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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盛唐种牡丹》作者：又生
　　文案：
　　唐开元十七，天下广招乐工，韶州教坊苏安应征至长安，在太乐署学艺时，遇见了八年徘徊不进，却立志修身治国平天下，一心考科举的流外文吏顾越。
　　“只道初见时，你布衣素衫，市井为家，我尘土满面，尚且不谙家国事，谁知后来，杏园同探花，塞北共风雪，洛阳观龙门，江南知时运，你身悬水苍出入公卿，我怀抱五弦唱遍西京，曲罢，还是收了你。”

　　本文正剧，两位主角在开元十七至二十五年唐王朝东出契丹，外治漕运，内整吏制的背景下，互相扶持，共同成长，实现理想。
　　HE1v1无渣无贱
　　1.双土著，上天入地，艺高胆肥
　　2.双美强，各自有事业线，文体两开花
　　3.少时相守，老来伴，乐呵着呢
　　心平气和的温柔文臣攻×国宝级鬼才戏精乐师受

　　内容标签：强强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安（叶奴），顾越（十八）┃配角：太乐署诸君，文坛诸君，朝堂诸君，民间诸高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国宝级宫廷乐师的盛世之旅
　　立意：国宝级宫廷乐师的盛世之旅


第1章 钟鼓
　　开元十七年的长安城就像一颗光耀天下的璀璨明珠，以最雍容的气度吞吐着世间一切的盛情，无论诗乐风流或狼子野心，无论金玉富贵或伶仃苦难。
　　这样的长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傩舞满街，烟火不落，每一夜的宵禁都带去醉意与失落，每一日的黎明都来得隆庆而磅礴。
　　五更一点，瑞雪仍在飘飞，巍峨的明德门前聚集起庞大的人群。肩背竹篓的河东书生，挥鞭赶骡的安州行商，过往无忌的川西侠客，远嫁门楣的苏杭女子，形形色色的来客，全都在悸动中等待着以燕雀之身进入京都的那一刻。
　　嘈杂之中，一个身穿破衫的纤瘦男孩肩扛一个布袋，踮起脚尖朝那五道紧闭的圆拱形门洞里张望，突然，身边窜过一辆香木顶琉璃马车，男孩看都没看清，就像一片的叶子，登时被掀起的人浪给冲倒在了地上。
　　“阿六，快给我个暖炉烤一烤。”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白净而瘦的面容，少年裹着狐绒，声音细得似清涧流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城？”
　　马夫阿六的额头上渗满汗水，嘴里冒着白气：“贺连少爷，暖了手，快再练练曲子，千里迢迢接你来，要能被崔叔看中，留了长安，韶娘在府中也好过些。”
　　满地是土，土像金粉与香膏，满地是脚印，印子像凤儿抖落的羽毛，坐在地上的男孩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颠三倒四地又站起来，手里抓起一抔长安的土。
　　他生在岭南韶州，自幼身子孱弱，下田被水蛭一咬都能丢掉半条命，书更是一字读不进，唯一会的便是吹木叶。奇的是，他的耳朵极其敏锐，无论酒肆茶坊的莺歌，还是田间地头的吆喝，只要有个调子，定都能吹出一模一样的。
　　有此绝技，加上近年来各地教坊广招乐伎，家里人都说他种田还不如从艺，好歹是一条活路，便给他取了小字叫叶奴。叶奴八岁离家，在韶州教坊得了一把五弦的木器，名琵琶。他也不知事，逮到什么曲子学什么，浑浑噩噩五六年，有幸被司乐看中，捡得一个进太乐署做长役乐伎的机会。
　　回过神时，后面的人推着叶奴往前涌去，而前面人更密，如井壁一般，堵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尚不及开口说话，突然，听到了一声庄严的鼓声从天而降。
　　“咚，咚……”
　　一阵又一阵的震颤天地的鼓声和钟声由远到近地聩响，按照既定的节奏在早春宁静的清晨激起交错的狂澜，淹没了人们的嗟叹。明德左右门洞徐徐敞开，叶奴眯了眯眼，见旭日透过狭窄的门缝，在乌泱泱的人海中刻下一道丹红的细线。
　　浪潮再度翻涌，叶奴撩起袖子，利索地将手中的公验递给门吏，又经过一番激烈的鏖战，脚下一磕绊，终于闯入了这扇挤破脸面方才能踏进双足的城门。
　　面前，一条笔直的朱雀门大街直通云霄，整座城里的数不清的里坊、高阁、阙楼、佛塔、流水、花林，全都笼罩在一团紫色的烟火气中，随之旋转而浮动。
　　一路上，铺子边叫卖羊汤的吆喝，摊子炉里烙胡饼的噗呲，男子女子出门揽活的叫喊，孩童在街坊里奔跑的吵嚷，披獬豸甲巡游的侍卫的脚步，宿醉的游子口中高吟的诗乐，伴着钟鼓声萦绕不绝。
　　叶奴从没来过长安，什么人也不认，什么路也不识，只记得韶州那边告诉过他，进明德门直走十里，若遇见一个平齐而森严的五孔城门，便是皇城朱雀门。
　　到时，天还未全亮，一列又一列身穿公服的头戴进贤冠的官员分为两道，在掌灯侍从的引领之下，次序井然地与城门郎一一校对着鱼符和身份簿而入。
　　叶奴站在门前徘徊，思忖要如何进去，一回头便看见那辆方才撞倒他的香木顶琉璃马车也停在了此处。风雪中，贺连的手里捧着金暖炉，一动不动，几个仆从扛着箱子跟在旁边。阿六走到门前，拿出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红绸袋往门吏的怀里塞：“太乐署岁里招乐伎，可孩子还小呢，让咱送送。”
　　门吏司空见惯地挡开。阿六道：“诶，你这……”门吏撇过脸，骤然一声暴喝：“你，做什么的？！”叶奴才知道在叫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公验是韶州教坊开的，这玉镯……玉镯是假的，就给缴去吧，谢官爷包容。”
　　门吏收下，一个咧嘴，手掌拍在阿六的肩膀上：“瞧见了？这孩子往后比你家的娇少爷有出息。”一扭头，又对叶奴道：“快进去，太乐署在太常寺，右边第一个坊里，令是李升平，丞是崔立。”叶奴连连称谢。
　　乐行有多深，长安多大，皇城什么地方，叶奴全然不知，他是听着嘈杂鼓吹声音走近太乐署的，无人与他招呼，只有高阁飞檐下挂着的一串蟾蜍金铃在摇曳。
　　叶奴坐下静候，不久就听到脚步声，原来是贺连好歹也从皇城外面进来了，和他一样，孤身一人，自己背着包袱，手里没有金暖炉，身边也没有仆从。
　　这时，一个身穿石青圆领袍衫的尖脸男子路过，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叶奴站起来，生涩地笑了笑：“崔丞，崔叔，我们来了。”崔立皱起眉头：“你们是？”叶奴指了指旁边，说道：“他是贺连，我和他一起来的。”
　　“谁和你一起来的？我都不认识你。”贺连蹙起秀气的眉毛，拍了拍身上纯白的狐裘，嫌弃地站开，“一个田舍子，身上脏死了。”
　　崔立笑对贺连道：“来，和阿叔去见李大人，他手里管着你崔叔还有数十乐正，数千乐工，一会你别胡说话。”叶奴抿了抿干裂的唇，死不要脸就跟了去。
　　太乐署的正堂是一间六间进门的单檐歇山顶屋宇，正脊的两端雕刻凤与凰，四条垂脊尖端立有振翅问天的朱鹭。戗脊下的庭院中，摆着一坛六足金莲香炉。
　　一晌，叶奴站在崔立和贺连身边，听殿内回响一声又一声由低到高的玉石之音。他偷偷抬起脸，见面前赫然是满墙的雕刻云纹的大小不一的倒钩形状的石头。
　　太乐令李升平立在磬架之后，装束和崔立一模一样。他手里执着木槌和锉刀，轻重不一地敲击磬面，每听辨一个音，都要耗费一刻钟的光阴修磨棱角。
　　“崔丞，你这样实在是让某为难。”李升平修完最后的音，抬脸扫了一眼，淡淡道，“太乐署，毕竟不同于教坊，这次新招八百长役，韦寺卿盯得很紧。”
　　崔立鞠着腰，赔笑道：“升平，我这侄儿天资聪颖，三岁就会辨识调式……”李升平道：“某知道，贺家做天竺香料的生意，在东市开留仙堂，他是野子。”
　　随后，几个小吏碎步而来，摆出几把形状不同的琵琶。贺连挑来四弦，在坐毡上坐稳，先行校轸，而后弹出一段黄钟宫调的旋律，为吴音名曲《虞美人》。
　　叶奴既没有正统地学习过乐理，也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乐器，所以根本不敢多嘴，轮到他，只抱起五弦，弹出一支在韶州民间广为流传，却不知名的小曲。
　　李升平道：“虽未闻名，还算好听，哪个司乐所教？”叶奴道：“我听过，自己就学来了。”李升平放下锉刀，顿了一顿：“平声羽调的第一运中吕调，是四声二十八调中最为婉转清丽的调式，也就是你方才所弹，记住，别再错。”
　　叶奴的那对浓密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一下。待堂中的红香燃烧殆尽，李升平放下锉刀，甩袖而去。崔立道：“升平，这孩子……”李升平道：“下不为例。”
　　登时，崔立一拍大腿：“叔就说能成的吧！”贺连这才明白，也跟着松口气。叶奴笑了笑，伸出手去拉崔立的衣袖，十二分亲昵：“多谢崔叔，往后我……”
　　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崔立先是面含春风地让几个小吏接走贺连，回过身时神色一变，瞬间笼罩了阴霾，一只铁手掐上叶奴的肩膀。叶奴只觉得锁骨都要被狠狠地拧出去，眼里抑制不住地闪出泪光来，“崔叔，疼，你弄疼我了……”
　　“别哭呐，不是挺知道麻缠人？你有个好叔叔哩。”崔立咧了咧嘴，一把将叶奴推出去，邪笑道，“小可怜碎子，还不快去春院里写字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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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陪伴，希望新年里自己可以从容不迫地把这个浪漫的故事写好，小仙女们新年快乐鸭！
　　本文是在开元至天宝年间的盛世大唐里成长与经历的故事，两位主角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原型是当时的一群太常寺乐工和一介寒门子弟，不改变历史主线和社会风貌。
　　长安城司乐机构，主要是三个部分，一是教坊，即开元二年在蓬莱宫侧设置的内教坊，以及在宫外的左右二教坊，唐·崔令钦《教坊记》:“右多善歌,左多任务舞,盖相因成习。”
　　二是苏安这里进的太常寺，其与音乐直接相关的机构主要有二:一为太乐署,一为鼓吹署,皆是负责宫廷音乐的创作与表演、乐人的培养与管理等，在初唐至盛唐时期以男性乐伎为主。
　　三是苏安将来要去的地方，梨园。唐代帝王每个季节都例行在宫中举宴以待朝臣,用示君臣同乐,不同的季节选择不同的地点,梨园是春天的游宴处，所以原本就是一个果园，后来在玄宗的建设之下成为乐坛圣地，会很详细地介绍，内容极其丰富。
　　五弦琵琶是唐代很有特色的琵琶，如今在大部分地区已经失传。
　　O(∩_∩)O爱你们，喜欢的话，也可以移步专栏，看看我的【新文预收】战国背景年下甜爽文——《秦先生和他的剑》智断天下颜乱江山的相剑师×一把春秋古董剑


第2章 乐户
　　叶奴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一会功夫就被几个小吏拖着离开了正堂，崔立的那张尖尖的含着笑意的脸，一隔屏风，终于在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春院里莹雪满堂，并不安静，相反热闹得很，包括贺连在内，十余位少年排队在廊下相谈甚欢，大多还是长安的口音，尽说些千奇百怪的新鲜玩意。
　　“听说这回波斯的商队带了一个鎏金的琵琶来，竟叫鹦鹉用爪子弹呢，等顾郎为咱们安顿完户契和住处，下晌就去西市那家酒肆瞧瞧。”
　　叶奴排在队的尾巴，因为身量瘦小，只好左右往队的尽头看，那里摆着一张黑漆案，案后跽坐着一位素淡长衫的齐整男子，想来就是大家口中所言的顾郎。
　　每个少年离开院子，怀中都捧走一件羊袄，指尖还染着印泥的红色，而顾郎则慢条斯理地将案前的纸页叠在旁边，又执起笔沾墨，喊下一个报名字。
　　叶奴一面等，一面挨雪，终于轮到他时，后面已经空无人影，他深吸口气，擦干自己的两条白花花的眉毛，抬起脸道：“我叫叶奴，是韶州教坊司来的。”
　　顾郎打量他一眼，放下笔，一双白皙而干净的手伸到炭火盆边取暖，对旁边的小吏侃道：“崔丞的这个侄儿，怎么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一看就不到十五。”
　　因太乐署奏的是朝宴和祭祀的大曲，所以其招收长役乐工的要求在大唐司乐机构里一向最为严苛，不仅只收身世清白的男伎，且在外州者必须年满十五岁。
　　叶奴不敢多犹豫，提起自己肩膀扛的布袋子，踮脚道：“我身子弱，路上不小心把公验丢了，但我已满十五。”顾郎应一声，翻起炭火：“还算伶俐，十五就十五，正名什么？”叶奴道：“正名？”顾郎道：“譬如某，姓顾名越，这就是正名。”叶奴道：“那我没名。”顾郎信手欲在官契上落字，念道：“崔无名。”
　　“我不姓崔，也不是他侄儿。”叶奴一怔，拧紧手心，不知是哪里来的委屈，指甲硬是在破旧的布袋子上抠出一条不甘愿的白痕，“我姓苏，就叫苏安。”
　　一片廊外的雪絮被风卷入炭火盆，呲的腾起云气。顾越盯着叶奴，手中那支细狼毫悬停在纸上三寸，不动了。叶奴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把一个个手指头轮番在印泥里摁下，几乎挤干红汁，抢着在契纸上盖了印。
　　顾越道：“签了此契，你就是乐杂户，户籍得转入礼部的太常寺，终生不得与良人和官户通婚，你这么小，明白什么意思么？”叶奴的话音不大：“明白，阿爹阿娘都说过，契钱十金，一半填补家里，一半给花奴娶女子，花奴是我弟。”
　　旁边几个架腿的小吏耸着肩膀笑起来：“你倒不像前面的，被家里卖了还自以为是少爷。”叶奴道：“给我一件袄子。”小吏叉起腰：“还没给崔丞交过入门的钱吧？”叶奴指了指顾越：“他是管事的，轮不到你说话。”
　　一阵沉默，顾越叹了口气，捏起桌角边的册簿，翻过几页，交代众人道：“这两天铺位暂时不够，秋院排班之前，让他在咱们春院挤一挤。”
　　叶奴道：“我能拿袄子吗？”顾越取来布巾，沾了水，放在炉火前烤热：“手给我。”叶奴还在犹豫，顾越直接抓过他的手，替他擦起指尖丹红的印泥颜色。
　　“宵禁尚且还早，待我办完差，带你去东市。”顾越道，“你也别再惦记崔叔，他的侄儿少说也有几十个，个个都是百金才认的亲，你跟我就行。”
　　那瞬间，冻得僵硬的手心逐渐传回温暖，叶奴眼眶一热，两行泪就下来了。顾越见是如此，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你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而已。”
　　春院深百丈，四面围有绘草木纹的漆墙，是太乐署里办文事以及官户人员的居住之地，与教授乐艺的冬夏两院和供乐伎和乐正居住的秋院并称为四季院。
　　叶奴动作利索地在顾越的卧房里打好地铺，独自又发了一会儿呆。他看见书架上摆满古今书簿，也信手翻了几页，却是一字不识，索性懒得再翻。
　　期间有三个人来过，一个是邻舍的小吏张俭，问顾越讨教一些礼部的公务，一个叫谷伯，说是顾十八来收信的伙计，还有一个，自称韦员外，搬进几坛子酒。
　　如此，叶奴大概了解到，顾越在太乐署里打杂，负责安排招工、伙食、住宿和采购等日常事务，是个勉强能够顶着崔立办点事情的文吏。
　　于是，待送走各路来客，叶奴偷偷取出布袋子里的荷包，坐下来开始盘算自己还剩几文钱，够不够打点顾越，突然，门砰地一声打了开。
　　“怎么，囊中羞涩？”顾越笑着，一手撑在门边，“你说你，今年究竟多大，十岁？一个人跑这么远来长安，竟没有被拐卖了去，真是难得。”
　　叶奴脸一沉，紧张兮兮地收起钱：“我十三，老大不小了，就是看起来瘦弱而已，我们走。”语罢，他刚准备起身，一抬眼，又不禁怔住。
　　门前的一缕夕光照在顾越的侧脸，衬得那肌肤如瓷，明眸若皓石，即便是千里迢迢来长安，一路上，也从未见过五官生得如此精致的人。
　　顾越从木抽屉里取出了一枚鱼符，晃悠道：“今日进皇城该见过这个吧？往后你也会有，出入朱雀门用，偶尔迟些也无妨，城门郎叫程巡，你报我的名字。”
　　二人路过朱雀门时，叶奴又低声问：“那些肩膀上有獬豸的是什么人？”顾越一边和城门郎打招呼，一边解释道：“金吾卫，宵禁时专门抓我们这种私自跑出去逛街买东西的人。”叶奴：“……”
　　将入夜的长安，夕光迷离，灯火辉煌，胡马的嘶鸣，皮影戏的咿呀，男女老少吟咏诗歌时的欢笑，在流水花桥与飞檐高阁中汇成一片海。叶奴的眸中染上一丝不同寻常的颜色，这样绚烂而温和的长安，与他在早晨时体味的不同了。


第3章 东市
　　“长安烟柳繁华处，无甚西东千百户，西户隆隆通阳关，奶酒胡璇夜无宁，东户昭昭仰大雁，富贵王侯乐常行……你该庆幸，长安对两种人最宽容，一是诗人，二是乐人，无论文士才子，王公贵族，还是市井浪徒，作坊工匠，都爱乐人。”
　　南边不远处的大雁塔在夕雾中若隐若现，道路两边排满雕刻云纹的石灯柱，店面富丽堂皇，数以千计的牡丹旌旗点缀在层叠的楼阁与秀巧的花桥中。
　　叶奴跟在顾越身后，不管是丝绸锦缎、珠宝香料、瓷器木雕、文房字画，还是银鞍的骏马，亮羽的孔雀，凡是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都要留意几寸。
　　阁楼花窗里隐隐透出欢快的琵琶音，叶奴自然跟着就哼起来，突然又眸中一亮，总算看见摊铺边摆着一样让他颇感熟悉亲切的物什——茶叶制成的茶饼。
　　叶奴伸手摸了摸晶莹剔透的镶嵌血珀的茶罐：“这个好看。”顾越拾起几片茶饼来闻：“这是按照东彝的古法烤制，须得沸水三煎。”一个坦胸的茶娘含笑走来，嘴唇点着深深的唇脂：“小郎君好生俊秀。”叶奴一惊，吓得慌忙跑开。
　　顾越摇摇头，笑道：“我看你平时胆子贼大，怎一见姑娘就跑，看来是去不得平康坊了。”叶奴道：“什么平康坊？”顾越的笑容尬然而止，抬头看星星。
　　叶奴跟着抬头，当真看到了光。天空窜过一道火星，呼啸着从脸颊边烫过去，窜入花桥洞，飞夺牡丹旗，终于落在一位骑着骆驼的蜷发褐髯的老头手中。
　　老头笑眯眯地伸出手，“小郎君可愿与沙君逍遥一道？今夜星象，天梁在午宫与文曲同度，是为大贵之征。”叶奴的手摩挲着衣角，不明就里。顾越指尖一响，隔空投六个通宝钱过去：“麻烦沙君。”叶奴道：“怎么，啊……”
　　叶奴还没反应过来，浑身便被卷入了一团浓雾，雾里盛开一朵三瓣无叶的花，他想摘花，突然脚下腾出一只麒麟，咆哮着将他载到了一片桃林之中，茫茫粉黛的尽头，飘着一座巍峨的宫殿，玉石之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回响。
　　“咚”
　　叶奴一醒，沙君已骑骆驼而去。顾越笑道：“这是仙宫术，好玩么？”叶奴喘着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顾越道：“时辰不早，走吧，去长春居。”
　　叶奴静下心，应一句便跟着走了。虽留恋繁华，但他也知道，人活于世不是梦，东市贩卖的好看的多为名贵器物，达官显贵才能消遣得起。
　　转过街角，来到一家挂满印花绫罗的院落，顾越娴熟地摇一摇门口的铜铃，招呼道：“丽娘，咱又来了一位小郎君。”叶奴瞪大眼睛。
　　“正是小店。”迎面而来的丽娘体态丰腴，眉眼含笑，穿一袭茶色的襦裙，面容泛着东市之人特有的红润光泽，“小郎君千里万里来长安，一路辛苦。”
　　话刚落，一个高壮的蜷发胡人肩扛十几件厚实的羊绒袄而来。顾越捡起一件，比划道：“里面先裹几层，外边再套太乐署的公服就圆实多了。”
　　叶奴不知价，也不多问，一尺一寸地检查针线。丽娘笑侃：“合适着呢，小郎君若是怕错了价钱，就让顾郎替你垫着，我做中人便是。”
　　叶奴的手一停：“已经够麻烦顾郎了。”丽娘道：“敢情小郎君比我还不识顾郎呐。”顾越捏着嗓子咳了咳：“丽娘，别说不正经的。”
　　“行，说正经的。”丽娘动作麻利地打包袄子，话和刀剁豆腐一般，“小郎君，顾郎不入流，回回科举落榜，双十年华仍在太乐署做文杂，你可千万别学他。”
　　顾越掏钱结账，拢袖一礼：“诶，未敢忘丽娘冷暖之恩。”丽娘一记白眼道：“某要计较早计较了。”叶奴接过衣包，笑了笑，在柜上立下欠据，连声说多谢。
　　是日光阴，随钟鼓声而逝，二人买了几样零碎物件，酉时已将尽。回太乐署的路上，叶奴一边躲金吾卫，一边听顾越说起曾经发生在东市的各种故事。
　　十二年前上元灯节，日本使团来访，宫门不设禁，烟花色彩映在太液池里，叫那宫里舞马全乱了方寸，一头奔进东市，窜入云鹊桥。
　　六年前，玉面美人玉真公主李玄玄在月楼荡着秋千，抛诗引秀郎，相中一个角抵戏班戏子，逗来万千画师为其染笔，作为《月楼春》。
　　四年前，至尊起驾东往泰山封禅，市署督促各家各户准备贡礼，富家当先捐金钱，穷家紧跟出人力，光是旌旗和彩练，便连绵三十里有余。
　　一年前，骑兵在河陇地区大破吐蕃，捆回几千胡奴在市面贩卖，各家富贵公子争相抢夺，七丈宽的街道人满为患，堵了整整三个月。
　　早春的夜本是寒凉，因这一遭游历而变得温暖，叶奴不再畏惧长安。洗漱之后，他蜷在自己的地铺里，看着坐在案前读书的顾越，唇角勾起一丝甜润的笑。
　　顾越伸手拨一下陶豆灯的灯芯：“你笑什么？”叶奴想了想，扒开布袋，取出一包煎饼子递去：“喏，这叫土烙，分你吃。”顾越道：“非亲非故的，我还稀罕你这个不成。”叶奴道：“正因为非亲非故，所以我记着，你对我好。”
　　顾越把书简拍在案上，捏起一块土烙。叶奴赶紧爬起来倒好一杯凉水：“这太硬……”顾越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月影中，碎了，又凝聚起来。
　　年少为乡贡，随商队至长安赶考，落了榜方知人间滋味，在车水马龙的东市里游走，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几乎快要昏倒时，遇见身穿茶色襦裙的丽娘。
　　丽娘的面容油光发亮，笑音如铃响：“长安岂是刻薄的地方，一个流浪小书生也怪可怜，就在铺子里落个脚，陪我一道等那位负心的郎君吧。”他答应了。
　　杂役三载，受丽娘照应，历万年县衙吏、京兆府吏，之后才得遇恩家韦氏父子，即太常卿韦恒及礼部员外郎韦文馗，承其恩情，入皇城为太乐署吏。
　　却是离开长春居时他才知道，丽娘等的情郎其实早已在对契丹的冷陉之战中亡故，铺子里的胡人，便是她当年流干眼泪后，一口气买下的契丹奴隶。
　　叶奴问：“那她现在还恨吗？”顾越道：“如她自己所说，长安岂是刻薄的地方，十余年盛世如斯，她不恨了，不仅给胡人发月钱，还接济来往的过客。”
　　在艰难的时候，即便是半块残糕的扶持，都是弥足珍贵的情意，这些过客，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寻常安身，大多会回头找丽娘报恩，所以，长春居才能在东市里立足这么些年，一文委曲求全的平安钱都没交过。
　　回想起这些，顾越一笑，撩起叶奴脸颊边的乌黑头发，撇在他肩膀后面：“你看，你们将来学成乐艺，名动长安，我现在的一点小恩小惠也不必是枉费。”
　　叶奴点了点头：“我虽然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但家里阿爹阿娘和几个兄弟姐妹都还在，有仇未必能报，有恩一定会答谢，你放心。”
　　于是，这小半个月，叶奴就住在春院里，耐心地等待太乐署三月排班。他知道，满城乐伎过万，成名的没有几个，却只因遇见顾越的恩情，所以不惧世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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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叶奴要开学上课，会有报告体文字叙述，没有高能，主要介绍太乐署的一些日常和规矩，咱们叶奴毕竟是从基层走出来的，扎实一点没什么不好。
　　再有就是，虽然唐科举制度偏于形式化，但开元之年确实是金榜题名者掌权的时代，流内为官，流外为吏，杂色入流会被排挤，就像顾越这样的，目前就属于“士有不由文学而进者，谈者所耻”类型。


第4章 琵琶
　　三月，皇城的桃树开出一片粉黛颜色，太乐署冬院，八百新长役穿着霜色袍衫，排成一个方阵。太乐令李升平、太乐丞崔立二位乐官衣缕飘飘地坐在阙楼上。
　　叶奴的个子矮小，活生生是万花丛中的凹，可惜他自己觉察不到，一蹦一跳地朝站在通往阙楼的长廊上的顾越和春院的一众小吏招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笑音：“田舍子，你这几日都住在顾郎那儿？听说他还不让你上榻去睡。”叶奴回过头，见那少年正是贺连。
　　因入了春，贺连没有再裹绒袄，显得身材高挑，尤其白皙的脖颈上刺的一朵彤色海仙格外醒目。
　　贺连道：“顾郎是流外之吏，你讨好他没有用，不似崔丞，进士出身，户在长安，能照应的地方多着呢。”
　　叶奴道：“我在春院打地铺，是因为秋院暂时还没安排铺位而已，今日分了班认了师，说不定咱俩就住同一间，你少说两句。”
　　晨鼓绵延将近半个时辰，结束之后，流程正式开始，乐正依次上台，从乐器百八十样到乐种几十类，从大小的曲目到署内的纪律，一样不落为新人讲解。
　　乐器分为金、石、土、革、丝、木、匏、竹等八类，其中金是编钟、方响一类，石是磬一类，土是埙、缶一类，革是鼓一类，丝是琴、瑟、筝、琵琶、胡琴、箜篌一类，木是拍板、叶一类，匏是笙、竽一类，竹是笛、箫、筚篥一类。
　　乐种更多，有用于祭祀朝会的雅乐，用于国宴迎宾的燕乐，用于庆贺军功的凯乐，还有由南北朝传承而来的中原华族清乐，和各民族融合而生的四方乐。
　　叶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物件，此番大开眼界，听得比谁都认真。贺连讪道：“这有什么，这些我都见过。”叶奴道：“你少说两句。”
　　太乐署的各类乐伎加起来过千人，能够教授乐艺的乐正自然非同凡响，个个气质斐然，但场上的多数人还是跟随宫廷风尚，想进丝竹类的乐班，演奏燕乐。
　　正是这时，李升平清一清嗓子，所有人停下讨论，朝阙楼看去。李升平走到凭栏前，说了一句话——盛世好比花开正艳的牡丹。
　　牡丹的根系扎在社稷子民之中，牡丹的茎叶散在文武百官之列，牡丹的花瓣是诗词礼乐的颜色，牡丹的花芯是大明宫中的至尊圣上。
　　“圣上雅量，盛世难泯，自开元以来，从没有一位诗人死于狂背之语，从没有一位乐人死于高亢之声，再不济，也就像李某这样，余生种牡丹，升平不升官。”
　　一片笑声延绵不绝，叶奴也跟着笑。贺连只觉得周围的人是傻子。叶奴道：“你最是厉害还不成么，我就服他。”
　　李升平不紧不慢，接着把幞头的系带整好，说道：“李某还要去宫里调合钟律，这就不奉陪了。”场面沸然，协律郎击鼓以示肃静。李升平提袍下楼，各吏起身目送。崔立扶正头顶的乌纱帽，主持接下来的排班。
　　贺连道：“李大人就这么走了，果然是醉心音律而不闻人间事的一介仙官，也难怪崔丞要劳心劳神。”
　　鼓声再度响起，一名身材精瘦的瘸腿的乐正手握一卷厚厚的竹简，拄着拐杖走上了台面。他目光如炬，仅仅扫周围一眼，所有的乐工都低垂脑袋，不敢抬眼。
　　叶奴便听旁边说，此人致力于雅乐，曾和至尊一同制定大咸、大韶、大汉、大夏四曲，是传言中闭着眼能弹奏所有丝类乐器，还做过军中凯伎的名家韩昌君。
　　韩昌君挥起宽大的袖子，“哗”一声排开竹简，宣念道：“金类，编钟二人，从师李方，名张乙、崔元……丝类，琵琶八十人，从师韩昌君，名贺连……”
　　每念过一个名字，叶奴的心都要扑通扑通跳五六下，贺连倒是无事一身轻，随随便便打了一个呵欠，巧的是，刚打完，场上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名字，苏安。
　　不幸言中，两个人，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全都被排进了韩昌君的琵琶乐班中。贺连没好气道：“我才不愿与你小竖同流合污！”叶奴长吁一口气，笑得很开心。
　　一炷香过后，韩昌君手中的竹简已经拖在地上，像一挂流淌着金水的瀑布。院中每个角落都听得到他的声音，这声音如泉，非但没有嘶哑，反而愈发雄浑。
　　就这样，叶奴听过一场人生大戏。数月之前，他还在韶州教坊里弹着岭南各类不知名的民俗小曲，现如今，却又要跟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重学琵琶。
　　下晌，各乐班子弟行拜师的礼仪。贺连因家里卖的是天竺的香料，特立独行要参拜拈花一笑的摩诃迦叶佛像，别家少年郎有一心向道的，挂起太上神像。
　　韩昌君跽坐打盹，又过了一炷香才悠悠地开口，寂住胡闹：“都说圣上修道，可圣上也在东都洛阳凿建佛像，所以人各有其信，这没什么，某只说三条铁律。”
　　其一，不得私自进入朝中官员府中或其他官署衙门进行演奏；其二，不得在皇城之外卖艺或收授生徒；其三，不得与良户或官户女子通奸。
　　直到这时，叶奴侧过脸，才发现贺连的眼眶是红的。叶奴道：“你怎么哭了？”贺连道：“没哭。”叶奴笑了笑：“我家比你还远呢。”贺连甩开袖子：“你懂什么滋味！”
　　贺家业大，庶子因受长房排挤，十个里八个都被送去官宦或宫廷中为侍，混得好就算是一条后路，混得庸了，也不必再牵挂。自贺连入太乐署，除了韶娘的仆人老六会时不时偷给他送钱，贺府，就像一方禁地，从未对他敞开过门。
　　周围的子弟全看过来，贺连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中。叶奴想了一想，贴近贺连的耳朵：“别怕，你学着我做。”
　　语罢，叶奴挺身一跪，膝行至韩昌君的面前，猛的一顿磕头，磕得额头上血糊糊的：“师父在上，弟子今日一拜，余生砍手指断骨，全听凭您的一句话。”
　　韩昌君握过身边的拐杖，抬起叶奴的脸，朗声笑道：“这口气，劲头足。”贺连见此，倒回眼泪，一改往日的骄奢，也跟着俯首磕头，认下了此桩师生恩情。
　　对于长役乐伎而言，认师分班只是一个开端，而秋院的一个铺位往往才是其一生的归宿，是日，叶奴终于有了这样一个铺位，还有了用于出入皇城的鱼符。
　　去春院搬铺盖时，花瓣落了一地，几位仆从挥着扫帚，哗哗地清理门面。叶奴进门，正巧就碰见顾越一个人在喝酒，那酒是透明的，闻起来浓郁呛人。


第5章 秋院
　　叶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这是什么酒？”顾越道：“这叫乾和……诶，你额头怎么回事？”叶奴道：“不小心磕碰的，不打紧。”
　　顾越又仔细地打量过一眼，站起来到柜子旁，七翻八找，找出一个小盒子：“喏，隔壁张郎配的偏方，用了你们岭南的鲸油，祛疤的，拿去抹一抹。”
　　叶奴打开，看见里面是白花花的一团软膏：“你平时抹了这个，皮肤才这么好吗？”顾越咳了一咳：“我没用过。”叶奴笑道：“好，那我且试它一试。”
　　他没说，其实他舍不得，长安最是繁华，却也最是等级森严，自己一去秋院，今后这样共处一室的时光就很难再有。
　　叶奴把所有的土烙都留下，临走时交代道：“这些放到年底都不会馊味，下次发月钱，我请你吃好些的酒菜。”顾越闷了一口酒，没说话。叶奴又追问：“你怎么，嫌弃我的？”顾越回过神，摆了摆手：“怎么会，我会常去秋院看你，等你能弹琵琶曲，再请我吃酒不迟。”叶奴道：“一言为定。”
　　秋院，集贤阁，双进的阁门，镂空雕刻忍冬纹案的轩窗，东西两偏房各摆有用于陈放私人物件的红木格子柜，屏风之后是三丈长的横榻，榻上有十铺。
　　头夜，因新人不熟悉细碎，署里不灭烛盏，叶奴和贺连把铺位搬到一处，与几位同舍的早几年的师兄谈起心来，大多说的是家里的境况以及各自的经历。
　　才知道，冬夏两院均为习乐之地，区别是冬院的乐伎先得练习基本功，经过太常寺的考核，才能进入夏院，学习诸如坐立二部伎的大曲，在这之后，若出类拔萃，礼仪得体，得到乐正的推荐，方可被安排去宫中奏乐。
　　几位师兄中，年纪最大的许阔有二十六，通习龟兹曲，擅长打拍板，却仍没有通过考核。他祖上原本就是前朝乐户，因此也不求闻达，只想早日娶妻生子。
　　还有一位奇人叫孟月，传言是某位王爷的私生子，主攻清乐，擅吹笙，不仅笙音如泣如诉，催人泪下，自己也成天孤芳自赏，酸不溜秋，见人就挖苦。
　　贺连说，自己偏好吴音，曾经练过音声气息，只是后来嫌弃太苦太累，没有坚持。孟月就笑他，美姿容，善歌舞，并非好事，还是别学称心为好。
　　叶奴和贺连听完，瑟瑟发抖，其实哪个又不是命如草芥，谁的身世也不比谁强，大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的，直至戌时三刻，突然，外面的门响了三声。
　　紧接着，榻上塌下的，全都收拾起自己的粗糙模样。叶奴道：“这么晚了，是谁？”孟月一笑，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容貌：“还能是谁，月照红尘路，春篮家书长。”贺连耸肩膀，酸得鸡皮疙瘩起一身。
　　许阔穿好了打底的白襦裙，回头见新人不知规矩，才解释道：“是顾郎，他每月都来秋院替我们和家里捎信，也能办些琐碎的事。”叶奴眸中一亮：“顾郎？”
　　几人议论间，顾越已经进门，一袭素衫，左手秉火烛，右手提着盛放笔墨纸砚的竹篮子。叶奴就光着脚，笑道：“顾郎，我想你。”顾越放下篮子，在案前铺开纸页：“怎么不穿鞋，你过得还惯吗？”叶奴点头。顾越道：“帮我研磨。”
　　许阔和孟月眨巴眨巴眼，下巴都要惊得掉地，随后，大家簇拥过来，先在竹篮子里找自家的信，不识字的找识字的念，念完之后，按顺序请顾越代笔回信。
　　笔墨自然属于署里，而信纸就比较讲究，用的是经过均匀涂蜡和砑光的硬黄纸，看起来光泽莹润，且质地密实，不易损烂，绝非一般公署用的染黄纸。
　　叶奴挤在最里面那圈，心想原来这就是孟月口中的“春篮家书长”，其中不光是家书，还有给教坊女伎的情书，甚至连禁忌的期约朝中官员春游的书信都有。
　　集贤阁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大家乐同乐，苦同苦。下笔前，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顾越都会做适当的询问和修改，一旦文思成，连起墨绝不停顿。
　　除此之外，还有人要托着办事的，譬如许阔，就想要一本春宫……反正不管邪的还是正的，当然大部分都是邪的，顾越都会很淡定地记在一本册簿上。
　　叶奴托着腮，感叹这得背住多少人情世故，突然面前飞过墨汁。顾越怔住，呀了一声。叶奴道：“什么？”顾越笑了笑，索性在他的额头上涂画了一朵团花。
　　旁人说传神，叶奴脸沉。顾越道：“你要不要也写一封家书？”叶奴回头看看，除了贺连和孟月两三个不书信，其他人似乎都已经轮完。
　　“可是我家在岭南乡下，即使一路骑驴，来回也得要两个月，你写了这些，去哪里递送？”叶奴道，“就算递到，阿爹阿娘不识字，也不知何日才会回。”
　　顾越道：“你信我，天涯海角都能递到，十载八年回信不丢。”叶奴脱口而出：“不必，你要帮我写，就只帮我一个人写。”顾越看他一眼，没多问，低头开始收拾篮子：“一封家书抵万金，岂是与我负气？这叫什么话。”
　　叶奴一阵羞窘，要去擦额头上的花，却看到许阔去偏房的柜子里取来了三贯通宝钱。顾越自然地接过，一句没解释，塞进篮子下面挂的布袋里，飘身而去。
　　这下子，各自钻各自的被窝，贺连摆出商户精明的模样，开始算账。统共是六封信，如何生生要了三贯通宝钱？有人还没写，怎么用的是集贤阁的公钱？
　　“人呐，谁不遇十难八难？若没交这点钱，咱指不定受多少欺负呢。”许阔吹灭烛盏，娴熟地摸上榻，说道，“‘月照红尘路’，你们早晚会知道滋味的。”
　　前年，许爹大病，许阔几人私自去崇仁坊卖艺赚钱，不想被崔立得知，只给两条路，一条是打死，一条是交钱，情急之下，顾越先是把此事捅到太常寺，钳住崔立，然后通融几家乐坊销账，给他们开了第三条路。
　　得知这些，叶奴才打听到，两京流外吏在外经商的很多，顾越不仅在春院办差，还在皇城东门外的永昌坊中，开着一家名叫顾十八的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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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点童年回忆的糖。
　　《旧唐书》卷44《职宫三》记太乐署：令一人,从七品下，丞一人,从八品下。府三人,史六人。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典事八人,掌固八人,文武二舞郎一百四十人。
　　简单来说，乐正是老师，协律郎是纪律委员，都是乐官
　　乐工则包括文、武二舞郎和散乐成员。散乐成员从地方州县抽调而来,凡被征调者,名字皆被载入太常寺户簿,以服役形式参加培训与表演。
　　所以，苏安和贺连的身份，在轻外重内的当时有一定的代表性，类似于，农村人口迁徙城市


第6章 南安
　　日复一日，晨鼓隆响之际，集贤阁里鸡鸣狗跳。许阔噼里啪啦地敲拍板，督促各位起床，叶奴匆匆忙忙套好白襦裙和袍衫，贺连刚睁开眼便要去看看自己的那条金锭还在不在，孟月总是半敞纱袍在窗下嗟叹。
　　众人水房洗漱，廊下用食，步往冬院，一路上与细碎不停的脚步声齐鸣的是各类嘈杂的乐器声。院子里的圆凳摆得像莲蓬上的莲子，一朵一朵地簇拥成团。韩昌君拄着拐杖，一只手背在身后，来回在冬夏院之间往返。
　　头月里，旧人照例练习左右手指法，新人所学只有两样，即坐姿和气息。叶奴和贺连隔着六尺的距离，各自头顶一个盛满酒的玉碗，面对面地怀抱旧木琵琶而坐，正中还摆放着一支烛。
　　手肘一动，系的金铃就会发出响声，身子一动，头顶的酒就会洒出来，坐定的同时，还要均匀地往中间的烛火吐气，烛火的位置必须不偏不倚地竖直在中央。
　　别的乐班苦，不至于苦成这样，只是韩昌君训练子弟讲究合统，即姿势正，音色纯，按照他的路子，不管之前会不会弹琵琶，习乐前得学会宁心静气，通俗而言，就是要端的住。端不住，得罚饭，端住了，则可以把那碗美酒喝下。
　　叶奴身子纤弱没有力量，刚开始每回时辰不到就会落得一地狼藉，好在他吃的也不多，饿着也就饿着，挨得起罚，后来，他活生生憋出一股狠劲，无论是胳膊抽筋，汗进眼睛，蚊虫叮咬，全都能保持铁打不动。
　　那日，旁人都坐在廊下饮酒，叶奴看见桃树发了新绿，一时兴起放下了空饭碗。许阔喊道：“你作甚呢？韩乐正就快回来了。”贺连道：“他想家。”
　　叶奴爬上树，摘下一片叶子，坐在枝头对底下人道：“日日如此，也当解乏，我吹岭南给你们听。”语罢，他背靠架腿，秀手拢新绿，一曲过春风。
　　岭南的曲调，缠绵而温柔，以悱恻多情的羽音为主。叶奴吹着吹着，悔起那夜里在顾越面前任性的话，因那一句不经思虑，得再熬一月才能给阿爹阿娘寄信。
　　“哪个田舍郎在吹桃木叶？”拐杖拄地的声音传来，蜻蜓点水一般，渐渐靠近，众人让开道，只见韩昌君徐徐走来，抚须而笑，“原来是饿不怕的苏小郎君。”
　　叶奴一惊，整个人咕咚从树上摔了下来，吃了口石土。韩昌君问：“调子又是你自己编的？”叶奴握紧手中叶，抬起脸：“是自己编的，不成曲调。”
　　韩昌君莞尔，凭栏坐下，命乐童道：“去取我的云雷五弦。”众人饮酒看热闹，议论纷纷，叶奴爬起来，抿了抿唇，连忙把肘尖的破皮撕去。
　　一面精美绝伦的小叶紫檀琵琶姗姗来迟，其全身镶嵌螺钿花纹并以玳瑁薄片装饰腹面，背板镶嵌有祥云的图案，直项五弦，琴头左侧三轸右侧两轸。
　　韩昌君执起拨杆，道：“这琵琶源于西域，声音清冽饱满，如洒玉珠，明亮而坚实，弱时不虚，强时不噪，独则独占风华，合则合胆同心，来，你吹，我弹。”
　　叶奴的伤处隐隐作痛，暗自嘀咕这老人的铮铮之手如何能弹出柔情万种的南调，一记似水如歌的羽音已然在韩昌君的怀里泛起。叶奴闭上眼，接上桃木叶。
　　叶的音色优美而怆亮，琵琶的音色如同清泉涌晶珠，二者衬着托着，上下翻飞，合二为一。韩昌君即便只用最基本的弹挑指法，依然合住怀乡情思，领着叶奴把旋律嵌入羽调第五运——黄钟调。也就是此刻，叶奴心里才真正接受师恩。
　　曲止，韩昌君揉住弦，说道：“为师知道，你喜欢自己编改曲子，听到什么就用什么，融合得倒也颇为惊艳，只错在没有定性，没有专攻，在四声二十八调中游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可知，手中这五根弦，将来会有多大的能量？”
　　叶奴后退了几步，往旁边望，许阔茫茫然地摇头。韩昌君见此，笑了笑，欲言又止：“也罢，往后不许再任性，曲成必有其调。”叶奴道：“谨遵师父教诲。”
　　这首曲子，叶奴命其为《南安》，却不知为何，自此之后，贺连看他的目光带了些许微妙的敌意，不仅比先前刻苦用功，还总把火往他这里吹，害他受罚。
　　孟月倒是时常飘着步子走来，对他说，伶人之幸，便是能跳出求一份生计的辛酸，和世家公子和皇室后裔一样，闲时静下身心，去欣赏音与律间纯粹的共鸣。
　　尽管如此，叶奴还是想家，一直在数日子盼着“春篮家书长”之夜，他要告诉花奴，别只知道种田，要和那书生巧子学几个字，不然像自己这样……
　　那夜里，月光洒在秋院里成片的鲜花上，春日的气息随风飘进集贤阁每处角落。顾越如期而至，带来好几册春宫，还给叶奴也特别准备了一册。
　　叶奴看得心里发毛，眼见许阔要去取钱，深吸一口气：“顾郎帮我写一封信。”顾越笑了笑：“正好，随我来，有话对你说。”叶奴眸中一亮，飞快地披上衣服。
　　顾越领叶奴坐到前院花园的秋千边，从怀里掏出一封戳有韶州官府烤漆的公文信。叶奴睁圆眼睛：“这是什么，我不识字。”顾越道：“我念给你听。”
　　因为走的官道，按照十里一置，五里一堠的驿送制度，月初托人寄去的平安信，当月便回——“多吃饭菜，要春捂，努力习艺……”
　　叶奴越听越暖，一把抢过信来，搂在手心里：“是你上月就帮我寄了信？”顾越道：“冒昧了。”叶奴道：“阿爹阿娘都不识字，他们怎么回的？！”顾越道：“你们家附近，好像有个书生，叫巧子。”叶奴笑起来：“你这个人坏透了。”
　　顾越很是不谦虚地点了点头，搁下手中的春篮，揽过秋千的绳子，三两下摇晃得老高：“来，宫中管这个叫半仙戏，我摇你。”
　　一阵旃檀香拂过，叶奴随着秋千忽高忽低，前俯后仰，笑得越发不像话，回过头看，顾越的面容浸沐在一片柔软银光中，肌肤如雪，唇含绛丹。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叶奴突然觉得发悸，收住了笑，“不仅安排我进师父的乐班，还用官府的驿道替我往家里送信，叫我如何报答你？”
　　顾越道：“按照惯例，你若是成名，得给我买一座宅院。”叶奴：“啊？”顾越道：“我在永昌坊有十八座宅邸。”叶奴：“那我……我……”
　　“小崽子，我问你要报答，那与禽兽何异。”顾越手一松，丢开秋千的绳子，“我暂且在此求生计，不过是想考一份功名，也不枉盛世如斯。”
　　“那些，能考中的，都是书香门第吧？”叶奴又想起家乡的巧子，至今已快五十，仍没有被选为乡贡，莫说功名，就连娘子都和别人跑了，“你家里……”
　　顾越道：“我就是书香门第。”叶奴噗嗤一笑，确实是门第，真是好一个在太乐署打杂的流外门第，不过，他只是这么想了想，没敢说出来。
　　正是这时，秋院的门吱呀一声响，透出几抹艳丽的光影来。叶奴站在秋千上探望，看见一众衣着华美的仆从手里提鹊柄琉璃灯，簇拥着两位乐伎而入。
　　一位发裹月白丝绸帻冠，身着丹红袴褶服，笑音清远，凤眸生辉，细看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叫人伸手摸一下都怕勾出丝来。
　　一位披着绯丝布大袖，腰间系螣蛇起梁带，宽裤之上绣花豹纹案，走路时即使闭着双目，步伐仍稳健又轻盈，似为月下舞。
　　叶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颦一笑皆是才情的风华绝代的人物，刹那间，他连呼吸都带着羡慕。顾越道：“他们是殿庭文武舞郎，林蓁蓁、林叶。”
　　※※※※※※※※※※※※※※※※※※※※
　　唐代之前，横抱或斜抱是琵琶演奏的主要姿势，到了唐代，一些演奏家将演奏姿势改为竖抱琵琶。
　　当时用指弹和拨板弹奏两种技法是交替使用的，不同的弹拨技法表达出不同的情感。李绅的《悲善才》中记载:“衔花金风当承拨，转腕拢弦促挥抹。”——用手指弹奏琵琶在当时又被称为掐琵琶。《旧唐书·音乐志》中记载:“按旧琵琶皆以木拨弹之。贞观时始有手弹之法，今所谓掐琵琶者也。”《乐府杂录》说:“秦琵琶有两法，用拨弹，用手弹，是从人之所好而己。”
　　下一章会有封建糟粕，以及本文的副CP


第7章 香火
　　文武二舞郎统共百四十人，良户出身，六艺皆精湛，在至关重要的国事场合献艺，是太乐署里最风光也最神秘的人物，有甚者，能封文武散官，赐爵位。
　　叶奴道：“他们平时在哪？”顾越道：“一半时候在夏院，一半时候在宫里。”叶奴道：“宫里？”顾越道：“大明宫，梨园。”叶奴应了一声，踮起脚看去。
　　一路上，林蓁蓁的碎语如流珠，落了满地：“那李哥奴，陪圣上看马球又提，立部伎的破阵乐容易起噪，还不是为娘娘心念？一个吏部侍郎，政务不忙，自从踩了燕公上位，天天在宫里，娘娘、王爷、高公公，遇上谁麻缠谁……还与娘娘说霓裳柔和，敢情惦记裴洛儿，唉，要不是裴洛儿，哪能委屈咱用手指拨弦……”
　　林叶合眼，指揉太阳穴：“裴洛儿弹得比你好听。”林蓁蓁嗔道：“闭着眼睛说瞎话，快睁开眼，看看我。”林叶道：“晌里瞪得费神，这会儿疼，不看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相依而行，仆从前后相随，道上就像淌过金河。在花园的路口，林蓁蓁停下脚步，夺过旁边的琉璃灯，笑语道：“七，我想去荡秋千……”
　　呢喃碎语渐渐就听不清了，叶奴隐约听到秋千二字，问道：“他们怎么这般亲昵，我和贺连都从不这样说话。”顾越道：“他们是香火兄弟。”叶奴道：“什么叫香火兄弟？”顾越略一思忖：“就是萍水相逢的人，互相为伴，互相照顾。”
　　那瞬间，叶奴的手尚且还攀着秋千绳，花摧草折的动静扑腾而来，两抹艳影翩跹入境，林蓁蓁摁着林叶的胸膛，一顿猛推，直到撞在老榛粗壮的树干上。
　　“……”叶奴的清如纯水的眸子中，映进了一幕令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离开的旖旎画面，林蓁蓁的含丹薄唇，斯磨于林叶的耳廓，几道津液勾连在花妆玉面之间，闪若银丝，奕奕晃动，“他们在做什么……”
　　男子放肆的喘息声音，连同碎月光影，模糊在叶奴眼前，林蓁蓁的一双玉手轻巧地撩拨开林叶的外袍，伸进白练蓋裆底衣内，一尺一寸地抚摸那胸腹的凸凹。
　　一幕活春宫，就这样刻进叶奴的幼小心灵，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出声，只是侧过脸看了一眼顾越。顾越的目光落在地面，很平静，也很温柔。
　　一直等到文武舞郎尽兴离去，月已高挂柳枝头。顾越把书信和杂物都收拾清楚，提起篮子，咳嗽了一声。叶奴道：“他们……”顾越笑道：“我送你回。”
　　当天夜里，叶奴辞别顾越，在床上辗转发侧，满脑子是人影。他翻了翻春宫，好容易才睡着，却没想到，次日清晨醒来，手一摸，胯间湿漉漉的，遗了精水。
　　少年郎哪个不做春梦，本也没什么，可真正令叶奴难以启齿的，并不是光着屁股在集贤阁里跑来跑去，找人借裤子穿，而是在那香艳的梦里，他玷污了顾越。
　　所幸，日子似流水朝前奔涌，将近数月的训练后，叶奴这批新人已经全部通过竖抱和斜抱各两个时辰的考验，他也不再困惑于春梦，能坦然接受一切。
　　气息仍是每日必练，学的内容却一下子多出好几样。上晌，韩昌君教授拨杆和指弹的基本指法，下晌，添了几位被称为音声博士的白衣乐正，让大家围坐成圈，叉腰张嘴，嗡嗡嘤嘤地一会儿模仿蚊子，一会儿吊气。
　　叶奴先前弹琵琶，都是用竹拨子，没挨过弦，虽也做过粗活，但使劲的地方都不是细嫩的手指，所以在三日之内，他的指尖便被琵琶弦磨出了十几个水泡。
　　韩昌君笑着对他们道：“从前，为师多用拨杆，教出了个名徒，叫裴洛儿，结果他不满足于拨杆，自成一曲《火风》，把指弹琵琶发扬成风尚，苦了你们哟。”
　　清明那日，朝廷放修沐，许阔带领大家去长安东南角的曲江杏园游玩，唯有贺连说自己去过了，不去，要留下练琵琶。叶奴悄悄地瞧一眼，看到贺连手上的水泡有二十个，竟然比自己多了好多，顿觉心虚，也不去了，留下来练。
　　“你是怕我的琴技超过你？”直至傍晚，贺连才放下手中的琵琶，仰面倒在庭院的地上，“师父说过，你的曲风没有定性，学不成的。”
　　叶奴见贺连的琵琶弦上染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心又有点软，便从怀里掏出那盒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顾越给的药膏，抓过贺连的肩膀，强行塞去。
　　“你也别对自己太狠，弹琵琶用的是心，我是找不准定性，可你，戾气重没有用。”叶奴道，“你家不就在东市，可我一次也没见你回去过。”
　　“我和阿娘先前不住长安的，回家也是受气。”贺连坐起来挑泡抹药，眼睛没有眨一下，“现在既然在这里，苦也受了，就得混出名声。”
　　说话之间，东北不远处的大明宫隐隐约约传来坐立二部伎的各首曲子，叶奴又爬到树上，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先是《景云乐》、再《庆善乐》、再《破阵乐》……
　　贺连道：“那日，你和顾郎在外面，遇见林叶和林蓁蓁了？”叶奴摘几片叶子，碎成雨花洒下：“是，他们身边跟着十几个仆从。”贺连道：“毕竟在娘娘和寿王爷面前正当红，不知多少人想为他们的曲填词。”叶奴苦笑，答不上来。
　　不久，太乐署月俸发下来，秋院热热闹闹的，都挤在一处抢着领取，有布料、熏肉、药草等日常用品，夏院乐伎一人三百文，冬院乐伎一人一百文。
　　叶奴掂量着自己的一百文通宝钱，很是忐忑，找到许阔，说想请顾郎去外边吃顿好的，问哪里有合适的酒楼。许阔当场笑得满脸褶子：“长安的酒楼，就你这一百文，烤俩梨估计就没了。”叶奴道：“那就吃烤梨也行，大不了下半年我拮据些。”许阔看他认真，摇摇头，正儿八经推荐了一处，七月当红，名梨花阁。
　　※※※※※※※※※※※※※※※※※※※※
　　那个时候梨子不流行生吃，都得煮一煮，烤一烤吃，下章为美食篇。


第8章 酥梨
　　“苏小郎君要请我去吃酒？”
　　公署里，那几位曾经在签契时刁难的小吏这次依然没放过，齐刷刷搁下笔：“怎能光请顾郎？还有你崔叔，该不该请？还有乐正，该不该请？”顾越接着笑道：“小郎君不懂事，面前几位大人才最是该请。”
　　叶奴捏紧比自己还显瘦的荷包，终于鼓起勇气，把背过的话说出来：“顾郎，我就请你，今后月月都请。你与我无亲无故，还一直照顾我，我认定你了。”
　　顾越神色欣然，一拍旁边小吏的公案，震得纸笔抖了抖：“苏小郎君心有明月，口吐珠玑，诶，请的就是我，服也不服？”小吏拱手道：“佩服。”
　　玩笑归玩笑，叶奴在太乐署门口等了片刻，顾越匆匆赶到，依然是面带和善而温润的笑意。二人先去长春居，当丽娘的面结清了冬袄的钱，随后才往梨花阁。
　　梨花阁以烤梨酒酿闻名，刚上过几道寻常菜，房里走进一位端着梨盘的妙龄酒娘，紫兰罗裙，梨花花钿，眼角还描有淡金色的斜红，笑盈盈的。
　　叶奴耸耸肩：“我也是头一回来这。”顾越挽袖添酒：“一见女子就紧张，没出息，来，教你点事。”叶奴道：“啊？”顾越道：“酒呢，是不能白请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叶奴那点月钱原本就只够两个人吃，结果，一杯一语，反倒听顾越说起了太乐署里不知多少秘密。譬如，李升平每日午时去宫里调和钟律，逢大事提前三日觐见至尊，醉心于音律，而崔立实掌乐工和乐正的选拔、考校、工薪、伙食，与朝中不少官员关系密切，在城南置有外宅，养十八位教坊女乐伎。
　　突然，顾越又敲了一下酒杯：“岁末，太常寺考核两署，冬院曲目是《太平乐》。”叶奴道：“我们都还没学这曲子哩。”顾越笑了笑：“别卖乖，喝酒。”
　　叶奴这才恍悟是门路，一时急了，喷出饭来：“分明是我要谢你，你怎么说这些，我不喝了，师父先前还教导……”顾越笑道：“人生在世，谁也还不清谁。”
　　满桌溅满金米粒，叶奴又饮下数杯酒，心里越明白，面上反倒越不害臊，笑得和一朵梨花似的，拿起抹布擦掉方才的狼藉痕迹：“《太平乐》，记住了。”
　　酒娘的神色无波澜，唯独一双巧手侍弄着两个梨子——去了核的酥梨中，分三次洒入霜糖，及至七分满，再加一个蜜枣，取的是“付之梨枣尽书成”的用意。
　　随后生炭火烤炙，将梨放于架上，时而近火，时而远火，如此一刻钟，待表面薄皮脆硬，内里的霜糖融化，再用玉碗盛起，浸入酒酿退温。
　　“梨花阁的烧春，不过如此，剑南的烧春，也不过如此。”叶奴的脸色红润润的，兴致盎然，没大没小地开始举杯敬酒了，“顾郎，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谁跟你不醉不归，烧春酒烈性大，适可而止。”顾越端过玉碗，放在自己面前吹凉，一手拾起银勺，“我吃梨，不理你了，自行方便。”
　　叶奴急道：“我才没醉，还想为你弹一曲。”顾越摇摇头，舀起一勺绵密的梨肉，塞进叶奴的嘴里：“好了，莫要逞强，就是我喝两三坛子也泛晕。”
　　那瞬间，甜蜜的梨汁滑过舌苔，叶奴浑身一酥，神色飞扬起来。其实他真没有醉，只是初尝请客的滋味，又偷了点腥，即便是花光月钱也高兴得很。
　　“酒娘，借你家琵琶一用。”不顾对面的神情，叶奴一边张口唤着玉娘，一边将轩窗统统敞开，“今日即兴弹一曲《苏小郎君在梨花阁敬谢顾郎》。”
　　一段商调的旋律跃在玲珑五弦之上，吸引过往游人顾盼流连，谁都叫不出曲名，却刚听就被欢快的旋律黏上，甚至还有街前的青楼舞姬伴声扬起彩裙。
　　叶奴第一次尝试欢快的商音大石调，指法未成型，常常漏音或失音，可他不怕错，一旦带入情绪，无论是弹弦还是挑弦，每个动作都像是在倾诉欢愉。
　　顾越一只胳膊撑在窗边，眸中映着颤动的琵琶弦。突然，叶奴止弦，摆了个鬼脸：“好听吗？”顾越点了点头。叶奴收住笑容，刚想缩手，被顾越一把抓住。
　　“手伤了没什么的，贺连这样，孟月这样，许阔也这样。”叶奴撇过脸道，“还有林蓁蓁，大概都是这样，谁敢说他的不好？指弹法更能显出曲子的张力。”
　　顾越张开口，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自己饮尽坛中酒，目光飘向窗外的车水马龙，任凭叶奴抽回了那只长满晶莹血泡的，让人怜惜，却又无可奈何的小手。
　　由于未起正名，一曲吃梨戏在半月之内便被东市里过往之人所作的千百首新曲淹没了，谁也不再记得苏小郎君是哪位，顾郎又是哪位。
　　只是一夜之间，太乐署春院的小吏全知道了苏小郎君是个拿烧春酒解渴，两三坛不倒的风流人物，夹道里遇见皆殷勤地打起招呼，没有再刁难的。
　　叶奴也不想辜负顾越，一边跟着按部就班的韩昌君练习指法，一边偷偷趴在夏院的门后观摩坐立二部伎的大曲。他虽不识字，但耳朵很敏感，能在音律中听出故事，无论典雅通俗，无论中原西域，只要他听过，觉得好听，就不会再忘记。
　　譬如立部伎的《太平乐》，亦谓之《五方师子舞》，十几种乐器的合声一出来，他隔着门都能看见天竺的五只彩色狮子在昆仑象舞者的绳拂中跳跃的画面。
　　譬如《安乐》，乐者摆出一个四方的阵，八十舞者刻木为面，狗嚎兽耳，以金饰之，垂线为发，画袄皮帽，舞蹈姿制犹作羌胡状，象征着城郭的稳固和安定。
　　又譬如《鸟歌万岁乐》，是武太后时期所造，因当时宫中养的鸟能模仿人话，常常称万岁，便令乐工用画着鹦鹉的大袖作舞，还要头戴插有艳丽羽毛的冠。
　　还有圣上亲自所作，譬如歌颂王业兴盛的《光圣乐》、《龙池乐》，庆西征吐蕃的《小破阵乐》，献艺者之多，曲调变化与舞蹈动作之丰富，令人心驰神往。
　　如是，叶奴渐渐爱上了宫廷舞乐，他在各式各样的大曲中神游，对乐理领悟得飞快，又不敢对外胡说，只把见解刻成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埋在花园的树旁，盼有朝一日也能作出一首流传天下的不朽的大曲。


第9章 乐伎
　　一首大曲，一生光阴，于乐伎而言，这样的光阴，注定走在一条刀刃之上，左面是牡丹盛世的旖旎风光，右面是芸芸人世的辛酸苦辣。
　　神龙元年，扬州的一处青楼里，两个婴儿呱呱坠地，一个是暖香阁头牌姑娘的儿子，名六，一个是厨头的遗腹子，名七。
　　六子打小滚在脂粉里，这个吃一口，那个摸一下，养得皮肉细嫩，眸子水灵，又被老鸨灌了多年的葛根汤，揉捏出一身的媚骨，那一颦一笑，比女子还更妖娆。
　　七子截然相反，从小满街撒野，三天两头鼻青脸肿，最喜欢偷别家小孩的吃穿玩物，拿去给隔壁的六子献宝，末了老鸨来查，还毫不脸红地栽赃给六子。
　　年幼，六子为养牙口，从来不敢吃甜，怕挨打，七子哪里信这邪，就去厨房含来一口蔗浆，骗着哄着，用嘴喂了六子。六子食髓知味，从此以后天天要，而七子觉得，那厢房的软床比厨房的草床舒服多了，就夜夜爬窗户来喂六子，顺便占个便宜，和六子滚在一处睡。
　　两个人比来比去，又笑又闹，却是粘着不分开了，六子嫌弃七子身上有一股盐巴味，七子就说六子长得和小姑娘一样，白白净净的，连毛都没有。
　　如此吵着，六子的胆子有些长进，七子便带他去看上元花灯，千百盏莲花灯，照得两张小脸红扑扑的，叫他们心里大动，誓为兄弟，和和美美的，不吵架了。
　　却是一年后，他们才体会到，其实世上的兄弟没有不吵架的。先是六子的阿娘病死，葬于乱坟，七子没有陪他哭，反而往坟头吐一口唾沫，踩了两脚，后是七子的阿娘也死了，六子恶毒地说是报应。两个人就有了隔阂，再不往来。
　　直到十岁，一天夜里，七子听见六子哭，冲上楼撞开门，看见一个壮汉死死揪着六子的头发，那粗糙的手掌正要往六子细嫩的脸上掴，七子大叫一声，抓起剪刀往壮汉的脖子扎，一瞬间，污血喷了六子一脸。
　　于是，七子被赶出青楼，亡命天涯，再无回头，在一个破庙里被杂耍班子的师父捡去，改头换面，从艺习舞，练出一身闯荡的绝活，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路，一路，闯到长安。
　　而七子走后，六子被一大户人家挑去做娈童，白天沐浴香药，夜里为老太爷暖床，又被送入教坊，叫几个师兄轮流抱在怀里□□，方才学成琵琶，跟定一位官爷，跟到长安。
　　十五岁，二人在长安东市相逢。六子坐于官爷的马车上，看见七子在街头踩钢刀。七子闭着眼睛，刀上为舞，却听到瓷碗“叮”一声，落入几枚通宝钱。
　　一只戴着玉镯的手，伸在七子面前：“我有一个弟弟，若是还在世，该和你一般大。”七子画了脸，六子没认出。七子张了口，又活生生吞下泪，抓钱就走。
　　官爷对六子倒真算有恩情，包吃包住养过他两年，临终前派人去太乐署给他谋了一份长役的乐工，还花重金为他买来一个良户名字，叫林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六子从此摇身一变，变成身世得体的林蓁蓁，学习宫廷礼仪，学习各类乐艺，三年后，凭借琵琶曲《斗百草》出人头地，风光一时。
　　只是好景不长，那日，林蓁蓁去东市买花针，遇见一个赖子，赖子威胁他交钱，否则就要把他的身世告诉太乐丞崔立，让他生不如死。
　　无奈之下，林蓁蓁只好服从，赖子要吃要穿，他给养着，赖子要嫖要赌，他给供着，直到有一次，他去交钱，在暗巷看见的不是赖子，而是浑身染血的七子。
　　七子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贝齿，把赖子血淋淋的头颅丢在林蓁蓁那双精致的绣花鞋旁。林蓁蓁哭了。七子道：“六，杀了他，我就能来陪你。”
　　七子并非说说而已，先前，他一直流浪在皇城外的酒肆茶坊，认识了顾十八的主家谷伯。谷伯告诉他，似赖子这样的，他若能杀三个，就能进署做长役。
　　三个而已，七子咬咬牙，把杂耍的钢刀提在腰间，应承下来。一个在南郊芦苇荡，完事之后吐了三天；一个是雨天，脚踩滑，手戳在竹竿上，险些赔了性命。
　　“六，他是第三个，杀了他，我就能来陪你。”七子踢一下赖子的头，重复了自己的话，“你别怕，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不会分开，同年生，同年死。”
　　林蓁蓁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又哪里知道，自从东市相逢，整整六年，偌大的长安，七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藏在暗处，默默地保护着他。
　　最终，七子用三条命换得了进太乐署做长役乐工的机会，才知道主家不是谷伯，而是春院的文吏顾郎。顾郎问名字，七子说，要和林蓁蓁的名字连在一起。
　　于是，林叶和林蓁蓁再也没有分开过，他们一个擅舞，一个擅乐，犹如一对玉璧，相辅相成，很快就在宫廷里兴起了广陵乐风，名震长安。
　　回过神时，已是开元十七。夜里星汉灿烂，正是夏季应有的晴朗，蝉在春院的桃树间没完没了地鸣叫，地上映出两个灵动的影子。
　　“那天秋院榛树边，分明是顾郎，抢了秋千又不荡。”林蓁蓁身披一件腰缀夜明珠的青碧纱衣，手里甩着香囊，“他这棵老铁树，死活不认命。”
　　“原本听韦寺卿说过，想让他从礼部入流，到礼会院做主事，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油水足，又清闲，他偏偏要考进士，也不知进士出身又如何。”
　　林叶道：“六，不要以燕雀之心度鸿鹄之腹。”仆人三伯原本在前面带路，听到这句，停下来想了一想，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继续带路。
　　二人刚从梨园里出来，是为拜访顾越，他们原先一个月拜访一次，成名之后，悄无声息地变成半年一次，及至如今，已经一年没见了。
　　在官舍门口等候片刻，来开门的人，依旧一袭素衫。林蓁蓁和林叶躬身行礼：“顾郎。”顾越笑了笑，请他们进屋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布袋，放在桌上。
　　林蓁蓁解开，看见一叠厚厚的饼子：“这是什么？”顾越道：“这叫土烙，你们尝一尝。”林叶皱眉：“能吃么？”顾越道：“我吃过，能吃。”
　　林叶将信将疑，捏起一块，吃了一口。林蓁蓁笑起来：“我明白了，一定是哪位新人送的，顾郎得意，拿出来献。”顾越道：“诶，是，也应该。”
　　“人家才十三岁，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请我去梨花阁吃酒，哪怕手上长满血泡也要为我弹琵琶曲，还在公署里当众说，他认定我了。”
　　“这般懂事，我能不得意吗？我不过一介流外之吏，不光得意，还想叫他做顾十八的少东家，以后衣食无忧，只要帮我管钱就行。”
　　林蓁蓁也抓起土烙，两三口吃进肚子。顾越笑道：“二位近来如何，在排中元节大曲？”林叶道：“是，今日梨园刚排完新曲，恰有封河西军报传到，圣上阅过后，令萧尚书遥领陇右节度使，兼任中书令，全力平定吐蕃之乱。”
　　顾越道：“同中书门下三品，萧阁老这是要入政事堂了？”林叶道：“宫里说，萧阁老有远见卓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顾越道：“圣上英明。”
　　“对了，记得韦员外是萧阁老旧部张圳的女婿，韦寺卿不好开口，那就还得劳烦二位的曲子给他填词，仗是快要打完了，抓紧时机和朝廷表忠心才是。”
　　林叶：“……”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林蓁蓁没有说话，一双凤眸映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烛光。林叶道：“既然顾郎有交代，我们自当……”林蓁蓁道：“七。”
　　“顾郎有恩有义，六和七不敢忘，然而，是承蒙寿王和惠妃娘娘厚爱，广陵曲才能似今日这般扬眉，实不相瞒，六已许王爷三年之约，不为别家填词。”
　　顾越顿了一顿：“明白，那就最后一次，帮我孝敬孝敬恩家，往后绝不攀扯。”林蓁蓁轻声道：“多谢顾郎体谅。”林叶道：“你什么时候许的王爷？”林蓁蓁的手指摩挲着绣花香囊，半天回道：“许了就是许了。”
　　随后是闲聊，顾越没问寿王，也就扯一扯各宫娘娘气色如何，圣上临幸何处，翰林院哪几位才子又作哪几首新诗，刚被罢相的燕公身子硬不硬朗等等等等。
　　数日后，中元宴，圣上赞赏新词，问人名。太常卿韦恒侍宴，原本一无所知，乍听文舞郎林蓁蓁说是自家二郎杰作，当场热泪盈眶。于是，圣上问萧乔甫，回答说，念及韦文馗一片拳拳报国之心，可许其往西境各州出使安抚宣政，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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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出狂士，琴瑟动九天


第10章 秀心
　　时光辗转，秋月里，叶奴指尖的血泡结痂成茧，已经能够自如地弹奏，却遇到一桩新的麻烦事——天气热，冬院里荫庇不多，习艺时候容易中暑。
　　为训练，韩昌君特意编了一支正名为《空谷兰》而实际上被弟子们称为《催手残》的大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集合右手弹挑、扫拂、轮指和左手的打带吟揉，轮番搭配奏曲，一个时辰方能弹完一遍，然后换一个调式，又得反复多遍。
　　叶奴万万坐不得那样久的，刚巧就在熬过《催手残》，开始学《太平乐》的时候昏过去，待醒来时，集贤阁的屋里飘满煎草药的香气。
　　许阔坐在药壶子前，拿着把蒲扇往炉子里扇风，另一只手还在桌上弹挑不止：“你醒了？整个人都是湿的，怪可怜，这药钱就算在咱阁里的公账上。”
　　叶奴擦去睫毛上的汗气：“谢了，师兄快回去练扫弦，别耽误岁末的考核。”许阔道：“小小年纪，请顾郎吃过几顿烤梨，知道教训师兄了？”叶奴眨了眨眼。
　　许阔叹道：“你不省人事的时候，顾郎叫张郎给你诊脉开方子，还和乐正商量放你三日假，请林蓁蓁单独教你弹曲，这无微不至的，真叫人羡慕。”
　　叶奴一笑：“张郎到底是谁？”许阔道：“张俭，也是一个文吏，平时疑难杂症咱们都找他看，开的方子灵验着呢。”叶奴道：“那要谢谢他。”
　　刚刚躺下，叶奴又跳起来，脑袋一轰：“谁来教我？！”许阔道：“殿廷文舞郎，林蓁蓁。”叶奴说话直接结巴：“那个，弹《斗百草》的那个，当红的那个。”
　　许阔摇了摇头，拨一下砂壶的盖子：“而师兄呢，是个平常心的人，这么些年也就知道混口饭吃，唉，有件事还得求你。”叶奴道：“尽管说。”
　　许阔倒好一碗药，端到榻边，蹭得近近的，笑道：“听说林蓁蓁有断袖之癖，那他应该无意娶亲吧？你帮我试探他一下，看能不能把秀心姑娘让给我。”
　　秀心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春院三伯的大女儿，在教坊司是个小有名气的教头，多年来一直心慕林蓁蓁，还和林蓁蓁合作过曲子。
　　叶奴长吁一口气：“师兄托顾郎写的几首情诗是给她的？”许阔道：“她生得可俊了。”叶奴道：“那你弹曲子给她听啊。”
　　许阔一个拍腿，憋得脸红。叶奴笑道：“不如这样，我帮你编曲，一会儿林公子过目，保证叫那秀心的脸比你还红，如何？”许阔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下晌，林蓁蓁一袭素云锦，一根细银簪，一个人怀抱一把琵琶，云中漫步似的，飘进集贤阁，却在跨进门槛的那刻，看到十几个人堵在面前，齐刷刷盯着他。
　　“林公子，今日师父教《太平乐》，我们就想学这段。”叶奴全身上下穿得齐齐整整，笑得灿烂如花，一点不像中暑的病人，他还没学礼仪，只是照着自己的想象，比了一个弯腰的动作，“另外，想请你帮忙听首曲子。”
　　林蓁蓁一笑：“错了。”叶奴抬眸：“啊？”林蓁蓁走到他面前，握过他的手，摆出个别扭的姿势：“宫中行三首九拜，见圣上稽首三拜，单字王两拜，双字王一拜，见娘娘行空首拜，另有，见宫中女官，即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皆为揖礼二拜，见内侍省五局官员，即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皆为揖礼，至于你我之间，如此顿首礼就行。”
　　叶奴什么都没听懂，却是实实在在地怔住。林蓁蓁的手，看似羊脂般白皙细嫩，捏一下能出水，而触到的时候，指尖粗糙的茧，像树皮一样，硌得人生疼。
　　“行，我好久没回集贤阁了。”林蓁蓁教完礼仪，抱起五弦琵琶，试挑了几下弦，“那时候，裴洛儿也在，城里的贵妇哪个不惦念咱们。”
　　许阔吞下一口水，突然觉得没得比。林蓁蓁却不知这些，调好轸，便开始教学，他的动作和方法相比于韩昌君又不大一样，更趋阴柔，柔中带刚。叶奴叹道：“可惜除了师父和林公子，我不认得别的高人。”
　　林蓁蓁笑道：“广陵是大派系，我却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众所周知，单论琵琶，其实韩昌君已经弹不过裴洛儿，但论雅乐，还是无人能与他齐驱，至于辨识曲调音阶，李升平问鼎无愧，而燕乐荟萃各路神仙，出名的当属李归雁三兄弟，还有雷海青的筚篥，许云封的笛……他们都是太乐署出身的名家。”
　　叶奴道：“梨园一定很美，林公子，下回带我去玩。”林蓁蓁道：“又想走什么门路？你且养好病再说。”叶奴道：“我不是白扯，公子先听听曲子写的怎么样，若好，往后就归公子的名。”
　　乐人之间，说笑归说笑，一旦听起曲子，多少风云际会，又是多少真材实料，全都来了。叶奴弹起那把旧木琵琶，林蓁蓁一时惊愕，想不到这孩子年仅十三，竟然能作出如此充满张力又不失技巧的曲子。
　　长安乐行往往就是如此，宫廷风尚流传民间时，譬如韩昌君这样致力于雅乐的名家未必见得留有名作，反倒是求爱求欢的俗曲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是日，叶奴为许阔作的《集贤阁群英代许阔赠教坊秀心》，乍听是春雷滚滚闷细雨，再听是满池荷花只撩你，冠以林蓁蓁之名，丹桂时节轰动了整座外教坊。
　　没过多久，秀心姑娘真就把绣球扔进许阔怀里，而冬院乐户婚姻素来简单，许阔送去一对白鹅，请婆子算合八字，两人买些五谷分与各家亲戚朋友，也不办喜宴，就算是成了亲，甚至连洞房都在集贤阁里过。
　　叶奴不识男女情爱滋味，那夜里听到榻的另一头突然多了个陌生女子的喘气，既觉得面上羞臊难堪，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也乐得在暗中做一回红线人。
　　事实上，若不是岁末要进行考核，叶奴还想多作几首曲子，多凑几对鸳鸯，只可惜考核十分严格，要不想被退去鼓吹署，就得刻苦，要想进夏院，就得十二分刻苦。
　　叶奴早就将《太平乐》弹得烂熟，却还是提心吊胆，隐隐之中感到头顶有一片乌云正笼罩着周围所有的人，一切远不止考校技艺那么简单。
　　譬如，他亲眼看到贺连把红木柜子里锁着的那根金锭取出来，交给了崔立及其身边的几个小吏，而众人问贺连时，贺连又遮遮捂捂说没这回事。
　　他不是不通人情，也盘算过自己的家底，可几百文通宝钱实在不够打点，春院里又已经有顾越的照顾，于是咬一咬牙，全心全意地寄希望于自己的技艺。
　　那是考核前的第三日，五更的钟鼓还没响，天暗如黑漆，雾蒙蒙的院子里已经笙瑟齐鸣，各班乐伎在加紧练习，北面的阙楼上突然多了一列面戴白纱的人。
　　这些人叫协律郎，平时极少出现，在太乐署里专门负责监督乐伎习艺是否专心，音调是否跑偏，节奏是否走乱。
　　叶奴不清楚协律郎为何要面戴白纱，多问了一句，却见许阔和孟月竟吓得脸色发青。许阔哪里也不敢多张望，低头调起木轸：“他们要抽鞭子的，怕被记仇。”
　　叶奴不太信，又问贺连道：“崔丞有没有说过今日抽鞭子？”贺连抱住琵琶，眼帘低垂，摇了摇头：“也就摆个阵势，催我们好好习艺。”
　　于是，叶奴自己弹起《太平乐》，因对技艺有信心，所以也没多在意，可就在下个瞬间，空气中划过一阵啸音，一道鞭子抽下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脊背。
　　他一惊，手里没拿稳，琵琶摔落在地上断了弦，他刚要把木轸捡回来，又被一道鞭子打在手上。他吃了痛，浑身发颤，只得乖乖地伏在地上。
　　万没想到，摆出阵仗是要动真格的，不远处，韩昌君和一众乐正背过身走到阙楼的另一面，不言不语，而协律郎手持团扇，定定地指着这一片的几十个人。
　　一盏茶不到，叶奴周围的鞭子如暴雨落下，前后左右已经传响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仔细一听，大家涕泗横流叫的都是“打得好”。
　　牛皮鞭子一道接一道，打破衣衫，直接抽在裸露的皮肤上，有如千万根尖针刷去细皮，荆棘摩擦血肉，是弥漫全身而逼人泪下的火辣的疼。
　　叶奴撑在地上，指节泛白。许阔道：“快喊，再不喊就会被打死。”叶奴道：“凭何打死？又没弹错！”许阔斥道：“你素来是聪明人，这时候别犯浑！”
　　表层的皮肉被抽碎之后，接着受刑，便是触及肝肺的另一种疼，皮肉连着筋骨，来来回回地牵扯，只叫人全身痉挛，嗓子里翻涌血气，连叫喊也变得艰难。
　　叶奴额前冒汗，手臂发软，总算是开口喊了：“打得好，打得好……”挨一鞭子，喊一声，如此煎熬，直到为首的协律郎将团扇收起，鞭子的呼啸方才停止。
　　砖石地面洒满血污，因为其中夹带脓水和汗水，远看油腻腻的，在朝阳下泛着莹亮的光泽。叶奴啐了口唾沫，拿手背擦脸，一抬头，面前踩着一双乌皮靴。
　　“小可怜碎子，挺出息的。”崔立挪了挪靴子，一脚踩在叶奴的手上，“乐正教过那么多曲子，谁教你们只弹《太平乐》的？还聚众请文舞郎来教？”
　　叶奴咬牙看了看左右，人全都伏在地上，只有贺连一个颤着肩膀抱着琵琶，眼里含着惊恐无措的泪水，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伤。


