
　　他想起了苏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甚至想起了很多年没有见过的苏若蓝……
　　都说人在迎接死亡之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这是上帝赐予你的礼物，等你回味完毕，它将替你一键删除，所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到头来不过虚幻一场。
　　你将消失，某天后，你的名字也将消失。
　　「……你将消失，某天后，你的名字也将消失。你甘心吗？难道你不想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做过的事？」
　　一道非常温和的男声在孟雪诚耳边响起，这是他无意间在船上听见的，尽管他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可孟雪诚从他的语气和口吻中体会到了压迫感。几乎没有犹豫，孟雪诚敢笃定说这句话的人就是笑面，他仿佛揽着满怀鲜艳糖果，用最温柔的方式去哄骗孩子们。
　　甘心吗？
　　当然是不甘心的。
　　呛入体内海水越来越多，压在孟雪诚身上的重量快要将所有器脏挤裂，他无迷茫地睁开了眼，月光飘在水面上，忽远忽近……
　　「孟雪诚！」
　　「孟队！」
　　「人呢！快！快！」
　　「那边好像还有一个！」
　　「诶！！苏————」
　　苏仰深吸一大口气，血腥味溢满整个口腔，他直接从船上翻身跳进海里，往深处游去。船上的人极其懊恼地抓了把头发，牙齿快咬得出血，事情本来已经够糟了，以苏仰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都撑不住，更别说救人了！
　　海里的温度太低，苏仰下潜时有短暂眩晕，而且水底压力导致耳压升高，剧痛一路从耳内延伸至大脑，四肢麻木地僵硬起来。这几秒钟的下坠，大抵是苏仰这一生里经历过最痛苦的折磨，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被锈坏地腐蚀，疼痛在骨髓深处放肆叫嚣。
　　但这一切，都在看见孟雪诚的那一刻瓦解崩塌，他抓住孟雪诚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游，直到几双手接二连三将他们托起来，苏仰才敢松一口气。
　　浮出水面后，苏仰捂着嘴巴咳了起来，船上的人忙递给他们保暖毛巾，再将两个近乎昏阙的人抬上船。他们在地面上随便垫了点衣物，然后把孟雪诚平放在上，开始进行急救工作。苏仰跪在地上，看着孟雪诚惨白的脸，手指抚过他冷湿的发丝，没有一点温度……
　　「他身上的麻醉药还没过。」
　　苏仰的手顿在空中，瞳孔迅速放大，水滴答答落在手背上，天空下起了大雨。他侧转过身，即便他不能准确听清话语内容，可心底被腐蚀的某处，突然惊醒过来。
　　要不是空气是鲜活的，苏仰或者会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海里。
　　他看向同样湿透了的齐笙，雨水沿着脚踝渗进鞋里，将他的脚步牢牢钉死在原地。
　　「吓到你了？」齐笙将盖在头上的毛巾取下，露出一个逞强的笑，「好久不见。」
　　「……」
　　齐笙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苏仰没有特别去想什么，感觉却很怪异，他没来得及高兴，没来得及悲伤，也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体力先一步不支，在鼎沸的人声中失去意识。

笑面（三十一）

        ……
　　「何队！」一股难以表述的刺痛在苏仰心里盘旋，他盯着何军手上的遥控器，喊道：「市广场那么多监控，笑面根本没有机会安装炸弹！他在骗你！」
　　他刚迈开脚步就被众人慌忙按住，有人小声劝他：「苏仰，别感情用事了，上个案子的亏还没吃够吗？我们赌不起……」
　　「我感情用事？」苏仰挣扎要起身，可这一反抗，却让身边的人更加警惕，众人连忙将他按在椅子里，双手直接反铐在后。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何军，没有何军的许可，他们是不敢将自己强行「绑」在原处的。苏仰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心脏砰砰乱跳，他害怕何军作出选择，更害怕何军选择放弃齐笙。
　　只是种种迹象看来，已经没有人愿意相信齐笙是清白的。
　　苏仰扭头去看陆铭，希望陆铭会帮忙说点什么，他知道陆铭心里是相信齐笙的，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帮帮忙……
　　那怕是说几个微不足道的字……
　　可苏仰只看见了陆铭眼里毫不掩饰的痛恨，而这种恨意并没有指向其他人，反而像密集的雨一样，淅淅沥沥淋在他身上。陆铭不再看他，紧握着拳，正面对着何军说：「何队，齐笙没有背叛我们的理由，是有人故意伪造证据，想要挑拨离间。」
　　陆铭声音很单调，单调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苏仰向来是喜欢安静的，但那瞬间，他在沉默里崩溃，情绪彻底失控。何军看了他一眼，缓缓将剧颤的手指放在按钮上，痛苦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谁！」苏仰无比绝望，血液流过的地方开始石化，然后顺着干裂的纹路一一粉碎，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跌进了黑洞。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电话铃声集体暴起，听筒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吼叫声，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地球仿佛停止转动，苏仰看见那浮在半空的尘埃飘然落地，胸口泛出一阵酸楚，将整个心脏腐蚀烂掉。
　　陆铭对他的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是齐笙？你为什么要让齐笙跟问号坐同一辆车？原本是我跟吴越两个人去的，可你坚持要把我换成齐笙，」陆铭双眼血红，在苏仰身侧低喃出声，「为什么？」
　　「你在怀疑我？」苏仰闭上眼，一直被压抑着的尾音变了调，「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陆铭沉静地垂下眼，把所有悲伤都堵在嗓子里。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不得不怀疑苏仰、不得不怀疑这背后的阴谋，但这又是矛盾的，假如苏仰真的想栽害齐笙，他为什么还要拼命去证明齐笙是清白的？
　　苏仰不知道陆铭内心的纠结，，良久后才说句：「没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只相信他。」
　　陆铭顿了顿，随后嘲弄地想，是啊，其他人怀疑齐笙，他怀疑苏仰，凭什么苏仰不能怀疑他们呢？只是苏仰的疑心起得比所有人都早而已。
　　遗憾是陆铭的理性没能成功压过感性，任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冷静思考，他转脸盯着苏仰空白无神的双眼，悲恸再也掩盖不住，咬着牙说：「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让你替他去死。」
　　往后的日子，苏仰不断提醒自己要活着，等到时间足够漫长，让他的心长出茧，那样就不会痛了。他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去强迫自己接受齐笙已经死亡的事实，而现在，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苏仰醒来时，护士正在替他测体温，整个人飘飘荡荡的，口腔里依稀残留着海水独特的腥味。
　　「现在几点……」苏仰刚开口说话，嗓子疼得不行，声音又干又哑的，护士有些无奈，给他倒了一杯水说：「下午两点半，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苏仰皱着眉，他听护士讲话像是隔着一团棉花，耳朵里闷闷塞塞的，胀得他恶心。他刚要抬手去揉，便被护士拦下：「诶诶诶，不能伸手去摸，觉得耳朵不舒服是因为你的鼓膜破裂了。这段时间绝对、绝对不能游泳，洗澡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能进水，不然感染了有你难受的。」
　　苏仰坐起身，没等他再次开口，护士会意地笑了笑，说：「孟先生上午已经醒过来了，他没事，别担心。」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苏仰昏昏沉沉地看向门边，他知道这时候过来看他的人并不是他想见的人，他端起水杯，故意侧过身，背对门口。
　　「苏仰，」何军故意干咳一声，「你醒了？」
　　护士很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临走前友好地向何军点点头。
　　苏仰没作声，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米黄色的窗帘。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这是你玲娟阿姨亲手熬的粥。」何军语调平稳，他将带来的保温壶放到桌上，轻轻拧开盖子。见苏仰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何军无奈叹息，心里忽然觉得难过，安静了几秒后，他才轻声道：「苏仰，这次是我们疏忽了才导致雪诚发生意外，我很抱歉……」
　　苏仰微微抬起脸，握着水杯的手一寸寸收紧，他不想听何军的官腔，尤其是这种遇事不决就道歉的。
　　道歉有什么用呢？
　　「先把粥喝了吧，待会儿严厅要见你，」何军苦笑道，「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怕你撑不住。」
　　苏仰冷冷地回头：「知道了。」
　　何军没有再说话，苏仰干脆把他当空气，自顾自地喝粥，但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便放下勺子。
　　三点整，严庆带着四、五个人来到苏仰病房。这些人对苏仰来说并不陌生，几年前他们就见过面，都是些上级领导，每次进行内部询问都会出现。严庆抖了抖外套，脸色略微有些青白，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道：「这次不是来问你话的，而是把我们收集到的消息告诉你，所以别担心，我们说完就走，不会打扰到你休息的。」
　　话虽如此，听上去很轻松，可坐在严庆身边的人个个都跟蜡像一样，脸上没有一丝生气，更别说多余的表情了。
　　苏仰自然不相信他们会把收集到的消息全部告诉自己，最多也就一些皮毛，倘若这帮人真的愿意相信自己，没有一点疑心，当初就不会安排他入住安全屋。而且孟雪诚失踪这件事直接坐实了苏仰的内心想法——高层里有不干净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掩藏得太好了。
　　他冲严庆淡淡一笑，客客气气地说：「怎么会是打扰呢？能让严厅亲自出马，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严庆没有在意他话里的揶揄，直接按下录音笔，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沙沙的杂音响起，片刻后，何军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
　　「那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笑面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两个音箱，他让我好好待着，好好听一听专案组在最后关头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齐笙声音像是寒冬里的冰锥，尖锐冷冽，直直扎进人的心脏，「爆炸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A国的医院里了。」
　　何军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笑面是谁？」
　　齐笙轻笑，话音里却包含了某种冲动，听得人背脊发冷。
　　「笑面是一个代号，有很多人，但你们最关心的那个，应该叫顾天骐。」
　　顾天骐……
　　顾天骐？！
　　苏仰霎时四肢发麻。
　　齐笙给出的答案让他始料不及，一切都显得那么猖狂、可怖，顾天骐作为214爆炸案的唯一幸存者，近期一直受到警方的保护，而提出保护要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众人将目光投向苏仰，只见他似笑非笑地说：「顾天骐自导自演了绑架案，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分散警力，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逃走，对吗？」
　　何军向前走了数步，他知道苏仰是个内心骄傲的人，齐笙跟苏若蓝的死之所以没能摧毁他，是因为有更庞大的责任落在他身上，他还不能绝望。只是很多人忘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哪怕是孟雪诚，也欠缺修补过去的超能力。何军担心这样的消息会打击到苏仰，他伸手去关掉录音笔，却被苏仰拦下。
　　苏仰忍着身体不适，喘息着道：「继续。」
　　严庆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好，那就继续。」
　　「严厅长，」何军摇了摇头，「他才刚醒没多久，我们改天再……」
　　「苏仰，你自己说，要不要继续听下去？」严庆直接打断何军的话，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苏仰牢牢抓住何军的手，指节泛着瘆人的白，窒息感从心口往上爬，喉咙仿佛被麻绳死死缠着，他的眼神停留在录音笔上，低声说：「继续！」
　　严庆从椅子上站起身，干瘪的双唇微微施展出一个弧度：「剩下的事，不如让他亲自跟你说吧？」