第11章 崔丞
　　冬院乐伎若资质平庸又没有门路，就年年都要被卡在考核和选拔上，署里管这叫夏关，只不过今年崔立突然变本加厉，不仅真在训练时打人，还打得特别狠。
　　“崔丞，叶奴刚来还不懂事，手要是废了就再也弹不得琵琶了。”许阔慌慌张张爬过来，一个劲地磕头，“您饶了他，求求您饶了他，叶奴，快说几句话。”
　　崔立笑一声，悠悠地抬起靴子：“本丞饶你这一回。”叶奴不想忍气吞声，可实在疼得无力争执，只好拍去手上血泥，收拾起琵琶残留的狼藉。
　　一脚，崔立又将琵琶踢到旁边，歪了嘴道：“如何？别以为本丞不知道，春院里某些文吏，早就和你们沆瀣一气，尽做些见不得人的狗鼠勾当。”
　　叶奴攥紧手心，这就不能忍了，再忍，往后怕连个送家书的温暖都留不住：“崔丞，我让他们弹的。”崔立道：“就你？”叶奴道：“就我一人。”
　　那时快，趁崔立不备，叶奴大叫一声壮胆，拼尽全身气力，闪起来冲着崔立的脸面就是一拳。一拳，正中鼻梁，砸出了鼻血，崔立杀猪般惨叫，捂住脸连连后退，而叶奴的手指也咯吱一声，因为用力过度而脱臼。
　　院子里登时乱成一锅粥，有人煞，有人笑，弦散满地，杂役来回擦洗血水，风中弥漫着腥气。顾越和张俭一众人闻讯赶来，正看见崔立满脸鼻血，气急败坏地勒令其余乐班归位继续训练。叶奴自己忍着痛，颤着唇，眼中一丝泪花都不闪。
　　“张郎，叫三伯他们来抬人。”顾越箭步走到场中，扶起许阔几个，扯出一条衣布，捏起叶奴的手，三两下包扎住，“你且先随张郎回去接骨上药。”
　　崔立把双手背在身后，一看见顾越竟然无视自己发号施令，气得凝结的鼻血又喷出来：“顾郎眼中可还有本丞？顾十八在皇城外什么营生，别逼本丞说出来。”
　　顾越这才回过头，看了崔立一眼：“有劳崔丞挂心，流外吏革职容易，顾某今日给太常寺递上公文，十日内就可以走，只是别为难他们无辜之人。”
　　崔立冷笑：“你以为你一人担待得起？听着，集贤阁众人除贺连以外，因习艺不精，退入鼓吹署，永不得登堂。”苏安一咬牙，眼眶泛红。
　　如此处罚，对于乐伎而言无异于凛冬里的一场暴风雪，不仅这辈子都打上耻辱的烙印，且在饥寒时谁的接济都受不得。
　　崔立这才掏出绢帕，擦起面孔：“顾郎，本丞只是想整肃太乐署风气，就不计较你。”顾越道：“好。”叶奴一怔，一把拉住顾越的袖子，旋即又放了开。
　　在崔立的命令下，协律郎全部围拢过来，张俭和三伯等人只得低头弯腰，匆匆抬着叶奴在内的受伤的人往外而去，暂时平息了这场争执。
　　下晌，集贤阁异常闷，叶奴和许阔、孟月趴在榻上，三个人的背上覆盖着同一片草席子，疼得嘶嘶地喘气。叶奴让张俭接正了手骨，因他之前也犯过几次脱臼，所以没遭太多罪。
　　张俭是少白头，性仁善，话不多，只自称做过行医。叶奴是勉强笑着应道：“上回中暑还是张郎给看的，这回又麻烦了。”张俭点了点头，两条白色眉毛微动，手里拧开一个白瓷瓶：“先上药吧，李大人也过问呢，顾郎还在斡旋。”
　　秀心姑娘还穿着红襦裙，一看见许阔的伤，疼得泪哗哗，眼睛肿成桃：“都说是老实过活安生了，郎还招惹那蛇鼠做甚么，皇城成天大风大浪的，随便什么人翻了翻桨，一个浪花就拍死咱们这些不知事的。”
　　许阔支起身子，拍着秀心的背，宽厚一笑，安慰她道：“都习惯了，去年是隔壁宁秀阁，今年也该轮到咱，这崔丞不打人，谁巴结他的好处哩。”
　　孟月拾掇起一枚针：“崔丞当真不把冬院的当人看，又哪里是刁难咱们，那是挤兑顾郎，挤兑阿苏。”秀心夺过针线，取来几个人的衣衫，埋头帮忙缝补。她身材微胖，手上的动作却是千回百转。孟月耳根一红，也不好再作声。
　　叶奴体弱，挨的鞭子又是最狠，即使涂了药，浑身仍然一片火烧，疼得厉害，脑袋也晕晕乎乎的。秀心说自己有个弟弟和他一般大，心疼得紧，给他倒一杯水。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叶奴素来不习惯女子接近，秀心的纤纤玉指一靠近，他便受了惊吓，躲得远远的，碰都不敢碰，“多谢秀心嫂。”
　　是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窗户上的忍冬纹案一亮一暗，像极了人的气息。忽然，阁外点起灯火，进门两个人，一个是顾越，一个是面无神色的李升平。
　　叶奴趴在榻上，看到顾越，心里登时涌上一阵暖意，他在旁人面前矜持得很，唯独因为顾越是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的，所以多几分亲近。
　　“顾郎，顾郎。”叶奴伸出手，也不顾李升平是谁了，只揪住顾越湿漉漉的袖子，脸贴着蹭了一下，“我好疼，疼得要死了，好疼啊！”
　　顾越解下斗笠，皱眉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叶奴又死扛着咧嘴一笑：“骗你的，我没事。”顾越深吸一口气：“听话，李大人也在这。”
　　草席子掀起时，叶奴浑身直发抖，背上道道鞭痕肿得发紫，血肉模糊的边缘还起一串脓泡，那原本豆腐一般细嫩的脊背，受此劫难，一摁还挤出了血水。
　　“李大人，某承厚恩，为春院文吏已三年。”顾越难得平静，纵是见惯冬院苦寒人的伤痛，也忍不得这一幕，“现在人命关天，李大人，你不能不管。”
　　直到这一刻，叶奴才从顾越和李升平的对话中听出，不仅是集贤阁，冬院的乐伎很多都遭受过崔立的□□，甚至有些帮派的纠缠，也是崔立从中作的梗。
　　叙完话，李升平看着叶奴，叹息道：“这回顾郎做事便是，李某这里无碍。”语罢，摇晃过残烛，无甚所谓地离开，连桌盏上的水都没碰一口。
　　一阵沉默，顾越突然笑了笑，眸中泛起氤氲：“苏安。”叶奴手里放开：“干嘛。”顾越道：“别逞强，往后，我照顾你。”叶奴虚弱地应一声：“好。”
　　无论遇见多少龌龊，叶奴始终心存念想，他想一睹世间最瑰丽的风景，让埋在树下的每首曲子都在花台水榭的簇拥下绽出光，为此，他愿意经历一切苦难。
　　只是他没想到，不久之后，太乐署换了一片天。顾越先后做几件事，一是直接往太常寺卿韦恒府中递交辞呈，二是和崇仁坊赵家的几位老伯清算三年采购乐器的账目，三是请太乐署春院的小吏，谁来谁不来都一清二楚的，吃一顿酒。
　　腊月十日，太常寺对太乐、鼓吹两署的考核如期而至，各乐班按批次，由乐正、音声博士和协律郎交叉考核乐伎，再由太乐令李升平、太乐丞崔立考核乐正。
　　至酉时，随着一阵急促的小鼓传响，院子里辇进一位紫色官袍的老头，正是曾在御前因为自家二郎韦文馗而热泪盈眶的太常寺卿韦恒。八品见三品，崔立忙不迭跪下，行起二拜礼。李升平抬眼瞥了眼，起身轻轻做揖。
　　韦恒下辇，径直往冬院走，甩开为他执伞遮荫的崔立几丈开外，用鹰爪子似的手揉一下稀疏的胡须，问话道：“升平，你自己听听，这些乐器是何等音色。”
　　乐伎手中捧的琵琶漆色光亮，音润弦实，行外人见了自然觉得太乐署风光，而懂道理的行家，诸如李升平，一下子就明白这批琵琶根本平时没有拿出来练过。
　　涩弦的聒噪中，一袭白衣的韩昌君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添了一句：“孩子们今日是第一次用新琵琶，不熟悉，所以多有出错之处，还请见谅。”
　　一时间，崔立猝不及防，额角渗出几道汗丝：“韦大人，这只是冬院，夏院的琵琶不是这样的，升平他知道，几位阁老也……”韦恒大喝：“本官不怕！”
　　当今圣上喜爱琵琶，身在乐行的若不会琵琶，尚且是羞愧三分，而太乐署若是教不出能弹琵琶的，自当要引罪那剩下的七分。太常寺每年拨款太乐署万金，专用于购置崇仁坊赵家的琵琶，崔立管事，只留一批应付场面，回回新进琵琶转手倒卖，赚满瓢盆，孝敬着朝中不少大臣，只是盆满则倾，一介八品芝麻，一旦扯进皇城中的权力斗争，得罪了谁都不明白就得滚去大理寺狱，再无翻身之日。
　　“进士出身，不行仁义，为太乐丞十年，滥用公权，收侄逾百人，非百金不能认亲，更有贪墨公款数十万贯，嫖赌营私，奸虐女伎，实为十恶不赦！”


第12章 太平
　　丽正殿的大堂，李升平跽坐在软毡上，怀中抱一把旧木琵琶，任凭顾越陪着韦恒把太乐署的账册翻得哗哗作响，他指尖只勾两道弦，不说话也不慌张。
　　直至断完公案，韦恒一手合住册簿，不经意道：“文正西巡立功回来，升任礼部郎中，倒是和某说过顾郎，今日亲见，不仅有胆有识，文书也委实做的好。”
　　顾越道：“韦大人，我考了八年进士，考不中。”韦恒捋着胡子，说道：“进士难呐，何必非得是进士，这流外……”顾越道：“大人知道的，我只考进士。”韦恒没有再答话，起身收拾衣袍，临走时，留下一句：“好，有志气。”
　　一纸敕书，太乐丞崔立流放陇右，彻底离开太乐署，从此署里不再设置乐丞一职，而李升平被迫做了孑然一人的太乐令，只好留下顾越继续替他跑腿帮忙。
　　“那崔立，还没出玉门关，口渴求一杯水喝，不想活生生被人用尿给闷死了。”
　　叶奴听到这些火辣辣的故事时，顾越坐在旁边替他上药。因他伤口愈合得很慢，别人早都能下地了，他还沾不得水，所以顾越挂着一颗心，也就日日来照顾。
　　刚巧训练结束，许阔和孟月进门来，各自提着一把紫檀木琵琶，说李大人照常发放月俸，换了新样式的琵琶，即使弹《催手残》也不必太过于费力。叶奴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笑道：“这是技艺长进，还赖琵琶？等我伤好了，和你们一起。”
　　突然，一阵沁入骨髓的冰润从后背传来，叶奴回过身时，见顾越手中执着一枚玉石。顾越道：“妙开师父亲手打磨的匀药石，有镇魂安神，活血化瘀的功效。”
　　叶奴的目光顺着玉石，落在顾越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好看。”顾越眼一弯：“是吧，丽娘说小孩子都喜欢的，喏，送给你玩。”
　　叶奴拿过来，一边摩挲，一边吹气。顾越看着他：“我也不贪你的，往后有时间就跟我在皇城外办点事，如何？”叶奴眸中骤亮，果断回道：“好，早就想了。”
　　能下地之后，叶奴满打满算，去了趟留仙堂。那里边千奇百怪的香料格子整整三百柜子，琳琅满目，他却只买回几斤天竺茴香子，分给秋院里的家家户户。
　　一时间，热闹了，各个阁室议论纷纷，给贺连少爷编一首诗，现学现卖是——阿叔亡天涯，有钱无处扒，留神不留仙，千金落茫茫。
　　一闻见茴香子，嘲讽一遍，贺连也素来是要强的性子，终于难忍这份煎熬，趁个夜里，扯了扯叶奴的被角，求饶道：“都是有苦难言的人，你放过我行不行？”
　　叶奴得意，爬起来拔掉烛，黑里回道：“这集贤阁里十个人，就我们俩的琵琶学的最快，弹的最好，我也不说穿你，就是要压你一辈子。”
　　在韶州老家时，叶奴惯于看别人作威作福，可现如今，整个太乐署的乐伎，无论冬院还是夏院，都敬他为一拳把崔立给打走的英雄，他倒成说一不二的了。
　　他去夏院听坐立二部伎时不再偷偷趴在门后，而是落落大方地坐在廊下，有什么见解，也不再耻于示人，而是磊落地刻在竹简上，拿去和师父韩昌君讨论。他的心胸很开阔，一边弹琵琶还能一边跟着顾越跑市井，一边把韩昌君教的曲子练得累了，一边就尝尝人间百态的冷暖滋味。
　　一回，桂月，丽娘犯头风病，顾越帮忙去景仁堂取四君子汤的药材，叶奴在旁边踮起脚尖听，刚巧听见柜上的白发人叫张半仙。
　　“顾郎，张伯和张郎是父子吗？”叶奴低声问道。张半仙和蔼地笑了笑，也不避讳，说来是一段奇谈。景仁堂百年大店，前朝就有名声，而张俭曾经只是冒充张家人的江湖行医，一路流浪至长安。当时事情被揭发，半仙寻顾越替他出面，毫不留情撵张俭出行，可三年后，半仙遇着张俭开过的方子，竟大惜其才，又寻顾越把张俭请回来，认其为义子。原来真金不怕火炼，期间顾越一直照顾张俭，药方也是请张俭开具之后，托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半仙老头的眼皮子底下。
　　半仙道：“义子性善，捂活不少无赖小蛇，反被蛇咬时候，得亏是顾郎方才摆平，还在皇城给寻了差事。”顾越道：“不说那些，张伯，今年景仁堂新领东宫药藏局的药俸，一进门来就是喜气冲天，荣光四照，某先恭喜，某也高兴。”
　　半仙一丝不苟地把人参、白术、茯苓及甘草配好，包在红纸里递去，道：“都说是高兴了，就莫要道酬劳，但凡遇见皇城里的事，有顾郎在，才能安生。”
　　叶奴不识别的，山里的药材却辨得清楚，那手腕子一般粗的黄褐野山参，百八十年也难得遇见，看得他瞪圆了眼。风言风语中，他也知道东宫属衙就在皇城的东北面，而药藏局约摸是其中之一，然而他不明白什么是药俸，于是开口问。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顾越道，“你看，和太乐署年年都在赵家买琵琶一样，东宫就把买药材的地方定在了张伯这里。”
　　叶奴道：“那是要恭喜张伯。”张半仙莞尔一笑：“小郎君，下回再来呐。”叶奴点了点头，抱起怀里的琵琶：“张伯，我给你们店里弹一曲。”
　　一座长安，一百零八座坊里，叶奴就这样跟着顾越走过。终于有一次，顾越意味深长的，把他领到了永昌坊里那家名叫顾十八的茶铺。铺里养着百余个伙计，那茶娘照面就喊他叫苏少东家，吓得他捂紧嘴巴，一溜烟跑得没影。
　　顾越倒是追了老半天，问他道：“怎么还没出息，一见女子就跑？！你花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能来我这里看一看条件么？”叶奴站住脚跟，不跑了。
　　一座小院子，门前插红底绣字旗，院里铺里合计约摆着二十张茶案，却不卖酒也不卖茶。偶有客人进来讨水，便只能喝水，要面食也有，不过不好吃。
　　叶奴转来转去，一阵阵木香音绕鼻翼，八根圆杉木为柱，十六道红漆粟木为横梁，雕花柏木门槛，香樟楼梯和凭栏，地方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玲珑精巧。
　　于是，叶奴鼓起勇气，端正态度，和两个店中的老伙计打了招呼。一个脖颈上有三寸长的刀疤，古铜皮肤，魁梧高大，笑起来却很温和，唤谷伯。一个妩媚动人，一个笑颜能叫行客绊住双脚，吓得他只敢看她额前的花钿，唤茶娘。
　　顾越道：“阿苏，我在长安八年，一心考进士，可进士登科难，人又得谋生计，总不能在太乐署打杂一辈子，于是当时就在丽娘照顾下，开起这间茶铺。”
　　“你是懂事的人，也当知道乐户通六艺，受人追捧，凭此在市面经商的很多，若觉得这里条件还行，愿意跟我，我就让你做少东家，将来我□□名，你做生意。”
　　叶奴才知道，顾越说要照顾他，是这个意思。他也实在，想自己无依无靠，有照应是好事，加上顾越父母早逝，长安无人，定也不会委屈自己，便答应了。
　　为弥补自己落荒而逃的罪行，叶奴作过一首曲子聊表歉意，却不想那时，顾十八的伙计们都已围着坐好，他刚发音，又惊觉喉咙又痒又疼，音出不来了。
　　变音也是变人，一晃，三年，叶奴哑着嗓子，一边同顾越混世，一边随韩昌君习艺，弦下的故事越来越多，替林蓁蓁写的各类曲子中也有了冷暖味道。期间，顾越逢考落榜，李升平两耳不闻窗外事，许阔和秀心生了个大胖小子，孟月依然成天对月饮酒发酸，贺连昼夜不歇地苦练技艺，硬是没有回过近在咫尺的家里。
　　只是论技艺，叶奴长进得飞快，不仅把坐立二部伎的五弦独奏部分全弹下来，还触类旁通，把其余几种琵琶也吃了透，大家不再喊他的小字，开始唤他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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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关诗人王维，所以这里做一个说明。王维，字摩诘，《新唐书》说的是“开元初，擢进士，调太乐丞，坐累为济州司仓参军。”《旧唐书》说的是“维开元九年进士擢第。”，但《唐才子传》说的是“开元十九年状元及第。”
　　本文取的说法是，王维在太乐署做过一段时间的太乐丞，但是因为乐工舞黄狮子获罪，后又因岐王和玉真公主的关系，于开元十九年中状元。这样就和唐历任太乐丞中的太乐丞“崔氏”没有冲突。
　　叶奴这里受鞭笞的事件，原型是《全唐文》《对乐师教舞判》:“甲年十三,为国子,乐师孝之舞象,甲不受,乐师将挞,甲云:达礼不伏。”
　　所以，不管那些事，总之，小崽子终于长大了，要开始见识社会，反攻顾越了。


第13章 西市
　　是年，吐蕃之乱平定，西域商路逐渐恢复秩序，朝廷虽暂时修生养息，却将有东出征讨契丹之意，为稳住西域邦交，鼓励商贸，颁布一系列政令，其中之一，便是令太常寺在以往进行采购的乐坊中增几家胡坊。
　　先前，胡姬虽然经常出没于宫廷，在梨园中也有一席之地，但因太乐署毕竟代表朝廷，所以西市众多胡人开设的乐坊还未有拿到过乐俸的，只能是望洋兴叹。
　　现今，乐俸摊到太乐署，便是二万金，一时间引得长安城西市里的胡人乐坊万花齐放，家家户户琴瑟争鸣，笙箫妒色。为候佳音，太乐署在崇仁坊的礼会院张榜布告，李升平满打满算，想从众多乐伎中挑几个人协助春院采购乐器。
　　这日，苏安被召至丽正殿，一眼就看见坐在圆凳上的人是贺连。贺连静静的，双膝间距半尺，身后投下一道影。他手捏琵琶颈，指尖摁弦，腕处的肌肉线条纤长而紧致。那瞬间，苏安才觉枉过这些年，一个人抱着琵琶的样子竟然是如此美。
　　李升平手中的木槌“叮”一声，敲在了一面磬上：“韩乐正说，五弦苏安，四弦贺连，二人称得上是天资拔萃。”苏安不知好歹地笑了笑：“贺连拔萃，我没什么。”李升平道：“所以今日，某让你好好听一听《太和》。”
　　宫廷曲目根据不同场合，有很严明的划分，譬如《太平乐》，用于国宴、节宴或是梨园宴等歌舞升平的场面，听起来活泼生动，颇具盛大艳丽的特点。
　　然而李升平提到的这曲《太和》，是迎接皇帝专用的音乐，必须端庄凝重，容不得变更。磬的玉石之音鸣起时，贺连的琵琶也弹响，足足是雅乐的成色，音正而声满。苏安听得明白，李升平这是在训斥他平时练曲改动了宫音。
　　“李大人，至尊也是血肉之躯。”苏安上前，捧起一枚磬，端详道，“我改的音正是《太和》旋律中的不足之处，改完更和美，不信，大可禀奏。”
　　于是，因一个宫音的正误，李升平提拔贺连去了夏院。苏安看贺连谢恩而去，心里很困惑，明明李升平一向执拗于音准，而这个音，确实是新六典里未刊误的。
　　李升平坐在案上，命十八位小吏上前来。苏安见每个人的怀中各抱一样琵琶，皱了皱眉。这是一种用来考校乐正的方法：让听者复述其中各种乐器的音调顺序，难度相当于用筷子在沸水中一次夹中一粒珍珠。
　　“叮咚嘶咿”杂音混响在殿中，就像锅水渐渐烧沸，若是常人，没几个能经得住此般考验，然而，苏安的耳朵自幼敏锐，加上三年来阅曲无数，他闭眼听，偏偏就把十八颗珍珠依次从天花乱坠的水泡中夹了出来，一下差错都没有。
　　李升平很欣慰，再次敲击磬面的宫音：“闲来物色这些年，总算寻着一双耳朵替某排忧解难。”苏安直问：“大人让我协助春院采购琵琶？”李升平道：“对咯。”苏安道：“那我如果做得好，也能去夏院吗？”李升平道：“行。”
　　就这样，似乎命中注定，苏安变成了一个既弹琵琶也买琵琶的人。不久后，春院在西市选定六十四家胡坊，便要他一起去检查各坊中的琵琶是否合格。
　　回想起来，他刚来的时候，听院子里别的乐伎说西市有个酒肆，训练鹦鹉弹鎏金琵琶，这一回再听说，恍若隔世。他自然已去过西市，只是，心境不同。
　　午时过朱雀门，楼阁花林尽沐于晚春金色阳光中，粉红花瓣碎雨般飘落。苏安晃一晃手中的琵琶，没大没小地笑道：“顾郎，我弹新编的曲子给你听。”
　　顾越和以往一样穿素青衫，手里捏一卷竹简：“瞧你高兴成这样，又不是去见哪家的俊秀姑娘。”苏安道：“我才不喜欢姑娘，我就喜欢你。”顾越：“……”
　　不时，一辆香木青流苏的官家马车驶来，车顶立的一只金喜鹊翅膀上下挥舞，眼见就像要飞天。车夫不是别人，正是顾十八持刀能打，持鞭子也能赶马的谷伯。
　　顾越回过身，用竹简拍去苏安肩膀上的一片叶：“真长大了？”苏安低头看着崭新的乌皮靴：“不敢不敢不敢。”顾越道：“阿苏。”苏安一笑，扭头登车。
　　“长安烟柳繁华处，无甚西东千百户，西户隆隆通阳关，奶酒胡璇夜无宁，东户昭昭仰大雁，富贵王侯乐常行。”这首在长安广为流传的胡诗，如今是苏安弦下的一支曲子，路上，苏安扫着弦，时高时低，和路边羯鼓的节奏融在一起。
　　西市的风貌与东市不同，市面物价亲民，建筑风格各异，金光闪烁的尖塔，浑圆一体的白穹盖，还有成群帐篷游走在大街小巷。
　　一见太乐署顶着金喜鹊的官车，人流渐渐繁密起来，各色的气味汇聚一片。苏安偷偷瞧一眼顾越，见他那对清澈的柳叶眸中依旧是温润平和的颜色。
　　突然，前方的街面喷射出一道火墙，惊得马扬蹄嘶鸣，谷伯正要挥鞭，走来一个褐髯的膀大腰圆的男子，眯缝眼一弯，帮谷伯拉住了马的缰绳。
　　“杂家达曼，跨马拉奚琴，骏驰吹竖笛。”达曼是突厥人，说起汉话来，口音字字卷舌，“官家儿郎，请到达曼的酒肆里坐。”
　　谷伯回身道：“少东家勿惊，突厥拜火教，以火为礼，要停车看看吗？”苏安道：“不必，先去龟兹的乐坊，我喜欢龟兹乐。”
　　路边花杂无数，另有婆罗门表演幻术，那舞人足踩刀锋，旋转蹦跳，忽然仰面倒在用尖针排布成的毯子上，让吹筚篥的单脚立在他的腰腹，曲终而无伤。
　　苏安不停车，一心想去龟兹乐坊，至坊中，伙计端来美酒，每只酒杯子上都彩绘有不同姿态的西域舞姬。乐坊主人随龟兹国姓，姓白名素，穿汉人服饰，口音也似汉人：“顾郎来了？白素这有八家龟兹兄弟，乐器皆在此帘后，随意光顾。”
　　苏安听到这，起身往里面走。白素道：“苏公子也来了？”顾越笑道：“此番我做不得主，得听他的。”白素点了点头，替苏安掀起红帘帐。


第14章 乐俸
　　一入内帐，便见架上满是精致乐器。苏安拾起一把曲颈琵琶，说道：“这种样式小巧轻便，可以仰卧反弹。”白素上下打量苏安：“公子果然有眼力，我龟兹国的琵琶，天下怕是无人敢争第二。”苏安将琵琶隔空丢过去：“弹七调让我听听。”
　　龟兹七调早源于北部天竺，较中原传统五声调式更加丰富，合了苏安的喜好。他先前学过龟兹大家苏祗婆的几首佛曲，难释手，此时已是惦念许久。
　　白素笑笑，吹了声口哨，一只黑雕扑翅飞来。黑雕的眼珠似宝石明亮，爪子跳跃在四弦上，弹出异域的旋律。苏安道：“音质清脆，振动得也均匀。”白素道：“谢公子赞誉。”语罢，拍拍手掌，命伙计去取宝物，搬出一具镶嵌蛇鳞的龙首箜篌。
　　那瞬间，苏安只觉惊鸿一瞥，见二十三根弦在烛火中透出斑斓的彩色，照面映出一轮圆环。白素笑道：“苏公子不知，箜篌本是克孜尔的苏祗婆的，有个毛病。”苏安道：“什么？”白素道：“它认人，人的心意与它相通，音色就好。”
　　顾越哂道：“白大哥，未免太邪乎。”苏安道：“我试试。”顾越道：“阿苏。”苏安虽没学过箜篌，但丝类乐器相通，他坐下来摸索品相，先是两三个蜻蜓点水般清冽的音，随后上了手，竟洋洒出整首佛曲的旋律。
　　“苏祗婆弹过的琴，它认我。”苏安一笑，手腕辗转之间全都是爱意，“音色太纯净了，我从未听过这样的，即使是丽正殿的磬也不如它精准。”
　　白素道：“看来是天意，只配苏公子。”苏安道：“是，我这么喜欢，你得把它送给我。”白素顿了顿，忽然，拢袖行礼，一字一顿道：“知音不能说送，而说物归原主。”苏安亦是咯噔一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这份权力，就这样伴随着世上最纯净的声音，在他的内心里激起狂澜。他看着白素的脸，那张脸五颜六色，既有以乐会友的红，又有以商弄权的白。
　　苏安定下心神，放开剔透的弦：“你家乐器是上品，但不能现在说定，还得回去署里商量。”白素点了点头。顾越拾起酒杯，唇边抿过一口：“那我也不好闲坐陪聊，白大哥，公务在身，先告辞。”白素又点了点头。
　　往后，一行人又陆陆续续地走过各家胡人乐坊，除了龟兹，还有高昌、疏勒、康国、安国，所见的琵琶，有的只有手掌那么大，有的独弦，有的呈半月形。苏安记在心里，没再敢胡乱表露自己的喜好。
　　“去看胡旋舞么？”马车上，顾越一笔一划地勾选竹简上记录的乐坊名单，不经意地问道，“帐篷里有葡萄酒，能与舞姬同饮。”
　　苏安摇了摇头：“今天领教的已经够多，我还惦记着那樽竖箜篌呢，其实，我是真心喜欢。”顾越道：“人家骗你的，世间哪有……”
　　话没说完，他看到苏安的一双手在空中弹挑，想起梨花阁的旧事，突然就变了主意，撩起车帘道：“谷伯，跟白家把箜篌要下，礼会院放榜后送来。”
　　苏安一听，眸中发亮：“诶，你同意啦？”顾越道：“嗯。”谷伯回过头，一张皱巴老脸带着笑意，看苏安就好像看一匹幼马即将上道。
　　回到太乐署后，苏安一样一样地说起西戎琵琶，因木料和形状不同，其声音相较于中原琵琶更清脆，更短净，且从外观上看，大多的雕花和彩绘都异常艳丽。
　　顾越和其余的小吏在公案旁雕琢笔墨，一边参照苏安的评定写下各家定价定量的规则，一边补充注释，然后拿太乐署的公印和令帖，把这些规则变成公文。
　　只是，这世上的好事，总来得不那么容易，就在崇仁坊礼会院张榜公示的第七日，苏安还正期盼着白家把箜篌送来，却突然听闻，白家运送乐器的商队遭到官驿扣押，几翻倒腾，许多琵琶的品相和音质受了损。
　　不仅如此，市面上只要是与琵琶的制作修理有关的材料全都涨了价格，一时间，六十四家胡坊自顾不暇，连礼会院的门都不敢进，家家冻得发颤。
　　那日飘着雨，顾十八门前蓄积起一滩浅水洼。白家人找来，带着的红木箱子里面盛着那件承诺要物归原主的竖箜篌。
　　“苏公子，顾郎，龟兹坊和中原乐坊相安无事也有几百年了，然而这次，实在是赵家三郎赵顺不讲理，他仗着自己是玉门关守将王览的妻弟，串通官驿……”
　　苏安坐在桌前，听着白素又是唉声又是叹气，才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竟是行家挤兑行家的结果。在长安，规模大的制作修理乐器的乐坊全都集中在崇仁坊，其间最著名的当属赵家。赵家领了几十年宫廷乐俸，是乐行当之无愧的领头雁。无论是谁，即便仓中有真货色，如果不让赵家点头，也很难在市面立足。
　　“白大哥，你们放心。”苏安拿定主意，紧握住白素的手，“乐俸定给胡坊是朝廷的旨意，由不得别家用下作的手段阻挠，我自然会还你们道义。”
　　顾越卷起袖子在旁边擦桌，等白家人走了，他才把抹布一甩，到水槽边帮茶娘洗杯。茶娘笑道：“少东家要伸张道义。”顾越道：“还不是因为收了宝贝。”
　　随后，顾十八热闹起来，在顾越的默许之下，苏安开始学着谋篇布局——跑腿的往各商行打听玉门关过税，茶娘去知会京兆府衙门和市署衙门，阿婶阿伯在坊里说和，谷伯带人……安排完，苏安长舒一口气，扭过头看见顾越仍然在闷头侍弄茶杯和茶壶。他跑过去，笑嘻嘻的，手里乖巧地也拿起一个杯子洗。
　　“阿苏，那个洗过了。”顾越把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回柜子，回过头道，“你也别急，真要管乐行的事，等玉门关传回消息，我带你去崇仁坊见赵伯。”
　　※※※※※※※※※※※※※※※※※※※※
　　唐《乐府杂录》:“有内人郑中丞，善胡琴。内库二琵琶，号大小忽雷，郑尝弹小忽雷，偶似匙头脱，送崇仁坊南赵家修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二赵家最妙。”
　　按此所记，制造乐器的作坊大多集中在崇仁坊。事实上，尽管唐政府规定商业活动必须在固定的市内进行，但小规模的交易活动在坊中还是一直存在的，不可能完全禁断，各种小作坊工业，诸如 “铜坊 ”、“官锦坊 ”、“染坊 ”、“纸坊 ”等等分类聚居在各坊内。


第15章 崇仁
　　崇仁坊左临皇城，右临东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晚春里，御沟从皇宫引出携着香膏和脂粉的水环绕在各院左右，使得杜若盛放满道，百般玲珑。
　　路上，苏安趴在马车窗边，突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枚花瓣，很是开心。顾越斜倚着厢内的绣花枕，干净白皙的手抵在唇边，玩味道：“阿苏可知，蛇打三寸？”苏安想了想，说道：“不是七寸么？”顾越道：“蛇的三寸，是它整条脊骨中最脆弱的地方，打断以后，筋脉被破坏，即便是利牙尖齿，也喷不出毒液来。”
　　“这是说，办事要知己知彼，抓住要害。譬如乐俸的三个方面，一是内侍省的高公公，为宫里人，二是咱们太常寺，为朝廷人，三是赵家，为有钱人。”
　　“先看彼方，赵家不仅领太常寺的乐俸，还领着宫里内教坊的，可谓是两头交好，如果咱们胡乱抓把柄，蹬鼻子上脸，赵三郎觉得委屈，就会去宫里找高公公投怀送抱，而高公公的内侍省执掌出入宫掖，宣传制令，与太常寺两署乐工的安危息息相关，届时，宫官在御前一两句找茬的话，很可能就祸从天降。”
　　“所以我们就要猜，高公公会不会因为收赵家好处，就在御前安排这句话，他会吗？不会，因为至尊眼下亲信萧阁老，定的是西安戎狄，东出契丹的大计。”
　　顾越的话停在这里，因为苏安那双含烟携雨的漂亮眸子，正透过花瓣，悄无声息地望着他。顾越道：“看着我发呆？听懂没有？”苏安笑道：“听懂了。”
　　苏安什么都没有听懂，只是跟随顾越在赵府后园的花从中等，见数名仆从搀扶着赵家老头子一步一步艰难走来。赵家老头子名长源，相传还是李升平的世交。
　　“赵伯是长安最值得人尊敬的乐匠，得称先生，不是商人。”顾越侧过脸，最后交代了几句话，“他的耳朵聋，大郎二郎为匠，三郎管事。”
　　怎道是，苏安看着面前的赵长源，深吸一口气，从未见过面相如此丑陋之人，耳朵像两面扇子，生满紫红的疮，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鼻子扁塌，出奇的大。
　　赵长源佝偻着腰，茫茫然问道：“顾郎来了啊？”顾越弯腰行礼，大声道：“诶，来看您了。”赵长源点了点头：“好，正有几件好的要给升平送去。”赵长源并没有理苏安，苏安也就挤出那么些许的笑意，唤了声“先生”。
　　仓门“吱呀”一声打开，苏安进门便闻见是木屑的味道。匠人各自忙碌，左面是存木材的隔间，熏有特制的青烟，中间七八男工正制作背板和音板，右边阳光充足，女工操着几把精致的小刀，雕琢琴头、琴轴及相、品和覆手。
　　赵家大郎站在圆木旁，手里握着锯子，顺其纹理，旋转切下木板，放到旁边石板间压平。赵家二郎膝盖上架着初具雏形的琵琶，低头在丈量山口的搁弦点。
　　行走参观时，苏安看见墙边摆着几样未经过涂漆的已成型的四弦琵琶胚，想着试一试音色。经过允准，他拿来抱在怀里，也没多在意，轻轻地挑了一下。
　　便是如此圆润的音，叫他耳朵里绒毛直立，刹那间，回春化雪，花蕊盛放。
　　赵长源摸上琵琶的品相，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精神焕发：“顾郎啊，琵琶的音色看内膛，音准看置弦。一说内膛，在音板、背板、音梁、音柱的连接之处，有一处粘合不严密，都会出现音量不足、音质不饱满、穿透力不强的问题……”
　　苏安心中一动，接道：“先生，二来提起音准，我平时也有所领悟，如果品差过大，高调时按弦就吃力，影响手感，而品差过小，在力度稍大或扫弦时，就容易打品，产生杂音，甚至连揉弦的时候都会出现沙品的现象。”
　　赵长源回过身，眯起眼：“这位？这位是内行。”顾越的语气恭敬：“先生，他叫苏安，是李大人亲自挑出来的乐工，负责协助太乐署采购胡坊里的琵琶。”
　　苏安又有些不好意思，放回琵琶胚。赵长源笑道：“那，苏公子可知，做琵琶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苏安道：“弦。”赵长源道：“木材！”
　　“制作琵琶的木材，纹理须得均匀一致，左右对称，方能确保其振动通透，又要通风存放十年以上，再经过浸泡、烘干，方能取用。取用时，避开容易开裂的芯材，用旋转切割的方法，取出厚度适宜的部分，再用石板压平，才算合格。”
　　“什么红木、梨花木，其实都不如紫檀木，我赵家专司此木，这仓里存的，全是三十年的珍材……”三十年，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做一面琵琶，为一个音，一条弦，一个毫厘而重做千遍，甚至，连制作琵琶的工具都反复雕琢数百遍。
　　苏安心服，又见，赵长源非但完全不知他的来意，还兴致勃勃地问起：“如今是胡汉一家，不知胡坊的琵琶做得如何？龟兹人，喜欢花哨的纹案……”
　　苏安连忙应道：“也很好，音色清脆。”赵长源哈哈大笑：“难怪升平都不来看我了，原来另有新欢。”苏安道：“先生不知，其实李大人天天都惦记先生。”
　　苏安终于明白，顾越不多说，是因为胸中有数，不想让年迈的被蒙在鼓中的赵长源徒增烦忧。如是，几个人陪着赵长源一路有说有笑，再次走回湖边。
　　“赵先生，不巧有一些话要找三郎说，都是太乐署繁杂的外行事。”顾越道，“苏公子是内行，不然，他在这里陪你谈一谈曲调可好？”
　　赵长源离开那几样琵琶，渐渐便没了精神，连摆手道：“生意三郎管，你们自便，记得让升平有空过来就成。”顾越扯着苏安，慢慢地退下：“一定，一定。”
　　辞别之后，顾越收起面上的笑容。苏安也不多问，只跟着来到赵府里的一处偏院。果然，三郎赵顺哪都没去，就坐在这里，隔一孔门洞监视着所有的动向。
　　顾越径直走进去，在石案边坐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和赵三郎进行了一场谈判。赵氏表家姊夫王览在玉门关无故扣押白家乐器，若太乐署告到兆尹衙门，追究下来，牵连甚广，又加之王览以赵家运送朝廷乐器木料的名义免自家过税，本年铁器三千金，皮毛二千金等等，亦难逃干系，不如各退一步，私下解决。
　　赵三郎称是，可又有些委屈，觉得即便是分了乐俸，也应该由赵家来定胡乐器价格和数目，毕竟当年在扳倒崔立的事情上，赵家是立了功的，且这崇仁坊里的王公世家，大都很支持他们，他们不想白白让出名分和好处，给西域的胡人。
　　顾越想了想，又道，赵家之所以能有如此底气，无非因为和宫里的高公公关系亲密，在内侍省有人，然而，规矩是朝廷的规矩，必须归太乐署定，若赵家在明面上干涉，就是以商弄权，满门抄斩之罪，若赵家在暗地里干涉，那就是市井之事，顾十八的伙计会雇人成天守在铺面门口，守到他们也做不成生意。
　　赵三郎再没有话说，点了点头，同意私里解决。顾越道：“隔几日是礼会院行会，你当面向白家赔礼赔钱，谷伯做中人。”谷伯闷咳一声，摘下斗笠，露出颈前的伤疤。赵顺一颤：“多谢顾郎，多谢苏公子。”苏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临走前，赵长源还托家仆给苏安送来一把背板有夹层的琵琶，说能藏些文书，今后定然有奇用，名“夺时”，苏安笑笑地接过，暗恨自己不识字。
　　如此，风波平息后，崇仁坊乐行里再没有敢摆脸色的，六十四家胡坊顺利地通过礼会院的仪程，顾越附上公文，将单据和细目交李升平送至太常寺定夺。
　　待万事定妥那一日，千百样系着大红绸带的胡乐器运进太乐署，连成了西市和皇城之间的红河，其中还有一样混水之物，便是顾十八里那樽识人的竖箜篌。
　　集贤阁里空无一人，人全都跑去冬夏院子里看热闹，苏安独自坐在竖箜篌的两排玉弦之后，把扶柄上的鳞片擦得干干净净，调校好每个音，给它取名作回春。
　　顾越站在门外，轻轻扣了扣门板：“阿苏，李大人方才夸你的耳朵好使，命你年年替他办差。”苏安揉住弦，笑着点点头：“还不是看你的意思。”
　　顾越在他身边坐下，平和道：“白家和龟兹王族多有瓜葛，若给他们一些好处，能使邦国和睦，未尝不可，最后说这功绩，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苏安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李大人的。”顾越道：“李大人又不管事，怎么会是李大人？总归是太常卿韦恒的功劳。”苏安：“……”
　　苏安之所以敬佩顾越，原因之一，便是顾越每回都能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地，不计名分地，规规矩矩地，孝敬着恩家韦寺卿和韦郎中。
　　顾越又静了一静：“阿苏，我明年打算再考一次进士。”苏安道：“好。”顾越道：“你不要笑，我说认真的。”苏安笑道：“好啊。”顾越道：“你还笑。”
　　苏安一副没良心的笑容愈加灿烂：“你要是高中，就不能经商了，诶，那顾十八就全归我了，哈哈……”顾越拍拍他的肩膀：“顾十八改为苏十八，可好？”
　　顾越生着一双清澈明亮的柳叶眼，闲来含情万种尽风流，此刻目光凝聚，又透出一股寒冽之气，直叫苏安心中一悸。这样一个人，明明重情义甚于功利，游刃于世故而疏于诗词歌赋，却总有一定要金榜题名，报效国门的执念。
　　何况，入仕为官未必只有正经科考一条路，于流外而言，有上司招呼，通过吏部考核就可以进入流内，甚至是多花些钱财捐官捐功名，也不是没有前例。
　　“你看你，都落榜无数次了。”苏安压住心头一阵莫名的惋惜，鼓励道，“若是哪天你真的金榜题名，别说苏十八，就大王八都行。”
　　顾越嗯了一声，揉着太阳穴：“也罢，不说远的，今年中秋节宫里办千叟宴，韩乐正向李大人推荐了你，特许你在殿前献艺。”苏安的眸子瞪大：“什么？！”
　　回过神，苏安才想起正事，其实他费尽心思侍弄这件竖箜篌，是为赠予一位无利之人，他命其名为回春，是为报答昔日开导之恩。
　　又是冬院训练之时，苏安坐在圆凳上，一首一首弹过韩昌君教授的雅曲，身边是许阔、孟月还有众多的日复一日刻苦训练却仍未出头的乐伎。
　　“师父，徒儿不肖，偷改《太和》之调，偷用杂家指法，且这竖琴，原本不属中原派系，只是，徒儿觉得音声不当划界，若是天籁，人人皆可赏其美。”
　　韩昌君拄着拐杖，微微笑道：“那不然，你以为为师的云雷琵琶是哪来？当年，裴洛儿一边说为师的技艺不如他，一边还送来这个琵琶，你说，气人不气人。”
　　借此吉言，中秋节前两月左右，苏安在太常寺对太乐鼓吹两署的考校中取得头名，又因其出身韶州农家之良户，承李升平推荐，拔为殿廷文舞郎。


第16章 景云
　　苏安终于能够穿着一袭体面的霜色圆领袍衫进入他日思夜想三载有余的夏院里习曲，曲为新版的坐部伎首篇——《景云乐》。
　　《景云乐》中舞伎八人，丝竹乐器二十一种，歌二人，鼓贝十人，相较于立部伎上百人的大规模演奏，曲风更为柔美，曲调更为精致。
　　至于新版，传言便是荷月，大明宫中的那位惠妃娘娘在的太液池行船，不意间落下一枚凤尾花簪，侍从沉湖去捞，竟是从一只老龟口中将簪子取回的。
　　圣上开颜，抱来琵琶将《景云乐》调式微调，命礼部于中秋佳节在麟德殿办一场千叟宴，请一百零八位耄耋长者，并邀天下文武共赏。
　　太乐署领旨后，夏院便开始排曲，苏安作为弹五弦琵琶的文舞郎，有幸和林蓁蓁等几位前辈一起被选中，跟着日夜练习，要赶在中秋前将曲子合成。
　　他原本就会《景云乐》，但合奏不比独奏，不仅得精于一样，还得学习宫廷礼仪，还得通习其它乐器，于是，他又通宵达旦地补筝，补笙，补笛，补鼓……
　　是夜，月已渐圆，苏安留开门扉，一边练十三弦筝，一边等集贤阁的几个旧友过来玩——搬铺盖的时候嘚瑟了好久，说这里有花有草有水潭。
　　一人住一院也好，房中各式各样的乐器都有，练习方便，又因署里都知道他是李升平指定的协助采购的人，所以就连仆从也安排得比寻常多，巧是十六个。
　　可惜这十六个人，各自负责联络几家乐坊，全都不在他身边伺候，只有遇见难得的宝贝时，为了不让教坊或是别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去，才会来禀报。
　　回过神，先到的是许阔，领着秀心和娃，一家三口人坐在秋千上荡。苏安一笑，迎进孟月，又往门外张望贺连：“那个人不是说自己见过至尊容颜么？”
　　“别提，立部伎几百个人，谁能找到我？”贺连走来，蹲下身子，指尖划过清澈的潭面，长叹一口气，“每回朝会弹《太和》，弹得我闹心。”
　　这时，孩子哭了，秀心抱着哄，因是认生，半天也哄不好。苏安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吓着了吧。”贺连往岸上泼水：“你还幸灾乐祸。”苏安道：“不怕，我去拿个鼗来。”秀心嗔道：“鼗什么鼗，孩子家的，分明就是拨浪鼓儿。”
　　苏安摇着拨浪鼓，满脸坏笑地捏着娃的团子肉：“师兄要是不介意，我来给他请名字。”许阔道：“你又不识字。”苏安道：“诶，就叫鼓儿。”
　　孟月一人，又是吟诗又是摘花，酸酸地问了一句：“苏公子，中秋节千叟宴上，你不是散序上弹琵琶的么？我想看看那件牡丹花锦袍。”
　　花锦袍用波斯锦为衣料，传入宫廷之后在用色和花纹上有诸多改良，肩处刺绣牡丹的便是《景云乐》专用服饰之一。莫说孟月，就是苏安自己，都是摸一下怕勾丝，碰一下怕蹭油，照林蓁蓁的原话，即便为陪衬舞伎，天下也只有这一件。
　　几个人围着那朵双面的刺绣牡丹，前后议论了一番，哪里的色泽艳丽，哪里的姿态丰满，样样新鲜，甚至又把配套的五色绫袴和绿云冠也瞅起来。
　　苏安惬意地看着这群人，笑了笑道：“许师兄，那我说，从今往后集贤阁不收月光钱，你们帮我多管一些秋院的事，我让顾郎照例送春篮家书。”
　　许阔怔了一下，没有立时应答，倒是怀中的娃哇呜一声，又哭了出来。秀心明白得很，拉过其他几个不甘愿的人，温婉行礼道：“看鼓儿要认你当干爹哩。”
　　“好，咱们总算也有一个依托，好事。”许阔道，“今后秋院里有什么，交给咱们绝不会错，先喊你一声少东家了。”
　　孟月还没从锦衣华服中醒过来，埋头不说话。贺连撇过脸，吹着案边的烛火，宁吐气也不咽气。苏安的唇角勾起一丝笑，假装没看见：“那敢情好。”
　　夜深，也不知为何，几人不愿意再凑话，纷纷相告而别。一时间，屋内空寂，又只剩七八盏彩釉的多枝灯，一架十三弦筝，一面铜镜。
　　苏安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叹一口气，走到铜镜前，脱下打底的白襦裙，将那件宽大的牡丹花锦袍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套在白璧无瑕的身上。
　　上好的面料，即使直触皮肤，也不会有任何不适，镜中，那张蛊惑山河的脸，桃花目，远山眉，眉尾处阳刚的骨纹，完全隐没在赤红的牡丹花瓣里。苏安突然吓了一跳，反过身靠在镜子前喘息不止，脑海中忽闪过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
　　夏院与冬院大有不同，譬如贺连为立部伎负责朝会雅乐，分去一个隔间，而苏安为殿庭文舞郎，在坐部伎负责宴会燕乐，便分去另一个隔间，都是按分工来进行训练。训练时，统穿霜色圆领袍，共守七彩琉璃屏风后的细碎阳光，本也没有多大分别，然而，一旦各类乐器合鸣起来，就是另一番意趣。
　　拿《景云乐》来说，所颂一段云间祥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 分是散序，节奏自由，不歌不舞，是丝乐的独奏或合奏，优雅而神秘，经过一段轻快过渡，转入第二部分，拍序，此时以音声人的歌唱为主，节奏慢而固定，华丽而不轻浮。 


第三部 分便从“入破”开始，舞者入境，音乐由慢逐渐转快，是大曲之中最热烈的部分，尤其新版中画龙点睛的催板，使曲子不仅有云彩，还有了阴晴。 
　　苏安只觉得耳朵飘飘欲仙，然而，这还只是大唐盛世舞乐万里画卷的一隅，在夏院，除了精致绝伦的乐艺，还有一种更加迷人的际遇，叫做以乐会友。
　　虽然太乐署不允许私自入王公文武家中献艺，但这是个界线模糊的规矩，一般的文舞郎，只要作有几篇小曲，几乎都能引得长安里的诗人才子为其填词。
　　词靠曲的流传而得名声，曲也借助诗而酿出韵味，若真是遇上知音，似林蓁蓁遇上寿王，就更有几番佳话可说。苏安替林蓁蓁作过不少曲子，自然知道，他们在梨园有席位，之所以训练只来两三时辰，是因大多时候在和皇室和翰林风流。
　　那日，苏安在调五弦，旁边吹横笛的一位名唤卢兰的文舞郎凑近，递了个蝴蝶夹子给他，话音温柔：“这夹在轸上，弦音要是准，翅膀就会颤。”苏安见卢兰眉清目秀，便接过来用，不想那精致的小翅膀果然在音准时上下翩跹。
　　“苏公子，吏部徐员外喜好吹笛，近日得了一根龟兹的象牙七星，不知优劣。”卢兰笑道，“我就说，龟兹的宝贝如今只有苏公子是内行，不如同去观玩？”


第17章 麟德
　　正说这话，门外金铃清脆一响，一抹湖蓝的纱衣飘进众人的视线，“咿呀”亮声嗓子，在箜篌前坐下。跟来的林叶紧闭双目，他只有在舞时才会睁眼。
　　“卢公子，别谁都招惹，饶过阿苏，人家不懂你。”林蓁蓁道，“方才说了，合舞的四位教坊的姑娘是人间精粹，若至尊没看中，就撮合给他。”
　　咚，林叶敲了一下旁边的羯鼓：“苏公子，意下如何？”苏安连忙摆手：“不必了，为练这曲子，我自家的琐事都还不及应付。”林蓁蓁笑道：“阿苏，真想做少东家了？你是还没进过大明宫，所以才稀罕顾十八。”
　　苏安笑了笑，只低头摸索琵琶品相。他真心爱音律，也食人间烟火，所以无论是替林蓁蓁作曲，帮李升平买琵琶，还是给顾越做少东家，从来都不觉得委屈。
　　“卢公子，我不擅笛，只因先前在胡坊里跑过几趟，所以还略识一二。”苏安调完音，放回那只卢兰借他的蝴蝶夹子，回道，“现既是徐员外有吩咐，你又愿意邀我，等中秋之后的休沐，我随你去。”
　　……
　　记忆飘忽回来时，夜深无人影，苏安的面前是摇晃的烛影以及一架十三弦筝，他冲到筝前，左右手轮着狂扫几通，摔开门往春院而去。
　　“顾越，你开门，我有话对你说。”苏安拎着那把琵琶，敲得旁边几间房里纷纷传出咳嗽和咒骂，“我弹琵琶给你听。”
　　门开，顾越手里拿一卷竹简，“啪”地敲在苏安的额头：“还让不让人读……”话音停顿在月下，眸中流过一抹红影：“怎么穿花锦袍？弄脏要死人的。”
　　苏安大笑转三圈，吊儿郎当地坐在廊下，嘤嘤呀呀，边弹边唱。顾越听了一阵子，回房取来一把桃木梳，站到苏安的身后，替他顺起乌黑散乱的披肩长发。
　　苏安酥软道：“中秋宴你能进大明宫看我吗？”顾越道：“不能。”苏安道：“所以嘛，我先弹给你看一看，诶，至尊都没看过呢。”顾越一笑：“等宴席结束，我在银台门前接你，回来一起吃月饼。”苏安道：“一言为定。”
　　大曲合成之日，中秋佳节。卯时，天方透明，钟鼓声彻响在承天门大街，大明宫侧门即右银台门徐徐敞开。逼仄的宫道中间涌过太常寺两署和各个教坊的上千名乐伎。左金吾卫镇守在道路两边，一排枪戟泛起银光。
　　苏安碎步而行，前是坐部伎的艳丽花袍，后是立部伎的暗纹蚕丝云锦，内侧还走着教坊的女伎，其中燕乐伎腰缀金铃，清乐伎的水袖飘带足有一丈长。
　　跨过右银台门时，卢兰就走在旁边，对苏安泛起一记灿烂而暧昧的笑：“别看这侧门窄小，它直通麟德殿，是专为咱们而开。”
　　隔此一扇宫门，披着细鳞甲的金吾卫换成隶属羽林的右龙武军，众人不敢左右张望，皆步履匆匆，按分工各自往上妆调弦的地方去。苏安和卢兰跟随林蓁蓁和林叶，眼前除了衣带飘飘，其余的尽是一片朦胧，全被笼罩在秋日的晨雾之中。
　　突然，一阵疾风刮过，金铃隐隐响动，雾气被吹散开。苏安回头一瞥，僵在原地：“卢……卢兰，我来过这里，和东市的仙宫术一模一样。”
　　雾余金辉，菊花遍地，一座由前、中、后三坊按层次聚合而成的翠顶红木殿宇，巍峨如天宫坠落在玉石高台上，五色旗在檐间翩跹飘扬，东西两边的弧形飞桥窜连于宫室，似探云之手，游戏于瑰丽壮阔的梦境。
　　麟德殿，大明宫中歌舞升平之地，李隆基和惠妃常于此大宴群臣，朝中人人以赴宴为荣。
　　卢兰见苏安发呆，又笑了笑，一只手趁机掐上他的腰：“快走，往后咱们隔三差五都得在这里奏曲，没什么稀罕的，麟德殿呗。”苏安一步跳开。卢兰道：“赶紧先收拾干净，妆成就不能再胡跳胡闹了。”苏安道：“我知道。”
　　苏安来长安三载有余，又和一群文武舞郎厮混过小半年，虽还未进过宫，但宫里的礼数规矩早已一清二楚。
　　“喏，把铅粉先敷上，胭脂别涂抹多了，眉让云娘画，呀等等，放下面魇，那是女伎的，唇脂和斜红这样没错……”
　　一群人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苏安抿过绛紫唇脂，不经意看到林蓁蓁似蝴蝶一般逗留在林叶胸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簪，一点一点地替林叶去勾那眉尾的余印。
　　“阿苏，你不害怕？我第一次面圣的时候，整件衣裳都湿了。”林蓁蓁吐了一口气，吹去簪尾的铅粉。苏安道：“不怕，我弹自己的便是。”林蓁蓁笑了笑：“行，和和美美的最好，一会就在弦里看江山。”苏安点头道：“好，你教我。”
　　此时，除了内侍省的侍卫、宫女和太监，殿内没有正经人，那十八根雕刻神龙的大理石柱对称地立着，任风吹过三层金丝幔，引得白玉玛瑙帘子叮叮咚咚作响。
　　苏安走到帘子后面，望一眼空荡荡的龙椅，又抬头瞧过二层的朱漆栏。路过的宫女端着漆盘子，一个一个身穿藕花襦裙，手缠樱草色丝带，颦笑妖妖。
　　苏安胆子大，遛到二层的阁楼里，望见波光粼粼的太液湖……待到万事俱备，人各归位，天色也渐暗，麟德殿陷入一片盛情来临之前的空寂中，戌时，一道光束突然从殿前腾出，旋转扶摇，呼啸冲上云霄。
　　刹那间，脚下隐隐震颤，苏安抬头张望，万里无云的墨蓝夜空中绽放一朵花瓣纤扬的盛菊。接连几十声骤响，夜如日照，前殿菊花海与天际烟花海交相辉映。
　　伴随立部伎奏响鼓瑟之音，几道炽热的金光顺着两边的飞桥，直冲中殿烧来。苏安突然有些慌乱，赶紧跑回了帘子后面《景云乐》的乐阵之中。
　　“千叟进殿……文武进殿……中殿满堂……翰林进殿……前殿满堂……东宫太子殿下，忠王殿下，寿王殿下，进殿……”
　　翰林院的青衫文士坐在前殿的菊花丛中吟诗作乐，不时有锦鲫从水池里跳出来，溅得他们案上的碎金纸尽沾雨露。
　　祭台周围飘飞着红烟，三样祭祀月神的祭品，即，寓意圆月的十五道白面团子，象征田业的三十捆芦草和一只精巧的天宫白棉兔，一样一样摆在台上。


第18章 翰林
　　中殿的红漆案上摆着油光发亮的膏蟹，一百零八州的一百零八位老叟依照年岁列席，每位身边都有童子帮忙剥蟹壳取蟹肉。坐在首位的郑氏白发垂地，已有百岁之寿，为此，太常寺卿韦恒亲自奉陪，不仅让老人先坐，还为其斟了桂花酿。
　　赴宴的文武王公不多，清一色绛纱袍，戴进贤冠，围绕天子之位而坐。太子李瑛、忠王李亨、寿王李瑁进殿，先后对诸位宾客问候佳节，互相也私言几句。
　　右席立着五人，头位的中书令兼兵部尚书，英俊不凡，玉树临风，一双眸子明亮如炬；旁边的中书侍郎，气质绰约如兰，面容红润，和谁说话都含笑；次位尚书右丞，站的最直，谈吐也很大声；再是户部侍郎，骨痩而精干；还有边上吏部侍郎，身姿极尽儒雅之气，肤白如傅粉。
　　明亮的殿火照耀之下，千余张鲜活的面孔在苏安眼中清晰如亲触，不仅是汉人，还有各族各国的宾客，一个个言谈举止都不同。
　　林蓁蓁凑到他耳边：“萧阁老平定三年吐蕃之乱，以武功立身，现在虽不必披挂上阵，依然有龙虎精神，河西那几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张侍郎为人谦和，风度翩翩，门生无数，先前在岭南开凿大庾岭，政绩斐然，造福一方，其诗词也出彩，多是寓情于物，常常被至尊召来下棋谈天。”
　　“韩休就不必说了，你听他的嗓音，成天和至尊吵架，宫里说‘君瘦国肥’，每次至尊自觉有过失，刚问左右韩休知不知道，那谏奏就已经到了。”
　　“裴侍郎八岁中童子举，弱冠及第，州县、王府、三省，上上下下，样样熟悉，至尊说他是万事通，打仗军需，救灾赈济，统统能包办。”
　　“至于李侍郎，一言难尽，是寿王爷和惠妃娘娘举荐的人，精通音律，旁边无人时，极能讨至尊欢喜，你以后若是进了梨园，天天都能看见他。”
　　苏安观察得很认真，没有回话。但见欢语间，萧乔甫问道：“听闻昨日，子寿又同至尊对弈？”张九龄回礼：“诶，是。”萧乔甫道：“如何，至尊可还攻伐神勇，谁赢了？”张九龄和蔼一笑：“娘娘的猫赢了。”萧乔甫道：“子寿。”
　　下一霎，《太和》之乐萦响满堂，一百零八位老叟起身，文武王公整理衣袍，摆出恭迎的姿态。老叟免礼，百官跪地时，手在膝前，头点在手背，稽首三拜。“圣人驾到，祭月，恭迎……”
　　苏安永远也忘不了自己亲眼看到李隆基的这一刻，这位被华夷九州拜为皇帝的人，浅眉银发，眼眸漆黑，举止平淡如水，却是他身边的那位惠妃娘娘，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是大唐倾注所有的文华和礼乐而浇灌成的一株杜若。
　　“花好月圆，不必多礼。”三千女伎的彩袖在麟德殿前飞舞，李隆基携过惠妃的玉手，唤众人平身，“朕代黎民百姓向天父与地母尽孝，来，太子……”
　　“奏坐部伎首篇，《景云乐》……”待女伎退场，几番觥筹过后，知内侍省大监高冯的嗓子又尖啼起来。苏安忘不了这一刻，其实是因为这一刻他什么都记不得。
　　他紧张得双腿发软，硬是被托着走上殿前。他的一双手抖得厉害，就好像根本不认识那琵琶弦。要命的是，散序只有丝乐，他的五弦若不弹，别人就弹不了。
　　当此关口，李升平手执木槌，轻轻敲一下编钟，所幸是这宫音，惊醒了苏安，他深吸一口气，一串轮指行云流水，终于弹拨出旋律来。紧接着，林蓁蓁的手指如乱珠飞溅在箜篌的弦上，毫无压力地衔接住开篇。苏安的手依然在颤抖，却因练习太多遍，已成为下意识的习惯，便是依着顺着，挺过了散序和拍序。
　　直至拍序结束，苏安才晃过神，在急急如雨的拍板声中，见林叶跃入堂中，眼睛倏地睁开，光芒四射，又一个空翻，落地轻如羽，迎来了高潮“入破”。
　　霎时间，舞乐满堂，琵琶珍珠，笙羽毛，笛流星，人声像风一样吟唱，十三弦筝和箜篌如阳光为云镶金，旅者奔跑的脚步是拍板和鼓点，林叶俯身抬举女姬的纤柔腰肢，抛向空中，任凭彩带翩跹旋转，又精准接下，步步稳重无声。
　　苏安看几位前辈忘情，手终于不抖了，也顾不得旁边谁在看，越弹越陶醉，越弹越陶醉……即便是有几下出错，宴饮也无恙，他依然能续曲。
　　一曲《景云乐》，足足缭绕半个时辰，曲终，苏安猛然一醒，魂不守舍地跟着其他乐伎伏地叩首，耳边嗡鸣一片，尽是宾客嗡嗡的赞赏与喝彩。
　　前殿的翰林中，有一个声音尤其清亮的，狂饮三斗酒，一边吟唱一边应制。
　　红锦何葳蕤，都人登云景。
　　香音追牡丹，入破颤金枝。
　　五弦覆葇荑，安钿当妩眉。
　　曲尽回身处，层波犹旖旎。
　　麟德无旧曲，圣昭多冶词。
　　欲见倾城处，君看月满时。
　　苏安埋着脸，眼前是千金一尺的红毯，脑海中是林蓁蓁说过的话，翰林院距麟德殿不到百丈，荟萃天下文豪，是李氏皇族为盛世亲手打磨出的一颗珍珠。
　　“曲调入韵，舞姿惊艳，新来的五弦也耐人寻味，只是……”李隆基道，“入破时‘回风乱舞当空霰’，待到月圆和美，本当散于无影之中，却有个宫音，凝住了丝部的旋律，显得有些拖泥带水的，升平，是也不是？”
　　苏安吓了一跳。这个宫音正是他和李升平谈论过的，方才一时兴起，他随手就弹出来，自己没多注意，却不想被龙椅上的李隆基活活捉住。
　　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李升平挥起衣袖，敲了一下编钟，回话道：“陛下，水有其源，树有其根，世上之万物都有原因，以至于月之圆缺，也并非瞬时之变化，是故，五弦的这个宫音，正为溯上启下，臣，不觉得拖泥带水。”
　　李隆基笑叹口气：“你这么说，倒让朕又想起道济来，他病了，朕放心不下。”高冯抹起眼泪：“药方还是陛下亲提御笔给开的，燕公哪知圣恩。”众臣无言。
　　太子和忠王对望一眼，动作整齐地掀起衣袍，跪地参拜：“儿臣愿披肝沥胆，为江山社稷之兴盛励志竭精。”寿王挥袖随礼：“陛下，母妃，儿臣同此心。”
　　惠妃怀抱一只猫，玉指温柔地捋着白绒绒的猫毛：“陛下，升平也没有错，今日是中秋，团圆延年便好。”众臣称是。所幸，李升平没有再答话，李隆基也一笑了之，萧乔甫同张九龄评论诗词，殿中又热闹起来，就好像刚才那一幕君臣论宫音根本没发生过。苏安的额前悄然滴落一滴汗，才知一切只是戏言。
　　林蓁蓁在他后面，悄声笑道：“阿苏，你放心，至尊和各位大人绝不会在欣赏舞乐的时候动真气性，他们就是喜欢参与其中，对诗人和乐人是最宽容的。”
　　场面再度欢愉，中秋诗会开始，李隆基敬天地，敬鬼神，敬在座的一百余八位耄耋长者，还说起各地风俗，说等东都的佛像雕凿大成，欲请诸君共享天年。
　　“坐部伎，《庆善乐》……”高冯再度亮声时，《景云乐》的乐阵退出，容不得人再多看一眼，多留一刻。苏安收拾琵琶，手全是汗水，心却多了几分遐思。
　　众乐伎路过前殿，走在水池上的曲桥，宫里的女官围着林蓁蓁和林叶，有送香手帕的，有送白玉镯的，也有写诗填词的，几乎要把路给堵死。
　　拥堵之中，高冯从殿中偷偷溜过来，低声几句道：“林公子，寿王殿下特赏蜀中的荔子，已送到府上。”林蓁蓁道：“知道，公公辛苦。”林叶没说话。
　　苏安优哉游哉，看着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步子轻如一个影子，却是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记熟悉而清亮的声音，那声音，似剑锋划过他脚下的湖面。
　　“五弦琵琶留步，公子，留步，不才翰林待诏林逸远，冒昧评一句，公子改的宫音，破俗，好听，若没有猜错，定是作曲《赠秀心》的本人。”
　　苏安回过身，看见花丛里站着一个头系黛青飘带的人。这人刚才在殿中吟过‘红锦何葳蕤’，长得实在有些放肆，偏偏那对眸子，似夜空闪烁的星辰。
　　苏安道：“不知你是如何听出来的？我叫苏安。”林逸远道：“苏公子的曲风，放荡风流，张扬不羁，错处十分明显，不难听出。”苏安：“……”
　　这人，居然还用了如此一本正经的语气。苏安道：“你在夸我？”林逸远道：“是。”苏安道：“那你还真是，不太会说话。”
　　林逸远笑了笑：“我要会说话，就不至于在大殿之中应制那样的诗，可我若不吟那样的诗，实在又对不住苏公子，所以……敢不敢再让我填词一句？”
　　苏安道：“别，我不识字。”林逸远道：“苏公子，银花树下半仙戏，月影三千作南安。”苏安道：“你听过《南安》？”林逸远道：“我也思乡。”
　　苏安一怔，忽然之间又觉得这人知音，可惜时间不多，寥寥几句话，别的乐伎已经走得老远，他只好先行辞别，转头步履匆匆地追去。
　　一孔门洞之隔，麟德仙境的笙箫远去，苏安走得神迷情乱。卢兰在他旁边，恰到好处地又掐一下他的腰。苏安没有闪躲，摸过自己的脸颊，搓下一条铅粉。
　　过门，右银台门外停着的一架小马车，苏安听见马嘶，深深地吸一口气，先是笑着辞过卢兰，而后，一人藏在漆黑的门洞里不吱声。他在躲藏的时候，对面的顾越就站在马车前，手里捧着一卷粗陋的竹简，也不催人，装作没有看见人。
　　一直等到衣着华艳艳的乐伎全都走光，苏安方才出来，又想笑，又心酸，跑过宫道，把花锦袍脱下丢到马车厢里，哗一下子就跨上了马背。
　　顾越拿出一件披风，罩在他身上：“阿苏，至尊有没有赏你们吃月饼呐？”谷伯道：“少东家，你挡着我看路了。”苏安朝前指道：“我要吃月饼，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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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唐书 . 舆服志》：“衣裳有常服、公服、朝服、祭服四等之制。”《新唐书 . 车服志》：“具服者，五品以上陪祭、朝飨、拜表、大事之服也，亦曰朝服。冠帻，簪导，绛纱单衣，白纱中单，黑领、袖，黑褾、襈、裾，白裙、襦，革带金钩褵，假带，曲领方心，绛纱蔽膝，白韈，乌皮舄，剑，纷，鞶囊，双佩，双绶。六品以下去剑、佩、绶，七品以上以白笔代簪，八品、九品去白笔，白纱中单，以履代舄。”
　　唐时的朝服，不管一品大员还是九品芝麻，不管尚书还是御史大夫，不管文臣还是武将，身上所穿都是一样的绛纱单衣，官品主要靠头上戴的冠、身上佩戴的配饰进行区分，所以，各种影视剧中，用颜色规定官品等级，仅限于平时办公穿的常服（圆领袍衫）（紫袍→红袍→青袍）
　　感谢何闻默小友为本文创作诗词，因为古代的口音和现代不同，所以唐诗很难还原，真的很感谢了，还看到有小天使留言，很开心，也很温暖。
　　问到寿王，这里说明一下，因他排行比较远，年纪尚且还比较小，被封为王差不多六七年这样，距离惠妃给他选媳妇，卷入权利斗争还有一阵子，其次是，媳妇杨玉环的传奇大多发生在天宝年间，会写一些，但不是本文主线。


第19章 中秋
　　“麟德殿大宴，至尊让百官家的童子替一百零八个老头子剥蟹肉吃，我想想，萧乔甫，张九龄，韩休，裴耀卿，李林甫也在，还有韦寺卿，实在是光华照人。”
　　“弹琵琶的时候，我浑身直打颤，怕得要死，幸亏是李大人的一个宫音……我弹错了，至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问，就和几位阁老说笑过去。”
　　一路，苏安趾高气昂地骑在马上，把宫里的香艳场面说得栩栩如生，回过头，才看见顾越的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却又立即恢复温润的笑意。
　　“阿苏，今天我叫了两个朋友，一直以来是他们照顾着顾十八。”顾越道，“刚巧中秋，他们也都是自由性子，想见你一面。”
　　苏安道：“见我做什么，托孤？”顾越咳了一咳：“算是吧，万一你见异思迁，以后不乐意，我上哪里找少东家去？”苏安笑道：“书生，小气。”
　　中秋望月的习俗起源于宫廷，传到开国时定为皇室必过的节日。后来天下太平数十年，宫廷讲究也就渐渐传遍民间成为风尚，家家户户都开始吃月饼了。
　　从前，在韶州老家的乡下，月饼就是一个白面团子，加芝麻已经极少见，糖更是奢侈之物，哪家都不吃。然而现在，明月当空照，顾十八里人山人海，酒肉的香气四溢，一百余个伙计穿行在透风的草棚下，自娱自乐，扭来扭去。
　　苏安娴熟地跳下马背，走到柜前，吩咐多提库中的三百壶桂花酿，与阿伯阿婶的打过招呼，一人坐下，眼里瞥着庭院里两个陌生的影子。
　　顾越端着印花的精致月饼来，笑道：“宁远斋特制，小麦黄皮，莲蓉的陷，流金油的蛋黄，细腻酥软，胡老板说长安独此一份，宫里人都吃不上。”
　　苏安道：“多谢。”顾越道：“进宫一趟不得了，还谢？快去把脸给我洗干净。”苏安道：“不，先说他们是谁。”顾越道：“王庭甫，郭弋，来见少东家。”
　　一位是布衫半敞，发束凌乱，面容消瘦，腰间别着顶斗笠，浑似江湖人。可这人的眸子睁开，又如同在枯萎的荆棘里燃起火光，别有番轩昂气宇。
　　另位举杯邀明月，皎如玉树临风前。他的衣袂轻扬，勾勒出俊逸清健的身形，若非蹀躞上悬挂的瑞马牌如铃作响，几乎是月下来去无声息的一个影子。
　　苏安妆还未退，就这么见到了东市署丞王庭甫以及南衙左卫长史郭弋。这两个人，虽未曾和他见过面，却已经在顾十八的伙计口中和他打过无数次的交道，每回，只要永昌坊里一起纷争，顾越必找他们摆平。
　　王庭甫，范阳道人士，明经入仕，现管长安万年县市场，哪家缺斤少两，哪家开张关张，全在职责之内，据说他曾查封顾十八多达八次，没有一次能遂愿。
　　这么位官爷，在人前文质彬彬，才情不浅，却因为喜好武术而偷拜谷伯为师，立志要攻破黄沙从军行。他方才舞的枪重八十斤，是郭弋的贴身之物。
　　郭弋武举出身，口中喊丽娘大嫂，和满城金吾卫称兄道弟，还曾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砍下过吐蕃帅旗，却有个不为人知的嗜好，喜欢作诗，而且诗作得很多。
　　“一度秋风送爽，来年顾某必能高中。”顾越拿起刀，按照四方的简单规则，切开那流油的月饼，盛在四个陶碗里，“阿苏，委屈你跟他们分一分。”
　　苏安尴尬地笑了一笑，心想这二人的扮相简直是颠倒黑白：“那我……为几位官爷弹一曲琵琶助兴？”顾越点头道：“你若陪曲，定当拿出真心意。”
　　王庭甫饶有兴致，一手扶正斗笠，问道：“听人说，其实梨园林蓁蓁的名曲都是苏公子所作，是真是假？”顾越道：“真的。”郭弋道：“那正好，王市丞填词一首如何？”王庭甫摆了摆手：“人前卖弄，比不得郭将军，老来风流。”
　　“既然这样，这曲子我一定得弹。”苏安笑了笑，饮酒陪乐，他十三岁就喝过两坛烧春酒，如今是千杯不醉的量，“曲子是乐正所授，清乐《白雪》。”
　　郭弋很高兴，吟出一两个词：“明月，哦，明月……”苏安道：“来，银花树下半仙戏，月影三千作南安。”顾越皱起眉头：“你这是哪里听来的？”
　　闭上眼的时候，苏安心里想的是一块和和美美的月饼，睁开眼，想的又是大明宫里的瑰丽繁华，若不是顾越和面前这两位，他还不知要多久才愿意醒。
　　顾越按住他琵琶的弦：“阿苏，不管什么银花树又半仙戏，如今你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而王市丞和郭将军与我相识多年，他们是什么人，只说两件事。”
　　“一来，开元初市税原本贫富一律，如此每逢朝廷庆赏或打仗，总有富者行贿王公而延迟交税，把贫者挤兑走。当年事发，是王市丞谏言时任京兆尹的裴大人，按权重，先征富人税，后收穷人税，只是为了立这条规矩……”
　　死了妻儿之后，还是这个大胆的王庭甫，建议太府寺和内侍省将各类宫俸分给胡市，向西域各国展示朝廷维护和平的诚意，以便腾挪力量，平定东北的契丹。
　　“二来，吐蕃之乱前，朝廷征伐契丹失利，营州失守，定远将军孙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其帐下的一个侍卫，就是如今的郭将军，无论东征还是西战，一直替孙佺照看未接入府的商女丽婉，整整十三年……”
　　王庭甫的口中嚼月饼，吧唧有声：“顾郎，你每次在人前恭维，换个说法行不行，现在全城都知道，我们这对黑白人，一走出去就是两条光棍。”
　　顾越道：“那不至于，也就是永昌坊这片的叔伯知道，没什么大不了，何况，我光棍是活该，你是高风亮节，岂能相提并论？来，我再敬你一碗。”
　　苏安不插话，只埋头扫弦，直到茶娘走过来，弯下腰贴住耳朵要说话，吓得他丢了琵琶，谈笑才渐渐停止。王庭甫和郭弋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苏安。
　　苏安羞窘得不行。茶娘道：“少东家，你得提醒顾郎，把市面的事情给二位官爷报备一下。”顾越道：“好，王市丞，郭将军，今天就让阿苏和你们谈事，他说自己早就想接管顾十八。”苏安道：“啊？”顾越冲他眨了眨眼。
　　苏安只能应好，登时又有一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他接过谷伯递来的几本册簿，连连翻看，那上面没有字，全是顾十八专用记平安钱的符号。平安钱即黑钱，几十年的陈规墨矩，一来用于主持公道，调停纠纷，二来用于驱走难缠的王公贵胄。在平昌坊，顾十八就是替官府收平安钱的中间商户，所以抛开一切来说，若没有王庭甫和郭弋的照应，顾十八没法做生意，可若顾十八闹事，王庭甫和郭弋在两京市署衙门和南衙十二卫也混不下去。
　　“今年年中，永昌坊二十六铺，我茶铺统一收暗税，祥德庄过钱。”之前，苏安偷听过顾越谈这些事，现在便照猫画虎，说道，“按照老规矩，咱们二八分。”
　　王庭甫翘着腿，笑道：“苏公子是会弹琵琶的，我记住了。”苏安道：“不敢。”郭弋道：“行，人见过了，我还想去给丽嫂问候一声，咱们改日再聚。”
　　夜半，街道传出零星的喊话声，郭弋和几个金吾卫的熟人咋咋呼呼地说笑，一并与王庭甫打道离去。苏安吩咐谷伯护送二人，还交代要堤防跟尾。
　　人去后，天上挂着一轮圆圆的大月亮，苏安抬起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把水面的大月亮打得花散，洗去妆容。
　　顾越把琵琶收好，一个人喝完剩下的酒：“他们是我的朋友，绝不会让你强颜欢笑，可若有朝一日，你觉得这些市井之事会拖累你，我也绝不攀扯。”
　　苏安自己的衣裳尚且还沾着水滴，却只打量顾越，月光之下，一袭整齐而干净的素衫，一双如同琥珀般明亮的眸子，一片丹红如含血的唇。
　　如此一个人，有恩有义，心怀明月，又哪里见得小气？即便是寻遍大明宫，寻遍天下，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苏安盈盈地一笑，心里的种子生根发芽。
　　回过神时，顾越手里拿着布，正给他擦脸：“怎么总喜欢看着我发呆？你到底怎么想？”苏安道：“这还用问，我说过，认定你了。”顾越的手，微微停顿。
　　一群爱看热闹的伙计挤在院子里围观，阿伯阿婶啧啧地摇起头，唉，少东家欺负老东家，这光景再过下去，也不知顾十八何时要成苏十八。
　　因太乐署管制严格，苏安还从未敢在皇城之外过夜。今夜中秋，是个特例，他对着一扇圆窗，想家乡，看月亮，聊嫦娥和桂树，和坐在榻边的顾越侃了很多。
　　顾越一只手撑在窗台上，眼皮耷拉着：“困。”苏安想了想，说道：“十八，过两天我打算和卢兰去徐府赏桂，他说徐青是今年常科主考官，你要不一起去？”