笑面（三十二）

    「剩下的事，不如让他亲自跟你说吧？」
　　病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苏仰的回应。
　　何军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朝严庆做了个口型：「下次吧？」
　　严庆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仰，当他瞥见苏仰紧攥被单的手正在发颤，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苏仰，你没有不见他的理由。」
　　苏仰默然片刻，最后还是放开了手，轻声说了句好。
　　严庆满意地挑起眉角，眼尾斜向门边，大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苏仰垂首沉默不言，直至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才缓缓抬起头。
　　齐笙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右侧脖子贴着一大块纱布，略长的黑发遮过眉毛，脸上还带着一个口罩，把那些恐怖狰狞的疤痕全挡住。
　　严庆摆了个手势，便带着剩下的人离开病房。
　　周围随即坠入了安静，连时钟的滴滴声也莫名消失了。但这份安静并没有停留在苏仰的大脑，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一股高频尖锐的嗡嗡声，有时候听着像笑声，有时候听着像哭声，反反复复，一直折磨他的神经。
　　他就这样看着齐笙，希望从他黝黑沉静的眼里找到一丝属于过去的影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仰唇边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切无需多言，因为再多的话也说不清感觉上的变化。齐笙还活着，并且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可他还是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这样的事实，哪怕这是一件好事。
　　或许是一件好事。
　　他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心底空缺的一角依然空着，没有半分填充感。他试图放平自己的双腿，尽量调整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着。这几秒内，苏仰眼前跳过很多画面，转瞬即逝，他不敢刻意去回忆，因为他知道他跟齐笙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日了。
　　一个人最舍不得的，往往都是些无能为力的变化。
　　齐笙低下头，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开口：「你的耳朵……还好吗？」
　　苏仰的目光飘向窗边，声音很轻很轻：「还好，可以慢慢恢复。」
　　他们默契地不再去看对方，甚至巧妙地避开了叙旧这个环节，对他们来说，有些旧事只适合藏在心里。
　　「笑面跟A国的一个药厂老板凯文有合作，炭疽是他们从A国某个废弃的农场里搞来的，但手里也就这么点料，全用在西城私立医院了。之后笑面开始散播谣言，说自己手里还有大量炭疽……现在的局面你们也看见了，抗生素是抢手货，但医院有规矩不能乱开药，那些人只好找别的途径去买药。这段时间凯文估计赚了不少，而且最近他跟笑面研发了一种新毒品，上瘾性极强，他还把笑面手里剩下的K-10全买走了，据说是跟M国和T国的两个大毒枭有交易。」齐笙顿了顿，又说，「用在你朋友身上的，就是他们新研发的毒品。」
　　苏仰吐出口气，不禁想起了傅文叶手上的伤，他转动着水杯，平淡地问：「那天的人是你吗？」
　　「是，那些话是他让我这么说的，」齐笙阖上眼，「他在考验我的忠诚，我只能这样做。苏仰……我想活着，这几年来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活着，但我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
　　「所以你手下留情了，文叶手上的伤看着恐怖，但实际上没有伤及神经，康复进度良好。注射进体内的药物也比预期中少，你只打了一半进去。」苏仰将近期发生的事一点一滴串连起来，雾霾仿佛被驱逐不少，条例愈发清晰，可当事态逐渐明朗，苏仰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没有什么源头，就是腾空而起的，他感觉潜意识的深渊忽然动摇了，但具体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苏仰靠着柔软的枕头，眼神回暖，问道：「雪……孟队是你从船上救下来的？」
　　「当时笑面赶着去跟凯文交易，他只能将孟队转移到另一艘船上，然后让人把船开到海边——」齐笙话音未毕，苏仰忽然皱眉，截断了他的话，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你是怎么从笑面的船上逃出去的？」
　　笑面有多谨慎苏仰是知道的，只要他想，就能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不留任何痕迹，怎么可能轻易让齐笙从自己船上逃走？苏仰隐隐觉得有些微妙，他不认为笑面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因此齐笙的「逃跑」成为了关键，他是怎么逃的？又是怎么顺利救下孟雪诚的？
　　他不想怀疑齐笙，只是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齐笙侧过身，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暖阳照在他的脸上，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看着远方的云层说：「我把看门的人都杀了。」
　　齐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摊出界限分明的轮廓，苏仰想起以前自己问过齐笙的一句话——你有期待过以后吗？
　　他说有。
　　只是他们向往的东西，都美好得遥不可及，而一个人得不到的，往往又是他最期待的。
　　他们畅想过很多，唯独忽略了命运的残酷性。
　　苏仰没敢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影子，他突然觉得生离死别都不算最遥远的距离，至少在齐笙回来前，他一直都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可现在，齐笙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又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样子。自他那晚见到齐笙后，他就想过一个问题，假如他们再次见面，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跟从前一样。
　　时间变了，人心变了。
　　苏仰没猜到齐笙可以这么坦然将杀人这件事宣之于口，尽管那些人该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齐笙转过身，语气平淡，但当中又充满了嘲弄，「我杀过很多人，多到记不清了，我为了自保，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没必要把我当成以前的那个齐笙，因为早就不一样了。我现在甚至不敢去怨何军，我没资格去怨他。苏仰，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某程度上我跟笑面一样，都是个杀人犯——」
　　「够了！」苏仰脸色僵硬，突兀地开口，「不要再说了。」
　　齐笙笑了笑：「好，不说了，聊回笑面吧。笑面是一个代号，但据我所知，现在就只剩下顾天骐一个人，叶秋驰跟他有矛盾，在叶秋驰跟你见面后，顾天骐就让我杀了他。」
　　苏仰抿了一下唇，问：「他是什么时候成为笑面的？在214爆炸案之前还是……」
　　「之后，214爆炸案跟他没关系，这宗案子的策划人叫曹鑫。」
　　「之后……」苏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之后吗？」
　　如果齐笙说的都是真话，那顾天骐当年也是受害者，一般人在经历这种事情后都会觉得害怕，严重的或者会产生应激，可顾天骐不一样，他从爆炸案里体会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刺激。
　　他看见公交车里的女孩在哭，路人尖叫着奔跑远离，警察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但他是快乐的，心像是被抛到了最高点，在坠落的过程中与空气摩擦，情绪全被解放出来。
　　他体会到了一种极致，也是他最渴求、最难得的。
　　想起顾天骐，苏仰大脑里紧接着蹦出一个名字，他低声问：「顾淮清呢？」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何军。」
　　苏仰终于抬起脖子，直勾勾看着齐笙的眼睛：「出卖我们的人是谁？」
　　齐笙摇摇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苏仰按了按胀痛的耳朵，目光朝着齐笙脚边游移了几分，盯着他脚腕上的绷带问：「你的腿……」
　　齐笙停顿片刻，然后将裤腿往上拉了一点，苦涩地笑了声：「顾天骐用来监控我的东西，不过刚才做手术去掉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半截手指长的银针，拇指按在针尖上，轻轻刺进了指尖的薄茧中，「毕竟这玩意儿跟了我四五年，留一根当纪念也不算过分。」
　　苏仰没去问其中的细节，如果要齐笙回想他这几年的遭遇，无疑是另一次折磨。
　　「苏仰。」
　　「嗯？」
　　齐笙背对着光，眼眶满布血丝，他将那根银针收好，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露出悲戚渴求的眼神：「能让我见见齐笑吗？」
　　苏仰无声地扭过头，心底仿佛被异物敲了一下，血液震荡，泛起一阵酸涩。
　　齐笙扯了扯脸上的口罩，瞳孔沉敛：「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会吓到她，所以也不奢求什么，就想看她一眼。」
　　苏仰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是什么，血浓于水，假如莎莉知道自己的哥哥还活着，一定比谁都高兴。但事情不能只看一面，以齐笙现在的身份来说，并不适合出现在莎莉面前，他们不能无所顾忌地让这兄妹俩团聚，时间、地点、场合，以及是情景都需要反复斟酌思考。
　　齐笙看出了苏仰的纠结，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活着见到齐笑是他这么多年来的愿望之一，不是说断就能断。但凡事都有过程，他也不急在一时，只好假装从容，硬凑出一个笑：「不行就算了，不勉强你。」
　　苏仰轻叹一声：「过几天吧，过几天再说。」

笑面（三十三）

    「你们怀疑我给顾天骐当眼线？」顾淮清咽了咽唾沫，隐隐压着怒意，「就因为他是我表哥？」
　　陆铭抬眼盯着他，神情凝重严肃：「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再重复一遍，你知不知道顾天骐的身份？」
　　「我不知道！」顾淮清声音逐渐提高，近乎是大吼出来，「我跟他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对上一次见他是在我高二的时候。」他喘着气，面色涨红，门内门外全是警察守着，表面说是循例问话，但这架势分明已经把他当共犯了。
　　「傅文叶出事当天，你跟江科长两个人在市局整理档案，而绑架傅文叶的人精准预测到了江科长的离开和到达时间，」陆铭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他单手撑在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也跟你没关系么？」
　　顾淮清坐在椅子上，仰着脖子看向陆铭，虽然两人的气势差了许多，毕竟顾淮清只是一个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跟陆铭这种老油条比还是差得远。可再怎么说，顾淮清都没办法接受就这样平白被人泼脏水，何况陆铭的语气说不上友好，心里的火燃得一寸比一寸高，他紧咬着后槽牙，恨恨地说：「那天我走得比江科长早，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翻监控，我根本不清楚江科长什么时候离开市局！」
　　「他没撒谎，陆队长，你再这样问下去他会情绪崩溃的，先出来吧，让他冷静一下。」
　　陆铭把耳机摘下，他瞥了眼单向玻璃，然后一手插在裤兜里，快步离开审讯室。
　　「杉哥。」徐小婧被陆铭肃穆的眼神给吓了一跳，眨眼都小心翼翼的，她拉开椅子坐下，表情明显有些疑惑，「笑面是顾天骐，而顾天骐的表弟就在咱们市局里，真的就是巧合吗？这也太扯了点。」
　　墨杉低着头，光线折成一片阴影，落在他浓密的眼睫处，他从顾淮清身上看到了无奈、愤怒和冤屈，如果是演出来的，只能说明他私底下排练过无数次，演技修炼得出神入化，不去当演员属实屈才了。
　　「齐笙都能复活，还有什么扯不扯的？」墨杉微微一笑，递给徐小婧一瓶柠檬茶，「你要相信这个世界，因为它本来就很荒谬。」
　　……
　　「雪诚，」严庆从桌子边站了起来，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他走到孟雪诚面前，低沉地吸了口气，缓缓道，「你相信齐笙吗？」
　　孟雪诚嘴唇干裂，溺水后的他几乎精疲力竭，醒来后还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嗓子跟着火似的，说话都艰难：「我……不知道。」
　　严庆点点头，又问：「你觉得苏仰会相信齐笙吗？」
　　孟雪诚：「……」
　　这个问题算是问在了孟雪诚的心坎上，他不知道苏仰会不会相信齐笙，以前他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齐笙那边，那现在呢？没人知道齐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从笑面手下逃走的，他们所知道的，全凭齐笙单方面的说辞。但他亲眼看见齐笙泰然自若地将一具尸体搬到他面前，没有分毫怜悯，就像对待沙包一样，将他胡乱扔在地上。
　　当一块生长在岸边的石头日复一日受到海水和风浪的侵蚀，也难抵改变，更何况一个人。
　　可齐笙救了他一命，这点毋庸置疑。
　　「我们现在只能照着齐笙提供的线索去找顾天骐，」严庆沉沉地说，「但警方不可能百分百相信他，这一点你也清楚，尤其是我们当初……亲手放弃了齐笙，他不报复我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严庆以为记忆是会变淡的，但当齐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往日又变得历历在目，那些云啊风啊太阳啊，根本就没变过。而齐笙看他们的时候，眼里是有恨的，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提起罢了。
     「至于内部的问题……」严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颇为委婉一点措辞，多少给自己留个面子，「我们也会彻查到底。」
　　他拍了拍孟雪诚肩膀，又把那枚装了定位器的戒指放到桌上：「你好好休息吧，苏仰在203号病房，我们先走了。」
　　孟雪诚点点头，目送严庆离开。
　　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到无名指上，冰凉的银圈紧贴手指，惹得他皮肤一阵发麻。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青黑色，脖子两侧还有没消退的抓痕。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脑门上，东一撮西一簇的，整张脸写满了憔悴两个字。
　　孟雪诚自问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虚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有时候偶尔咳嗽一两声，胸口便一阵钝痛，整个肺仿佛快要裂开。好不容易洗了个澡，又花了点时间将头发吹干，孟雪诚终于感觉舒服了一点，至少皮肤不是黏黏腻腻的。
　　他的病房在三楼，需要下一层楼梯去找苏仰，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路上会欧洲一直胡思乱想的，但等他走到楼梯口时，满脑子里只剩下苏仰，别无他物。
　　人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他早就不在乎别的事情了。
　　生生死死，日月更迭，只要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咚咚！」
　　「——砰——」
　　几声重物翻倒的响动从右侧传来，孟雪诚停下脚步，看了看男洗手间，心里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那种细细碎碎的杂音中似乎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呻|吟，孟雪诚将右手放到门把上，轻轻往下压。
　　没被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渗着水，孟雪诚顺着地上的水迹往前走，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间隔。他推开虚掩着的门板，瞳孔顿然紧缩，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要不是胸腔传来剧痛，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看见此情此景，孟雪诚的心不由一沉，颤声说：「齐笙……」
　　他刚想伸手去扶齐笙，却被对方甩开了，齐笙大口喘着气，口罩歪歪斜斜挂在右耳，面部泛着不正常的赤红，他半跪在地，双手固执地攀着马桶边缘，深呼吸几下，再奋力从喉咙挤出几个彆扭的音节：「别、别告诉其他人。」
　　孟雪诚紧锁着眉，强行拉过齐笙的手臂，把他的袖子卷到肩膀处。手臂内侧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伤口，大概是时间长了，色素沉着，看上去格外渗人。孟雪诚脸色骤变，心慌一阵阵蔓延开，他咬咬牙，明知故问：「你吸|毒了？」
　　齐笙僵了一下，随后抽回自己手，用外套紧紧裹着自己，想要把痉挛的身躯全都藏起来。他双手死死抓着身后的瓷砖，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指印，一阵难以名状的眩晕向他袭去，针刺般的麻木感不断鞭挞着他的手脚，齐笙感觉自己的四肢好像脱离了控制，肌肉无规则游走跳动，呼吸也变得没有章法。他狠狠地闭上眼，但脑海里浮过的每一个场景都让他作呕，他看见了顾天骐的脸，想起了顾天骐对他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滋长……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画面全部破裂开，变成一块块尖锐的碎片，有的刺进他的大脑，有的拼了命地往他的血管里钻，全身都被撕裂。
　　孟雪诚强行拽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按在墙壁上，牢牢注视着他浑浊的眼珠，一字一顿道：「齐笙，这东西戒不掉的，你怎么敢——」
　　「我不敢！」齐笙浑身颤抖着，右手无意识地抓着脖颈，指甲紧紧掐进肉里，像要把不停滑动的咽喉整个撕出来，泪和汗混在一起，洇湿了领子，他失声喊道，「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孟雪诚压下齐笙的右手，此时他的脖子已经被挠出了血痕，孟雪诚就这样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摇着头，小声问：「齐笙……你真的还是齐笙吗？」
　　「哈、哈哈哈哈，谁知道呢？」齐笙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含着浓稠的血腥气道，「可能齐笙已经死在爆炸里了……早就死了，早就该死了。」他笑着笑着又哭了，空洞的眼球颤了颤，他抓着孟雪诚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哀求道，「求你了，不要告诉别人、不要告诉别人……」
　　孟雪诚感觉自己右肩快被齐笙捏碎，眼底闪过无数凄凉，他们像两头猛兽，悍戾地对峙着。孟雪诚强忍痛意，嗓子憋得生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自己撑不过去的，不要钻牛角尖。」
　　「求你了……我可以戒的，我真的可以戒，你看我都自由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到最后，齐笙开始语无伦次，但身体的剧颤似乎慢慢放缓，情绪也平稳了一些。孟雪诚松开手，任由他自己蹲下身，把整张脸埋在臂弯，闷闷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见齐笑……想见笑笑……」
　　孟雪诚默默地看着齐笙，在排气扇隆隆的声响中，他动了动嘴唇，轻声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笑面（三十四）