第20章 赏桂
　　顾越的睫毛一动，目光迅速汇聚起来：“不必。”苏安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闷闷一阵子，爬出被窝，凑到顾越的脸前，戳了一下：“真的不去啊？”
　　“阿苏，桂园子弟大多是国子监和太学的生徒，世袭爵位，有名家推荐。”顾越没有躲，任凭苏安一下两下三下，戳自己的脸，“我是流外，去了不合规矩。”
　　苏安碎碎念：“一直以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现在，我才问你一次，你就不答应。”顾越道：“阿苏。”苏安道：“我也没谁推荐，也不识字，只是不怕被笑话而已。”顾越不回，撑住膝盖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打地铺。
　　苏安收回手，绕起耳边的一缕头发：“你这个人，有时和流水一样豁达，有时和岩石一样顽固，既不弹乐器，又不哼曲调，我真是看不透你。”
　　顾越关好窗户，转身，把灯芯拔去：“苏公子训诫得极是，顾某受教，受教。”
　　是夜，顾十八的烛光一间接一间熄灭，窗外渗进的月光变得如水般透明纯净。苏安听顾越的呼吸似睡熟之后，悄然抬起他的手臂，比了一下两人手掌的大小。
　　休沐的三日，夏院都在谈论永兴坊的徐府赏桂。苏安腾出空，先是处理完几件乐坊之间的纠纷，而后找白素打听清楚徐青所得的七星管的来路，又到长春居求来两件体面的锦袍，这才拉上贺连，随卢兰同往。
　　三人刚进永兴坊，迎面就闻到一阵墨香。街巷里，三五成群的文人士子来回穿梭，见面打招呼都是你郎我君的称呼，不时还用各异的口音吟诵诗词。街巷旁，楼阁宅邸整齐而密集，家家门前摆有两樽石雕，门匾上题有端正的大字。
　　在卢兰的介绍之下，苏安和贺连一一见识过去，这是哪位尚书府，那是哪位将军宅，因永兴坊离皇城近，上朝方便，所以这里聚集着长安最显赫的士族公卿。
　　逢此时节，各州的乡贡陆续抵达长安，把自己的诗词策论封装为卷轴，递给有可能赏识自己的，地位和声名远胜于自己的人，以求这人向主考官推荐自己。
　　传闻，主考官吏部考功员外郎徐青本人，便是凭借一篇感人肺腑的《春秋五行交欢大成赋》博得朝中阁老们开颜一笑，中了进士，后来，他亲手在自家宅邸种下一片桂花林，每年中秋都要设宴招待好些贵胄子弟，共谈盛世，只愿人人饮水思源，是为徐府赏桂的由来。
　　苏安也忘记从哪里听到这些故事，一晃眼，马车行至一座阔气的宅邸前。卢兰撩起帘子，给看门徐伯递过去小袋碎钱：“苏公子和贺公子头回来，添个喜庆。”
　　按照宫里的规矩，乐伎应走侧门，然而苏安还在犹豫，听见一串咯吱咯吱的笑，旁边一群艳丽的教坊女伎嬉闹着蹭过他们的肩膀，涌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贺连原本摆着在朝会时行走的标准的颔首弯腰的姿态，倏地见到女伎尚且如此，眸子里闪过一道光，攥紧袖中手。苏安道：“教坊如何这般放肆？这是官邸，赏桂也是人人皆知的大事。”卢兰道：“徐员外风雅，一向主张开化兴邦。”
　　“谁说不是的？咱们太乐署的乐官，出了宫，怎么也算得上宾。”贺连立时就有样学样地迈步进去，身子挺得笔直，对徐老三颐指气使，“前面带路。”
　　苏安笑他：“贺少爷，你是几百年没有做过主子么？皇城里弯腰弯惯了，出来难得直一回是不是？”贺连回瞪一眼：“胡说八道。”苏安赶紧捂住嘴巴。
　　他们来到一片茂密的桂花林，林间笑语欢声，可见十余位素衫的才俊围坐一处，互相对比着诗赋，又是琢字又是磨词。乐人的席位不近不远，设在林边的亭子，卢兰坐下，放好衣袍，摘下腰间的笛，一一指点苏安和贺连。
　　“那位执笔写字，腰悬鱼佩的是国子监的生徒，名李峘，信安郡王李祎的长子，六岁就通读《礼记》和《左传》，备受至尊的赏识，不出所料当是状元。”
　　“手摇白虎檀香扇的，是御史中丞薛瑾的大公子薛纪平，平阳郡公后裔，太学生徒，长安出名的风流纨绔，号称平康坊里的诗仙，碧云姑娘的红颜知己。”
　　苏安道：“国子监和太学的生徒，明明大多凭门荫就可以做官，为何还要参加科举？”卢兰道：“那你怎么不问顾郎，明明可以从流外入流，为何一定要考进士？”苏安道：“我问过他，他说自己是书香门第。”
　　卢兰笑了笑，把竹笛摆在面前，一闭眼，吹奏出淮南名曲《百鸟音》。贺连道：“徐员外还没有……”话未说完，便看见一个幞头圆领衫的俊朗男子走了过来，步履清健，身材高瘦，细长的手指在腿侧敲打着旋律的节奏。
　　几位才俊立即起身，依次行礼：“晚生拜见徐大人，拜见徐座主。”徐青道：“不必拘礼，今日徐某之所以敢邀请各位前来，一是借这片桂林的芬芳，二是承李侍郎的恩德，三，便是卢公子这曲《百鸟音》，百鸟朝凤，人才竞仕。”
　　说到此处，苏安抬头看了一眼，卢兰的身姿纹丝不动，气息也不停，唯指尖在笛孔之上灵活地跳跃。随后，桂园子弟各自交往，谈论开化兴邦，主张重文华而避武蛮，声音传彻在整片桂花林。徐青笑了笑，春风满面走过林子，在亭里坐下，望着卢兰、苏安、贺连几位头面，命人取来那支稀罕的象牙做的七孔笛子。
　　“卢公子的百鸟，总能吹出新的意境，只叫徐某每年都有惊喜。”徐青把牙笛放在唇边，缓缓吹过一段旋律，“其实，若非功名羁绊，徐某也是半个乐人。”
　　苏安不懂官家姿态，只是就乐论乐，他能从乐里听懂人心。在每处关节，徐青都处理得颇有灵性，回味几遍，能听出一种蓬勃的意气，一种充满力量的野心。
　　卢兰看苏安一眼。苏安醒过神，先估摸尺寸形状，再察材质光泽，开口道：“不才特意为员外打听过，这根象牙取自龟兹王坐骑，又在安国名师手中雕凿笛孔，先后辗转八国，如今幸能流入长安，实在是难得的天籁音色，只可惜……”
　　徐青道：“可惜如何？”苏安道：“空有膜孔，没有覆笛膜。”卢兰道：“如此宝物，一般的芦苇膜配不上，那就大可不要。”苏安道：“在龟兹，早有一种笛膜，从蝉腹中取出，叠合多次而成，原本就配这根七星管，给员外求来了。”


第21章 百鸟
　　笛膜是梨园神笛手刘系前不久才发明的工艺，在笛身雕刻膜孔，再覆盖芦苇膜，能使音色更亮，眼下正为长安乐行里时兴的花样，名士以互赠为乐。
　　一边说着，苏安从怀中掏出小绣盒，取出一片半透明的笛膜，轻盖在膜孔。哪知刚沾上，笛膜和笛身竟然完全地贴合在一起，就好像天生是一对。
　　徐青复吹，不仅音量骤然增大，而且音色也更具穿透力，更明亮清丽，引得李峘、薛纪平放下书卷，围到亭子边，谈论起其中的韵律，赞不绝口。
　　如此，徐青心满意足，放下笛子，笑说道：“今日有缘，某要拜公子为师。”苏安回道：“员外谬赞。”徐青道：“本府桂林，从今往后任凭公子来去。”
　　又闲谈三两句，徐青自称还有公务，先行而去。徐伯领了几个端红木漆盘的仆人来，要给乐工发赏。赏，全是真金纯银的稀罕首饰，女伎就地戴上谢赏，男伎收完再奏庆乐，而太乐署的人，不光只看场面，还在东市的祥德钱庄设有账户。
　　贺连刚捏起一枚凤尾金簪，卢兰拉他道：“别看了，咱们去赏花。”贺连道：“花有什么好赏的？”苏安也好奇，卢兰笑嗔二人一句：“教你们玩飞花令。”
　　下晌，众人谈完诗书，薛纪平不怀好意，率先折来一枝饱满的桂花。李峘几人一改常态，迅速围坐成圈，自觉空出东面的几个位置。卢兰上前：“何令？”薛纪平举起花枝：“对字！”卢兰一手接来，坐在正中：“得令，不才做纠。”
　　苏安和贺连尚且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只听薛纪平一打檀香扇，请道：“二位迟了，上宝座。”苏安道：“什么？”刚坐下，没问清楚玩什么，又见卢兰把笛子横在唇边，一吐兰气，吹出教坊曲《醉花间》。气氛登时热闹，从薛纪平开始，一人接着一人传花枝，传到苏安手里，他赶紧丢给李峘，恰逢笛音止。
　　李峘整平衣袍：“卢公子，你这是存心和我过意不去。”卢兰道：“李郎接令，须得一字象形，又须通韵。”李峘闭上眼，应道：“口，有似没梁斗！”卢兰一笑，对答如流：“川，有似三条椽！”李峘又道：“井，有似土中鼎！”……
　　二人从天上对到地下，古往今来，无所不侃。苏安看着唾沫星子横飞，紧张得眼都不敢眨。过八十个回合，象形字几乎用完，每再添一回合，众人都要鼓掌喝彩，陪酒一樽。最后，李峘说完“门”，卢兰眉间一凝，支吾了片刻。薛纪平当即起身，挥扇道：“彩彩彩，卢公子总算是无‘门’可走，快请诗。”
　　卢兰收来花枝，放在膝前，笑道：“李郎得胜，请作诗。”李峘的面色微红，挥袖对左右行礼：“不敢。”苏安暗自庆幸方才传得快，要不然，赢尚且还得赋诗，输不知有多惨。随即，徐伯呈上一樽桂酒，一方笔墨纸砚，李峘提笔。
　　金殿纷纷度画旗，桂园灼灼传仙枝。
　　今朝不逞飞花令，明年三月探杏衣。
　　随后，进入下轮，花枝落在薛纪平的怀里，便是由卢兰挑人上阵，引发一场酣战。三十回合，薛纪平唇干口燥，吐不出字。卢兰先行礼，而后，指向苏安。
　　苏安一慌张，吓得揉住琵琶弦：“我怎么了。”卢兰道：“无妨，苏公子坐于正东，是施罚之人，说一个动物名字就行。”苏安四处看了看，回道：“鸽子。”
　　待薛纪平走到正中间，当着众人的面，模仿飞禽走步，苏安才知道，飞花令还是赢比输好。他一扫弦，薛纪平就得走一步，他一泛音，薛纪平就得舞手臂，简直像皮影戏中的人，被他牵在五弦之中，逼得是香汗淋漓，飘飘欲仙。
　　经此情节，苏安的心头涌起一番野趣，非但不害怕，反而能脱开性子，加入其中了。他得花时，信口就说：“我弹琵琶曲一首，就算作是领罚，可否？”薛纪平笑了：“哪恁轻松？”苏安反问：“薛郎计较方才不成？”薛纪平把檀香扇一拢：“不敢不敢，说来，敝府最近新辟一处马球场，还买了几个吐蕃奴，既然今天和苏公子结为冤家，只好改日请公子来一决高下。”苏安道：“好。”
　　传花继续，卢兰神采奕奕，如一眼泉水，不断地溢出才华，又尽量雨露均沾，将各家子弟都照顾得很好。李峘到底还是出众，得过三花，总算输了一回。他比锦鸡，卢兰就撩起他腰系的玉佩，讪道：“长安探花子，绢书绣花衣。”李峘不恼，立时回应：“昨日美少年，今日猴枣仙。”苏安噗嗤一笑，大抵明白，卢兰在讥讽李峘是个绣花枕头，李峘说卢兰是旧人，不如新颜。
　　整日，苏安愉悦得很，一边玩游戏，一边看才俊们把策论诗词呈放在那张精致的黑漆描金的书案上。直至傍晚，三人又借夕阳余辉，即兴编曲《八月十七桂园迎月》，趁徐员外公务繁忙，叫李峘和薛纪平填了词，方才得以辞别离去。
　　回太乐署的路上，车里颠簸，苏安满脑子在飞花，不禁问卢兰：“行对字令时，你如何能反应得那样快？”卢兰拨弄着珠帘，回道：“你真当我神仙？背住就成，反正年年新科都是不同面孔，难得棋逢对手。”贺连道：“你是故意……”
　　其间道理，说来话长。徐青以六品之阶执掌天下三品以下官员的考核和每年八千考生的卷面初筛，不敢不看王公眼色，又不甘摆谄媚之姿，故而，如此。
　　“各取所需。”卢兰拍了一下苏安的肩膀，“若觉得趣，明年换你做令纠。”
　　“这不急。”苏安笑了笑，“我还是先学学怎么打马球，毕竟还要一决高下。”
　　赏桂之后，苏安身为殿廷文舞郎的日子越过越顺。他在重阳节宫宴献清乐《堂堂》，在社日祭祀奏庙曲《广运》，不仅弹琵琶，也弹箜篌和筝，还做过音声人。
　　隆重的场面，他的记忆再也不会发白，他的腿再也不会发软，一听到曲名，手指就像是不听使唤，自己能在弦上飞舞起来，照韩昌君的说法，他上道了。
　　只是，他也不知为何，某天起，顾越突然不理他了。顾越一声不吭，把顾十八的牌匾换成苏十八，把所有生意都彻底交给他，似是拍拍屁股，安心备考去也。
　　※※※※※※※※※※※※※※※※※※※※
　　笛子专场：刘系发明的七星管蒙膜助声，可谓中国笛子使用笛膜的最早记录，笛子贴笛膜，这使中国笛子与外国所有的笛子区分开来。
　　著名笛手还有李谟，这个人的传说（不太可靠的野说）很多，比如有一次，玄宗听到他的笛子，觉得在梦中听过，很惊奇，召他入梨园，又比如，他在梨园里邂逅女伎许合子，二人产生感情，为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他勇敢地和师父渔父子当堂比乐，终感动玄宗，盼得美人归……
　　后来的许云封，即李谟外孙，也有很多故事。他和韦应物同宴，韦应物拿出一支祖传的笛子献宝，许云封说，这个纹理不对，质量不好，韦应物很尴尬，许云封越说越开心，为了证实这点，试奏《六州变》，结果把笛子吹裂了。
　　吹裂了。裂了。
　　他们没有绝交，感情一直很好。


第22章 寒门
　　阳月将尽，丹红的夕光漫过西城墙，照耀在七层青砖塔。一列列鸾飘凤泊的名字，或是出入卿相的朱色，或是经年沧桑的白色，似灵魂，刻于玉石塔基之上。
　　几个黄发小儿在嬉闹，指着旁边的壁画，说道三藏法师取经的故事，不时，又走过一位推胡饼车吆喝的老汉，对书生说起当年吴道子与王摩诘共绘丹青。
　　“‘百鸟朝凤，人才竞仕’，自神龙年间的张莒起，凡进士及第者，皆于此题名以明志。列位阁老在上，父亲大人在上，韦某这几字楷书，到底是有些羞愧。”
　　韦文馗站在石碑之前，望着属于自己的三字，手指抠进凹缝，戏谑笑道：“顾郎呐，昨日韦某在醉仙楼行令，输了，没同碧云见面，反倒还欠一桌花酒，羞愧。”
　　顾越拢着袖站在阶下：“一会我就去结账。”韦文馗转过身，腰佩的金饰剑一阵叮咚乱响：“你以为今日来此何意？”顾越道：“郎中私下找我，一般也就三两事，销赃、要钱、寻欢作乐。”韦文馗笑叹一口气：“顾郎呐顾郎，人穷志短，我说的是，你这沽名钓誉，偏要雁塔题名的事。”
　　顾越：“……”
　　旁边，那位老汉一面把热饼递给问话的书生，收下三个通宝钱，一面回道：“都说慈恩寺里红尘劫，大雁塔下书生泪！圣历年间，你所问河东那位贡生，貌赛潘安，有过目不忘之能，七步成诗之才，其人年少得志，拜于司徒张汉阳门下，一度扬言要摘状元之位，却偏偏赶上张等五大臣诬陷韦后，因得罪武氏家族，锒铛入了狱。之后，抑郁潦倒，落魄十余载，谁料，又知遇梁国公之女，幸得洞房花烛一夜，平生再起，春风如意，二度将要及第，却只恨世事无常，同年，卷入主书受胡人贿赂一案，因赴过文宴，被贬出京师，被迫以贩酒为业。从此，再无意气之作，便是抛妻弃子，一心攀附张燕公之党，好容易得其亲信，三度欲夺男儿功名，结果……”书生的颧骨动了一下，说道：“时御史中丞，今吏部侍郎弹劾张党，重振朝纲，燕公罢相。”老汉道：“是以，这个人一步错，步步错，考了三十年，十八次，始终未能及第，投河自尽。”书生叹道：“真是五十少进士。”
　　顾越的眸中划过一道波澜。
　　身世自然不必重提，所幸考试的流程早已烂熟于胸。常科三道坎，秋季，修书去冀州衡水县调公文，因先前赴过县试和州试，所以第一道坎不必再跨，紧接着，阳月廿五去户部报名进士科省试，准备诗赋和时务策，跨第二道坎……
　　掐指算来，这第二道坎，年复一年，已经跨了十次，如果正月考试顺利，通过吏部考功司初筛，就还有最后一坎，即，转中书门下呈奏御前，依照圣人心情，决定是否举行殿试。巧就巧在，秋后圣人李隆基东巡洛阳，不在长安，主持大局的权力落在知政事萧乔甫手中，风云变幻亦未可知。
　　半月前，顾越掐中时弊，将策论《范阳边防轮战十策》誊正，委托韦家递交萧府，正正盼着回音，因此，即便韦文馗毛病不浅，长年累月背着韦寺卿盘剥他，他也认。
　　曲园刮起微风，大雁塔的巨影倒映在江面，随波光摇晃。韦文馗双手背在身后，绕林中小道散步：“方才都是笑谈，接下来我的话，你可字字句句听清楚。”
　　“昨日，萧阁老从议政堂出来，与家父小酌，确实是问起你的情况，也不知是年老心善，还是天寒智昏，家父思虑再三，极力推荐，说你文词雅达，德才兼具。”
　　“但你也知道，今年进士科只录取三十个，试卷依然不糊名，所以要是想过吏部李林甫和徐青的那关，得换个名字，否则身世有污处，是为把柄，不可能过的。”
　　秋风卷下枯叶，缓缓落在石面，顾越用脚踩住，碾成粉末：“我不想改名字。”韦文馗脸色一变，说道：“你何必为难搭桥的人？萧阁老寄予厚望……”
　　顾越后退两步，挥袖行礼：“韦兄，我只做你的剑，一贯如此，与阁老无关。”
　　韦文馗笑笑，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起来：“好，如此就当你是真明白，诶，听说你在太乐署里觅得一位愿意接管顾十八的妙人？”顾越道：“是。”韦文馗道：“怎么不带来见个面？”顾越道：“崽子长大了，贪玩，去薛御史府打马球。”韦文馗道：“啧，看来还是乐人逍遥自在。”顾越苦笑，没有答话。
　　抛开种种心酸，他又如何能说，自从苏安进过一次宫，赏过一次桂，突然变成了一匹脱缰野马，抱着琵琶四处乱跑，经常还能吟出几句他都没听过的诗。
　　……
　　事实上，苏安气性初成，心胸开阔，一边偷偷去各处卖艺见世面，一边在谷伯和茶娘的帮衬下执掌起苏十八的事务。他不再问顾越去不去这里那里，因为顾越肯定不去。
　　直到除夕那夜，乐工全过不成年，一个个尽心尽力伺候着宫中的皇室，苏安弹得手酸，伺机去偏殿休息，背靠在紫红的镶嵌骠国血珀的屏风上，才突然感到思念。
　　一片祥和的乐曲声中，卢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摊在旁边。苏安瞥了眼：“哪里偷来的？”卢兰笑道：“我哪敢偷宫里的东西，他们说是李大人拿木槌顶在高公公的脖子上，才疏通内侍省给每个人都赏了一碗金参羊汤。”
　　苏安道：“内侍省还管我们过不过年？”卢兰捂住他的嘴：“小心。”苏安往旁边躲开一尺，端起碗喝羊汤。卢兰问道：“最近，怎么不见你提起顾郎？”苏安顿了顿：“他要考试，署里事也多，就……”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缠绵旋转，撞在屏风背面。苏安刚想骂，听出一个是梨园笛班首部的李暮，一个是上回中秋宴同台的许合子。
　　虽然许合子已受过圣上宠幸，但宫闱之□□享荤腥的秘事不少，于是，那禁忌的欢爱的气息，隔着屏风，飘进苏安的鼻子。有些酸，又有些甜，苏安揪着卢兰，动弹不得，呼吸不敢大声。
　　待熬到双人尽兴，云雨完毕，僻室内徒留浅浅一片雾气。苏安听脚步离去，才舒出一口气，却见卢兰背过身，抱起膝盖，吟啸了几声。苏安擦去颈间的汗：“他们放肆。”
　　卢兰道：“阿苏。”苏安道：“怎么。”卢兰道：“我们也可以，我教你。”紫气氤氲之间，面前的容颜竟是有些妖媚，苏安怔了下，脑袋一轰，倏地斥道：“不行！”卢兰静在原地，随后笑笑，没再说什么，飘身离开。
　　这段波折后，苏安一人仰面看着绘龙凤呈祥的殿顶，摸着自己的脸，发了会呆。
　　他已不再是少不更事，早就明白卢兰的意思，只是他不愿承认，自从秋院做过梦，每每撞见不伦之事，汗也发了，唇也破了，可偏偏脑海里空白如洗，只有一个顾越。
　　怎么劝自己，都没有用。
　　※※※※※※※※※※※※※※※※※※※※
　　唐实行群相制度，参考《略论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的科举变革》，开元全盛时，科举的地位和声誉如日中天，但它不糊名，导致高官的赏识和推荐成为一种普遍社会风气（干谒），也常常是皇室成员炫耀风雅的手段，这又有别于明代的科举。
　　一般而言，开科取士分常科和制科。其中常科包括明经、进士、明法、明算、明书和俊士。俊士科由于各种原因实际已废除。明法、明书、明算属专门学问，前途有限。因此所谓常科实际指明经和进士两科。
　　数据是，每年考生在八百到八千左右，进士多则取三四十，少则取十几，明经在百人左右。
　　前方连续高能！


第23章 题名
　　正月，过完上元，科举考试的前夜，天下起大雪。大红灯笼在春院的房门前摇曳，年节气氛还很浓，几个仆人家的小孩子跑来跑去，抢堆雪人。
　　于苏安而言，因为周围亲近之人没有一个考中过，所以，东堂考试仅仅意味着太乐署又要开始排练庆赏的燕乐，本是习以为常，唯独今年，他去伙房跟陈伯学着做了一盆鱼汤。
　　陈伯备的是鲫鱼，还用时兴的胡萝卜雕刻出一道很矮很矮的山门。苏安洗着手道：“陈伯，既然是山门，为何不做得高大些？”陈伯撒完胡椒，合上锅盖，笑道：“矮一点，好越过嘛。”
　　杂人不知诗，却是乐府曲词流千里，近来，有一首五言在长安的民间口口相传，被外教坊编成了牌子。
　　黄河三尺鲤，
　　本在孟津居。
　　点额不成龙，
　　归来伴凡鱼。
　　故人东海客，
　　一见借吹嘘。
　　风涛倘相见，
　　更欲凌昆墟。
　　传说，黄河的鲤鱼们听说龙门风光好，都想去看一看，就从孟津出发，千辛万苦跋涉过洛河，聚在了北山脚下，可，它们一仰望，发现那道山门高耸入云，机关重重，想过去只能跳，不能游。
　　于是，勇敢的鲤鱼便跃身而上，冲门而去，一起，寒冰万点，射落鳞片，二起，天火灼伤，烧去尾鳍，三起，从半空坠下，摔回水中，额头留下一记黑疤。如此，直到第一百起，才终有一条鲤鱼，忍着疼痛越过万重险，落到山南的湖水中，一眨眼，变成了一条绝地通天的巨龙。
　　龙飞九天，一跃千里。
　　做完鱼汤，苏安越想越激动，一把推开春院官舍的门：“十八啊，我跟你说……”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房中一道影子，桌上一碗品相极佳的乾和，是韦文馗每年照例送来的，说为吉祥酒。苏安：“……”
　　“阿苏雪天怎么来了？正好，我还想去找你，你这是鱼过……”顾越看到苏安，很是热情，笑得也温和，目光落在那盆热乎乎的白汤，“过……蛇窟？”
　　“什么蛇窟啊？这是龙门！龙！门！龙门！山上的那个门。”苏安把汤放下，急去收酒，“韦文馗也不识好歹，年年送些败家玩意，就不安好心，咒你落榜是不是。”
　　顾越道：“他想鼓励我。”苏安道：“放开，别舍不得，考完我陪你喝穿韦府，让韦文馗管你叫恩人。”顾越笑道：“阿苏，你这几个月去哪了，都不来见我。”
　　苏安脸一沉，却是怎么也掰不开顾越端着酒碗的手。顾越道：“你怎么哑巴了？”苏安叹气：“我那时昏了头，不该和你说什么大王八的话，你一定能高中。”
　　顾越道：“嗯，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会在麟德殿看你抚琴，与你同歌共舞。”
　　听到这句带着醉意的温柔话，苏安又笑了，笑着唱出一段词曲：“好好好，我知道，诶，金榜题名状元郎，平步青云，建功立业，娶了大户千金，育了儿孙满堂，光宗耀祖，桃李天下，只叫那世人多仰仗，只叫那丹书无处藏……”
　　清晨，夜漏倾尽，皇城承天大街涌入数千张来自天下十五道的新旧半参的面孔，光是送行的车丈便已封死朱雀门。顾越带上几张公文，准时去往两个坊里外的吏部东堂考试，而苏安依旧在夏院练曲，抱着琵琶与众人玩笑，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多心。
　　时光流转很快，旧花凋谢殆尽，新年的生机又在萌芽之中，瑞雪融化，草色初透，太乐署的金铃再响时，已是二月新科张榜之日。
　　是日，太液湖面波光粼粼，太常寺两署、内教坊的三千余乐伎开始排演适于曲江江郊舞台的立部伎《庆善乐》，六十四个舞童挥舞紫色大袖裙，来来回回地奔跑翩跹。
　　“今天得亏来宫里练曲子，这要留在署里，不知吵成什么样子。”卢兰坐在湖畔，手里拿一条丝帕，仔细地擦着笛子，“长安空一半，全入皇城看张榜。”
　　林蓁蓁一边绕场地走，一边清点人数，眸子里含着湖面的烟雨：“还记得去年，公主在王府赏菊，一位俊秀郎君抢着我的琵琶，边弹边吟诗，只叫公主喜极了，当场就把状元许给他。”
　　“知道，王摩诘的山水，李归雁的行舟，好一对翩翩美才子，只可惜王郎如今在济州，赶不上盛宴。”卢兰贴完笛膜，试吹一个音，笑道，“听说今年，张侍郎举荐裴家公子裴延，李侍郎更狠，直接给考功司开‘单子’。”
　　“别的不敢说，王爷和娘娘昨又交代，因有那李峘和薛纪平，探花宴得用千人乐阵。”林蓁蓁比划着几个归位，“我是宫里宫外跑遍，若非去年排过，眼下怎么卖弄得起。”
　　为招待新科，皇室不久之后要在长安东南的曲江杏园设探花宴，这一宴，李升平照旧例定的是林蓁蓁排曲。排曲不比练曲，专场有专人，既要和礼部和太常寺打交道，又要和宫中内侍省和内教坊都熟悉，各部用什么乐器，多少数量，什么调式，都必须经过校礼和校书，才能教下面的司乐机构去训练乐工，级别远高于单纯教授乐艺和既定乐曲的乐正。
　　大曲《庆善乐》，寓意文教洽而天下安乐，其中一些部分的调式是苏安替林蓁蓁改的，所以，林蓁蓁说话时，不自禁就瞥了一眼坐在杏树下沉默不说话的苏安。
　　卢兰哂道：“苏公子一定是在算，三十个进士，顾郎会是第几个。”林蓁蓁道：“唉，万年如一日，顾郎估计又得榜上无名，反正也不老，还能考。”
　　乐阵好容易排完，磨蹭一阵子，要开始练曲了。林叶走过去，戳一下苏安的肩膀，督促道：“就差你这把五弦。”苏安回：“我没有心思。”林叶素来话不多，只有护着林蓁蓁时，眼里容不得沙：“七的排场，你别摆架子，如果不想弹，让贺连替你便是。”苏安叹了口气，吊儿郎当地走进乐阵。
　　正是这时，风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榜了！”一位宫中女官朝他们跑来，跑得香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神色更是不可言喻，“各位乐官，明经和进士两科都张榜了！”
　　林蓁蓁道：“杏生，年年张榜，年年花开花又落，惊什么？可是娘娘那里有什么要言语的？”一滴晶莹的汗水，顺着杏生的白狐绒滚落，落在青草地上。
　　尚仪局女官杏生抬起脸，定了定神：“至尊圣人在洛阳钦定，同榜裴延、李峘、薛纪平、张思行……顾，顾越诗词雅达，凭撰《光圣大定策》，摘头榜头名，壬申科状元衔。”
　　苏安道：“什么？！”杏生道：“往年还没出过这事，娘娘特意吩咐我过来，说是给太乐署的道喜，让诸位好生排曲。”林蓁蓁往后退了一步。
　　苏安已经听不清对话，只觉脑袋发热，一手把琵琶丢给林蓁蓁，交代贺连替他奏曲，又持鱼符，直接奔出宫去：“我要去看！我甘愿领罚！”
　　一路远望，整条承天门大街全是乌泱泱的人，人流带来的风吹过各衙门檐下的金铃，人流蒸腾起的汗气熏得眼睛生疼，人的声音回荡在天地，汇成一首大曲。
　　※※※※※※※※※※※※※※※※※※※※
　　鲤鱼跃龙门的出处正经在宋代 《埤雅·释鱼》：“俗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但是唐时，不难发现它在民间已经是一种普遍接受的说法。
　　比如，开元二十年（同文中时间轴），玄宗到洛阳以北地区出巡，诏令巡幸所至，地方官员可将本地区贤才直接向朝廷推荐，这一时期李白同在洛阳，与元演、崔成甫结识。《赠崔侍郎》大概就是他在此背景下的作品。
　　黄河三尺鲤，
　　本在孟津居。
　　点额不成龙，
　　归来伴凡鱼。
　　故人东海客，
　　一见借吹嘘。
　　风涛倘相见，
　　更欲凌昆墟。
　　这一年，大唐全国户数为七百八十六万一千二百三十六，为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


第24章 金榜
　　人海中，苏安钻着缝隙向前挤，越是靠近，越是动弹不得，只见南北向的官府阁楼之上，全都摆着碎金底纸屏。小吏用洪亮的声音隔空往外面的十二街坊传信：“四十五，安州应山县，王……四十六，沧州清河郡，魏……”
　　如烽火传讯，每喊过一声，纸屏便写下一个名字，从吏部东堂到礼部南院，从南院到太府寺，从太府到太常寺，再从太常传去朱雀和安上门，一路呼啸而去。
　　“往……”这便是苏安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参杂在其中，仰望这场曾经让他无法理解，眼下却让整座长安为之沸腾的，浩浩荡荡的揭幕，“往哪走……”
　　围在院墙前的人，气色憔悴，眉结霜露，一看便知守了彻夜。他们衣衫朴素，举止恭谦，唯独手里攥着书卷紧紧不放，谈吐之时，喷发出激情四射的声浪。
　　“张公门下有雅风，你们看裴郎的诗作，质朴自然，扫六朝绮靡，情怀自现，不愧为进士！”“不对，豪气当如六年前王龙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那才是男儿郎。”“诗词不过趣味之物，要论策论，针砭时弊，我只佩服燕公……”“休得妄论！”“说半天，不知各位兄台是否上榜？”“我没有。”“我也没有。”“明年再来。”……
　　皇城外的酒楼，但凡有个高点的阁台，尽皆坐满，不时又飘出高亢的戏腔，把贵人的名字唱进曲子。那些口中嚼茶叶，腰间佩银蹀躞的公子们纷纷卷帘探望，目光和底下的芸芸众生一样炽热。
　　“阿娘！阿爹！”突然，人群中一声尖叫，瘦骨嶙峋的一位白发书生扑上前去，泪流满面地跪在墙角前，用牙啃着砖墙，“儿今日，金榜题名啊！”
　　苏安皱起眉，顺着那堵墙，看见一张长足三丈的碎金花底的黄纸榜，榜上铁画银钩，一列一列地摆着让他觉得十分陌生的墨字。
　　“这上边哪个是顾越啊？怎么头名是三个字的？不说状元是顾越吗？”他随意抓了个书生，急哄哄地问道，“难道传错了？”
　　“字都不认识来看榜？头一回遇见。”那书生有些诧异地瞟了苏安一眼，摇摇头，一指左边那面更加醒目的镶嵌金边的玉石榜，“进士榜在那里，这是明经。”
　　进士榜的名字虽少，驻足观望的却更多，且更精致些，都是些玉树临风，萧萧肃肃的玉面郎君。苏安抬起头，揉了揉眼，看见头排头列雕刻着两个字。
　　“顾越！”那是他最初认识唯二的字，他喊得很大声，引得旁边的一伙青衫和蓝衫全都看虎狼似的看着他，他也不管，接着喊，“顾越！顾越！”
　　突然，一只结实紧致的手臂从后面伸来，把他的嘴巴紧紧捂住，苏安回身，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柳叶眼：“唔唔……我就知道你……”
　　顾越的眼神温暖而安静，身上淡淡的旃檀香遮掩了周遭的气味：“你吓着他们了，快回宫里去排曲子。”苏安抢道：“那你呢？！”
　　顾越笑了笑：“我哪里也不去，就站在这里看热闹，看别人没有，我有，我就高兴，要是人人都有，那还有什么意思，诶，我就不高兴。”苏安：“……”
　　尽管这句话十分混账，但苏安还是哽咽了，就像自己才是寒窗十余载，从全天下八千考生中跌打滚爬而出的，让整座长安风流才子全都失色的那一个尖儿。
　　一位青衫的公子议论道：“至于顾郎，先前诗不多，能吟的就两三首。”蓝衫道：“方才还传，圣历年间那跳河的大才子顾顺……”青衫道：“唉，可不就是永昌坊的顾十八。”蓝衫一叹：“都说弃子同于野子，说这话，算夸他本事。”
　　人越来越多，青衫公子思虑片刻，应周围的要求，吟诵起顾郎的十年旧诗，这位顾郎十五至长安，只可惜才华昙花一现，往后十余载竟在流外徘徊不进。
　　昨夜寒窗闻鹊语，不辞御雪送佳音。
　　且颂春秋风尘路，行立人间天地心。
　　送走苏安之后，一整日，顾越站在榜前，望着自己的名字，望着人来人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直到日落离去，方才留下一声长足的叹息。
　　苏安倒是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宫的，此时宫中湖畔已经恢复井然的次序——教坊舞姬跳跃旋转，六十四位矫健舞童奔跑扬袖，管弦千人吹奏弹拨……
　　苏安深吸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做梦都想着能够在大雅之堂亲手为顾越弹一首曲子，如今杏园探花宴，美梦终于能够成真，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
　　然而，澎湃持续还不到一刻钟，便看到，庆善乐的乐阵中，贺连已然按照林蓁蓁的安排，安坐在自己的五弦琵琶莲花宝座之上，开始与大家配合着弹挑了。
　　“贺连，贺公子，贺少爷，我求你……”苏安不敢再去招惹林蓁蓁，只好伸出一双无助的手，去扯贺连的琴弦，“我刚才是说着玩的。”
　　贺连道：“关我什么事，这是你任性，你得去求林公子。”苏安闭上眼，长叹一口气，转身又灿灿烂烂地去求林蓁蓁。林蓁蓁道：“阿苏，这是两回事。方才纵容你离开便是天大的融通，现在你出尔反尔，这么多人看着，我不能答应。”
　　苏安急道：“金榜题名，一生可就这么一回！”林蓁蓁道：“题名的是别人，你什么心？”苏安道：“我是什么心，你和林叶，你们俩，不懂么？！”林蓁蓁道：“这世上哪个不把咱们当玩物？你若愿把自己当高贵人，就别拿舞乐作儿戏。”
　　事情不由苏安胡闹，被林蓁蓁定夺下来，而下晌，苏安一个人敲着琵琶解闷时，又听说顾越不仅坐在头席，还和裴延一起被咸宜公主相中，任为两街探花使。
　　咸宜天真浪漫，趁圣上不在，惠妃不注意，缠着玉真同去采花。玉真兴起，教唆道：“花梗生刺，凤奴何必亲自动手？姑母选两个人替你采花去，好不好？”
　　于是，苏安更郁闷了，况且，曲江杏园是民间场所，除紫云楼为禁区，其它地方百姓皆可自由出入，若没有席位——许阔提起过，每年都有围观挤死人的。
　　连串的变故杀得苏安有些措手不及，是夜，太乐署春院灯火通明，他生着闷气，原本懒得去凑热闹，只路过，却见三伯朝他招手：“李大人喊公子进去呢。”
　　一进房中，不想，除了墙角堆满酒坛子，人其实也不多，只有三个，顾越，张俭和李升平，其余小吏都是道两句喜庆的话，轮流高兴高兴就走。李升平坐于榻上，低头在雕刻一个排箫的漆面，许是因为已喝酒，他的面色略微泛红。
　　“阿苏，过来，我们敬李大人。”顾越让张俭又拿来一只碗，咕咚咕咚把乾和酒倒满，“这些年李大人一直照顾着我们，替我们挡开了不知多少朝中风浪。”
　　苏安接过碗：“这得分开，第一碗我斗胆敬李大人，第二碗我贺喜顾郎，第三碗，我替集贤阁敬太乐署诸君。”说完，一仰脖子喝得干干净净，半滴不漏。
　　顾越怔了一下，也挥袖饮酒。李升平淡笑道：“某不胜酒力，就不喝了，不过，苏公子。”苏安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升平的手指灵活，捏着那刻刀，行云流水地就在箫面留下一朵又一朵花木，接着道：“太乐署乐伎过千，你虽天资拔萃，可若非顾郎，照样没有你出头之日。”
　　苏安道：“我知道。”李升平道：“不是知道，你得记着。”苏安抬起脸看着顾越：“我记住了，大人。”顾越道：“大人这是折煞晚生。”
　　李升平没有解释，仔细又摸过一遍雕刻好的纹路：“太乐署司乐顶大七品，没什么可以帮顾郎，只是这个顾郎保管好，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
　　顾越道：“大人。”李升平道：“怎么，敢出风头，不敢担风雨？”顾越低头，郑重地收下排箫，见漆面雕刻的是几株姿态飘逸的牡丹。
　　这夜，本该是榜上有名者去平康坊风流的春宵，顾越倒很镇静，将署里事务和张俭做了说明，用什么人，走那些账，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譬如伙钱可外包给市面的酒楼，采购应按公账和私账两面定价，各大衙门打交道什么时节用什么礼。
　　李升平听到一半，打了个呵欠：“某什么都没有听见，某先走了。”苏安笑着伺候，掀起门帘。李升平道：“苏公子，你送某。”苏安道：“是。”
　　二人先后而出，只见春院门前月光如洗，凝着露水的石板地面泛着一层莹亮光泽。李升平停住脚步，问了一句：“苏公子，今日娘娘评《庆善乐》改的极好，问是谁人心血。”苏安还在走神，心里咯噔一下。李升平道：“某问你呢。”
　　苏安浑身一颤，跪在地上：“原原本本是林蓁蓁改的，我只是按他的吩咐练曲子，一个音都没有动过，大人明察，我万不敢邀功。”李升平道：“好。”
　　李升平的马车离去，檐下两颗大红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苏安起身，用手抹干净乌皮靴上的露水，叹自己，就这么彻底放弃了能够亲自在杏园探花宴上，坐在万众瞩目的五弦琵琶位置上，为新科状元弹奏曲子的机会。
　　这时，张俭也出来了，抱着一大摞公文与苏安擦肩而过，笑着点了点头。苏安道：“你笑个屁。”张俭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滋溜就跑没影了。
　　二进房中，苏安看到顾越在点香。
　　顾越有些醉意，那双白嫩如凝脂的手，伸在烛火前将碰不碰的。苏安甚是担忧，连忙抢着去：“我来我来，你这状元郎，烫着如何是好，诶，你……”
　　一时之间，顾越就这么握住他，动作不用力，极尽细致和温柔，却半点不容推却：“随我一起拜。”苏安怔愣：“拜你的阿爹阿娘？”顾越点头，捡起落在地上的红香，拗成两段，一段塞到他的手里：“我们一起。”
　　“这算什么？！”苏安心里乱了，他知道顾越一定是喝醉才会这样，可祭拜先灵这样的事，如何能随意行之，“你心里……怎么想的。”
　　顾越道：“没怎么想，就是觉得多一个人热闹些。”苏安道：“那你知不知我怎么想？”顾越笑了笑，眸中一片温暖的雾霭：“我知道，你想我一定是醉了。”
　　苏安不知如何回答，攥紧红香，侧过身跪在团花垫上。顾越一扬起襟袍，也跪下：“父母大人，儿今日金榜题名，与弟苏安一起，烧此香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香炉中亮着两点红星，一缕香烟在二人的面前飘过，而后，又如同点滴的岁月袅袅而散。祭台上没有哪家的神像，唯独是一卷破旧的竹简和一把光洁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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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杏园
　　金榜题名，杏园庆赏，是身为大唐男儿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也是天下英才齐聚欢谈的盛事，二月十八日，天色明媚，街巷淌过的风都是清甜无比。
　　钟鼓声才刚敲过，车马已经在各邸前出发，李张裴薛崔韦武几大世族以及皇族王公的游园队伍排满十里长街，迎着朝阳的光辉，一路声势浩荡地朝南而去。
　　裴家三郎裴延身着一袭粉色探花绸衫，骑白马而行，后面张府的小香车里坐着两位妙龄少女，一位是张家三嫡女品茗，一位是外侄女洛书，两闺蜜都给自己取了诨号，年纪相仿，脸蛋水灵得和剥壳的荔子一般，性格却是截然不同。
　　品茗自幼心气高，性格冷淡，竟是火烧屋子走路也不变步调，如此，还下得一首好棋，自然就倍受长辈疼爱。洛书则是异常地顽皮，成天拉着姐姐去修道。
　　“据说是扬州特贡的丝绸，颜色比杏花浅些，远望是浑然的春意，一寸近看方能见纹路。”洛书道，“那胸前绣的花瓣，还是咸宜公主亲手刺的。”
　　品茗安静些，玉手拨珠帘，朝外探望。洛书绕着肩头的一缕小辫子：“好好好，不说衣裳，那姐姐说说喜欢哪个，裴郎和顾，那顾什么……”
　　“顾越，先前在太乐署，还做些市井生意，传言是元崇先生的嫡外孙。”品茗道，“父亲大人上晌还提，奇就奇在，抚养他的那个衡水县令，是魏家后人。”
　　洛书道：“嗨呀呀，若是我，哪个长得俊就选哪个，哪还图他功名家世？”品茗道：“好妹妹，你消停一会儿，再说这些，我定要出家做道士。”
　　一抹曲江如丝带，揽尽早春旖旎颜色，杏园方圆数百里的宁香中，花瓣纷纷扬扬，随风卷入云霄去。一片欢声笑语之间，各家各户纷沓至来，林间渐渐热闹了，绣楼的姑娘在奔跑嬉笑，骑马的公子驰骋纵横，老太爷乘步辇而行，也有风尘女怀抱琵琶坐卧相随，皆是莺歌燕语。
　　不远处，巍峨雄壮的紫云楼坐镇在一团紫红的雾气之中，只有那檐下若隐若现的硕大斗拱，提醒着世人皇室无上的尊严。谁又不知，其实一大清早，热衷于舞乐诗会的皇室就已经从大明宫出发，沿着密道来到此处观赏风景了。
　　若说园中风景最佳之处，伴着一潭清水，远可观行船，近可吞花海，此刻正摆放着三十余张为新科进士而备的黑漆描金桌案，而宴会场地的正前方，便是用于大兴歌舞的江郊圆坛。金吾卫用红绳系在桩木上，围出一片场地，而随着人潮越来越汹涌，他们便只得亮出□□来维护场内的和平与安宁。
　　苏安骑在许阔的肩膀上看，把许阔累得许阔气喘吁吁：“阿苏，你要不让我歇一会儿，让孟月驮你？”苏安道：“我又不沉，诶，那应该就是裴延，他也是探花郎。”
　　每一位新科进士进场，前呼后拥，光彩照人，任凭是谁都不会错过，尤其裴延，容貌端方，举止文雅，身姿如玉树。
　　也正值此刻，一个亲切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公子，没有席位就别挤了，往后我们一起去平康坊吃花糕。”苏安回头，见顾越是不穿素衫的模样，走着来的。苏安笑道：“长安绣花子。”顾越道：“形式而已，裴延也不想出这风头。”苏安道：“十八，你不输他。”顾越拍去袖口的一片花瓣，笑了笑道：“都是家国良臣，一会就认识。”
　　自古以来，身着同样衣衫的人碰在一起，总会略有些尴尬，当顾越对各位高官行过礼，面对面与裴延坐下时，这种尴尬伴随林间万千的瞩目而上升到极点。裴延挥袖作揖：“顾郎的时务策着实写的精辟，前几日家父和某激辩至深夜，其间不明之处还请多多赐教。”顾越回道：“昨在梨花阁饮酒，听人提起过芙蓉园的牡丹正盛，一会儿去那里采花。”裴延道：“顾郎莫寻开心。”
　　旁边传言是李林甫单子中的薛纪平，还有范阳道幽州的张思行，以及北面正襟危坐的各郎君全都有心地看了一眼——这位半路杀出的顾郎，不仅坦坦然夺走国子监头等生李峘的状元衔，且还语出惊人，丝毫不为其市井出身而羞愧。
　　这时，一阵洪亮的笑音传来，只见辇中走下个身材挺拔，凤眼长须的，正是萧乔甫。立部伎奏《迎春》，场面瑜亮，萧乔甫笑着吩咐免礼，庆赏正式开始。
　　在和熙的春风中，新科子弟向推荐并赏识自己的前辈拜谢行礼，一阐胸襟抱负，也就是如此，顾越才终于能举着酒杯，以感恩人的身份，站在萧乔甫的面前。
　　“各位阁老，我年幼的时候丧父，寄养于冀州衡水县衙，十二从文事，十五为乡贡，到了长安不敢声亢，在长春居杂役三载，历任万年县衙吏、京兆府前堂吏，其后，承蒙不嫌弃，调入皇城为太乐署吏三年，其间深感朝廷的三德，一者，广纳天下贤才，实务州县吏制，纠正重内轻外的风气，驱逐滥竽充数的邪流，二者，兴修民路，开放驿道，使南北转输更加方便，让赶路的人能够有宿有息，三者，西定吐蕃，开化各藩国，兴舞乐而不兴奢靡，兴诗词而不兴浮华，如此，即便我身为白衣，未有机会拜会各位阁老和学士，也算是如沐金汤，心中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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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典》卷第146《乐六》：庆善，亦大唐造，太宗生于武功庆善宫，既贵，宴宫中，赋诗，被以管弦，舞童六十四人，皆进德冠，紫大袖裙糯，漆髻皮履。舞蹈安徐，以象文教洽而天下安乐也。正至飨宴及国有大庆，奏于庭。
　　曲成之后，《庆善乐》被广泛应用于庆赏活动中，即，大型演唱会现场。


第26章 应制
　　萧乔甫感慨万千，笑着对李林甫道：“状元郎说得好，今年，我阅遍卷面，见他实在道出了开化兴邦的精义，怎么还险些明珠蒙尘，被你们给吞了去？”
　　继西安戎狄之后，关中世族大多反对用兵，主张以联姻和招降等方式稳定边陲，而萧乔甫身为以武功立身的宰相之一，想贯彻东出大计，便动用中书省之权，直接干谒今年新科进士名单，要定一个州县出身，深谙世情，还不怕死的状元郎。
　　他阅遍策论，觉得有个人很勇猛，就去问太常卿韦恒，韦恒说顾越年轻敢为，唯有身世忌讳，于是，萧乔甫排却万家人情，书信说服圣上，成了这一桩美事。
　　李林甫瞥了眼徐青，说道：“阁老，下官原本也觉得好，只是初选时几千道卷面，大抵徐员外严秉规则，见有几个字没避讳，就照例埋汰了。”徐青：“……”
　　韦恒捋着胡须，道：“德才面前，偶尔不拘小节，也有没什么关系，顾郎文笔犀利，人又精神，当真为国之储秀。”张九龄神色欣然，面含平易近人的笑意。
　　萧乔甫下阶，走到顾越面前，平和道：“都说官道险恶，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只要心里装有世态民情的变化，懂得规矩背后的道理，一团和气照样能治国。你看，我一介老朽，也不敢自称为师，只愿与你做忘年之友，可好？”顾越应是。
　　顾越与众人归座，朝苏安挥一下手。苏安像个爆竹炸起来，傻傻地笑了笑。
　　一切仪程全在礼部的几位郎中和员外的手中掌控，眼见新科子弟认恩完毕，阁老们站得也有些腰疼，他们立即挥旗传讯，下个瞬间，江郊圆坛传响一记鼓。
　　一记鼓，如在积蓄千百尺的平静湖堤上豁开口子，百姓方才还拔起耳朵听着话，突然，鞋边泥石震动，只见远处左右飞来两片袖云，清冽的筝音似水兽破堤而出，那花坛上，六十四童子的脸绘着斑斓色彩，跃出一片紫金呈祥。
　　“官爷们说完话了？打雷似的，天晴要下雨？”“懂得什么，蒜薹，大曲开始了！”“今年人比去年多，嚯，就为这几个豆腐书生！”“有本事，你上去呀！”
　　无论是谁，但凡身在此，不望其它，尽皆欢欣鼓舞。曲在空旷处，立部伎人多的优势便展现得淋漓尽致了，筝阵一扫弦，百里就飘起青袖，笛阵一出音，林中鸟成群惊散，然而，群山万壑之中，仍当属莲花阵中的琵琶最为惊艳出挑。
　　琵琶弦震，掀曲江。
　　万民评曲，新颜和旧颜交流甚稠。李峘斜靠在扶手边，终究是意难平，笑叹道：“都说文舞郎苏安的五弦有韵味，可惜今日虽坐于此处，却无缘相见。”薛纪平乐了：“诶，某人的桂园诗，好像该改为‘一人飞花令，别家探杏衣。’。”
　　彼时，苏安听曲仔细，还没注意到这些，就看到顾越一笑，站起身，没事找事走到李峘的面前，挥袖提起酒杯：“李郎君，罚诗一首，好自为之。”李峘没有作声。
　　薛纪平见状，一打手中折扇，夺话道：“这杯酒喝得心甘情愿，只是这首诗，该有个来头。”顾越道：“苏公子，长安琵琶第一人，岂能想看就看？”薛纪平来了劲：“虽说和苏公子也熟，但这话不能苟同，莫道宫里裴洛儿和林蓁蓁，那平康坊碧云姑娘，才是绝世佳人。”李峘捏起一片果脯，斯文地放入口中。
　　此地此情，北面列位高官，南临紫云楼，三十个老少书生半醉了酒，争夺红颜知己，那围观的平民百姓又哪个不爱看文人斗酒斗诗，一时间瞎哄不止。
　　苏安的笑意僵在脸上，险些从许阔肩膀摔下来：“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在做什么？！”孟月酸道：“真是鱼跃龙门，一朝犬马一朝人。”苏安斥道：“你怎么说话？”许阔道：“阿苏，顾郎在帮你抬声势。”苏安扭过头，回了一声知道。
　　于是，人口相传，问谁是苏公子，苏安醒过神，终于也不脸红，也不害臊，就顶着旁边人的目光，跟着浪潮笑喊了一句：“他小竖的，哪位是苏公子？！”
　　状元郎罚诗，李峘无话可说，酸归酸，酸透了仍是一条好汉，毕竟杏园宴，若无应制诗，哪还能算庆赏？紫云楼里，娘娘和诸位公主且还听候佳音。想清楚这些，李峘起身，匀袖饮酒，七步内作七律一首，豪气干云，不减才情。
　　及第燕侣早春游，杏花莺俦曲江头。
　　白毫玉壁题雁塔，粉黛箫声拂御楼。
　　马蹄留香明远岸，黄鹂山翠坠芳洲。
　　归时不省金觞醉，绮陌香车水长流。
　　曲水流觞，顺向裴延，裴延望了一眼杏花林中端坐执扇的品茗，那女子，温柔贤淑，自幼就与他青梅竹马，今难得风光，便也作了一首绝句，直抒胸臆。
　　风华千古寄明月，得意一朝付长流。
　　惟愿伊人红袖卷，添香不语此情柔。
　　裴延又指向张思行，张思行是外州人，执起笔思量一阵子，在纸上孜孜落墨，按照往年的惯例，安分守己地写下一首《圣和及第曲江侍宴应制》。
　　如此轮番上阵，一下子冒出七八首诗来，各有其立意，外围观望者评头论足，更有些个不服气的，还爬到树杈上，大喊大叫，招惹金吾卫的驱逐。《庆善乐》入破，伴随舞姬进阵，音声人也参与，场面如同梦境一般，连曲水都泛起涟漪。
　　顾越坐在头席，一言不发看苏安好久，突然被薛纪平打了断：“状元郎还没诗。”旁边的几个围坐成团，一并起哄：“状元郎，赋诗！”顾越道：“谁说我一定要赋？”裴延道：“照习俗，无诗不归。”顾越一个摆手：“那哪成。”
　　浩淼烟波昨夜起，杏园探花却今晨。
　　八千紫袖图盛世，九州储秀问精神。
　　文成千年承旧业，武功万里拓新门。
　　焉知九州阜安日，归来不为一俗人。
　　苏安眸中映着谈笑风生。昨晚，便是他在苏十八一边弹曲子，一边陪顾越写出这首应制律诗。他跟着念，突然，一个女子似水如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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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风气。


第27章 探花
　　“李峘诗从六朝，辞藻华丽，一向是擅长叙述盛事的，也难怪李侍郎和惠妃娘娘笼络；裴延谨慎，不想出风头，便用‘伊人’打发相思去；张思行出身范阳，那地方眼下最麻烦，他想借应制诗表达对至尊圣人的忠心，保他的仕途。”
　　林间，品茗安坐在一张雪白的狐皮上，用芙蓉团扇掩面，与洛书道：“不过依我看，这三人，其实都是藏了锋芒，在给状元郎让位子，好不容易。”
　　洛书笑道：“状元郎生得貌美如花，谁不想让他三分？好，姐姐说的都对，唯有一点我不同意，裴郎坦荡君子，哪有恁多心计？他写情诗就是喜欢姐姐，打小喜欢。”品茗嗔道：“你呢？打小就毁我清白。”
　　张家有女，品断天下士，她们每年探花宴都来，一边听诗，一边谈论人物，无论在榜不在榜的，能被提起便是荣耀。此刻，许多世家公子也听到她们说话，纷纷围拢来，问道：“顾郎的应制平仄都不对，如何能摘状元之衔？”
　　张品茗想了想，回道：“先前的陈伯玉有一首诗，开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你们说这算不算句子？压不压平仄？可它正正合了在幽州苦寒之地的悲与壮，就足以为世人称道。顾郎的诗，首联引入主题，颔联和颈联对仗工整，由绘景转为抒情，尾联表达志向，简单干净，大气不拘泥，我觉得没什么失妥。”几位公子连连拜谢，尽兴而去。
　　洛书一个激灵，眺望席位，道：“阿伯他们起身了，怕是曲子将尽，要开始探花！”品茗点了点头，拉她坐下，又吩咐家仆道：“去请父亲大人过来，某要和他下棋。”
　　《庆善乐》已至三叠舞遍，怎道是，苏安还坐在许阔的肩膀上，把方才品茗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悔了，如何自己不能在陪顾越写诗的时候，说出这么些个道理？
　　“阿苏，顾郎一会就要去采花了，多少大户人家看着呢。”许阔见苏安走神，往上顶了一下，“诶，咱们就在这里等，别跟了，可别吓跑顾郎的好姻缘。”
　　苏安只问道：“什么姻缘？”孟月道：“哟，你当年给秀心嫂写曲子的时候，怎么不问？”苏安道：“我……”
　　待到贺连的最后一个弦音终于落下，乐阵退场，人们悸动的目光匆匆又转到江边花坛，那是一年最令凡间心动的时刻。
　　两街探花使驭马提篮，采花遍长安。
　　紫云楼台，咸宜公主踮起脚趴在扶栏上，两只手托着腮，急急道：“姑母，他们怎么走了。”玉真笑道：“给凤奴采花去呀，一会就回来呢。”惠妃却是望着薛纪平和李峘，叹了口气，吩咐行船芙蓉渡。
　　江岸，顾越和裴延手中各牵一匹披金鞍的白马，对视了一眼。顾越纵身跃上马鞍，拱手笑道：“裴兄年长，当走万年县。”裴延提着篮子，回道：“成，你走长安县。”
　　曲江江畔杏花开满枝，似云朵飘在穹顶，而那粉嫩的芙蓉恣意妖娆地盛放，一片铺满了滩头。人流跟着两位探花郎而奔涌，不知多少女儿家为之泪流。
　　顾越的马跑不开，还没三丈远，有一个大娘把身上披的纱衣抛到了道路中间，惊得马蹄腾空。大娘翘着兰花指，刚要牵郎君，又被一群绣娘活生生抬了去。
　　“阿苏，你别急呐。”许阔刚卸下苏安这活阎王，又见他要顺着人流朝前去，连忙拦住道，“刚说好的，咱们在这花坛边等着，顾郎采完花还要回来的。”
　　苏安顿了顿，说道：“他采完花，那就不是我的人。我可以让琵琶位，但我不让姻缘。”
　　许阔急道：“诶，我说你……”孟月倒是看出端倪，瞪了许阔一眼，劝道：“阿苏，我教你一个法子。”
　　按照既定的习俗，若有人在探花郎之前采到鲜花，放进花坛，那么探花郎就得受罚。虽说是个形式，以往也没人这么做过，可如果真想，那么……
　　苏安一把抓住孟月：“也不是不行。”他掐指一算，顾越走西边的长安县，裴延走东边的万年县，来回至少差几里路，待裴延先到，交完花篮，便是良机。
　　再加上，老天开眼，东边的裴延走得很顺利，而西边的坊里百姓都在传说，那不就是顾十八，啊呸，苏十八的顾郎么？一闹，把路给赌了，一堵，顾越更慢了。
　　一个时辰之后，曲江花坛边，人人都仰着脖子等待探花郎携篮而归，就连洛书都不惜湿了绣花鞋去盼望，只有张九龄望尘而莫及，闲散地坐在林间，陪着他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子品茗下棋。
　　“阿爹，年年来曲江，不是我气性高。”品茗落下一枚黑子，目光飘在远处，“只是这姻缘如扣锁，若没有相衬的心意，何苦为难两个人。”
　　张九龄小心翼翼了：“裴延是难得会作情诗的，他还不够有心意？”品茗道：“欠情还情，我回赠一首便是。”张九龄道：“嗨呀，淇河悠悠，洧河苍苍，连为父都知道，这男女之间，不是这么个……”品茗道：“父亲大人贵为天子近臣！”张九龄叹了口气。
　　品茗见局面已经明朗，必是要赢，便欠身对张九龄行礼。恰此时，洛书跑来，扶着树干喘气，香汗淋漓：“姐姐，不好了。”张九龄道：“有事慢慢说。”
　　洛书定了定神：“裴郎刚把一篮子芙蓉花给放下，便有个好生俊秀的公子，竟然披头散发，抱着一把琵琶，坐在了花坛里，要罚顾郎。”
　　品茗道：“顾郎回来没有？”洛书道：“没，据说顾郎一路被拦得忒惨，约摸得有阵子。”品茗执起团扇，起身道：“走，我们去瞧瞧。”
　　还没走几步路，两姐妹便被家丁拦了下来。张九龄在她们身后，一面为棋局收官，一面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奴，你喜欢谁都成，唯独不能是顾越，听见没有？他身家全无，只是把剑，不久就要沾血。”品茗止住脚步，没回面，只应了声明白。
　　“喂！娘娘方才还赏两位探花郎一对金蹀躞，阿苏，你这厢要罚，岂不是找死？！”“阿苏，安义坊击鼓了，顾郎就要回，你快下来！！！”……
　　却不见，苏安正是那个坐在花坛里等着顾越回来的人，他就这么披散青丝，卧抱琵琶，手里捏一壶米酒，身挂一件找贺连借来的宽大芙蓉绢袍，赤足坐在春花浪漫海里等着。
　　安义坊击鼓，安德坊击鼓，启夏门击鼓，曲池击鼓，一声又一声，由远至近，就像涟漪一圈又一圈晃动而来。顾越提着花篮，风尘仆仆，一路穿行过拥挤的人浪，突然，一阵琵琶弦音从天而落，如玉柱碎盘，嘈嘈切切，颤动着曲江水。
　　“阿苏？你这可是难为我！”顾越大喊一声，纵身跃马，手中的花篮落地，只见众人簇拥的花坛中心，五根欢弦在跳跃飞舞，苏安那双玲珑手，一弹一挑，一揉一吟，每个动作都精致得无可挑剔，“苏公子！你这可是折煞顾某！”
　　因为是赵家琵琶，所以先从商调入韵，三个音奏得饱满而纯澈，轮流发声，就好像冬梅残落，桃杏初开，后转入正宫调，扫弦轮指，衬托出春花的芬芳与色泽，待到高潮百花齐放，万紫千红之时，如同仙宫幻术，召来燕鹜齐飞，蜂蝶共舞，再也分不清是人是琵琶，是阴是阳……
　　人们杵在原地，看到了，明白了，这位让状元郎在宴席上冲冠一怒的苏公子，竟真如谪仙降世，无可挑剔。
　　苏安弹得忘情，没在意旁边发生的事情，当他终于天旋地转地从春色满园中醒过来，才发现顾越一众人跪在地上，面前是惠妃以及咸宜公主李莫莫。
　　苏安的睫毛沾满汗露，却是笑了笑，无半点慌张，就在花坛上行稽首之礼。
　　彼时，惠妃携女乘船游江景，听到琵琶曲，下旨靠岸。她身着男服，话音平和，也没有用敬称：“我觉得你弹得很好，却不知你为何要罚三郎的状元？”
　　苏安道：“他贪欢。”顾越听到这句，皱了皱眉。惠妃点头：“那是该罚，罚什么好呢？”苏安看着顾越，回道：“罚他学琵琶，曲成弹给陛下和娘娘听。”
　　顾越的面色不红不绿，咽下胸前一口浊气：“娘娘，臣听凭处罚，绝无怨言。”惠妃问女儿咸宜道：“凤奴说如何？”李莫莫掩袖而笑：“孝，那敢情好。”
　　众臣面面相觑——新科状元纵使鲤鱼跃龙门，风光一回，也不过落得七八品的文官，他们和圣人之间隔的是江山之重，却不比一介风尘乐人，怀抱一把琵琶，谈笑风生，便能四处地卖弄与征伐。
　　二月十八，至尊圣人东巡洛阳去，不在长安，众宾客杏园探花，笑看文舞郎苏安成曲《新神仙留客》，压状元顾越学琵琶，顾越一丝晦气不敢有，不得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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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再说王维，王维在《唐才子传》卷二里有个著名且经典的公关桥段：维将应举，岐王谓曰：“子诗清越者，可录数篇，琵琶新声，能度一曲，同诣九公主第。”维如其言。是日，诸伶拥维独奏，主问何名，曰：“《郁轮袍》。”因出诗卷。主曰：“皆我习讽，谓是古作，乃子之佳制乎？”延于上座曰：“京兆得此生为解头，荣哉！”力荐之。开元十九年状元及第。
　　本来这个状元是张九龄弟弟的，然而，张九龄也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不仅不计较，后来还不计前嫌提拔了王维。


第28章 茶道
　　因抢了那探花的风头，半月内，苏安出落得小有名气，尤其上巳节那天，不光民间五六处宅邸邀约，就连务本坊内的国子监、崇义坊的常平院以及各州郡的进奏院也递过请帖。现在，不再是他跟着卢兰找人家去卖艺，而是人家主动寻他。
　　就乐而言，苏安不辨党系，没有架子，不仅有幸一窥国子监的三十万卷藏书，还尝过池崖海井四大盐种的咸涩，为那协助市署管控物价的陆家作了几首曲子。
　　城中便渐渐传开，苏十八的东家就是苏公子，苏公子是太乐署的文舞郎，曲风张力十足却又不失定力，尤其擅长正宫调式，故而慕名来的越来越多，伙计们都应付不及了。
　　苏安才意识到，虽然在宫里，他得遵循太乐署的诸多规矩，不能抢林蓁蓁和林叶的恩宠，但是在民间，寻常人家极是痴迷于宫廷燕乐，他如果从中搭桥，把燕乐大曲简化，融入通俗的小曲牌中，一定皆大欢喜。
　　想来，要实现这番雄心壮志，一得有钱，二得有场地，于是，苏安听从了谷伯和茶娘的建议，决定趁火多开几家分号，正儿八经地做茶肆和乐坊的生意。
　　是日，谷伯从远些的坊里勘察回来，刚往皇城太乐署里递信，下晌就看见苏公子的红木金铃马车停在茶铺门前。苏安脱下狐皮薄绒：“看得怎么样，风水可好？”谷伯点了点头道：“价格合理，地段合适。”苏安笑了笑：“行，之前忘了说，这宅子是铺里置给谷伯的，觉得好就定下来了。”
　　谷伯一怔：“少东家……”自从年少误落草寇，一生颠沛流离，亡命江湖，除了顾越曾经冒死为他拦下京兆府的追杀，也就是这回，再有人如此对他好。
　　“我和阿伯阿婶早商量过，道理不会错。”苏安自然有算计，往后几家分号开起来，哪里少的了老人，他得把人心聚齐，“谷伯，这些年辛苦你们一家子。”
　　话说完，阁楼飘来几缕羞怯的琵琶音，苏安听见，立时辞过谷伯，登楼推开门，见阳光洒在飞扬的青纱上，细碎的尘埃像雾气般缓缓地卷动。
　　一壶紫砂放在炭火盆上，盖子噗呲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清列的茶香。床帏中那个放下了五弦琵琶的人，素袍青带，衣襟半敞，悠然自得道：“公子日理万机，一定累坏了，快坐着，让不才为公子煎茶。”苏安：“……”
　　自从探花宴、曲江游、雁塔题名等等庆赏活动结束之后，顾越像一片被掏空内脏的咸鱼干，瘫在苏十八里整整一个月，哪都不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状元郎可是还在埋怨本公子罚了琵琶？”苏安道，“近几日倒是养的越发白净，怎么也不去走动走动，听说薛纪平他们跑得可勤快，都想得肥差。”
　　顾越慵懒地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身来，那宽大的袖袍托在地上，时刻都像要从肩膀整件滑落。他掀开紫砂壶的盖子，说道：“水面泛泡如鱼目，这是一沸。”
　　苏安：“……”顾越捏起罐子里的少许池盐，洒入壶中，稍稍搅拌过后，舀起一勺，盛入碗中：“四边涌泡如连珠，这是二沸。”
　　其实苏安想说，在韶州老家，茶叶是不用烘干制成茶饼的，泡的时候更不用放盐，可他见到顾越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心气却也渐渐静了下来。
　　顾越一面用小石磨碾着团圆茶饼，一面问：“我前几日听谷伯说，咱们要开分号，准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销。”苏安道：“你莫要着急，且听慢慢叙述。”
　　“西市那边倒不算麻烦，有白大哥周旋，铺面就定在延寿坊，只是东边地头太挤，还又添进不少西域胡商，谷伯是跑断腿脚，才叫王庭甫把平康东北角那家要搬迁的茶肆盘给咱们，我给取名叫牡丹坊。”
　　“牡丹坊开起来，堂堂正正接客，如今大家都把茶叶当粥米煮，拿盐和胡椒瞎泡，殊不知在宫里，像这样沸水三煎才是雅道，加上张侍郎也是韶州人，开了大庾岭不就为运送茶叶么，这是上有瑶光。”
　　“坊里的舞乐更不必担心，我想过了，太乐署秋院里的兄弟，平时无所事事的很多，教坊我也认得不少姐妹，就雇他们来奏曲，曲子我排，若是出了事，李大人怪罪下来，责任我担。”
　　顾越听完，点了点头，把茶粉匀在一个小勺子里，从沸水的中心处投入，随即闷上了盖子。苏安托着腮，问道：“我考虑得如此周道，你就不夸一夸？”顾越道：“艺高人胆大，我当初没看错你。”苏安：“……”
　　二开盖，水面浮起汤花，顾越用竹片划拨几下，自语道：“薄而密，如枣花漂于环池，又如青萍漂于幽潭。”继而端起方才那碗一沸之水，浇入壶中。
　　苏安陷入一片遐想，平心而论，他先前见过的顾越，一直都是以优雅的姿态忙碌奔波着的，似今日这般闲云野鹤，他还头回见到。
　　顾越把炉火扑灭，提起紫砂壶，定定地往两只古陶碗里分茶水。细水流长，就像山间清涧，叮叮咚咚落下，却正是这时，一阵风从窗外灌入……
　　苏安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顾越肩披的长袍，由于是先秦的对襟样式，又没有系紧青带，竟似流水那般，哗啦一声，倾泻于地。
　　自上而下，刀刻的一字锁骨，线条清健的胸膛，结实紧致的腰腹，全都暴露在苏安的面前。苏安面红耳赤：“你你你，十八，你衣袍掉了。”
　　“我知道。”顾越提茶壶的手连动都没有动，倒水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加快，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直到那碗里七分满，他才放下壶，从容不迫地捡起衣袍，穿回身上，系好青带，抬头笑问一句，“看够了？”
　　后来，苏安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觉得是顾越在勾引他，然而此刻，他脸红如熟透的虾子，急忙喝茶压惊，心里还单纯地认为是自己先越了雷池。
　　“夜里要去醉仙楼会朋友，怕他们问起琵琶学得如何，你教我好了。”顾越若无其事，笑着抱起琵琶，“我不笨，会是一个乖学生。”
　　“不行，不行。”苏安晃过神，突然又觉得那弦不是弦，而是五把滴着血的刀子，连忙冲上前扯了开，“沾染这玩意，手能给疼死。”
　　顾越道：“要罚我弹的是你，不让我弹也是你。”苏安道：“没什么。”顾越道：“没什么？”苏安垂下两扇羽睫，假装委屈：“我不想你接近女子，可你前途无量……”
　　“若这么想，那我便先和你说清楚。”顾越去关上窗户，转过身，背靠在一片光纹前，语气温柔而坚定，“阿苏，既然拜过香火，将来要娶，我只娶你。”
　　……
　　那一刻，苏安懵懵懂懂，只觉得心里的苗开出一朵花，花蜜一滴一滴从花芯渗出，淌进血液，流入骨髓，伴随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在空气中散出迷人的馨香。
　　苏安直道：“今夜我也要去醉仙楼。”顾越笑道：“好，好，备上千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如今有多大的能耐，能经得住那红尘滚滚浪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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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段参照《陆羽茶经》，陆羽（733—804）是唐代著名的茶学家，被誉为“茶仙”，尊为“茶圣”，祀为“茶神”。陆羽一生嗜茶，精于茶道，以著世界第一部 茶叶专著——《茶经》而闻名于世。 
　　照《唐穿指南》的说法，开元年间正是民间的茶馆从无到有，泡茶方式发生转变的变革时期，这个时期前，茶叶只是贵族人家能享用，并且方式并不讲究，这个时期后，街坊才出现正经卖茶水的茶坊。
　　陆羽写《茶经》，正是因为他经历了这些，才能写出对世人具有指导意义的作品。
　　重要通知：我要回家过年啦，发一章腻歪的糖，下次更新是大年初二，注意哟，大年初二，等你们，爱你们。提前预祝新年快乐，做精致的猪猪女孩。
　　留评我会看到并且回复哒~