「哥，你就吃这么点？」孟雪诚把保温壶里的粥又倒了半碗出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苏仰面前，「把这儿吃完吧。」
　　苏仰半靠在病床上，接过他手里的碗：「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想你了。」孟雪诚侧坐在病床边，把床脚的被子重新拉过来盖在苏仰腿上，眼神沉了沉，「你说你是不是疯了，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搭了就搭了，」苏仰毫不在意，反问道，「古代是不是管这叫殉情？」
　　孟雪诚被他激得来气，正要发作，却听见有人敲门。
　　「苏——呃？队长？你也在啊？」傅文叶堆着笑脸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骨碌碌地往病房里看了圈，「没打扰到你们吧？」
　　孟雪诚看了看他，忍着一股气说：「如果我说有呢？」
　　「有也没办法了……」傅文叶摊了摊手，进房后顺手把门关上，「外面乱得跟什么似的，药店都被砸了好几家，全他妈是疯子，就那么希望自己得病？」
　　「有人在暗中操纵舆论，像这种集体性的骚乱活动，如果没有外力支持，他们这股冲动维持不了多久，想要分化社会，只能跟持续力量长期结合，」苏仰说，「你猜他们有多少人是真疯了，又有多少人是拿钱装疯的？」
　　听见这句话，傅文叶敛去笑意，过了一阵才说：「外面有人拿着燃烧瓶自焚，说自己一家都感染了炭疽，政府不但隐瞒事实，还不给药，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净化自己。视频已经被人放到网上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都信了。」他打开手机，点进留言信箱，「对了队长，你还记得章轩吗？这两天他一直在找你，但联系不上，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可惜没接上……喏。」
　　傅文叶按下播放键，章轩微哑的声音响起。
　　「你好傅先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麻烦您转告孟队长……跟白沅村有关。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真的不相信白沅村是一条毒村，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却故意瞒着我们这一辈。白沅村跟其他毒村不一样，它更残忍，当地人还会抓那些企图逃走或者不听话的人来试货，多数是女人，有的活活毒死了，有的不堪受辱自杀了……」章轩呼出一口气，自嘲地说，「他们会把尸体收集起来，统一埋在长生树下……什么故事，什么童谣，全是骗人的。可惜时间过去太久，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连老板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干这活儿有钱赚。孟队……别的事情我可能帮不上忙，白沅村的调查进展也就到这里为止，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会继续转告你的，谢谢……」
　　傅文叶收起手机，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白沅村是笑面的其中一个毒窝，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运作，我查了很多资料，结果发现一个叫燕澈的人频繁来往白沅村，而且保持了将近十年的合作。」傅文叶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两人面前，「就是照片上的这个人，他是一家蔬果贸易公司的老板，估计也是最早的笑面之一，但在三年前因为酒驾出车祸死了。」
　　傅文叶谨慎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半响后，小心翼翼地说：「还有，陆铭审了顾淮清三个多小时，但顾淮清坚持自己是清白的，没跟顾天骐联系过。」
　　苏仰喝下最后一口粥，盯着保温壶发了几秒钟的呆，再说：「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我私底下找人调查过顾淮清，没发现任何异常。」
　　孟雪诚敏锐地转过头：「私底下？你找了什么人？」
　　「我以前的线人，收钱办事，手脚干净，我让他跟了顾淮清几周，什么都查不出来。」苏仰如实说，大约是担心孟雪诚乱想一些有的没的，又补充了一句，「既然没有收获，我也没继续联系他了。」「顾天骐……为什么会是顾天骐呢？他为什么要杀了其他人？」傅文叶从包里翻出一根火腿肠，三两下剥开包装，一边嘎吱嘎吱地啃着，一边喃喃自语。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顾天骐年纪不大，能做到消除其他笑面，一口气吃下整个公会，心狠、手辣缺一不可，但「笑面」之间的合作维持了那么多年，顾天骐为什么要突然铲除他的同伴？
　　苏仰把空碗放在桌上，碰出清脆的细响：「内部分裂的原因不外乎是钱财不均、理念不合，但不得不说，顾天骐的自身能力远在其他几个笑面之上，公会在他手下变得更像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恐怖团伙……那些人更愿意信服他。」
　　傅文叶放慢了咀嚼速度，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天骐更符合那些人心目中笑面的形象，神圣、可以为他们改变未来，并不是一味的领导，而是追随人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想改变秩序，想扮演一个伟大、流芳千古的英雄，顾天骐就创造这样的机会，把世界变成他们的舞台。」苏仰扯起嘴角无力一笑，表情很是怠倦，「现在秩序已经被破坏了，暴力事件被潜在恐怖分子注意到，这跟传染病一样会人传人，参与者只会越来越多。」
　　傅文叶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他泄愤似的咬下大半截火腿肠，嘴巴牙齿一起发力：「真的会有人相信自焚可以净化自己吗？靠，理解不了这群白痴……」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人生意义和价值，不需要被外界理解。为了想得到的东西去死，为了整个群体而牺牲，他们认为自己是光荣的。」苏仰低着头，眼角微微垂下，某些锁在时光里的陈旧思绪忽然涌出，他情愿世界走慢一点，让那些美好的日子多停留一段时间。在许多人眼里，现在的结局已经不错，孟雪诚平安无事，齐笙也活着回来了，可苏仰没办法说服自己，他知道顾天骐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阴谋不会在某一刻自然消失，除非制造阴谋的人死去。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都让苏仰诚惶诚恐，他不想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也没法承受更多的痛苦。
　　孟雪诚握了握苏仰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手背：「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傅文叶心中的小灯泡嗖嗖亮起，他识相地起身，拍拍孟雪诚的肩膀：「那我先走了。」
　　孟雪诚额角抽了一下，傅文叶这手刚好拍在齐笙抓他的位置，疼得他吸了口气。傅文叶没有注意到这点，挥挥手就离开了。
　　「你肩膀怎么了？」
　　孟雪诚俯身向前亲了亲他，回答道：「应该是在船上撞到了……没什么事。」
　　「疼吗？」苏仰抬手放在他的衣领上，想要往下拉的时候却被孟雪诚轻轻按住。孟雪诚撩起唇角凑近他，故意耍了个流氓：「疼，但亲一下就不疼了。」
　　苏仰笑了笑，没有多言，便顺着他的意思吻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周，事态没有任何进展，直到周五，周遥忽然给苏仰打了通电话，说M国的大毒枭最近有活动，在边界跟一个C国籍男子见面了。
　　「闻浩天？」苏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那人是问号？」
　　「对，笑面跟凯文的线已经成功接通国际市场，估计花不了多少时间二代K-10就会流通到世界各地。」周遥吐了口烟，把垂在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撩，阴沉地说，「凯文真是周到，一边制毒一边制药，好的坏的全让他干了。」
　　「对他这种人来说，能赚钱的就是好事。」苏仰一手拉开窗帘，外面天朗气清，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灿烂的晴天了。
　　周遥弹了弹烟灰，犹疑着问：「……齐笙真的回来了吗？」
　　「嗯，」苏仰眨了眨眼，望着玻璃上的倒影说，「回来了。」
　　「苏仰。」房门被人直接推开，苏仰回过头，只见陆铭像雕塑般立在门口，表情淡淡，眼神却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吴越可以活动手指了，医生说他现在情况良好，严厅长想让你去见见他。」
　　「行啊，看来好事连连，」周遥在电话那边调侃了一下，「那我先挂了。」
　　苏仰收起手机，点头道：「好。」
　　虽然齐笙说他没有朝吴越开枪，但由于没有其他证人，他又解释不了为什么子弹是从他的配枪里射|出的，警方不能、也不会盲目偏信他的话。如果吴越醒了，那当年劫车案的细节就可以填补上，有利于洗清齐笙的嫌疑。
　　等他换好衣服，陆铭跟他一起上了警车，迅速前往另一家医院。
　　苏仰是第一次来这家医院，警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饶是他也不清楚吴越在什么地方接受治疗。陆铭带着他进了电梯，直上二十楼，陆铭似乎刻意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偌大的电梯里，两人分别站在两个角落。
　　「昨天我跟齐笙见面了。」陆铭定定望着显示屏里的数字，从小到大，逐层攀升……他很少跟苏仰主动说话，有时候他甚至忘了以前是怎么相处的，时间没能稀释过去，也没能让任何人释怀。只是到了某月某日，他们都接受了这种僵持不下，也算是对过去的一种妥协。
　　陆铭目光一闪，继续说：「我都有点认不出他了……」