第29章 平康
　　平康歌舞不歇，是长安内唯一在宵禁之后还能张灯营业的坊里，各家金屋藏娇，曲子勾人魂，莫说郎才女貌，天仙相配，即便一夜风流，亦不失为此生佳话。
　　“不就是逛青楼，带那么多钱作甚。”入夜时分，马车行走在街面上，苏安拢紧衣袍，一脸狐疑地望着挤在他旁边的顾越，“也不怕被抢。”
　　二人的身后是苏十八的板车，车上装满了用茅草包裹的金锭，那圆轱辘碾压在土路上，不仅吱呀吱呀的响，还留下一道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印痕。
　　顾越道：“还记得韦文馗么。”苏安想了想：“记得，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去喝穿他韦府。”顾越道：“不行，他现在是我的隔山上司。”苏安道：“啊？”
　　顾越的消息来得很快，未等吏部考核公示，便已经确定任礼部的小小校书郎，兼知行范阳校书使，与此同时，韦文馗升礼部侍郎，授河北范阳道行军宣抚大使。
　　所以，即便顾越一直没说，苏安心里也明白，韦家对顾越的恩情，不比苏十八的春篮和月光，这恩情很沉重，非得偿还不可，就像漩涡，把人越卷越深。
　　苏安道：“宫里都传，为主持平定契丹的大局，朝廷调动过好多人，年初时候，任信安郡王李祎为河北行军总管，户部裴侍郎为副总管，大败可突干于白山……这回，韦文馗能当礼部侍郎，也是其中之一吧？”顾越道：“至尊英明。”
　　苏安道：“可韦文馗为什么要在青楼见你？难道朝中所传，他排场极大，好色好财，办事只看脸，都是真的？”顾越咳嗽一声，拿手揉摁鼻梁，闷闷道：“你近来，倒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苏安笑笑：“不过十八这张脸……一定能行。”
　　一进鸳鸯坊门，马车闯入盛情海，脂粉香气迎面扑来，街巷挂满红灯笼，花窗飘出鸾吟凤唱，世上无人不欢笑，无人不醉意。
　　七娘细腰肥臀，手里拿着金柄团扇，蜻蜓点水一般，扑了扑苏安的肩膀：“苏公子来了？三楼厢房几位爷正等着呢。”苏安回道：“好，先把曲单送去。”
　　顾越的神情一变。苏安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才忘了说，我其实也有场子。”顾越道：“谁？”苏安道：“集贤阁的人。”
　　苏安确实和老鸨七娘有约，不过不是嫖妓，而是听曲。他既然要为牡丹坊排曲，就得先摸清市面流行什么曲子，那宫里的阳春白雪，异国的婀娜情调，他都已经有所领略，却发现唯独没有大家喜闻乐见的风花雪月。
　　顾越听完解释，缓过一口气：“那也正好，你谈你的，我谈我的，两不干涉。”苏安点了点头，心里打算等自己这厢谈拢，再拐到顾越那场露个脸。
　　说话间，七娘余光瞥见谷伯把车往后院里拉去，眼里含出泪来：“唉，碧云姑娘辗转落风尘，今夜终要赎身，这韦侍郎来，英雄美人，可不又是一段佳话。”
　　顾越道：“哪恁多佳话，倒是佩服七娘的消息灵通，这样，顾某在这里候着韦侍郎，七娘护苏公子去雅座，他怕女子。”七娘道：“好叻。”
　　苏安早已不是那个被茶娘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叶奴，即便心里不自在，面上还是能把持住分寸，他跟着七娘走进花楼，神色坦然，步子轻盈，像常客一样。
　　花楼红漆金栏，穹顶吊着一盏旋转的红纸莲花灯，共设三层雅座，各层厢房用彩绘屏风隔开，朦朦胧胧，映得人面桃花。
　　大堂摆宴席，多坐的市井无赖汉，一笑泼酒掀裙子，又辣又爽快，楼层高，姿态风雅些，一个个怜香惜玉，作诗唱曲，一筝一瑟销魂且撩人。
　　路过屏风，苏安看见上面映有望月金鸡的影态，栩栩如生，便多窥伺两眼，是舞姬身缠琴弦，被捆成此般形态，对面白衣道士盘腿打坐，形如痴汉。
　　还有一处，烟雾蒸腾，腥香四溢，走过去才知道是冰雾，桌上躺着三四位玉女的裸躯，鲜切鱼脍和现制冷菜摆在她们的肌肤上，供旁边的食客挑拣。
　　七娘道：“苏公子莫怪，姑娘们其实很辛苦。”苏安道：“如何不知，我也是乐人，同为下九流。”七娘摇了摇金扇：“别说那些，来就是客。”
　　三楼厢房里的几位，卢兰、贺连、许阔、孟月，一看见苏安就热情的不得了。卢兰刚被苏安甩了面子，越发胃口大，死活要点人。孟月没吃过透花糍，想尝几块。许阔说这是偷腥，不能告诉秀心。
　　苏安全部答应。彼时，几位奏曲的风尘女抱着琵琶、笙、箫、琴、筝、瑟来，他们面面相觑，却都暗暗笑了，这是同行看同行，病相怜，情同理。弹琵琶的阿兰名属第一部 ，问听什么曲子。苏安道：“且把教坊四十六部弹来听听。”阿兰应是。 
　　教坊的曲部，多以叙述田间地头的风土和前朝的情爱故事为主题，泛音很多，听着听着，大家又沉默不语，尤其孟月，听到《采桑》时，悲酸不已。
　　“咱们将来退了长役，便是这般下场。”孟月吃着精致的透花糍，委屈道，“为这样一块点心，音不能正，律不能合，只得靠俗曲来勾人。”
　　阿兰不知其身份，回道：“《采桑》多泛音，若觉得不好，一会爷可以听听碧云姐姐的，她生在淇河之岸，弹这曲闻名。”苏安道：“泛音是曲调的变化，‘上言长相思，下言夕别离’一句，在姑娘这里，媚而不俗，欢而不噪，苏某受教了。”阿兰怔住：“探花宴苏公子？”苏安回礼：“是。”
　　苏安安慰过孟月，说起正事，他想在秋院招三十个人，付太乐署三倍月钱，平时也不耽误署里训练，坊里演大曲的时候到场就行。孟月问：“这样能管多久？”苏安道：“只要牡丹坊还开着，只要你们愿意来，我管一辈子。”
　　几人合计一番，怕就怕上面按三条铁律查下来不好交代。卢兰看得开，劝说外教坊早有人这么做，可许阔毕竟吃过一堑，还有些担心。贺连从头到尾都在观望，大家说好他就好，有一个人不好，他就不好。
　　苏安见众议难平，说道：“如今顾郎任礼部校书，上面若查，他能提前透风声。”许阔左右一看，问道：“校书郎是抄写公文的么？”苏安胡诌道：“差不多，礼部事务与三寺相通，鸿胪寺管外宾，光禄寺管宴膳，太常寺管礼乐，礼乐就是咱们……”正说着，贺连笑了一声：“公子苏安，你不就仗着顾郎么？”
　　沉默中，苏安看着面前盘子里剩下的透花糍，竟觉得脊梁被扎进了一根刺。透花糍是什么？用糯米捣成糍糕，夹入灵沙臛做成的馅，雕成各种花朵样子，又好看又好吃，是他从前路过东市时想都不敢想的点心。
　　许阔见势不对，劝和道：“诶，别那么说，反正我要拉扯鼓儿，巴不得多挣钱。”孟月道：“我也是。”贺连的手不停地摩挲那盘子，人仍然没有表态。
　　苏安等候片刻，把盘子挪开，言道：“贺连，那时候你管崔立叫叔，我只能忍着饿，攒下月钱请顾郎去梨花阁吃酒，你贿赂崔立过‘夏关’，我只能挨那几十道鞭子，将计就计在顾郎面前扮苦情，到如今，长安乐器行半数被我捏在手里，人人称我是苏十八的东家，你才知道我仗着顾郎么？晚了，我问心无愧。”
　　贺连苦涩一笑，拿袖子抹过唇角：“你还要拿崔立压我多久？”苏安道：“我说过……”贺连道：“是我糊涂！阿苏，我们原本就该同舟共济！”
　　苏安一怔，旋即释然地笑了笑，拿出雇契，把牡丹坊招工的规矩一句一句给说清楚，待几个人全都同意并摁好指印，才又和和美美地点上了十盘透花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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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康坊是新科及第之后重要的社交娱乐场所，逛青楼不犯法，且是风尚，产生了歌咏乐伎的诗词派系，比如白居易就写过很多精彩绝伦的作品，这里不多讲。
　　又比如，后期的裴思谦倚仗宦官之势，以状元及第，作红笺名纸十数，游群妓所居平康里，且赋诗《及第后宿平康里》自夸。
　　银缸斜背解鸣珰，
　　小语偷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
　　夜来新染桂枝香。
　　再比如，后期郑合（谷）的《及第后宿平康里》——当时楼里喊客人“状元郎”是普遍的叫法，和现在喊“美女”差不多，诗中的楚润是一位教坊女妓，后多可指代名妓。
　　春来无处不闲行，
　　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
　　时时闻唤状头声。


第30章 千金
　　这厢刚刚谈拢，一记羯鼓从楼下的台面传来，鼓点由稀疏到密集，再由密集到稀疏，如夏季的暴雨而过，叫众人都明白，这是要为头牌赎身。
　　白面郎君打着拍板，说唱道：“碧云今十七，原是那陵川官家女子，身通六艺，只可惜阿爹忒糊涂，头戴乌纱帽，身中赌坊套，落得个家破人亡啊……”
　　纱幔落下，一个婀娜的身影抱着琵琶卧坐于狐皮软毡，掩面而不语，台下的潺潺小溪漂过七八朵玲珑剔透的花灯，越发衬得其身世坎坷，出淤泥而不染。
　　“今夜为给碧云姑娘赎身，楼上那位老太爷拉了好几车来，据说有八百金。”卢兰笑了笑，捏起一枚，塞进身旁佳人嘴里，“爷可没恁多钱给你赎身。”
　　一片唏嘘悲叹中，苏安扫见堂中飘进两个身影，一个是顾越，另外一个，刚进场就被莺莺燕燕追捧着，像英雄觅红颜那般，将碧云姑娘打量了一番。
　　“别看此处一片歌舞升平，世间不平之事多了去。”韦文馗衣着光鲜，在小吏的簇拥下提袍登楼，“碧云姑娘心气高，卖艺不卖身，至今冰清玉洁，难得。”
　　厢房门前，韦文馗往里探了一探，嫌暗，站住不动：“怎么黑咕隆咚的。”顾越笑着吩咐侍者，多摆了几盏并枝的灯烛，照得亮堂堂，韦文馗这才安心进去。
　　“今夜原本是三个人，还有裴延。”韦文馗瞥过案前摆的烧春酒，一扬衣袍，坐下道，“裴延任中书右拾遗，算是我的旧属，可他洁身自好，不来。”
　　顾越于是摆好两只酒杯，一一添满：“裴兄是凭心做官，我其实很佩服。”韦文馗道：“这话说的，那你凭什么？脸？”顾越道：“哎呀呀。”
　　韦文馗不讨好，自罚了酒：“顾越，至尊圣人钦点的状元郎，我可不敢把你当下属，只是斗胆把你当兄弟，叫你来，一起谈出使范阳道幽州宣政的事。”
　　因边陲遥远，州政刺史和领军节度使往往各自为政，为让当地百姓和各族藩王记得朝廷恩德，礼部每年都要派遣官吏千里迢迢去宣扬朝政，简称为出使宣政。
　　这其中，范阳道幽州最为特殊，也最为敏感，尤其是在朝廷把精力腾挪到平定契丹之后，即将被派遣去的这批官吏如何行动，已经成为朝中人人关注的事。
　　顾越往左右看了看，示意侍者都退下：“韦兄，我能否直言？”韦文馗道：“直言不讳。”顾越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愿意做你手中的剑。”
　　“现如今连长安铁器铺的匠人都传言，自白山大捷之后，幽州虽屯兵十万，拥天下近三成的钢铁和兵器，却拘泥于榆关不战，为人不耻。我认识一些在那里做生意的商贾以及衙门里的吏员，想借出使宣政的机会，替你查清其中的实情。”
　　韦文馗看着烛火，笑了笑：“顾郎愿以身涉险？”顾越再次为其添酒，低声道：“顾某万死不辞家国事。”韦文馗的笑容变得微妙：“哦。”顾越静了一静。
　　韦文馗仰面饮酒，把杯掷在桌上：“出使宣政，功上三等，你也别装糊涂，那范阳道节度使薛玉，平阳郡公家的五郎，他怕什么？他怕契丹一旦被平定，可突干一死，鸟尽弓藏，薛家祖上的爵位不保，所以一直在从中作梗，时败时胜，这就是原因。”
　　“现在，萧阁老不仅要拉拢李郡王，还要调我那河西的老丈人一并移镇幽州，如此且不说薛家在当地根深蒂固，光朝中不主战的，李、张、裴，哪个稳得住？”
　　“在这关口上，你成了新科状元，我成了礼部侍郎，你即将要去幽州宣扬朝廷的恩德，我即将要面对整个长安的口诛笔伐，不小心都是个死，何其荣幸？”
　　“可即便如此，你想出头还得孝敬我，我生平最恨墙内开的花，墙外香，无论萧阁老或李郡王赏不赏识，我韦文馗一句话，诶，就能让兄弟你重回太乐署流外。”
　　顾越：“……”
　　未等回答，顾越起身去拉开一面屏风，只听楼下羯鼓再起，琵琶曲《采桑》于千呼万唤之中破茧而出，曲风之惊艳，曲调之活泼，刹那间沸腾了整座花楼。
　　碧云怀抱四弦琵琶，弹出一段盛夏光年——在淇河与洧河两岸采桑的玉女，一边卷起衣袖去摘桑叶，一边欢唱着对心上郎君的真情与思念。
　　“韦兄，相比于前朝乐府的《陌上桑》，这曲《采桑》，剥离去相思哀愁与人世艰辛，只留貌美品端的一个形象，我虽外行，却也觉得是佳作。”
　　韦文馗闭眼倾听，渐渐起了兴致，却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一声锣响，万家挥金求一人的场面开始。各厢房的绣花旗翻飞舞动，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起，白面郎君高喊：“暖香阁一百金！”紧接着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呈晴阁两百金！玉兰阁五百金！”楼上那位老太爷，风光一度，喊出了八百金。
　　白面郎君奔前走后，用嘶哑的嗓音道：“八百金佳话！八百金佳话！老太爷掀纱幔！”碧云姑娘则用琵琶半遮面，娇羞得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慢着。”就在那花即将绽放之时，顾越对韦文馗行过礼数，站到栏杆边，往下吩咐了一句，“七娘且慢，韦侍郎这厢惜玉，千金赎人。”
　　花楼里登时鸦雀无声，韦文馗用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韵律，一边回味《采桑》，一边享受着这样万家痴缠而不得，独是英雄救美人的壮阔场面。
　　也正是此刻，立在不远处观望的苏安朝顾越看过一眼，欲言又止，甩袖而去。顾越看到，口中默喊一声，手指抠紧了栏杆，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愿。
　　不时，七娘领碧云姑娘前来谢赏认主。碧云摘下头纱，姣好而素净的面容闭月羞花，那双眸子清澈如水，竟是一丝风尘气也没有。
　　七娘见的广，一看韦文馗的眼神就知道他有那独占的心思，便不敢多打搅，笑陪两句要走。顾越也正打算退出厢房，韦文馗开口道：“顾郎，你留步。”
　　旁余人等退下，顾越留在房中。韦文馗看着碧云，手里转着酒杯，一阵深思熟虑，说道：“此番出使，你见机行事，若能辟出幽州这片荆棘地，让张圳将军顺利进驻，便是立功。”
　　顾越毅然回道：“多谢韦兄提点，我斗胆再多请两位前辈，一者，东市署丞王庭甫，二者，左卫长史郭弋，他们一文一武，若能随我出使，必能事半功倍。”
　　韦文馗道：“就是常照应你生意的那两个人？”顾越摆了摆手：“我现在不做生意，是苏十八苏公子的生意。”韦文馗一笑：“好，好，知道了。”
　　厢房中密谈之际，醉仙楼的后院正进行着紧张的清点，其场面之壮观，并不亚于方才楼内的一掷千金。谷伯领苏十八的伙计，一条一条地把金锭卸下来，存入库房内。七娘一手叉腰，一手摇金扇，脸盘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嘴角勾着笑。
　　谷伯搬完，确认过数目，正要和七娘交接，苏安来了。七娘笑道：“苏公子，顾郎真真是阔绰人。”苏安的神色却并不轻松：“七娘，我问你一件……”
　　七娘哎哟一声：“还当真？顾郎定的规矩，让咱帮忙把场面抬到千金，实际只收三成，那七百金往祥德钱庄暗退。”苏安道：“是么。”他还不知道顾越定过这样的规矩，只是此刻，他心中所想并非金与钱。
　　“七娘，碧云姑娘她，先前其实跟过男子吧？”苏安坐到空车上，慢慢说道，“我是听出来的，还没细查，可韦侍郎那样的脾气，万一知道怎么办。”
　　七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以为苏安是找茬索钱。谷伯的面色骤变，暗中扯一下苏安，示意他这样说话在平康坊犯忌讳。
　　平康女子，隶籍教坊，自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多能谈吐，昔年，碧云不顾劝阻，私留了一位赴京赶考的贫寒贡生，七娘见她耽于温柔乡，不忍施罚，却是那贡生及第之后，再也没有回头。之后，诸富贵人家如薛公子纪平多来骚扰，七娘权衡利弊，还是为碧云选了韦家。
　　“苏公子，你是什么耳朵？”七娘往茅草堆里吐了一口唾沫，招呼醉仙楼几个伙计过来，说道，“玉有瑕是理亏，多退五十金成不成，你也别再逼人。”
　　苏安道：“我付原价一千金。”七娘挠了挠耳朵：“什么？”苏安道：“一千金我还是能做主的，玉有瑕也没打算胡乱说，不过你看，人本无价，只是东北角我那牡丹坊就要开张了，今后有什么官道消息，你得仗义知会我一声。”
　　饶是见过诸多风雨，七娘却还没遇到过这样傻儿吧唧的主，她飞快地摇起金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苏公子，你是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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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我可爱的四千送的手榴弹，我肥来了送的地雷，一声惊雷平地起，谢谢~
　　感谢我可爱的隔壁村的猫、鬼灯、出云的浇灌的营养液，一枝红杏出墙来，谢谢~
　　《隋唐五代燕乐杂言歌辞研究》中将唐大曲分为宫廷燕乐大曲、教坊大曲两类，因音乐完全打破了地域、民族、雅俗等多种局限，二者互相影响发展，宫廷里完备的音乐机构、庞大的乐人队伍和各种出色的专业人才、丰富的音乐种类，为民间大曲的创制和表演提供了雄厚的基础和实力，而民间反映社会风貌的曲调和诗词，也不断被涉取入宫廷舞乐。
　　教坊大曲曲目,《教坊记》列有四十六。
　　1、《踏金莲》2、《绿腰》3、《凉州》4、《薄媚》5、《贺圣乐》6、《伊州》7、《甘州》8、《泛龙舟》9、《采桑》10、《千秋乐》11、《霓裳》12、《□□花》13、《伴侣》14、《雨霖铃》15、《拓枝》16、《胡僧破》17、《平翻》18、《相驰逼》19、《吕太后》20、《突厥三台》21、《大宝》22、《一斗盐》23、《羊头神》24、《大姊》25、《舞一姊》26、《急月记》27、《断弓弦》28、《碧宵吟》29、《穿心蛮》30、《罗步底》31、《回波乐》32、《千春乐》33、《龟兹乐》34、《醉浑脱》35、《映山鸡》36、《昊破》37、《四会子》38、《安公子》39、《舞春风》40、《迎春风》41、《看江波》42、《寒雁子》43、《又中春》44、《玩中秋》45、《迎仙客》46、《同心结》
　　注：由于《教坊记》所记载的仅为开元天宝时期教坊的发展状况，而这些又是崔令钦从熟悉教坊的乐官中打听得来,故其未必是盛唐教坊大曲的全部，更不是整个唐代大曲的全部。


第31章 牡丹
　　青楼实在是个奇妙的地方，几位俊俏郎君，规规矩矩进去，潇潇洒洒出来，却不知其间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流驰骋，叫他们对彼此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次日清晨，苏十八的马车徐徐驶回老铺，苏安枕在顾越的膝盖上睡觉，一边流口水，一边听那金铃在车窗旁叮叮当当清脆作响。他没有说自己与七娘的约定，只是脑海中又把醉仙楼的曲牌统统过了一遍。
　　这世上的曲调，只要听过一遍，苏安就绝不会忘。过着过着，突然，他听见顾越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才意识到，顾越辛辛苦苦伺候韦文馗那么久，一定是饿得很，不比自己，吃了整晚的透花糍。
　　“阿苏，今年年底我要去一趟幽州，办官差。”顾越看苏安睡醒，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替他擦嘴角的水痕，“不过在此之前，我会陪你把牡丹坊开起来。”
　　苏安揉了揉眼，一念间觉得顾越的手指白如玉，实在太过好看，抓来就含进了嘴里。顾越道：“问你话，你吃我做什么。”苏安回道：“我饿。”
　　顾越温柔一笑，探开车窗帘子，觅到巷子不远处飘着炊烟，吩咐道：“谷伯，我们去那家吃早点，少东家饿了。”谷伯道：“少东家昨晚吃了十盘透花糍。”苏安道：“分着吃的……”谷伯道：“少东家一掷千金为红颜。”苏安：“……”
　　到店门前，谷伯拉住马车，估摸着点了七八种刚出炉的蒸饼，又要了三碗羊肉面片汤，仍然在碎碎念：“那可是七百金，足够买一座永兴坊的宅邸……”
　　顾越道：“好了谷伯，别说了，阿苏这么做有他的道理。”苏安笑道：“就是的，就是的。”谷伯左右为难，扭头喊道：“店家，快些。”
　　那店家的手艺惊人，一次只掐大拇指宽，两寸长，极薄的一片白面，速度却是极快，片刻功夫就在滚滚羊骨汤中下完了整个面团，随后煮好盛好，店娘在碗里洒几点芝麻，一并端来，还送他们几碟子咸菜。
　　“阿苏，多谢你不嫌弃。”说完这句话，顾越便开始狼吞虎咽，咽得很尽兴，苏安给他碗里夹什么，他就吃什么，连谷伯都放下筷子，看呆了。
　　“顾郎，顾校书，顾大人……”苏安笑着，念叨不停，“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办差，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心尽力，在牡丹坊排一支曲子给你听。”
　　顾越抬起脸，想了想，说道：“曲子排好，你先知会一声，我令礼会院张贴官榜，安排人给你捧场，如此一不是卖艺，二不是私入官邸，你也出面请几个人，一是李峘，二是幽州进奏院的吴定。”苏安托着腮，眼睛都不眨一下，回了好。
　　月中旬，吏部考功司考核新科以及三品以下官员完毕，任职公示，从此，太乐署的春院里再也寻不见顾郎，取而代之的，是每日清晨钟鼓传响时，那个排在皇城外头长长的队伍的末尾的，身穿石青官袍，头戴乌纱帽的顾校书。
　　苏安听说，同榜的进士中，裴延在中书省任右拾遗，那是个近水楼台，李峘在户部做金部员外，那是个六品肥差，薛纪平在御史台，跟着其父薛瑾混世，也算得安逸，只有顾越，因为是状元，所以要被派去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宣政。
　　其实，苏安捏着苏十八的已经略显紧张的积蓄，看别家公子出入官宅，也不是没有动过为顾越买宅邸的念头，只是，他在谷伯和顾越之间权衡一下，还是选了谷伯。
　　四月里，苏安忙里偷闲，在谷伯和茶娘的帮衬下，接连把各分号的诸如两契、市税、雇工、茶仓、用器等琐碎事务办完，终于能喘一口气，编排心爱的曲子了。
　　这可是他的第一首大曲。
　　集贤阁在秋院顺利招到三十人，各类乐人都有，六把五弦，六把四弦，琴瑟筝各二人，笙箫八人，笛二人，鼓一人，拍板一人，再加上秀心去教坊找来的舞伎，已经初具坐部伎规模，相比于市面上大多乐坊里的都更正规。
　　在节奏的控制上，许阔的拍板打得出神入化，而论笙和箫的婉郁，又无人能出孟月，再加上贺连和卢兰都是在夏院久经磨砺，指导别人也都不成问题。
　　待曲子初成，五月已至，苏安挑了一个宫中无事的日子，把乐阵排好，请林蓁蓁来听验。他其实还想请李升平和韩昌君，奈何三条铁律在上，他不敢张扬。
　　是日，秋院园子里一地皆是紫的红的牡丹花瓣，林蓁蓁望着三十余位意气风发的后辈，笑了笑，说他们倒是一点也不伤春。
　　“五弦和四弦在第三部 分应把主调让给琴和瑟，若是我，会用尾泛，显得意境悠远……至于竹乐，总觉得该轻些，卢公子校对便是，我非行家。” 
　　林蓁蓁是冰雪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苏安自己在民间排曲，这是要和他与林叶分名了。他也很大度，先教许阔和孟月几点配合方面的技巧，又挑出曲中转接之处的不足，一起帮忙修正，自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一点不耐烦。
　　苏安心中百感交集，他至今还没有去过那个被称为圣地的梨园，却渐渐能体会，林蓁蓁和林叶在其中争了多年的宠，一路付出的艰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说来也怪，没进过大明宫的时候，苏安对梨园向往得厉害，巴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去一览究竟，而现如今，他逢年过节都在宫里奏曲，过惯妆容玉面的日子，反倒又有了长足的耐心，愿意用一生光年慢慢地赏那片梨花。
　　“林公子，牡丹坊是一半茶坊，一半乐坊，要说规矩我都不懂，还得请教你。”苏安的语气很诚恳，“譬如，开张那日，该请什么人来听曲？”
　　“怎么不问我？”卢兰一听，两眼放光，不吹笛子了，“我去请徐员外，还有李峘、薛纪平、白汀那几位新科贵人，若能来，一定很热闹。”
　　苏安道：“好，我去问顾郎。”卢兰笑着追问：“哪个顾郎？可是礼部的顾校书，顾大人？”苏安道：“要死了，小心我不付工钱，看你还……”
　　“卢公子，你是过来人，别犯浑。”林蓁蓁摇了摇头，叹息道，“阿苏，以你的才华，即便是在梨园也不会失色，只是有些事情，我身为前辈，总是得教你。”
　　苏安道：“你说。”林蓁蓁走到那棵埋着曲子的老榛树边，用手指剥下几片树皮，捏得细碎，洒落土里：“咱们这行，不怕被人看轻，就怕被人看透。”
　　“说到底，一个乐伎琵琶弹得再好，见过的世面再多，总归是伺候别人的人，又怎么比得过那些从小吃穿不愁，只学琴棋书画的世家公子？”
　　“曲子精美，没有权贵的欣赏，始终是入不得流的，可若被死死地烙上了哪家哪户的金印子，往后别家别户又会防着你，你便没有退路。”
　　“你看，朝堂中争来斗去，不过是李、张、裴、薛、韦这几家，既然咱一个也得罪不起，就得借各方之势，才能让曲子扬名天下……”
　　卢兰打断：“你听他胡说八道，我教你，来者不拒，阴阳通吃，这就对了。”苏安哂道：“那是你！”林蓁蓁道：“阿苏，就比如眼下，你在民间开乐坊，大可去找李侍郎，他是最通音律，也最支持乐工的。”苏安点了点头。林蓁蓁知趣，也不再多说。
　　当夜，苏安把卢兰和贺连留下，三个人一起商量出邀请名单，其中不光有顾越交代的几个人，还有各路的风流翘楚，总是像那么个样子，方才罢手。
　　及至端午，苏安把手头事务整理得一清二楚，照例去伙房陈伯那里做了一串百索粽子，便是满心期待着过节把它送给顾越，然后汇报牡丹坊的各项进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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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留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转三圈～


第32章 端午
　　端午的习俗在前朝就已广为流传，除了宫里会举办奇趣的游戏，譬如系百索，射粉团，南方各地还兴龙舟竞渡，一到时节，进奏院的折子里说的都是哪家夺得锦标，赏多少锦缎和银碗等。
　　五月五日，夜空晴朗，月如钩，苏安在麟德殿奏完清乐《春江花月夜》，陪各位王公大人们聊完几句佳节闲话，见没有席位，林逸远也不在，便早早离场。
　　右银台门前照旧例停着苏十八的马车，不过，只有谷伯一个人。苏安刚要问，又想起顾越现在已经是朝中官员，兴许不方便抛头露面，就没有问，直接上了车。
　　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用于辟邪驱害的粽子，诸如角粽、菱粽、筒粽、锥粽、秤砣粽，各式各样，摇摇晃晃，在风中跳舞。
　　苏安听着欢声笑语，觉得很温暖，很沉醉，于是，一直行到永兴坊门，他才反应过来，这条路和去苏十八的路方向截然相反。
　　“怎么来这里？”苏安看着面前一座门庭崭新，围墙齐整的府邸，糊涂地笑了笑，“不过说起来，这两只石狮，倒是和《五方狮子舞》里的神似。”
　　谷伯道：“少东家，你看门匾上那三个字。”苏安道：“我不识字。”谷伯把斗笠拿下来，指着道：“这是‘状元府’。”苏安道：“什么？”
　　因京中地价甚贵，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资历尚浅，光凭俸禄根本买不起住处，所以朝廷为照顾这些人，专门在永兴坊划出一片官宅，年年令户部安排租赁。
　　顾越在衙门里办事，公文练达，一提笔，将自己饥寒交迫的情况如实反映给上司，韦文馗听说后，立即去户部找裴耀卿，要来了这座为世人称道的状元府。
　　“这这这，这个……”苏安摸着雕刻在门上的镇宅钟馗像，闭眼叹了一口气，“他饥寒交迫怎么也不说，倒好像是真分了家，咱四处乱使钱，委屈了他。”
　　门开了，迎接的叫顾九，自称是顾越在河东的远房亲戚，前几日刚被请来担任府中总管。他说话带口音，态度却端得正正的，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这边请。”顾九领苏安和谷伯进府，一路介绍道，“这幅《一百零八州牡丹会》，是翰林院的河东八杰所绘，这卷《兰经》，是户部郎中所誊……”
　　状元府的正院，不见花木，不见金银器物，堂内摆满古今书籍，廊下挂满礼尚往来的字画。苏安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画顾越接待宾客时的模样。
　　“九总管，顾郎何时搬的府邸，怎么悄无声息的。”苏安道，“这两袖清风的姿态，摆得相当端正，只是不知道能住几年？有几个下人？”
　　顾九初来乍到，并不清楚苏安和顾越之间究竟是如何一层关系，心里泛起嘀咕，觉得这话放肆，便没有答。谷伯接话道：“是顾郎吩咐不说的，怕少东家忙。”
　　据说本府先前的主人是一位隐吏，对园林风水颇有造诣，几个人刚走过正院厅堂，一入后园，面前的意境立即就变得活泼起来。苏安揉了揉眼，不敢置信。
　　景观分为东西二侧。西侧是层叠栉比的水榭飞桥和亭台楼阁，茂密的藤蔓覆盖住清幽潭水，任涓涓清流在假山间缠绵而挂，称为“怀柔”；
　　东侧是一片开阔的湖，岸边依照四季开花之序，种植有不同的稀奇植物，眼下是五月，正盛开着淡紫的锦葵和洁白的荼蘼，称为“长歌”。
　　如此景致，若非是客，苏安早就撩起裤腿，四处拈花惹草而去，却是一抬头，看见一艘石舫停泊水边，那千百条五色丝随风飘飞，像天宫与人间的心愿桥。
　　顾越坐在石凳上，冲他招了招手：“阿苏，过来陪我坐一会，再去玩。”苏安笑着应声：“好！”回头，对顾九道：“九总管，你看，顾郎叫我阿苏。”
　　苏安登舫，顾九为他掀起丝帘。苏安把带来的百索粽子解开，剥出一个，送到顾越的唇边，说道：“春院的几位郎君念着你，让我捎粽子给你吃。”
　　顾越眯起眼：“这么丑，定是你亲手包的。”苏安道：“我包的，自然不如庾家粽子白莹如玉，也不比烧尾宴的赐绯含香粽，你倒是吃也不吃。”
　　吃完，顾越要喝菖蒲酒，苏安又任性，偏不让，非得叫顾越把他指尖沾着的一两粒米也给含了干净。顾九看得目瞪口呆。苏安这才侧过脸，问道：“九总管？”
　　顾九顿了一顿，回道：“苏公子，本府租期三年，文杂六人，侍从十人，打水扫地的二十人，厨房八人，一共是……”苏安道：“不算礼，每月开支多少？”顾九道：“二金。”苏安道：“好，往后从苏十八暗支。”顾九老实退下。
　　一丝丝晚春的风，携带清甜气味，吹过湖面。顾越看着十七岁的苏安，明眸善睐，冰肌玉骨，竟如清水出芙蓉，再不见过去生涩稚嫩的影子。
　　苏安撩起脸颊边的一缕青丝，夹在耳后，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不紧不慢，开始谈事：“这是牡丹坊邀请的宾客，我们商量好了，六月六开张。”
　　顾越一边扫阅，一边问：“这么多人？”苏安道：“不多，也就是李侍郎要亲自光临，另外，私下里还有个请求。”顾越抬眸，把那张纸，慢慢地揉进掌心。
　　苏安道：“礼会院官榜得有名由，不如就写‘开元二十万年县礼记开化兴邦’，行民俗文教帖，原本普及诗乐，符合立意，卢兰也已和徐员外说妥，我是琢磨着，一边用大庾岭运茶叶，一边按新六典的注释演艺大曲，一团和气。”
　　顾越安静地听完，才知道，原来苏安手里那只甜蜜的粽子，不过是诱他上钩的饵料：“阿苏，能应付得来么？”苏安笑笑：“好应付，就看你允不允准。”
　　那瞬间，顾越清澈的眼眸里，涌过三月桃花浪，九天碧落河，他只把手一松，任凭那团纸被风呼啦吹去，飘飘然数尺开外：“苏公子开金口，本官如何能不允？”
　　苏安的笑容冻住，却是吓得不浅：“你没事吧？！”一时快，还正要扑腾去湖边打捞名单，又突然，被顾越牢牢地捏住玉腕，拴上一条五色丝。
　　一条精致的，由青白红黑黄五种彩丝编织而成的，象征五色龙的五色丝，在大唐子民眼中，能免除人间的一切瘟病，许长寿之愿望。
　　错愕中，苏安低下头，摸索过玲珑的锁扣，内心似湖面泛起涟漪。顾越凑在旁边，欣欣然伸出自己的手臂，原来那白皙的腕间，也缠有一条一样的五色丝。
　　“阿苏，从今往后牡丹坊由你做主，不必再来问我。你愿意帮我的忙，我会心怀感激，你自己有主张，我绝不干涉，你需要我的扶持，我也能酌情处置。只有一点，无论遇见什么鬼怪，你只能让我碰你的身。”
　　苏安：“……”顾越执起酒壶，往银杯中倒满菖蒲酒，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个禽兽，连忙补了一句：“那名单，我背住了，等会重写给你，字比卢兰的好看。”
　　苏安饮下一口酒，只觉从喉咙烫到心脏，偏偏问道：“末了那句，是什么意思啊？”顾越背过身去，不答，招手让顾九端来笔墨纸砚。
　　“你曲风多变，集岭南之柔美，雅乐之合统，广陵之婉转，西胡之活脱，一始，为安身立命，只闻百花香，未见真颜色，而越往后去，身临其境，追逐其间，张力就越强，旋律也就越生动……如今，长安乐派无数，我不敢班门弄斧，只求能为你的第一首大曲填词，可否。”
　　苏安道：“你等等。”语罢，跑去湖边捧起清水洗了把脸。顾越一笑，迅速把名单誊写完毕，耐心地等。苏安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清唱？”
　　是夜，就这样，苏安哼唱过一句，顾越思量一句，回忆从长春居、景仁堂、宁远斋，到西市龟兹坊、崇仁赵家、平康七娘，再到皇城的危楼、曲江的杏园，何处用琵琶，何处用笛，何处芬芳，何处泥泞，一一流淌而过，著成《相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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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你们的留评，很温暖，谢谢~
　　感谢谪岚送的地雷，谢谢老板，一声惊雷平地起~
　　感谢元昕、景璇浇灌的营养液，谢谢包养，一枝红杏出墙来~
　　清乐《春江花月夜》已失传。
　　关于盛唐时的宫廷清乐，《通典》卷第146《乐六》“清乐”中说：“大唐武太后之时，犹六十三曲。自长安以后，朝廷不重古曲，工伎转缺，能合于管弦者唯《明君》、《杨叛》、《骁壶》、《春歌》、《秋歌》、《白雪》、《堂堂》、《春江花月夜》等八曲。”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清乐在当时，有点类似于现在我们说的古典歌曲，阿苏这里编的是流行歌曲。


第33章 相逢
　　牡丹坊原本只是一家无名茶肆，改建之后，精致讲究，正儿八经有了前厅后院，一二楼贯通，用于奏曲献艺，三楼设雅间，隐私而舒适，适合友人相约叙话。
　　与苏十八那些精通十八般武艺的老伙计不同，这里招的工，有一个名叫廿五，脑袋很是灵光。他向茶娘提议，往各府邸递送请帖时，往驴脖子上系一串碎玉子，晃动时，其声与皇室的占风铃极其相似，如此，引得世家风流公子驻足观望，一传十，十传百，闹得长安城沸沸扬扬。
　　白族十几兄弟，赵氏七个郎君，为扬自家声名，特意赠来坊里所用一概乐器，再加上礼会院官榜一张，万年县令亲笔题匾，京兆与市署特允麒麟锦缎挂门，即便是礼遇只到七品，在姹紫嫣红的平康坊中也不算寒掺。
　　开元二十，六月六，午时，艳阳高照，苏安手里拿着一串爆竹红花，噼里啪啦，又傻又乐地，大声宣告牡丹坊开张——“相逢长安乐，一会天下友”
　　随后行傩舞，那班子头“方相氏”是林叶请的旧友，头戴熊皮，身披红色大裳，一手执利戈，一手执坚盾，领着十二位舞人，夸张地挥动长达数尺的麻鞭，在空中发出高厉的声音，以威吓鬼魅。林蓁蓁没有来，让林叶替他递了贺帖。
　　如此，凑热闹的多，进门来的更多，有官有商，翘楚汇聚如云了。茶娘陪客，自是八面玲珑，招呼如铃响；卢兰缘广，这家俊郎，那家贵妇，交际甚欢；乐工虽都在后院，但也有几个闻声寻访的安仁坊侯爷，想和他们畅聊几句。
　　景仁堂张半仙到时，因有些健忘，竟没认出苏安，还是张俭给指点的。半仙惶然道：“诶，小小田舍奴怎么长得这般俊了？”话说着，跨门而进几抹艳襦裙，绣女们簇拥着丽娘也来了：“别的不管，都说苏小郎君把宫里的曲子偷出来了，那曲子在哪呢？”苏安笑道：“稍等，稍等。”
　　安顿完各处，大曲却是矜娇，非得等到夜宴时分，贵客到齐了才能献上，在此之前，苏安奔前走后，忙里忙外，一刻没有歇息，相逢三桩人间事。
　　一来在后街，谷伯带苏十八的伙计，刚劝走几位闹事的赖子，又抓住一个正门不走的翻墙老六。苏安觉得老六面熟，问了才知，是贺家人，当年朱雀门见过。
　　老六拍去身上尘土，叹气道：“苏公子，是这么回事，如今，留仙堂想拿香料的宫俸，韶娘听说，贺少爷在宫里能见圣人……”苏安道：“有话好好说，为何要翻墙？”老六道：“韶娘怕给贺夫人知道，容不下她争功，要撵她出去。”
　　苏安想了想：“哦，那你叫贺老爷亲自来谈。”老六一怔。苏安道：“先不必面见贺公子，你就说，以苏十八和牡丹坊的名誉担保，这事能办成。”
　　一炷香后，老六几个领着一身珠光宝气的贺老爷来，阁楼谈事，苏安深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手里轮流调校几架琴和瑟。贺老爷道：“公子，且说说。”
　　苏安道：“宫俸之事，有两处关卡。一来，市署令上报太府寺，贴红纸，获取资格，二来，内侍省掌事打招呼，确保优胜。这两处，若没有门路，饶是多少金钱也行不通，你大可多方打听，开元十七，景仁堂的药俸就是托我们办的，这里面具体什么人，我不能透，反正跑不了庙，等事情办妥，你再交钱也成，看在贺公子的面上，只收三千金，其中八成用于疏通，二成就当作跑腿费。”
　　贺老爷一生走南闯北，开了十几家分号，留了几十个野种，可，提起皇城里的规矩，却是雾里看花，算不得精明了。他打量着苏安那双娴熟的弹拨乐器的手，突然就觉得，乐伶，不仅比宦官可爱，有时候还比宦官胆大能耐。
　　又一炷香，事情谈妥。苏安顺便说，牡丹坊也是要买香料的。贺老爷掂量着，宫俸是大头，何况肥水没有流去外人田，便想让贺连负责联络平康坊的业务。
　　贺连在院子里练琵琶，忽见贺老爷来寻，指间弦断，心情甚是复杂。父子团聚，把经年累月的话都叨完，酉时，贺连送走贺老爷，转过身道：“阿苏，今天是我欠的，往后定还你。”苏安笑笑，勾了一下弦：“怎么个还法？”
　　贺连道：“这么些年来，大娘不让我回家，阿娘的委屈也受够了，我想等……”苏安道：“等贺老爷归西，咱分一分家产，是也不是？”贺连会心一笑：“你说什么呢。”
　　二来，苏安就被茶娘拉去，因是探花郎裴延到访，一并同张府的两位千金，赠来几幅画。茶娘私下里道：“敢情人人说是什么吴郎的画风，我也不认识。”
　　水墨屏风之后，卷轴徐徐打开，阳光映照下，几近透明的两张薄纸，一张人物鲜活，衣线飘逸，是为裴延所作，一张牡丹傲放，金雀飞来，是为品茗所作，此刻无瑕叠合在一起，方才成画《群仙觅牡丹》。
　　评画的人，往来络绎不绝，裴延一袭墨蓝圆领袍，站如一棵松栢，应答有方，而品茗和洛书，言笑晏晏，一个团扇半掩面，一个怀抱白毛小奶猫。
　　苏安进门时，正见卢兰陪着李峘、薛纪平几位同在观玩，忙是惊喜连连：“宫中都说，因其穷丹青之妙，自开元元年起，吴道子被赐令‘非有诏不得画’，今天这如何敢收？”
　　裴延道：“说来惭愧，昔年至尊封禅泰山，吴郎侍驾，某年幼，见其在南柯树下醉酒，就跑过去，铺了一张素纸，摆了一支毛笔，说是梦中游，不是作画，骗来一面师恩。”洛书咯吱一笑：“苏郎偷曲，裴郎偷画。”
　　“洛书，好妹妹。”品茗笑了笑，语气柔和，虽在责怪，却听不出一丝愠怒，“吴郎笔下线条传神，讲究的是不着色，精义自见，我的画好容易学成一半，结果被你偷偷染上颜料，现在只剩一成。”
　　苏安道：“一成，也是蓬荜生辉。”品茗回礼：“不敢，只冒昧劳烦苏公子，今夜，若顾郎也来赏曲，请他过目这幅拙画。”苏安顿了顿，道：“好，一定一定。”
　　洛书的眼睛水灵灵，先看品茗一眼，又看裴延一眼，笑叹口气，扯了苏安，捧起怀中的小奶猫：“苏公子，出来和我一起逗小苏，跟你说个故事。”
　　苏安是韶州曲江人，心中仰慕着在岭南赫赫有名的张家，而洛书性格开朗，善结良缘，那日见苏公子在花坛弹琵琶，面见娘娘和公主不惊慌，颇具才情，故而有此举。
　　“她叫小……苏？”苏安跟着洛书，走到夹道的雕花窗边。小苏喵呜伸出毛绒绒的软爪，要挠。洛书点点头，掏出偷带的金步摇，忽高忽低，逗猫。
　　“苏公子，你不知。”洛书低声道，“裴郎真喜欢品茗姐姐，上回探花宴，那是他第一首情诗，再说这画，姐姐闲来画了月余，可裴郎在中书省公务忙，为凑此双，天天熬夜，嗨呀，就不该让顾郎看到这画。”
　　苏安道：“很好，我也不想让顾郎看到这幅画。”洛书嗔道：“苏公子！”苏安笑道：“承蒙错爱，如此心血之礼，本是万万不敢收的，好在牡丹无论放在何处，姿态永不会怯懦。”
　　洛书小女儿多心，羞红了脸，手中的金步摇在地面洒落下几点光晕，小苏的瞳仁竖成细线，娇声一喵，蹬开身下那只缠着纱练的藕臂，没头没脑，追光去也。
　　苏安赶紧撸起袖子，而世上蠢事之一，便是为佳人追一只猫。洛书回过神，又气又欢，故意是晃着步摇，一会照白墙石瓦，一会又照绿叶花丛，环游起来。
　　好容易，苏安一个眼疾手快，活捉起猫，还给洛书，面前却飘过一条黛青色的丝带，一记让他熟悉的清亮声音传来——“猫捕光影，诶，苏公子在后。”
　　三来，林逸远含笑的眸子里，迎着一轮月亮。苏安揉了揉眼睫毛：“林待诏，你如何来了？都没敢请。”林逸远转身就走：“没请，那我走了。”
　　“诶，诶诶，别别别。”苏安拉住人，“都说是福不重至，可今日一下子来这多，苏某有些招架不住，还望林待诏留几句佳话，给醒一醒。”
　　“明日南下，那本丞就不客气了！”林逸远两袖一挥，冲往后园阁楼，边跑边叫啸，“来，《六月六牡丹阁别苏小友》，长安锦绣……”
　　苏安深吸一口气：“林待诏，我刚才追完一只猫，这会追不上你。”他爬楼到一半，突然又怔住：“等等，你说什么，‘本丞南下’？”
　　弯月下，林逸远转过身，笑道：“鄙人乃江州彭泽县丞，本是前阵子就要赴任，不小心延误了，明日走。”苏安握紧扶栏，手中微湿：“何时出的事？”
　　此事之起源，须得追溯到去年中秋，林逸远在大雅之堂，吟诵了一首“五弦覆葇荑，安钿当妩眉。曲尽回身处，层波犹旖旎。”，时人看来，不太尔雅。
　　文人喜欢咬文爵字，翰林院又是万花争宠之地，林逸远的性子，一面觉得合缘就交往，一面觉得泥泞就甩袖而去，故而，争不得宠，去了遥远的彭泽县。
　　“据说朝廷就要出兵契丹，收复营州失地，本来还想做个行军去瞧一瞧，可惜了。”林逸远把手背在身后，仰面道，“苏公子，既然同在盛世看风景，你，得替我去看。”
　　长安锦绣忆年华，
　　往来芸芸道谁家。
　　清水闲云听醉曲，
　　落虹楼榭散流霞。
　　笑谈春夏风荷月，
　　坐饮江山诗酒茶。
　　多少沉浮人与事，
　　独留十载看芍花。
　　半月斜挂，从阁楼俯瞰平康坊，华灯初上，纵横的街巷笼罩在缥缈的青色天幕之下，那灯笼，那火树银花，汇聚成一条条鳞光闪烁的龙，游走在千里平川。
　　林逸远道：“我的诗好不好？”苏安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心想他们每次的见面都似烟火，绚烂而短暂，又或许，离开对于林逸远并非是失意。
　　“南地遥远，一路小心。”苏安唤谷伯，取来了几封要递送给江南道友人的信，“里面都是嘘寒问暖的话，请逸远兄帮忙转交，他们见是你，便会照顾你。”
　　正是此时，一支燃着烟火的竹蜻蜓从后院飞来，醉仙楼的几个伙计传信，示意吏部侍郎李林甫和员外徐青已从永兴坊起驾，大曲就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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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所有未注明出处的诗词均由何闻默小友根据人物原型创作，再次感谢~
　　感谢凤羽持一的手榴弹，谢谢包养，一夕轻雷落万丝~
　　来，且容我一时兴起，唱段洪老师的《沙家浜·智斗》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见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预告：两章后（第三十五章 ，后天更）会有一个互动，欢迎来访~


第34章 国色
　　“那日曲江，娘娘为一曲琵琶停船靠岸，苏公子在万花丛中叩首，笑着罚顾郎，也不知道顾郎这琵琶学得如何，何时能曲成献给圣人？”
　　牡丹坊堂中香烟缭绕，琵琶声起，雅间里，一方紫檀几案摆在铺软毡的榻上，四面屏风围拢，白帛画的是手执马球棍的一代战神平阳郡公。顾越和王庭甫合伙招待着幽州进奏院官吴定和信安郡王的郎子李峘，泡了茶水。
　　待到《相逢乐》散序的间歇，顾越放下杯，回王庭甫道：“宫里的曲，若非是苏公子今夜把它偷出来，你我且赏不得，莫说学琵琶。”王庭甫道：“好，什么都好，只是茶太难喝，有酒或者羊奶么？”顾越道：“没有。”
　　“都说在礼部待过的人，出来讲究，今日算见识了。”吴定满面红光，身穿精致鲜艳的丝绸衣衫，尽显久居京都的气派，“王郎啊，这个呢，叫品茗，不叫喝茶。”
　　王庭甫道：“怎么顾郎一个校书，什么都学，连‘品茗’都拿手了？”顾越笑道：“我何止是茶婆子？兼管祠部、膳部和主客，合着三处公务都得办，凡五礼之仪一百五十有二，天文道佛，祭祀占卜，啊，还有，嘉礼五十仪，说白就是抄书。”
　　提及此等张扬国威之事，角落里一直静心听曲的李峘整了衣袍，开口道：“嘉礼四十七曰遣使慰劳诸蕃，四十八曰遣使宣抚诸州，四十九曰遣使诸州宣制，顾郎身为状元，又兼礼部行范阳使，岁末，得要出使范阳道宣政罢？”
　　顾越把茶水倒好，欠身行礼：“性命攸关，不敢儿戏，劳烦各位以实情相告。”
　　顾越受韦文馗指点，判断幽州这摊子事有三方势力，一是想要掌控辽东的萧乔甫，二是已经功成名满而不想招惹薛公的行军总管即信安郡王李祎，三就是常年钳制地方，赖着不走的薛公。所以，为尽忠于萧乔甫，他必须从中做桥，借助李祎携部回朝的机遇，在幽州找到愿意接应他们的友人，才能确保出使顺利。
　　王庭甫是范阳道出身，见顾越来请，立时就答应下来，正巧此前，他还说成一桩媒：张思行，新科进士，秘书省校书郎，性格安静沉稳，受圣人赏识，前程似锦；吴定，进奏院奏官，幽州刺史吴诜之弟，家中有位待字闺中的女子，貌美。
　　双方大人一拍即合，据说是聘书已下，至今夜，又逢《相逢乐》二叠开始，吴定拉着王庭甫，很高兴地敬茶水，而王庭甫身为小辈，不敢多卖弄，只得就范。
　　七盏茶后，谈天也谈得差不多，吴定清一清嗓子，面上变出忧国忧民的神色：“顾郎方才说性命攸关？”顾越赶紧接道：“是。”吴定又看向李峘，点了点头。
　　范阳道下治七州，偏远而不贫瘠，为大唐北方的转输中心，商业贸易发达，物阜民丰，一向进贡的马络头都是用玉和黄金做的，还开设诸多供契丹、奚族归降部落自治的羁縻州县，血脉通融，文华繁荣。
　　然，自营州陷落，七州之首，即最北部的幽州，直接与契丹接壤，虽有大片耕地，却因节度营逡巡不进，常年州政与军令混乱，加之契丹现任首领可突干年轻有为，其部族势力日益壮大，频频骚扰边境，致使百姓多失地而流亡。
　　说到这里，吴定竟已面红耳赤：“不瞒诸位，薛公在幽州的声望怕是远高于朝廷，他仗着祖上平阳郡公威名，夺了北部七十县的官田，叫吴刺史是举步维艰。”
　　王庭甫挑起眉毛：“吴刺史？”吴定叹了口气：“不仅如此，白山之战，薛公手下长史赵章对李郡王阳奉阴违，险些导致惨败，幸亏李郡王及时率部赶到，方才挽回局面，可，只要薛公还在幽州，这有一就有二，可突干又不是等闲之辈。”
　　此时的屏风之外，六月凤仙花瓣纷纷扬扬，《相逢乐》的拍序结束，众宾客有说有笑，闻说是吏部李侍郎和徐员外亲笔题词，声音很轻，将迎“入破”。
　　吴定看一眼顾越，又看一眼李峘，起身合拢四面屏风，指着画像，道：“薛玉虽为平阳郡公子孙，亦不该阻挠李郡王，悖逆朝廷，吴某为苍生计，就直说了。”
　　顾越道：“请讲。”吴定道：“欲平契丹，先治州政，吴刺史在幽州多年，如果朝廷真想撤薛公，他可以出全力相助，只是有个心愿。”顾越道：“什么心愿？”吴定道：“他想入京为官，今后效力于李郡王。”顾越道：“这……”
　　李峘笑了笑，道：“敢情你们‘牵丝线’，牵到家父大人身上。”顾越应道：“李郡王尊贵之躯，何必亲赴幽州去沾染泥泞？这些事，从来都是礼部的份内。”
　　至此，皆是目光如炬。吴定道：“顾郎，在下不才，愿意修书去和家兄招呼。”顾越道：“如此，顾某的一条命就交给各位了。”李峘虽觉得是浑身不适应，却也再三思量，而后，把腰间玉佩摘下，丢在案前，起身告辞。
　　谈完事，舞乐仍未停歇。
　　余下几人商量一番，决意从侧门离场。王庭甫断后，在廊下走着走着，耳边听见大曲的第三部 分“舞遍”已过，便是突然止住了脚步，叹道：“顾郎啊。” 
　　顾越道：“作甚？”王庭甫道：“苏公子卖茶不卖酒，是怕你醉了伤身吧？”顾越道：“你且别管我，说说你自己，何时续弦？”王庭甫挥手而去：“再说。”
　　送别匆匆人影，顾越回到正堂时，《相逢乐》只余尾声。他一个人，推开雕花屏风，走到角落坐下，和江湖过客一样，屏息凝神，看着流光溢彩的台面。
　　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舞姬的四水袖——扬州芙蓉绫，苏州冰梅缎，蜀中香樟绸，长安彩云丝。她们当空作画，画去，乱花凋零，才知是无乐不起舞。
　　苏安坐得偏后，在贺连和许阔之间，弹的是最拿手的五弦。他的眉毛修成一柄长剑，锐利而阳刚，那坐定的身姿，透出山峦的仙逸之气。
　　他挑弦，弦音的张力十二分足，卷尽世间风云变幻，到了末了，并未取林蓁蓁的广陵之风，也不从雅乐之色，而在瑟与鼓的狂风骤雨中，突然，归于一宫音。
　　只是曲终，没有人喝彩，没有人鼓掌，场面有些闷，也因是——其实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诸如裴延，二叠便先行告辞，又诸如林逸远，看见李林甫就溜了。
　　苏安笑笑，收起琵琶，独请留下的几位喝茶，一是李林甫，题完“开化兴邦”四字之后，回去换身破衣，又跑来听，二是徐青，用笛子补正了收尾的宫音。
　　那时，顾越站起来，满心壮志，想去抱一下苏安，就看见苏安、卢兰和贺连三人，一并同李、徐走入正厢，有说有笑，竟然是完全忽视自己的样子。
　　廿五路过，看见顾越闷闷地品着一杯苦茶，小心问道：“这位客官，怎么说。”顾越道：“新来的？”廿五琢磨片刻，恍然大悟：“是顾郎？！”顾越点头。
　　廿五道：“顾郎，苏公子知道你来了，特意吩咐，”顾越迅速拿茶水作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廿五：“吩咐顾郎去侧厢听谈。”顾越：“……”
　　正厢内，几道影子映在素白的屏风。李林甫是知音人，先评道：“苏公子此曲，张弛有度，把四方乐风融合得几乎完美，只可惜，词不配。”苏安道：“词是顾郎填的，规矩有余，才思不足，我们几个都说像是公文。”徐青道：“哈哈。”
　　顾越：“……”
　　徐青道：“却不知牡丹坊下首大曲，何时出炉？”苏安道：“未定。”徐青道：“是这样，某寻了一位高人，其貌，龙章凤姿，其才，堪比七贤，愿为填词一曲。”卢兰笑了笑：“那不就正是李侍郎么？”徐青道：“哟呵。”
　　李林甫不是白来，也不是白给题字，他觉得苏安有才，入梨园是早晚的，又听徐青说，这人聪明，于是，想要牡丹坊今后的曲子全给“桂园子弟”填词。
　　苏安也没有慌张，如此引狼入室，自有一番主张，提出改编《秦王破阵乐》为《破阵子》、《□□》二首在民间演出，以歌颂朝廷功德，请李林甫奏上。
　　皆知，《秦王破阵乐》以雄壮的龟兹乐为基调，为太宗皇帝为表彰出征将士的英勇而编撰，若放在眼下，禀奏此事，就等同于赞誉萧阁老的东出大计。
　　一时堂中空寂，谁都不吭声，顾越捏紧茶杯，心中是疾风过岗，正要掀桌去救场，便听见李林甫意味深长地，问了苏安一句话：“苏公子可是在规劝老夫？”
　　苏安道：“不敢，我是乐人，不懂国政，只听朝中各位王公大人说，吐蕃之乱时，朝局尚不稳，情况比如今东出契丹还更艰难，上罢相燕公，又召萧阁老进议政堂，调兵遣将，三年终定河西边陲，正如龙标诗为‘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可见，无论再难，只要上意已决，没有人可以阻拦。”
　　“今夜牡丹坊，好乐即为友，文舞郎苏安不才，斗胆有一个心愿，愿歌颂朝廷功德，请李侍郎呈奏圣人，若能得恩准，曲成自然由李侍郎填词，无人敢争其二。”
　　李林甫道：“苏公子，谁教你说这番话的？”苏安道：“虽是我自己说的，却全权为李侍郎而考虑，不是么？”良久，李林甫一声笑叹，手背在身后，说道：“当真为国色天香，好，老夫答应你。”徐青也就不敢再卖弄。
　　临走，李林甫抬头，看了一眼在牡丹坊堂上高挂的“开化兴邦”，问徐青写得如何，徐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称赞，于是二人都很感慨，大步流星而去。
　　夜已深，左右街巷灯火不熄，四处还回响着马蹄踏地的嘀嗒和少女婉转的莺歌。廿五招呼楼上楼下收拾齐整，把关张的红木门栓递给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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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翡翠
　　关门时，光透过门棂的花瓣和花叶的纹路，一格一格照在苏安的面庞。苏安回身，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才看见侧厢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影子。
　　顾越听苏安的脚步朝自己而来，内心难得是平静。他都快忘了，曾几何时，一个叫叶奴的孩子，排在春院队伍的末尾，挨着鹅毛大雪，拎着一个破布袋。
　　这个孩子，一生不能入仕，一生不能与良户通婚，甚至是连死后的坟都不能立字碑，可尽管如此，他却要和天下最尊贵的人一起领略江山的壮阔，甚至，要在不安于命运的挣扎与游历之中，懂得什么是大爱。
　　“我看到了，你没能赶上听曲，是末尾才来的。”苏安走近，把手搭在顾越的肩膀，轻轻地捏一下，“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幽州的事情谈的如何？”
　　“挺好的。”顾越捏着那枚斩获的玉佩，说道，“李峘这人，毕竟是王族出身，虽然性子傲慢些，但是行事极知大义，他在探花宴让了我，此番又帮了我，将来得谢他。”
　　“幽州吴刺史那边，尽想着借李家之势入京，逃离地方，也当有八分是真心实意。”
　　“只是，他们两边各自欢喜，王市丞却还总嫌弃咱家没有酒，这位国色天香的苏公子，你是否考虑一下，该让廿五在后院挖个酒窖，酿点东西好待客？”
　　顾越的声音很温和，如同清涧流水，说话时，发间散出淡淡的旃檀香，一如既往的好闻。苏安很喜欢，赖着不走：“我先给你揉一揉肩。”顾越动了动身子，觉得又痒又倦：“阿苏，你为什么要排《破阵》？那番话，谁教你说的？”苏安道：“是你言传身教，教的好。”
　　苏安也没使多大的劲，不一时，却发现顾越白皙的脖子泛了红。苏安偷偷一笑，顺着那羞怯的红，把手探入素衫的领口，轻柔地抚摸那片光洁如玉的胸膛。
　　楼内泼水扫地，吆喝此起彼伏，只见廿五持着灯笼，绕各间厢房，一盏一盏把壁灯吹灭，又添满鲸油。顾越忍着苏安的挑逗，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
　　不时，谷伯拿着本册子过来，疲倦地伸了一个懒腰：“算账！”茶娘在街口躲完客官的纠缠，回来见乐工都去了后院休息，便把几个精明伙计聚来捋账。
　　今夜，不算礼，光是曲子的赏金便把问祥德钱庄的借的款项挣了回来，然而新茶的销路确实不怎么样，大多数人喝不来，只能说勉强保本。茶娘于是催了，曲子得多排，最好每月都排，才能挣大钱，谷伯的看法却不尽然，物以稀为贵，量一多，就不精致，贱了价格事小，要是败坏了名声，金山也换不回。
　　苏安点了点头，道：“诸事大吉，曲子就先不急，让廿五挖几个地窖得了。”顾越道：“茶娘，你们去别处讨论，我和少东家有话说。”苏安道：“没什么话说的，就在……”茶娘拉着伙计识相而去。
　　顾越转过身，说道：“你别躲我。”苏安停住动作：“我手上的茧子硌疼你了？”顾越道：“阿苏。”苏安顿了顿：“十八，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幽州。”
　　“你不懂乐，我就直说，本来《相逢乐》的结尾，一个丝音太单薄，会显得没有力度，也没有余韵，可想必你也听到了，丝弦固然柔软，只要拉扯得紧，弹拨精准，音波在引起鼓面的震动之后，声势就能成倍地增加，丝毫不弱于竹音。”
　　“坐部伎十曲，奏第一曲《景云》，我是稀里糊涂不记事，奏第二曲《庆善》，我是有心而不能得，再往下是什么？便是《破阵》。”
　　六月天热，顾越吹了一丝风，冷倒没觉着冷，神色清醒不少：“不行，阿苏，你不知险。”苏安无所谓地笑笑。这风月之地，紫烟袅袅，何处不染尘埃？从小到大，他对顾越这人便是有此执念，什么都不谦让。
　　他自然知道男女之合，阴阳之合才是纲常伦理，然他也知道，世间破了这伦理的大有人在。他记得，顾越曾大言不惭地在他面前言及嫁娶，他也心实，妄想不得许多，只辨得出顾越大抵是需要他的，而他也需要顾越，又如何不可。
　　仔细想来，顾越是什么人？是在他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的时候，拿热巾替他擦手的人，是在他无依无靠，惨遭鞭笞的时候，为他赶走虎豹豺狼的人，是带他感受春秋冷暖的人，是教他处理八方世故的人，是他的恩人。
　　一番话，云淡风轻：“今天有行商问琵琶，我给他们介绍了白赵二家，还有安仁坊侯爷家的公子，专找许阔和孟月要曲子……能把牡丹坊开起来，我很开心，也真得感谢你。好了，下半年节日多，宫里最是忙，就算我想去，也未必能如愿。”
　　顾越松了口气：“嗯，等我回来。”苏安道：“另外还有件宝贝，受人之托，得让你看一眼。”顾越观察半天，苏安的面容在暗中轮廓模糊，不阴不晴，便是这副叫人吃不透模样，让他忍耐许久的欲望又蓬勃而生。
　　二人手执烛火，走到二楼，照亮了裴延和品茗共作的《群仙觅牡丹》。顾越走在两幅画纸中间，先是琢磨左面的八十一仙子，后又思量右面的牡丹花丛。苏安隔着一尺之距，把脸埋得很低，睫毛在摇晃的烛影中笼着光晕。
　　顾越道：“是谁让我看画？”苏安道：“张侍郎爱女，品茗。”顾越道：“你可知其中的含义？”苏安道：“你还要我说出来？”顾越道：“哈。”苏安：“……”
　　“阿苏，先魏阁阳侯在《运命论》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为人，不能过于张扬，否则容易遭到嫉妒和迫害。品茗姑娘的画中，独秀的这朵牡丹花瓣不齐，无非是这个意思，没有其它。”
　　苏安道：“你是说，朝中有人会弹劾你？”顾越道：“必然。”苏安仍有些吃味：“你行贿高官，以权敛财，谎言欺上，被弹劾是活该。”顾越道：“你怎么看得这么开？”苏安道：“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顾越道：“唉，白眼狼。”
　　语罢，掐灭灯芯，一室昏暗，明月入画境。顾越拉苏安坐在直棂窗前，绕过身，扯下二人发髻上的系带，披散青丝如瀑。苏安暗暗惊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顾忌，只问道：“你何时知我心事？”顾越道：“一始见你躲茶娘，我就知道，我当年也躲过她。”
　　一阵抽丝剥茧之后，窗外飘落素衫白衣，苏安的清瘦的身子，完美无瑕，莹白如玉，手腕处仍然系着五色丝。顾越俯身，用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撩起他的一抹乌发，缠绕勾卷：“茶娘是宁死不愿嫁，才离的家，你呢，你嫁不嫁？”
　　“十八！”苏安目光灼灼，直往前扑去，噙住顾越的唇，一寸一毫地撕扯着，追逐着，落落大方地，品尝着男子那纯阳的，如同漠北草原上刮过的风的味道。
　　香烟弥漫，一直至喘息艰难，汗水顺着脖颈和胸腹，滑落至腿根，苏安的眸子瞪大，猛地推开顾越两三步远。顾越突然一醒，没站稳，翻了画架。
　　画架倒地，轰鸣中，余风扑向彼此的面庞。苏安又一笑，用手臂擦过嘴角的津液：“亏得你能弄来那多香艳的册子，其实你也不会，你什么都不会。”顾越道：“这叫下学上达，讲究循序渐进，你个小崽子！”
　　说到此处，顾越有点尴尬，又想起方才好像有一个伙计不认得他，实在过分，便要苏安趁开张的头夜，叫大家来热闹热闹。苏安赤着身子，正不依不饶，突然，听见门外一轰隆脚步声。
　　“二位爷，槐叶冷淘——翡翠面，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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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_∩)O由于我是个美食盲，我，我我，我很羞涩地请求互动，牡丹坊的菜单里（和剧情无关）应该有些什么呀？（时代原因，请不要过多地涉及猪肉、牛肉）
　　本互动长期有效，回复按先后顺序会出现在后续文中牡丹坊的菜单榜中，如果有故事的可以说明，我会写这道菜的番外，甚至如果合理，我会加入剧情，回复格式为：牡丹坊+菜名，可以是“牡丹坊状元花糕”这样画风的，也可以是“牡丹坊亲亲大大炒面”这样的，请发挥想象力，自由留评。
　　举杯共聚有缘人。