笑面（三十五）

「正常。」
　　苏仰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随后两人再也没有说话，直到电梯抵达二十楼，严庆从椅子上起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医生会跟你们一起进去，」严庆瞥了眼苏仰，提醒道，「他现在能听见你们说话，不要直接提起以前的事，要循序渐进，他现在不能受到任何刺激，明白了吗？」
　　「我知道。」苏仰答道。
　　吴越所住的病房是这家医院里规格最高的，门口有摄像头，医生护士都需要指纹才能开门。吴越的主治医生是个外国籍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C国语给他们解释道：「吴先生现在是清醒的，你们可以先跟他聊一些简单的话，例如冷不冷，累不累之类，语速要放慢放轻，尽量多说点让他开心的事，心情好了才更有利治疗。」
　　医生用消毒棉球擦了擦大拇指，然后将拇指按在门把上的检测器上，红灯转绿，发出滴一声，他推开病房大门，笑着说：「吴越，今天有两个朋友来看你了。」
　　吴越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身材消瘦，他的头发被打理过，剃成干净利落的圆寸，看起来跟往日相差无几。医生拉过椅子坐到床的左边，又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示意苏仰跟陆铭坐下。
　　「今天天气真好啊，改天带你去楼下的公园晒晒太阳，免得你发霉了。」医生语调欢快，慢慢挽起吴越的袖子替他按摩手臂，「你还记得他们两个是谁吗？记得就动动食指。」
　　吴越转转眼珠，然后用右手食指勾了勾被单。
　　苏仰鼻头一酸，按着床沿问：「你吃早饭了吗？」
　　吴越又动了动食指。
　　「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在等你，」陆铭笑笑，「齐笙回来了你知道吗？我们就差你——」
　　「唔！」吴越眼睛瞪圆，整个右手不自觉地颤动着，一旁的心脏检测仪滴滴乱响，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呼吸变得困难，整张脸都在发紫。三人被吓了一跳，医生立即起身按护士铃，手掌放在吴越胸前替他顺气：「别紧张，别紧张，没事的……」
　　护士很快赶了过来，吴越像脱水的鱼一样，嘴巴不断张合，躺在病床上一抖一抖的。苏仰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是不是因为陆铭提到齐笙这个名字，才让吴越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还请两位先出去。」护士语气严厉，直接对苏仰跟陆铭下逐客令，陆铭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去。
　　变化来得太突然，两人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严庆知道这事后直接变了脸，有点咄咄逼人地问：「都说了不要提以前的事，你们是不是见不得吴越好过？」
　　陆铭沉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严庆冷冷地指着病房，「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是我把你们俩叫过来的，错在我身上。」
　　苏仰从未见过严庆发这么大的火气，他叹了口气，事情果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原来齐笙在吴越心里，是一个不能被言及的人，至于当中的原因，苏仰不敢确定……
　　大约顾忌到这里医院，严庆没再多说什么，他捏了捏眉心，斩钉截铁道：「你们走吧。」
　　回去之后，苏仰将这件事告诉了孟雪诚，孟雪诚顿了顿，心里掠过一堆猜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劫车案会不会有别的内幕？」
　　苏仰没有接话，但其实他们心里明白，子弹是由齐笙的配枪里射|出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当时案发情景无非两种情况：一，齐笙本人开的枪；二，有人拿了齐笙的配枪想要杀死吴越。
　　「不聊这个了，先吃饭吧。」孟雪诚主动转移话题，「林修跟沈瓷昨天出院了，唉，我爸又把我训了一顿，说我跟沈瓷在搞接力赛，轮流进医院……」
　　医院提供的饭菜基本都是跟清水过招，盐巴都找不到一粒，越吃越没味道，苏仰随便应付应付就放下了筷子。好在沈淑娴跟孟寻下午过来了，带了些炖汤和饭菜，不然苏仰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麻痹了。
　　「明天就能出院了对吗？」沈淑娴把橘子剥成小片放进碗里，「我来接你们吧。」
　　「嗨，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回去。」孟雪诚把碗筷冲洗干净，「明天何局他们还要过来，估计得折腾个小半天，你就别等了。」
　　沈淑娴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叮嘱苏仰：「那你们注意安全。」
　　「好。」
　　……
　　第二天一早，何军带着几个委员来「看望」苏仰，一顿嘘寒问暖后，何军直奔主题：「那个……我们商量后决定解除你职务。苏仰，我能理解你当时的情绪，你也是关心雪诚，可规矩是规矩，你威胁庞升，企图攻击同僚，这点我们无法接受。但基于你是笑面的目标，我们依旧会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包括齐笑。」
　　「我明白。」苏仰穿戴整齐，没作任何辩解，从容地接受这个事实。
　　一天后，孟雪诚正式复职，苏仰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刚好是周末，苏仰便问了问莎莉，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之前害怕影响莎莉的情绪，所以苏仰特地跟媚姨说，不要把自己住院的消息告诉莎莉，就跟她说最近自己有点忙，需要加班，没空陪她。莎莉自然是相信了，好不容易等到苏仰「放假」，莎莉开心地笑了笑，说：「看烟花。」
　　「最近没有烟花。」苏仰也有些遗憾，他听莎莉提过好几次想去看烟花，可惜没去成，现在有时间了，反而遇不上烟花节目。
　　莎莉想了一会儿，又说：「游乐场。」
　　临栖市最近新开了一家游乐场，广告海报到处都是，像莎莉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很难注意不到，苏仰直接答应下来，让莎莉去换衣服。
　　游乐场在市区中心，开车花不了多少时间，莎莉高高兴兴坐进后座，精神比平日要好。在等待绿灯的间隙，苏仰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莎莉，看见她眼底浮起的期待，心口像是被刀尖滚过。
　　她在期待啊……
　　她一直都在期待。
　　游乐场门口全是人，大人小孩儿一样多，苏仰在入口处拿了一份地图，然后带着莎莉往里走。苏仰把地图递给莎莉，问：「先往左还是往右？左边有摩天轮，右边有旋转木马。」
　　莎莉唔了一声，道：「右。」
　　「好。」
　　从中午到日落，莎莉总算是玩遍她想玩的游乐设施，从摩天轮下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脚步轻飘飘的。苏仰笑了笑，问：「累了？要不要回家？」
　　「嗯……」莎莉揉了揉眼，突然，她眼尾余光扫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忙转过头去看。苏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卖气球的工作人员。气球的种类有很多，从动物到卡通角色，要什么有什么，那人手里拿着一大束气球，如缤纷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想要气球？」苏仰问。
　　莎莉点点头，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小熊，从她看见小熊的瞬间，目光就没有挪开过半寸。苏仰带她穿过人群来到卖气球的地方，他半蹲下|身，小声问莎莉：「你想要哪个？」
　　莎莉指了指那只褐色的小熊：「要这个。」
　　「给。」那人将小熊气球分了下来，交到莎莉手里，「你也喜欢小熊吗？我妹妹也很喜欢这个小熊。」
　　莎莉向来怕生，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她腼腆地低下头，向后退了半步。
　　苏仰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又跟莎莉说：「别人给你气球，你要说谢谢哥哥。」
　　莎莉抿了抿唇，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淹没在沸腾的音乐声里：「谢谢哥哥……」
　　「不客气。」
　　这时候，旁边挤来几个活泼的小孩，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问，「哥哥，你为什么要带口罩啊？不热吗？」
　　「你说我吗？」卖气球的人问。
　　女孩点头：「对呀！」
　　「因为我生病了……」话音刚落，一辆装着木材手推车从斜坡上滑下来，径直朝他们冲去。然而速度太快了，苏仰刚要拽开莎莉，木材已经四散低落下来，紧紧擦过莎莉的手臂。
　　莎莉惊叫出声：「哥哥！」
　　「笑笑！」齐笙右手一松，慌忙从地上扶起莎莉。
　　莎莉捂着自己的手臂，眼泪一直往下掉：「哥哥……」
　　「是不是撞疼了？」苏仰弯下腰，幸亏莎莉穿的是长袖，不然可能会刮破皮……他看了看齐笙扶在莎莉肩头的手，温声安慰她，「没事没事……」
　　下一秒，莎莉直接抱着苏仰的手，抽泣道：「哥哥，我想回家……」
　　苏仰望了齐笙一眼，只见他右手僵在空中，食指跟中指有些颤抖。齐笙按下自己的手腕，极力压抑着内心的酸涩，痛苦地转身。
　　他不再去看。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苏仰比他更适合当齐笑的哥哥。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苏仰愿意带齐笑见他，他就已经知足了……
　　还能奢望什么？
　　「呀！气球都飞走了……」
　　小女孩指着那些随风飘起的气球，惋惜地说。

笑面（三十六）

大约是受到了惊吓，莎莉回家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孟雪诚坐在沙发上，刻意降低自己的声量：「不是人为的别担心，我们一直都盯着你和莎莉，路线、设备也提前检查过。」
　　「我知道，不是在担心这个……」苏仰有苦难言，他们安排莎莉跟齐笙在游乐场见面，故意让齐笙扮成卖气球的工作人员，因为齐笙没有别的要求，说只要能看到齐笑就足够了。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苏仰忘不了齐笙最后看他的那眼神，该有多落寞、多绝望……
　　「别多想，齐笙比你想象中还要坚强。」孟雪诚拉过他的手，问，「他跟何局在楼下等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苏仰摇摇头：「不用了。」
　　孟雪诚笑笑：「好，那早点回来。」
　　苏仰拿起手机下楼，这是齐笙主动提出的见面，他一直受到警方监视，但在医院里有很多话没说完，特别是一些过去的事。既然齐笙愿意说，苏仰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在咖啡厅等他，一路上，苏仰的心七上八下，因为经过刚才的事，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笙，毕竟莎莉不是他的亲妹妹……而齐笙，连跟自己妹妹见个面都要那么遮遮掩掩，想方设法的，到头来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别人离开。
　　放谁心里都不好受。
　　苏仰呼一口气，收拾好心情走进咖啡厅。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军远远地叫了他一声：「苏仰，这边。」
　　齐笙依旧是下午的那身装束，口罩没有摘下来，他的眼神充满疲累，靠在椅子上问：「笑笑还好吗？」
　　「嗯，她睡着了，」苏仰看着齐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还好没受伤。」
　　咖啡厅里放着细腻的钢琴曲，齐笙缓缓偏过头，寒凉封闭的心有些苍茫，明明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又无从说起。灯光投射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一如他的脸色，过了一段时间，齐笙阖起双眼，用忏悔般的语气说：「若蓝……是我害死的。」
　　苏仰仿佛被一道闪光炮晃了一下，嘈杂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轰然炸开。
　　「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一次两次三次，当时顾天骐警告过我，说我要是继续违抗他的命令，他会让我后悔一辈子。」齐笙咬下舌尖，将所有痛楚集中到头部，直到口腔里血腥气息横溢，他才松开牙齿，绷着嗓子说，「但我没有听……第二天，顾天骐给了我一台手机，里面只有一段影片。」
　　——「自己打开看看。」
　　房间里黯淡无光，顾天骐直接把手机扔到齐笙身上，语气中带着些张扬的得意。齐笙勾了勾嘴角，故意不去碰那台手机：「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杀了你？」顾天骐一步一步走向齐笙，然后伸手扼住他的脖子，低笑道，「我怎么可能杀了你，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不给你尝点苦，你是不会张记性的。」顾天骐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捡起手机，把里面的视频调了出来。
　　「好好看，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幽幽荧光，熟悉的女声传了过来：「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齐笙惊恐地转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喘着气看向屏幕，崩溃地大喊：「你对若蓝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妹妹，如果你不愿意听我的话，你妹妹的下场，就会跟苏小姐一样。」说完，顾天骐松开箍在他脖子上的手，把手机甩到地上，用鞋尖往前踢了踢，「齐笙啊……你要是早点听话，她就不会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齐笙手上青筋直冒，他挣扎着拿起手机，画面却定格在苏若蓝被推下楼的瞬间。他的神情难以遏制地变了，在极端悲痛中哭喊着，「若蓝！若蓝——」
　　「是我害了若蓝，苏仰，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杀了我。」齐笙平稳地开口。
　　空气一片静默。
　　苏仰死死掐着掌心，他很清楚苏若蓝不是自杀的，也清楚苏若蓝的死跟笑面脱不了关系，可他没想到，也唯独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跟齐笙有关。
　　他应该怪罪齐笙吗？
　　那死了的人，又能复活吗？
　　「绑架、制毒、贩毒……我甚至还帮顾天骐杀过人，」齐笙苍凉地笑了笑，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利的刀，慢慢凌迟着苏仰的心，「我说过的，其实我跟顾天骐一样，他做过的事我也做过，甚至比他还要贱，所以我不是来跟你们叙旧谈心的。」
　　齐笙将双手握拳并拢，放在桌上：「我是来自首的。」
　　何军忍无可忍，重重拍下桌子：「齐笙，没有证据的话不能乱说！刚才说的那些事，你有证据吗？」
　　齐笙点头，平静地说：「有。」
　　「你！」何军气得胸口疼，他觉得齐笙已经疯了，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行，那你就带着证据去警局自首吧！」
　　说完，何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苏仰纹丝不动，他坐在原处看着齐笙，努力将他眼底的情绪全都窥探一遍，半响后，他似是解脱地说：「你不是齐笙。」
　　齐笙愣了愣，又诡异地笑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齐笙不会让我杀了他。」苏仰端起茶杯，发现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就像有些事情，终究会随着时间逐渐失温。齐笙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齐笙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用着相同躯壳的陌生灵魂。
　　齐笙笑而不语，改说：「何队告诉我，吴越最近有好转？」
　　苏仰不置可否，只是问：「你想见他？」
　　「不想。」齐笙回答。
　　「他可能也不想见到你，」说完，苏仰掏出一百块，用杯子压着一角，「我走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苏仰将冰凉的双手揣进口袋里，他宁愿在外面吹吹冷风，也不想继续坐在咖啡厅里。齐笙的话让他经历了二次失去，第二次失去苏若蓝，同时也第二次失去了齐笙，不是所有答案都能让人顽强地承受下来，并且敞开心扉去接受。或许过了今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齐笙，这短暂的重逢，只是他生命里的一场意外。
　　苏仰终于明白，他真的应该割舍过去。
　　粉饰太平的表象和断垣残壁的真实，哪个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每天早上睁眼，阳光是暖的，孟雪诚在他身边，其余的事他一点也不在意……他费尽心思去寻找答案，结果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真相，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苏仰！」齐笙从咖啡厅里跑了出来，右手紧紧捏着那一百块，苏仰微微皱眉，问：「怎么了？」
　　齐笙大步走向苏仰，把一百块钱交还他手里：「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有时候感觉这种东西真的非常奇怪，无法用任何科学理论去解释，但你的心脏、你的大脑、血管，乃至于最细小的细胞，都会因为某些事情而作出反应，然后给出相对的情绪。
　　就好比现在，当齐笙站在苏仰面前时，苏仰莫名感受到了来自危险的气息。仿佛虚空中有某些诡秘离奇的枝节正在向他攀去，呼吸随之凝顿，苏仰定定看着齐笙，在一切变化袭来之前，他好像从齐笙眼里发现了一丝悔恨。
　　幼细的针头猛然刺进皮肤，苏仰扭头望了望街灯，还有街灯下那辆陌生的汽车……
　　原来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巧合，眼见的，说不定都是其他人精心设计出来的。
　　车门被人推开，两个金发男子下车，将半昏迷的苏仰放进后坐。其中一人朝齐笙竖了个拇指，夸赞道：「你没让他失望。」
　　齐笙轻笑一声，脱下口罩，狠狠地吸了口气：「你们快走吧，时间有限，待会儿警察就过来了。」
　　……
　　医院，二十楼。
　　吴越凝视着灰暗的天花板，呼吸时轻时重，他睡不着，只能静静地看着某处。走廊里响起细微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他动了动大拇指，眼球斜斜地往门边转去。
　　「——滴」
　　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逆着光走进来，那人不慌不忙的，像是在参观这间豪华病房。
　　「吴越，你竟然还活着……」黑影在床边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当年我开了三枪都没打死你，算你走运，不过现在……你可没这个运气了。」
　　吴越用两根手指紧紧抠着被单，瞳孔难以置信地扩张开来，狰狞地倒映出齐笙的面容。
　　「你以为躺在医院里就没事了？」齐笙微微弯腰，俯在吴越耳侧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每天有人伺候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但你的良心过意得去吗？」
　　齐笙将吴越身上的检测仪器全部拔掉，器具跟床沿发出闷闷的碰撞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吴越心上。
　　「这次，」齐笙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将提前准备好的匕首拿了出来，「你的运气用光了。」

笑面（三十七）

「苏仰……」
　　「……」
　　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苏仰猝然睁开眼睛，粗喘着坐起身。这是他家的床……熟悉的被单，熟悉的气味，若不是他全身发软，他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依然在自己的家。
　　但，这就是他的家。
　　布置、装修、摆设，甚至连身上这套睡衣都是他穿过的。
　　「怎么，很意外吗？」顾天骐端给他一杯温水，然后满意地指了指周围，「是不是跟你家一样？不过床头那个贝壳八音盒也太稀有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只能买一个二手货。」
　　苏仰目光冷淡，表情看起来有点麻木：「你抓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顾天骐哈哈笑了两声：「当然不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着急。」他坐在苏仰身边，眼神柔和，像是在瞻仰最完美的神灵，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唯恐惊扰对方，「我很了解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所以我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驯服你，让你变得更完美。」
　　苏仰噙起一丝笑，眼睛深邃得像一个漩涡，沉不见底，却有着无限引力：「什么叫做完美？」
　　顾天骐慢慢靠近他，嘴唇贴在苏仰耳畔，吐气道：「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比起这些，你不是更应该好奇齐笙为什么会背叛你吗？」
　　「这很重要吗？」苏仰扬起嘴角，眼底掠过狡猾的光，「难道说你还想用齐笙来对付我？他害死了我的妹妹……我现在只想他死，卖惨起不了任何作用。」
　　顾天骐眯起眼睛，面不改色地说：「你在撒谎。」他从床上起身，朗声喊，「进来吧。」
　　齐笙敲了敲门，看见苏仰的时候，脚步稍顿，他扯了扯袖子，想要遮住手臂上的创口。然而蚂蚁啃食般的疼痛很快从脚心蹿起，细细密密地爬过全身脉络。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五天没有碰药，身体彻底支撑不住，走路也困难。齐笙眼神涣散，右手开始痉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跪在地上，泪涕横流地说：「能给、给我一点……吗？」
　　顾天骐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白色的粉末，随意丢在地上，目光在苏仰身上辗转一圈后，悠悠开口：「看到了吗？这才是人的本性。」
　　齐笙跟看见骨头的狗似的，立刻跪爬到顾天骐脚边，捡起那包白粉，像是获得什么珍宝一样，不停放在手里摩挲，似笑非笑地给顾天骐磕头。
　　苏仰转过头，藏在被单下的右手紧紧抓着睡衣一角，努力匀着呼吸：「是啊，这就是人的本性。」
　　顾天骐将水杯放在桌上，单手拍了拍齐笙的头，垂眼道：「你出去吧。」
　　齐笙连忙从地上爬起，拿着白粉哆哆嗦嗦地跑了。
　　「其实你不用心疼他，」顾天骐站在阴影里，拿起床头的八音盒，咔哒咔哒地上发条，「等会儿他快活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更何况那些不开心的事。时间不能让人忘记痛苦，但毒品可以，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八音盒响起悦耳的曲声，滴滴答答流淌进苏仰耳里。
　　「你好好睡一觉吧，没人会来打搅你的。」说完，顾天骐将八音盒放回原处，推门离去。
　　等顾天骐走后，苏仰内心的恐惧尽数释放出来，他看着跟自己睡房一模一样的环境，几乎要喘不过气……他一闭眼就能看见从前，那是最无声，也是最刺心的痛，往日发生的一幕幕，都像是在嘲讽现在的他。这种折磨就宛如一颗子弹朝他眉心射去，但被时间无限拉长，变成一帧帧的慢动作，明知道结局是什么，却只能孤独地忍受，直到最后一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比这一秒更深刻、更直白的体会，苏仰发现他真的什么没有，他只是一个平凡人，没有扭转命运的能力。曾经看过的绚丽星光都变得暗淡，最后消失在茫茫夜里。
　　他好不容易修补起的世界，再次沿着裂缝坍塌，
　　……
　　「吴越死了，苏仰失踪……」严庆喃喃念叨着，他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眼皮小幅度颤抖，「要你们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霍然拉高，像猛兽咆哮一般，「看个人都看不住？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架，你们还能把人给搞丢了？」
　　严庆把钢笔砸到地上，墨水喷溅而出，一人顫顫巍巍站起身，眼地全是红筋：「我我、们第一时间开车跟上去的，但刚上桥头就被一辆货车给拦了……严、严厅长，我们真的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上报市局了……」
　　「别找借口！」严庆怒喝，「你们有的人心里清楚，别以为穿件衣服就不是畜|生了，一次两次三次……」他冷笑一声，「就那么喜欢躲在市局里玩捉迷藏？」
　　在场的所有人齐齐绷紧了神经，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点明市局里有笑面的帮凶。
　　严庆眼神凌厉，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表皮都切割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心：「从现在开始，专案组的所有人不能离开市局，直至找到苏仰为止。」
　　孟雪诚全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他不在意会议室里的人在说什么，哪怕有人告诉他市局里藏了十吨炸药，他也无所谓了。死亡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有太多的事比死亡还要可怕。
　　秦归被这种无形压力碾得四分五裂，脸上的暴戾一览无遗，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名牌扯下扔在圆桌中央，震耳发聩地喊道：「这警察谁他妈爱当谁当去！」
　　「秦归！」张小文把他按回椅子里，拎着他的衣襟咬牙道，「他们有病，你也跟着犯病？」
　　「我受够了！」秦归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掀起彻骨寒意，「你去救人好不好！把我们关在这里算什么意思？关在这里就能找到内鬼了？能的话你早干嘛去了？」
　　这个「你」指的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秦归！」张小文直接选择用音量压过他，吼得嗓子发疼，「少说两句可以吗？」
　　秦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嘲讽地说：「我们坐在这里开圆桌会议有用吗？」
　　「都给我闭嘴！」何军脸色黑过锅底。
　　但秦归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早就把他摧残得筋疲力竭，好不容易缓那么几天，结果还有更重磅的事情等着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是活的，不可能像个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地执行指令。秦归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声压抑悲凉的哭泣，当中蕴含的绝望快要淹没整个会议室。
　　「他们在兰云道下车，然后上了一快艇，往南边出发。兰云道距离被绑架的位置不过两三公里，他们没有选择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开车时间越长，他们被拦截的几率就越高。笑面选准了时间，赶在设立路障之前让人下车……抓不住也正常。」何军摸了摸额头，嗫嚅道，「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对齐笙掉了戒心……」
　　「何局长。」孟雪诚放下手机，沉声打断他，「你跟苏仰，还有齐笙三个人在咖啡厅里聊了什么？」
　　何军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孟雪诚会用这么强硬的态度跟自己说话，要是换个地方，就跟审讯嫌疑人没什么区别。他沉吟数秒，随后苦涩地说：「聊了一下……关于苏若蓝的死。」
　　何军从外套里拿出一个迷你录音笔，里面有他们三个人在咖啡厅里的对话，完整播放一遍后，严庆压低了眉毛，怪异地问：「他是来坦白苏若蓝的死，顺便自首的？」
　　何军收回冰冷的视线，淡淡道：「大概吧，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是黄金时间，没有人敢怠慢分秒，秦归哭过喊过之后也重新投入工作，只是他变沉默了，如非必要都不会跟其他人说话。苏仰失踪这件事已经撼动整个警界，下至临栖市，上至整个省都出动人手进行搜索，监控录像来来回回翻看了上万遍，除了确定两个绑匪的身份以外，没有任何线索，齐笙的行踪也成谜。
　　至此，苏仰已经失踪超过三天。
　　孟雪诚跟苏仰的关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徐小婧还担心孟雪诚会不会做什么傻事，时时刻刻都盯着他。可这几十个小时下来，她发现孟雪诚比谁都要冷静，好几次连她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孟雪诚居然还能理性分析当下的状况，画出快艇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等。
　　她觉得这大半年里，孟雪诚真的变了很多。
　　时间就这样飞逝一周。
　　可这一周对苏仰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被窝乱得不像话，食物跟水分撒在床单上，睡衣也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痕痒，眼睛有些浮肿，鼻子像是堵住了。他推开垫在身侧的枕头，无意中，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刺人的东西，往他指甲里扎了一下。
　　苏仰顺势捡起那东西，往亮着灯的方向举起——
　　那是一个注射器，里面还残留着几滴淡紫色的液体。