第36章 沧州（三合一）
　　“二位爷，槐叶冷淘——翡翠面，到咯！”
　　进门而来的人，身披青纱，步若点水，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里携着笑意：“怎么方才亮相，就是这般模样。”
　　苏安吃了一惊，蹿到顾越后面躲好，露出两只亮亮的眼睛：“林公子？！”林蓁蓁坐下，缓缓道：“我要是在场，估计就没人愿意听你的琵琶，所以避开了。”
　　顾越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看去。林蓁蓁一笑，藏着的手从背后抛出几片衣衫：“唉，街口捡来，也不知是哪家郎君落的。”
　　苏安收拾齐整，和顾越一道下楼，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没走，只是为了省灯油，全在后院乘凉晒月光。
　　一夜之间，牡丹坊乐工、伙计和苏十八百余位老手，其乐融融地见了面。
　　廿五的点子多，听说宫里盛行将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冷水中浸泡，捞起，以熟油浇拌，可为消暑美味。于是，他让厨房照着这个法子，烹饪了一大锅，犒劳自己人。林叶倒是为林蓁蓁留了几碗，嫌辣，不吃。
　　茶娘打了满满一桌子的冷面，得有百八十盘，还亲自给卢、贺、许、孟四人的份里添了羊肉。只有卢兰在接筷子的时候，习以为常地，揩了一下茶娘的手。
　　茶娘不介意，只道：“卢公子，这店里就只有你不躲我，正巧今儿有客官提了几样点心，名字雅趣得很，我没听过，学着做，往后你得空就来尝尝，顺便看我，我也不丑。”卢兰道：“你真美。”苏安：“……”顾越：“……”
　　谷伯去邻街的醉仙楼弄了几坛子烧春，背着苏安偷喝，喝得高兴了，又开始说起当年一人在竹林连打九伙土贼的故事，只有廿五是饶有兴致地在听。
　　目送顾越回府之后，苏安决定，将来由茶娘和廿五专司牡丹坊，谷伯管苏十八及各分号事务，许阔照旧负责秋院的生活琐事，卢兰和贺连编撰乐曲调式。
　　大家各司其职，也都倍感兴奋，便是摩拳擦掌，对将来的曲子心怀憧憬。
　　临了时候，林蓁蓁拉苏安坐到井垣上，说了一番话。林蓁蓁先问他，《庆善》的事还怨不怨，苏安放下碗筷，回只要能和顾越去幽州，什么都不怨。
　　林蓁蓁道：“我私里教你说那番话，只盼着若你真有才华，不当只为情长。”苏安笑了笑：“李侍郎险些没答应。”林蓁蓁道：“要编《破阵》是大事，不仅牡丹坊排曲子，朝廷也定会有政令，李侍郎若奏上，娘娘会帮话，行军和排曲人便都定你。”
　　“娘娘是最识大体的，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想为寿王爷聚些人心，你看，今年新科状元都让了，没拢得信安郡王，还愿提携你，得是多大恩泽，你要记着。”
　　苏安道：“多谢。”
　　牡丹坊开张三个月内，以平康为中心，周围崇仁、胜业、宜阳以及东市，掀起一股风潮，不仅每家都奏《相逢乐》，还经常有过客把曲子学去，一路带着走。
　　而苏安真正闻名朝野，是在九月，李林甫受惠妃之意，谏言太常寺组织太乐署及教坊乐工改编立部伎《秦王破阵乐》并在民间传曲，以张扬皇室之功德。
　　至尊李隆基听了之后很感动，于是，含凉殿三两句话，中书、门下二省兜兜转转十几日子，从太常寺传到太乐署时，便成为了庄严、权威且必须执行的敕书。
　　太乐署里，李升平思忖半天，又让张俭找高冯打探消息，才知道其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因此，尽管想担当此任务的名家多得是，李升平还是叫来了苏安。
　　是日，秋雨骤倾，苏安进门，不见坐毡，只有一把摆在木架上的五弦。李升平道：“拿吧。”苏安微微皱眉，伸手去拿，那一刻，被李升平的锉刀狠狠砸在头上。
　　“出息了？知道自己觅门路？太乐署三条铁律是什么？背出来听听。”
　　苏安心里揪得很紧，额头上疼不说，确实是从未见过李升平动怒的。沉默一阵子，李升平背对着他，死劲敲了一下磬，道：“你可知什么是《破阵》？就要从军行，就要排曲？”苏安应道：“是。”李升平道：“既然已经是娘娘的意思，某也懒得管，只能应允，不过这事，你得去问你的师父。”
　　苏安惶惶领命，未曾想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师父韩昌君拄着拐杖，找到了他。
　　雨水一滴一滴，沿着屋檐落下。韩昌君坐在榻边，把瘸拐的腿搬起来，想去退湿鞋。苏安不明就里，在师父面前却不敢摆半点架子，蹲下伺候，道：“我来。”
　　韩昌君道：“听升平说，你在平康坊开了一个乐坊，排了曲子？”苏安低下头：“是茶坊。”韩昌君笑了：“那你可知，《破阵》原是雅乐，不是燕乐。”苏安一愣，鞋都放得歪了些。韩昌君道：“为师就再教你一回。”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令人绘制《破阵乐舞图》并教习乐工，成曲《七德舞》，唱的是他当初亲手打下的半壁江山；高宗皇帝造《大定乐》，舞者百四十人，身披五彩云纹甲，持长槊，歌云‘八统同轨乐’，象征的是平辽东而边隅大定。这《破阵》轻易不改，要改，便得是有大功业。
　　才知道，韩昌君的腿之所以瘸拐，是因为在营州军营做凯伎时，逢冷陉之战败北，随大队在风雪里逃亡数十里路而落下了病根，而这些，韩昌君三两句话带过，没有多提，只道是昔日之耻，记忆犹新，若要动《破阵》，就得拿血换。
　　如是，韩昌君虽年近花甲，却仍花几天几夜心血，把废弃不用的雅乐一一教授给苏安。苏安又如何想到，他原本只为丁点私心，想与顾越同往，竟然牵扯出这么多故事，他又不过是应了李林甫和惠妃的邀约，竟叫李升平要拿锉刀敲自己，真是奇谈。
　　只是论乐，苏安总心怀敬意，他几乎是水米不进，用比韩昌君所授久一倍的苦功，把各调式的《破阵乐》全都背住，并让卢兰和贺连整理成套装的乐谱，一并递交给八门乐正检校，又往太常寺和礼部过了公文。
　　而后，苏安按照韩昌君的指点，托人去梨园问先前排过《破阵》的李归雁，也就是这一问，结了缘分。李归雁传回答复，若想改编《破阵》，必先吃透一样乐器——奚琴，他还有位故人，在羁縻州专司此琴，号石弦。
　　奚琴，传言中一种既可以弹，又可以拉的二弦乐器，尚未列入宫廷曲目的乐阵之中，须得是北方游牧民族，马上拉琴，纵横驰骋，才能展示其真风情。
　　李升平听说，深以为然：“归雁生在邢州，通契丹之乐，他的见解且不论对错，总有其道理，某也一直想知道，奚琴是手弹好听，还是拉弦好听。”
　　如此，十月中旬，礼部下达出使宣政的公文，文舞郎苏安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随行人员的名单之中，使命是把奚琴学精，编入《破阵》，扬朝廷之威德。
　　北境风雪虽寒冷可畏，但苏安一想到可以和顾越以及王庭甫、郭弋等等的几位老友一起去，还可以完成师父韩昌君和知音林逸远的心愿，实在又开心得很。
　　或许是年龄有别，他总觉得顾越的朝中友人一个个老气横秋，多少有些说不清楚的毛病，可见得这路上，离开了家中可口的饭菜，离开了妻儿温暖的关怀，再若没有丝竹之声相伴，他们一定会特别无聊，幸好，有他。
　　十月，小阳春，东市街角叫卖菊花，盏盏金黄。一记轻快的马蹄传响，男子身着锦袍，腰佩皮革蹀躞，胯系狼头剑，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长春居的小院子。
　　院中的木架上晒着五色缤纷的孔雀罗。如此四经绞罗，一人一天只织一寸，一匹需六月，长安除了少府监下的染织署，就只有丽娘的长春居有此工艺。
　　男子纵身跃马，路过旁边的作坊时，那十余位布娘正在罗机子前工作，叽叽喳喳地，一边娴熟地穿综，一边笑着和他打招呼。男子避而不看。
　　丽娘撩开门帘，倚在门框，任凭一袭杏色的襦裙在风中飘，大声笑道：“哟，英姿堂堂，佩剑持刀，敢情今天不是阿弋，得是南衙左卫长史郭将军了？”
　　郭弋拴了马，说道：“十日之后，要和顾郎一道去幽州宣政，指不定打完契丹才回，今天，来给祁哥的剑浇一杯酒，还请嫂稍行准备。”
　　丽娘的脸，虽涂着胭脂，却到底是难掩岁月的痕迹，在阳光之下更显苍白，只剩那含情送秋波的眼神，还依稀能让人窥见她年轻时被唤作丽婉的幻影。
　　丽娘扭过头，帘子一放：“你进来吧。”郭弋进门，擦了擦脸，走到红木钱柜旁边，解下包袱，往里面塞进几条金锭：“存嫂这里。”
　　丽娘吩咐胡人去拿酒，自己留在神像前摆好香炉，说道：“你的钱我不能用，十三年了，一文未动过。”郭弋不回话，动作仍在继续，随后锁好了柜门。
　　“塞北冷，千万小心。”丽娘看着他，“虽说只是去宣政，可薛玉老贼阴毒得很，要不是他底下郑擒风和赵章那帮人，孙佺个死鬼也不至于栽倒在营州。”
　　“我明白。”郭弋拔出狼头剑，举过头顶，“祁哥生前说，若朝廷有朝一日血洗国耻，再攻契丹，一定让这狼头先饮丽嫂的酒，再饮敌酋的血。”
　　一柄剑，首端嵌着乌蓝锡兰石雕刻而成的狼头，剑身纹青龙，刃如秋霜，光寒万里，却在浇过了酒之后，映出千丝万缕的罗线，斩不断，泛起柔情。
　　丽娘的眼神有些空洞，任凭郭弋把一场祭祀进行完毕。郭弋想说什么，张开口，又咽了回去。临走，丽娘叹口气，留人道：“你等等，带几件皮子。”
　　胡人取来了数件貂皮大氅。丽娘唇角一勾，接过来，抚摸着柔软的毛面：“上品，没多少，你们几个分去，平安为好。”
　　郭弋接下，手有些抖。一年之前，中秋时节，他在顾十八吃完月饼，来长春居问候，喝得有些多，把酒洒在身上。丽娘好心给他换干净衣衫，一时弯腰露了春光，二人相视无言，干柴烈火一夜，而后谁也没提起。
　　丽娘本是商女，前缘既已耽搁，便无心再言婚嫁。郭弋已有家室，虽然日子久了，也没有觉得愧对孙佺，只念着丽婉原配是真英雄，说白了，自己不够格。
　　郭弋纵马踏出长春居，握紧狼头剑，回头瞥过站在院门前送他的丽娘一眼，往兵部南衙左卫府而去。此行，他受萧阁老直接召见，说礼部侍郎韦文馗点名让他率卫队一千，行调度地方折冲都尉之权，全力配合礼部办差。
　　出发的前夜，一切依旧笼罩于盛世的安宁与和平之中，六百锁子甲轻骑兵和四百明光甲□□兵在通化门前驻扎，长安，就像一只巨象，轻轻扇动一下耳朵。
　　干燥的风卷过空空如也的街巷，四处已熄灯。人们不惊，是因为每一日都有如此波澜，无非昔日是河西，明日是河东，而今日是幽州而已。
　　苏安坐在前往顾越府邸的马车中，身披栗色绒裘，手里捧着暖炉。不久之前，他已把皇城内外各处的事务交代妥当，并在礼部南院报到，一一见过了使团成员。
　　宣抚大使是侍郎韦文馗，遥领使团，人不去。副使是老油子郎中，姓周名全，咳疾厉害，不管事。其余官员，包括顾越在内，还有参军王庭甫，卫队长郭弋，另加御史台侍御史一人，文吏二十人，乐工十六，仆从自带，共限百人以内。
　　一进府，九总管把苏安的三车行李和顾越的一个包袱捆扎在一起，接待了随行仆从，又亲自捏来些香炭，放进苏安的手暖炉。苏安道：“多谢。”
　　苏安原以为，此刻，顾越一定会接见很多人，部署很多事，却不想，堂中月光如洗，空寂得一片叶子落地的“莎莎”都能听见。
　　顾九道：“苏公子，顾郎他……”苏安道：“我不要紧，你让他先忙。”顾九道：“顾郎在睡觉。”苏安顿了顿，回过头，笑着道：“那就比较要紧了。”
　　顾九带苏安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顾越的卧房，房中无人伺候，四壁清辉，唯独正中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三足团花金香炉，焚着旃檀香。
　　隔着纱幔，苏安能看见顾越的胸膛正在平静地起伏。他轻声吩咐顾九退下，而后，屏住呼吸，走近，再走近，突然一声笑，把顾越的被子“哗”掀了起来。
　　“苏安！”
　　这便是苏安第一回 看到顾越满头乱毛，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模样。顾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被子重新掖好，趟回了原来的姿势：“你真要去？！”
　　苏安爬上软榻，往里挪了一挪，把双腿抱在胸前：“不管你允不允，反正我带了琵琶和笛，路上给你们解闷。”顾越伸出一只手臂，直指榻头案：“文簿里写的是行程。”苏安道：“我又看不懂。”顾越道：“让你拿过来，我给你念。”
　　“一程是两千里，东出长乐驿，北至潼关，穿冀州，估计要到葭月末才能抵达范阳道境内。这路上，三日一歇，五日一宿，除非大雪封路，其余情况皆不得耽搁，也别以为经过的河东是我老家，就会有人接待，没有。”
　　苏安吹着陶豆灯盏的烛火，又往里挪了一寸：“谷伯去打听过，石弦先生所在的羁縻州，距离幽州府不远，我便是冻死也要找到他。你呢，有什么打算？据说往年，宣政就是吃喝玩乐一圈，摆威风就成。”
　　顾越手中的文簿，被吹开一页，又一页：“差不多，我打算由南至北，先到沧州问清路子，再去会一会刺史吴诜，然后把薛公这些年的老底统统抄了。”
　　“你吓我！”苏安一笑，丢开那几卷纸页，把暖炉窝在二人的身体之间，“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随你一起的，不怕无人招待，我自在当地教坊司能吃开。”
　　顾越无可奈何，搂紧怀里的人，捂进绣花被：“一起再睡会，天明，九总管煮薏苡仁粥给咱吃，还有乌米饭，一路可以带着走，比什么土烙好吃多了。”
　　卯时，钟鼓之音如约而至，通化门外的长乐坡上，旌旗列列，丹枫似火。诸官吏身穿礼部出使宣政的圆领礼服，戴进贤冠，举行祭天祈福的仪程。
　　“五礼之仪一百五十有二……四曰嘉礼……四十七曰遣使慰劳诸蕃，四十八曰遣使宣抚诸州，四十九曰遣使诸州宣制，五十曰遣使诸州宣赦书……”
　　苏安立在末尾，看着萧乔甫、张九龄和韦文馗等人在望春亭里摆酒，挥袖送别周全和顾越，一并还问寒问暖，交接着不知是装公文还是书信的锦囊。
　　此时，郭弋持枪骑马，一身戎装，从亭下飞奔过来，笑着道：“苏公子，他们说官话，我带你认旗。”苏安啧了一声：“旗有什么好认的？不都是那个样子。”
　　王庭甫在旁边，笑了笑，纵身上马：“苏公子大概还没有听过那首名诗——认全了旗帜，半成个将军。”苏安：“这也叫诗？”郭弋咳了一咳。苏安恍然大悟：“不会是郭将军的诗吧？”王庭甫一踢马肚，潇洒前去：“果然是聪明人。”
　　阵仗的头排飞扬着三面大旗，高四仞，挂四条燕尾状的丝织垂饰，长度约至车轮，分别绘有黄底麒麟、白底白虎和玄底龟蛇；首位银甲骑兵持一面青碧长方形狼纹旗；之后，每隔五十步兵，都设有一面燕尾小旗。
　　郭弋执起马鞭，对苏安道：“前三面为朝廷专用的旗，麒麟旗代表吏和礼，白虎旗代表兵和刑，龟蛇旗代表户和工，合起来就是三省六部。”
　　苏安问：“再往上是什么？”郭弋道：“一曰朱旗，画朱雀，为皇族所用；二曰青旗，画青龙，为王所用；三曰苍旗，画日月星辰，唯至尊圣人所用。”
　　“苏公子，不光是这，后面那些是军旗才多讲究。”王庭甫虽身为文官，却一向尚武，知之甚广，“军中一队有十伍，一伍有五人，用燕尾的旆旗作为标志，而咱们统共二十队人马，勉强算作一旅，故而，为首的银甲卫可以执枿旗。”
　　苏安又问：“那枿旗为何纹狼？颜色为何青碧？”王庭甫看了一眼郭弋，回道：“旗的颜色表示方向，赤为南，白为西，金为北，碧为东，黄为中央。”
　　郭弋接过话：“除此之外，军有旞旗，营有纛旗，临场有用于指挥列阵和进退的三角令旗，及至兵种、器械、粮运等等皆有其旗号，一个带兵的，只有懂得执掌旗号，判断何时为真，何时为诈，士气如何，动机如何，才能……”
　　苏安深吸一口气，觉得再听下去是个无底洞，又见望春亭已经散场，连忙打断道：“认旗是半个将军，我知道了，我们该出发了，路上再说另一半。”
　　却不见，一巡长号音响，郭弋调转马头，从容不迫地回到队列的首位。二巡号音响，扬起马蹄，挥舞□□，左右各一下，不偏不倚。
　　银甲骑兵得令，举狼旗高出一仞，正对日升方向而持立不动；往后旗手传令，一为锁子甲轻骑，举黄旆旗，列于队中守护车马；二为明光甲□□兵，举白、碧二旆旗，前列楔形阵，尾列方队；又有侧翼之斥候，肩背三角红旗，大喝传军纪。
　　三旬号音响，待到宣抚使周全扶着仆从的手，颤巍巍登车之时，散布于野坡的一千卫队已然变阵而归位，郭弋收起□□，不动声色，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如是，十月廿五，秋风度飞叶，万木摇曳，长乐坡上蛰伏的苍鹰终于抖擞羽毛，展开巨翅，逐着日升的耀眼光芒，一路东出，翱翔直往长乐驿。
　　苏安从未去过长安以东或以北之地，满心都是憧憬，骑马便吹笛，坐车就弹琵琶，编撰着许多故事，早就忘了问郭弋做将军的剩下那一半是什么。
　　至长乐驿，官道赫然分出两条，一面往南，青山叠嶂，一面往北，墨蓝苍原，锦绣平原就这样被一座红漆绿檐的门楼隔开，行人纷纷在此处欢笑别离。
　　苏安夜里想去酒肆听曲，顾越赞同，于是换好常服，邀请王、郭二人，由驿丞陪同，在门楼肆点了几坛子郎官清品尝，顺便分发带来的乌米饭。
　　“这乌饭法，取南烛茎叶捣碎，渍汁浸粳米，九浸九蒸九晒，米粒紧小，黑如瑿珠，用这个袋子盛装，吃起来方便又美味，适合远方……”
　　顾越正说着，但见邻桌无名氏，一边题壁作诗，一边在嘟囔着狂语：“一客难寻春朝路，骅骝不识南北尘。”郭弋道：“好诗！”
　　无名氏回过头，行个礼，笑道：“如今太平盛世，人生契阔何其多？无论往南还是往北，征伐还是屯田，冬去春来，终归有缘能再见，兄台，可愿共诗一首？”
　　郭弋卷起袖子，眸中放出光：“求之不得，哦，明月……”王庭甫的神色微微一尬。苏安呛了大口酒，抓起琵琶要抢救，顾越拉住他，应声对完下句。
　　一客难寻春朝路，
　　骅骝不识南北尘。
　　但说飞雪如杨花，
　　依有醉游曲水人。
　　无名氏谢过顾越，说自己南下任职，马到长乐驿却怎么都不肯走，似乎不甘心为功名而奔波。顾越笑了笑：“懒马认驿，赶紧换一匹得了。”驿丞照办。
　　如此，一处关驿，一处风流，苏安随着使团走走停停，记住了长乐驿的别离之味，潼关的天堑之险，冀州的上州之政，先禹之德，尝遍地方风味，听遍民间小曲，终于在一月之后，抵达了范阳道的首站——沧州。
　　沧州印象，一条永济渠。
　　经过先前的一番“牵丝线”，顾越多方打听，初定了此次宣政的两处突破口，一是沧州永济渠的粮草转运，二是幽州蓟县的铜铁冶炼，必先顺着其中关系，切断地方官员和薛家之间的利益瓜葛，才能为朝廷后续的和平撤藩铺平道路。
　　当日，天晴，使团入州城，宣抚副使周全咳疾缠身，自行休息去，顾越几人留在公堂，先和别驾、长史、司马传达朝廷的礼章，再和录事参军、司功参军这两班子直接与礼部对接的官员聊天，而后，听长史汇报各郡县的风土人情。
　　“沧州六郡，百七十县，河海之地占其中三一，漕运便利，盐业发达，商贩交易往来，能通东夷；而在平原之处，土地肥沃，水文适宜，麦谷、棉花等作物的产粮高，年年有余，是故，沧州亦能产物，亦能运物，有‘辽东粮仓’美称。”
　　长史在当地德高望重，说起话来滔滔不绝。顾越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问道：“阿苏，要不要先去休息？”苏安打了个呵欠：“我只想去永济渠，亲眼看看前朝开凿的运河。”顾越道：“好，听你的。”长史愣了一下。
　　顾越拿起羊皮地图，沿着永济渠挑选，指出一个东光县：“就这地方如何？据载，历史悠久，风景宜人。”王庭甫和郭弋对视一眼：“甚好甚好。”
　　长史颇有些意外，往年礼部使臣宣政，都是以结交当地的刺史为目的，还没有急着要去郡县巡视的，况且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军器监、都水监、工部、户部的官员例行督查，也大多避开是非之地，潦草过场，唯顾越，偏往火坑里跳。
　　“顾郎，夜里沧海楼设宴，有沧州特色炭火鸡和羊肠子，别驾和司马好行对字令，待和刺史一起赏了地方曲《卧牛城》，再去东光县巡视如何？”
　　顾越摆了摆手：“不必，我要认识一个人，张仲臣。”长史略一思忖，答道：“顾郎的状元策——边防轮战十策，开篇说的就是交通枢纽之地的用人，这东光令张仲臣，以孝廉授官爵，一向有爱民之美名，明白了，这就安排同去。”
　　这是永济渠上的一处重要港口，南引沁水通黄河，北通幽州范阳郡，宽阔的河道中，千帆万舸穿行而过，官漕商贾各自忙碌，挤满十里堤岸，望不见尽头。
　　县令张仲臣迎面作揖，一袭洗白的官袍，一双退色的布鞋，面色是常年受河风磨砺而成的紫红，声音更不像文官，反而像南来北往的船夫：“顾郎，今日咱们湿一湿鞋！”
　　顾越回礼道：“张县令，我们还没吃饭，苏公子想听曲子。”苏安一笑：“对，就是我。”张仲臣一直往前走，挥袖相请：“少不得，来，旗亭里坐。”
　　旗亭就在河边，外有歇马打酒的旅客，内设座位，之间用丝布隔开。这种半透光的丝布，名卧牛，是沧州特贡丝绸，轻薄却能抵御寒风，备受时人的喜爱。
　　几人坐定后，店家用石锅炖煮羊杂和羊骨，放大块羊尾油，滚沸再加葱、蒜、胡椒，请他们品尝了沧州的特色佳肴——羊肠子。而后，待热菜暖过脾胃，又上了一道糖蟹和一盘鱧鮬，同样也是土贡，一时间鲜香四溢。
　　觥筹之际，又进来一双嬉笑打闹的姑娘，一位抚琴，一位作舞，天然淳朴无粉饰，张仲臣介绍说是渔家女，天天在河边等候夫郎归来时，便作《卧牛城》。
　　相传，永济渠开凿之后，因其交通便利，旧卧牛城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把家搬到渠边的新幞头城，那边拆，这边垒，只用半年功夫，一座沧州城就垒起来了。
　　苏安放下筷，研究起那造型独特的琴——十三弦，似筝，小异而大同。曲调而言，既有《摸鱼子》小石调的旖旎妩媚，又夹杂东夷婉郁风格。两姐妹回答苏安道，琴名伽倻，是高丽国乐匠仿古筝而做，因沧州港漕运发达，故有幸得之。
　　顾越夹起一片羊肉，在碗边沥干油水：“方才看过县志，官漕岁转谷物百万石，商船过税井然，客船载渡有序，六年没有发生过一次差错，着实让人敬佩。”
　　张仲臣朗声应道：“东光县虽小，干系却很大，北往幽州运送前线的军粮，西往关中运送户部的官粮，东涉高丽、日本，北通康国、契丹，来往者不计其数，稍有不慎，芝麻点小事误传出去，都将酿成大祸，不得不重视。”顾越道：“是。”
　　说来，县令张仲臣，成也东光县，败也东光县。成，迁移渔场，协调民怨，疏通河道，督造舰艇，只叫沧州离开他不行；败，五年前水匪袭击村寨，擅自将作为贡品的丝绸挪用于消灾，因此，耽误了刺史沈池的升迁，自己也再无前程。
　　苏安不是官场中人，没有那多忌讳，先行劝酒：“张县令，这要是在长安，有句话就叫破罐子破摔的好官，我敬你。”长史坐在旁边，又愣了一下。苏安笑着，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张仲臣也是不会服软的性子，仰面就饮酒。
　　顾越嚼着羊肉，就这么看苏安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一边还行着酒令，丝毫没有犹豫地，接连和张仲臣喝十斗土窟春，王庭甫和郭弋，谁都拦不住。
　　苏安的面色微微泛红，却一点醉意都没有。他拿起琵琶，稍行改编，即兴教了渔家姐妹一首宫里的东夷曲《高丽伎》。长史识得其中意蕴，赞不绝口，与顾越和王庭甫探讨几番，作为——南北时运共涟漪，卧牛白马两相依。
　　好在吃完了饭，一掀起丝帘，吹吹冷风，大家倏地就清醒了。张仲臣在前面引路，顾越一众人跟住，步子很稳，鞋也没湿。苏安观望来去的船只，笑谈不止。
　　却是彼时，一阵浪涛涌过，惊起鸥鹭连片，只见河道尽头，铁索连环，赫然停泊着茫茫百余艘吃水很深的大船。船队似铜墙铁壁，隔绝一切欢笑，只能隐约看见负责清点的漕官在甲板上行走，而船工挥手吆喝，时刻报告着风向。
　　“张县令，这些庞然大物想必就是运粮的漕船，你得和我们讲一讲。”王庭甫饶有兴致，问道，“大旗为金色，纹虎，可是往北发往幽州大营的？”
　　张仲臣道：“王郎好眼力，范阳道节度使令，岁末至年初，调用沧州三十万石粮，入冬后分三批次运达范阳郡，这也是数年来的旧例。”王庭甫道：“旧例？那往年是多少？”张仲臣道：“六年前，十万石，三年前，十五万石。”
　　顾越道：“好，我们上船叙话。”长史的面色微微一变，心想这六品的礼部本部员外，有些癖好也就罢了，管的未免也太宽，于是劝道：“顾校书，漕船又脏又湿，没什么可以看的，倒是天色尚早，回州城且还赶得上夜宴，刺史……”
　　“我想上船看看。”苏安抢道，眼睛笑弯成一条缝。张仲臣身为地主，自然不会放过向京官表现的机会，立刻说好，并让县丞回县衙把历年的漕运簿取了来。
　　于是，几人坐舟朝船队驶去，苏安探身而望，一艘艘巨大的漕船如同一座座漂浮在雾中的巍峨山峦，那舱洞里伸出的桨，像探云之树木，在波浪中摇摆起伏。
　　登船，侍从掌灯，众人见礼。顾越走进舱中，先命人戳开几个粮袋，验证了内容，而后，一一盘问起这条运河之上经过的各州北调的粮草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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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漕船
　　登船，侍从掌灯，众人见礼。顾越走进舱中，先命人戳开几个粮袋，验证了内容，而后，一一盘问起这条运河之上经过的各州北调的粮草辎重。
　　涉及往来大宗，许多连长史都答不出来，却是张仲臣，一清二楚，门门通透。不时，县丞翻开漕运簿，由礼部录事的吏员比对了其中的几件，竟然分毫不差。
　　如是，顾越点了点头，捏起几粒麦子：“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幽州前线的将士之所以能够英勇奋战，守卫大唐疆土，离不开沧州，离不开永济渠。开元之初，至尊曾在宣政殿亲自面试一百县令，并且详细划分出三个等级，足见地方的用人何其重要，我今日所见，县令张仲臣，材优干济，执政清明，为官擅断，即便不敢列入唯至尊钦定的‘上等’，也当为‘中等’，无愧。”
　　张仲臣的脸，连同脖颈，涨得通红。王庭甫啧啧不已，弹了一下录事的毛笔：“还不快记，‘中等’县令。”长史躬身行礼，挂起一触即碎的笑容：“过誉。”
　　巡视至此结束，当夜，众人留宿，唯长史赶着回去和刺史禀报。官驿灯火通明，马鸣不断，半里之外的潮汐拍打在石岸的声音，一习一习，似老人的嗟叹。
　　苏安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什么也没说，先是帮顾越把铺盖整理好，然后拿出蜜蜡，借着一盏陶豆灯，坐在榻边给琵琶上蜡，防止木头冻裂。
　　一段段旅途中，他见识了不少官场世故，识得了不少陈规墨据，才体会到，顾越的那卷破旧的竹简，就像他指下的五弦，静时浅薄，动时却是一片天与地。
　　顾越手里攥着竹简，和王庭甫、郭弋一起围于火盆取暖，说道：“我们不见刺史，先见地方县令，其实是大忌，不过，要论沧海楼夜宴，周郎中出面，总是比我们几个芝麻小官要得体，何况，幽州成败，还得看张仲臣开不开口。”
　　王庭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想来，张仲臣今天是碍于长史在场，所以只说了好的，看他和县丞的脸色，一定还知道更多关于漕运方面的实情。”
　　郭弋在屋内来回走动：“按律，只有三万人以上的战役，节度使才有权调度各州如此规模的粮草，而这些年，莫说战报，兵部根本一封奏报都没有收到。”
　　顾越道：“我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只有先弄清各个方面的困难和需求，才能一针一线地把范阳道的七八摊子事情缝补起来。且先等等，我相信张仲臣。”
　　苏安听到这里，抿一抿唇，也静下了心，按照以前习惯，复弹听过的曲子《卧牛城》。无论到哪里，无论面对什么事，他只对音律虔诚，这一点，从未改变。
　　只是，曲子还没弹完，议论还在继续，突然间，苏安的耳朵一动，听到窗外传来异于寻常的脚步声。他立刻下榻去开门，迎面，撞进一个黑衣人。
　　撕去面罩，烛光乍动，正是东光令张仲臣。顾越拍案起身：“仲臣兄！”郭弋闪出去探查，确认无跟梢，回来关紧门窗。王庭甫笑了笑：“县令这什么扮相？”
　　“各位大人，恕我直言。”张仲臣汗如雨下，喘了好阵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文簿，手臂虽然在抖，神色却比任何人都更清醒，“你们已然闯下大祸。”
　　王庭甫道：“怎么说呢？”张仲臣道：“你们留宿于此，等同于把东光县架在火上烤！我知道，你们是看准了供军粮草转运之要害，想探一探水，可……”
　　“一来，永济渠水道不宽，铁锁平底船不仅发挥不出优势，还影响其它的船只的通行，若战事真吃紧，当用迅捷灵敏的泷船才对，然而，因大船需更多的木料和铜铁，州府在造船时运作，便可以得到巨大好处，这些，薛公和州府平分。”
　　“二来，漕船开至范阳郡，沿途的漕官和节度营的运粮官清点粮草数目时，‘欠折损’由公仓补齐，轻则十万石，重则二十万石，这些，薛公和州府平分。”
　　“十余年，东光县如此，往北河段皆如此，我是习以为常了，可你们若要查下去，节度营、州府、都水监、户部的度支司、金部、仓部，工部的水部……牵扯太多，一旦控制不住局面，朝廷必顾及契丹之隐患，你们，就是被拉出去当替罪羊的人！”
　　张仲臣正说着，苏安给他递了一碗温酒，替他脱下外衣，拍去里袍沾的泥灰，又打来热水，伺候他洗净那张紫红而干裂的脸，还细心地抹了长安的红玉膏。
　　张仲臣道：“公子？”苏安道：“若非张县令舍命相告，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如何是好。”张仲臣立住，定了定神：“你们若还敢问，那我就敢说。”
　　“仲臣兄，辛苦了。”顾越反复翻看那本发黄的文簿，心里一半是凝重，一半却又如释重负，簿里记载历年军粮去向，转经谁手，收入何仓，全有详尽说明。
　　郭弋看见节度营副使郑擒风和长史赵章的名字时，颧骨动了一下。
　　顾越盖住文簿，指尖被烫得生疼，唯目光如剑，落在地面。张仲臣一拱手，行揖礼道：“顾郎，你们来则来矣，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我说出是越级犯上，不说又是欺君罔上，横竖都要担罪责，也就顾不得许多，以民为天。”
　　顾越摘下腰间的金饰剑，挥袖平礼：“仲臣兄放心，顾某明白其间利害，心中有数，待到拨云见日之时，定禀奏朝廷，让天下都知晓东光县令张仲臣是何许人物，这些，为你我的私交。”
　　天明，顾越回到州城，把张仲臣的漕运簿妥善保管，而后，一人赴刺史府，腰系水苍玉佩，手执萧阁老印信，坐下来和沈池进行了一场愉快而私密的谈判。
　　沈池原本是备了架势，盛情相迎，不想活生生被冷落两日，自然面色不阴又不阳，开口道：“状元郎的性情果然别具一格，也不知东光县的《卧牛城》比沧海楼可是更有精妙之处？”
　　顾越没有寒暄，一句话把事情说透，此番，朝廷下定决心治理藩镇，即便薛公在范阳道戍边已有十余年，朝中又有御史中丞薛瑾呼应，那也无济于事，眼下，一颗心是红是黑，沧州必须表态，不能含含糊糊，听曲喝酒了事。
　　沈池听长史耳语几句之后，开始倒苦水，说地方的县令坐井观天，又怎知其中万千难处？一来，沧州多盐地，盐地人口流动极大，境内又正在改府兵为募兵，青壮年应征节度营幕府，去多去少，活多活少，便和薛公是息息相关，不仅如此，沧州还要承担东往关中的御供，虽说是本分，但这运费朝廷不给出，皆是由州内向按户收脚钱和营窑钱，容易引来民怨，且也影响税收。
　　长史叹道：“诶，难！”沈池道：“状元郎，如此说来，还是顾全大局为好罢？”顾越道：“正因为要顾全大局，所以，萧阁老的意思是，无论再难，也得静下心来找到解决的办法。”
　　办法如下，如果沧州支持朝廷，好处不会少。其一，战时，都水监酌情减少沧州所承担的御供数量为半；其二，御供减少后，再由户部统一设账，支出沧州所需承担的脚钱、营窑钱系列损耗；其三，沧州沿河沿海的郡县免征三年兵役，吏部专设供粮运粮考校簿，与前线将士同论军功。
　　如此，义务也有三个。其一，薛公要走，沧州不能出异动，不准哭爹喊娘；其二，战时，一切以前线军需为准，即以朝廷政令为准，该用什么船就用什么船，永济渠上下必须一心，粮草半日不得耽搁；其三，修书一封，劝薛公安守本分。
　　顾越把沈池的心思吃得极准，故意避开过往不追究，而是随机应变，抬出萧阁老的架子，抓住其在州政方面和薛玉的矛盾，从中挑拨，条条切中要害，很快就让沈池动了心。
　　沈池和长史商量，觉得使团由下至上的行动并非空穴来风，是动真格要落剑的，这还猜不准县令张仲臣是不是已经第二次把他们给卖了。事从权宜，沈池当夜就写下表明心志的信，愿和顾越交往，还摆了一场家宴，令家妓作陪，二人饮酒至深夜。
　　三日过后，副使周全病情好转，启程在即。顾越临时决定兵分两路，一路从陆路出发，遵照章程，由郭弋护送周全，率大队人马而行，一路从水路辗转，乘坐漕船，由他领队，长驱直入范阳郡。
　　王庭甫是幽州府出身，在当地有许多人情往来，还要回家探亲，于是自告奋勇走陆路，负责探查途经的蓟县铁矿。苏安则比较自由，想着到了再和教坊司联络不迟，故而愿与顾越同行。两路约定，涂月中旬于幽州城汇合，遂各自出发。
　　葭月末的河风，冰冷而绵软，即便把帆张得极满，行进的速度依然很慢。大雾中，船队徐徐驶过永济渠，如是石巷里飘落一场鹅毛大雪，而那领航的金旗船，像缠在蛛网上的蛾，奋力地扇动着翅膀，试图突破险阻，朝前扑去。
　　每日清晨，顾越和漕官交流谈天，苏安就坐在舱顶吹笛，一路观望大片的杨树林和松树林。过港时，船会靠岸装卸货物，主要是辽东一带的粮食、药材、香料、绫、绵、绢和角弓，各县负责漕运的官吏也常常露面。
　　范阳道地域之辽阔，物产之丰富，远远超出苏安预料。他只知岭南荔枝甜，却不知镇州冻梨的风味，他只知司南引路，却不知邢州磁可煅淬为药，平肝潜阳。
　　之后，越往北走，河面越开阔，阔得只能听见桨翻浪花的声音。苏安觉得冷，不再往外跑，倒又闷着体悟出另种韵味，譬如，这数百船工，划桨时局促于舱位，看不见外面情形，要想统一动作，便只能约定节奏，喊出口号，循环往复而行。
　　对于音律而言，节奏千篇一律，死水一潭，算是大忌，然而，在发号施令，执行任务之时，唯有这样的耐力和定力，始终保持精准和娴熟，才能不出差错。
　　借此灵感，苏安把思路理得一清二楚，首先，得让当地教坊司安排乐师，陪他通习在塞北战场流传的民曲，其次，拜访石弦先生，定下奚琴部分的曲调，之后，再去见识军营里吹军号的凯乐伎，将名副其实的“破阵”节奏编入大曲。
　　月三十，船队即将抵达范阳港，卯时，天明，风中还夹带冰凉的霜，苏安提着笛子走到甲板东侧，看见红茫茫一片，水雾连着天，一切浸染在朦胧之中。
　　顾越起的也早，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穿了得体的绛纱礼服，青衣纁裳，从上至下系十几样配件，披着貂绒，身如玉树。苏安先是欣赏了一下，横笛在唇边：“我新编的小曲，能合上船工划桨的节奏，你听听有没有长进，像不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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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在开元时的精力极其旺盛，恐怕是唐代最重视县级地方官员的选拔与任用的皇帝，先前他东巡洛阳让地方直接引荐人才已经说过，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值得一提。
　　1.开元元年，李隆基“引见京畿县令，戒以岁饥惠养黎元之意。”京县包括长安、万年、河南、洛阳、太原、晋阳六县，这就是主动并直接的教诲，很好地引导了朝中的风气。2.开元初年，有人密奏“今岁吏部选叙大滥，县令非才，全不简择。”，李隆基高度重视，并在宣政殿亲自主持对县令的考试，“问安人策一道，试者二百余人，有不书纸者，不人第二十余人还旧官，四十五人放归习读。”3.不仅如此，李隆基还追究负责选拔县令的官吏的责任，譬如，吏部侍郎卢从愿“以注拟非才,左迁豫州刺史。”，又譬如，吏部侍郎李朝隐“以授县令非其人，出为滑州刺史。”这在唐史上是罕见的。
　　在这个背景之下，开元年间的吏治出现清明的气象，以沧州东光县为例，据记载：“沧州僻在海甸，东光即其南鄙，控水津陆道，邮軵攸出，近鱼盐蒲苇之薮，聚耕桑之外又多业焉。由是富人通于浊吏，仆役贫
　　困，浸以为常。公洁身而清其本源，端本而一其度量，明识内断，沉机外发，一之岁而徭赋平，狱讼息，二之岁则惸嫠有养，捕竄言旋。三之岁而市不二价，地无遗力。由是吏拱而待命，人苏以得性。虽上有急征暴赋，风驰电集，我皆闲暇以应之，清明以济之，是使国与人交畅也。”
　　这也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非常了不起的县令！
　　下章发糖，但是请原谅，本段宣政剧情的原型是重大历史事件，糖可能不是重点，毕竟他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办完各自的事，自然而然就会有思想境界和感情的升华，也就是，会更上一层“楼”
　　注：范阳薛公是什么人物呢，他有一个已故五十年的爹，名叫薛仁贵。


第38章 日出
　　东方旭日冉冉，两岸是平原万倾，一曲不知名的《永济渠行》，曲调正统，一强三弱，节奏坚定不移，始终未见快慢变化，就像是把丹心深藏在了旋律之中。
　　顾越听完，觉得神清气爽：“要是郭弋在此，定比我还高兴，你已然领略了做将军的另一半。”苏安停下，把笛子拍在手心：“是吹啊？”顾越啧道：“不是，是执掌军号。”
　　“战场上，沙尘滚滚，昏天黑地，卒子不知胜败，除了看军旗，那就只能听军号，依律，一军设鼓号伎三百，一营设凯乐伎三千，又言，顺风击鼓三巡是乘胜追击十里，逆风鸣金八声是徐徐退守三里……这些，你应该很向往吧。”
　　“是，也不是。”苏安又想起师父韩昌君，说道，“军中伎不比士兵容易，天寒地冻，腥风血雨，要保持节奏，需有极大的定力，就像咱们出使宣政，明知道越陷越深，却依然要坚持，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回头。”
　　雾气渐渐飘尽，丹红的光洒落在长河，岸边芦苇丛在风中荡起波浪，呼啦啦地响动。
　　顾越静默了片刻，开口道：“阿苏，你真不怕危险？节度营的将士常年戍边，大多不服朝廷，若要闹起来，就连吴刺史也未必能保护我们。”苏安想一想，答道：“不怕，越是高岭之花，越美，不仅音律如此，人也……”
　　下一刻，苏安眨了眨眼，便是连人带玉笛，被顾越按在船舷上，裹进温暖而舒适的貂绒大氅之中。苏安的那双冰凉的手，刚脱开笛孔，又被顾越拢入炽热的掌心。顾越的呼吸有些喘，清澈的眼中映着红日。
　　苏安缓过神，笑着往前吐出一口白气：“这几天，你睁开眼便看漕运簿，走出舱便和别人论州政，都不同我说话，我挺想你的。”顾越道：“我也……”苏安道：“啧啧啧，酸死了，一到幽州，我就要去教坊司访友，不能陪在你身边，那该怎么办？嗯，你说怎么办，你得平平安安的，别惹事。”
　　苏安没有说，其实每天夜里，顾越和随行官吏交代完公务，蹑手蹑脚走进他的舱室，坐在他的床边，替他掖好被子，添好炭火，俯身落吻时，他一直醒着。
　　顾越引着苏安的手往自己衣里探，一层绛纱，一层青衣，中单棉布，底衣丝绸，一路迂回盘旋。直到触及体肤的时刻，苏安指尖微颤，终于迸出句话来：“你，你吹，吹弹可破。”顾越道：“这是什么词？没听过，你造的？”苏安道：“对。”顾越弯起眼睛：“阿苏，一起看日出。”
　　苏安不肯听，咬咬牙，把指甲掐进顾越的后背那一片细润而紧致的肌肤，几欲剖出肝肠来。顾越受了疼，笑得便有些吃力，怀中拥得更紧，低头咬住苏安的唇。
　　一时，唇齿间卷过淡淡的茶香，苏安轻哼一声。顾越虽上得果断，但伺候得十二分小心，先是爱抚过他口中每一寸的私密，待彼此适应之后，方才捧起他的脸，用了些力道，吃得更深。
　　两个人共同呼吸，苏安的脸染透绯红，喉结颤动，咽下了一口分不清是谁的津液。顾越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也不敢再索取，只拍了拍苏安的肩膀，从容地分开彼此。
　　河风吹过湿热的唇，凉飕飕的，苏安怔了一下。顾越看着他，笑道：“我说过会教你的，怎么，够不够。”苏安低下头：“不够。”顾越：“啊？”
　　方才尝过情滋味，通了七窍，如何能舍得放开？一放开，又不知还要憋多久，才能……顾越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苏安扑住胸口，撞回舱壁，给强吻了去，他又如何料到，一开始迷茫的苏安，突然变得勇敢，深时几度舔入喉桃，浅时把唇角舐得水光莹亮，不仅在他体内驰骋自如，且还不松口了。
　　苏安打小就练过气息，能把一页纸吹在竹节上纹丝不动一盏茶，更何况情至深处，那是至死方休的。如此斯磨，谁也不让谁，火焰般炽热的气息喷射在彼此的脸上，直到鼻尖滴汗，睫毛凝露。
　　苏安闭着眼睛亲吻，却还觉得不够，于是狠狠再索取了几回，把顾越口中的胭脂肉吸得因窒息而痉挛，方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对方，一笑，凯旋而归。
　　吹弹可破。
　　一声清脆的声响惊走桅杆上的渡鸦无数，红霞已淡，河面连着原野，洋洋洒洒是泛滥金光。此时，若眺望得再仔细些，足见范阳滩头飘出的袅袅蓝烟。
　　“你怎么回事？”顾越拾起落在地上的笛子，两手紧握，也不知怎的，声音有些发颤。苏安笑笑，假装无辜，替顾越把礼服重新打理好，一层一层，一丝不苟。
　　回过神时，沿港三里飘飞的薛家虎旗刺入二人的双目。范阳港已到，只听一声沧桑的长号音响，气氛骤然凝固，范阳道北地，七州之庇护，幽州，终于在如此凛冽的寒冬，被不速之客掀开了掩面的皮裘。
　　吆喝叱令此起彼伏，船与船之间脱开了连环的铁锁，一条条锈迹斑斑的铁梯从舱舷而降，架至岸边，发出尖锐的叫啸。各处的脚步震颤着甲板，船工如一团团蚂蚁，在监工的督促下，横穿过芦苇丛，把粮袋搬运到不远处的土仓。
　　苏安的行李很多，光是乐器就有十几样，还有用于修补和保养乐器的各式工具，收拾起来很麻烦，于是，当他终于在仆从的帮衬之下，下船登岸时，随行的礼部官吏已经按照顾越的吩咐，展开了朝廷的旗帜。
　　然而，此处与沧州截然不同，管事的不是州府的漕官，而是节度营仓曹参军薛敬，迎接他们的也不是酒水佳肴，而是森然阵列的玄铁兵和寒光泠泠的长枪。
　　“顾郎，末将甲胄在身，就不便行礼了。”薛敬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放开剑柄，只是沙哑的一声笑，大步把人往仓营里领，“这位想必是公子苏安，京官真是派头，出使宣政还带琵琶，随时可以听小曲。请。”
　　苏安不自禁缩了一下脖子。面前这个人，身长九尺有余，头戴虎纹盔，肩披玄羽战袍，那几片铁护胸和护膊之上，刻着深浅不一，以白银勾勒的山峦图案。
　　他的笑音僵硬，他的气息没有温度，他一动，周围的空气就冻结为冰，叫人退避三舍，他的脸被铁罩挡住一半，唯剩那对狭长的眸子，射出幽森的目光。
　　苏安跟在顾越身后，腿脚麻木，心弦却紧绷着。他一路张望，只见数以千计的空载的运粮车吱呀前行，如栖居滩涂的庞大鸟群，争相等候着日落的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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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是大唐永远的疼痛。
　　因为上千字收益榜单，所以断更了一天，抱歉，之后的更新时间为晚21:00，日更或隔日更。


第39章 敕旨
　　走近仓营，尘埃纷扬，一队队士兵往返奔忙，搬运粮草装车。苏安不小心呛了谷皮，刚想咳嗽，面前帘帐一掀，浓烈的汗味扑来，几个围坐在火堆旁的粮官大声笑谈，旁若无人。
　　薛敬走到角落边，说道：“朝廷宣政使到。”顾越环视周围，平静地问道：“薛参军，我们从水路来，不知在座各位是哪个镇戍的运粮官，可否介绍一下？”薛敬站定之后，再也没有回话。
　　“小竖的！”一个身宽体胖的，隶属静塞军，竟毫不避讳道，“我说今年的粮怎么少了，原来是朝廷又派人来巡察。”随即，白阳度镇的吱了一声：“京中哪知咱的辛苦。”居庸关的连连摇头：“我家主子，少了粮就要罚人！”
　　如此言谈，不是无知，已是公然挑衅，既然连仓曹、仓督之粮官都放肆至斯，足以见，薛玉的亲信定然遍布各个镇戍、堡栅、关塞，根系扎得极其之深。
　　顾越耐住性子，道：“薛参军，各位有什么委屈，不妨此处明说……”话音刚落，门口侍卫箭步进来传话：“薛参军，节度营长史赵章赵将军到。”薛敬道：“立迎。”顾越听了，又起身整理衣袍，准备与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见面。
　　不想，这位身着红袍，肩披栗裘，被称为“将军”的文官，生着斯文书生的模样，刚进来，瞳孔一锁，便把几个粮官斩了。
　　礼部官吏皆诧异万分。赵章恨道：“贼子成日泼皮耍赖，问薛公诈粮便罢，竟敢对礼部使节无礼，这便容不得了，立斩不赦。”顾越劝道：“长史不必过激。”赵章道：“顾郎，暖阁请。”
　　顾越便被请入江边的暖阁，而其余人等正要跟随，侍卫立时用剑封住去路。苏安触着薛敬铁盔中那对漆黑的眼珠，不由得浑身战栗，定在原地。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体谅。”阁内，赵章坐在镂空的杏花窗前，亲手往炉里添了一块炭，那炭火逐渐烧红，不起半丝烟尘，即便没有翻动，也能烧得通透，泛出旃檀香味的热浪，“只是一些事情，顾郎心中该早就有本账。”
　　顾越道：“明白，一来，薛公旧部无数，且，随时愿为之死，二来，在幽州地界，赵长史有八品及以下官员的生杀之权，三来，你们既然能打听到顾某常用此旃檀香，定是京中有眼，随时可以上书弹劾，毁去顾某清白。”
　　赵章道：“状元郎果然神勇，开门见山。”顾越道：“不敢。”赵章笑笑，用修长的手指，沾几滴杯中的水，在漆案上写出几个字：“边防轮战十策，赵某有幸拜读过，其中，中篇说的是如何节制节度营军权，可谓字字精华，句句珠玑，但，顾郎毕竟是外人，不了解边陲地方的实情，所以难免有些偏颇。”
　　顾越盯住水字：“‘十万’是什么意思？”赵章道：“礼部使团千里迢迢来幽州，很辛苦，薛公聊表心意，犒劳各位。”
　　顾越：“……”
　　赵章道：“回朝说两句好话便能一生富贵，何必惹得年节不宁？”顾越道：“所以，白山大捷，赵长史就是如此瞒天过海，欺世盗名的？”赵章道：“状元郎。”顾越道：“请长史恕罪，顾某，不能收此贿赂。”
　　赵章：“……”
　　赵章甩袖便走，没有再多废一句话，而顾越则是在完成了有生以来最雄壮，最硬气，最正直的一次拒绝之后，平安地走出暖阁，继续安排使团宣政之行程。
　　无论苏安问什么，顾越都不透，直到半月之后，他们正顺着粮道辗转北行，突然冲来一队重甲骑兵，持枪扬蹄，如四面铜墙铁壁，将他们团团围住。
　　“顾郎，薛公对你可谓是先礼后兵，仁至义尽。”薛敬握住缰绳，喝令道，“末将，得罪了。”
　　据其所言，朝中轩然大波，御史中丞薛瑾上奏弹劾顾越犯以不洁之身扰乱军心之罪，六部，甚至包括议政堂，附议无数。
　　顾越听完，开口问道：“敢问薛参军，至尊定夺了没有？”下个瞬间，薛敬拔剑出鞘，苏安的眼前晃过一道光，只见顾越腰间的金饰剑和水苍玉佩应声坠地。
　　“礼部校书兼知行范阳使顾越，接旨。”一名文吏低头走来，手里高举金色的卷轴，薛敬一手执剑，一手接过，毫不留情地斥道，“当真以为薛公朝中无人？接旨！”
　　苏安道：“你们放肆！颁旨当……”顾越叹了口气，不辩解，弯腰把其余佩饰交出，一挥衣袖，叩首于地。苏安道：“我能认印，你让我检验真假。”顾越道：“阿苏，还记得品茗姑娘的画么。”苏安道：“十八！”
　　金纹龙卷轴，内衔黄麻纸，自上而下，御史台“奉状以闻，伏听敕旨”，御笔“依奏”，中书令萧乔甫“宣”，中书侍郎张九龄“奉”，中书舍人“行”，门下侍中审核签名，尚书省八百里加急驿送，是一道标准的敕旨。
　　敕旨：及第后，日渐骄奢，人言有败坏纲风，以权谋私，欺君罔上之举，出使后，恣意专断，扰乱后方安定，故暂免宣政夺事之权，留职待察。
　　顾越还未起身，地上一左一右多了两影子。“就地待察，法曹伺候。”薛敬一声冷喝，拽起人来，那锋利的铁护腕，霎时，在顾越白皙的手背割过一道伤口。
　　血滴在土地，没有声响，苏安浑身颤了一下。顾越抬眸道：“阿苏，我且不要紧，你们按时去州城和使团会合，顺章办事。”苏安还想询问，又咽了下去。
　　一个时辰内，薛敬押下待察的罪人，又召集三千重甲骑兵，逼其余宣政官吏登上安排的马车，扬起朝廷三面大旗，一路护送他们往幽州州府而去。
　　苏安独自坐在车里，听凭马夫挥鞭赶车。他抱着名为“夺时”的琵琶，先确认过夹层内信件和文簿完好无损，而后提起帘，望着阡陌纵横、苍水环绕的平原……
　　“薛参军是哪里人？”傍晚，吃完乌米饭，苏安终于静下心，对旁边骑着马的薛敬，摇手打一个招呼，“你既然认薛玉作义父，难道是塞外出身？”
　　薛敬瞥来一眼：“祸到临头，公子倒是不惊慌。”苏安道：“其实在长安，这不算什么。”薛敬沉默片刻，道：“我无父，母亲是奚人，部落战败后，随契丹归降羁縻州，患恶疾，为义父捡回一条性命，是故，誓死效忠节度营。”
　　苏安道：“戍边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薛敬道：“你们在长安歌舞声色。”苏安道：“将军误会了，顾郎说此地封壃沃壤，平广膏腴，宜屯田，并非对薛公有敌意。”薛敬道：“公子，我只是负责仓储的，其余事情不想管。”
　　入夜后，天降大雪，桑干河的萧瑟冷风退却一切浮华。苏安拢着貂绒，顶不住困意睡了过去，梦中，颠出一声“十八”，手暖炉险些落地，终又清醒。
　　驶过平原，在关山险峻之处，拔地而起一座雄伟的石土混建城郭。城纵九里，横七里，屯兵三万，畜马五千，有东西南北四垣，开八门，内建子城，开二门。
　　此城，古名涿郡，现名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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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名涿郡，现名幽州，将来就是咱们的首都北京城啦！！！
　　随着外交形势的变化，唐经营东北边疆的政策和军事防御体系也在不断的调整。初实行都督府、州、县建制，实行府兵制，另兼南衙十二卫（实际十卫）遥领地方折冲府兵，开元之后，由于重内轻外的社会风气，边防形势变得严峻，为防御突厥、契丹、奚等民族部落，逐渐形成以节度使司为最高权力机构，“军”级驻防单位为主干，“城、镇、戍、守捉、关、栅”等驻防单位为基础的军事驻防体系，该体系在有效守护疆域的同时，也引发了刺史与节度使的重重矛盾，更滋生着巨大的军事腐败。
　　以上是瞎比比，重要的是，感谢你们的订阅包养，么么哒~
　　感谢暮漠、四千、长生浇灌的营养液，谢谢，枝间新绿一重重~


第40章 奚琴
　　驶过平原，在关山险峻之处，拔地而起一座雄伟的石土混建城郭。城纵九里，横七里，屯兵三万，畜马五千，有东西南北四垣，开八门，内建子城，开二门。
　　此城，古名涿郡，现名幽州。
　　夜里寒风呼啸，落了雪。薛敬立马城下，鸣短号示意，又给城门郎递交过通牒，方才领着大队及粮草辎重由南门而入。礼部官吏下车，被统一安排住进馆舍。
　　一路，苏安借着火把的光四处观察，虽市场夜间关张，看不健全，但从土垣的尺寸判断规模定然不小，又见州府衙门、节度营等官署错落有致地分布于子城。
　　苏安道：“薛参军，斗胆问一句，为何州府未曾来人迎接？”薛敬道：“不知道。”苏安道：“按礼数……”薛敬倏地回过头，一记目光瞪得苏安退了三步。
　　“喊你‘公子’是客气话，且顾好自己性命，不要不知好歹。我告诉你，即便京里当红的女伶官，在幽州城，在这北市，也就是六匹马能买卖的价。”
　　苏安抿了抿唇，忽觉得面上冰凉，伸手一摸，是几片薄薄的晶亮的漂亮雪花。
　　却不见，此刻，节度营的大堂空寂幽森，只留一盏孤零的油灯。薛敬办完差事走进堂中，一身铁甲在碰撞中发出凌厉响声，将那奄奄的火苗晃得越发细瘦。
　　青铜座上，坐了一位发丝半白的老人。薛敬对老人行过礼，抬眸正要说话，恁地一惊：“义父，您的发，如何一夜之间？！”薛玉淡淡道：“无妨。”
　　薛敬的心中泛起不忍，分明十余年来，此人筹谋布阵之时是那般意气风发，坚不可摧，为何如今刚起风声，却仿佛那道圣旨弹劾的不是顾越，而是薛氏自己。
　　薛氏历代镇守辽东，先祖平阳郡公一生东征西战几乎未有败绩，册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承高宗亲自作乐以庆贺其功绩；先兄薛讷沉着勇悍，抗击契丹屡立奇功，一度官至左羽林将军，掌管京师卫护，复封平阳郡公；如此，传至节度使薛玉，武功不减，自问没有其他人可替，俨然是高枕无忧久已。
　　只可惜，随着先人的光华淡去，薛玉发现自己渐渐变成了一个被朝廷遗忘的老头子，他所坚守的幽州，其实也不过是王公贵胄们建功扬名的一块垫脚石。
　　仔细而言，近年以来朝廷接连派遣好几位大将迎面出击契丹，唯独不以他薛玉为主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就差把制书贴在他脸上，让他滚回乡下种地去，他不能服，他不甘愿。
　　再加上，契丹和朝廷的关系如潮汐起起落落，今天被打怕了就称臣纳贡，明天胆子长好了就叛变内乱，如此无常反复的战术，终于硬生生磨出了薛玉的老沉手段。
　　何谓手段？朝廷一来人，一过问，就正儿八经地上阵，打出斩获上万的胜仗，朝廷一走人，一转头，就喝酒睡觉，零零星星又把夺来的土地拱手还回去。
　　如此，无论是谁，欲来幽州，先认薛家。十四年前，吐蕃之乱尚未起，上曾调定远将军孙氏至幽州，欲行更替兵权之事，薛玉在其退守营州孤立无援时，发了一道密令，令部将郑擒风观望待命，致使战争败北，营州失守，孙氏马革裹尸而还。
　　去年正月，信安郡王李应祎出击契丹，触及幽州境时，薛玉再度让长史赵章暗中作祟，欲行抢夺军功之事；随之，萧乔甫恼怒，谏李隆基钦定边防论战十策为状元策，薛玉则借朝中旧势，许御史中丞薛瑾之子薛纪平为进士，以为恩情；宣政未始，尚书省启用敢死之士，与幽州进奏院联络，网罗地方人心，薛玉指使薛瑾安排心腹进入宣政使团，密切监视一行人的行踪……
　　只是薛玉未料到，李郡王尚且没动作，年未过而立的一介绣花状元郎，却步步踩在关节之上。一是先斩后奏，把平步青云之路许给隔壁的吴刺史，釜底抽薪；二是自下至上，控制沧州永济渠之粮草转运，断他后路；三是令人切开蓟县铁矿的口子，顺着冶炼钢铁之路，把各个镇戍、堡栅、关塞的兵器及兵力摸得透彻。
　　“你，你且照实说。”薛玉的刻满皱纹的手，一尺一寸抚过雕刻麒麟纹的扶臂，声音深沉而嘶哑，“榆关已经坚守六个月，若你郑伯主动出击，可否送回一道捷报？”
　　薛敬单膝跪地：“义父！”薛玉道：“这道弹劾宣政使的奏折，至尊御批，三省十几位官员签字，一日即成敕旨，可知何意？这是至尊对薛家最后一次的信任，如若榆关败，辽东土地便再也挂不住虎旗，我，将以死谢罪。”
　　风夹杂着雪，灌入堂中，火光残喘最后一口气，忽地暗灭。
　　薛敬颤声：“义父，我愿为您而死。”薛玉长叹口气，撑起身子，点了点头：“好，有此忠心便好，这样，即刻令郑擒风率铁骑出击，好歹送回一道大捷报，我自有办法劝至尊退步。”薛敬道：“是，谨遵义父号令！”
　　一场雪，连下整整十日，馆舍四面的歇山顶覆满白毯，唯剩九条梁脊暴露在风刃中，如僵蛇一般突兀。马厩，雪没过马膝；官署，雪淹至阶前；人们出行时，浑身都要裹在绒裘之中，否则只需片刻，便能立成冰柱。
　　自从住进馆舍，苏安再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知道挣扎无济于事，必须等陆路使团抵达，见到王庭甫和郭弋，才能联络吴刺史。于是，面对薛敬的监视，他只抱紧琵琶，一次又一次穿过赶圩时期的市集，去教坊学奚琴及塞北曲调。
　　他不想被当做牛马给卖走。
　　当日，刚跨进门槛，他便听到一支慷慨悲怆的古燕赵曲。曲虽是宫调，却惆怅雄壮，而旋律中总有种声音，如泣如诉，似耄耋垂叹，又绵延千里，激扬回荡。
　　教坊的司乐出来迎接，弯腰颔首，姿态卑微：“鄙人谢焉，见过薛参军，苏公子。”苏安随习俗，一一认识乐工，而后，至厢房里暖手，一一挑乐器，挑人。
　　“谢司乐，你们坐。”苏安解下披风，搓着手，笑了笑，劝薛敬把硬邦邦的铁盔摘去，说道，“方才的曲段中，有一种乐器活似人声，我想见识见识。”
　　谢焉点头，令乐童抬上一架简单古朴的二弦木琴，琴杆尾部连接六角形空筒，顶部设两个琴轸，上轸缚内弦，下轸缚外弦。待乐童校完轸，谢焉亲自上阵，将琴架在大腿上，左手控弦，右手拿起竹片作弓，套进两弦的中间。
　　一个来回之间，只见琴筒侧面的蟒皮震颤，空中划过沧桑的吟啸，塞北的喜怒哀乐，辗转在高亢和低沉之间，特别末尾几计滑音，几乎是人的声腔的再现。
　　谢焉俯仰拉弦，眉间微蹙，呼吸亦跟随竹片的往返。乐童解说：“此曲名为《当庭月》，师父是营州人，盼望失地收复，重归故里，都说薛公……”
　　薛敬攥着头盔的手一紧，斥道：“休得多言。”苏安无可奈何，也取来一把奚琴，试吟揉几下，自然而然就跟随曲调，用指尖弹拨起来，无缝入韵。
　　乐童从未离开过幽州城，初次见到长安的花哨指法，很是讶异。苏安回道：“无论何方出身，但凡入了长安，便不计较地域和种族，我此来，也因是受了高人指点，要拜访一位叫石弦的老先生，据说他在往北三十里的羁縻州带州。”
　　弦音戛然而止：“苏公子说的石弦先生，可是乙失革？”苏安不知详情。谢焉接着道：“乙失革原是契丹族草原部落首领，爱拉琴，归降之后，朝廷赐名为李石安，现在居于羁縻州带州，便是薛参军的乡里。”薛敬道：“是。”
　　“那是缘分。”苏安道，“不过我心诚，得先习精几首小曲，通晓习俗规矩，如此，去了才能不叫先生把我轰回来，参军大人，应该不会介意罢。”
　　苏安对丝乐有大通之观，手腕和手指也十分灵活，弹拨法自能领会，涉及运弓，跳弓，抛弓等拉法，也只消乐师点拨几下，技艺飞进，一天一个样子。
　　习《一缘》，溯其血源，相传女子乘青牛车从潢河来，男子骑白马来从土河来，在两河的交汇处相遇，两人相恋，结为夫妻，是草原八部公认的始祖。
　　习《瑟瑟仪》，知其游牧四方，四到八月让畜群自逐水草，九月赶回冬牧场，每年亦举行射柳祈雨的仪式，男子豪壮，马上张弓搭箭，百步能中柳条。
　　习《复诞》，体味人间至亲之情，说的是再生礼，以十二生肖为一轮回，在本命之年，子女应该系红腰带，三过歧木，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如此，薛敬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亦是一天一个样子。那天，苏安正收弓，雪停了，夕照白雪。薛敬终于开口道：“苏公子，范阳港时，末将失礼。”
　　“薛公重情，你们所见几处，渔阳郡静塞军将、白阳度镇守、居庸关率，都是当年和他在一片草原里躲过箭的兄弟。薛公他担心自己一走，属下无处安置。”
　　苏安收起弓，浅笑道：“你不是要把我卖了换马么，这回是几匹？”薛敬道：“顾校书在节度营大狱，你想见他，若保证不谈政事，我会让法曹参军通融。”苏安手中，弓弦一颤。


第41章 折冲
　　大狱的铁门打开时，牢房中一片死寂，只有几个亡灵似的仆从在泼水洗血地。
　　苏安低头裹紧狱卒服，手里提了个盛炭的篮子，由法曹参军领着进去。他不知规矩，但凭薛敬的吩咐，没敢给法曹塞钱，只在打量过后，庆幸其人还算厚道。
　　外头破棚下是由刑部发配而来的流刑犯，十人一间，屎尿都在一处；往里是当地的徒刑犯，许是因罪轻一等，又有亲眷打点，住得宽敞，六人一间；住的最好的分为两种，一种是判笞刑和杖刑的犯人，外头有保释，二种，便是死刑犯。
　　苏安辨不清奸邪，只觉走过的时候，脊背上落下一道道抠心挖肺的阴森目光。
　　走道尽头赫然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贴着密密麻麻的告示。法曹抖了抖腰间的蹀躞，取出钥匙：“礼部顾越，触律三《职制》，律六《擅兴》，令一《官品》，令二《三师三公台省职员》，在京以外，呈送刑部，已二次覆奏。”
　　门嚯地打开，苏安一怔：“十八……”
　　顾越穿着白布衣，面容干净无瑕，就笔直笔直地堵在门口，抢过苏安手中的篮子，轻声道：“几日了？”苏安醒了醒，知狱中不能说话，便是匆匆忙忙探视。
　　房中整洁温暖，榻上铺柔软的羊皮毯，桌案一丝灰尘都不染，甚至连用饭的餐具都是难得一见的银制的，然而，这样一间房，偏偏不开一扇窗，似永无天日。
　　苏安道：“已快到中旬，诶，为何灭了炭……”说完，他才看到顾越右手背上的伤痕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发炎脓肿，外圈已成紫红，内里还渗着水。
　　顾越也是才看见，把手收在背后。苏安咬咬牙，朝外面喊道：“还没定罪，受了伤，怎么不医治？！”法曹应道：“囚在外，已二次覆奏，唯有五品以上才能享酒食，听亲故辞诀，七品以上才能免枷锁，薛公如此对待，已经是宽厚之至。”
　　房中炭暖，伤口易感染。
　　“阿苏，这是《新六典》的律令，他们没办错。”顾越打断争执，对法曹行过礼，回身捏了一下苏安的手，语气平静，“你就先忍一忍，不会有事。”
　　苏安道：“我忍？”顾越叹口气，把篮子还给他：“我忍，我忍。”苏安沉默一阵子，撇过脸道：“所以你那状元衔便是这般换来的？你且还我探花宴！”
　　顾越迟迟没有回话，那边法曹已在催人，苏安红着眼说了句抱歉，转身便走。
　　初识《新六典》，因是他在太乐署的《太和》之乐中误了个宫音，二识《新六典》，因是他无意听人说到其中的注释，想要借其瑶光运送茶叶，开起牡丹坊。
　　他又如何能料到，三识大典，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月中旬，天已经放晴，风在冬日阳光下奔涌，变得干燥而狂野。
　　苏安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又笑自己如同守株的兔子，半点反抗的气力都没有，直到十六那日，城郭之外终于传响威严的短号——礼部宣政使团陆路辗转七州，终至州城。
　　子城中军号频传，无数双乌皮战靴踏在石地，震得箭楼发颤。苏安走出馆舍，用手遮挡刺目的日光，指缝之间，看见内外两层的城墙上跑满了玄铁甲士。
　　一位圆领青袍的官员喘着气跑来，喊话道：“苏公子，吴刺史令你一并去城门迎接。”苏安确认过他的身份，这才能够体面地回出话来：“久等了，前面带路。”
　　过第一孔门洞，苏安匆匆瞥过，认出一位肩甲纹豹的将军和一位红袍大员，正是幽州守将薛世仁和节度长史赵章。二人争吵激烈，口中不断提折冲府几字。
　　过第二孔门洞，两列青袍官吏的尽头，立着刺史吴诜的高瘦背影。那件宽大的紫袍在风中飞卷，似一面旗。苏安越走越急，脚下一羁绊，突然又见左右侧布满了弩手，那闪烁的寒芒，逼得他微微发汗，手指再度掐紧琵琶弦。
　　“何至于此？！使团不过只有一千……”话音淹没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凯乐之中，苏安的睫毛跟着颤抖一下，目光越过吴刺史，触到一面问天飘扬的金狼旗。
　　这样的旗帜，不是旆旗，不是枿旗，而是只有以军为单位行进时，才能挂起的旞旗。对面，一军，二百五十队，一万二千五百人。
　　苏安：“郭……将军。”
　　望不见尽头的明光甲，如以平野为镜，一动不动，晃得人睁不开眼。郭弋没说话。身旁，副将扯了一下马头，行至阵前：“南衙左卫长史郭弋，奉至尊圣人旨意及兵部尚书兼中书令萧乔甫之令，行调折冲府兵之权，进驻幽州。”
　　吴诜道：“想不到自府兵改为募兵，折冲还能召集这么多人，也只有郭将军有这个本事，某恭候已久。”郭弋跃下马背，带领一支小队缓缓驶来，其中包括宣抚使周全以及参谋王庭甫，继而，照礼章与吴诜会面。
　　“郭左卫，别来无恙。”正是此刻，一骑飞马从门洞冲出，薛世仁拉住缰绳，一扬蹄，笑道，“城中节度营的五万兄弟思念你，盼能见你。”
　　郭弋抱拳示意，扭头问吴诜：“节度营有多少驻军？”吴诜道：“三万。”郭弋道：“城西南角的暗道，宽正三尺，我布盾兵三百，城郭四面的箭楼，唯东北二方向，地势高，顺风，我布弓弩各一千，子城那扇木门布五千，其余是骑兵，往五里外军哨驻扎，我和你们共守幽州城。”吴诜道：“好。”
　　薛世仁：“……”郭弋道：“世仁兄还骑在马上，不迎宣抚使，是想抗旨，还是谋逆？”薛世仁仍然在犯冲，却是赵章出面，规矩行过礼数，化干戈为玉帛。
　　郭弋持枪，照出发时那般左右不偏不倚地晃动一下。只见各队旗动，号鼓异鸣，静止不动的万人之军，刹那，如瀑布击碎于石滩，分崩离析，却又在一呼一吸之间，苍山流云，凝聚出另番气象。军至队，队至伍，各环节分工准确无误，不用郭弋重复一句话，即把州城的各处要害死死掐住。
　　“苏公子，走，州府衙门叙话。”这日，折冲府都尉和节度营军将之间达成了和平。郭弋虽人少，但名正，薛玉虽仍掌控着幽州战场，却似噎了一只苍蝇。
　　州府大堂，挂起一张三丈长宽的羊皮地图，关山之重，地形之要，布防之策，全部详细标明。吴诜瘦如竹竿的身子，将倒却不倒，撑起一场四人的会晤。
　　使团分为两路之后，因水路吸引走薛玉大部分的注意力，郭弋才得以在暗中联络信安王李祎，调度各折冲府军。王庭甫则是喊出兄弟叔伯，疏通冶监、甲坊和弩坊，把几个存在分赃和贿赂的关卡弄得通透，顺便整成了真实的幽州布防图。
　　“吴刺史，这是京里一些友人给您的私信。”苏安终于能长舒一口气，从琵琶的夹层里掏出珍藏数日的文簿和书信，“顾郎还在大狱，手受了伤。”
　　王庭甫没有回复几个人的话，只埋头整理文簿，当时为保险起见，一概关键的文书和证据誊抄过两份，水路各自保管，故而汇总时，需要再校对一遍。
　　不料，话听到这里，吴诜顿了一顿：“知道了。”语罢，便令州长史暂时先陪同各位，自己则去里间阅信。苏安追道：“顾郎怎么办？你们不能不管。”
　　珠帘落下，场面陷入沉寂，苏安打量着其余人的神色，半天才醒悟过来，若非他的琵琶藏着秘密，一个乐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指手画脚。
　　王庭甫道：“苏公子，节度营照的是新撰的六典，旨意也是三省下发的，没有纰漏，我们不能先乱阵脚。朝廷此番下旨夺顾郎之权，并不是真要给薛玉立功翻身的机会，而是对闹事的人用障眼法，实际上，治藩已成必然，顾郎谏言调集折冲府兵防的也不是他自己被捕，而是薛玉被逼急，反咬一口，率领其旧部揭竿而起屠戮州城无辜之人。现，既然幽州城防已在掌控之中，便只需等待至尊撤免薛玉，调新人移镇幽州，届时有了正当名号，一切危急迎刃而解。”
　　苏安道：“可……”郭弋问道：“你们在范阳港见没见粮草往哪里运？”苏安道：“什么粮，粮草？”郭弋道：“苏公子，大局为重！”苏安又是一怔。
　　“静塞军、白阳度还有居庸关。”
　　郭弋立即转身走到地图之前，凝视几座北部的关隘，用手点出榆关：“三城成掎角之势，拥护北端的榆关，极其适宜防守，只是节度营的部将骄奢霸道，十几年来不知吞吃去多少好处，已经肥膘满身，不知如何打仗，而玄甲骑兵杀伤力虽大，却因所用武器和阵法都已过时，远不及契丹弯刀骑兵灵活，怕就怕，薛玉故伎重演，因急于求胜而贸然出击，则胜败难料。”


第42章 制书
　　话说完，吴诜才从帘后走出来，与众商量，决定按兵不动，等候朝中消息。
　　往后，子城中的一条石板街道俨然成为了楚河汉界。苏安潜心在屋里练奚琴，不管窗外人来人往，也不再去教坊，只是托付参军早晚都给顾越送去羊肉和热汤。他不想欠薛敬的情，也害怕再见到顾越，自己会忍不住去州府或节度大营要人。
　　一场漫长的等待拉开帷幕，调换节度使的制书迟迟没有传至，长安，像熟睡了的老人，连最轻微的鼾声都没有。
　　期间，苏安只听闻塞北战事骤起，却不料风云变幻，一封夺命军报从前线传回时，已是开元二十一，正月廿五。
　　正月廿五，子时，夜深人静，一队背插红色三角旗的传讯骑兵披星戴月，在北城门下马，用含着血气的嘶哑声音，喊出惊天动地的两个字：“捷报！”
　　“捷报！榆关捷报！”霎时，全城响起锣鼓，百姓打开窗和门，走到街上，见天际泛着紫光，仿佛千万只年兽迷途而返，奔腾万里朝人间涌来。
　　苏安从梦中惊醒，揉了揉眼，立即起身穿衣，去隔壁院子寻王庭甫和郭弋。一进院门，满院火把狂舞，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映得通红，刺史吴诜和州府长史也在，面上残留彻夜未眠的困倦痕迹。
　　节度营的传讯兵单膝跪地，转述战况：“郑将军率领八万玄铁骑兵，兵分两路，夜袭都山，趁可突干不备，前后夹击，将其击退六十里，自损不到八百。”
　　郭弋问：“可有俘获敌方将士？”兵回：“未得活口。”郭弋道：“郑擒风现在何处？”兵回：“榆关修整。”郭弋还要问，想了想，攥紧剑柄，又止住。
　　王庭甫道：“节度营有何吩咐？”兵道：“翌日，薛公设宴，请吴刺史和诸位一同庆功，还说，让顾校书以白身参加。”王庭甫道：“好。”
　　传讯兵刚走，大捷的奏报便从官驿八百里加急，递往长安。众人不歇，进屋议事。苏安晃过神，打发走身边的仆从，跟去伺候炭火，定要听清始末。
　　门一关，郭弋拔出剑，神色冷峻：“一来，契丹族注重水源，绝不会扎营在干旱的都山附近，二来，玄甲骑兵的铠甲重，急行时动静极大，对方不至于毫无防备，三来，峡谷中，前后夹击便是死境，若说连战俘都没有，难以置信。”
　　吴诜还未用过饭食，只咥了口热羊奶：“按理说两地的距离，即便是跑死汗血马，也差半个时辰。”长史补充道：“沿途哨楼的人，同样是未闻此报。”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道假捷报，前线战况虽还不明朗，但薛玉既已走出这步棋，足见庆功宴是一场鸿门宴，不仅幽州，甚至连长安，都将掀起滔天风浪。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长史动身往长安报信，郭弋决定亲率两千轻骑兵去榆关取证，吴诜和王庭甫则一外一内指挥折冲军，保州城无虞。苏安道，应把宴会场地定在百姓能看见的地方，吴诜一思忖，立即让司马去节度营传达，非北市不宴。
　　众人不敢倦怠，各自去办事。苏安回屋，在青灯旁孤坐一阵子，叹口气，吩咐仆从去水房打大桶热水。仆从有些讶异：“公子？”苏安道：“我要沐浴。”
　　仆从搬来四面小杨木屏风，围出方形密闭的空间。热水冲进浴桶，泛起白滚滚的雾气，那木材在水的浸泡之下，纹理如缎，馨香似蜜，冲淡着一切不安。
　　苏安脱去外衣，把内里的白襦到屏风：“取我的红玉膏来。”仆从低头：“是。”苏安走进烫水中，那刻，舒润从毛孔渗入他的筋骨，顺血液涌上面颊，他深深吸气，又呼气，两只手臂架在桶壁，陷在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中。
　　一个月前，世上风平浪静，没有刀兵，没有仇恨，只有无度的欢笑和歌舞，现如今，每日都要面对迭起的危险，时刻都被看不见的敌人环伺，丝毫不能松懈。
　　“你们可知，这红玉膏如何可得？”苏安闭着眼，对仆从道，“先把杏仁研为细末，与轻粉、滑石粉混合，在火上蒸过，再加入冰片，用蛋清调制……”
　　再又仔细思量，他才终于明白林蓁蓁教他说的那番话为何能够四两拨千斤。
　　突然，苏安耳朵一动，听窗纸微微呼扇，旋即，竟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破门闯了进来。苏安瞪大眸子，嚯地站起来：“薛参军？”薛敬的声音沙哑：“苏公子，你听我说。”苏安道：“你隔着屏风说话，勿要进来。”
　　薛敬静了静：“公子，薛公在年前就已经向朝廷报捷抢功，眼下，庆赏折子淹没中书省，上为平息风浪，不得不处置顾越，以告慰边陲军士之心，你们若要阻拦，便是抗旨，一同连坐。你是乐人，明日千万别多管闲事，兴许能逃过一劫。”
　　苏安道：“榆关战况究竟如何？”薛敬道：“大捷。”苏安道：“告诉我实话。”薛敬道：“大捷，只能说这么多，告辞。”
　　苏安的喉结一动，牙咬得几要碎裂。薛敬握紧拳头，背过身，把屏风拉好，跃身而去。苏安落回水中，抱起双膝，把自己缩成团，在水雾中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又如何不知，在郭弋的消息传回之前，他们便是看顾越上刑场，也要沉住气。
　　月上关山，幽州八十里之外，两千名锁子甲轻骑兵沿着水光粼粼的桑干河北行，不展旗，不鸣号，不亮火把，宛如一条巨蟒，悄然在墨蓝山川间穿行。
　　郭弋去州府的马厩牵走郑氏骑过的马，又领了节度营旗帜数百，方才领队出发。之后，沿途每座哨楼，他都分五人前去把守，以保证信息畅通无误。及至河流分岔处，马扬前蹄，郭弋瞳孔一锁，就近在荒芜的小榆村停驻。
　　村前土石路洒满褐红的血斑，士兵抡着铁铲，汗流浃背，试图掩埋痕迹。郭弋不下马，直接问道：“何人经过？”士兵跪地，颤巍巍道：“郑，郑将军令我们埋尸……”郭弋道：“何处去？”士兵道：“居庸关。”
　　尸体有两百余具，皆从附近哨楼运来，面目难认。副将便猜想，郑擒风贸然出击，战败逃亡，退守居庸关，谎报军情，杀死了哨楼的哨兵。郭弋道：“跟。”
　　郭弋先估计时辰，又观察远方扬尘的形状，见其分为一前一后两股，前似散军之形，后为劲旅之形，距离不过百丈，便判断出，情势比原先料想的还更复杂，不仅州府收到的捷报是假的，甚至，契丹还发了一支千骑追兵，正在试探居庸关。
　　沿途各处哨楼空无一人，独留火苗在风中摇曳，舔舐着血腥之气。副将勒住马，咬牙道：“契丹怎可能如此长驱直入……”郭弋道：“榆关已失守。”副将道：“什么？！”郭弋道：“我们必须在契丹大军抵达之前，把薛玉的爪牙拔掉。”
　　语罢，郭弋派牙官穿节度营将士的铠甲，从崖壁小道先行赶往居庸关，报信说薛公援兵已至，待关口燃起烈火，一同出击，包夹契丹的追兵。随后，又命副将迅速把各式残留的甲片和箭羽收集起来，一路往长安送，一路往幽州府送。
　　行至关口十里，黄尘弥漫，月已变得透明。一座孤独的哨楼，似饮血的断剑，立在光秃秃的崖顶，就连唯一一棵与它相伴的松，亦不知何年何月被劈成两截。
　　郭弋听见不远处熟悉而经年遥远的喊杀声，反倒又平静下来。他拔出狼头剑，望着那支或是因冒失，又或是来探路的契丹队伍，迟迟没有动作。副将道：“将军，牙官已回信，万事俱备，正是时候。”郭弋道：“好，点火示意。”
　　一声令下，烈火雄雄燃起，哨楼在刺眼光芒中逐渐融化，居庸关内鼓声大躁，门敞开，一位披坚执锐的将军在□□掩护之下杀将而出。郭弋展开节度营的虎旗，令骑兵冲锋。两个时辰内，契丹因腹背受创，战败，领兵者自刎而亡。
　　至此，朝阳初升，郭弋放开缰绳，任凭坐骑嗅着气味，行至那位将军面。郑擒风摘下头盔，用血手拨开额前散落的白发，慨叹道：“原来，是郭左卫。”
　　郭弋不等郑擒风多话，挥枪示意，霎时，两千骑兵变幻阵型，死死将郑军锁在原地，动弹不得。郑擒风一惊：“本将乃范阳节度营副使！”郭弋道：“知道。”
　　郑擒风思忖了良久，突然，仰天一声大笑。郭弋道：“八万铁骑全军覆没，可见，可突干实力不弱，薛公大意了。”郑擒风道：“若非你们步步紧逼，薛公如何会自乱阵脚，贸然出击，至此惨败？”郭弋道：“即便惨败如此，你们仍然企图用纸包火，与谋反何异。”郑擒风道：“你错了，薛公世代忠良，绝不会背谋反之罪名。”郭弋道：“好，那就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手起，刃过。
　　郑擒风人头落地之刻，居庸关城垛上的守将呆若木鸡。郭弋把头颅包裹好，悬在他自己的马前。副将道：“将军，事不宜迟，薛公虽无欲谋反，但其北边的部将拿惯了好处，难保不会有异动，而契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郭弋用尸身擦干净剑，收入鞘中：“你说得对，我们虽是暂时给可突干一个警告，但决不能掉以轻心，这样，我就守在此处，你领几个契丹的俘虏……”
　　当东方的光越过幽州城墙，照在市集土台，由牛、羊、兔、狍、鹿、雁、熊的头组成的七宝席，已引来百姓的层层围观。瓷盘里，动物的皮不断析出油光，逐渐变得晶莹剔透，映衬着满街飘舞的红丝带，显得一派吉祥。
　　苏安坐在参加庆功的马车之上，袖子拢得紧紧的。旁边的王庭甫披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貂皮绒子，调侃道：“还是丽娘给的冬衣暖和。”苏安勉强地笑了笑。
　　庆功分三部分，一是论诗，论塞北之乐，论边将之功，二是吃饭，三是舞剑。及至巳时，大队的士兵进驻北市，镇守在横纵交错的街巷，□□手则站满高阁。
　　苏安一登台便看见薛玉坐在主位，正和薛世仁、赵章谈诗赋。他又往左面看，看见自己的席位在吴诜、周全和王庭甫的旁边。他也没有问，捋过衣袍坐下。
　　众人到齐，赵章起身道：“既然在幽州，咱就不学长安人行对字令，换个粗放的方式，转酒胡子。这酒司令，本应由郑将军来担任，奈何榆关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他回不来，便托我来监督诸位是否违反酒令。”薛玉道：“好。”
　　苏安侧过身，轻声道：“不是说，顾郎也会来？”王庭甫道：“死活还不知道，别管那么多。”苏安：“……”吴诜也跟着起身，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宴席旁边，谢焉等几位教坊乐工得令，立时开始奏乐。又见小吏端来一个上丰下圆的木刻胡人。赵章捏起酒胡子，把手的方向对准薛玉，在漆盘上摆定：“首轮不转，薛公有话，要对各位辛苦戍边的将士和礼部远道而来的僚友说。”
　　接着，奚琴变为徵调，屏风正中垂落一副诗。苏安看不懂，正要开口问王庭甫，便是薛玉举起酒杯，感慨道：“昔年，燕公被贬斥，任幽州都督，心怀郁闷，满腹牢骚，本帅心疼他不易，就在营地设宴相邀，不想，听见这样一首五言律。”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
　　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
　　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
　　“塞北苦寒之地，无歌无乐，只能舞剑，只能听奚琴和笳音，难以尽享人生之欢乐，这句‘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何其刺痛人心？可，燕公是矫情，某却是真情，在某心中，能坐镇幽州，守后方百姓安居乐业，是至尊最大的恩遇，诸位将军戍边数十年，无怨无悔，亦是与某同心，与朝廷同心，与至尊同心……”
　　薛世仁敬上一杯酒。薛玉饮完，眸中竟泛起眼泪，续道：“偏偏有些人，试图挑拨节度营和朝廷的关系，只是说某贪财敛物便罢，还让各军将士倍感心寒，这如何说得过去？现，榆关大捷，某便要让这些人，为前线阵亡的英魂赔罪。”
　　话音刚落，赵章挥袖对台下作揖，义正言辞：“今上圣明，与薛公同心，令其察罪人顾越之责，以慰军心！”语罢，将酒胡子轻轻一旋，正指南方。
　　红绸飘飞的主街，一列枪兵押送顾越朝他们走来。苏安浑身一颤：“十八……”顾越的脚缠有镣铐，手背的伤口乌浆一片，素白的麻衣在风中单薄如纸片。
　　“薛公！”周全的脸色铁青，咳道，“妖言惑众！顾校书何时行过挑拨之事？”
　　苏安咬了咬牙，忍不住要起身，却还没说出话，被旁边的王庭甫一把摁住肩膀。王庭甫举起酒，说道：“赵酒纠，既要论罪，不如慢慢的，一边吃饭一边来。”
　　几个人说话之间，顾越的那一双原本目光涣散的眸子，因是猎取过场上全部关键的信息，渐渐变得清澈而明亮。
　　赵章道：“顾郎，如你所见，榆关传回大捷，薛公开天恩，让你同享福。”顾越行过礼，赤足在草毡坐下：“多谢薛公，方才可是在论张燕公的《幽州夜饮》？”
　　与此同时，七宝大宴正式开始，每案都摆上一个炭火锅，侍女端来七种肉食，用金柄的刀，切肉成片，放在锅边炙烤，待表皮焦酥，香气四溢，方夹入各碗中。
　　“顾郎，某这些日子，听得最多的名字便是你。”薛玉等到大家都吃饱喝足，方才让赵章把席间的残余撤去，并让舞剑者上场，“去年新科一回，牡丹坊一回，沧州一回，范阳郡一回，你还真是无处不在，搅得范阳道翻天覆地。”
　　顾越放下筷子，抬起眼，应道：“薛公说笑，范阳道人杰地灵，昔有荆轲刺秦，明志于易水，‘就车而去，终已不顾。’，今有陈伯玉高台吟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时不我待，与之相比，顾某又算得什么？士于此，自当胸怀万千豪情，死亦不足惜，何必又捧着一首《幽州夜饮》顾影自怜？”
　　“只是顾某此行，在民间听到一句歌谣，‘平广收谷子，奚人帐中香，蓟县打铁子，契丹马前蹄’，说的是幽州军政混乱，田税重样征收，为户部所定之三倍，铁矿长期由薛郑几家独占，不得私采，致使百姓有膏腴之地不敢耕种，有丰饶之产不敢触，十有八九南下投亲，或而为商，或而流亡。”
　　听到此处，谢焉止住弓弦，场面鸦雀无声，唯舞剑者丹袍长带，仍以舞为画。
　　赵章笑道：“不愧是状元，好厉害的口舌，怪不得险些要蛊惑了圣人。”薛世仁笑道：“可惜，今上英明，能断是非。”赵章道：“顾郎，吃饱没有。”
　　“恕顾某无法下咽。”话及此，顾越拖着锁链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众人听见，“六年，节度营所纳粮草合全国税收之十一，所铸军械之量居十五道之首，却逡巡不进，畏缩不前，朝廷一问就胜，朝廷一走就败，如此反复无常，将北六百里土地拱手让于契丹，可谓既无养民之德，亦无拓土之功，敢问，今日所说大捷，又追回所失之多少？不过九牛一毛，还于此大行庆典，良心何安！”
　　百姓议论纷纷，跟着有人传唱顾越所说的歌谣。薛玉拢紧身上的绒袍，一哆嗦，嘴角抽搐起来：“够了，别再浪费口舌，按妖言扰乱军心之罪，军法处决。”
　　侍卫领命上前，用手铐拴紧顾越的腕，那瞬间，苏安看得清清楚楚，刑兵捏起顾越那只受感染的右手，半句不问，用一枚细小刀片，从伤口里挑出指筋……
　　“十八！！！”
　　尺寸之间，地动山摇，顾越全身痉挛，脸庞扭曲得骇人，硬是咬破嘴唇不出□□。两根已断，第三根筋正被扯出，凝固的场面突然被一声军报划破。
　　“契丹使者到！”
　　薛玉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我看不必在此处见。”吴诜道：“既然是使节，当为国事，薛公不想见，某有权接见。”王庭甫命道：“开城门！”
　　几匹契丹族的汗血宝马，从北门徐徐而入，须发凌乱的契丹使者手持节杖，穿过三道由官吏和士兵组成的关卡，来到血淋淋的庆功宴台，丢下一个布袋。
　　布袋之中滚出一个睁着眼睛的人头。薛玉的瞳孔骤然收缩，踉跄后退了几步：“擒风！”场面登时哗然，风过，节度营纛旗“啪”地碎为两截，轰然倒地。
　　“薛公，吴刺史。”牙官听契丹使节说完事，传话道，“榆关失守后，郑将军亲率铁骑与可汗可突干血战，战败，宁死不降，可汗敬其英勇，送还其人头。”
　　一阵窒息的沉默之后，薛玉失心一般，笑了笑，吞下口中血泪。薛敬从外场抢入内：“义父！”薛玉挡开，从舞者的手中夺过剑，匀了匀绛纱袖，把落在地面的纛旗挑起，挂在屏风的正中，掩盖住那首《幽州夜饮》。
　　“陛下！”薛玉的发冠跌落，满头的白发飞如白絮，“老臣，愧于浩荡皇恩。”
　　王庭甫趁乱令折冲军士把顾越抢回。顾越捂住手腕，稍微缓了缓神，直视薛玉道：“薛公，事到如今，你只是谎报军情而已，还不至于以谋反之罪诛九族。”
　　薛玉尚未答话，却是薛世仁率先拔剑，一字一顿道：“谋反又如何？！叔公，北方几个军镇的驻军加起来还有五万，您振臂一呼，一过居庸关，便可雄踞……”
　　薛玉捏紧拳头，老泪从眼角流淌而下，迟迟没有回话。风再起时，剑光闪过，剑刃离脖子不到半寸……“薛公！”顾越一声暴喝，颧骨绷得青紫。
　　“显庆三年，平阳郡公于贵端城击败高丽军，斩首三千余；四年，于黑山击败契丹，擒契丹王阿卜固，拜左武卫将军；龙朔元年，出天山征回纥，军中传唱‘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为此，高宗命长安乐工作《神功破阵乐》，纪念其千秋万载之功业，可谓丹青留书，炳烨煌煌！”
　　“薛公若为祖宗声名与旧部而虑，该当何为？”顾越转过身，让王庭甫拿出沧州刺史的信件，“郑将军战败，宁死不降，是为气节，而朝廷并非对戍边将士不公，只要没有逾越底线，万事可商量，毕竟是契丹将至，还指着薛公能尽忠。”
　　后来的事，苏安便已记不太清，他坐在郑擒风头颅边，怔怔地看着顾越的手，道是宴会场地洒满鲜血，薛世仁以死谢罪，薛敬护送薛玉撤回节度营候旨……
　　三月，范阳道节度使谎报军功之事败露，御史中丞薛瑾畏罪自尽，接连，又吓死五六位附议庆功的臣。长安，春雨一刻没有停止，太液池的水位涨起三尺。
　　一日之内，李隆基在望仙台接见四个人。先见裴耀卿，裴耀卿说，关中有大涝之兆，朝廷需准备运粮，李隆基觉得有道理。二见中书侍郎，摆出一盘琥珀棋。张九龄举止文雅，手中落着玲珑的绿子，口中道：“门下侍中之位，臣不敢论。”李隆基道：“说说无妨，连城告病，总得有人顶上。”张九龄道：“微臣觉得，户部侍郎裴耀卿，材优干济，堪当此任。”李隆基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赢棋。
　　三见李林甫。李林甫披头散发，素衣而来。李隆基笑了笑，把手中黄子丢进玉杯，问道：“哥奴这是作甚？”李林甫跪地叩首：“薛玉谎报军功之事，臣……”李隆基道：“你没有参与其中，何来罪过。”李林甫道：“陛下，臣亦是御史台出来的人，知道薛瑾要弹劾顾越，却没有阻止，这便是臣的罪过。”如是，李林甫硬抢罪过，抢得宫中人尽皆知，李隆基很感动，安抚他回去。
　　日暮时分，李隆基见萧乔甫，说道：“薛玉实在令朕失望，而李祎在外许久，也该回朝领功，朕想调新人进驻幽州，平定契丹，卿看谁合适？”萧乔甫道：“陛下，右羽林将军兼陇右经略节度使张圳，长期戍边，戎马倥偬，堪当此任。”
　　李隆基道：“那么现在下制书，还会不会有风浪？”萧乔甫道：“礼部宣政使团正在幽州，时机恰好。”李隆基打量他一眼：“嗯，另有件事，门下侍中之位，依卿看谁合适？”萧乔甫道：“陛下，按照资历，应是韩休，韩良士。”
　　当日，中书拟文，门下呈奏，李隆基提笔蘸朱砂，把空着的日期填上，当夜，三省通过，抄案存卷，李隆基在文书后面画可，如是生效，那叠永不会被虫蛀的绢黄纸连夜被送至尚书省，十余位办事官员在上签字，终成为一道制书。
　　韩休，任门下侍中；张圳，任范阳节度大使兼御史中丞、营州行军总管，命出击契丹；李祎，赐兵部尚书衔，归京谢恩；吴，升兵部侍郎，年末考功后入职；薛玉等，坐罪免官；赵章等，因坐赃巨万，杖于朝堂，流襄州；
　　辽东所有的虎旗撤下，幽州的城头贴出一张麻黄的布告。拉着骡马贩卖木材和甲胄的行商，在旗亭里饮羊奶，唇边沾两道白白的胡子，讪牙闲嗑，那薛公一方诸侯，就这么走了，不复返了，往后的天，该改姓张。
　　撤旗的日日夜夜，各自奔忙，吴刺史收到张圳之令，整理军情，准备迎接，郭弋暂时镇守居庸关，训练三地军士，礼部其余人继续去各郡县宣政，安顿人心。
　　一天，天晴，馆舍院子，一位小吏从东门出来，穿过两排落光树叶的杨树，跑到西门前，喘着气，对另位小吏道：“顾郎为何不见人？苏公子来问三遍。”
　　“顾郎说，正写宣政使团复命的奏折，且先不见人。”“城头开了迎春，苏公子亲自去折的，数十条，编了个好大的花冠，不见就枯萎了，可惜。”“我看咱们这样跑，两边都得罪，还不如让他们见一见。”“可不是么。”
　　苏安捧着花冠，细步走过香烟缭绕的廊下，虽已至阳春时节，风不再割人，但空气仍然还是冷冽，混着屋内炭火的热浪，追逐卷动，绘出可见的波纹。
　　却还未进门，一团揉皱的黄纸飞出来，撞在槛边：“走！”苏安眉间微皱，弯腰拾起。小吏低下头，半是啜泣道：“公子，顾郎这些日子一直如此，其实他，他的右手，已经写不成字了。”苏安道：“我知道，辛苦你们。”
　　一跨进屋内，见侍者跪在地上，满地都是废弃的黄纸，纸上落满凌乱的字痕。
　　顾越披散墨发，跽坐在黑漆案前，缠纱布的右手颤巍巍地捏着一杆子细笔。苏安心里不是滋味，迎面却笑道：“十八，幽州虽没有牡丹，野物却是极热闹。”
　　顾越抬起脸，看到一顶精巧别致的远游冠。冠口由带叶的迎春枝条编成，山述中簇拥着艳丽娇嫩的花朵，晃一晃，还滴出融雪而来的水珠，冠梁前点缀有蕾蓓草，一枝乌黑发亮的晚梅作簪，穿过两个小孔，左右各携深红的花朵。
　　“宫里一到春天就流行这个，女官们编好，拿去赠给翰林院，扮王爷相，圣人也从不怪罪。”苏安踩过纸去，把花冠戴在顾越的头上，“我就学来了。”
　　“阿苏，你这是大不敬，况且还少了系带。”顾越收起邋遢的态度，整理了一下散发，“若叫京中人看去，又要弹劾我觊觎王公之位，有失礼仪。”
　　苏安道：“十八这些天，就在捣鼓这些？”顾越道：“是啊，做事不能虎头蛇尾，我得把范阳道的情况呈奏清楚，至少，别叫这些账烂在我手上。”
　　苏安道：“不急，慢慢来就好，诶，你想吃什么？我看城里集市大得很，有很多没见过的食材，买来……”顾越放弃了写字，一本正经道：“阿苏，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没有知觉，可能无法用筷子，你能不能……喂我吃。”
　　苏安道：“那就用左手。”
　　顾越啧了一声，用左手从花冠里掐出一朵白玉，捏得粉碎碎。苏安道：“好好好，天上飞的，海里游的，统统摆上桌，我喂你吃。”顾越道：“嗯，我想吃飞龙汤。”苏安道：“这是什么？听起来比远游花冠还忌讳。”顾越没回话。
　　苏安想过一阵子，挪到顾越旁边，捧起那张花冠之下艳丽的脸，对住唇，啄了一口。顾越几欲落泪。苏安道：“十八，也跟你说件事，我想识字。”
　　一个协议就此达成，从今往后，顾越练习用左手写字，从笔划起，一个一个教苏安，作为回报，在他们去羁縻州带州宣政前，苏安做出飞龙汤，犒劳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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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三卷 唐纪二十九：开元二十年，信安王祎帅裴耀卿及幽州节度使赵含章分道击奚、契丹，含章与虏遇，虏望风遁去。平卢先锋将乌承祎言于含章曰：“二虏，剧贼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诱我也，宜按兵以观其变。”含章不从，与虏战于白山，果大败。承玼引兵出其右，击虏，破之。己巳，祎等大破奚、契丹，俘斩甚众，可突干帅麾下远遁，馀党潜窜山谷。奚酉李诗琐高帅五千馀帐来降。祎引兵还。赐李诗爵归义王，充归义州都督，徒其部落置幽州境内。开元二十一年，闰月，癸酉，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战于都山，败死。时节度使薛楚玉遣英杰将精骑一万及降奚击契丹，屯于榆关之外。可突干引突厥之众来合战，奚持两端，散走保险；唐兵不利，英杰战死。馀众六千馀人犹力战不已，虏以英杰首示之，竟不降，尽为虏所杀。楚玉，讷之弟也。《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一 列传第三十六：讷性沉勇寡言，其用兵，临大敌益壮。弟楚玉，开元中为范阳节度使，以不职废。 
　　考据史实参考作话，剧情是留白，请自行想象。
　　【通知】万字请假条，周末要去旅游，下周一开始更新，感谢订阅
　　我知道这段有点沉重，但没有这些，苏安不会成长，也写不出《破阵》


第43章 飞龙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苏安寻思半天，还是害怕替顾越招忌讳，于是绕开了官家，去教坊问飞龙汤要怎么做。谢焉听后，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北市一如既往，车水马龙，开春之后又有高丽、东突厥、奚族的商队涌入，吵嚷中交易着时令的香料和皮毛，此外，不少听闻蓟县矿业即将开放而意图竞争的铁行巨贾，拉来大车的金锭，招摇过市，用听不清来路的语言和市官不断拉扯。
　　路过东突厥人的禽市，谢焉领苏安进去，指着个草笼子道：“苏公子请看，这里边就是雄‘飞龙’，营州未陷落时，一直是当地的土贡。”苏安眨了眨巴眼。
　　这种鸟，体大似鸽，头上有短羽冠，上体棕灰，有栗褐色的横斑，颈部是黑的，下体呈暗棕褐而杂以白色，最惹人注意的是尾羽，布满亮眼的花斑。
　　苏安道：“长成这样，好看得紧，吃了多可惜。”谢焉道：“公子快别说这话，贵得很，寻常人家还吃不起。”苏安道：“怎么卖？我又不会说突厥话。”
　　正是这时，一只粗壮的戴满金镯子的胳膊伸了过来。苏安抬起脸，看见一个面带灿烂笑容的胖子。胖子弯腰对他们行礼，说话竟是长安口音：“公子，在下名叫轧荦山，专门喜欢替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砍这几家的价。”
　　苏安不禁又仔细打量起这个轧荦山——尚未回暖的天气，只穿薄薄的一件单衣，如同南瓜般肥圆的脖颈上，挂着一块刻绘突厥光明之神的牙牌。
　　谢焉道：“苏公子别搭理他，此牙郎精通六国语言，成天都在这里诓世。”轧荦山道：“别别，就这只榛鸡，三贯钱，如何？”苏安道：“那行。”
　　轧荦山的眼睛发亮，转过身，钻在突厥人中。谢焉道：“苏公子，他贼得很，指不定那边卖八百文。”苏安不介意，饶有兴致地看轧荦山动作，七比八划，又瞪眼睛又吹气，时而跺脚，时而拍肩膀，和笼子里的飞龙一样活蹦。
　　一会功夫，轧荦山谈妥，笑嘻嘻地把活物奉上：“公子本九天之人，定不计较价格，但图心情，阿郎这里赔小话两句，‘塞北无柑橘，峡谷栖榛鸡。’”苏安笑笑，心满意足，也没多问，让仆从付了钱，便叫谢焉带他回去，教他做菜。
　　谢焉做起家乡菜时，心情极是好，他在拔毛去血块时，苏安在旁边帮着清洗口蘑，又听说这种生长在羊骨或羊粪边的蘑菇，味道异常鲜美，适于吸收汤汁。
　　“苏公子，此番百姓没有遭殃，说起来，其实是你们的功。”谢焉氽过飞龙肉，捞出洗净，将口蘑和配料一起塞进陶罐中，燃起文火，“我心里敬着呢。”
　　苏安笑道：“可他心里别扭着呢，哪有恁大度。”谢焉道：“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割发尚且为大事，何况废右手？这要是乐人，就毁了。”苏安道：“是。”
　　文火慢慢煮，需要两个时辰。谢焉得去主持教坊中的事务，便留一把奚琴给苏安，让他在伙房中守候。一缕缕白气从罐盖的边缘腾出来，在弓弦旁边缠绕。苏安坐得端正，抿了抿唇，却是才唱出首个宫音，大叫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
　　“十八……”
　　一碗碗醇香浓郁的飞龙汤出炉，月圆的夜里，顾越觉得一个人吃有些浪费，便让苏安喊吴诜、王庭甫和几个礼部官吏喝起马奶酒，自觉是一席上等的文宴。
　　吴诜说道：“张节度使雷厉风行，人还没到，就让这里筹办马球赛。”王庭甫道：“两边的将士，总还得磨合一下才行。”吴诜道：“只有一点为难，张节度点名要与薛敬同伍，可这个人有些难相处，硬如石头，冥顽不化。”
　　苏安想了想，说道：“去带州之前，我刚好得空劝他，定能助军心和睦，侍郎放心。”吴诜摆了摆手道：“咱们是一起走出来的，我在诸位面前没有架子，公子别一口一个官称，不好听。”苏安笑了笑：“吴郎，我罚酒。”
　　“吴侍郎。”顾越放下碗，执起马奶酒，看着吴诜道，“一杯薄酒，我替苏公子，不是罚而是敬。往后入长安，咱们就难得如此同席，今日此诗，敬范阳之缘。”
　　不入红尘里，命途或可逃。
　　逍遥天地外，驰骋云河高。
　　千般卿意故，岂怨入囚牢。
　　圣火昭明月，长沙砺霸刀。
　　侍宴的礼部录事抹一下眼角，唤小吏取笔墨，挥笔落诗于硬纸，令其裱褙。
　　王庭甫听完，踹了一下地，笑问道：“诶，苏公子的奚琴练得如何？”苏安道：“粗略学通十来曲，司乐谢焉说，可以去见石弦先生了。”王庭甫道：“当真是天赋之才。”苏安道：“我回去，定把诸位的故事弹给今上听。”
　　闲聊几句，吴诜谢过苏安自称亲手做的飞龙汤，先行离去。顾越拾起筷子，笨笨地撩起一片口蘑，又因那宝贝被煮的稀烂，稍微用力就碎了，没吃到。
　　“嗨呀，不会用勺？”苏安舀起满满一勺糊，喂到顾越唇边。顾越因王庭甫在旁，有些别扭，不愿意张口。苏安说道：“你在梨花阁还当着酒酿的面，喂过我吃梨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越：“……”王庭甫：“……”
　　热乎乎的浓汤面前，顾越咽下一口津液，馋得正要张开唇，苏安突然又拍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对，你等等，我给你私藏了更好的。”顾越道：“啊？”
　　不一时，谢焉端进来个白瓷碗，众人动起鼻子，闻见有股特殊的香气在荡漾。盖子掀起，那珍馐还在咕咚泛泡——老山参口蘑炖飞龙。
　　顾越笑道：“这下子，吴大人要杀将回来，非得把你炖了。”苏安道：“他到长安可不得摆烧尾宴，什么吃不着？这也没啥稀罕，你安心独享便是。”
　　吃完，顾越留下王庭甫，两个人仔细整理兵器、粮草等等账册，将与薛公有染之人，按照王公府、三省、户部、工部、兵部、地方郡县这样由上至下的顺序，包括吴诜，制作出一份神不知鬼不觉的名单，然后把它各自藏好，以免又招来什么祸端。
　　苏安看着，没说话，稍微收拾一下，便去找薛敬。他心中对这人的感觉太复杂，一来是钢铁般的冰冷，而后越来越温热，及至后来在七宝宴前夜里当面对质，几乎没有敌意，可这一切，只要触及顾越的伤，恨又如潮水涌回。
　　银色的月光之下，薛府门前铺的坑洼的石板地，像是一池被风吹晃的塘水。
　　苏安扣动光滑的青铜铺首，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条路和这门环，因是曾被千万之人走过，踏过，摸过，抚过，方才呈现出如此沧桑而富贵的表象。
　　门吱呀打开，苏安跟着薛总管进偏院，道是薛公不见，薛敬一人在堂中候客。
　　“苏公子，你来了。”薛敬坐在屏风前，沙哑的声音显露出一丝倦怠，“义父就要搬去南方归隐，我则打算留在此地跑活，照顾母亲大人，你们自便。”
　　苏安道：“我来请你和张节度使一起打马球。”薛敬叹气，一挥铁臂，指向堂外：“别逼我送客。”苏安道：“从刚开始，便是你们误会在先，何必？”
　　“是么。”薛敬站起来，那九尺高的身躯，压在苏安的面前，冰川一般逼得他步步后退。苏安的脚跟抵到榻缘，整个人就往后跌去。薛敬拽住他的手，一把拉回，摁在胸前的铁甲上。苏安被毛刺扎得有点疼，只能任凭薛敬捏得越来越紧。
　　“公子可能体会，一个人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为谁，什么滋味？于薛某而言，义父给过养育之恩，给过这甲胄，即便再硬，再重，某也得时刻穿在身上！”
　　“直到公子在教坊里，弹拉出那些薛某几乎要忘记的歌谣，劝薛某摘下铁盔，薛某的心中，便只有公子的一举一动，一笑一乐，那种感觉，就如同春风。”
　　苏安道：“放手。”薛敬一怔。苏安挣脱开，转身便走，想了想，又停住脚步。薛敬的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映在他眼下，显得孤独而空虚。苏安道：“张节度使来后，朝廷即将收复营州，是大功业，你若想给带州争光，便去应征。”
　　薛敬没有应征幕府，只是陪新节度使张圳在城门前打了场酣畅淋漓的马球。
　　那日，球场黄沙弥漫，苏安和顾越一起坐在北往带州的路上。苏安探出车窗给节度营喝彩，直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无人再回应时，他才收心。
　　“顾十八，我们越走越北了。”“阿苏想长安了？”“没有，我只是感慨，薛敬的母亲是奚族人，而他们在汉人的州郡中长大，甚至，带州刺史李石安又是契丹人，如此世世代代，谁还分得清血脉，何必要打仗。”“我总觉得，薛敬看你的眼色不太对，你怎么说服他的？”……“阿伯，前面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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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北最沉重的这段已经过去啦，来章美食篇犒劳一下大家，往后是草原之行，互撩互爱，人畜无害。
　　O(∩_∩)O关于契丹的可突干（于），说不尽道不完，个人认为是相当有魅力的汉子，只是剧情发展原因实在不能多写，欢迎讨论。
　　感谢莫问晴空浇灌的营养液，谢谢，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44章 羁縻
　　风中，马夫整个儿裹在羊绒袄里，剩一对乌黑发亮的小眼睛露在外面，用含含糊糊回道：“带州还有三十里，这里路过的义州，安置有去年白山之战中归降的奚酋李诗琐高等五千人，可去走一走？”顾越道：“不必。”
　　由于未接到明旨，顾越目前仍处于去职待察期间，然，因其在出使过程中决策有方，擅断万机，树立了威信，所以其余官吏愿意听从安排。
　　如此，行驰一夜，苏安在梦中隐约听见水声，睁开眼时已是清晨。“到了？”身下的毛毯热乎乎的，捂着暖炉，他估计顾越应该是下车去小解，跟着也爬起来。
　　一起，撩开帘子的那瞬间，苏安望见草原——他还从未见过，陆上能有海。
　　由西而来的桑干河在此处开出三道岔口，一道流去幽州，一道往东北去居庸关，一道迂回于此地，蓄养出连天的肥沃的菊苣草场。当春，正是出牧季节。
　　李石安肩披羊皮，内穿汉人圆领衫，头戴镶毛的幞头，立在营门口两面红旗之下，作揖相迎。顾越与之交涉，宣读朝廷的礼章。李石安回道：“眼下开春，本王不必为争夺草场而担忧，亦无须纳人丁，如此安心，深感皇帝恩德。”
　　顾越道：“至尊圣人记挂各州，特命礼部带来长安之礼，赠予昌平王。”语罢，让人呈上一幅长安坡春猎图。李石安单膝跪地，捧来，看了良久：“阿吉的画，如今竟学得这般好。”顾越道：“昌平王放心，昭仪在宫中安好。”
　　苏安在周围转悠，发现这所谓的州城，城门由木搭建而成，城墙全是木栅栏，虽围着茫茫无数的白帐篷，却似漂浮在水面的白帆，打鼓吹号随时都能搬走。
　　“石弦先生。”随后，苏安行礼道，“苏某受友人李归雁托，特来拜师学艺。”
　　李石安的手指微微一动，道：“李归雁？”苏安道：“是，他特意嘱咐苏某，吃透奚琴方可成《破阵乐》。”李石安道：“唉，提起这小子，我就手痒，他奚琴拉得比我好。”苏安笑了：“怎么会。”李石安道：“你不知。”
　　李归雁之父李景伯，入仕前携其子四方求学问识，路过此州时，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没有钱了。李归雁便找到李石安，说和他比一样技艺，若赢，便大吃大喝一个月再走。李石安听是奚琴，暗自偷笑，想汉人哪会，立时就答应。
　　结果，李景伯在带州白吃白喝半年，养好冬骠，一拍屁股，赴京做官去。官倒是做到中书省给事中，洋洋得意的，不想侍宴时一句话说得不对，又给流放。
　　苏安道：“那，这这……”李石安道：“那，这这，公子此来，是要和我学奚琴，还是和我比奚琴？要比，恐怕不得空，须得骑在马上较量，敢不敢？”
　　苏安看着李石安的下巴，那浓密的胡子随着说话而活泼地抖动，动得他不知所措，只好转头询问顾越。顾越自觉拱手，笑道：“甚好，你们比，顾某作证。”
　　他们来得巧，赶上部落出牧，便是才知道，在带州草原，哪怕朝廷使者逼到跟前，也不能耽误对于契丹人而言，如信条般，必须恪守的事情——赶羊群吃草。
　　就连州里的大小官员，在营边为顾越几人摆好了观景台后，也往腰间扎上红绳，吆喝着去骑马——骑马是有讲究的，并非人人一踩马镫，跨上去就成。
　　苏安刚选出匹白马，满心欢喜要牵走，只听身后传来一记口哨，州里的别驾推着车子追来，喊他道：“公子，且慢！”苏安回头，见车里盛装着整套的马具。
　　“公子，请先亲手具马。”别驾摘下原有的鞍，而后，用双手将镶嵌翠绿玉石的辔头四件递给苏安，“王爷特意交代，若有贵客，当用北草玉具马礼。”
　　苏安想起谢焉说契丹人崇马，连忙是谢过别驾，一句没多问，入乡随俗。他动作娴熟，先把镳和缰绳分别穿系在衔内，再轻轻抚摸马耳，贴在旁边吹暖气。
　　顾越笑道：“阿苏，什么时候还会伺候马具了？”苏安很专注，静待白马的目光变很具有灵性而温柔，才将衔小心置入马口中，再又为其戴上精致的络头。
　　“薛府里打马球的时候学的。”苏安只答道这里，顿了片刻，俯身拾起鞍具，摩挲着那柔软的皮革，对别驾道，“白楮皮黑银鞍最是珍贵，这如何使得？”
　　别驾回：“王爷吩咐过，使得。”苏安道：“谢石弦先生。”如此，上完马鞍便是周全礼数，别驾卷起窄袖，帮苏安把用于装饰的鎏金前胸带和后鞧带系好。
　　苏安飞身上马，取佩饰装进鞍挂的蹀躞，执起缰绳，问道：“顾校书，我这幅模样，有几分英姿？”顾越道：“一二分。”苏安笑了笑：“且看小将牧羊去！”
　　“苍天兴雨！”
　　白雾缓缓退去，静谧草原之上的一声异语，揭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壮阔画面。天高云淡，羊群东牧，髡发男子高歌而出，左突右冲，飞扬无忌，任凭身上的汗味和腥骚充斥空气，洒在共同驰骋的女子脸前，女子耳际的银环闪闪发亮，随着她们抬起手臂，挥落长鞭的动作，在颠簸中被激荡得叮咚狂响。
　　李石安养的羊，不仅数量是带州最多的，而且每只都要鞭一条髡辫，容易辨认。别驾的羊的数量其次，却养得极其肥壮，即使是混在大群之中，也能区分。
　　乙失革部落好客，几个大族的头领得闲，注意到苏安虽生得清秀，马术却不差，握缰踩镫之间，能把速度和方向控制得游刃有余，似是个经得住撩拨的，于是，他们善意地跑在苏安旁边，喊着异语，炫耀起马技。
　　一位是州别驾的部下，须发剃得精光，只留头顶一小绺长辫子，他驭着戴有羊骨络头的黑马，站在马鞍上，双臂平张，若踩在云朵之上前行。苏安刚惊叹一声，右边那位把辫子穿在耳环里的人更绝，竟在马背上倒立，转了三圈，还笑着和他打招呼。之后，还有立马、骗马、镫里藏身等诸多绝活，苏安目不暇接了。
　　玩笑中，他且就先搁置奚琴，便是大呼一声，扑向茫茫青海。风从脸颊边破开，眼前七颠八倒，忽而腾空是苍天，忽而坠地是草泥，他气血大起，一头闯进羊群，乱了阵型，引来牧民的无数叫骂，依然还是往前狂冲，自诩神将。
　　彼时，他侧过脸，见顾越坐在营边笑谈饮酒，素衫白绒，神情如羔羊一般温润安静……苏安神一慌，手里失了轻重，马蹄扬起，霎时就跌落在地。
　　这便是苏安首次落马，一整日，他不断学习各类骑术，吃下不少苦头，又落了足足六次的马。第六次，他从湿漉漉的草里爬起来，觉得膝盖很疼，便见草原上洒满夕阳的光，部落族人赶了羊群回走，轮唱一首高调——该归牧了。
　　李石安骑着镶玉金络头马走来，递过一把造型独特的琴，笑道：“来，公子。”苏安接过，观察了一番，说道：“这和幽州教坊的不一样，那里琴柄是直的，这个，倒像马头。”李石安道：“哈哈，所以，汉人确实喜欢叫它‘马头琴’。”
　　归牧的节奏相较于出牧悠闲许多。李石安把自己的一把奚琴架在马鞍上，晃荡前行。营门之前，十余位身穿黑紫绣花襜裙，头扎细辫的女子，挥舞红黄的衫带，朝他憨笑着。
　　李石安道：“苏公子，那都是我的女人，有契丹，也有奚人、汉人。”苏安口中的那个“先生”，活生生吞回去：“王爷威武。”
　　李石安低下头，手持弓弦，气沉丹田而往外伸张，几乎伸到草原尽头，突然，腕间一沉，手指施力，那铮然饱满的声音刺破原野，就像野狼杀将而出。
　　“苏公子还是称呼‘先生’为好，今日，我做汉家的王爷，说不定明日，便做南侵的贼酋。”“先生？”“契丹人从来不信奉君主，只信草原、水源、马匹、羊群，没有这些，就得去抢夺，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与荣耀。”
　　“而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一是你们汉家的皇帝，二是塞外的可汗可突干。我敬仰可突干，因他不甘为臣，骁勇多谋，降了能叛，败了能胜，废了还能立，抢得大片草原和土地，搅得边塞是不得安宁；我佩服皇帝，只因他大气。”
　　“无论草原哪个部落，但凡持刀带弓，掠地而来，他便用兵予以回击，绝不怯弱，但凡供奉牲畜，俯首称臣，他又敞开国门，以友安之。他不仅要平定契丹，还要让我们的血脉融进你们汉家，他真正是胸怀万邦，统化天下的雄主。”
　　苏安望着李石安的那道髡发幞头、窄袖长衫的背影，伴随悠扬的奚音越走越远，渐渐迷蒙在夕雾之中。他说不出感受，只知方才的话，入他之耳，到他为止。
　　归营时，顾越已经办完所有的文事，立着等他了。苏安不舍得下马，开始赖皮：“十八，这套马具又精美，又好用，你能否和昌平王商量一下，送给我？”
　　顾越满脸嫌弃。苏安盈盈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道：“不得也罢，你和我一起骑马如何？”顾越道：“我身上这件狐裘，太白，你胯下这匹爱马，太瘦。”
　　草原篝火之夜，奚琴与拍板合鸣。顾越载着苏安去桑干河边遛马，马低头吃草，顾越小心地握着绳，谨防身前拉琴的活阎王一个蹦跳，把他挤下去。
　　“阿苏，才刚开春，天还冷，你别穿这么少，本来小时候就体弱。”顾越发现自己在没话找话时，掐了一下手心，“这段曲子怎么只空有擦弦的声音，没有旋律？”
　　苏安道：“照着石弦先生方才教的技巧，想来，可以编为《破阵乐》中奚琴调，用杀衮，我刚好擅长控制力道。”顾越道：“嗯。”苏安道：“先生上晌还说，当此时节，契丹内部矛盾重重，互相在争夺草场，或许，我们当出击……”
　　顾越道：“我已经写信回去说明。”苏安道：“你用左手写的？”顾越点头道：“字是不好看，但节度营里有个新征的行军，性格豁达洒脱，他定然不介意。”
　　苏安想一想，举起弓弦：“知道了，你说的是城门马球时，提笔为张节度写诗的高达夫。”顾越笑了：“阿苏既然开始识字，就不能随意笼统，得说是五言三句的组诗，名为《蓟门行五首》，出彩之处，在于其第四组——勇卒。”
　　幽州多骑射，
　　结发重横行。
　　一朝事将军，
　　出入有声名。
　　纷纷猎春草，
　　相向角弓鸣。
　　苏安暗自勾勒了一下诗的形状。
　　口州口口口，
　　口口口口行。
　　一口口口口，
　　出入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弓口。
　　还行，至少不是“口木不可口”。
　　河水潺潺，拍打青岸，无人管马，马寻见浅滩上长着一株肥嫩的沾着露水的菊苣，便是主动地淌水过去。
　　苏安道：“诶诶，畜牲贪得很。”顾越道：“大概是，马不吃夜草不肥。”苏安道：“那我们怎么下去？”顾越道：“只能等它。”
　　听完这句话，苏安抓紧奚琴的马头柄，感受到身后顾越的气息在自己脖颈边游走，呼气时，是温暖的，吸气时，有一丝嗖嗖的凉意。
　　苏安从未觉得周遭如此安静，仿佛羁縻的舞乐，羊群的咩咪，甚至是水花都凝固在半空之中。
　　“你说句话。”苏安才刚开口，浑身一颤，僵住了。顾越湿热的唇吻在他的额边，片刻后，又顺势往下，逗弄他的耳廓。
　　来去，天上的星都不闪。
　　“十八，我好热，身子难受，你帮帮我。”“哪里难受了？”“前，前面。”“那你说，怎么帮？”“大概，大概像那图……”“什么图？”“……”
　　士可杀，不可辱。
　　苏安眼睛一闭，扶紧马鞍，狠狠踢了下马肚子。空旷的原野，骤然传出两阵动静，一个是顾越落水的“哗啦啦”，一个是顾越喊“啊！！！”
　　※※※※※※※※※※※※※※※※※※※※
　　羁縻州类似于少数民族自治区。
　　^_^我家胖子没看懂那句“口木不可口”，我说，还真是朽木不可雕啊啊啊啊啊喂……
　　感谢青息浇灌的营养液，谢谢，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45章 塞上
　　从河里爬上来之后，顾越又受了风寒，便只能在羁縻州多驻留一阵子，眼巴巴看苏安餐餐在他面前啃羊骨，说这是咸的，那有腥味，而他塞着鼻子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州城频传音讯。三月，新节度使张圳整饬营中作风，重募兵丁，激励将士，统筹关隘军力；四月，亲自率军接替郭弋，北出居庸关，屡屡出击得胜，收复榆关；五月，可突干部族退居关外，为避唐军锋芒，递交求和书，张圳将计就计，派遣心腹赴契丹大营谈判，离间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劝得数万人归降；六月，可突干败逃，领契丹、突厥等余下六个部落的人马，以营州残垣为守。
　　一场决战，迫在眉睫。六月这天，绿草遍野，苏安出帐，见大营门前贴了一张醒目的羊皮纸，乙失革族人或肩背弓箭，或腰绑弯刀，三三两吆喝着往北而去。
　　苏安问：“官榜上写的是什么？”顾越道：“节度营招募勇士，应征三日得斗粮，杀敌一人，记花草军功，以其军器为证，步卒之刀剑是一斛粮，骑射之弓是二斛，若为族长之络头，升队率，若为部落首领之头颅，报朝廷，封爵。”
　　不仅招士兵，还招炊班、工匠、医郎、行军文人等等。苏安趴在公文皮上，字字辨识，在尾列抠出两个眼熟的来——乐工。牙官点点头：“是军中的凯乐伎。”
　　苏安想了想，道：“我要去。”顾越道：“塞上刀剑无眼，随时要见血，你在马上连奚琴都抓不稳，还吹军号？节度营自有久经沙场的鼓号手，不需要你。”苏安道：“可王参军和郭将军都在榆关，凭什么我不能去？”顾越道：“他们在榆关是为了安抚军心，你去了有何用处？”苏安道：“十八，我要编《破阵》，不是诓世。”
　　一日后，绘有麒麟、白虎和龟蛇的三面大旗在漫天的风尘中如约抵达榆关。
　　郭弋在关门迎接，一袭戎装，肩头披着刺绣瑞马的战袍。顾越拱手行礼：“郭将军。”郭弋道：“你的手伤势如何？”顾越道：“无妨。”郭弋道：“上午狼谷刚打完一场仗，张将军不得空，让我陪你们参观节度营。”顾越道：“有劳。”
　　关外野原万倾，夹杂着尘土的风刮得生猛，每走一步，苏安都觉得自己似座沙丘，渐渐被吹开，吹散，吹灭。郭弋边走边道：“苏公子，营中简陋，雅乐燕乐这些听不得，得罪了。”苏安道：“本也是草芥人，如何吃不得苦。”
　　节度大营沿东西绵延十余里，帐篷与飞旗交织阵列，一眼望不见尽头，比羁縻州更为庞大。苏安数了数，共有十七座将营，各挂有不同姓氏及纹案的旗。
　　一行人抵达中军营，营内旗杆林立，军令频传。
　　“苏公子，此为主纛。”郭弋指着一根径三尺，高六仞的挂着“张”字纛旗的圆木，“共有六面，绕中军而立，只要有一面还立着，就表示旗号必须执行。”
　　每面纛旗之后，都立有五面用于供各将营辨识方位，并且指示进军方向的五方旗。郭弋道：“照《卫公兵法》，十六将营各自又有二百五十张队旗，他们观望到中军五方旗令后，便会继续用他们自己的旗令往下给传达给沙场上的士兵。”
　　苏安的目光从高处落下，突然眸中一亮，爬上了鼓楼。郭弋道：“摆的是严警鼓，营前左右行队列各六面。”苏安道：“见鼓怎么不见金？顾郎说，逆风鸣金八声是徐徐退守三里。”郭弋笑了笑道：“过时啦。”顾越：“……”
　　塞上风沙大，中原金器易受磨损，敲不出穿透力强的声音，于是，为避免贻误战机，张圳在河西时奏请了以角代金的方法，如此，一鼓左右设置两具号角，类推到各处，一将营二十五面鼓，五十具角，吹时震天响，军令自然传得通畅。
　　不仅如此，张圳还带来了河西先进的铠甲制造技术。譬如，苏安注意到有种铠甲形如网锁，每环都与另四个扣套，合成衣状，虽不如先前见过的玄甲坚硬，却细密紧实，自有优处。郭弋道是，此锁子甲射不可入，轻巧易穿戴，适合骑射。
　　苏安和顾越都有兴致，于是，郭弋又喊了几个士兵过来，展示别的品种的铠甲。还有种札法十分独特，甲片与甲片之间通过枝杈的结构咬合，几乎不见缝隙。郭弋道：“此山文甲由锁子甲改进而来，使用‘错札法’，全甲连接不需一个甲钉，一缕丝线，适合在步兵持盾逼阵时用。”
　　战地铠甲虽然不如朝中武官的礼甲精致，却样样有专攻，不仅实用，而且复杂玄妙。苏安自然也记不得那许多，只是每每敲击胸甲，听辨各种材质的声音，问道：“既然有如此讲究，不知我朝十三铠，当以何为先？”郭弋洋洋得意，越说越多：“前人擅用玄甲骑兵，如今，明光铠才是我朝骑兵所向披靡的秘诀。”
　　此刻，不远处的将营里旗鼓齐动，顾越扶着木栅栏探身去望，看见士兵操练，道：“郭将军说的兵法略显空洞，果真是亲眼看见才知其中道理。”郭弋：“……”
　　他们赶上的是练习预阵的场面：信旗举起，凯乐伎鼓一搥，诸队的枪旗并举，枪兵齐唱“乍”声；鼓二搥，诸队的枪旗并开，齐唱“午”声，弩手齐出，装箭上膛；鼓三搥，弓手唱“午”声，张弓抬臂，刀兵唱“杀”声，陌刀齐开。
　　原来张圳的练兵之法继承于萧乔甫，在先贤的基础上又有改进，分预阵，交阵，收阵三个阶段训练，简单易行，极其高效，只不过，当苏安发现自己关于乐器和铠甲的话题被顾越猝不及防地换成兵法之后，就听不下去了，开始寻起其它的去处。
　　无巧不成书，苏安的耳朵灵得很，很快又从嘈杂的喊叫中挑出两三个熟人来——一个是身穿皮甲，腰挂短号的谢焉，另一个，正是肥壮如熊的轧荦山。
　　郭弋回过头，唉道：“那人叫轧荦山，前月才刚编入军中，今日便能领十队人马去谷中驱逐东突厥部落。”苏安噗嗤一笑，终于从顾越处抢回了话权：“就他？我还是更佩服谢司乐，一声号角召三军！”顾越道：“阿苏，没你这样拐弯夸自己的。”
　　几人的笑容未来得及收敛，突然，一队板车穿行而过。苏安一怔，鸦群环伺，血落满路，那板车上装的不是粮草军械，而是缺手缺脚的节度营士卒的残破尸体。
　　郭弋欲言又止，握紧手中的剑：“苏公子，铠甲固然能护身，可，战场终归是战场。”
　　几人便不敢拖延，进帐报到。苏安跟在后面，觉着场景似曾相识，所幸是面孔不同——身披甲胄的将军围坐着，新人旧人皆有，皆在紧张地讨论军情
　　顾越上前，在石沙地图旁止步，匀了匀袖子，对张圳行礼：“顾某以待察之身，谨行礼部之责，安抚玄、威、昌、师、带、沃、信七羁縻州完毕，特此来报。”
　　顾越候了片刻，仍然未听到答复，正要抬眸，一只裹着绘有兰叶的护臂的手牢牢地抬住了他的腕，捏得紧实：“若非顾郎，沧州粮草不济、甲坊铸造拖沓的情况就解决不了，各镇戍也无法交接得顺利，这些，某记在心中。”
　　顾越：“谢张将军。”
　　张圳仪表俊堂，有儒将之风，扶稳了顾越，转身坐回帅位：“不知各位礼部的僚友对节度营的现状有何建议？诶，苏公子也可以说说，没关系。”
　　苏安脱口问道：“轧荦山怎么还成了领兵的？他不是牙郎么。”张圳道：“那厮偷羊给我抓住，偏又鸡贼得很，竟精通六国的语言，我舍不得杀，便招来用。”
　　顾越略一思忖，点头道：“能在季内迅速招募大量兵马，填补先前损失，这是募兵的优势，然，能短期将散兵训练成军，这是张将军的手段，顾某实在佩服。”
　　张圳道：“也是因地制宜，以往折冲府按户征丁的办法，虽利于户口稳定，但效率极低，还引起各郡县不平，放中原尚可，放关外，等兵召齐，仗都打完了。”
　　顾越道：“是。”张圳道：“可我没记错的话，顾郎状元策的尾篇，说的就是屯田之法，要地方募兵与府兵兼用。”顾越谦逊道：“书生之见，书生之见。”
　　如此说来，三军上下军令严明，士气高涨，一改往日萎靡的面貌。苏安接着道：“那还等什么？我去吹号。”张圳笑而不语，手抚在膝盖，眼神里藏着变幻的风云。
　　苏安是善意玩笑，张圳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边陲，若论正面激战，哪怕东西草原所有部族联盟，亦无法打赢拥有近乎完美制度的大唐军队，然，似可突干这样降而又叛之辈，灵活聪明，绝不会与他们硬碰硬，故而，他极尽耐心，用无数次小规模的战斗把各部驱赶至营州旧地，他，要逼出一场空前的决战。
　　是夜，塞北的天空升起一轮明月。苏安见顾越和王庭甫忙于帮助军吏登记应征入伍的士兵，无空搭理自己，便悄悄辞过，带上太乐署十六位仆从，一营一营地前往鼓号伎和凯乐伎的帐中问候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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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军营驻地旗帜的使用有严格规定，《通典》卷第一百四十八记述：纛，大将六口，中营建，出引。军门旗二口，色红，八幅，出前列。门枪二根，以豹尾为刃榼，苦盍反。出居红旗后，止居帐门前左右。五方旗五口，中营建，出随六纛后，在营亦于纛后，随方而建。严警鼓十二面，营前左右行队列各六面，在六纛后。角十二具，于鼓左右各列六具，以代金。
　　从《卫公兵法》（全称《大唐卫公李靖兵法》）中也可以看出，唐军极其注重旗号，对此有说明：诸军将五旗，各准方色：赤，南方，火；白，西方，金；皂，北方，水；碧，东方，木；黄，中央，土。土既不动，用为四旗之主，而大将行动，持此黄旗於前立。如东西南北有贼，各随方色举旗，当方面兵急须装束。旗向前亚，方面兵急须进；旗正竖，即住；卧，即回。审细看大将军所举之旗，须依节度。
　　唱军歌了，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回忆起军训我怎么只剩这段了……


第46章 破阵
　　慷慨悲壮的军歌，节奏极强，气势纠纠，伴着奚琴的吟啸传遍在月下关山。军中凯乐伎，无论在鼓楼和哨楼站岗，还是在休憩，全都穿着皮甲，短号不离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路过步兵前锋营时，苏安听见奚琴之音近在咫尺，走进去，果然见那位身穿狼纹皮甲，手执弓弦的人正是谢焉。谢焉看到苏安，很有些意外，携众人行过礼，道：“苏公子如何亲自来了塞上？”苏安道：“我是寻着曲子来的。”
　　谢焉道：“此曲以秦风《无衣》为基调，融合燕赵之唱腔，节奏缓而不怠，情感悲而不愤，在军中流传已有十余年。”苏安在榻坐下，命人把琵琶取来，抱在膝前：“先前多谢司乐在州城里的照顾，来，我与你合奏。”
　　营中人声未止，谢焉不多言，闭上眼，拉弓铮然起韵。苏安接着一记扫弦，只觉脑海中的旋律如同苍原尽头的狼群，朝自己奔涌而来。
　　苏安的琵琶音如今修磨得深沉坚定，指尖动作虽极快，弹出的旋律却万变不离主调，有着穿透沙场苦寒，饮得美人佳酿的豪情，引来许多围观的士兵叫好。
　　士兵大部分背井离乡应征而至，家中仍有老小，如今在塞上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一面以效忠于家国为荣，一面也为命如草芥而自怜，甚至还有偷偷流泪的。
　　苏安倾听各自的心声，把故事用五根弦娓娓道出，千回又百转。良久，谢焉掐住琴弦，问道：“苏公子可有家室？”苏安道：“身为男儿郎，当先建功立业，再虑娶亲之事。”突然，气氛一变，大家哈哈哈哈哈哈地哄笑起来。
　　谢焉也笑了。苏安道：“不是？”谢焉弯腰，把奚琴放回塌下，平和道：“苏公子，未成家时，我和你一样，总想着广收弟子，光大技艺，闯出片天来……”
　　“直到一日在北市遇见宛娘卖花，我买来几枝，才发觉自己这颗心其实小得只装得下一个家。前阵子，俩碎娃闹说‘阿爹何时归’，我说，等营州收复，官府置田地于民，立时就领你们回祖地，也得拜一拜咱家的先人。”
　　苏安眸中流光：“既然是如此，谢司乐，我替你上阵。”谢焉连忙道：“苏公子，战场极其危险，不能儿戏。”苏安放下琵琶，起身道：“军中无戏言，司乐不知，我的师父韩昌君便因营州失陷才落下的残疾，我要替他完成心愿。”
　　仓曹和录事两头为难，终于还是抵不过，送来全套皮甲。苏安没回中军大营，就地穿上，自己扎好绳带。谢焉叹口气，擒住他的头盔，道：“军中鼓号重要的是节奏，千万不能出错，你没有经过训练，去了反倒误事，明白不明白？”
　　……
　　天未明，帐中的火把逐渐燃尽，星宿退淡之后，营前的草地上落满了扑火飞虫的残骸。苏安裹着衣袍，在榻边打盹，依稀听见身边的士兵窃窃私语。
　　“谢司乐说他是长安来的。”“好像在长安皇城里的什么署里当什么什么郎。”“生得细皮嫩肉，怕刚上战场就得吓得尿裤头。”“我看未必。”……
　　突然，一声长号刺破寂静的晨，苏安猛地清醒，旋即，鼓号队百夫长开始大喝，士兵的脚步来来往往，一件件皮甲蹭过身侧，他跃身而起，紧跟谢焉出帐。
　　远处纛旗矗立，五方旗中的金旗连连舞动，军令，前锋步兵三万，出往狼山。
　　苏安跨上马背，夹在茫茫军旅之间，只觉越前行，越如大河的水滴，寻不见自己的方向——他想去，可最终还是没有去成，三番鼓噪之后，礼部录事携小队卫兵把他抢回了中军大营。
　　这场酝酿十余年，持续三日三夜的决战，在苏安模糊的记忆中，只剩高台之上和顾越一起见证的那三幕。一幕，玄甲骑兵在箭雨中的冲锋，如同疾风过岗，摧枯拉朽，割开对方联军。二幕，被称为草原之子的身型如豹的契丹王可突干，遍体彩纹，目含烈火，率领部众变换阵型，灵活地避开受冲的地域。
　　三幕，前锋持枪冲阵。
　　首轮，金旗，大鼓加急号，万人冲锋，战死。次轮，金旗，大鼓加急号，万人冲锋，战死……前锋的轧荦山气息发颤，接连六轮，才等到枪兵闯开契丹军阵。
　　那一刻，轧荦山大叫几声，左右控着马匹，握紧缰绳，正要前跟，一支冷箭从他的耳边擦过。“司乐小心！”他躲过一劫，回过头，箭矢射穿了谢焉的咽喉。
　　军号戛然而止。
　　殊不知，前锋步兵不过是破开对面盾阵的诱饵，无论伤亡多少卒子，中军大营仍金旗狂舞，下一刻，遍野又响起大鼓加急号的冲锋令，毫不动摇，毫无怜恤。
　　倒地的刹时，谢焉用手掐住脖颈，眼神已僵硬。轧荦山来不及下马，但见谢焉喷血的嘴中一张一合，按照快板的节奏吹出一记羽音，一记角音——死战不怠
　　夕阳落山时，原野上还剩三两处契丹兵团在英勇顽抗，中军终于撤换旗号，鼓声也渐渐变缓。轧荦山先保住了自己一条性命，后才敢下马去为谢焉合眼。忽然，他又觉脚下震颤，大营的五方旗再次开始挥舞，步兵退居两边，伴随一声雄浑的长号响，呼喊铺天盖地，撼得日月无光，血霞染野，那象征大唐荣耀的上万明光甲骑兵冲杀而出，如同一把闪着金光的剑，刺入草原的心脏。
　　开元二十一，初夏，营州收复。张圳上表报捷，献可突干首级于东都洛阳。
　　庆功夜宴依然是设在幽州的北市。苏安托病，没有参加。他去教坊交还谢焉的奚琴，一并同宛娘商量好，让她带着两个孩子，将来随他至长安在外教坊落户。
　　宴席歌舞升平，苏安坐在城垣上俯瞰盛景，手中拨拉一支正宫调的曲子。主座，张圳面色红润，意气风发，拉住顾越的手，说小婿韦文馗是个风流人物。席间又舞剑，王庭甫和郭弋划酒拳，轧荦山亲自献艺陪乐，逗得众人欢笑连篇。
　　苏安不知幽州这朵高岭之花留给他的是疼痛更多，还是芬芳更多，只在将将离别之际，又觉心底泛出一丝丝不舍。所幸，他还能用曲子留住音容笑貌。
　　不时，青苔垣边徐徐走来一位蓝衫士子。苏安晃着两条腿，没有转头。蓝衫在他身边坐下，沉吟良久，说道：“本是雄浑的曲调，为何在公子弦下如此哀情？”苏安道：“我在纪念一位友人。”蓝衫长叹口气，起身道：“明白了。”
　　苏安道：“今夜庆赏，高行军本应该和将军同欢，应制作诗，怎么反倒和我孤坐这残垣上？”蓝衫站在垣崖，手扶在垛石，笑了笑，云袖一挥，作《燕歌行》。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枞角伐鼓下榆关，旌旗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雨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筋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一月之后，礼部使团宣政范阳道完毕，百余人再度聚首，上路归朝。苏安收拾好细软，特意安排人去照顾宛娘和阿明阿兰，而后，自觉回到顾越身边认错。
　　“你还知道错？不是要吹号统三军，吹死在狼山么！也没吱声，想做什么？”
　　苏安撒腿就跑。顾越的马术不如他，追不上，隔着老远喊人回来坐马车。王庭甫淡淡一笑。郭弋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庭甫：“郭将军。”
　　入巧，天气阴晴不定，河东的平原刷下一盆又一盆暴雨，车队常常是上晌还在林间避雨，下晌又追虹而行。苏安每日构思曲调，只知滏阳河的水流湍急，激起的清冽河风拍在面庞，很舒服，却未曾注意旗号有变，使团改了道。
　　为避开洪涝，顾越建议往南路绕行，而郎中周全的身子不知为何，去时咳得像吞棉线似的，回时竟痊愈如初，不仅乐得同意，还很是体贴地交代，要在冀州衡水县多停几日。顾越假意推辞了三两次，又礼让了三两次，终于谢着答应。
　　于是，七月七，一座门楼挂满风铃的古城摆在苏安的面前。城墙用石头筑成，不高，却是每垛都浸润在迷蒙的细雨中，陈旧斑驳，透出饱满的岁月光泽。
　　※※※※※※※※※※※※※※※※※※※※
　　《旧唐书·卷一百零三·张守珪传》：二十一年，转幽州长史、兼御史中丞、营州都督、河北节度副大使，俄又加河北采访处置使。先是，契丹及奚连年为边患，契丹衙官可突干骁勇有谋略，颇为夷人所伏。赵含章、薛楚玉等前后为幽州长史，竟不能拒。及守珪到官，频出击之，每战皆捷。契丹首领屈剌与可突干恐惧，遣使诈降。守珪察知其伪，遣管记右卫骑曹王悔诣其部落就谋之。悔至屈剌帐，贼徒初无降意，乃移其营帐渐向西北，密遣使引突厥，将杀悔以叛。会契丹别帅李过折与可突干争权不叶，悔潜诱之，斩屈剌可突干，尽诛其党，率馀众以降。守珪因出师次于紫蒙川，大阅军实，宴赏将士，传屈剌、可突干等首于东都，枭于天津桥之南。
　　注：高适在开元十九至二十六数次北游燕赵，先后投朔方节度副大使信安王李祎、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府，作有《燕歌行》、《塞上》、《蓟门五首》等诗。
　　明天不更，后天为盛唐七夕治愈专题，接连三章，自备爆米花


第47章 衡水
　　原来，由于及第之后忙于准备出使事宜，顾越错过了新科归乡省亲的最佳时机，现又受弹劾，名节饱受争议，故而更不适合上奏申请。周全为人滑润，虽不敢直面风险，却也通晓人之常情，考虑到顾越一路所受的辛苦，才做此决定。
　　城门敞开后，众人面前铺出一条宽阔的官道，道两边是田间地头，摆满鲜花、彩布和针线。卖花娘子摊边摆放着百八十个铜水盆，有些游金鱼，有些浸泡凤仙花，还有用雨花石在水盆底摆出北斗星阵，引得书生踮着脚要乞魁首。
　　衡水古城的乞巧节远近闻名，一到日子，方圆十里的百姓皆会来此逛县城。尽管今年雨悍，水积得深，场面比往年已经小了很多，依然称得上红飞翠舞。
　　“阿苏，你跟着我，别跟周郎中。”顾越离城三里就下马车，一路与苏安步行，“他们进城，先要见县令、县丞，还要说无数的官词套词，你定不喜欢。”
　　“论官词套词，信口雌黄，我见过最厉害的就是你。”苏安往前望了望，哂道，“临行之前，你说乡里无人接待，怎么现在自己跑来了？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走过门楼，天又微雨。
　　顾越打开一把纸伞，道：“你还记得这是我乡里？”苏安赶紧拿出绢帕，弯腰替二人擦净黑布靴，说道：“紫薇浸月，木槿朝荣，浮生功名一梦中。”
　　顾越想了想，道：“紫薇和木槿都是七月的花，待与佳人团圆，了却思念，又到八月县试考功名之季，你这句子，挺好。”苏安假装不经意道：“随口说说的。”
　　路的两边摆放铜盆，花娘拿细鞭子抽打盆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郎君看好，魏先生定的乞巧花，别撞碎了。”苏安道：“是凤仙！”顾越道：“这水相，小孩子最爱玩了。”苏安笑道：“好啊，那我们一起看看。”
　　花娘收下钱，挥袖云过水面。顾越推了苏安一下，让他扑到盆前，瞪大眼睛。花娘接着从五色线筒里掐出针，轻轻渡在涟漪。苏安眨眨眼，只见盆底的紫色花瓣在蓝天白云中卷动纷飞，银针游过时，如暴雪，银针静止时，如柔絮。
　　为了看得尽兴，顾越执着伞，探身替苏安遮住绵绵雨。于是，苏安眸中的水相又映入一张谪仙般的容颜。顾越循循道：“阿苏，我离家的时候年纪小，现在连乡里话也不会说了，更认不得几个人，只是既然在此，我想……做个媒。”
　　“你看，王市丞年过而立还未续弦，心里其实着急得很，而魏先生家里有位小房的女子，才貌双全，这两边都是官家，门当户对，我想撮合他们一桩美事。”
　　苏安道：“魏先生是谁？”顾越转一下伞杆，笑了。花娘子斜倚竹椅，啧道：“郎君是外乡人罢，岂能不知魏哲先生？前任青天县太爷，而今归隐授道，桃李满天下，诶，长安去过没？去年的状元郎顾越，便是先生门徒。”
　　“哗”一声，苏安捧起水洗了把脸，脸烫得通红。顾越不动声色，转到旁边买来几枚绣衣针，一枚一枚数着，双眼、五孔、七孔、九孔等等，由长到短摆放。
　　苏安喃喃道：“如此，十八做媒正合适，我一个乐户去了反倒不好，还是跟周郎中混吃混喝比较自在。”顾越握起针袋：“不是那个意思，阿苏，只是想带你见见先生……”苏安回道：“我不去，十八，他就是你亲爹，我也不去。”
　　语罢，一溜烟跑得没影。花娘子的嘴巴张得老圆，尖声道：“啊呀，完了完了，郎君说错话了。”顾越哭笑两不成：“得，多谢娘子这一席镜花水月。”
　　时隔十余载，顾越终于又回到这座古城，回到自己读书习字的地方。年幼时，他性格孤僻，自卑于身世，生生是不能理解，为何魏家和姚家在朝堂上斗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归隐县里，却还要收养自己这么个带着政敌的血脉的弃子。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譬如自己，虽素与薛家无冤无仇，却是亲手送走了这个曾经位极人臣，威霸地方的家族，虽不愿与人为敌，却无意间触及太多逆鳞。
　　人立于世，比上朗朗青天不能够，比下芸芸众生方有余，欲争，必不得万全。
　　状元郎归乡探亲，魏府门前惊起一滩鸥鹭。顾越不认识府中的晚辈，只依稀还识得几张旧面孔。他拢袖行礼：“小师娘。”小师娘一袭碧色罗裙，风华依旧。顾越道：“十八回乡拜见恩师魏哲。”小师娘点点头，手中的铜盆哐当落地。
　　宅子的构造依然没变，是老河东地区最为常见的三进式石木建筑。顾越之所以能确定此处，不是因为小师娘，而是因为两株摆在堂前的铁树——从前也这样，院里总挂着十来串铁树叶扎成的棒，用来打写错字或者背错书的孩子。
　　堂中，魏哲正晾坐在屏风前，手里摇着蒲扇，榻下的草鞋还沾有土块。顾越交手行礼：“先生，学……”话未说完，魏哲一挥竹杖，“啪”地敲在地上：“长安打磨十年，听行商说，还做过市井无赖，那可就差卖相，怎么到头来连句阿伯还不会喊？”顾越道：“先生。”魏哲捶胸顿足：“唉！状元郎！”
　　小师娘端来两碗绿豆汤，请师生解渴。魏哲喝下一口，道：“你如今为谁办事？”顾越跟着喝下一口：“萧阁老。”魏哲点了点头：“萧嵩，萧乔甫，他如日中天，挺好。”顾越道：“先生莫要责备，我正是因心中困惑，所以来请教先生。”魏哲叹息，盘起腿：“那，我再教你一回？”顾越道：“洗耳恭听。”
　　魏哲放下碗，指了指堂外，问道：“今年的雨势如何？”顾越道：“春夏不绝，百年不遇。”魏哲道：“百年不遇，则关中必发洪涝，饥荒难免，可依你看来，萧阁老和他底下的将军们，能否办好赈灾之事？”顾越略一思忖，答道：“恐怕不能。”魏哲一拍扇，嗟道：“那就对了，当今圣人，不留有功而无用之臣。”
　　顾越听完，端起豆汤一饮而尽：“谢先生。”正这时，忽闻银铃之笑，一位身着云锦衫，发束青丝带的少女托漆盘走来，隔着老远便唤道：“十八郎！”许是因男儿装扮，魏颖儿俊俏的眉目泛出英气，加之身姿挺拔，愈发显得凌人。
　　魏哲道：“天杀的煞星。”魏颖儿吐了吐舌头，动作伶俐地打扫案台。顾越起身行礼，见过儿时玩伴，问道：“颖儿三岁识千字，现在可是已能倒背《春秋》？”魏哲道：“女子难养，便是书读太多，非要个会武功的文官。”
　　魏颖儿哂道：“十八郎莫听家父，要羡我只羡上官昭容，称量天下士，不忌帐中欢……”魏哲道：“住嘴，你看看，说的都是什么。”顾越笑道：“颖儿，今日衡水县正有一位长安士子等你去称量，看他半斤还八两。”颖儿眸中一亮。
　　魏哲的脸一沉，老手死活摁住汤碗不动，把魏颖儿赶走。顾越刚开口，魏哲飞快地摇扇子，一声喝斥：“跪下！”顾越道：“先生，你且听我说来……”
　　小师娘正和家仆吩咐着乞巧之仪，一回身，见魏先生执着竹杖满院子追学生跑，叹了口气。顾越也委屈，莫说感情这事勉强不得，何况是要偷先生的女子？
　　但这事他就是堂堂正正地做了。他把王庭甫的关于市税和宫俸之事的两条谏言摆在魏先生面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数个时辰后，魏先生一脸老泪：“你且让那煞星自己去掂量，她要是真欢喜，老夫也无话可说。”顾越连连点头：“先生放心，如果二人称心，该有的礼仪，按长安规矩一样都不会少，绝对委屈不了。”
　　之后，顾越才敢去东厢寻魏颖儿，好歹定了个合适时辰，在桥头的旗亭碰面。
　　然而，一头劝妥，另头又不讨好。顾越找王庭甫，挨住一顿臭骂，人家大人都没同意，私自约会乞巧，毁去姑娘清白名节如何是好？顾越苦苦道，颖儿志向高远，非文武双全不嫁，衡水百八十里没配得上的。王庭甫听完，勉强应承。
　　黄昏，顾越约得佳座，令店家备好两壶老白干，遂去领郎君。郎君王庭甫来时，穿着齐整的参军圆领袍，还特意佩戴一个香囊。顾越笑了笑，又笑了笑。
　　二人去接佳丽，只见轩窗香帘随风起，一只青葱玉手搭在丫鬟腕间，魏颖儿红绫抹胸，面戴青纱，那圆润白净的臂膀在肩披的半透纱衣下，宛如新采的藕段。
　　三人坐着，顾越挽袖添酒，左一杯，右一杯。魏颖儿道：“真是难为十八郎。”王庭甫欠身，把颖儿面前的酒直接摆回顾越面前，换茶。顾越：“……”王庭甫道：“顾郎，关于县里乞巧的风俗，我听来一二，觉得很有意思，这里就夸夸而谈，谈错了，诶，还请姑娘罚我的酒。”魏颖儿笑了：“酒不必，罚令。”
　　衡水乞巧，声名有三。先是历代名儒走过的石头拱桥，虽宽不过丈，高不过乌篷船，但桥边的每根石柱都雕刻有历代名士的诗词，一到乞巧节，高氏、崔氏、魏氏等有名望的大族都要挂一面铜镜在柱头，借得皎洁的月光迎牛郎织女。二是各家女子坐在河边的船上争着拿彩线穿针孔，祈祷安康，其中穿得最娴熟的人，还能得到官府赏礼。三是河畔的金鱼市，热闹如画，吸引外乡人流连忘返。
　　朦胧的雨雾染着彤红，如缎带缠绵在河边人流。王庭甫说完，笑道：“衡县好风水，养得姑娘之才华，却不知如何拉扯了个顾十八出来。”魏颖儿道：“小地方比不得长安，野趣罢了。”王庭甫摇了摇手，执起酒壶，提气吟诵诗句。
　　如此，一个撑舟，一个长流，顾越看得明白，想得清楚，一拱手，托辞离开。
　　若人在京都，万家灯火不假，长街华彩不假，到底是奈何不了大明宫彻夜胡璇，唯有人在此处，他才能和那个高枕于自己心尖上的公子苏安一起，过乞巧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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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青息/柳锦/颜疏/你听他们唤我之名/花椒浇灌的营养液，谢谢，一枝红杏出墙来~感谢你听他们唤我之名投的地雷，谢谢，一声惊雷平地起~
　　呜啦啦啦拉拉~~不知道有没有衡水县的胖友哇，虽然唐时的衡水县大约和现在的不是一个地方，但是出人才是真的，嘎嘎~


第48章 七夕
　　若人在京都，万家灯火不假，长街华彩不假，到底是奈何不了大明宫彻夜胡旋，唯有人在此处，他才能和那个高枕于自己心尖上的公子苏安一起，过乞巧节。
　　入夜，满城火树银花，顾越到处找苏安，先去县衙问周郎中，果然不着边际，后又去问城门郎，也没见马匹出去，由此推断出，苏安一定在哪家乐坊偷曲牌。
　　人群越来越稠密，顾越跌撞在街坊巷里，正着急，偏偏又撞着花娘子。娘子笑道：“郎君若再买上我家三两红烛，自有线索。”顾越立即掏出荷包，也管不得蜡做的烛最是贵重之物，接道：“人和我一般高，走路会跳，还抱着琵琶，呃，不是傻子……”花娘子道：“嗨呀，见过见过，你去水市找他，保准在。”
　　顾越顺着花娘子指引的方向去，一边拔长耳朵寻觅琵琶曲，一边张望桥下的船阵。他走过河堤，鞋底飞落的泥石在河面圈点出涟漪，晃动着过往旅客的倒影。
　　“八丈，六飞步！”“四丈，八飞步！”“双漂，六丈，八飞步！”“好！”桥边的青柳台聚集着一大片在观看赛漂瓦的人群。顾越听到琵琶的伴奏，一头扎进赛场中央：“阿苏！”喊完话，他才发觉抱着“夺时”琵琶的是位婆子。
　　“十八。”晚云渐收，苏安站在堤石，头发以竹簪束起，墨绿的长袖随风轻扬，一只白皙的手探在半空，捏着半枚瓦片，“这儿又不暗，你举着蜡烛做什么？”
　　顾越愣在原地，因是没有知觉，所以也不晓得两抹红烛泪已经烫过他的指尖。
　　苏安笑道：“你帮我把这局赢下，晌里的事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顾越点点头，把烛盏端给婆子，拔出一枚瓦片，转过身，看了眼旁边的竞漂之人。
　　那人生得五大三粗，浑身疙瘩肉，肩头还挂着布巾，是个鱼店伙计。伙计弯腰甩臂，以几乎水平的完美角度把瓦片镖出，连跳七下，足足有十丈远。
　　沿途的篷船坐满穿针引线的姑娘，见了，一个个招手叫好。苏安抿起唇，紧张地看着顾越：“你，诶，我方才已经输了他十局，你到底会不会玩这个？”
　　顾越道：“我生在此地，长在此地，岂有不会打水漂的道理，你看好。”语罢，撩起衣袖，弓步站稳，比好角度之后，手腕一个来回，将瓦片飞出。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那瓦片旋转跳跃，虽然初次落水时距离不远，但却轻巧如蜻蜓点水，后劲十足，一次，两次，三次……“十二丈，十八次飞步！胜！”
　　姑娘叫得比方才更欢，伙计气得跺脚，朝沟渠里吐口唾沫，提上渔网就走。顾越笑着把得到的赏钱装回荷包，回身拉住苏安。苏安道：“彩，彩，彩。”
　　“嘿，浪静风平一面湖，哪堪片石秀功夫。”婆子把琵琶和红烛原样奉还，咧嘴笑起来，两个门牙洞还漏着风，“二位官家儿郎，趁蜡还未燃尽，快去乞巧。”
　　苏安谢过婆子，一路走在顾越前面。顾越道：“桥市热闹，且先逛逛，我买两只金鱼给你玩。”苏安道：“嗯，好。”顾越想了想：“我们一起玩。”
　　草棚下笑声连连，百姓家的小孩子像是泥鳅般穿行在一口口巨大彩陶缸之间，时不时踮起脚去捞鱼。方才那位倒霉伙计翘腿而坐，满街吆喝叫卖。
　　苏安走走停停，很欣赏一种头顶大红肉球，浑身银白，尾鳍状如纱裙的鱼。来去的孩子叫嚷着：“‘鹤顶红’！”苏安笑笑，刚要移步，见孩子竟伸出手，要把鱼抓出来……“放回去！”一时间，由于没控制音量，苏安直接把小孩吼哭。
　　小孩子可怜兮兮，望向旁边面带温和笑意的顾越。顾越弯下腰，轻轻抚着他们的小脑袋，眼睛一弯：“别怕别怕，你们听没听说那种七步之内令人鼻孔流血而死的毒药呀？就是用这鱼做的，人碰过，当日无事，第二日指甲就会脱落，第三日手就起疱溃烂，第四日蔓延到整条胳膊……”小孩子尖叫而散。
　　顾越神色欣然，递了一支竹筛给苏安，扬起眉毛，道：“喏，捞几只喜欢的。”苏安闷闷地擦过脸，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顾越道：“当然是。”
　　苏安咽下一口津，端来白瓷小碗，避开鹤顶红的鱼缸，盛进两条瘦小的金鲫。
　　走得越久，两人手上的物什越多。顾越觉得腿脚有些酸，提议找艘篷船坐下休息。苏安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深深同意。此时月正当空，好船都被大户人家占去，只有野柳林边还空出几艘残舸。舸底的木板湿滑，苏安踩着，一个不稳，往顾越怀里跌去。顾越一笑，大方迎住，左手的烛光乱舞，右手的瓷碗泼水。
　　苏安清了清嗓子，在顾越的喉结上啃咬一口，转身坐在镂空的船舱里，架起腿。顾越从袖袋里取出买好的绣花针，慢条斯理地摆好，又抽出几根花团里的线。
　　远处更有千百双巧手不停地穿梭忙碌，穿成的针链直从桥的这头拉到那头。苏安看了一眼埋头苦攻，二话不说的顾越，又看了一眼桥上成双成对的丝衫罗裙。
　　郎才女貌，你说我笑，纷纷将铜镜挂桥栏，映出七八轮弯月，落成地上星河。
　　“十八，那是县令大人么。”苏安撑起下巴，问道，“他怎么胆敢站桥中间。”
　　“人家是一方父母官，年年也站中间。”顾越借着烛火和月亮的光，已经把双眼针穿完了，又拿起五孔针，“快来帮忙，别发呆，穿完我给你写一首七律。”
　　“不对呀，那还有王市丞呢，他怎么和一个姑娘在一起。”苏安懒得动，“难道就是魏先生的小房女子？看不出来王市丞还有如此修边幅的时候。”
　　“你是聋子？快穿针。”“十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过来穿针。”“如果，我说如果，王市丞喜得良缘，他们要成亲，究竟是什么流程？”
　　“纳彩，问名，纳吉……”“纳彩时，彩礼是从长安走，还是从他老家幽州走？”“长安。”“万一问名时，双方的八字，不合，不合纲常伦理怎么办？”
　　顾越听到这句，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苏安，手里穿透最后一根针。苏安道：“你怎么自己穿完，都不等我。”顾越道：“阿苏。”苏安仰面倒在船头。
　　“我还记得许阔师兄成亲，莫说是六礼，就连洞房都是在集贤阁里将就的。”
　　苏安把手放在小腹，深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没听顾越回答，只见顾越在旁边走来走去，又是一阵子竹节敲打的声音，突然，眼前满天的繁星晃了一下。
　　“这不是纲常伦理，而是我和你的私事。”顾越站在船尾，手握着竹篙，一杆一杆，把二人划入河道中，驶向拱桥洞，“你要三书六礼，聘纸金雁，我们回长安就办，千里行船，接你的家人来，请三省六部所有的官员赴喜宴。”
　　苏安一咕噜坐起来，见两岸尽是燕语莺歌：“你小声点，旁边都看着我们。”顾越道：“看着又如何？忘了杏园里的事？还是不是公子苏安？”苏安咬咬牙，笑应道：“怎不是我，好，咱回长安就办。”语罢，瞥了眼红烛，还剩三一。
　　悠长的河道之上，一叶点着红烛的扁舟晃荡着行在中央，引来万众瞩目。人们的口中传唱一曲熟悉的朗朗上口的无名歌谣。苏安耳熟，放下琵琶，退去鞋袜，把烛火紧紧保护在手里，光脚荡在清亮的河水，跟着哼唱起韵。
　　一音既出，万物静，针针尽深藏。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馀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苏安的声音清脆如玉石，平时没开嗓便作罢，但凡用功，连最微弱的气息都能振动八方水面。顾越一篙插进河底砂石，撑出三丈远，任舟自行。
　　谁道是仙人过境，百姓家屏息不敢呼，县令见此，大喝了一声：“状元郎，某未寻你，你自投罗网。”顾越仰头，回桥上道：“去年的事了，不敢担。”
　　巧就巧在王庭甫路过，悄声给魏颖儿出一个主意，让她招呼各家把镜子对准下面那对骚人。魏颖儿笑不拢嘴，庆幸自己戴了面纱，只道：“好，我这就去。”
　　刹那间，光耀船头，苏安拿袖子遮挡，从未觉得月色亦能如此之刺目。他被迫起身，仍然不肯放开蜡烛，却见面前的顾越一袭白衫，挡在风口。
　　顾越道：“王市丞，你凑什么热闹？”王庭甫道：“不是我，是你小妹的主意。”顾越道：“颖儿姑娘，你怎这般疯癫？”魏颖儿踮起脚尖：“我照妖。”
　　县令把幞头摆正，咳嗽一声道：“顾郎，衡水百姓在此，你，你得一展才华。”
　　顾越道：“来！”县令道：“题巧月，七律仄起，巧月烟霄菡萏天。”顾越笑道：“巧月烟霄菡萏天，万家聚首设舟筵。当倾公子琵琶语，不羡玉女葳蕤仙。”
　　此刻，船钻入桥洞，县令扶着栏杆，皱了皱眉：“诶，人呢？！”只听黑漆漆的洞里，传回惊雀之语：“在此！尽管接！”王庭甫喊道：“柳桥渡成共团圆。”
　　“柳桥渡成共团圆，花针穿罢拜婵娟。此夜不惜红烛泪，尽欢何须忆当年。”
　　巧月烟霄菡萏天，
　　万家聚首设舟筵。
　　当倾公子琵琶语，
　　不羡玉女葳蕤仙。
　　柳桥渡成共团圆，
　　花针穿罢拜婵娟。
　　此夜不惜红烛泪，
　　尽欢何须忆当年。
　　“十八……”躲过桥外明月之后，桥洞里，烛光昏黄，水面粼粼，“虽然写这样的诗，回去定还要被弹劾，但你放心，我不是白眼狼，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苏安脱去半湿的衣衫。
　　…………
　　他们说起了七夕的风俗
　　“七夕的重头戏主要在女孩的身上，因为传说中织女的手艺极巧，能织出云彩一般美丽的□□。为了使自己也能拥有织女一般的巧手，在少女之间，遂发展出了一种“乞巧”的习俗。乞巧的习俗大约早在汉代就已形成，只不过是后来才和牛郎织女的故事相结合。乞巧用的针就分双眼、五孔、七孔、九孔之多。七夕晚上，手拿丝线，对着月光穿针，谁先穿过谁就“得巧”。另一种丢针卜巧的方法，是在七夕的中午，放一盆水在太阳下暴晒，过一段时间后，空中的尘土就会在水面上结成一层薄膜。这时把针丢在水里，有了薄膜的支撑，针会浮在水面上。再看看水中呈现的针影，如果成为云彩、花朵、鸟兽之形，就是得巧。反之，若呈现细如线、粗如褪的影子，就是未能得巧。有些妇女，采集各种鲜花，放在盛有水的铜盆里，露置院中，第二天取来搽面，据说可使皮肤娇嫩白净。有些妇女捣凤仙花，取汁，染无名指和小指的手指甲，称“红指甲”。有些妇女还唱《乞巧歌》：“乞手巧，乞容貌，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姐妹千万年。”除此之外，七夕当天还得在月下设一香案，供上水果、鲜花向织女乞巧。据载，蔡州有位丁姓女子，十分擅长女红。有一年七夕她乞巧时，看到一颗流星掉在她的香案，第二天早上一看，原是只金梭。从此之后，她的“巧思益进”。乞巧方式很多，甚至连祭织女的供品也可派上用场。供品中必不可少的是瓜果，如果夜里有喜子（一种小蜘蛛）在瓜果上结网，就表示该女子已得巧。讲究一点的，如唐朝宫女，就把喜子放在小盒子中，第二天早晨打开来看，如果网结得不好就是巧乞得少。”
　　另有窃听哭声之说，据说是童女在夜来人静之时，悄悄地走到古井之旁，或是葡萄架下，屏息静听，隐隐之中如果能听到牛郎、织女对谈或是哭泣的声音，此女必能得巧。
　　妇女问乞巧，男子也没闲着。俗传七月七日是魁星的生日。想求取功名的读书人特别崇敬魁星，所以一定在七夕这天祭拜，祈求保佑自己考运亨通。廿八宿中的奎星，为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也叫魁星或魁首。古代士子中状元时称“大魁天下士”或“一举夺魁”，都是因为魁星主掌考运的缘故。
　　根据民间传说，魁星爷生前长相奇丑，脸上长满斑点，又是个破脚。有人便写了一首打油诗来取笑他：
　　不扬何用饰铅华，
　　纵使铅华也莫遮。
　　娶得麻姑成两美，
　　比来蜂室果无差。
　　须眉以下鸿留爪，
　　口弃之旁雁踏沙。
　　莫是檐前贪午睡，
　　风吹额上落梅花。
　　相君玉趾最离奇，
　　一步高来一步低。
　　款款行时身欲舞，
　　飘飘度处乎如口。
　　只缘世路皆倾险，
　　累得芳踪尽侧奇。
　　莫笑腰肢常半折，
　　临时摇曳亦多姿。
　　然而这位魁星爷志气奇高，发愤用功，竟然高中了。皇帝殿试时，问他为何脸上全是斑点，他答道：“麻面满天星。”问他的脚为何跛了，他答道：“独脚跳龙门。”皇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就录取了他。
　　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说法是，魁星爷生前虽然满腹学问，可惜每考必败，便悲愤得投河自杀了。岂料竟被鳖鱼救起，升天成了魁星。因为魁星能左右文人的考运，所以每逢七月七日他的生日，读书人都郑重地祭拜。
　　青年男女乞智、乞巧，希望自己的技艺才能高人一等，而已婚的、年老的、贫的、富的，莫不各怀所愿，于是七夕俨然成了一个许愿的日子。七夕当夜，拜牛郎、织女时，马上下拜，说出自己的愿望，不管是乞富、乞寿、乞子，莫不灵验。但是所乞求的愿望一次只能有一种，而且要连乞三年才会灵验。
　　据说七夕的天河，还可预示当年的收成，天河明亮，收成就好，粮价就低；天河灰暗，收成就不好，粮价就贵。有的地区在七夕有“青苗会”，也是一种许愿的活动。
　　…………
　　洞内烛灭，水声嘀嗒。
　　苏安趴着休息了一阵子，觉得神清气爽，回头道：“十八，要不，换我渡你？
　　顾越笑了笑，整理起船上的狼藉，尤其把针给收好，方才回道：“此番是我教你，下回你要有新花样，再伺候我不迟。”苏安很认真地说道：“好。”
　　红烛泪干，七夕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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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文案