笑面（三十八）

这是第几天？
　　苏仰想不起来了，可能是第六天，也可能是第二十八天……他每天都在昏睡和离奇的幻境中不断浮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飞机上，从高空三万里俯视世界，底下是一片天衣无缝的蓝，接在天边，分不清边界。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濒溺的蜉蝣，贪婪地喘息着，然而就算有溺死的心，也没有溺死的能力，只能在这冰凉的海面浮浮沉沉。
　　其实苏仰也会害怕，当顾天骐拿起注射器的时候，他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日夜四季在他脑子里旋转递嬗，身体失去其他感知能力，不会饿也不会疼，情绪咚咚地在心里反复跌宕，只是偶尔会觉得好像虫子爬进了气管，堵得他难受……
　　真想找一把刀插进去，把那只烦人的虫子拿出来。
　　「不用担心，这是K-10，不是第二代，我还舍不得让你沾上瘾。」顾天骐将针头贴在他的皮肤上，轻轻推进血管，苏仰偏过头，刚好可以看见皮肤下隆起的针头。
　　顾天骐目光微垂，将一台平板电脑平放在床上：「今天给你你看一段视频吧，可惜以前的针孔摄像技术没现在厉害，画面有点糊。」他点了点播放键，影片开头卡顿几秒，再逐渐清晰。
　　——「你认识齐笙？你是什么人？」
　　苏若蓝警惕地看着对方，门上的防盗链没有撤下来，她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狐疑地问。
　　「我知道齐笙在什么地方，只要你说服苏仰放弃之后的调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苏若蓝突然笑了，她抱着双臂，眼睛尖尖地弯着，像一只小狐狸：「齐笙已经死了。」
　　「他没死。」
　　苏若蓝抬了抬眉，眼睛还是红的：「证据呢？」
　　那人从门缝里给苏若蓝递上一台手机，里面全是齐笙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照片，苏若蓝双颊绷紧，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把手机砸在墙上，发丝随着动作飞起，黏在侧脸，眼珠像一碗化不开的墨。
　　苏若蓝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强大恨意：「你不怕我报警？」
　　「你可以报警，但他会死，如果你劝不住苏仰，他也一样会死。」
　　苏若蓝魔怔一般哈哈笑着，有些疲乏的意味，她蹲在地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遍遍抠着头皮，低语道：「……就算我照做了，你们也不会放过他对吗？」
　　……
　　「哥，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你这样下去他也不会回来的，哥，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耳边全是苏若蓝凄切哀求的声音，明明视频已经停止播放了，但他还是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知道现在的人都是怎么说齐笙的吗？」苏仰回过头，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吃饭，瘦得脱相，眼窝深深地凹着，他看着苏若蓝，第一次用这么凝重的语气跟她说，「就因为没证据，我连反驳的机会找不到，若蓝，你不应该来劝我的。」
　　「哥，齐笙他……」苏若蓝闭上眼，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那些人，一切都是阴谋，就算苏仰放手他们也未必会真的放过齐笙，只是她甘心当一回傻子，为了这零点一的可能性，她愿意倾尽一切。
　　「……已经死了。」
　　「不要继续查下去了可以吗？你改变不了事实！苏仰！苏仰！」
　　无论苏若蓝怎么嘶声呐喊，苏仰始终没有动摇。
　　如果自己听了若蓝的话，早点放手，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他可以跟苏若蓝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然后去异国旅行，改换心境。要么再等个三五七年，等到时间足够抵消过往的岁月，把苦痛冲淡，等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大家都死在了沉默的日常，过去的某些问题，永远也不需要找到答案。
　　就当是逃避。
　　逃避也没什么不好的。
　　顾天骐慢慢地弯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切换至下一段视频：「有时候你太自信了，我欣赏你的自信，但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你也不例外……」
　　那天天气很好，风声飒飒，没有多余的层云，苏若蓝背对着镜头，声音被吹得有些破碎：「你就不怕这里有警察埋伏？」
　　「他说你不会告诉警察的。」
　　苏若蓝转身，眉眼漂亮得跟一幅画似的，她年轻、温柔，阳光落在她每一处细节，比天色还美。
　　「他？他是谁？笑面吗？」苏若蓝问，「你就那么相信他？万一他卖了你呢？」
　　「不会。」
　　苏若蓝笑了，看来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们兄妹俩一厢情愿地做着傻事，傻子原来真的很多。
　　「笑面现在是不是后悔了？毕竟我一点作用都没有，连最亲的哥哥都劝不住，」苏若蓝扯起一丝讥笑，「而且活着还有可能给你们添麻烦。」
　　镜头步步逼近，两个人就站在天台的边缘，苏若蓝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她像是一尊发着光的神像，虔诚地立在原地，静等游人靠近。
　　「既然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苏若蓝打断他的话，「我是苏仰的妹妹，你想用我威胁苏仰，也想用我威胁齐笙……」
　　她仰起脖子，呼吸着白天最新鲜的空气，眼睛里全是潋滟的光：「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你们没有机会了。」
　　苏若蓝向后退了半步，脸上还凝着淡然的笑，她恐高，所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看，这样就不会哭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几十层楼高吓哭的小女孩了。
　　「哥！你是从什么地方买到这个八音盒的？不是已经绝版了吗？」
　　「生日快乐，你喜欢吗？」
　　「废话！当然喜欢！你对我真是太太太太太好了，谢谢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下次等你生日，我一定请你吃最好吃的大餐！」
　　「你是若蓝，我当然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嗯？什么叫最好的？」
　　「只要能让你开心的，都是最好的。」
　　八音盒停止旋转，音乐戛然而止。
　　「你妹妹确实是自杀的，」顾天骐翘了翘嘴角，「虽然我做过很多犯法的事，可我没有杀她。」
　　「她是自愿去死的。」
　　「如果非要找个原因，那就是你跟齐笙两个人逼得她走投无路，所以才想不开去死的——」
　　苏仰翻身而起，眼前混沌的画面全都被驱逐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紧紧掐住顾天骐的脖子，一把将他摁在地板上，瞳孔一点一点放大，怒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顾天骐低笑着，整张脸变得扭曲，喉结不断滑动，干呕好几声后，他抬手碰了碰苏仰的眼角，睫毛颤抖着擦过他的指腹，柔软至极。
　　「对，咳咳，就是这样……你这样真好看……」
　　灯光勾勒出苏仰锋利的轮廓，侧脸半明半暗，眼底的血丝像藤蔓一样精致，顾天骐看进他黑沉沉的瞳孔，窒息感没有让他体会到恐惧，反而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杀了我，恨我就杀了我……」
　　顾天骐的话像魔咒一样萦绕空中，苏仰大脑嗡了一声，他看着顾天骐的呼吸一点一点微弱，自己的手指跟蛇一样绞住他的咽喉，在颈部两侧留下深红的指压痕。
　　花不了多少时间，顾天骐就会死于机械性窒息。
　　苏仰用力甩了甩脑袋，他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腔，就算落下一滴汗也可以引起震动。有一个声音一直重复着——
　　「你不能杀了他。」
　　「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杀了顾天骐。」
　　「不能……」
　　「不可以……」
　　冷汗浸湿苏仰的衣服，他猛然惊醒，错愕地松开了双手。
　　顾天骐扶着墙壁站起来，脖子上留有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放到苏仰手里，然后跪在地上，亮出自己右手腕上的手带：「这是检测器，会记录一个人的心跳和体温。」他拉过苏仰的右手，将他袖子推上半寸，露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手带。
　　「现在轮到你做出选择了，手枪里有一发子弹，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如果什么都不做，埋在山头的炸弹会将这里夷为平地，我已经通知了你的警察朋友，你有一小时去思考，不然他们等他们赶来的时候，可能会刚好碰上爆炸……」
　　顾天骐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地开口：「杀了我，杀了我这扇门就能打开……你就自由了。」
　　苏仰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的眼珠僵凝在原处，不敢有丝毫动作，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些无由来的水迹会落下。
　　枪在他手里，只要杀了顾天骐就能报仇……
　　就能报仇……
　　就能给谁报仇？
　　苏仰浑浑噩噩地想。
　　血液不断在他的身体里骚|动，他看向黑白色的窗帘，木然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很了解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
　　顾天骐笑笑，他握住苏仰的手，把枪口指向自己的眉心：「那就开枪吧。」

笑面（三十九）

「Aufhebung更、更新公告了！」
　　秦归扇了自己两巴掌，用物理方式火速提神，现在距离苏仰失踪已经超过十六天了。
　　十六天。
　　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时间段，可没有人敢说放弃，也没有人敢放弃。
　　他抹了把脸，把电脑荧幕转向众人：「公告上写，这是笑面的胜利……后面还有一个坐标，11.4482……」
　　「查到了！」没等秦归完整报完坐标，张小文抢先说出了地点：「在山清岛！」
　　何军从椅子上起来，面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有些灰还落在他的外套上，他用手掸了掸，正色道：「走吧，通知各个部门做好准备，我们现在出发。」
　　正当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之际，江玄青缓缓站起身，冷漠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他转头，不动声色地举起手枪：「这里谁都可以走，除了你。」
　　何军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江玄青：「你在做什么？」
　　「那你又做过些什么？何队长，不是我们太相信齐笙，而是我们太相信你了。」江玄青平静如水，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成为一段历史，在警界里口耳相传，最后变成一段有点滑稽的笑话——
　　在市局里用警枪指着市局局长，并且威胁他不准离开市局。
　　真是荒唐得让人发笑。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也在这瞬间醒悟过来，徐小婧结结巴巴地撞了一下秦归，忍着呼吸问：「这、这是什么情况？」
　　严庆斜了他们一眼，徐小婧顷刻闭上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愣愣站在原地当木桩。
　　严庆无声地叹气，默许道：「其余人都跟我走。」
　　「……」
　　何军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眼底闪烁着讽刺，脸上溢出淡淡的笑：「你们串通好的？」
　　严庆没有说话，直接推门离开。
　　孟雪诚拍了拍江玄青的肩膀，哑声道：「谢了。」
　　等所有人走后，何军回到自己的坐位上，他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座椅，然后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问：「我能抽根烟吗？」
　　江玄青冷道：「随便。」
　　何军狠狠吸了两口，吐出烟圈：「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这重要吗？」江玄青异常认真地说，「重要的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军看着落在桌上的烟灰，手指腾在半空中，他朝着指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眯着眼道：「忘了。」
　　「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他们都是公会最虔诚的信徒，这你也忘了吗？」江玄青把一叠照片甩在何军面前，「如果不是何太太沾了毒瘾，你可能不会走上这条路，但是何队长，你真的爱她吗？你纵容她吸毒，甚至帮她入货，为的只是保住自己的仕途，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有一个吸毒的老婆，恐怕坐不上今天这个位置吧？」
　　何军推开那些照片，却没有否认江玄青说的话，反而问他：「你见过多少毒贩？」
　　「没多少，但我见过很多吸毒而死的人。」
　　何军摇了摇头，浅浅地抽气道：「毒贩跟炸弹一样，他们不计后果，甚至不介意跟你同归于尽。我年轻的时候抓过很多毒贩，也挨过毒贩的子弹，但我一点都不后悔，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军指了指墙壁上的警徽：「因为它给我带来的荣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拼。」
　　「可你背叛了它。」江玄青沉静地说。
　　「是啊……」
　　……
　　「何军的老婆经常出席各种毒品派对，大概在嗨上头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了何军的身份。但燕澈的想法跟你不一样，他一心只想赚钱，他利用这件事威胁何军，让他提供抓捕行动的消息。这段时间我连做梦都在想，到底是谁泄露了情报？又是谁出卖了猫仔？后来我才想起，第一个提出并且怀疑猫仔被策反的人，居然是何军。」
　　苏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天骐，用枪口挑起他的下巴：「但只有何军一个人是不够的，而且贸然提出这样的猜想，很容易引起其他人怀疑，所以吴越跟他一唱一和，看起来更加逼真，很多人真的信了。」
　　「那是燕澈做的，」顾天骐亲昵地蹭了蹭枪口，像只被圈养的猫一样，「跟我没有关系。」
　　「当你成为笑面之后，突然发现别人嘴里完美的象征，其实一点都不完美。燕澈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都满身缺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才来当这个「笑面」。这让你觉得很恶心，因为你有一个更好、更周到的计划，你把他们彻底铲除掉，成为真正的唯一，整个公会都归你所有，等到这时候，你终于可以开始实现你的计划，」苏仰脸色冷静极了，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人根本不是他，「制毒、贩毒只是为了延续「笑面」一贯的作风，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我的计划是什么？」顾天骐故意压低声音，如红酒般醇厚，蛊惑苏仰继续说下去，「说来听听？」
　　「你的计划？」苏仰俯下身，直视顾天骐，带着穿透灵魂的坚定说，「你想让我成为笑面，不是吗？」
　　顾天骐闭上眼睛，独自陶醉在某个黄昏里，他觉得斜晖很温暖，裹挟着夏天的清爽均匀地铺在他脸上。
　　唯一让人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车上这三个人，司机一边抽烟一边开车，左边的女孩喋喋不休地讲着电话，后面的女生拿着手机看综艺节目，时不时低笑出声……还有一个坐在他旁边的女孩，虽然长得很好看，但身上飘着让他反胃的香水味。
　　啧，总是差那么一点……
　　顾天骐靠着窗户睡了一觉，直到隔壁的女孩推了推他，他才醒来。
　　「醒醒！别睡了！」
　　顾天骐揉了揉眼睛，背包从膝盖上滑落：「怎么了？」
　　女孩捏着手机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东西，半响，女孩把背包捡起来：「你还是学生吧？现在睡够了，打算回家玩通宵？然后第二天上课继续睡？」
　　他不知道女孩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无聊的话，他接过背包，说了声谢谢，便没有再理会她。
　　「你要是觉得坐公交闲着无聊没事做那……那就写作业吧，呃，写完之后姐姐还能给你检查一下。」女孩大概是编不下去，她将手心的汗擦在裙摆，挤出一个笑，「总之不能睡觉。」
　　不过没多久，车上的所有人都彻底清醒过来，因为他们接到警方通知……车上藏着炸弹。
　　顾天骐懵在椅子上，不过他没有觉得害怕，相反，他甚至觉得这是件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混混沌沌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他叹了口气，旁边的女孩还在编着些笨拙的句子汇去安慰他……而他活了十几年，都没能从自己亲姐姐嘴里听过一句好话。
　　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当时我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善良的女孩？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天生没有共情能力。小时候看见受伤的猫猫狗狗，我不觉得心疼，就算在学校里看见有人欺负一个小女孩，我也觉得没关系……我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黑漆漆的，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光。」顾天骐伸手抹去苏仰鬓角的汗，沉沦地说，「你知道吗，我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愤怒，完全不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不过有些事可能连你自己都忘了，当时你妹妹牵着我往前走，一直走到你面前，然后告诉你说，我被吓傻了。」
　　苏仰一动不动：「你这些话听着真恶心。」
　　顾天骐并不介意，继续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她的吗？你说，他不是傻了，只是累了。没人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糟糕，小时候，姐姐生气了就打我骂我，她男朋友劈腿了，她就让我拿着开水去烫他……只有我，这些事只能由我来做，因为她下不了手。你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我累了，我当然累了，但没人知道，他们都以为我在装病，以为我只是不想上课，以为我在找借口，但不是这样的……」
　　苏仰顿然挥开顾天骐的手，脸色煞白。
　　「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顾天骐握上枪管，将枪管抬起，对准自己的额头，「我不能跟这个世界共情，但苏仰，你能跟我共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可你还是来了。」
　　苏仰的大脑像被凿了个洞，回忆倾泻而出。
　　可你还是来了。
　　「你应该成为别人的信仰，你是完美的，比起我，你更适合成为笑面。」
　　「这个世界不应该只有黑跟白，你能让它们变得更丰富。」
　　「苏仰，杀了我，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你，」顾天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剩下最后五分钟的时间。」
　　「开枪，杀了我。」
　　苏仰毫无预兆地笑了笑，眼里微微透着光：「你知道的，我很了解你。」
　　「所以呢？」顾天骐眨了眨眼。
　　「那你觉得我猜到了吗？」
　　顾天骐闭上双眼，仿佛早就预知这样的结局：「你猜到了。」
　　砰——