第49章 婵娟
　　时隔八个月，礼部使团经千难万险，终于安然重返长乐驿，仪程过后，各回各家。人还是那么些老人，然而，感情却完完全全不一样了。一路上，大家都玩笑说，顾越回朝定受萧阁老的赏识，不仅不会获罪，且是功上三等，平步青云。
　　唯一不这么说的就是苏安。为把话题岔开，苏安特意编了首节奏鲜明，旋律简单，让人一听就睡前饭后忘不了的俗曲，还给顾越取了个封号——当朝月老
　　如是，人间挈阔就像月之圆缺，欢聚时容颜焕发，分别亦不悲伤，各自酝酿。
　　八月初，宣平坊王家迎娶河东衡水县魏家小房女颖儿，王庭甫调往太原府任职，与此同时，顾越被押去大理寺一阵子后，经察无罪，出使有功，升礼部员外郎，坐稳了当朝月老的宝座。婚宴上，王庭甫拉着顾越哭得稀里哗啦，就此别过。
　　中旬，郭弋累迁至桂州都督府长史，走马上任之前，一如既往地给丽娘的店铺里送用度。丽娘说平安归来就好，倒是郭弋，看到院中几袋粮食，发了通火。
　　“自春以来，雨就没停过，粮价直涨，传言太仓已空，平准署也控不住，别家织坊早把工人散去，我是看准机会，挖了这几个会织四经绞罗的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檐下，丽娘坐于罗机子前，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其左右绞丝线的动作，循环往复地扣响。一排织女低眉颔首，站在厅里，绣鞋微湿。
　　“丽婉一介商户女子，能为妾室确是殊荣，只不过这样的年纪，任谁都不想再折腾，何况，南边运的蚕丝又要到了，十几架罗机子空着也是空着，便私自做主，和将军府中打了招呼，要来这几石细粮，打发工人，往后没别的事。”
　　郭弋道：“无妨，三年任满，我再来访你。”丽娘一把推出穿满经线的机轴，染着凤仙颜色的指甲握住梭子：“某说，这辈子得为定远将军守贞。”
　　郭弋心中一恸，执剑而去。丽娘放下梭子，自顾自笑了笑。店里的胡人抱干柴路过，往门外张望两眼，欲言又止。织女道：“那，往后郭将军要是再来……”
　　丽娘把脚踩在罗机子的脚踏棒上，说道：“世间情缘千丝万缕，唯有自由难能可贵，你们记着，顾郎、王郎、苏公子、郭将军，都是好儿郎，都迎。”
　　“看好了，这织法和别处不同，每四根经线循环为一组，与左右邻组再相绞，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关键就在穿综，必须将经线交叉后穿过综眼……”
　　千丝万缕，各有欢喜。
　　回京后，苏安带宛娘去牡丹坊，安排了修剪花草的工，又和顾越商量，因谢焉生前是乐户籍，所以把阿明阿兰领进太乐署，和鼓儿一起吃穿，作为乐童培养。
　　他听许阔说，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里，高公公把贺家宫俸的事情给办了下来，贺连风风光光地回过家后，又和卢兰在牡丹坊新排《虞美人》，交好于桂园子弟，献了稀奇香料，抢约名士为其填赞词，竟紧随自己，被选拔为文舞郎。
　　又听贺连浅笑着对他说，孟月似是被安仁坊的某位侯府夫人给相中了，每回牡丹坊排曲，夫人都领着个丫鬟，坐在最角落里呆看，不时还拿手帕擦泪。
　　去问孟月，也不答，只是他一个人时，总偷偷把金镯子戴在腕间，看了又看。苏安追道：“不会是你‘父王’留给你的罢？”孟月一嗔，藏得更深了。
　　长安繁华不减，不久之后，宫里传出消息，圣上从群臣谏，定阳月赐宴花萼相辉楼，有意把大曲《破阵乐》在各藩国使臣面前表演，以庆贺辽东大定。
　　作为年前就被派去经历塞上风云的乐工，苏安水到渠成被李升平任为排曲人——他不再是牡丹坊前傻乐傻乐举爆竹的浮萍乐人，他懂这首大曲的重量
　　然而，他面对的第一件事，不是排曲调，也不是选角，而是武惠妃的召见。
　　是日，含凉殿内办诗会，苏安由女官杏生领着，一路沿着湖榭走廊前往正堂。他低着头不敢多探望，说来，大明宫地域广阔，他虽出入不下十余次，但还从未到过太掖湖的南边，更不曾领略这片聚集着后宫三千佳丽的粉黛罗裙的风光。
　　殿宇周围环绕湖水，四檐装有引管把水引上屋檐，而那不停转动的风车则把水激成水雾吹进殿内，这样满室的清凉，极其适合避暑，也难怪受妃子喜爱。
　　惠妃是恒安王武攸止之女，自幼在武皇庇荫之下成长，深受圣宠，礼同皇后。这些，苏安记得一清二楚，然他也知道，这位娘娘常日里平易近人，并不刻薄。
　　此刻，她披垂着黑亮的瀑发，只简单扎一枚金凤钗，赤着双足，踩在光滑的圆石之上，手拿剪子修剪南边贡的芭蕉。芭蕉花颜色赤红，与她正红的衣袍辉映。
　　不时，杏生又请了两位仪容姣好的主子来，前面的身着绮云裙，梳凌云髻，戴两束金步摇，后面一位百水裙，发髻缀饰着玉珠流苏，额前点梅花妆。
　　苏安跪伏在地，只能隐约从水池的倒影之中瞥见影子，立即又对来者行礼：“文舞郎苏安，拜见惠妃娘娘殿下，梅妃娘娘殿下，吉昭仪殿下。”
　　惠妃的笑容素雅，说话不太用敬称：“苏公子，不必拘礼，叫你来，因是二位妹妹昨日提醒我，先前在杏园里，你曾罚状元弹琵琶，曲成要献与三郎。”
　　苏安心里咯噔一下：“是，下臣记得，正教着呢，只是顾郎他……”周围响起一阵莺语般的轻笑。惠妃也笑了，说道：“他受的委屈，比天大吗？”
　　苏安抬眸道：“两厢情愿，没什么委屈不委屈，下臣能罚曲子，便能替他弹。”
　　惠妃点了点头：“这才是男儿胸襟，不枉成曲《破阵》，公子回去，多劝劝顾郎。”苏安道：“下臣明白，谢娘娘恩典。”惠妃静思一阵子，道：“下去吧。”
　　出殿时，台榭前的水幕上映出七道彩晕。苏安静静地看着，伸手捞了一下，侧过身对杏生道：“先前林蓁蓁公子教的……”杏生回：“苏公子，《庆善》是《庆善》，《破阵》是《破阵》，林家二位公子现如今在梨园宜春北苑修炼乐艺，闭门不见人已有半载，娘娘召见你，真正是赏识你，和他们没有瓜葛。”
　　听到这里，苏安突然停住脚步，折返回去，再度闯进惠妃的芭蕉林子。
　　惠妃放下剪子，明眸流光。苏安当机立断，提议新编的破阵象征的不仅是辽东安定，且还象征四海安定，故而，若能加入东西南北面各道的贺词，立意将会更加出彩。
　　梅妃听后，勾起丹唇，先说起个人来：“那岂不正好，寿王爷正遥领剑南道呢。”惠妃慢道：“燕乐由礼部太常定夺，十八郎年纪尚小，恐不合体统，苏公子说呢？”苏安道：“下臣见识短浅，就曲子言曲子，请娘娘放心，礼部太常那里下臣去办。”
　　惠妃笑叹口气，走上前，隔着一枝叶，点洒在苏安面前：“公子有心了。”
　　太常乐工与后宫妃嫔惺惺相惜，共守人生荣辱，这一点苏安早有体悟，然而，他现在要面对的不仅于此，更有前朝与熙熙攘攘的民间。
　　领命后，苏安即刻开始办差。首先自然是请集贤阁众人帮忙，把沿途所学的技法，如指拨法、运弓法等等，所见的乐器，如二弦奚琴、独弦奚琴、马头奚琴等等，所闻的曲调，如水调、号调、北调等等整理完毕，又与李升平、韩昌君商量对各版《破阵》的甄选和改动，撇开一切干扰，花半个月著成了各器的乐谱。
　　然而，此事虽是他主动请缨，但毕竟牵涉八方，没那么简单，训练还没开始，诸多问题就接踵而至了。其一是吉昭仪，即昌平王之女，那天见过面后，私底下送礼，想在舞阵安排自己；其二，以往排曲的都是梨园供奉，他没有身份又年轻，太常的乐工大多态度懒散，不服他；其三最烦人，因乐阵之中，诸如象、马、骆驼之类的活物总要打扮得金光闪闪，那宫里几个年幼未封王的皇子，名沔、泚、漼、澄之流，颇感好奇，成天携着贵胄家的伴读前来围观，要为他们排曲“助阵”。
　　翰林院更有甚者，为曲之填词送金送玉，只叫苏安每每经过，都要在怀念林逸远的洒脱的同时，佩服起李林甫的“未雨绸缪”。此外，一天里，洛书竟还满脸纯真来找，递给他一叠诗，说是张侍郎写的，也有意为曲填词。
　　一张张天网当头，苏安只能四处找人求教，拆东墙补西墙，忙得不可开交。难处来临前，他自觉八面玲珑，真正要着手解决问题了，才知事无万全，谁也不能不出差错。
　　错了改，再改，才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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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_∩)O下章是编排曲目的过程，干货，苏安的名场面之一
　　我在想，要不要添加一个卷标哇？以花萼相辉楼的夜宴为分水岭，往后是关中治漕运的大背景啦，有权力的涌动，也有诗乐的绽放~


第50章 归雁
　　大明宫的右银台门和太常寺之间，隔着一条竖直的承天门大街，一条太极宫前的横街，又需转过甬道，沿东宫东墙外行经二三里路，路经玄德门和含光殿西苑，直到望见城郊辽阔的阡陌野原上流淌的永安渠，方才抵达。
　　这条路来往的大多都是受皇室宠爱的乐工，也不乏或是北猎而归，或是从弘文馆里逃课的皇室贵胄子弟偷偷至此觅奇寻鲜。
　　这些日子，苏安每每走过，都能撞见两位身材细瘦的皇子，被称为沔和漼，领着几个小公子就堵在甬道里等他，一脸坏笑要借去象玩。
　　柿子捡软的捏，他当然知道，在皇子们的眼中，宫里所有飘来飘去的乐伎都是玩物，而自己这样无依无仗的新人更是好欺负，所以，他也每每跪下求饶，以能应付过去了事为上策。
　　为准备排曲，他跑过了很多地方，结识了很多人物，也学会了很多规矩条框。
　　一来，吉昭仪的私请不能由他来定，否则他势单力孤，往后就会被传为话柄，受人制约，故而需要借助有资历根基的第三方，在其荫蔽之下，顺水把名目定妥。
　　苏安想清楚这些，把塞外带回的北草玉献给了内侍省掌事高冯，说是纯粹孝敬，感谢定夺留仙堂宫俸的事。高冯是内侍省长官，心里谙熟，收了金和玉，列出几个想要排入散序领赏，又怕给李升平打回来的嫔妃。苏安笑说正好了，不仅连同吉昭仪一起给位置，还慷慨在“入破”添八位女武士，由内侍省指人。如此，高冯见此人虽年轻，却很有心，便多提点几句，引见了与寿王亲近的几位学士。
　　二来，想为曲填词的众家，一个也得罪不起，再说人数众多，若冷着脸不见，就绝了交情，可若挨个个地去哭鼻子诉苦，又太浪费时间，必须一锤定音。
　　苏安研究过后，发现高冯所说的学士和李侍郎府邸的交情都极为亲密，才明白惠妃寿王与李林甫同根，好在先前那“开化兴邦”的牌匾还在牡丹坊挂着，做人也得讲诚信，故而，他乘坐太乐署的官车，招摇过市，亲往永兴坊拜访，请来几位学士和李林甫所作之曲词，誊抄完整，堵住了世人的嘴巴。
　　三来，在苏安心中既是麻烦，也是快活事，他缠着李升平上报太常寺和礼部，在为曲校书的时候顺便把几位未见过面的供奉也请来，他要当堂献艺，他要立威。
　　是日，雨稍稍停，雨雾朦胧。太常寺正堂屋檐下垂挂的三百蟾蜍金铃连同红色的飘带静止不动，八间进门透进八道白光，落在雕刻团花的砖石地面上。
　　苏安清一声嗓子，孑然走进去，先对主座的寺卿韦恒行过空首跪拜礼，后起身，对左右列坐的两京诸社署、陵署、庙署以及鼓吹署的令与丞行顿首揖礼。
　　他的周围是八组由白鹅卵石铺成的太极阵，按照顺日晷方向，分别摆有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类乐器。他起身站定，双手持在腰际。
　　按例，通过校书，合乎礼数，便可以安排下面进行训练，照夏院三十日练成大曲的惯例，时间绰绰有余，然而，虽说这里边的官员，张俭提前打点过，大抵不会刁难，但苏安仍有些紧张，因为面前几张坐毡，不一时，就要坐几位大家。
　　全是太常寺梨园别教院里的乐官，除了圣上，如今谁见他们都要称一声供奉。
　　李升平倒是所有人中坐姿最随意的，五根手指在案前轮扣不止，道：“礼部行官还没来？”当即，礼部本部主事送来一沓公文：“天气潮湿，顾员外说两京郊庙吉礼五十五仪祭品有霉变，他要先安排换新那些，这里没问题，全都通过。”
　　韦恒道：“秘书省的公文过了没？”主事道：“灵台二郎均已签字。”韦恒道：“那内侍省如何？”主事道：“出入宫掖，宣传制令，内常侍也已落印。”
　　韦恒笑道：“好，好，这两处常换人，二郎懒得记，倒是顾员外关照着。”苏安道：“韦寺卿，二位林公子也没有来。”韦恒看向李升平。李升平回道：“他们称病，据说在练习新的曲艺，惠妃娘娘关照着，不敢多叨扰。”韦恒道：“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安回头，见五六张陌生的面孔朝他走来。为首的面容清秀，步子从容，是谦谦君子，后面跟个小孩，人不高，眼神却深如幽潭，透着灵性，再旁边还有一位生着疏勒样貌，碧色瞳孔，面有黥纹，尤为突出。
　　苏安暗自揣测一番，心怀敬意，依次行礼道：“李供奉、海青小友、裴供奉。”
　　“苏郎，过了。”说到此处，裴神符打断道，“洛儿和笛生都是手艺人，已经过了靠容颜吃饭的年纪，你看看，该夸海青才是，偏还叫人家小友。”
　　雷海青笑道：“裴洛儿！”裴神符道：“没大没小，我是前辈。”雷海青道：“那请前辈弹《火风》。”裴神符道：“此曲我已经绝手，省得林蓁蓁又来数落。”
　　苏安却是头一回看清李暮的手，心中百感交集。那手只有四根手指——与文人墨客‘惜字如金’同出一辙，此人在跟师父学艺时自残，终才得以青出于蓝。
　　雷海青在闽南的木偶戏班里出身，虽说以殿试“状元”以及“翰林院大学士”的高贵头衔入梨园，但年纪尚小，被苏安称为小友也没什么意见，只点了点头。
　　李升平道：“好，人都到齐，苏公子给我们说一说，打算如何排曲《破阵》。”
　　虽为暖日，苏安深吸一口气，桃花眸中流过塞北的风雪，众人不说话。苏安展平双臂，躬身天揖，从太极阵乾卦开始，一样一样地选乐器，奏出曲调。
　　“文舞郎苏安，随礼部使团往范阳道宣政毕，习奚琴曲共八十首，其中奚族二十首，契丹族二十首，东突厥二十首，其余为幽州民调，记奚琴形制十六种，绘于绢帛，以分送秘书省、礼部、太常存档，对《破阵乐》乐部编制如下……”
　　“正宫调，玉磐、方响各一，筝、筑、卧箜篌、小箜篌、大琵琶、小琵琶、大五弦、小五弦、吹叶、大笙、小笙、长笛、尺八、大筚篥、小籍第、小箫、正铜钹、和铜钹各十六，歌二百人，羯鼓、连鼓、鼓、桴鼓、贝各百人。”
　　苏安说完器乐，走回阵中央，抬眸道：“三叠舞遍过后，由我奚琴独奏杀衮。”
　　众人的面色微微一变。李升平想了想，道：“杀衮一般放在大曲的末尾，这不错，可空有节奏，而无旋律，极是磨弦，如果力度掌控稍有偏差就会断弦，自白明达以来，宫廷里无人敢用此法，你要用，且先弹出来听听。”苏安道：“好。”
　　苏安也不知自己何来勇气说出这句狂妄的话，只径直走到巽卦丝类乐器处，取出奚琴放在腿间，拿起自带的弓弦。
　　百余八下，坚实饱满，精确无误地蹭搓而过，振得含雾的空气泛起波纹，又似契丹族百步穿杨，枝枝箭矢击断杨柳梢，而柳条纹丝不动。
　　李升平默默听完，说道：“先前韩乐正说你的气性游走不定，如今可有……”彼时，话音未落，只听裴神符哈哈大笑，上前抢过苏安的奚琴，用手指在二弦上弹出一段欢快的旋律。苏安怔在原地：“裴，裴……”
　　裴神符道：“罢了，谁说丝声不如竹？！”继而，李暮拍案而起，抽出笛子吹，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潇洒不羁，音量收放自如，合住主部，落得正正好。
　　雷海青叹口气，一只细嫩的小手托着腮：“又来了。”苏安道：“劳烦小友告诉我，这是作甚？”雷海青道：“我们几个都排过曲子，谁也没必要让谁，若是喜欢，认可，拿乐器同奏为敬，不喜欢，不认，便不出声。”苏安道：“既然如此，你们是认可了我？”雷海青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法器——筚篥。
　　苏安：“……”
　　裴神符的琵琶声，乍破银瓶，刺破苍穹而来，李暮的笛音，云天初莹，贯绝空谷而出，待到雷海青的筚篥加入其中，曲子天作之合，无须雕饰。
　　乐人似乎生当如此，兴致一来，什么场合顾不得，谁都拦不住，是真性情。
　　韦恒摇摇头，把李升平拖出去办公务。苏安却生平头回听到这么完美的合音，心中大动，接连用五弦跟着合奏，至日暮，虽未说半句多余话，却已熟知每个人。
　　之后，众家从太常寺出来，每个都是汗气勃发。雷海青走在前面，跳起来，拍了一下檐下悬挂的红绳。裴神符叹道：“梅妃娘娘日日都说，海青是天纵英才。”
　　苏安看李暮已经走得远远的，才露出灿烂的笑，他是强忍着不提先前看见李暮和许合子的私情……突然，他又想起自己光顾着奏乐，竟然忘记找韦寺卿拿用于调配太常寺、教坊乐工以及出入宫闱的鱼符，只好依依不舍地与众人道别。
　　他穿过长满青苔的后院小道，一个人正没心没事地走在回廊里，不想，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住，踉跄了好几步。背后的声音，仿佛高山流水：“苏安。”
　　苏安回头，眨了眨眼睛：“你是？”廊下安坐的男子，容颜若霁月，一个抬眸，两道剑眉透出英气，令人既想接近，又怕触伤。苏安一怔，道：“归雁兄？”
　　方才苏安奏曲之时，李归雁一直坐在此处，静静地听曲，手里逗着一只秋蝉。
　　苏安缓过神，道：“归雁兄，石弦先生一切安好。”李归雁道：“初次见面，不要称兄道弟。”苏安一拍脑袋，笑了笑：“不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他差点忘了，李归雁怕是这世上最纯粹的乐工，传言其人一句话，一个音便能值半壁江山，更别提在岐王府中，为乐而痴，掀帘去夺沈妍琵琶的韵事。
　　李归雁放走蝉，若无其事地收起绊倒苏安的腿，拍衣起身：“我听了一遍，复排了三遍，你这曲《破阵》过于悲怆，每一口气息，每一根丝弦尽是血泪，虽为情感之极，却失于庆典之色，这样的曲子至尊不会喜欢，他们邀你合奏，亦是让你明白这个道理。”苏安回道：“谢归雁兄。”李归雁皱起眉，信步而去。
　　听过李归雁的提点，苏安又在《破阵乐》的旋律间隙中加入几枚活泼的跳音，把原来雄壮悲亢的基调调成了一幅滔滔河水向东流，清浊交汇凭鱼跃的画卷。
　　太常寺通过校礼和校书，苏安总算是在众多乐工之中竖立起威信——他不再只是殿前拿着乐器奏曲的人，他已成为排曲人，各部各班，全得照他命令练曲
　　却万万没想到，驯服三教九流出身的各班乐人后，他又被一只大象拦住了路。
　　秋季，太乐署夏院雾气迷蒙，路人行经，总能听见一声声惊悚叫声从中透出。
　　为象征泰安，入破部分气势纠纠地调用了一只龟兹巨象，按规制，苏安要坐在这只象的鞍上，一边完成旋转三周的舞蹈动作，一边唱词，而后，再独奏奚琴。
　　虽然他的马术不错，懂得使用动中取静的诀窍，可，象和马毕竟是完全不同的活物。若是没有象夫，象会用鼻子驱赶身上之人，故而，需要先培养感情。
　　刚开始，苏安用鞭子，结果被象鼻子教训了好几次，后来，他开始用香蕉利诱，结果自己踩到皮又跌了几次，最终是有个匠人别出心裁，在鞍上镂出暗槽，又在靴子底下补了凸块，两边契合在一起，总算就能站得稳固，坐得舒心。
　　只可惜经此番折腾，他的腰已经受到严重的挫伤，表皮摩破，内里也水肿，于是，他又想出个方法，时刻把软甲贴身穿着，这样在扭动时脊柱就有一定程度的支撑，还能防护伤口不继续加深，实在妙哉。
　　集贤阁亦是全力以赴，许阔等人还在冬院的，负责打点乐正，卢兰和贺连则在太乐署夏院里挂起登记簿，不分老少，监督乐工。乐器有少的缺漏的，张俭帮衬着去东西二市采买，就连其中所用的千余铁甲都从兵部司借了个齐全。
　　如是，一切总算都步入正轨。苏安缓过一口气，去秋院子里的那棵树旁埋下几块石头，才开始盘算另外一件大事——怎么和礼部新任的顾员外打好交道
　　毕竟，顾员外是三省几十个员外中最年轻俊俏的，风度翩翩，执掌五礼之仪一百五十有二，只手遮天不敢当，好歹也是衙门里负责安排宴席的主力成员，笼络着河东大批的文人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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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脍缕
　　九月末，雨，苏安在太乐署督完乐班，得茶娘消息赶往平康坊。坊内的八街九陌，灯火如蒙纱。门前，几位茶客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迎面与他擦肩而过。
　　“少东家，可算来了。”茶娘提着一双干鞋，给苏安换上，又用绢帕把旧乌皮靴面擦得干净，“别说，近段有大户看雨下得久，大肆屯粮，愁了不少小户呢。”
　　苏安道：“咱们柜上可有困难？”茶娘道：“那倒不至于，市署有王郎交代的人，就凭此，廿五也屯了百石，在咱地窖里。”苏安笑了笑：“果然是他。”
　　茶娘拉住苏安，往后头飞去一眼，低声道：“咳，这不足挂齿，要命的是顾郎下晌又拎了两只鲈鱼来，现和裴郎一起跟廿五学刀功，不都说，君子远庖厨么。”
　　苏安：“裴延？”顿了顿，问道：“又？”茶娘道：“顾郎他每每约人来坐，都说要见你，回头又记起你排曲忙，说不巧，三四回了。”苏安：“……”
　　曲江水涨，草木淹没在其中逐渐腐烂，传言养出了不少极其肥硕的鲈鱼。一时间，文士官人纷纷相约垂钓。顾越对太常寺说，要去处理霉变的祭品，又对光禄寺说，要去为《破阵乐》校书，两边抽出空来，和老探花裴延抛了半晌竿。
　　裴延原本不喜欢顾越，一来因为张品茗，二来因为洁身自好，觉得气性不相投，却是在痛痛快快地跟着薛御史胡乱上书弹劾之后，心里又有些愧对这个人。
　　可惜，顾越平时没有垂钓的闲心，功夫自然逊色于裴延。裴延技高一筹，鲫鱼、鳊鱼、鲂鱼、鲷鱼、鲈鱼钓了好大的箩筐，便把次等的两只鲈送给顾越。
　　二人随后在街上徘徊，进书铺七筛八选，相中一本文极奇古的《砍鲙书》。顾越仔细看过几篇，登时兴致大起，邀请裴延一道，给公子苏安做一盘生鱼片。
　　而廿五素来是机灵的性子，经营牡丹坊未到一年，不仅见谁都能喊出名字，还学成一手好厨艺。他觉得二人笨手笨脚，于是亲自上阵，拍着砧板慷慨授艺。
　　一抹柔和夕阳透过厨房花窗洒在隆隆升腾的水气上，呈出几朵飞卷的祥云。
　　苏安斜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问道：“木碗哪来的？”顾越道：“书铺子的老板送的。”苏安道：“酒呢？”顾越道：“隔壁醉仙楼，重阳留的茱萸酒。”
　　顾越的腰前围粗布，额角散乱五六道碎发，手指泛着油光，乍看颇为放肆，却越是如此放肆，再看时，越衬得那张脸的肤色莹莹如玉，和鱼肉般是半透明的。
　　也不知为何，自从排起曲子，数日之隔，苏安眼中一切都讲究了，包括顾越。
　　有顾越的地方，草木芳丽，云水容裔，没有顾越的地方，残花败柳，了无生气。苏安看着，没再追问鱼从哪来，吞下一口津液，舔了舔嘴唇，热情加入其中。
　　晶润肥莹的鱼柳触着刀刃的飞旋，丝丝缕缕如雨落下。裴延削完一盘子，抖了抖眉毛，呈上片片如梨花的盛景。顾越点评道：“天资不错，可取名‘梨花舞’。”
　　苏安闹着不服，奈何手艺有限，切的拖泥带水，长的和面条一样，短的不足指甲盖。顾越笑了笑，安慰道：“公子这个，可以取名为‘柳叶缕’。”苏安又望向顾越的盘子，奚落道：“你那叫什么，肥猪耳？”顾越道：“诶，蝴蝶翅。”
　　茶娘最公道，笑着在坊里的菜谱中添上三菜名：梨花舞、柳叶缕和蝴蝶翅。
　　切完鲙缕，厨房里腥气四溢，为了去除味道，廿五又用生姜、胡椒、辣子做出沾水，与鱼骨一并下锅，收出金黄的沾汤，均匀地浇淋在盘中，方才做成珍馐。
　　珍馐摆上描金的紫檀桌案，三个人在廊下凭毡对坐。苏安隔着丝帕翻弄那本《砍鲙书》，睫毛在灯笼下笼罩彤红的光晕。顾越笑道：“先客套客套，听闻苏公子将为花萼相辉楼排曲？”苏安道：“小事。”顾越道：“诶，礼乐无小事。”
　　苏安手里摩挲纸页，叹道：“宴会场面极其隆重，总怕出岔子，我是只知乐曲，不识国赋，不如说出来，二位给挑挑毛病，指点指点？”顾越道：“别怕，我们也去，定为你捧场。”苏安道：“什么？”顾越把筷子放在止箸上，抬眸道：“虽说新科英才辈出，可我即便不出名，好歹也曾是状元，自然受了礼部公函。”
　　苏安呛进一口酒：“你坐哪里？”顾越道：“兰华诗苑。”苏安道：“司什么职？”顾越道：“主宴状元李琚，主酒主乐是两位探花郎，主茶是颜平原，司职都归今年的新科进士，我资格老，为座上宾。”苏安笑道：“还座上宾。”
　　街对面那座皮影戏楼里飙出一段高亢的词，裴延听着，夹起鱼肉，放入口中。苏安见他不吭声，回头怪顾越道：“就你说狂妄话，看看裴郎，真君子不逞风流。”
　　顾越道：“在牡丹坊何必看旁人的脸色？是去是留，执掌于苏公子的一把五弦。”苏安道：“那我宁留十个裴郎，也不留半个像你这样附庸风雅的。”
　　顾越苦笑一声，对裴延道：“就这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还请裴兄不要介意。”裴延答道：“为什么要介意？苏公子说得颇有道理。”顾越：“……”苏安抢道：“多谢裴郎的心意，我这里还有些话，自觉得更有道理，你听听，给个评断。”
　　皆知国宴仪程繁杂，少不得要应制作诗，麟德殿早有翰林供奉伺候，而花萼楼才真正是百官展示才华的重要场面，用宴时，书香世家出身的子弟谁都不想有负声名，故而，为避免临场词穷，他们往往希望事先知道流程，做足准备，以便从容应对。
　　顾越在其位，尽其情分，考虑得周道万全，先后请李峘几个同榜至此，把所有可作为谈资的新颖之处，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苏安刚开始没看出戏码，说话谨慎了些，直到觉察出顾越的意思，才眉飞色舞地说道起那只金象。
　　如是，盘中渐空，三人享用完佳肴，又论起些诗书。苏安顺便向裴延打探洛书的事，想来奇怪，张侍郎若有心填词，他求之不得，何须让小女子来传话？
　　裴延思忖片刻，解释道，以洛书的性子，八成是自己的主意，假借侍郎的幌子罢了，她先前也没少出过类似的馊点子，幸而有品茗拦着挡着，才没闯祸。
　　苏安作恍然大悟状。
　　只是论及品茗时，裴延的眸中飘过些阴雨。顾越正要问，裴延忽又提起另桩事务，前阵子，吏部谏开设博学宏词科，明后两年就要开考，张侍郎鼎力支持，约裴父裴侍郎一同成立诗社，届时，苏安和顾越若能加入，定不负二位的才华。
　　苏安道：“好啊，我正想学写诗。”裴延难得笑了一下。顾越唉道：“看出来了，裴兄只想请苏公子，碍于我也坐在这里，只能顺便。”裴延道：“自然不是，顾郎，考过博学宏词，资历就优于同年，更受朝廷重视，将来仕途也顺畅些。”
　　顾越点了点头：“多谢。”随后，苏安连哄带骗，又只光靠背诵酒令，活生生再把裴延逗得笑了三回，大家吃过鱼肉，又饮了茶水清口，都满足得很。
　　雨夜里的月，穿行于棉絮般的云层里，淡淡微光，晕染出成片的紫红颜色。
　　应酬结束后，苏安说宫里还有事，要安排两位官爷回府，裴延坦然不恭谦，登马鞍先行离去，顾越笑着，陪苏安送人到门前，又折身回后院，安稳坐下了。
　　苏安跟去道：“你不回……”顾越抬起眸子，神色柔和如春风：“阿苏，韶州那边的事，你若不得空，我替你办。”苏安怔了一下：“啊？不，先不必。”顾越道：“你想等宴会之后？”苏安道：“嗯，嗯嗯……诶，别这么看我。”顾越静静地看着，直到苏安的脸又一次泛起粉红，方才回道：“好，我等你。”
　　送走顾越后，苏安一个人闷了壶酒，也没回皇城，只去地窖里视察起来。廿五嘿嘿嘿嘿地赔笑。苏安道：“钱粮是家国之根本，咱这样私自屯积不对。”廿五道：“那明天就卖了去。”苏安道：“事已至此，不必了，多多留心几件事。”
　　一来，市面究竟是哪几家大户在屯粮，用何渠道，二来，关中有没有因为洪灾而涌入长安的流民，有的话，情势是如何，三来，派人去打探东都洛阳的乐行。
　　茶娘觉得稀奇，笑着奚落道：“说句放肆的话，别怪罪，少东家，自你从塞北回来，模样虽没怎么变化，性子倒变得一惊一乍的。”
　　苏安想了想，回道：“是么，也没什么，不过未雨绸缪而已，只想着，万一朝中又刮妖风，他还有几只手可以残？咱们从今往后得替他多探风声。”廿五嘟囔道：“一向不都这样么。”苏安语塞，有的没的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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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花萼
　　久雨谷贵的情形对于长安百姓而言并不陌生，所以，虽然粮价一天天飞涨，但人们依然相信官府能周转，也就都作了笑谈，而论起城中最大的喜事，还当属花萼楼宴会。
　　花萼楼坐落在东市北角不远处的兴庆宫里，虽然望去似不可攀登，却因其高度，使得听曲者每每隔着朱墙都能如临其境，如此，反而又显得亲民了。日子逼近，连街上打酱油的小孩子跑着跳着，口中嚷的都是燕公旧句——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城里无人不痴迷，无人不打探，于是，大曲还未合成，苏安便过上了一段惊喜连连的日子，譬如，才刚修好没几天，牡丹坊的楼梯由于太多人闻名拜访，“咔哧”一声又被踩塌了。
　　而他虽也心急，却没有三头六臂，实在来不及处理，只好令茶娘廿五暂且关闭坊门，不再接客。
　　如此一来，再要陪着顾员外你唱我和，结识宾客，就只能去顾家府邸，来回奔波变得很辛苦，苦也只能硬扛，万幸的是顾员外识相，不仅屡屡愿意为他下庖厨，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宴席安排中插两手，满足他的各类私欲，总算不亏。
　　是日修沐，顾府的怀柔园子里开出一朵粉嫩嫩的睡莲，莲瓣饱凝水露，在泛满圈圈涟漪的池潭面轻颤，几个家仆的孩子拿竹竿去钓，被顾九一哄而散。
　　苏安在假山里兜兜转转，待听见顾越送走友人又折返时，才突然跳出来，手里转着一枝青柳。顾越吓了一跳：“正经人，以后记得通报。”苏安笑了笑：“好。”
　　惠风和畅，二人娓娓而行，走入八角亭。苏安听见纸页哗哗的声音，一眼看去，石桌的砚台下压着一幅色彩淡雅的画——碧云青山两岸开，鸳鸯戏水幽谷间。
　　苏安仔细打量，又摇头道：“庆功的画作哪里有用鸳鸯的？你这不行。”顾越道：“贺礼轮不着我送，阁老们才操心，不过简简单单一幅画罢了，你看，这只绿毛的是你，这只黄毛的是我，像不像？简直栩栩如生。”苏安：“……”
　　顾越道：“是这样，吃鱼时，我看裴延提起品茗的神色不太对，琢磨着他们两个都性情冷淡，若没人怂恿肯定成不了，只有我来送画。”苏安奚落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月老？”顾越啧道：“诶，礼部就是瞎管闲事，管了就不闲了。”
　　语罢，又指了指对面正在新建的一小座秀气的楼台，弯起眸子：“前些日子，顾九已经派人去跑差打探了，你家里也就十七八口人，不多，乘凉时候正好。”
　　几丝雨洒在纤薄的纸，染出斑点墨痕。苏安避开那景致，心湖漾起波澜：“本来有几件琐碎要麻烦你，如此一说，又舍不得了。”顾越道：“那你说，我听着。”
　　苏安道：“我想让集贤阁里几个人一并调入夏院，这次若奏过《破阵》，便可以记功，将来我在梨园里也好找帮衬，就不知你还好不好和太常寺说话。”
　　顾越执笔沾过墨水，撇了撇，道：“怎么早些时候不说？我没问，当你是想压人。”他的左手虽不如右手灵活，却一天天沉淀出力道，已能达到入笔坚实。
　　苏安道：“哪里，不过还没想好入梨园，当着别人也不便说。”顾越道：“现在想好了？”苏安道：“嗯。”顾越笑叹道：“这口气，倒像是把梨园当私家。”苏安道：“你懂什么，那儿有好多高人可以切磋技艺。”顾越应好，答应下来。
　　离府时，苏安回头拍拍顾九的肩膀道了句多谢，却没有说，梨园纵然是仙境，可这状元府，虽只有三年之期，却已然是他名副其实的私家。
　　三十日，太常寺成曲，由礼部支款三十万贯的兴庆宫花萼相辉楼大宴，题为庆贺东定契丹，营州收复，集万家灯火于千宫苑，揽四海兄弟情，终于如约来临。
　　十月钟鼓，因是雨雾连绵，空气潮湿，传得格外悠远，如唱光阴静好。长安城的东北角聚起一片金粉金粉的尘，马蹄踏湿地，哒哒响在街巷里。
　　东市的老妪牵着小孙子，蹒跚走过拥堵的街道。小孙子含着小手指，抬头望那栋矗立在宫墙里，三层红漆的重楼。重楼高耸入云，歇山式的檐牙朝天阙，正中悬挂一块墨蓝底牌匾——“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三妪道：“鼓儿，那里是至尊的花萼相辉楼，皇室告诫世人，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鼓儿道：“阿爹阿娘就在那里面，我将来学琵琶，也要去那里！”三妪笑起来，眼尾泛出鱼尾纹：“你爹熬了十几年，得亏有你干爹照应，才能入夏院，你呀才四岁，别管那么多，先好好玩才是，来，阿婆回去给你做胡辣汤。”
　　凡两京赐宴官员，三品及以上，全备了贺礼，各家的贴红礼车行驶在大街，引得成群结队的孩童跟着，像鼓儿那般，伸出小手清点，一，二，三，比谁家彩。
　　苏安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先把谢焉用过的奚琴重新调节一遍，而后在宫里宫外招呼好，和太乐署的乐工共同出发，入兴庆宫。
　　头回面圣，许阔庆幸他们穿的是服装是银盔甲，这样看不出身体在发抖，可以放松些，孟月憋屈死了，说好容易穿回行头，怎么弄个笨重的铁皮玩意来，不美，不好看。卢兰和贺连劝说半天，孟月大哭一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系上胸甲。
　　偌大的宴园分为正堂、东三苑、西三苑、后院百花园和前院的马球场。苏安先前来此，奏的都是既定的大曲，走马观花，没有仔细观玩，今以排曲人的身份到场，滋味到底不尽相同。他化好妆，正神游，李归雁来寻，领着他一并去迎宾。
　　多少青衫蓝衫，多少紫金绸缎，几回折扇掩面露明眸，几句平仄韵律逞风流。
　　听到琵琶弦嘈，玉磬错响，苏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乐工，看到吴道子和王摩诘的丹青壁画，他又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乐工，他是俯瞰全天下的人。
　　金吾卫身披明晃晃的细鳞甲在宫门前来回巡逻，脚步声似欢庆鼓点。官员按照阶品乘坐步辇入内，布衣则在录事处递交引荐函，也可大大方方走进去。沿着宫墙，每隔一丈就挂一串爆竹，红硝之中，森严的秩序与狂热的气氛毫无冲突。
　　远在平康和崇仁二坊之间的南北大街，朝中的几位阁老的行辇就撞在了一起，结果是你让我，我让你，肩并肩地谈笑着，伤筋动骨走了几里路。
　　苏安和李归雁站在前宫院里的一棵柳树边等候。但听得录事太监稚细的声音——“中书乔甫，塞北贺簿；侍郎子寿，贺幛；侍郎焕之，贺屏；侍郎……”
　　李林甫自诩年轻，提袍在前面开道：“各位小气，一本书，一张帛，一块木头。”张九龄笑道：“那你贡什么，一百对蜡烛。”李林甫道：“我以量取胜。”
　　萧乔甫的一本贺书，来自千里之外，呈奏营州六百里土地的新编制，设置八郡，七羁縻州，均户一千三十一，口四千七百三十二，选用贤吏统管，是为大治。
　　张九龄的一张贺帛，帛书“配天昭圣业，率土庆辉光”，一为孟浩所提，二为摩诘所修，三为王江宁所印，以岭南茶叶熏香，一扫六朝绮靡诗风，大气端方。
　　裴耀卿的一块贺屏，用扬州百年老槐木，未经切割，整根由通济渠运至河阴仓，陆路滚木转运，再由广通渠运达长安，由安生师父亲手雕刻佛像方成屏风。
　　李林甫笑着陪着，看到苏安，眸中一亮：“李供奉，苏供奉。”李归雁拱手道：“张侍郎好字，可惜是王孟二兄，现都不在长安。”张九龄温和道：“无妨，明月升在空中，天涯都能看见。”李林甫道：“苏供奉。”苏安道：“不敢不敢。”
　　几人谈论贺礼，门边流过温馨浪漫的火烛河，内侍省的小太监端着托着，碎步往里送去。每支金烛盏，都镌刻着一句《破阵乐》的新词，令人眼花缭乱。
　　是以，李林甫也很满意自己的贺礼，虽然不精致，没分量，但圣人定然喜欢。
　　“门下……”正当此刻，录事太监还在打盹，一匹快马飞入众人视线。来者动作利索，跨下马背，一句招呼不打，走了进去。太监道：“韩，韩阁老。”
　　韩休的背影刚直不阿，越走越远：“关中雨悍，饥荒近在眼前，还备什么礼？！”萧乔甫喊道：“良士！”韩休道：“一会舞乐结束，我当死谏。”萧乔甫：“……”
　　苏安在李归雁的介绍之下，依礼和诸位阁老们见过面，便是时辰不早，夜漏已开始计滴。侧院子里，传出马匹和象鸣。李归雁耳朵一动：“这回舞阵，还用了象？”苏安道：“想不到罢？我的场面，惊喜连连。”李归雁不笑，告辞。
　　柳树影子西斜，拉得老长，宫门外围观的百姓如潮水退去。苏安又等候过信安王、韦氏父子、吴侍郎这批人，方才盼见年轻辈的诗人文人以及新科进士入场。
　　顾越便在其中，只不过并非座上宾，而是因为年轻又好看，被礼部公派为三十六“花门郎”之一，腰间挂鸾鸟佩，钉在风口为各路人物指导礼仪，引见交情。
　　苏安一上前，顾越便领着新旧友人，迎面笑道：“且考一考苏公子，可认得这几位？”苏安定睛看了看，躬身一揖，真情洒脱：“玉门王江宁，孝悌羡门子！”
　　※※※※※※※※※※※※※※※※※※※※
　　《唐六典》尚书礼部：礼部郎中、员外郎掌贰尚书、侍郎，举其仪制而辨其名数。凡五礼之仪一百五十有二：一曰吉礼，其仪五十有五；(一曰……五曰祀青帝于东郊，六曰祀赤帝于南郊，七曰祀黄帝于南郊，八曰祀白帝干西郊，九曰祀黑帝于北郊……）二曰宾礼，其仪有六；(一曰蕃国王来朝，二曰戒蕃王见，三曰蕃王奉见，四曰受蕃使表及币，五曰燕（宴）蕃国王，六曰燕（宴）蕃国使。)三曰军礼，其仪二十有三；(一曰亲征类于上帝……）四曰嘉礼，其仪有五十；(一曰皇帝加元服……八曰秋节受群臣朝贺……临轩册皇后，十七曰临轩册皇太子……二十七曰正、至受群臣贺，二十八曰受宫臣贺……三十四曰三品以上冠，三十五曰四品以下冠，三十六曰六品以下冠，三十七曰三品以上婚，三十八曰四品以下婚，三十九曰六品以下婚，四十曰朝集使礼见及辞，四十一曰任官初上……四十七曰遣使慰劳诸蕃，四十八曰遣使宣抚诸州，四十九曰遣使诸州宣制，五十曰遣使诸州宣赦书。)五曰凶礼，其仪一十有八。(一曰凶年振抚，二曰劳问疾患，……七曰敕使吊祭）礼制通议其新五礼，开元二十年修，凡一百五十卷。
　　省略之后，这就是开元二十二年时唐代礼部（指本部，不包括其他三个分支）的五礼，除了册封、祭祀、宴会、外交，什么人结婚，什么人的孩子及冠，都得知道，并且还要酌情代表朝廷送去贺电……


第53章 相辉
　　一老一少，前者面容沧桑，先仰望高楼，又低头提起袍衫，长叹道：“昔年知归雁，而今不识小郎官。”后者姿态仙逸，面色红润，似是来时就已醉，说道：“門中皆是妙人，岁月流年度如闪。”
　　“江宁兄，兰华诗苑有御酒酥山，平原也当听闻，玉真公主最是识字。”顾越笑着接过苏安的话，“不论旧客还是新人，顾某无能，是长安为二位接风洗尘！”
　　王江宁早年做西域行军，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其人天才流丽，音唱疏远，只是不擅权交，致贬为县尉，再返长安才知自己当年在玉门作的诗篇已然风靡京都，又见旧颜新颜齐聚一堂，故才有此叹。颜平原年少及第，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攻于书法，性情潇洒而耿直，自信不负流年，作了个字谜。
　　二人入宫之姿，松柏清风。
　　而后，顾越面对苏安，却迟迟不肯向前迈出一步。他所见的苏安，妆已成，柔软的银甲塑裹全身，越发显得姿态挺拔。银冠下，鬓角垂挂两缕青丝，勾勒出清秀俊美的面颊弧线，整个人，背倚花萼相辉楼，便是天宫前站岗的小郎官。
　　也正是此时，一粒马球突然从二人脚下滚过。苏安咦了一声，弯腰去捡，抬眸却看见满身尘土的另个人。顾越亦是有些恍惚，犹豫半天，开口道：“纪平兄？”
　　“此……”薛纪平面容消瘦，声音亦嘶哑了不少，那双原本拿着折扇的手积满泥垢，他刚看清眼前二位，语气变得复杂，“我方才打马球，不小心落在这里。”
　　说来荒唐，薛府位于安仁坊，离此地尚有二三里距离，早已被刑部封住，薛纪平无故获罪后，官家避而远之，只凭与几处商贾的交情，在马球场捡球为生。
　　苏安登时语塞。顾越顿了片刻，道：“方圆几里，除兴庆宫外，也不见再有马球场。”薛纪平手里拨弄马球，苦苦低着脸不作声。苏安瞪住顾越：“十八！”
　　“纪平兄，某无意冒犯。”顾越笑了笑，挥袖行揖，“但，这里就是长安。”
　　语罢，拽过苏安的手臂，往灯火辉煌的兴庆宫里走去。苏安也知趣，宫门即将关闭，不能再多耽搁，只好匆匆行过礼，长叹一口气，随顾越去兰华诗苑。
　　兰华苑位于东三苑之首，长席绕水流而设，行流觞令。苏安在宴席之事上经验丰富，估摸着圣人还没露面，之后又要接见各国使臣，又要受各部礼品，等到破阵乐真正开始，当差半个时辰，于是，利用此空隙，便和顾越一起会友。
　　杏园之后，顾越再也没有享受过宫廷大宴，故而，虽然他只是以文职身份参加，却敢尝敢试，譬如，当看到五颜六色，造型惟妙的酥山时，便盯住不放了。
　　底座镂空含冰的金盏漂浮在潺潺流水，盏上盛放乳白色酥油构成的山，“山”中开着紫薇花，“山”腰缀着由荔枝果肉扮成的白云，“山”间流着葡萄酒。
　　“阿苏，我们就坐这里。”顾越选中一处软毡，坐下来，颇有兴致地从水流中取来一盏，摆在桌案，“宫里的酥山，先前只听闻过，没有福分品尝。”
　　“内侍省尚食局的女官们辛苦做的，先得热化酥油，一边滴淋在冰上，一边做出山峦，插完花再入冰窖，每盏都是千金功夫。”苏安笑道，“拿了就要起诗。”
　　“这有何难？既然是山，小员外便从九华山起。”顾越把那紫薇捏来，往河水中抛去，略经思忖，道，“朱阙晴分花萼楼，长乐秀色护神州。”
　　下游，王江宁正和颜平原争字，闻此言，立即也端来一盏酥山，抢道：“开篇见山，只能说合规合矩，那我便说河，黄沙伊河千年运，曲水波中出九畴。”
　　“当真有气魄，不愧玉门之名。”再往下走，便轮到裴延，裴延面色清冷，只躬身行礼，诵读出事先备好的句子，“一炷天香玉漏严，云随皓月下人间。”
　　“诶，裴郎，此处不是中书省，兴致当放开些。”又一个声音响起，原来是张九龄方才领家中女眷见过诸位宫中娘娘，此刻转过来看看，“大家何必多礼呢，既然前三句已定，某凑个热闹收尾，‘九重相辉点玉酥，乐臣低折贺万安’。”
　　众人齐声喝彩：“好！”顾越笑道：“裴兄把山河气象收归圣宫，张侍郎又把圣宫情景收归酥山，可谓是以小情见大雅。”张九龄和蔼地笑了笑，回去侍宴。
　　除了酥山，流水中还漂流尚食局做的各类花糕，有个不要面子的青衫，说能从里面品出宫中女子指尖的汗，或许暗香，或许酸醇，逗得在座讪笑不绝。
　　苏安寻人问，才知这位青衫汉名晁衡，原名阿倍仲麻吕，是开元初年随使团来长安的日本族人。他虽为异乡血脉，求学之心却极其虔诚，在国子监修过几年诗书礼乐后，一举考中进士，才华不输于当朝学士，都说，圣上很欣赏他。
　　相比于尚食局，礼部光禄所造的礼食，便是摆在那里无人伸筷子。不久之后，中堂开帘受朝，百僚依次参拜圣人、贵妃以及诸王，谢食就坐，宴会正式开始。
　　苏安算准时刻，请辞离开。顾越拉住他道：“阿苏，怎么不尝尝酥山？”苏安道：“乐户不得用宴，顾员外怕是忘了。”顾越放开手：“装可怜。”
　　苏安道：“可怜也有可爱可敬可仰之处，何谓可怜？”语罢，披甲奔赴乐阵。
　　顾越的手中，空接住了一个苏安丢给他的，金灿灿的专用避酒具——神童盏。
　　一声清脆的磬，如同一根神针在波涛汹涌的海中破浪而出。初响，并不引人注意，随之，音色在鼓面引起共振，揉碎月光，挥洒在粼粼海面，场面亮起来。
　　席间臣民万人，全停止觥筹，向上仰望，但见高冯撩开帘子，万岁李隆基玄衣绛纁，冠悬十二旒，挽起龙章袖，亲手拿着李升平的宝贝木槌，笑看众家。
　　“破阵！”
　　五百面鼓齐击，声震城阔。粗者不知层次，只觉靴底颤动不止，细者倾听，更为之缄默。散序一始，未起旋律，光凭节奏便分出三种不同的意境。
　　桴鼓缓而不怠，以威严深沉之势坐定江山；连鼓如雷轰鸣，乍闪过流光，绝地通天；羯鼓紧凑急促，击鼓者，头如山不动，手如乱雨点，有透空碎远之效；
　　鼓声最是热烈之时，太常卿韦恒领胡姬每色数十，自南鱼贯而进，环绕在各席位之间，一张张姣好的容颜半掩朱纱，伴着腰间的金铃铛，晃得人情迷意醉。
　　至拍序，一计笛音千里万里穿云而来，舞姬对散开，立部伎齐齐跟进，每块团花石砖都分布有奏乐的伎师，远望，上接云霄楼，下承喧豗街，自成百丈方阵。
　　立部伎乐工统一身着铁制明光甲，冠佩长翎，按照一强三弱的节奏，高亢处仰面扬手，霎时，亮出冲天光芒，低吟时垂眉顿足，热泪落地，无声无息。
　　席间，李隆基道八方将士浴血奋战，守卫疆土，着实英勇。萧乔甫回，为陛下尽忠，是为荣耀。李隆基还正要开口说话，又见两面奔出数十匹舞马。
　　马上的舞郎黥纹满身，立于鞍上，回身在粉屏上落墨。坐部伎打拍板，两百音声人唱韵，冲锋更加凶猛，共六轮，左右纵横，一笔一划如一刀一枪，破了纸页，刻出曲词——虎啸龙腾六百里，紫燎光销一星飞。
　　入破，马持彩旗奔腾，乐伎退往旁边，银甲舞郎踩步上阵，口中大喝军令，龟兹原调在此处接入，旋律锦簇，舞旗往东，笙歌鼎沸，舞旗往西，紧锣密鼓。
　　曲调越来越快，催逼着每颗跳动的心脏，东西南北欢呼雀跃。花萼楼顶，舞童子腰缠紫带，手里挥花枪，飞踩在琉璃瓦片上，一束又一束地点亮烟花。
　　“看那里！金象！”“象上所坐何人？”“不知名，扮的是天将，看那绛翎！”
　　一只披着朱红毯子的巨象踩着缓慢的步子，从南门进入众人的视线。驭象之人身裹素衣并不起眼，而那金座上，站立着一位银甲的蒙面少年。
　　少年的身后立着七对翻飞滚打的金羽扇，似是火凰仰颈朝天歌。少年笑颜如花，手中执着一根系着彩色飘带的弓弦，他口中唱词，声润如酥，气坚如石。
　　四海将清，九州阜安
　　鼓点贯耳，音如层峦叠嶂迎面来，所有的起伏与节奏，全都聚焦在少年的弦。弦起，迅疾如雷雨，弦止，平湖不皱，弦落，星汉坠九天而下，痴狂中粉碎。
　　下个瞬间，苏安“哗”一声甩出弓弦上的飘带，所有跳跃和旋转戛然而止。
　　便是静得连吞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如此，舞遍结束，人们眨巴着眼睛，恨不能伸手把方才的热闹抓回来。苏安神色不变，坐定，拿出奚琴架在腿上。
　　“刹，刹，刹……”杀至第十声，一根弦断去，杀至第二十声，二根弦断去。
　　至此，无人敢动作，李隆基目光如炬，笑声异常的响亮：“卿叫什么名字？”回道：“苏安。”李隆基道：“去一弦，成半曲，卿觉得值不值得？但说无妨。”
　　※※※※※※※※※※※※※※※※※※※※
　　本段情节出自《旧唐书》卷28《音乐一》：玄宗在位多年,善音乐,若燕设会,先一日,金吾引驾仗北街四军甲士,未明陈仗,卫尉张设,光禄造食.候明,百僚朝,侍中进中严外办,中官素扇,天子开帘受朝,礼毕,又素扇垂帘,百僚常参供奉官、贵戚、二王后、诸蕃首长,谢食就坐.太常大鼓,藻绘如佛,乐工齐击,声震城阔。太常卿引雅乐,每色数十人,自南鱼贯而进,列于楼下。鼓笛鸡委,充庭考击。太常乐立部伎、坐部伎依点鼓舞,间以有夷之伎.日吁,即内闲厩引碟马三十匹,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林转如飞。又令数百人自帷出击雷鼓,为《破阵乐》，虽太常积习,皆不如其妙也，则回身换衣,作字如画。又五坊使引大象入场,或拜或舞,动容鼓振,中于音律,况日而退。
　　O(∩_∩)O


第54章 金盏
　　杀衮，只有每次磨损的程度均匀，发出的弦音才能一致。也就是说，这二十下的力道完全相同，没有丝毫偏差，方能一弦半曲，二弦成曲。纵然长安歌者如云，却从未有人见到过如此绝技，在场，从兰华苑到萃英苑，没有一个人不惊叹。
　　苏安深吸口气，放下奚琴，答道：“回陛下，两年前的中秋，下臣曾在麟德殿走偏一个宫音，那时，下臣胆小，还是太乐令李大人替臣答的话。”李隆基道：“朕记得。”苏安道：“现在想来，下臣觉得是自己的错。”李隆基道：“为何呢？”
　　苏安道：“下臣一路去塞北，见到的弦有百余种，其中，中原多用蚕丝，胡狄多用肠筋，五花八门，难分高下，军中欢庆的时候，下臣选用音色短净的硬弦，思念长安的时候，下臣选用音色饱满的实弦，是以，昌平王见了，在羁縻州和下臣感慨，草原或许百年才能出一种器材，弃之可惜，而圣朝广纳天下灵气，英物济济，新品辈出，执弓之人完全不必忧虑弦断而无所继，即便断去百根，千根，总能有新弦替代旧弦，曲子非但不失色，还会由于弦的改良而更加出彩。两年前，下臣的宫音优柔寡断，凝住了丝部的旋律，现在想来，的确是错。”
　　李隆基看着他，顿了顿，往左右问道：“诸位觉得苏卿答得好不好？”众臣不约而同说好，彼时一片欢欣鼓舞，苏安稽首听赏，李隆基笑着唤来张九龄，拟封文舞郎苏安五品文散官，赐洛阳宫外宅邸，加朝议大夫衔，召入梨园供奉。
　　“赐名莫谙，赐座。”
　　“谢陛下圣恩。”
　　几品的散官，几亩的宅，苏安听得模模糊糊，他谢过赏，在千万双眼睛灼烫的注视之下，碎步躬身而退，只听耳边是诸藩国使臣感慨不已，叹歌舞奇妙。
　　值此刻，席下的韩休又突然站了出来，大喝道：“陛下！宋、滑、兖、郓进奏院连报洪灾，京郊已有难民徘徊，如何能如此行赏伶人！？”李隆基面色一变。随后，萧乔甫追着圆场：“良士，良士先别动气，户部已在调赈济粮。”韩休道：“我食不安，夜不寐！”苏安长吁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觉得韩休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而去，可他依然没有退出萃英苑，只因除了韩休，列席文武百官全都在留他，头个破了礼数，欣然相迎的便是李林甫。
　　李林甫让侍者铺上一个左于自己的坐毡，拱手道：“用材堪比用才，苏供奉方才的回答，着实让吏部之人汗颜。”苏安道：“这，合不合适？”李林甫哈哈道：“怎么，供奉要抗旨？”苏安见周围一个个和颜悦色，安然落座。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令他受宠若惊，李隆基褒扬曲词，称赞女姬的舞姿，向诸藩展示恩泽在先，褒赏有功将士在中，分天下为十五道在后，从容有度，引发了一场赐恩的风暴，开始时，他还记得是东宫赏了剑，寿王赏了二弦，而后再往下，大大小小十余位王爷侯爷和公爵的赏赐，伴随着高冯的宣读，如大雨落下。
　　苏安见势不对，赶紧朝对面望，李归雁面色平静如水，只是趁旁不注意，忽然，对他笑了笑。
　　雾却正浓，不远处，隔着一段波光澜澜，倒影旖旎灯火的清渠，只能听见繁弦急管，清飏宛转的合声，混着太监高冯宣各王赐金的细嗓，萦绕不绝。
　　“萃英苑近在至尊跟前，这样一只伶俐动人会唱歌的小鸟，顾员外舍得让他折在太常寺里么？”
　　回廊里过往皆是宫娥，只有两个人的影子不进不退，不离不散。韦文馗笑叹一口气，把金盏砰地砸在地上，顾越摇摇头，也不回话，颠三倒四弯腰去捡。
　　下品官员理当敬上品官员，适才，顾越和礼部其余祠部、膳部、主客部的几个老油子郎中员外举杯围在贵席，流水般过酒。别人真刀实枪，一个个喝得脸红扑扑的，顾越不尽然，端着神童金盏，愈战愈勇，百战不殆。
　　原来，这盏的形体像菱芡，底盘像荷叶，喝酒时，只要暗中转动盏耳的机关，盏中的酒水就会被引入底盘的中空结构，再转机关，酒水便可从底盘流出，如此，一个挥袖俯仰，酒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饮尽了。
　　不料，酒司令即新状元李琚初出茅庐，年轻气盛，观察到老状元顾越的袖子会漏酒，竟大喝一声，指摘出来：“借酒避具，有假，当罚！”顾越怔了一下，哭笑不得，自认倒霉，又怎知道在座的谁都没计较，偏偏是上司韦文馗不紧不慢咳嗽了声，欠身坐直，缓放下衣袍。
　　李琚左看右看，还是韦家势大，便罚顾越连喝十坛子御酒。韦文馗当即笑了起来，说道：“酒中有情，怎么顾郎出使一趟范阳道，学会弄虚作假了？这叫礼部司诸君的颜面何在？快快赔罪，莫用雕虫小技欺君，搅了圣宴。”
　　侍者端来酒坛子，摆上桌。旁观的还在哄闹，却是郎中周全忙着去撤酒坛：“侍郎，韦侍郎！顾员外不胜酒力，又是文职，怕搅了兴致，才出此下策的。”
　　“知道。”韦文馗的手指却在坛盖上来回划动，“某不过是，想起了养过的一只金丝雀罢。这雀奇得很，羽色鲜艳，成天扑扇翅膀想出笼子，某说，熬一阵子就好，可贱内心软呐，见着实在可怜，便把它放了。结果猜如何？还没七天，家里扫院子时发现一只猫的嘴角粘着它的羽毛，哈哈，被吃了。”
　　“入木三分，入木三分。”李琚听后，不仅捧腹大笑，还要引经据典，“韦侍郎所言，借翰林怀瓘近来挂在嘴边的一句评语，便是入木三分，入木三……”
　　顾越就这么醉了。
　　他醉着捡起那金盏，递到韦文馗面前：“韦兄，韩阁老方才喊的那嗓子没错，关中六成田地颗粒无收，二万民众流离失所，不到半月，长安的南郊将饿殍遍野，我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圣人，只不过这批赃物，我不知如何销，也不能销。”


第55章 鸳鸯
　　此处偏僻，不时也有几个太监和宫妇吵吵嚷嚷地争执一二两碎冰，冰落下化为了水，低头再看，才觉得那一切笑语欢歌已是远在天宫楼台。
　　仔细说来，京兆韦氏上通皇亲，下遍九流，与张、裴等书香世家不同，他们是旧贵族，向来务实精明，不忌讳名声，既替朝廷办事，也绝不吃半点亏。
　　韦文馗提起的这件事，正和今年关中的水涝有关。
　　关中地瘠，自古有调粮之需。粮食屯在太仓，由户部仓部统一管理，分御用、军用、赈济、官饷、控市五用，若把粮市比作鱼塘，上游从永济渠、通济渠汇合之处的太仓注水，下游从五用出水，调用平衡才能养活里面的大小鱼儿。
　　近十年，朝廷集中力量打通西域的商路、肃清东北的边陲，因此五用一直以军用为优先，甚至在关键时刻削减了御用和官饷，才啃下如今泱泱疆域。
　　然而一场大雨之后，关中洪涝骤发，情况变了。且不说控市诸仓率先告罄，现就算至尊为减少御用官饷，携皇室和部分官员东巡洛阳，仓粮依然不够赈灾所用，如此，只有一边裁撤军用，一边增调赈济粮，双管齐下方能挽回局面。
　　裁撤军用，看的是中书令萧乔甫的脸色，增调赈济粮，看的是侍郎裴耀卿的本事，只不过对于韦文馗而言，自己领着手下人辛辛苦苦又是遥领宣政，又是操办国宴，没少付出心血，若硬要说天灾与他有关，也对，那就正是他敛财的时机。
　　前些日子，宋州刺史韦岚托人递送家书，抱怨户部所拨的赈济粮不足，安、梁、齐等七八个县的千户在苦苦坚持半月之后，终于同意由官府主持招商，把几百亩的水地折价五成，卖给富庶的商贾换取今年冬季续命的粮食。
　　书中又说，当此刻，只要韦侍郎找到合适的人替韦家出面收了田地，无论价位多少，都称得上是救苍生于水火，称得上天地仁心，于是，韦文馗头个想到的便是顾越。
　　让顾越来办这件事，可谓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灭了他那八面交好的狂劲，二来，共利者共生，他沾了脏水，这辈子就只能被待在舱里，再也下不了船。
　　“顾郎，别是去趟塞北，回来就不通世情了。”韦文馗回过神，接着说道，“这样肥沃的水田，正常的年景，即便是十倍百倍的价格，不过公文，你也置不到。”
　　顾越且还醉着，一只手肘撑在凭栏：“韦兄听我一言，此事由常平院陆家接手最合适，他们为十王府邸做过好几回，买下贱价变卖的田地，提一分利，年景转好，经钱庄卖往主家，用的都是通宝，不打锭印子，谁也查不出证据。”
　　韦文馗道：“你就不想要好处？”顾越道：“说笑了，我又不会种田……”话音刚落，只听韦文馗骤然一声冷笑：“忘恩负义！”
　　那瞬间，眼前昏黑，顾越只觉脖颈上浇了熔浆，每次轻微呼吸都要割裂血脉。
　　韦文馗看着他，伸出手指向萃英苑的光华：“曲江垂纶，平康砍脍，画了鸳鸯还入诗社，顾员外好不自在？只是今日，员外若不答应韦某，来日梨园里起什么祸端，太常寺让谁来承担罪责？是李归雁，还是苏莫谙？三思后答。”
　　一口气松开，顾越撑在地上，咳喘得面色紫红，良久，闭上眼回道：“我明白了，韦兄稍安勿躁，给我半个月。”韦文馗道：“这样才好，你是聪明人。”
　　谈完事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兰华诗苑，似什么都没发生，那入木三分的李琚拿筷子敲着酒樽，还在催促顾越继续把剩下的七个坛子御酒喝光。
　　哄闹中，韦文馗眉毛一挑，把金盏摆回桌正中。李琚道：“快快，顾……”
　　“状元郎！”
　　苏安便是这时乘辇巡游兰华苑来了，刚来，就像雨夜升明月，引得百家才子一时忘记谈笑。顾越立在原处，眸中闪过惊澜，又突然想起什么，忙和众人对苏安行礼。
　　苏安扫了场面一眼，笑问道：“怎么回事？”再扫一眼，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他刚才听李林甫说，因粮价控不住，萧、韩两位阁老意见不统一，每每都在圣人面前吵得不可开交，再又见这般荒唐情景，心里不由得紧紧一揪，忘了荣宠。
　　“状元郎。”苏安下辇，走到李琚的面前，“神童金盏货真价实，如何有假？”
　　李琚据理力争：“借具避酒，假。”苏安一笑，不看顾越，也不理会韦文馗：“酒令大多是断章取义，至尊圣人在宫中尚且有过金言，‘乃知神童酒，彼自金盏媚。’，娘娘也说是真不胜酒力，李郎偏说假，好，哪日不才便提一句。”
　　诸君怎不识，苏供奉少年得盛宠，历来有宴罚状元的嗜好，便是谁都奈何不得。李琚见此阵仗，也不知是得罪谁，只好接来金盏，笑盈盈含泪自饮。
　　韦文馗道：“苏供奉。”苏安站得笔直，应得欢快响亮：“韦侍郎！”韦文馗起身，看了眼顾越，不再纠缠，甩袖而去。
　　周全长吁一口气，吩咐几个主事跟着照顾。顾越欲言又止。苏安走到顾越面前，转个身，眉眼含着关切。顾越喉结一动，伸出手想去搭，又被苏安闪了开。
　　“阿苏。”
　　苏安想了想，拿指尖抵在他的唇前：“放心，我一会就去和韦侍郎赔礼道歉，你别管，御前热闹得很，还有归雁兄他们要听赏呢，末了你来接我，我等你。”
　　兰华诗苑越来越热闹，王爷和公主游走其间，与臣子们共同赏花赏月。彼时，颜平原正躲在角落里写字，突然，哗啦被玉真公主抽去，吓了一跳。
　　玉真思忖道：“江宁的诗，经西北边塞的磨砺，气势磅礴，句意险峻，可谓沉中见清，极尽中兴之象。”颜平原行礼道：“殿下认得龙标兄？”玉真笑道：“不止是他，你的楷字我也是见识过的，端正坚实，只是今日这行书，气势遒劲，就好像是合着诗作而生，有魂魄，我头回遇见。”颜平原道：“殿下谬赞。”
　　土德三元正，尧心万国同。
　　汾阴备冬礼，长乐应和风。
　　赐庆垂天泽，流欢旧渚宫。
　　楼台生海上，箫鼓出天中。
　　雾晓筵初接，宵长曲未终。
　　雨随青幕合，月照舞罗空。
　　玉陛分朝列，文章发圣聪。
　　愚臣忝书赋，歌咏颂丝桐。
　　诗和字相辅相成，当即成为众臣评说夸赞的焦点，年事已高的不敢露锋芒，便令年少的陪作。裴延早有准备在先，故而一首七律也博得诸多喝彩，待浪潮过后，他方才坐到顾越旁边，从水流中抱出一碗酥山，放在二人面前。
　　“来，醒醒酒，既然韦侍郎不在，裴某这里说句真心话，别见怪。”裴延说道，“你在礼部，安排王江宁主应制，颜平原题字，原本无利可图，是君子之心。”
　　“哪里，他们声名远扬，礼部也得顺人心嘛。”顾越笑了笑，再看那盏酥山，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唯剩苍白的冰片，“而我呢，对品茗姑娘和裴兄先前的提醒心怀感激，特作此画，请裴兄过目后代为转交，交予品茗姑娘。”
　　顾越拿出画，展开，正是那对鸳鸯。但见裴延的神色由欣然的粉润转到月白，再转到青梅的酸涩。顾越顿了顿，压住昏沉的醉意，继续说道：“另还有几件薄礼，敬献给裴兄。”
　　这份礼，正是宣政时张仲臣提供的永济渠黑账册，顾越复奏时只用了一小部分，而剩下的部分还记着沧州沈刺史和兵部吴侍郎等等，除了王庭甫，朝中无人知晓。
　　裴延手中微湿。
　　越是到关键的时候，越是要懂得忍耐，数月以来，他为保父亲裴耀卿的仕途，为守家族的荣辱，只办诗社，不谈政治，几乎成为了一个闲情山水的隐吏。
　　直到顾越突然捅破这层窗纸。
　　顾越认真的时候，从来都把话说得露骨而明白，他跑过市井和乡里，对即将到来的这场空前的饥荒有自己的看法。一来，边陲之地多有肥沃之壤，若令其适当屯田自给，就能节省军用的粮食，补缺关中，二来，赈济粮抵达关中，需要经过三省、户部、金仓二司等等十余关卡才抵达州县，层层剥削，损耗过大，三来也最紧迫，便是京户贪婪，大肆屯粮，抬高粮价，逼迫灾民卖田，从中谋取暴力。
　　要解决问题，似韩休死谏显然不行，关键就在于，萧乔甫把持朝政已有时日，人脉很广，与军中和旧族都有不少交情，如此泰山压顶，哪条都不太容易变动。
　　说完长篇，顾越拉着裴延道：“故而，如今情势，只能由令尊执掌朝政。”
　　裴延暗暗吃惊，不说话。顾越接道：“裴兄，我藏着这些账册，既无用又觉得烫手，而你身在中书省，眼界更高，挑挑拣拣，总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这样，过三四日，我把它们整理齐全，原封不动地送到府上，谁都不会知道。”
　　裴延沉默片刻，反问了一句：“这县令叫张仲臣？”顾越道：“正是，此人材优干济，有治理地方之能，只可惜被刺史压制，十年不得提拔，对，裴兄若不信任我，大可私下里去找他。”裴延道：“没必要，我信你，且等候回音。”
　　听闻此话，顾越顿住，忽觉得酒气扑回胸肺，忙是醒了醒神，答道：“年年新诗换旧词，我一介寒门，除了块荫庇什么也不求，不过是，万死不辞家国事。”
　　二人就此别过，顾越长舒口气，叹自己，就这么又完成了此生的一件壮举。
　　他知道，得先置办好宋州的土地，才能让韦文馗暂时放松警惕，为之后的动作争取时机，他也知道，这样做根本称不上为家为国，只能算卖主求荣。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不为任何，只为那在象背之上一颦一笑皆是戏的小乐官。
　　玉漏一点一滴地报着时辰，一堵朱墙外，李归雁三兄弟的唱腔此起彼伏，圣人李隆基与诸王论赏过诸伶，起驾回宫，百官恭送，花萼相辉楼的夜宴宣告结束。
　　彼时，顾越从正西出，乘马车驶至兴庆宫的侧门，门里是叽叽喳喳的梨园人，门前还堵着各式各样轩昂的马车。李归雁等另与岐王府有约，李暮和许合子在夹道里幽会，雷海青拿着串樱桃，登上梅妃娘娘的辇。吉昭仪被召幸，只托人来谢。
　　谢的这个名字，亦是京官们四处打听的名字——供奉苏莫谙。上下百家争相贺喜，谁又不新鲜御赐的文散官？苏安哎呀呀呀，摘下羽毛冠，把那翎子颤巍巍悬在空中，逗着大家伸手去抓，偏偏又是不让任何人摸着，引来笑骂声成片。
　　顾越一声不响，回味着方才的戏，却在看见寿王府马车的那刹，中邪了般，抢过顾九的马鞭子，喊道：“阿苏，我在这里！”语罢，“哗”地打开人群，急急道：“让一让，让一让了，顾员外这厢恭候于此，特来送苏供奉回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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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宫廷宴饮酒杯二三个
　　1.马待封造“酒山扑满欹器”，如“行酒船”：“酒船每到坐客之处即停住,擎酒木人于船头伸手,遇酒,客取酒饮讫,还杯,木人受杯,回身向酒钵之人取构斟酒满杯,船依式自行,每到坐客处,例皆如前法。”
　　2.“神童盏”：时宴饮频繁，妃嫔诸官不胜酒力,于是贿赂匠人造神童金盏。此金盏可藏酒而不易觉察，“造金盏,以金莲荷叶菱芡为块束盘,其实中空,盏满则潜引入盘中,人初不知也,遂有‘神童盏’之名。”
　　3.唐太宗伐辽东时，吐蕃派遣使臣禄东赞来贺，贡品是形为鹅的酒器，“其鹅黄金铸成，其高七尺，中可实酒三斛。”值得一提的是，此时西域进贡的酒杯中，已有玻璃制品。
　　王昌龄的这首诗，名字是《夏月花萼楼酺宴应制》，被我活生生拖到了秋冬季，实在对不住，但是年份不会错，颜真卿也确实是这年的进士，只可惜状元李琚没有什么后续事迹可考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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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面具
　　“来！”苏安眸中一亮，咯吱咯吱笑起来，“员外大人，接好本官的翎子！”
　　寿王府的诸位属官撞见这幕，自觉名花有主，哭笑不得，只好放下帘子，回而避之，毕竟是文臣和乐官相逢，总有谁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顾越安然接到了苏安的长翎。
　　却是刚钻到顾越的身边，苏安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比乾和更加醇厚，比烧春更加灼烫，是经过古窖池发酵，陶坛储藏十余年之后的御酒的那股子劲头。他也没问，知道顾越辛苦。
　　回到太乐署，秋院，窗户里映出伶人卸妆的影子。陈伯和三伯蹲在栏杆边唠嗑，看见苏安和顾越，立即起身迎接，笑得憨甜，如乡亲见乡亲一般。
　　顾越笑回道：“还是老地方，一会我再去瞧瞧张郎。”苏安指了指那棵埋着自己秘密的树：“十八，之前我埋了好多刻记号的小竹片在那里，许愿说，希望有天也能排出一支流传天下的大曲，现在总算实现一半，我很高兴。”
　　顾越执过他的手：“好了，这甲胄披了一日，怪辛苦的。”苏安笑笑：“我真的很高兴，你可夸夸我！”语罢，拉顾越进自己的小院，关上窗，点起香料。
　　一张口，便再也停不下来了：“你猜如何？在洛阳，洛河的南北两岸，各有一个乐派，一个擅长歌唱，一个擅长乐器，一到时节，南北争鸣，想想就有趣。”
　　“方才归雁兄已经约我同去岐王爷在洛阳的宅邸，我说，等熬过今年这灾荒，我就把牡丹坊开过去，南北雨露均沾，诶，各开一家！反正明堂是不宿乐工的。”
　　“再有一件事，宴上李侍郎总是和我吃酒，话里话外的，想让我来劝劝你，说他们也很欣赏你……诶，诶诶，你听没听我说话？多喜庆的日子！”
　　房中香烟缭绕，很私密，苏安始终未见顾越回答，暗自有些气恼，也自觉一身甲胄太过花哨，故而喊来仆从，张平双臂，闭着眼道：“替本公子卸甲。”
　　话虽如此，可他的耳朵何其敏锐？自然是听得见顾越轻轻叹息，打发仆从下去，匀起衣袖，走到自己身后的声音。如此，他又觉很满足，懒懒地等候着。
　　顾越缓过神，捏起胸甲的那枚银扣，碎碎道：“阿苏，梨园的是非多，一句话弄不好就得闹出一场风雨，以后稍微收敛着些，你看今天韩阁老差点就……”
　　苏安脱开胸前的束缚，舒服地吸口气：“难道韩阁老能把我吃了？”顿了顿，又笑道：“何况在你们心中，曲子只是曲子，而在我心中，曲子贵于性命。”
　　顾越默默地替面前的背影卸下重担，从上至下，肩甲、胸甲、护臂、护腕，就像在剥一枚荔枝，每每退去一块皮，便能露出一块里面最鲜嫩的果肉。
　　苏安只感受到顾越的呼吸渐渐急促，从平如镜面到波光粼粼，继而，变得波涛汹涌。他很困惑，又怎会知道夜宴上发生的那些变故，只侧过脸，小心问道：“十八，是不是韦……”
　　话没说完，束腰便被顾越扯了下来，再紧接着，整个人都被顾越打横抱起来，狠狠摔在榻上。
　　“放开，你干什么？”
　　“十八，你醉了……”
　　顾越压在苏安的身上，撕开他的白襦，扯松他的衣襟，扒下肩头。苏安青春体健，力量本不小，可他一看见顾越的那双含着迷离醉意的眸子，又实在推不开。
　　这样精致的一个人，就算死在他身下又如何，苏安轻吟一声，闭了眼，任凭顾越在他的脖颈之间吻咬，脑海中奔涌而来的是筝瑟狂响，万民欢腾的场景。
　　突然，腰腹一阵刺痛。
　　“十八，等等，疼。”
　　听到这句，顾越才恢复神智，抬起发丝凌乱的脸，扒开底衣，在苏安的腰际看见一片红色肿胀的擦痕。苏安唉了一声，也是刚从温柔乡里出来，扯道：“训象时跌的，不知为何一直没愈合，铠甲又摩擦好几次，疼死了，快帮我抹药。”
　　顾越心里一揪，把束腰丢下，把被褥整好：“小时候伤口就好得慢，别逞强。”苏安瘫着不动，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药在……”说话间，顾越已经去夺时琵琶里取了钥匙，打开红木柜子：“躺好。”苏安乖巧地趴直。
　　顾越的手指细嫩，清洗之后，沾了药膏抹在那片伤处，非但不疼，反而是无比的清凉舒爽。苏安惬意极了，一念间又觉得，哪怕金屋银屋牡丹屋全都不如顾越身边的小榻，哪怕万千的宠爱于一身，他的根，只愿缠绕在顾越的五指之间。
　　苏安回过头，笑道：“十八，夜里别回府，我这里也有干净的衣衫，一起睡。”
　　顾越道：“也好，跟你商量件事。”苏安道：“什么？”顾越又洗了把热水，替他擦起身子：“《破阵》排完，这月里你先别去梨园，也少去太乐署。在牡丹坊准备准备，迎你的家里人进长安城。”苏安心里咯噔一下：“阿爹真答应了？”
　　其实这么些年来，他早就考虑过，也修书回家好几回，奈何大人不愿离开祖地，花奴又已娶下邻村的娘子，正置办田地，日日甜蜜得很，都不想挪窝。
　　更何况巧子回信时也附带说过，他寄回的钱资，家里嫌的是下九流，怕被乡邻说他们家靠吃当乐伎的儿子的，便从来也没有外露过，更别谈兴师动众地搬家。
　　所以，顾越说要替他接人，他一直是当作暖心话听听而已，并未想过能成真。
　　苏安喃喃道：“这么说也对，现在我在洛阳有宅子，好歹也算朝什么……”顾越道：“五品文散朝议大夫。”苏安道：“嗯，五品，诶，你是几品？我对比一下。”顾越道：“六品。”苏安道：“哈哈，比你高。”顾越：“……”苏安笑道：“我答应你了。”
　　是夜，二人同床，时间过得漫长。顾越一向事前细盘算，事后不思量，又念苏安有伤，早休息为好，故而先睡了去。苏安的心思却总在天上飞，夜半才合眼。
　　一直到睡着，苏安也没有再问顾越关于韦文馗的事，更没再和顾越提起李林甫和惠妃。他确实得意，是为人之常情，可他也知趣，明眼看出顾越想的是金蝉脱壳，从韦家的沼泽之中挣脱出去，又怎能再搅起另一潭污水去泼顾越？
　　他得替他挡下来。
　　第二日，苏安放弃了刨根问底，只是乖乖遵照顾员外的指示，向梨园使张行昀申请为期一月的修沐，暂避锋芒，不再参与宫中宴饷。
　　却没有料到，自己身为梨园供奉的生活，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到底和从前迥然不同了。
　　从里来说，他可以穿着官户才能穿的丝绸底衣睡觉，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吃酥山了；从外来说，他可以戴进贤冠，去大明宫任何一座宫殿里侍驾，甚至包括宣政殿和紫宸殿；从进来说，他从此步辇代行，二马拉车，在城内靴子都不必沾一下地；从出来说，若他未带护卫，轻易在街市露身份，便要被围观的人们堵得寸步难行。
　　最让他悸动的事情是，虽然这些并没有能改变自己乐户的身份，但，他终于有了一块和顾越一模一样的晶润光滑的水苍玉佩。人们见他，不再喊“公子”，而是喊“大人”或是“供奉”。
　　半月内，应裴延的邀请，苏安又和顾越一同去参加了三场诗会。说是诗会，其实往往就是在风水宜人的私家庄园里，顾越和裴延等人进小屋子谋事，他在外面和洛书赏雨，逗小苏。
　　洛书总是怨他回绝填词，不近人情，他仍然坚持己见，吓唬说要找张侍郎当面对质，吓得洛书每每求饶。不过，他偶尔问起为何不见品茗时，洛书的神色就变得和裴延一样，沉寂而死板了。
　　也有人开始教导他，再不能说下流词汇，再不能把酒令当作诗用，还要他读太学里《尚书》、《礼记》等等古籍，又如洛书，专门从妙开师父处订做了一个彩绘木面具送给他，形似凤蝶，画的是昆仑奴，只合住鼻梁以上的部分，既神秘又美观，还能遮掩身份，可谓一箭三雕。
　　如此，适应了新的生活之后，苏安一边等候家人来京，一边又把牡丹坊重新开张了起来——他知道朝中不久将有风暴来临，但，无论格局如何变化，既然逢遇灾年，他便要尽己所能，做些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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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照安叱奴，《唐语林》：“高祖即位,以舞人为散骑侍郎。散骑侍郎，五品”；《大唐新语》：“(高祖)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鸣玉曳组，趋驰廊庙。”
　　O(∩_∩)O奇妙的人生呐……