笑面（四十）

       两枚戒指安静地躺在孟雪诚掌心，他看向湛蓝的大海，心像是沉进了海底。
　　他后悔了。
　　他后悔接受了苏仰的提议。
　　他宁愿重新开始，也不要走到最后一步。
　　秦归还未从震撼的信息量里回过神来，一个人坐在边上，喃喃道：「……所以整个SST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都是笑面布的局？」
　　墨杉把太阳镜拉下了一点，露出两只褐色的眼睛，他单手插进裤兜，走到秦归面前：「神神叨叨的，念经呢你？」
　　秦归翻了个白眼，嗤声道：「你好歹是个混血的，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接地气？」
　　「我这叫亲民，」他坐到秦归身边，优雅地翘着腿，「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吗？」
　　「搞不懂啊！」秦归有一说一，「难道说我们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墨杉点头：「当然，不过别人是主角，而你是配角，呃……甚至是龙套。」
　　秦归恨恨地竖起一根中指，简洁地说：「滚。」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选进SST？这个部门里的人全是何军一手挑出来的，要么是刚毕业的新人，要么是没有一线经验的咸鱼，这样的团队欠缺意识和执行能力，所以需要一个核心人物来引导你们。」墨杉将太阳镜勾了下来，侧脸跟刀刻过一样精美，他盯着孟雪诚的背影说，「他们之所以选孟雪诚当队长，只是想利用孟雪诚父子俩跟苏仰之间的关系，诱骗他加入SST，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秦归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动了下嘴唇：「所以李素夙的失踪不是偶然？他们故意绑架苏仰的高中同学，让苏仰参与案子。那孟队也是他们用来打动苏仰的筹码之一……吗？」
　　墨杉比了个赞：「苏仰是孟寻的学生，好几年前就认识孟雪诚。刚好孟雪诚加入了警队，刚好他又出现在了临栖市，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你没发现你们所接触到的大案都有很明确的指向性吗？毒品、公会、爆炸案，这些都是苏仰最熟悉的。」他又用手挡了挡太阳，光线从指缝里落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压力越大……他们要苏仰彻底崩溃，一个失去希望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摧毁的。」
　　「不过孟雪诚让我很意外，」墨杉耐人寻味地说，「这次能引出何军，他功不可没。」
　　墨杉没有克制自己的声音，更像是故意说给孟雪诚听的。
　　功不可没……
　　孟雪诚将戒指牢牢握在手中，什么功什么过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只要苏仰平安。
　　——「你有事瞒着我。」
　　病床上，苏仰惩罚般咬了咬孟雪诚的嘴唇，他扯下孟雪诚的衣领，赫然看见几道紫色的抓痕。
　　「一、二、三……」苏仰挑眉道，「刚好五根手指印啊。」
　　孟雪诚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苏仰好气又好笑，「是你自己想的，别赖在我头上。」
　　孟雪诚看了看四周，一副犹犹疑疑的样子，苏仰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便说：「文叶都来过这里了好几次了，他检查过的，你放心。」
　　孟雪诚按了按太阳穴，他想起齐笙满身狼藉的样子，那一声声悲切的恳求，像一根刺由内向外刺穿，冲破他的胸膛。
　　「刚才我在洗手间里看到了齐笙……」孟雪诚牵过苏仰的手，他知道齐笙对苏仰来说很重要，但齐笙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有毒瘾的人，不是三两天就能戒掉，发作的时候更是生不如死，他不认为齐笙可以离开毒品。因为孟雪诚见过很多很多在戒毒过程中放弃的人，
      他们会求着老板给货，用尽一切代价。
　　孟雪诚不想怀疑齐笙。
　　可要是齐笙带着目的性回到他们身边，那打击最大的，一定是苏仰。
　　与其走到最后才遭受背叛，不如早点做好防备，至少给自己留点反应时间，不至于直接被打入谷底。
　　孟雪诚闭上眼，一鼓作气地说：「他毒瘾犯了。」
　　苏仰还是笑：「你就在纠结这个？」
　　「我是怕你——」
　　「我说过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苏仰截断他的话，左手轻轻按在孟雪诚肩上，「哪怕是齐笙。」
　　从那天起，他们一直防备着齐笙，只不过市局安排了人手监视齐笙，才稍微放松一点。
　　几天后，齐笙提出要跟何军和苏仰见面。
　　孟雪诚问：「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再不回去交差，下次毒瘾发作就是他的死期。没人能承受这种痛苦，我相信他不是主动选择背叛的，只是没有办法。」苏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你喝么？」
　　孟雪诚的心都快炸了，哪儿有闲情喝啤酒，他搂过苏仰的脖子，轻声问：「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叫将计就计，齐笙无非是想抓我回去见笑面，」苏仰眯了眯眼，「但我想不明白，齐笙为什么要叫上何军？明明可以是玄青，也可以是陆铭，为什么会是何军……我怀疑他在提醒我，让我注意何军。」
　　孟雪诚猝然顿住，失声道：「……你觉得何局有问题？」
　　「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了，只是没有证据，」苏仰把啤酒塞回冰箱里，顺手揉了揉孟雪诚的后腰，「待会儿小点声，别把莎莉吵醒了。」
　　孟雪诚不懂苏仰为什么可以表现得那么不在乎，笑面想对他下手，他竟然还能把事情说得那么云淡风轻。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笑面是个恐怖分子，你怎么敢……」孟雪诚缓一口气，继续说，「你怎么敢将计就计？」
　　「因为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苏仰亲了亲孟雪诚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说，「他想让我变成笑面。」
　　「苏仰，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孟雪诚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你知道你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想什么吗？」苏仰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靠在冰箱上，任由孟雪诚压在自己身上，「我在想，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活下去吗？」他抬起脖子，微喘着说，「我不能……我宁愿跟你死在一起。」
　　「你自找的，」孟雪诚下手有些发狠，疼得苏仰眼睛都红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膝盖不轻不重地往上一顶，「再乱说一句试试？」
　　「我是认真的。」苏仰略微咬了咬牙，将多余的音量收拢在嗓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大腿几乎没有力气。他压下孟雪诚的脖子，泄着些气音道：「我爱你，我也不能没有你，雪诚……相信我。」
　　「相信什么？」孟雪诚一遍遍吻着他湿润的嘴唇，「相信你能从笑面手里活下来？还是相信你能……你能……」
　　「你看着我……」苏仰捧着孟雪诚的下巴，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那些积在他嗓子里的话被孟雪诚体温一点一点融化开，最后变成顺畅的蒸汽，从他唇舌间顺流而出，「雪诚，我这辈子做过的事很多，过去的某些问题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了。我不想再费心费力去找一个人，我要他每天都在我身边……」
　　「你永远都这样……」孟雪诚一手掐着他的腰，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自私。」
　　苏仰笑了一下：「这是最后一次。」
       等他们洗漱完毕，孟雪诚忽然开口：「你知道笑面会怎么做吗？
　　「他会把我关在房子里，每天打点致幻剂……他还会用齐笙跟苏若蓝来刺激我，」苏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在被一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告诉我，我才是最适合当笑面的人选。」
　　「他想洗脑？」孟雪诚问。
　　苏仰用手抹了抹镜子：「不，他想让我杀了他。」
　　孟雪诚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跟他一样了。」
　　能把自己推下悬崖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苏仰转过身，问：「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告诉我，我不能杀了他……无论如何，我都不可以杀了顾天骐。」苏仰替他理了理衣领，「多说几次，让我好好记在心里。」
　　……
　　山清岛的居民非常少，当地民风淳朴，看他们浩浩荡荡闯进一群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旅游团。
　　围观群众里，忽然有个小孩指着秦归，大喊一声：「哇！有枪！」
　　「当然有枪，难道还能两手空空来抓人？」秦归小声吐槽一句。
　　大伙儿一听见有枪，抱孩子的抱孩子，没孩子的直接抄起隔壁老王家的狗，脚底抹油地跑回屋子里。
　　「不、不是吧……我们有那么吓人吗？」说完，前方传来一声枪响，像蜜蜂一样蛰进耳朵里，余音久久不能散去。
　　他们立刻朝着声源全力奔跑。
　　最后找到一间小小的水泥房，窗户被木板钉死，孟雪诚着急想去开门，却被墨杉拦住：「小心有机关。」
　　几名技术人员从后将孟雪诚挤开，拿着仪器仔细检测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孟雪诚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大门——
　　苏仰坐在地上，手里的枪还冒着白烟，他看向门口，阳光刺进了他的眼，他推开顾天骐伏趴在他腿上的尸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苏仰动了动嘴唇，带着几分期待说：「你来了。」

笑面（四十一）

      回程的路上，苏仰一直瑟缩在船舱一角，整个人都在发抖，任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
　　孟雪诚半跪下|身，握着他冰凉的手说：「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去，现在就回去……没事了……别怕。」
　　苏仰抽回自己手，他盯着苍白的掌心，慢慢的，好像有血渗了出来，流过他的掌纹，最后从指缝里滴落。
　　他的声音如梦呓般脆弱：「他死了……他死了……」
　　「你让他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墨杉站在孟雪诚身后，「先出来吧，严厅打电话找你。」
　　孟雪诚的心冷成冰雕，他把戒指重新戴在苏仰手里，刚想起身，却被苏仰拉住了衣摆：「不要走……」
　　「我不走，」孟雪诚把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哥，我不走。」
　　墨杉无奈叹息，K-10的药效还没彻底散去，很多举动都是苏仰无意识做出来的。换作一般人被连续注射了十六天K-10，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苏仰的情况大概要好一点，但也不见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墨杉想了想，只能用潜意识反应来解释他的行为。
　　在他的潜意识里，不想让孟雪诚离开。
　　「我去跟严厅说吧。」墨杉认命离开。
　　这段时间里，苏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也没有说过话。孟雪诚捂着他的右手，小声说：「你不是让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吗？我在，我以后都在，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他笑了笑，「但我怕你嫌我烦。」
　　苏仰仍然沉默。
　　「还有，我跟我爸说了，说咱俩准备结婚……这把他给吓得，连夜订了个什么减脂三低食谱。」
　　「……」
　　「小瓷知道你失踪后，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还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要是不把你带回去，以后就没我这个哥哥。」孟雪诚轻轻拍着苏仰的后背，感受他微弱的颤抖，继续说：「沈瓷这丫头真的是……活该没有男朋友。」
　　「……」
　　孟雪诚隐隐约约听见了警笛的声音，他们已经靠岸了，很快就可以带苏仰去医院。下船前，墨杉给他们递来一件大衣，正色道：「外面有很多记者媒体，你不用搭理他们，该怎么着怎么着，上了救护车就没事了。」
　　「我知道，谢谢了。」孟雪诚将大衣披在苏仰身上，在众人的包围下，牵着他的手下船。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这阵势比孟雪诚想象中还要猛。秦归跟张小文两个人走在最前面，挡开那些碍事的摄像头：「麻烦让一让。」
　　「都别堵着！」
　　但记者人数远超他们预期，麦克风从各个角度递了过来，提问声一浪盖过一浪。
　　「你好，听说现场发现了一具尸体——」
　　「请问笑面的胜利是什么意思？」
　　「这次行动是警方秘密部署的吗？一共花了时间？」
　　「活下来的人就是笑面吗？」
　　孟雪诚狠狠瞥了那人一眼，墨杉连忙压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道：「别理他，南风日报的，专职吹牛|逼。」
　　孟雪诚吸了口气，握着拳头说：「我知道……」
　　「我没杀人……」苏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那人，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杀人。」
　　记者被他赤红的双眼吓得集体一愣，安静过后，是变本加厉的疯狂——
　　「那尸体是怎么回事？」
　　「现场找到了子弹……」
　　「根据消息……」
　　无数噪音窜进苏仰大脑，像锋利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剔刮着他的颅骨，又疼又尖锐。
　　这时，秦归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按下耳机：「喂？」
　　「你们现在在哪儿？」傅文叶气息不稳，着急地问，「队长呢？」
　　「刚下船，」秦归皱着眉，外面的音浪太大，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分辨出傅文叶说的话，「出了什么事吗？」
　　「Aufhebung一分钟前更新了公告，上面只有一个坐标。」
　　「什么坐标？」秦归心中一惊，马上回头看向孟雪诚，对他做了个口型——公告更新了。
　　「莎莉的学校。」傅文叶说。
　　「莎莉的学校……」秦归有一瞬的耳鸣，直接喊出了声，他抓了抓张小文的胳膊，眼睛一下就充血了，「莎莉的学校在什么地方？」
　　苏仰的视线还未从人群中收回来，眨眼间，他捕捉到一个熟悉黑影，就在不远的地方，正朝着某个方向奔跑而去。
　　「齐笙！」苏仰声嘶力竭地大吼着，「齐笙！」他想冲开人群，却被孟雪诚一把带进怀里，牢牢箍着他的双臂。
　　「你不能过去！」孟雪诚按住苏仰颤动的肩膀，可苏仰跟他卯上了劲，不要命地往前冲。秦归跟张小文不得不帮忙拉住他，几个人在救护车前抱成一团，连记者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苏仰绝望地哭喊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天的折磨一并发泄出来。
　　听见他的声音，齐笙放慢了脚步，他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陌生又丑陋的脸，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块，等凉风袭来时，缓缓松开手。
　　——对不起。
　　他无声地说。
　　这三个字彻底将苏仰击溃。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对不起。
　　那天晚上，苏仰没有收下齐笙还给他的一百块，也没能听见他的道歉。但此时此刻，齐笙全部还给他了，迟来的一百块，还有迟来的道歉，全还给他了。
　　「你不要还给我！不要还给我！」
　　齐笙毅然决然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指着停在路边看戏的货车司机说：「下车！」
　　货车司机以为自己看岔眼了，呆了几秒，不过很快就被枪声吓得清醒过来，意识到那不是玩具枪，马上连滚带爬溜下了车。
　　齐笙一打方向盘，轮胎跟马路摩擦出刺耳的吱吱声，混在如雷贯耳的人声中。
　　他也看见了Aufhebung的公告，他以为顾天骐死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另一个开启。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齐笑了，在游乐场见到齐笑的时候，他真的很想抱一抱她。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能听见齐笑叫他一声哥哥就心满意足了。
　　齐笑不需要一个坏事做尽的哥哥。
　　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自己是没有怨没有恨的，但当他看见齐笑反射性地往苏仰身边靠、主动叫苏仰哥哥的时候，他还是恨了。
　　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从劫车案开始。
　　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过吴越会出卖他们。
　　吴越对他起了杀意，如果不是选择开枪自卫，那么死的人就会是自己。
　　有时候他又会想，倒不如死在吴越手里，至少能少吃点苦。
　　他能忍受顾天骐给他带上脚镣，他能熬过毒瘾发作的夜晚，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对齐笑下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很蓝，太阳离他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玻璃，他缓缓降下车窗，感受着海边的风。
　　其实你也离我很近，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只要我醒得慢一点，就能多见见你。
　　若蓝，你有在看着我吗？
　　货车笔直行驶着，齐笙已经能够看见莎莉的小学，白色的外墙映着日光，像教堂一样圣洁而美丽。
　　柔风忽然被扯得换了个方向，齐笙敏捷地转头，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般驶过，里面坐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句号。
　　那个死胖子一直想出名，总算被他找到一次机会。
　　齐笙根本不用去想这卡车里装的是什么，毕竟笑面的伎俩也就那样，翻来覆去玩不腻似的。
　　还好这位置偏僻，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
　　齐笙脚踩刹车，把笨重的货车掉了个头，逆行追上那辆大卡车。
　　走过的路都会变成过去，未走到也总有一天会走到。
　　货车直直朝着卡车撞去，风声浪声交织响起，在齐笙松开方向盘的那一刻，他还听见了课室里的朗诵声。
　　「雨不会突然落下，等到——」
　　「唐老师，」一个坐在窗边的小男孩突然举手，「有人在外面放烟花！」
　　唐老师无奈地放下课本：「专心上课，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做白日梦。」
　　「真的真的！真的有烟花！」小男生指着窗外，一蹦一跳地说，「不信你们过来看！」
　　唐老师原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可紧接而来的爆炸声震得她心头一跳，没等她过去，一群小孩儿看热闹一样趴在窗边，七嘴八舌地说。
　　「真的有烟花耶！」
　　「为什么会有人在白天放烟花？」
　　「你们傻啊，这根本不是烟花，你们见过在水里的烟花？」
　　「烟花？」莎莉好奇地转过头，她放下铅笔走到窗户边，看着那团花一样灿烂的火焰说，「真的有烟花……」
　　浓烟高高飘起，遮过蔚蓝色的天空。
　　秦归按下耳机，问：「怎么样了？」
　　「没事，在很远的地方爆炸，没有波及到小学……」傅文叶合上笔记本，他跟爆炸现场相隔几公里，但依然看见直上云霄的灰烟，「回去吧。」
　　「行，我先回市局了。」

尾声

        两个月后。
　　「我没有杀人。」
　　「我们在现场找到一把手枪，枪上只有你的……」
　　「我没有杀人。」
　　「苏仰……」严庆放缓语调，他抬手关掉录像机，「你跟我说实话吧。」
　　苏仰抬起双眼，黑黢黢的眼珠锁在严庆身上：「实话就是我没有杀人，顾天骐是自杀的。」
　　其他委员也发出了疑问：「他把你带到大老远，让你看他自杀？」
　　这两个月来，苏仰面对着铺天盖地的疑问，他没有办法跟其他人解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外界报道都偏向于是他开枪杀死了笑面，恐怖分子被击杀、笑面再次失败，种种种种，都是制造话题的好素材。
　　他现在是C国的头号红人，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苏仰不想跟市局里的人虚与委蛇，戴个面具唱大戏，也不知道演给谁看。他点了点手表，「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他刚走到门边，陆铭就黑着一张脸推门进来，他瞥了苏仰一眼，冷声道：「何军想见你。」
　　苏仰摊手：「行，就五分钟。」
　　两个月后再见何军，苏仰已经快认不出他了，头发白了很多，人也瘦了，跟那些中年囚犯没什么区别。
　　苏仰拉开椅子坐下：「找我有事么？」
　　何军微微笑了笑：「你气色好了很多。」
　　苏仰心想，那是，沈淑娴跟孟寻两个人天天给他喂补品，该补的不该补的全补上了。
　　「还行，不当警察以后，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还不用轮班值班。」
　　何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淡得发毛的茶，问：「听说SST解散了？」
　　「嗯。」苏仰点头。
　　「他们呢？最近怎么样？」何军又问。
　　「都很好，」苏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逐一数给何军听，「雪诚去了刑侦支队当副支队长，小文跟秦归进了禁毒支队，小婧现在在休假，准备考个研究生。文叶直接辞职了，找了家普通公司当程序员。」
　　「那你呢？」
　　「我？我还没想好。」苏仰平淡地说，「先把婚结了再说吧。」
　　何军放下杯子，眼皮憔悴地耷拉着：「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你。」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苏仰慢慢地站起来：「我从来都没有信过你，既然找不到把柄，只好让你自己露出马脚了。」
　　何军脸色一僵：「那天你们在咖啡厅里……」
　　「你以为是齐笙告诉我的，」苏仰眯了眯眼，「你要这么想的话也没错，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吗？」
　　何军摇摇头。
　　「你不该告诉他吴越还没死，你想借刀杀人的心思太明显了。但你也不确定齐笙的立场，你担心他会把你捅出去，又担心他会反手给你一刀，你想试齐笙，但反倒被我们试出来了。」苏仰点点桌子，「那天你从咖啡厅走后，给两个保护我的便衣一人买了一杯咖啡，这个举动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合情合理，可实际上你是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虽然便衣说他们第一时间跟了上去，但这当中始终存在几秒钟的偏差……几秒钟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下楼前我就跟雪诚说过，假如我失踪了，他一定要去找那两个便衣问问，看你有没有接触过他们，只要有，那整个案子都跟你脱不了关系。」
　　「何队长，你太会演戏了，到底什么时候真心什么时候假意，连我也看不清。」
　　何军垂下眼睛，盯着灰色的桌子问：「是你开的枪吗？」
　　苏仰一勾嘴角：「忘了。」
　　……
　　市局门口。
　　这是孟雪诚第十五次看手机。
　　五分钟！整整迟到了五分钟！
　　「孟队长，别看手机了，快上车吧。」苏仰拉开车门，轻车熟路地坐进去，见孟雪诚半天没有动作，又探出半个脑袋，「待会儿小瓷又要生气了。」
　　孟雪诚呼一口气，满脸写着不开心：「现在我生气了。」
　　苏仰觉得好笑：「你气什么啊？」
　　「五分钟！」孟雪诚立即抗议。
　　苏仰耸耸肩：「哦，是何军说要见我，不是我想迟到的，要生气找他生气去。」
　　孟雪诚：「……」
　　苏仰乖乖缩回脑袋，孟雪诚最近似乎越来越粘人了。
　　但挺好的，这样的日子可以把内心欠缺的部分全部填满，谁都不是天性坚强，总要找到什么东西做支撑。
　　现在他找到了，所以很满足。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把心切开来看，大抵人人都是混沌的灰，没有必要去惧怕另一个自己。
　　那才是最真实、最完美的我。
　　余烬被吹散，只要心还滚烫，仍然有燃起星火的希望。
　　「嗡嗡——」
　　苏仰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
　　「喂？」
　　「问号准备在P国边界跟老板交易，这个蠢货上钩了。」
　　苏仰清了清嗓子，正色问：「请问你是？」
　　「我！你师兄！ICPO的周遥！」周遥气得肺疼，「你故意的吧？」
　　「没有。哦对了，最近有点忙，差点忘了告诉你……」
　　「啥？」
　　「ICPO前几天联系了墨杉，他昨天上了飞机，估计今天就能———」
　　「嘟嘟嘟。」周遥果断挂了电话。
　　孟雪诚看见苏仰眼底的光，心一下子就暖了，他不想苏仰成为谁，只想苏仰永远成为他眼里的中央。
　　永远。
　　（正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