第57章 巧子
　　何谓做善事？倾自己所有，帮助他人度过难关，而不计较自己的所得……
　　苏安清点一番，自家物资丰富，有大量的屯粮、腌肉、咸菜、奶酪，甚至还有廿五偷偷酿的米酒，于是，他慷慨大方地让茶娘在院子门前亮出绣花红旗，表示此处可以接济落难的旅人，又搭建了一座小木楼，专门用于安置铺位。
　　刚开始只来二三位，伙计们还笑话是杀鸡用牛刀，结果紧接着一天天地涌进五六伙，皆是拖家带口，满嘴乡音，说话吵吵嚷嚷，伙计们才发觉，事态不对了。
　　月底，又一场雨昏天黑地而下，御渠里的水流漫出，自南向北往太极宫北的低矮平原淌去，在黄土之上纵横放肆，切割出道道刀痕。长安百姓的日子倒还充裕，只是比流民散布还吓人的，莫过于宫廷中的谣言——天谴饥荒
　　谣言一起，雨便不再仅仅是雨，伴随粮贵、洪灾、瘟疫，终于，酿成了惊雷。
　　相传，至尊圣人暂弃歌舞，决定年底东迁洛阳，以减少皇室用度，朝廷为摆平灾祸，消除民怨，特颁了两项政令，一者，增调赈济粮，二者，缉拿匪盗。
　　长安城又闹腾起来了，瞬息万变的雨势中，家家都面对着不同的困难和机遇。
　　“东北边永安渠号角响个不停，工人抢修堤坝，脚夫说户部放空太仓，直接从河北、江南平级调粮，南边，冯兆尹令人在南郊搭设粥铺，足足是十里长，人挤人哟，闹得跟蚂蚁窝一样，西边闹匪患，蜀中的粮全被帮派劫走，急死了仓曹。”
　　然而，政令颁布之后，不仅粮价依然在涨，难民反倒还越来越多，街头巷尾，站着的不嫌腰疼，谁都唏嘘嗟叹，可细说起其中的原因，谁又都稀里糊涂。
　　只有平康东北角牡丹坊的阁楼上，日日都飘着闲散的琵琶弦音。人们都说，苏莫谙的曲调，原本是那样闹腾不定的气性，如今却动不离静，万变不离其宗。
　　无论是被匪盗抢了货物的落魄商人，被逼为娼的过气女妓，还是来路不明的受伤剑客，苏安都能坦然接受。他一边轮流烘烤着自己的几把旧五弦，保持其干燥，一边也听茶娘和廿五的抱怨，说客人不识抬举，却始终没让坊里的曲目停下。
　　寿王府如今每月都会照例送来上百石的细粮，他若觉得不够，只消提句话，十王府邸又会源源不断地供应，他甚至不需露面，只回赠一把弹过的琵琶就够了。
　　可话说回来，他真正体会到这场空前的饥荒与自己相关，其实，只在两件事。
　　一者是，因关中涝灾，南方各州为减轻北边交通的负担，对官道上运送私家货资的行为查得倍加严苛，而小路上盗匪猖獗，更不敢走，于是，苏安和家中的通信就中断了，只听顾府顾九来说，十几口人全卡在韶州边境，过年关才能通行。
　　二者是，涂月初时，牡丹坊又来了一位难缠的客人。这人穿草鞋，披蓑衣，进门就吆喝道：“上酒！”茶娘好心给他端茶，“啪”一声，被他打了碎。
　　廿五不耐烦，卷起袖子，想赶人，又见那人从脏衣里拿出书信，甩在桌上，咧嘴笑道：“真奇了怪了，下雨有什么大不了？还不去告诉东家，我是他的巧叔。”
　　信是半湿，上面的墨字已经被染得乌七八糟，唯有茶娘心思细致，看到了苏十八的印。茶娘道：“你可认识苏供奉？”巧子呸道：“供奉？不就是叶奴！”
　　巧子姓梁，五十岁，考了一辈子乡贡，结果娘子跟县里知贡举相亲相爱去，自己落得江湖行骗的下场。先前，他为了几文钱帮邻居苏家代过书信，未料到插柳成荫，传闻苏家不识字的孩子在京城混得是风生水起，近来竟还惊动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派人回乡和县官周旋，要接十七八口人去长安，如此，怎不又酸又恨？
　　但见苏家人多，麻烦事多，不比自己光棍一条，便提前到访，索要恩情来。
　　廿五听得懵了。茶娘立即让人往诗社送信，去喊苏安。苏安也没料到，匆匆下楼来，却不知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法曲，正是从这场雨和这位不速之客开始的。 
　　下晌，一间厢房里，二人见面。梁巧子架着腿，道：“叶奴呐，叔……”苏安摘下面具的瞬间，梁巧子把话吞回肚子，站起身道：“你是？”苏安见梁巧子盯着自己腰间的佩饰就像饿虎见活兔，醒了醒神，目中聚起亮光来：“巧叔。”
　　梁巧子又坐回毡上，结垢的手不停搓着袖子，只是全然没了那副傲慢态度。苏安这才变得和善，嘘寒问暖，让店里备好茶饭，又安排铺盖。廿五犯难，后院已经快住不下，屯粮也都用光了。苏安又道，乡人来投，再难也不是难。
　　“这信，也是阿爹阿娘让你捎来的？”苏安拿起那几页纸，看着看着，心里泛起温热，“花奴娶女子，我是知道的，路上平安就最好了，万幸万幸。”
　　梁巧子抬起头，错愕道：“叶，苏供奉，你识字了？”苏安道：“识得不多，会一些而已。”梁巧子道：“长安真是个奇怪地方！你往家里寄去的钱，苏大哥还不好意思拿出来用，要知道你这般尊贵，哪个还敢说你是伎人？”
　　苏安笑了笑道：“那倒没说错，我确实是，若非阿爹阿娘不愿离开祖宗地，我早就接他们来长安。来，巧叔，尝一尝店里的吃食，这叫‘巨胜奴’。”
　　梁巧子吧唧着嘴，吃着那洒满黑芝麻的甜品，连连点头，又突然把碎末一丢，鼓起腮帮子，不说话了。在南方，哪家吃过油炸羊奶酪附以蜂蜜做成的“麻花”！？
　　苏安不问缘由，只问他此行要做什么。梁巧子说，他想求苏安给他打场官司。
　　“苏供奉，还不知情吧？夏季的时候关中洪涝，宋州的田地全淹了，农户颗粒无收，可官府克扣了赈济粮，还串通商贾屯粮抬粮价，就逼着农户贱价卖田！不愿卖田的农户往长安来求粮活命，我途经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粮价从一贯一斛涨到一金一斛，而那些巨贾的仓中却是满满当当，还愁着往哪里干燥往哪里囤。”
　　听完梁巧子的话，廿五啧了一声：“就你，还忧国忧民？”苏安道：“廿五，去问问后院有没有宋州的，叫两个来。”梁巧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商贾如何敢如此行事？还不是背后有官家，合起伙逼农户贱价卖田，事后再平分好处。”
　　叫来的一家三口，衣衫褴褛，男子骨瘦如柴，女子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苏安询问后，发现梁巧子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廿五问：“那你们为何不告官？”男子低着头：“怎么没人告，就在州府衙门，直接被夺去了田契，打十二杖。”
　　梁巧子要告的这个官，名叫宋成器，是宋州的司马，也曾是个地方县令，若只如此，苏安倒不至于真当回事，却听梁巧子一顿足，掏出了片木叶。
　　“宋成器就是抢走我娘子的狗官！那时你还没出生，全村的人可都看着呢！”
　　梁巧子一边吹着韶州调，一边眉飞色舞，两只眼睛发出光来，看着就像拿此惨痛经历在江湖上行骗了数十年的老油子。在场的，谁都爱理不理，只有那一岁的孩子，咯吱笑了一下。梁巧子打了个舌响，弯起眼：“来，巧叔教你吹叶子……”
　　这回，苏安认真了。
　　廿五见苏安认真，也跟着补充道：“先前，东家吩咐小的查粮价，听贺家老爷说，关中那些敢屯粮的大贾都入了个叫‘安丰会’的行会，全听陆家指使。”
　　苏安道：“你是说，宋州司马克扣赈济粮，逼农民卖田的这桩事，追到源头上，也可能和陆家有关？”茶娘点了点头：“不错，陆家陆长生是朝廷所册义商，陈王府长史的小舅子，更是兆尹府管家冯陈的岳父，他们常平院有这能耐。”
　　盐铁常平院隶属平准署，负责管控京县的物价，这些年，官府一直是把协助联络商贾的差事交在陆家家宅，即，由陆老爷陆长生做管控放仓收仓的中人。
　　一般而言，物价以东西二市为主导，其余小市跟风，涨涨跌跌自有平衡，不需官府费什么大功夫整饬，设此司，防的就是天灾人祸，物资稀缺，有奸党作乱。
　　苏安曾经拜访过常平院，更还为陆家作过几支曲子，知道这陆长生四处散枝叶，有个厉害的手段，便是看准了那些宫里刚封的王爷年轻气盛，或欲享乐，或欲有作为，总是贪求无度，极需要认识那些又懂得孝敬又能帮忙销赃的大贾，于是，陆家从中搭桥，借此大肆拉拢王府的属官，以谋私利，已有好些年头。
　　今年的雨又百年不遇，巨大利益面前，陆家扩张业务，串通关中也合情合理。
　　廿五道：“按东家吩咐，这些全都告知过顾府总管顾九，不见顾郎有交代，想必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安道：“老铺子怎么样呢？”茶娘道：“谷伯也忙着应付流民，有些真受了难，又有些无赖骗吃骗喝，也是不好办。”
　　梁巧子听凭几位伙计左说一句，右说一句，又觉得茶娘那句“骗吃骗喝”说的是自己，便没了主见，而那家三口子，目光空洞，像是早就认命，等着死去。
　　一阵子思量之后，苏安拿手指点了点桌案，说道：“巧叔，这件事干系重大，你……”巧子唉道：“这不是看你本事么。”苏安道：“好，定能办下来！”
　　“茶娘，联系一下兆尹府的老熟人，让他们想个得体的途径上报案情，过两天，我和谷伯一起，亲自去陆家谈，看看背后究竟是哪些王公贵胄，再找吏部……”
　　话越说越多，安顿完梁巧子之后，苏安看见茶娘掩袖在偷笑，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在逞能，谁又知道这十条里面能不能有二三兑现？只是，他仍想试试。
　　而世间事就是这样，浮于表面时，乍看都很容易，卷起袖子做，才知其中难。
　　不日，光德坊回信，案子在宋州，就该由州府转进奏院上报中书省，不归京兆尹管辖，于是，王庭甫的那位熟人连兆尹冯临渊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回来。
　　铁面无私。
　　谷伯去找安丰会，过程亦是曲折，原本南郊就难民汹涌，这帮子商贾偏偏搭了个木棚，一边烹着时兴的茶叶，一边吃烤鲫鱼，硬说宋州的土质酸，活该贱卖。
　　直到陆长生次日醒来，听大娘子一声尖叫，在自己那刚满周岁的七郎的被褥里发现了一根完整的鲫鱼骨，才立即回信苏十八，宋州的地，大头是两位小王爷。
　　一是信王沔，二是陈王漼，两位的母族都为关中旧族，宫中熬了许久，好容易十五封为王，自然要寻思开拓产业，充裕自家的土地，也是情理之中。
　　林林总总，汇集到牡丹坊里，得出的结论便是，这官司无路可告，无人敢告。
　　是夜，坊中正堂嘤嘤呀呀演奏的是《玉树后/庭花》，外地茶客中有三两个不识礼仪的，朝台上丢通宝钱。新招的几个小乐姬不敢迎合，依然弹唱。
　　苏安想着乡人的冤枉事，心情复杂，忽然又见面前飞过一枚钱币，“叮咚”一声，刚巧落在乐姬的石榴裙下。廿五扬了一下眉毛：“坏了。”
　　“各位客官可知，城中这粮价为何比天高？”苏安醒过神，自己拿起琵琶走上去，笑了笑，对乐姬道，“就因为你们偷工减料，下去吧，我来弹。”
　　在座惊得鸦雀无言。苏安闭上眼，眉间微蹙，一手挑弦，便在众人安静的瞩目之下，潇洒自在地奏完了整曲后/庭花。曲罢，连伸手掏荷包的人都没有。
　　因此曲，牡丹坊提前关张，也正是在这过程中，苏安的脑中又闪过一个点子。
　　之后，苏安一个人在阁楼里苦苦挑了一夜的弦，又拿竹片刻，又拿金纸记。
　　茶娘小心来替巧子问：“这诉状还告不告？”苏安道：“告。”廿五道：“要不，找顾郎？”苏安果断回：“不找他，也不找其他官爷。”廿五道：“那是？”
　　苏安道：“师父当年既教过，我便要试一试，这把五弦究竟能有多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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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不更，请假呜呜呜
　　《资治通鉴》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九月，壬午，立皇子沔为信王，泚为义王，漼为陈王，澄为丰王，潓为恒王，漎为梁王，滔为汴王。关中久雨谷贵，上将幸东都，召裴耀卿谋之，对曰：“关中帝业所兴，当百代不易；但以地狭谷少，故乘舆时幸东都以宽之。臣闻贞观、永徽之际，禄廪不多，岁漕关东一二十万石，足以周赡，乘舆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广，运数倍于前，犹不能给，故使陛下数冒寒暑以恤西人。今若使司农租米悉输东都，自都转漕，稍实关中，苟关中有数年之储，则不忧水旱矣。且吴人不习河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隐盗。臣请于河口置仓，使吴船至彼即输米而去，官自雇载分入河、洛。又于三门东西各置一仓，至者贮纳，水险则止，水通则下，或开山路，车运而过，则无复留滞，省费巨万矣。河、渭之滨，皆有汉、隋旧仓，葺之非难也。”上深然其言。
　　分享一下裴耀卿的事迹。


第58章 兆尹
　　是日又雨，不朝，小吏季云路过永兴坊门，见家家府前聚集着乌泱泱的流民，有些堂前设案接济，满地踩着诉状纸，有些紧闭大门，只留光秃秃的院墙示人。
　　问后才知，这些人去过光德坊的兆尹府击鼓之后，被冯临渊以扰乱公堂之名赶了出来，又不知去哪里递交状纸为好，才四处找看起来像当大官的府邸投奔。
　　只是无论走到哪里，季云都能听见一首由汉乐府旧诗改编而来的歌谣，每句由低音起，唱到高处又转回低沉，就像看人的五指，清晰明了，唱之即来。
　　唱到顾府后，季云又怕惹来纠缠，不敢周济旁人，只径直走向坐在门口接案的顾九：“顾总管。”顾九道：“季郎来了？”小吏道：“小字长亭，不敢。”
　　顾九叹了口气：“民不知六典，又不信兆尹衙门，每天上百人，能成案的却很少，前天接三张，昨天接八张，今天按情形，最多也只有十张，不上台面。”
　　小吏季云面相斯文，眉尾生着痣，顾越之前跟顾九提过，是河东衡水的老乡，抱着老白干来府中拜访多次，人又勤快，故而，调入礼部做个助文事的小跟班。
　　内堂的书房里摆着一口白瓷缸，缸底水草中静静地游着两尾锦鲤，首咬尾，巧画一个轮回。季云进门时，顾越就正在案前批阅公文，眉间微蹙，手中捏笔杆。
　　季云走近，见那张纸上写了“京兆冯临渊”三字。顾越问道：“宋州的事情办的如何？”季云回道：“许大人是主动问起的，刘大人谨慎些，我分别陪他们的亲信去了一趟州府，和韦刺史，宋司马看过公文，又到安县、梁县和齐县划地界，现在他们各要三百亩，按五折的价买下了，契印三份，一份在此。”
　　顾越道：“县里百姓如何？”季云又道：“县令见百姓换到粮食，终于能活命，也如释重负，另外，两位大人私下里都说，员外大人体恤下属，这份恩情，他们记着。”
　　顾越笑了笑，道：“长亭，你别说，我也给你留了二百亩。”季云道：“我家中人丁少，不需要田地，我只愿做员外大人手中的剑。”顾越道：“好，挺好。”季云低眉：“大人，怎么了？”顾越道：“没什么，你这话，我听起来耳熟而已，但我不勉强你。”
　　这次分赃共涉及三千亩水田，顾越让谷伯调出钱款，买入韦家外戚账户二千，入苏十八四百，剩下六百，令季云联络手下的二位主事，平分好处，各三百。
　　二人核对完契纸，顾越将其放入密室，而后，令季云随行，出发往城南巡视。
　　即使有难，南边的三座城门依然宽容地敞开，城墙内是临时搭建的安置屋，而施粥点就在明德门外两边布置着，由稀疏到密集，东连启夏门，西连安化门。
　　裴延和几位尚书省的官员披着蓑衣已在安化门前集合，每隔三日，他们都要对兆尹府的工作进行一次巡察，顾越代表韦文馗出面，行振抚、劳问疾患之责。
　　雨中，顾越规规矩矩地慰问了两三个难民，路过明德门时，回过身，问兆尹府的司录道：“都是同样的粥铺，东西两边设的多，中间少，这里可有讲究？”
　　司录先是一怔，沉默阵子，又惨兮兮地说道：“以往灾年时，若中间和两边设得同样多，难民就都往中间挤，容易阻塞交通，为此，冯兆尹愁得几天几夜没回过宅邸，还是亲自察了多年的档案，才想出这两头多，中间少的新办法。”
　　顾越道：“也是，若甘蔗两头一样甜，就不必再挑三拣四的，冯兆尹心细，兆尹府办事也很实在。”司录道：“也是没办法，流民有怨，只能我们来担。”
　　接下来，因是顾越开了个金口子，兆尹府的各个官员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下辖两县之内关于安置赈济难民的细节都盘点一遍，最后，倒起了苦水。
　　司录道：“顾员外，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天来巡察的数不胜数，个个都执着孤儿寡母的手，又嘘寒又问暖，反过来冲咱们就是一顿训斥。下官原本想，尚书礼部是最讲究，最爱挑刺的，却不料，你们不仅不骂人，还不打扰我们办事。”
　　顾越想了想，回道：“你们倒是得寸进尺了，身为司录，堆积成山的诉状不处理，在这里和工人一起搬粮袋？也不怕闪着腰。”裴延道：“顾员外。”
　　谁又不知，京兆尹是全天下最难为的地方官，即使《六典》把其官品定至从三品之高，也不能改变施加在这个位置上的咒术，即，自开国以来，除了是皇亲国戚自家当差，从未有哪个人能屹立于此风口浪尖达三年。
　　故而，尽管顾越语出不逊，在场诸官却没有较真，反而都露出了会心的苦笑——仔细算来，冯兆尹已经凭借其极为细腻的心思，撑到了第三年的年末
　　如此，在枯燥无味的巡察结束之际，大家乐了乐，都要各自回去禀报。顾越向兆尹府各位官员道过歉，而后，被裴延请去南亭小坐，谈论其父裴耀卿的回信。
　　由于情况紧迫，月内，裴耀卿受命为关中平粮转运使，同朝中诸多密友商量过后，越过萧乔甫，共同制定了一个计划：一行赈济，二疏信道，三去逆鳞。
　　一行赈济，指的是人命关天，无论各级克扣多少，都要先用人办事，修复堤坝，调转物资，将伤亡降到最低；待缓过这口气，二疏信道，便是要疏通民众伸冤的渠道，让各地的案子能够呈递到中书省，并掌握查案的权力，平息民怨；最终，三去逆鳞，就是回过头来，对幕后的一批巨贪秋后算账，恢复粮价。
　　说完这些，裴延让季云去城门处取笔墨，独对顾越道：“顾郎，虽然萧阁老不同意削减边陲军用，但在调粮赈灾之事上，他仍然是很支持尚书六部的，现从各州的奏报来看，一行赈济已经完成，接下来要疏通信道，而关中诸州县望的都是长安的风声，家父认为，冯临渊细致有余，胆识不足，唯各王府马首是瞻，又和安丰会多有纠缠，避重就轻，不敢接案子，因此得换人，你怎么看？”
　　顾越道：“话虽如此，可是据我了解的情况，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扳倒冯兆尹，怕是会得罪很多受其庇护的老朋友，再说，谁又敢冒大不韪再接兆尹之职呢？”
　　裴延道：“我就知道这么个人。”顾越道：“谁？”裴延坦然地说了下去：“户部侍郎兼关中平粮转运使，开元初年的京兆尹，家父大人，裴耀卿。”
　　长亭外暮雨潇潇，顾越的目光飘向远处城门，心里充满敬佩，口中却不知说什么。裴延接着道：“说起关中大族，裴家首当其冲，然而毕竟是利益攸关，就算我们站出来开道，也未必搬得动十王府邸门前的巨石，防得住朝中同僚射来的暗箭，为与他们抗衡，我们还需要一股力量，或许，顾郎在礼部正能帮得上点忙。”
　　“顾郎，如今喊冤的流民各哭各的，形如散沙，有的只能看到自己的一方土地被占去，对官府充满误解，有的无知，领了果腹的粮食后，甚至还觉得田地卖的值得，但其实，民怨若能加以引导，便能化作一把利剑，所到之处，无所不破。”
　　未等说完，顾越躬身一礼：“裴兄，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亲信，在振抚、劳问之时暗行劝说，半月内为兆尹府凑出一份‘万人诉状’，剑锋所指，听凭吩咐。”
　　裴延道：“半月太慢，实不相瞒，我倒是替你想了个办法。”此言一出，顾越蒙了片刻。季云赶紧递上毛笔，裴延点了点头，接过来，平静地写下几行短句。
　　凛凛凄寒雨，夏藏冬来见。
　　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
　　赖得贤主人，揽取为吾绽。
　　乡田何从耕，千亩换斗粮。
　　夫婿从门问，府吏急催逼。
　　斜柯西北眄，远行无时归。
　　季云盯着看，挠了挠耳朵，突然哼出半句凛凛凄寒雨，赶紧又捂住嘴巴。裴延道：“不错，关中南部受灾之地，近于楚地，写这首曲子的人，用楚地的音律，仅用三日，便让满城的……”顾越骤然醒悟，拍案道：“裴兄，不行。”
　　“我在太乐署多少年？岂能听不出来这是谁的曲子，不只曲子是他写的，这词，胡改前朝乐府的《艳歌行》，东拼西凑，上下颠倒，肯定也是他写的。不行，裴兄，你不知道他为排《破阵》身子受了伤，而且，这样会害他入险境的。”
　　听到这里，裴延又难得地笑了一下：“顾郎，写这首曲子的不是苏供奉，而是平康醉仙楼的乐姬，兰丘，不过你们两个人也挺有意思的，平时那般要好，形影不离，怎么难关一到，就像道士大师所说的各自飞了？”
　　顾越咬了咬牙，起身告辞：“裴兄今日，当真令顾某刮目相看。”裴延回礼道：“顾郎，裴某不喜言笑，顾郎莫寻开心。”雨中，季云紧跟顾越离开。
　　玩笑归玩笑，奈何时间紧迫，人命关天，最终，这份千人诉状的期限折中定为了十日。
　　当夜，顾越策马扬鞭闯入平康坊，往醉仙楼看了两眼，又调转马头，朝牡丹坊兴师问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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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出处，最早是在《法苑珠林》唐总章元年（668）里，著者道世，京兆（西安）人，俗姓韩，字玄恽：“譬如飞鸟，暮宿高树，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飞去，行求饮食，有缘即合，无缘即离，我等夫妇，亦复如是。”
　　(*/ω＼*)迟到了不好意思呐，春季有点忙，也有点累，希望亲爱的你们能理解，之后应该是有榜日更，无榜隔日更，感谢陪伴~


第59章 楚歌
　　牡丹坊的门面，一向随季节和时景而变化，如今，唱的是楚曲，留的是楚人。
　　院墙绘画云泽芳草，其上熏涂药料，泛出淡淡的清香，行到门口，再往两棵常青碧叶树间望进去，是飘飞蓝烟的庭院，院中正堂的屋檐下，悬垂着七朵风铃。
　　顾越瞥了眼西侧那栋新添的用于收留难民的修远楼，走进茶厅。厅堂里异常热闹，南边淮河的人和北边黄河的人喋喋不休，台面丰富了不少，不仅新挂七块由长至短的石头，连乐姬也换上了纤长束腰，绣花领缘绕襟旋转而下的云纹裙。
　　再问时，茶娘往阁老上指去：“少东家这些天又拜了位新的师父，在学艺。”
　　顾越追上木梯，夹道里看见厢房的扉纸映出两抹人影，一推开门，正遇苏安。
　　苏安坐在窗下，乞儿衣衫，怀中抱着破四弦，而他身边的那位艳丽女子杏眸含烟雨，只探身过去，隔着水袖，用手指摁住他腰腹：“唱。”
　　顾越：“……”
　　他从未见过如此纤腰如蛇的女人，或说，从未想过苏安会让这样的女人近身。
　　戏中，苏安没有停下，而是提气入丹田，唱出那句已经流传在城中的短句：“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女子啜泣应和：“赖得贤主人，揽取为吾绽。”
　　一唱一和，一个是无家可归的落难旅人，一个是温热心肠的良家妇，眼前飞落凛冬的鹅毛大雪，正哀愁愤懑，又突然被归家的郎君撞见，误会了去……
　　楚声又称南音，两汉流传甚广，时而金玉交辉，时而凝重深远，是清乐之中最具影响力的乐种之一，现至长安，看得见的是庙堂编钟，看不见的，是“少歌”。
　　少歌，以简短精辟的吟诵作为曲子结构的一部分，声韵优美，雅俗共赏。求简者，三岁的孩子掰着手指头便能唱，求精者，吸干淮河水方能运其气息。
　　完后，苏安的额角已冒出汗来：“位置对不对？”女子道：“理同音声人，一样要先把气息下沉丹田，再让它贯通颅顶，这回好些，可还是用胸肺运气偏多。”
　　苏安嗯了一声，这才笑着抬起脸来，招呼顾越道：“十八，这位是醉仙楼的兰丘姑娘，她扮善心的妇人，我扮投宿的难民，你这一来，刚好是‘夫婿从门问’！”
　　兰丘属安州户，嫁给丝绸商人郑经成，一度也是个安稳幸福的老板娘，哪知郑家北迁关中之后，受安丰会排挤，赔光家当，郑经成无奈，卖了兰丘去抵债。
　　在醉仙楼，兰丘疯魔成活，常效那虞姬拔剑，后来是碧云在赎身之前，亲吻过她的红唇，把所有的曲牌让给了她。她情窍再开，便从此精心收拾起红绿缤纷的行头，专攻南音，以一杆细腰引得万千的蜂蝶在膝前缠绕，唱的是《大风歌》。
　　顾越退去鞋袜，赤着脚走进去。兰丘起身，屈膝行礼，挽袖添香。顾越道：“久闻姑娘之名，只是，此曲要与苏供奉同台，得太乐署准。”兰丘道：“知道。”
　　语罢，点着红脂的艳唇一勾，掩袖在苏安的耳边说道：“苏供奉，那就再斟酌一夜戏词，上台子可就不能再改……”一条细长的银耳坠，扫在苏安的肩膀上。
　　顾越：“……”
　　在顾越的眼中，那条耳坠蠢蠢欲动，就像一条花蛇随时都要钻入苏安的身体，而他忍着细细听下来，才知道，苏安要安排的，远远不仅是曲子。
　　这几日，苏安做了三件事。一是拜访城中最有名望的南音乐人，得其教授，行记旧曲，二步，以饥荒为题材，把词稍行改编，请洛书加以润色，三步，以供奉的身份，跑遍大大小小的乐坊，把这些将要失传的曲子教给老老少少的乐伎。
　　为了让大家敢唱词，苏安正在安排的第四件事，便是邀请一批愿冒风险的朋友，以平民装扮前往南郊流民最密集之处，行板车唱词，左右人们的听舆。
　　送兰丘离去后，苏安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倒在软塌上：“十八，七娘她们都答应过，若我做了这件事，在饥荒过去之前，各坊要唱什么人，什么地，什么王侯将相，全听牡丹坊的号召。我也不全信，只是事情到这份上，虽然会有人想害我，但也总会有人保护我，只要选择对我有利的，去制衡对我不利的，便好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苏安几乎以为自己就是御座上的天子，闭上眼，浮现的却又是梁巧子那张干瘦的，可怜又可憎的面庞——原来，他唱的从来不是山河日月
　　而顾越听着，心中生出万千的质问，为何不借用礼部权章，为何不报太乐署，为何不防太常韦家，为何明明知道是以卵击石，还要豪不畏险地坚持己见……
　　可峰回路又转，他还是忍住了，他原本兴师问罪而来，却发觉正是这场关乎千万人性命的大雨，让两个为了保护彼此而绕道千里的渺小的人，殊途同归。
　　他们的命运，已然紧紧扎在长安的土壤，逃不开，唯有并肩而立，共担风雨。
　　茶水温凉，顾越吞咽千言万语，伸出手扒拉开苏安的乞儿衣衫，见那伤痕已退淡，方才安了心，接着问道：“阿苏，今天兰丘姑娘离你那么近，会不适应么？”
　　此言一出，空气突然变味。
　　苏安从中抠挖出几分酸意，一躲开，盈盈笑道：“嗯，十八问得好，不会，怎么会呢，兰丘姑娘的声音那般好听，就像风铃一样清脆，身上还抹了香……”
　　顾越道：“那就好。”苏安道：“啊？”顾越道：“民怨如火，一旦煽动，必然要合理引导才行，我今日刚答应了下任的兆尹大人，要在十日之内送去一张万人诉状，你若身子不适，还怎么唱我的词？我又到哪里去找冤家写诉状？幸好你说，不会。”
　　苏安怔了下，牵连起过往风雨：“我不想唱你的词，我是答应了巧子，要唱宋州的。”顾越道：“阿苏，你信我，先京兆府，再宋州，一个都跑不掉。”苏安想了想，说道：“你不会在宋州有什么私产吧？”顾越道：“没有，你放心，我去和吴侍郎说情，让金吾卫暗中保护你。”
　　窗外风轻，不剪夜雨。
　　七日之后，黎明钟鼓依旧，一列破旧的板车徐徐而来，停在了牡丹坊门前。平康中那些躲在院墙下躲雨的流民揉着眼睛，用难以听懂的方言议论眼前之景。
　　乐人分为三路，一路往西，往安化门去，一路往东，往启夏门去，中路通的是明德门，人数最多。乐工来回搬弄乐器时，谷伯戴上斗笠，和几十个伙计夹杂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时刻警惕着周围，毕竟南郊近来匪患多，不得不防。
　　梁巧子拖着一双破鞋，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话，那大致的意思，便是长安人千奇百怪，穷的喜欢装富，富的又喜欢作穷，什么样的都有。
　　苏安披上蓑衣，携几包巨胜奴，先回了一趟太乐署，把鼓儿和阿明阿兰叫到跟前，一个一个考过几首基本的雅乐唱词，然后慷慨地发起小麻花。
　　几户人家也跟着沾光，抢让考校乐艺，苏安笑说没得吃了，只能考《催手残》。待鼓儿几个被阿婆带走，苏安拍去膝头的碎末，令仆从把集贤阁的叫来谈事。
　　许阔这些日子有点发福，行动慢了些，孟月依然夹在中间，倒是贺连最早到。卢兰没来，遣人回话，说夜里睡得晚，还没起，要改天再详谈。苏安道：“什么改天，现就人命关天了，快去去去请。”接着，卢兰拖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到场。
　　苏安要行车奏乐，请的是楚声乐人，事先谁都没声张，也刻意没有邀请集贤阁，故而他不敢多留，只是简单说了一下目的，问大家愿不愿意同去。
　　卢兰听了之后，骤然清醒，拉紧苏安道：“你疯了？王府千金请你你不去，一个梨园供奉跑到南郊作甚？”苏安道：“王府也要去的，但那是之后的事情。”许阔难为情，勉强笑了笑：“阿苏，你这个，不要着急嘛……”
　　苏安捏了下孟月的肩膀：“还惦记安仁坊那位侯夫人？”孟月道：“没。”苏安道：“许师兄都告诉我了，坊里每每献曲，慕容氏总坐在东北角，也罢，年关过去之后，咱再多排几曲故事在坊里，你们也可以多见面，多好。”
　　许阔拖家带口，秀心也拦着不让闹腾。卢兰叹了口气，因是还有几户人家要去，拒绝得更加干脆。
　　苏安点了点头：“没关系，是我的过，应该要早些知会你们才对，现在去，曲子不熟悉，词也不会唱，反而是帮倒忙了。”
　　如是，苏安一个人跨出院门，却在吩咐行车的时候，听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后面追赶：“阿苏，当年就是在这春院子里，你可还记得？李大人对咱说，‘开元以来，从没有一位诗人死于狂背之语，从没有一位乐人死于高亢之声’，再不济，也就是余生种牡丹。”
　　苏安回过头，那雨里抱着四弦，半身濡湿，连蓑衣都忘了披的人，是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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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颜疏浇灌的营养液，谢谢，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60章 社庙
　　贺连加入之后，中路的三位戏角就凑齐了，再添七把四弦，七块悬石，三只木鱼，统统地载上十几辆板车，不嫌弃人多眼杂，吱呀颠簸地往南门明德而行。
　　过安仁坊时，几位侯府小姐在高阁上认出当红乐官的脸，都觉得新鲜，让仆妇偷跟去抛花伞，成了一条茜色的尾巴；过安义坊，鼓槌署的鼓手看见兰丘，抡起木槌，“咚咚”击两下，引来城南的农户好奇相随，成了一条霜色的尾巴。
　　浅浅的雾气之中，涌动着无数声浪，这是自夏以来南郊野原上最热闹的一天。
　　城门郎放行，向万年县衙禀报，县令得知，派人转告兆尹府。冯兆尹虽没有露面，却因小心谨慎惯了，立即吩咐司录前去相随，又跟了一条石青的尾巴。
　　一列板车，闹哄哄跟三条尾巴，南郊的流民不知其中缘由，开始窃窃私语，于是，苏安的板车乐队的后面，排起了第四条蓝灰的尾巴，变得声势浩大了。
　　却正是社日，郊庙也不清闲，烧红香，行礼舞，虔诚地祭祀着百神。苏安仔细听郊庙舞郎口中唱出的曲词，辨认出祭的是赤帝和黄帝，觉得既熟悉又感慨。
　　於穆浚哲，维清缉熙。
　　肃事昭配，永言孝思。
　　涤濯静嘉，馨香在兹。
　　神之听之，用受福釐。
　　苏安指向那处香烟环伺的庙檐，问贺连道：“这三年坐部伎，还记不记得祭词怎么唱？”贺连道：“唱过千百遍，怎生不记得，倒考考兰丘姑娘才是。”
　　兰丘一袭麻衣，一顶翠螺髻，双膝并拢端坐着，笑回道：“别，我今是良妇。”
　　苏安道：“也没说笑，你在吟诵的时候，音亮，情也自然，真像是良妇，我就不行，在宫里奏乐成了习惯，表现得过度，一看就是在摆样子。”
　　兰丘道：“教过的不是，你得把自己唱进词里，你就是李郎子，我就是隽娘。”
　　板车在庙门正中停下，人群环绕在他们的周围，京户口中传说着苏莫谙的名字，而衣衫褴褛的难民面面相觑，满脸迷茫，只看到他们手中的几件破旧的乐器。
　　苏安站起来，摘下斗笠和蓑衣，露出穿的那件单薄而破旧的乞服。底下顿时哗然一片，每张面孔的表情都不同，他看着他们，分不太清善意还是恶意。
　　他却很心安，因为他还看见顾员外正站在庙里，隔着几尊神像，静静守着他。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即使出现意外，只要及时躲入社庙，谁都伤害不了他。
　　一曲楚歌《李郎子》，伴随低沉的男音合鸣和混沌的石响开始了。入词前，他是苏安，他是贺连，她是兰丘；入词后，他是李郎子，他是县官，她是隽娘。
　　以石代钟，就像回到久远的汉代，以破四弦为景，扫弦是笑，拨弦是说唱。
　　时，汉
　　李郎子应征三年役，回乡时听闻村中遭灾，胡商串通官府夺家中女子财产，李父含恨而亡。李郎子大恸：“父亲大人！”随后割发明志，踏上替父鸣冤之路。
　　路途漫漫，人心叵测，春至一州，州官不结案，夏至二州，卖祖田换了几条金锭，得到一卷去长安的引书，秋至长安，案子打回三州，无奈，只能回头。
　　凛冬大雪，乡路寸步难行，李郎子路遇易子而食，又吓又冻，昏了过去。醒来时，唇边是一勺热汤，隽娘坐在他身旁，杏眸子里含着温暖笑意，融化三冬雪。
　　隽娘今夜缝衣裳，明夜熬米粥，李郎子一日扶锄头，二日松土地……三年又五月，李郎子做着零工，吃着口粮，心中安逸，每每瞧着隽娘，捧似人间仙。
　　直至那日秋风卷帘，县官终回府，撞见娘子与李郎子偷欢，双双才知，给了恩情的，便是夺了祖宗命的，怎奈何年年岁岁过去，人已忘了仇，深陷孽缘冢。
　　李郎子：“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赖得贤主人，揽取为吾绽。 ”隽娘：“夫婿从门问，府吏急催逼。斜柯西北眄，远行无时归。 ”……
　　今，南郊
　　木鱼敲罢，苏安仍在唱词：“这件破衣，是何人为它绣了花？我的这件破衣……”三叠过后，他确确实实把自己唱进去了，这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李郎子。
　　他就是李郎子。
　　兰丘笑笑，拿袖拭去苏安的汗水：“苏供奉，醒醒，看来你也是会醉戏的人。”
　　一个把自己唱进词中，浑然不知群情汹涌的流浪乐人，怎么不会打动人心？
　　板车来回地行走于城门与郊庙，千万双麻木的眼睛，在跟随中逐渐明亮起来。
　　一遍过后，破衣烂衫的难民们哈哈大笑，这李郎子也太傻了；二遍过后，难民们大呼爽快，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惨的人；三遍过后，大家若有所思，沉默不说话；直到最后一遍，突然，有个人哇一声哭了出来，这说的不就是咱自己么！
　　酝酿已久的动乱，从一块飞向兆尹府司录的石头而起，石头“啪”一声，把司录的乌纱帽打下了。“好！！！”底下登时叫好连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唱词。
　　顾越走去捡起石头，拿去对季云道：“令人回城中通报，南郊万民请愿。”
　　与此同时，金吾卫策马执枪赶到，南衙左右卫的旗帜也出现在明德门，正往这里驰来。兵部司绕着难民群体围拢出维护秩序的兵阵，成了第五条金色的尾巴。
　　礼部官员只得终止祭祀，郊庙舞郎纷纷出来看场面，成了第六条红色的尾巴。
　　顾越没有想到的是，于板车旁做戏的苏安，身陷六条尾巴的重重包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完完全全融入于角色之中，一刻不停，一遍又一遍地唱词行吟。
　　好在，即使难民就要成为暴民，矛头也不指着苏安，而是概不接案的兆尹府。事从权宜，顾越当即示意谷伯强行护送所有乐人至社庙暂避，而后再撤回牡丹坊。
　　季云不敢拖沓，大步走到台中，接替苏安，挂起一面三丈长的大榜，让事先请好的宋州吏宣而传之——兆尹府不解民怨，若有冤屈，当从社庙告知天子
　　晌里，不光是正南的明德门前如此，连同东西二道门前，民沸已成燎原之势。
　　难民挤向前去按手印，就像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拍在礁石上，激出万千飞沫。
　　一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信人找到顾越，禀说，冯兆尹亲领衙兵过来了。顾越问道：“城中如何？”季云接道：“萧阁老的态度是，查案伸冤都可以，不能以暴乱上报，否则就立刻镇压；十王府邸一口咬定是刁民造反；韩阁老请命要追查到底；裴家和张家都没有动静；韦寺卿……示意我们把事情交给兆尹府办。”
　　说话之间，冯临渊身着三品绛紫官袍到场，不仅其人唇角泛油光，腰腹浑圆，一并还送来了五百车粮食，气粗声响，笑着要衙吏发放下去以安抚民心。
　　顾越上前拜礼：“这些日子难得能见到冯兆尹，让下官好好拜一拜。”冯临渊瞥了他一眼，六品，礼部，韦侍郎的心腹，清楚明白，于是只淡淡地应声，迈步要从他身旁走过去。顾越一把拦住：“冯兆尹，事情发生在社庙，不归兆尹府。”
　　这场力量不均衡的对质结束得很快。冯临渊想的是尽快息事宁人，顾越偏偏让手下暗中详查，原来这五百车粮食是紧急从陆家来的，粮袋上还有商户的记号。
　　如此，排在前面的男子们先抢到粮食，一扭头，反倒抱怨得更厉害，排在后面的孤儿寡母分不到，眼红起来，便开始以讹传讹，说这姓冯的定还污了更多。
　　一个披了厚实的绒皮的人，能畏缩在雪窝中过冬，却经受不住烈火的炙烤。
　　冯临渊嘴角抽搐，变了脸，不再笑，直接对金吾卫和南衙卫队下达命令：“暴乱！镇压暴乱！”可他无权，没有将领愿意听从。无奈之下，冯临渊又抓住顾越：“顾员外，你也看见了。”顾越道：“看见什么？”冯临渊道：“刁民造反！”
　　顾越道：“下官眼中，不是暴乱，更不是造反，而是请愿。”冯临渊一怔，从顾越身上放开手，再开口时，语气冰冷，面色死寂：“顾员外。”顾越不搭理。
　　无论几路来叨扰，顾越在其职，谋其事，只死死把握住两个要害，一者，郊庙祭祀受阻，个中情节，礼部有权且必须上报，谁要是阻拦民众呈供，谁就没有道理；二者，遵从萧阁老，和兵部司保持口风一致，不是暴乱造反，而是请愿。
　　一日之内，三百人成诉状，涉三千人，三日之内，满城楚歌，万人诉状成案。
　　十日之内，冯临渊因渎职罢官，圣上命户部侍郎裴耀卿二度兼镇兆尹府，严查各州土地兼并之案情，继续解决洪灾与饥荒留下的民怨，绝不遗漏，绝不姑息。
　　波涛背后是微妙的暗澜——无论萧乔甫还是韩休，二人都被巧妙地绕开了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查案的人虽是裴耀卿，承担后果的人却是二位领着同平章事职衔的阁老，如此，朝野上下胆战心惊，一团和气的背后弥漫着猜忌的味道。
　　顾越正是嗅着这股味道，前去拜访韦府的。说来也奇怪，他为这两位父子办了将近十年的事，却从来都没有敢堂堂正正地上过一次门。他每年收着韦文馗的乾和酒，却从来都记得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颗低处的尘埃，永远只能顺着风走。
　　韦府好造酒，刚入堂便能闻见粮食发酵之后，散发出的介于酒与醋间的酸醇。
　　府中还养着十七八位酒娘，每有贵客来访，皆是满席绿树红妆，煮酒论英雄。
　　韦文馗叫来陪顾越的人，自然是当年风华满长安的醉仙楼头牌，碧云姑娘。
　　顾越行过礼数：“韦兄，这些日子多有悖逆之处，我来，是想将功赎罪的。”
　　韦文馗笑了笑，哎呀呀揽着碧云的肩，往后靠坐：“当真是小觑顾员外，自己闯下弥天大祸，竟还想着能与某谈条件，知不知，冯兆尹走了，前有十王府邸，后有安丰会，就算裴耀卿自诩关中豪杰，查起要紧的案子，他也同样会拿你祭天。”
　　顾越道：“或许会，或许不会。”韦文馗道：“我倒是很好奇，那日，吴侍郎为何愿意出兵帮你镇场面？”顾越道：“大概是裴侍郎的手中，有什么兵部司的把柄，提前招呼过。”韦文馗道：“哦。”顾越道：“嗯，与我无关。”
　　碧云挽起青色的衣袖，露出一段洁白清瘦的手腕，又用青葱玉指捏起玉壶，抬高半尺，为客倾酒：“员外郎，听闻兰丘妹妹在南郊唱了楚词？”顾越道：“是。”
　　韦文馗笑着道：“碧云，何止南郊，现在是满城楚歌声，他们唱哪里，兆尹府就查哪里，要不然，顾员外又何来的底气答你？”碧云低眉道：“婢子放肆了。”顾越道：“韦兄，再过阵子就要唱宋州，我们早做防备才是。”
　　面对严查，顾越拿出诚意，为韦文馗提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趁还未起事，知会宋州的韦刺史做准备，毁去证据，推责给司马宋成器，如此，韦家能保无虞
　　韦文馗听完，探身过去，问道：“你，还真敢让他们查宋州？”顾越道：“若能提前知道查什么账目，查哪个郡县，又有什么不敢呢？韦兄放心，我说要将功赎罪就是这个意思，之后，再不会给你添乱。”韦文馗淡淡道：“明白了。”
　　于顾越而言，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京兆韦氏无偿办事，从此之后，只有礼尚往来，再无恩家；于韦文馗而言，唯独一条最伤感，他不能再以苏安来胁迫此人了。
　　当堂，顾越主动饮尽十杯烈酒，因是先得吏部司消息，明年三月当迁户部郎中，故征得韦文馗同意，去后堂以晚辈身份拜过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寺卿韦恒。
　　也不知是不是在花萼宴上锻炼出了酒量，顾越离开韦府时，竟是清醒得很，根本没敢要碧云搀扶。碧云回头瞥了眼，从袖袋取出个小香囊，让他转交给兰丘。
　　世间冷暖，行者自知。
　　开元二十二的这场雨整整持续一年，终于在腊月初的一个清晨，戛然而止。兆尹府把京郊的流民都送回乡里之后，回过头开始整饬各州，眼下，正值宋州。
　　是日修沐，久违的阳光灿烂，顾越处理过公务，去诗社听完名家讲述博学宏词，心心念念怎邀了苏安却不见人，才拿着碧云的小香囊，去向兰丘打听情况。
　　他现在确实是不敢频繁打扰苏安，因为，自从苏安在社庙唱过《李郎子》，全城开始流行复古的清乐和楚词，原来盛行的龟兹乐、广陵乐和高丽乐都暂时偃旗息鼓，更要紧的是，牡丹坊周围，多了一批成天监视进出人物的眼线。
　　进出人物的成色很杂，有吏部李徐的人、诗社张裴的人、宫里的人、做生意的人，眼线的成色也很杂，有十王府邸的，有安丰会的，也有永兴坊的。
　　都知道苏安是梨园供奉，五品文散朝议大夫，也知道苏安是牡丹坊主人，南音乐坊的友人，更有痴迷的，说苏安是既为帝王唱，也为难民歌的人。
　　花房里，兰丘把石榴裙一扬，斜倚在扶手，两条纤长的玉腿叠放，手中捏紧了那袋柔软的香囊，眸子含笑道：“顾员外，只要粮价没下来，事情就还没完，冯兆尹一走，陆老板当然着急了，大小王爷哪个得罪得起？让苏供奉小心为好。”
　　顾越道：“姑娘与他一起排曲，可是有了什么消息？”兰丘道：“昨儿刚合成《宋州词》。”顾越道：“这么快？”兰丘拈花一笑：“他入戏深，自然快了。”
　　面对兰丘的一尺楚腰，顾越强忍住不去想那画面：“好，顾某这就去找他谈此话。”兰丘点了点头，起身，撩开珠帘，走到妆台前坐下：“另外，为报答员外传情递物之恩，奴家送您一样礼。”顾越道：“不必，顾某收不得。”
　　镜中的那抹红唇勾了一下。
　　“顾员外，收不得的话，好歹看两眼再说，毕竟是苏供奉碍于身份，才不得不托了奴家去找妙开师父给打磨的，说原本是块匀药石，珍藏了好些年呢。”
　　顾越道：“什么？”
　　“唉，世间断袖分桃的多，可似您这样，捧着怕摔着，含着怕化了，这么多年连那处都不念想的，恕奴家多言一句，真真还是头回遇见。”
　　腊月，晌午，顾越跌跌撞撞离开醉仙楼，怀里抱着一个镶嵌血珀的红木匣子。
　　“苏莫谙！”
　　艳阳之下，苏安巧步下楼来，一边送走两位狐裘佩剑的贵客，一边又听见顾越的声音，只回过身，摘下了凤尾蝶面具，整张脸荡漾起舒朗的笑意。
　　“顾员外，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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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可以猜猜匣子里是什么，很容易，过完这段剧情有妙用，捂嘴偷笑。


第61章 宋州
　　复古之意，未必是完全照古人的做法行事，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古人的艺术中有值得今人借鉴之处，譬如南音楚词，也譬如苏安送给顾越的这件珍贵的玉器。
　　苏安知道顾越辛苦，又要帮裴家办事，又要准备应考博学宏词，前些日子还亲自安排顾九南下疏通打点，好容易才让苏家人重新走上了宽阔安全的官道。
　　所以，为表达感激，他拿出当年那块压箱底的匀药石来，托兰丘带去见妙开师父，想把玉石雕刻成纹理得体的佩饰，让顾越戴在身边，也算能见物思人。
　　妙开师父是长安著名的玉匠，古法今法皆通，只是，苏安永远不会想到，兰丘拿着他的玉，传了完全不同的话，做了完全不同的事。
　　匣里现躺的，是一根玉势。
　　刀锋工艺传承汉八刀，深入轻出，茎处纠缠着花草纹案，头部栖息禽鸟纹饰，底座最为精妙，是一朵可以旋转的金莲，上有十六赤身飞天。
　　唯一的不足便是，为保留刻纹之细，玉的表面打磨得不够圆滑，如果真要用，得按照商时的旧法，弄来解玉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水琢磨。
　　玉，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
　　苏安摘下面具，挂在腰间，拉着顾越絮絮叨叨往牡丹坊里走，一边笑道：“好了，你定喜欢的，不必谢。”顾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让我用？”苏安道：“嗯。”
　　顾越料不到，面前的苏安，竟然像在说一块普通的玉佩一样，神色自若地说着这根玉势。顾越五味杂陈了，一面为小崽子长大而高兴，一面也有些担心。
　　“方才的那二位是陈王府的姚长史和信王府的安长史，他们说，王爷和几位小侯爷也想听《李郎子》，要请我去唱，我实在不能拒绝，便同意了……”
　　二人同上阁楼，苏安走前面，没看见顾越的表情，只听见顾越应了一声，好。
　　苏安耳朵一动，也不知为何，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温柔的一个字。
　　回过头，追问道：“你好什么？这可是鸿门宴。”顾越回：“我说，你若害怕，我用那物件，也好。”苏安道：“啊？”顾越笑了笑：“没事，我不嫌痛的。”
　　苏安默默转过身，继续爬楼梯。他什么都没懂，只纳闷着，听顾越的语气就好像那枚玉佩是带着刺的，反而自己要去王府赴宴的消息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从社庙回来之后，苏安自觉见的最重要的客人就是陈王府长史，即，陆家老爷陆长生的姐夫，姚辰甫。姚长史虽生着又黑又方的一张脸，满头蜷发，看上去颇有几分西凉血统，但为人却很讲礼数，来的三回，回回都递礼帖，所赠不菲。
　　然而，苏安每每想起陈王李漼的那张稚嫩又骄横的脸，就总觉得姚长史不安好心，果然，第三回 说明来意，原来是要请他去王府里参加一场寻根溯源的宴会。
　　都说牡丹坊近来与南音乐坊合作，引导着全城的风尚，可，唱词毕竟都是以眼下的时局作为题材，套用荆楚之吟诵规律而写，谁又能说，唯独苏供奉一家好？
　　那日会客，姚辰甫当众说道：“清乐楚风者，本旖旎奢贵，今西凉节度使杨敬献曲《婆罗门》，商调，王府家伎亦精通南音唱腔，将其改编，全套共十二遍，且用的是玉磬演奏，比拿石头乱敲正经许多，请问苏供奉，敢不敢赴宴切磋？”
　　苏安问：“你家乐人姓甚名谁？”姚辰甫道：“无名氏。”苏安道：“……”
　　派人到太乐署问李升平，到梨园别教院问李归雁，到教坊问秀心，全都没听说过这位神秘的无名氏，苏安思忖之后，断定王府是故设陷阱，另有所图。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不去，牡丹坊有“开化兴邦”的牌子在，已然成为礼部控制舆情的一面旗帜，怯懦一时，关中南部诸州兼并民田的案情就可能拖延一年。
　　落座之后，茶娘往桌案前铺上一张地图，摆好紫砂壶，把木匣子放在了旁边。
　　苏安提笔沾墨，趴在桌前，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寻找，在河南之地与荆楚之地交界的地方，描出一个鸭蛋形状的椭圆——河南道，十望州之一，宋州
　　顾越道：“新曲《宋州词》的少歌部分，也唱李郎子那段么？”苏安答道：“对，当地信月老牵红绳，有‘定婚店’之说，我就想着，我在遇见隽娘之前，要是去店里记一笔，梦一回，也就不至于错得那么荒唐……”顾越道：“阿苏。”
　　苏安眨了眨眼睛：“怎么？”顾越道：“你又进去了，社庙时你就是这神情。”苏安接过顾越端给自己的茶，抿过一口，耸起肩膀：“我分得清，分得清。”
　　顾越道：“好，先不说那些，现在有件事情很重要，再过两天，裴延要被任为巡河南道屯田使，去宋州调查田地兼并的案子。”苏安道：“听说了，难道你也要去？”顾越道：“嗯，我协助使团和韦刺史，负责振抚民众、劳问疾患。”
　　苏安：“什么？”一听到顾越又要去办官差，苏安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
　　一边说着，顾越一边又在纸上写出八行短句，盖在地图上宋州的位置：“这回你也不轻松，你得在王府里唱这段。”苏安看着，念了几遍：“乱离仓谷尽……”
　　乱离仓谷尽，
　　合沓人丁徂。
　　吾衰将焉托，
　　存殁再呜呼。
　　萧条益堪愧，
　　独在天一隅。
　　乘黄已去矣，
　　凡马徒区区。
　　待苏安一字一字啃完，顾越再把纸掀起来：“不错，但这只是暂时的，待朝廷重拟细则，重新分配田地，以宋州的物产和厚重仁义的习俗，很快，它就会繁华如初。”
　　苏安回道：“嗯，我知道，是因为雨势百年不遇，洪水把庄庄稼全淹了，才会有人钻空子牟取暴利，并非词里唱的那样，我分得清，我不当真的。”
　　面对顾越狐疑的目光，苏安赶紧又补上一个笑：“我真的知道，你别担心了。”
　　顾越道：“我走时，如果牡丹坊出事，我已经交代谷伯如何应对，你别怕，第一时间告诉我。”苏安点点头，把两只手叠放在顾越扣着笔杆的手上：“十八小觑我了，我知进退。”
　　二人近来的见面，虽然短暂，却是前所未有的心意相通。出院子门时，街面上依然铺洒着金黄色的阳光，皮影戏楼门前，一群群仆妇修剪着艳红的梅花。
　　苏安戴着面具，把那精致的红木匣子递给顾越，手指抠的紧紧的：“十八，这匀药石你带着，去时就别张扬了，回来时，若得平安，我想看你用它。”
　　顾越道：“阿苏，人多，隔墙有耳。”苏安的心中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手抖得厉害了：“你到底喜不喜欢？”顾越这下子很干脆：“喜欢，喜欢。”
　　二人又说了些话，方才别过。
　　然而，正所谓隔墙有耳，苏安的心情平息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开始准备赴王府切磋技艺，转过墙角就撞见了假装在帮忙廿五送炭火的梁巧子。
　　“诶，那位就是员外郎吧？”梁巧子放下空空如也的竹筐，笑嘻嘻道，“我听他说，要查那宋成器了？你别说，我看他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有家室没？”
　　苏安无可奈何，苦道：“巧叔是关心宋成器，还是关心顾员外的家室？”梁巧子挑了一下眉毛，尖酸道：“诶，你让他帮我谋个流内的官，行不？我可都和街坊吹出去了，说之后飞黄腾达，保准不忘恩人。”苏安道：“……”
　　见苏安爱搭理不搭理的，梁巧子啧啧两声，背起竹筐：“嗨呀，叔跟你开玩笑的哩。”语罢，吹起哨音，逍遥而去。
　　苏安叹了口气，跟着回到坊中，才终于能静下心，推敲起陈王府给他出的难题——商调法曲《婆罗门》
　　说起商调，这最浓郁的深闺怨慕，其实他头个想起的是张品茗，只不过，邀约近在眼前，他已没有时间去请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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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罗门》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霓裳羽衣曲》
　　1.白居易《霓裳羽衣一有舞字歌和微之》：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自注曰：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造。
　　2.《乐府诗集·近代曲辞二·婆罗门》:《乐苑》:《婆罗门》，商调曲。开元中，西凉府节度杨敬述进。
　　3.《新唐书》卷21《礼乐十二》：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忠献《霓裳羽衣曲》。
　　《霓裳》属于法曲，这类曲子开始于开元，兴盛于天宝，有很多很多版本，是不断完善改编精致的过程，也是贯穿本文后期的一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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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商调
　　唐乐四声二十八调，商分其七——大石、高大石、双、小石、歇指、商、越
　　论调式，既有大石调的欢快洒脱，小石调的旖旎妩媚，也有正商调的凄切哀思，越调的沉寂缥缈，一曲之内环转变化，足以体现天地万象，自然，包括楚风。
　　论乐器，商调的五行属金类，楚之金石，正最适合用编钟、磬来进行演奏。
　　论结构，通曲十二遍，散序加长至第六遍，融合楚曲少歌的唱词作为铺垫，再由拍序转舞遍，入破时，唯二人对舞，穿孔雀翠衣，佩七宝璎珞，成曲。
　　如此，苏安把《婆罗门》剖析了一遍，再度修改《李郎子》，决定由清乐类丝竹器如四弦和笛进行演奏，石辅以木鱼来控制节奏，突出唱词，着重表达故事。
　　虽说声音不当划分高低，但至少这样，前者用燕乐展现楚曲的华丽奢侈，而后者用清乐展现楚曲的精致高雅，两相对比之下，他们在王府才不至逊于乐理。
　　出发之日，晴，几乎整座平康坊都传遍了苏安要去十王府邸奏《李郎子》的消息——南郊行车去的是谁，这回就还是谁，原班人马，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临行时，路上樱樱粉粉地堵了许多马车，其中为首的那辆一卷帘，正是洛书。
　　苏安在辇上，拱手道：“多谢姑娘为词润色。”洛书笑道：“苏供奉，可惜这回不能去捧场，只想问你，论商调，为何先想的是品茗姐姐，不是本姑娘？”
　　苏安道：“谁告诉的。”洛书托着腮：“你先答我。”苏安想了想，道：“杏园听品茗姑娘评过诗，苏某才知，曲子和诗词一样奇妙，明明相同的调式、韵律，却因为听众的身份、心情不同，而产生千千万万种变化，这就是原因。”
　　洛书的唇角泛起梨涡，把胖乎乎的小苏抱出来，亮了个相。苏安笑着回礼。
　　一路上乐队走得出奇顺利，什么阻碍也没有，贺连和苏安玩笑，说有些反常，而对于兰丘而言，她最得意的，便是凭借和苏安同台，进过了一回十王府邸。
　　十王府邸坐落在大明宫南兴宁坊，皇寺红楼大安国寺东边，是李隆基为安置成年皇子所修建的住宅，皇子们住一起，不敢多结交朝臣，常以研究歌舞为雅兴。
　　一位乐人，若能被请来这里论曲，不管是什么身份，之后，就算是入流了。
　　坊门落辇之后，王府长史姚辰甫正等候，见苏安和贺连二人，一个穿着破衫，一个穿着青衣，忍不住笑了笑，挥袖道：“二位请。”兰丘和其他乐工过侧廊。
　　苏安在一座单重单层，宽广如野原的殿宇之前驻足，抬头望，斗拱如麻。
　　同是攻于琵琶，攻于商，在这座阑音殿里，曾有一位名叫贺怀智的乐人，用石头做板槽，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之，留下过金石与丝弦交相辉映的绝唱。
　　苏安自然也知道，除了自己，这里还来过李归雁、李暮、裴神符、雷海青……
　　只可惜，林蓁蓁和林叶近来在梨园宜春北苑修炼，他不能再去询问规矩了。
　　两位王爷坐在对面彩纱飞扬的阙楼。苏安让其余人去后台上妆，而后，分别对王爷和侯爷拜首，不卑不亢地入座。姚辰甫用娴熟的语气，说着抛砖引玉的话。席间，苏安一一见过，除了应制的诗人和西凉的美姬，共是三方心情。
　　李沔的神色，就像正在欣赏着一件供人佩戴的美饰。他的面部轮廓成熟，下巴蓄着蜷曲的胡子，已能显出李氏皇族特有的永不知倦的神韵，只是，他的笑中，又透着阴毒与怨恨，正是在深宫被排挤多年，因远离繁华而酿出的那股子味道；
　　李漼的年纪小，身量细瘦，面颊白净，被十几个太监和宫女簇拥，手里着风信子。他的态度虽然娇蛮，但那双清澈的凤眸，一览无遗，依然是不知事的孩子。
　　二方是姚辰甫，他与常平院陆长生、原兆尹冯家总管冯陈三人号称铁打交情，现在宋州的事闹大，他先是为陆长生南郊烹茶烤鱼怠慢谷伯而道歉，然后说，陆家也吃了罚酒，现在还愿意分些好处，希望苏安把《李郎子》唱回《艳歌行》。
　　苏安不敢拒绝，含含糊糊地答应，应和着两位王爷，直到阑音殿备齐演奏《婆罗门》的钟和磬，一位头戴远游冠的儒雅男子迎面而来，笑着拍了三下手掌。
　　姚辰甫介绍道：“苏供奉，安仁坊侯府慕容夫人是牡丹坊的常客，想必，也该与宋侯爷面熟了。”苏安当即怔愣在原地。此人身份，是李漼的舅舅。
　　宋成器之所以能一路从县令做到州司马，原来，靠的正是宋珏的远房亲缘。
　　这便是请他们来的第三方人，也是真正要不择手段，把他们的楚曲比下的人。
　　紧接着，苏安才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技艺的切磋，而是最无理的审判。
　　一切都是在温文尔雅的谈笑之中进行的。宋珏整平衣衫，开口道：“本侯听闻，苏供奉初至长安时，奏的不过是乡野曲调，如今这般打扮，看来，是怀旧了。”
　　苏安道：“回侯爷，苏某初至长安时确实无知，只记得，太乐令李大人说过，那是平声羽调的第一运中吕调，四声二十八调中最为婉转清丽的调式。”
　　宋珏道：“可本侯还听说，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市井，苏供奉从来没有作过商调的曲子。”苏安道：“梨花阁作过一首，那时，没人知道苏某。”
　　听到这里，李漼摇了一下风铃，笑着看向姚辰甫，意思是要听。苏安也笑了笑，拿起破四弦，没有多说什么四弦和五弦的区别，弹完整曲《谢顾郎》。
　　宋珏笑道：“也罢，也罢，好容易如今行于红墙绿树，立于云阁宫阙，为何还要与那些个流外的艺人合污？难道，苏供奉当真以为，似兰丘姑娘这样的风尘中人，来王府里与你同台唱词，真是要报昔年旧恨？”苏安道：“当然……”
　　一位舞女，轻巧无声地飘进空旷的殿宇，就像一滴墨汁入水，霎时，钟音起。
　　苏安：“兰丘姑娘……”
　　又怎会想到，终让他乱了分寸的，不是刻薄的拷问，而是兰丘的《婆罗门》。
　　散序六奏，未动衣，金石丝竹次第发声，磬箫筝笛循序搀扶。宫声沉厚宽广，为君声；商声劲凝明达，为臣声；角声长而通彻，为民声；徵声抑扬流利，为事声；羽声而远彻细高，为物声。待到舞遍，扭腰摆裙，就像是王母挥袂，别飞琼。
　　飘然转旋，回雪轻
　　嫣然纵送，游龙惊
　　苏安可以在宋珏的身上找到千百个漏洞，却无法说出这支曲子半点的瑕疵。曲风为楚，曲调为商，用最奢侈的乐器演奏最传统古清乐，很动听，很迷人。
　　他立时就明白，这必会成为一支让盛世大唐倾尽所有的柔情去雕琢的曲子。
　　曲子结束后，应制的王府诗人极尽谄媚地歌颂：“此南音才是正宗。”宋珏毫不留情地唾骂牡丹坊欺世盗名。李沔当着众人面，把兰丘召到跟前赏了一盒胭脂。
　　平康妓兰丘，不为富贵，玩弄的就是世道人心，她拒赏而去，依唱《大风歌》。
　　宋珏笑盈盈地问道：“苏供奉，你们还唱不唱词？”苏安不作声，手指摩挲着破衣角，叹自己，竟然一曲之间，目睹了最美的风景，也经历了最无情的背叛。
　　李沔欠了身子，悠悠道：“苏供奉是父皇和几位皇兄都赐了赏的，连本王都无缘在花萼楼见到，那么今天……”苏安道：“王爷放心，我仍然唱。”宋珏道：“苏供奉，人都凑不齐，拿什么唱？”苏安道：“再找个人，不难的。”
　　姚辰甫连忙道：“那，唱《艳歌行》？”李沔道：“不，就唱《李郎子》。”
　　姚辰甫眉间一皱，看了眼宋珏，又看了眼李沔，额角开始冒汗：“王，王爷……”
　　到这个份上，苏安已无所谓逊色于什么乐理，即便不受待见，他也必须唱完。
　　只是，他没想到，听说人凑不齐，王府的诸位女姬还没说话，倒是小王爷李漼目光一亮，从坐毡上站起来，道：“好玩！本王略知一二，本王来扮隽娘！”
　　阑音殿，匆匆又摆上几枝柯。
　　虽然都知道梨园里就连至尊都时常面涂颜色，扮作戏子，但，贺连拿着那顶仿制的乌纱帽往头上戴时，手仍在发抖。苏安替他绑好系带，拍了怕他的肩。
　　整场唱词，抑扬顿挫，声声透梁柱。苏安在戏中又跋涉了千里路，看不清对面阙楼上那位金边圆领绛紫衫的王，只能用笑与泪去面对身为隽娘的这位王。
　　一直到县令回府那段，李漼见贺连要来抓自己和苏安，才幡然醒悟，扯开周围的人，问道：“苏供奉，少了多少田？本王让姚长史还，还给你们……”
　　李漼还来不及召令，便被姚辰甫和太监宫女哄骗着回了去，李沔笑得腹痛，有样学样，让府吏照例给赏赐，逼着苏安谢过赏才离开。之后，二位王爷没有再纠缠，只是苏安收拾着行头，不禁又有些感慨，或许，李沔不是真的在意宋州田地，只是想强调自己的可以强霸田地而不必负责任的高贵权力，而李漼，根本都没弄懂发生了什么。
　　日暮时分，华灯初上，马车终于离开十王宅邸，苏安一心赶着回去要给顾越传信，让他小心对付宋成器，却不想，该发生的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平康东北角坊聚集起庞大的人群，茶娘、廿五和巧子红着眼坐在街角，一时辰之前，陈王的府兵来此，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牡丹坊砸为了一堆废墟。
　　《李郎子》之事，震动京师。
　　※※※※※※※※※※※※※※※※※※※※
　　本情节的原型是一个历史事件，之后会说明。
　　先心疼一下这俩傻王爷。呜呜呜……


第63章 门神
　　苏安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兰丘的舞姿，金石的错响，残木断垣的牡丹坊，当年开张的时候前来捧场的那些街坊面孔，此刻，依然在说说笑笑……
　　“少东家，廿五还算机灵，去护住了地窖，否则叫他们瞧见，还不得说咱也是屯粮抬价的罪犯，要紧的是，先前那几位唱词的姑娘，给王府抓走了……”
　　苏安道：“他们还打了你。”茶娘捂住渗着血丝的脸，叹气：“这回真丑了。”
　　入了夜，寒风逼人。
　　谷伯从永昌坊过来后，看见如此巨变，怔了一怔，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先吩咐人，一去市署开信证，二去兆尹府击鼓鸣冤，而后把拥堵在街道的碎木挪开，疏散人群，让廿五等精干的留下驻守地窖，再安排大家去苏十八落脚。
　　回到熟悉的苏十八后，苏安蜷缩在小楼的旧窗边，交代把他那把破四弦当作柴火烧了，他虽觉得愧疚，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只能先令传信去给顾越。
　　贺连是舍不得烧四弦的，他对四弦有着比苏安更深的感情，于是，他偷偷把苏安要烧掉的那把也藏住，又要来几杯姜茶，端过来给苏安喝。
　　楼底下不断传来喧闹，除了有茶娘和邻居们絮叨不完的涕泪，还有听闻此事，追到这里，想为苏安提供荫庇的十余诗社人家，据说其中，张洛书哭得眼都肿了。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谷伯走进来，摘下斗笠：“少东家，你们别怕。”苏安坐起来道：“谷伯，我们该怎么办，你先说说顾郎留的话，我再决定。”
　　谷伯看了一眼贺连。苏安道：“他是自己人。”贺连手里捂着热姜茶，沉默地吹了口气。谷伯又等候片刻，见苏安是认真意思，才席地而坐，说道：“大家都在长安，若非被逼急，谁也不会撕破脸皮，他们今天砸楼打人，说明是心虚。”
　　苏安道：“我所见，陈王和信王年轻气盛，定被外戚和属官当作挡箭的盾牌了。”谷伯点了点头：“所以，关键就在找到盾牌背后的人，拉出来，各个攻破。”
　　“官道上，有兆尹府坐镇，定会以此事为契机，严查宋侯，这些我们不必插手，而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配合顾郎，把为宋家卖命的抱团取暖的商贾打散。”
　　语罢，谷伯拿出一本册簿：“少东家，这是我查找到的，安丰会里祖籍宋州的商贾名单，一来……”贺连瞧着名单，认出了一个钱老爷，说，这钱老爷做漆木的生意，与留仙堂有原料采买方面的往来，或许可以沟通。谷伯道：“嗯。”
　　苏安咽下一口茶，很难想象这位面带皱纹和憨厚笑容的老伯伯给多少人家的被褥里塞了鲫鱼刺。谷伯回过贺连，抬起头道：“少东家，如此可否？”
　　苏安道：“事从权宜，商贾的事就全交给谷伯了，实在感谢你，难中不弃。”
　　一只蛾子无意间缠上蛛网，往往越扑扇翅膀要挣脱，越容易引起蜘蛛的注意，从而加速自己灭亡的命运，若真想活下去，只能静观其变，等待捕蛛人的到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
　　然，苏安早已不是素白无辜的蛾子，更不是无意间才缠上的蛛网，从那唱词中清醒之后，他是一只破茧的艳丽的蝴蝶，注定要借风起舞，流连满园的芬芳。
　　他不仅感谢谷伯的奔忙，感谢兆尹的明察，他自个也还有泪要流，有话要说。
　　次日傍晚，皇城诸署放衙。苏安和贺连一起造访徐府，令人把开化兴邦的牌匾搬进了饮水思源的桂园。徐青躲着藏着好阵子，又觉笛声闹心，终还是见了人。
　　情到深处，苏安眼眶一红，两行泪就下来了：“牡丹坊开张时，谁去记‘开元二十万年县礼记开化兴邦’？苏某记的无非是李侍郎和徐员外，一个题字，一个吹笛，为知音留坐到最后。苏某也并不计较，奈何，李侍郎的恩情是不能负的。”
　　徐青叹息道：“陈王府做这种蛮不讲理的事，确实让李侍郎难堪，可即便如此，苏供奉还能顾全大局，不追李侍郎，而先来找徐某，实在又是见仁见智。”
　　苏安回道：“苏某当然知道，是自己作的词曲引来祸端，除了兆尹府，又哪里敢把火往外引？但请转告李侍郎，苏某，定会倾尽全力替侍郎挣回颜面。”
　　立下这番誓言之后，苏安进宫，通过内侍省找到女官杏生，要去向惠妃请罪。
　　罪在不修乐艺，不献曲目，反倒在民间以妖言惑众，愧对娘娘的信任和赏识。
　　武惠妃听到这个故事时，正和几个权宦击鼓传花。苏安跪伏于地，手掌贴在冰凉的地砖：“娘娘知道的，为省用度，宫里这阵子萧条，下臣修沐时寂寞，就斗胆，斗胆在平康唱了几句野词，还是二位殿下识得大体，教，教训了下臣。”
　　惠妃听着笑着，拿定花枝，不传了：“昨日论《李郎子》，还说空穴易来风，必是哪家在喊冤，其实苏供奉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当此时节，要以家国安稳为重，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不应该再闹什么是非，惹至尊的不悦。”
　　苏安道：“娘娘教训得是。”惠妃笑道：“苏供奉，你还是得想想，什么样的委屈，能比天大？”苏安擦了一下汗，回道：“下臣……从此不唱《李郎子》。”
　　出殿，苏安巧遇李林甫。李林甫没有和他说话，径直进殿。苏安回过头，一念间，竟觉李林甫的精致衣冠和惠妃的正红礼裙同处一室时是那般交相辉映。
　　就在此夜，武惠妃以十王府于饥荒之时大兴金石之音为理由，罚陈王的生母宋氏代子李漼受过，施杖刑五十，当场将其杖毙，送血襦归安仁坊宋侯府。
　　据说，十王府邸里李漼撕心裂肺的哭嚎持续三天三夜，终才放了那批女乐人。
　　乐人平安而归，牡丹坊仍狼藉成堆，没有重建，就像故意晾那里晒太阳一样。
　　苏安找不到自己的破四弦，便蹲在地窖前，把阑音殿时穿的破衣衫丢进了火盆。盆中光焰，如同婆罗门结尾时的热烈，他眼前飘忽过又红又黑的灰烬，以及李漼那张稚嫩瘦小的脸……贺连陪在旁边，笑了笑，也烧了那顶乌纱帽。
　　同时，兆尹府一边处理宋州上报的诸多案件，一边开始对牡丹坊事件进行调查，苏安听闻，裴耀卿最厉害的一手，便是把许许多多类似陈王府长史姚辰甫这样的人，直接扣在了府狱，任凭刑部、大理寺、尚书兵部来求，谁都不应。
　　他以京兆之权，顶萧、韩二阁办事，启用许许多多类似顾越、张仲臣这样的人，一点一点，一州一州，把因为天灾而聚拢成团的地方官网拆散，复清关中。
　　是日，谷伯压低着斗笠，坐在光德坊门的对面等候。兆尹府人来人往，想把姚辰甫提走的很多，然，谷伯要寻找的这个人，不属于官家范围，而是流外之辈。
　　说起来，安丰会之所以能凝聚起整片关中的巨贾，无非是因为陆、姚、冯的三方庇护，现在，官家冯氏大势已去，姚家又紧跟着出事，就只剩了一个陆长生。
　　陆长生执掌常平院，是粮价得以恢复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堵住宋州私仓的最后的沙袋，一旦挪开，所有屯粮就会像洪水那般倾泻而出，直到冲平关中为止。
　　“钱老爷。”谷伯从想象中醒过神，叫住了一位企图用金钱买通衙吏，探望姚长史的方帽商人，“东市留仙堂贺老爷介绍我来，和你谈桩生意。”
　　钱老爷是在长安和宋州之间运送漆木的大贾，是在安丰会极有地位的人物。谷伯挑选钱老爷，一是听说他和贺家多有原料采买方面的关系，二，也因此人自诩是老骥伏枥，一向有弃商而入仕途的野心，如此，就有筹码可谈。
　　钱老爷皱起眉毛：“这姚长史……”谷伯道：“陈王府都闭门好些日子了，姚长史还能有望？”谷伯的一双鹰眼中刺出慑人目光，把钱老爷活生生钉在原地。
　　谷伯不仅许诺顾越能给的礼会院的流内官职，还愿意提供保护，拥戴钱老爷成为宋州商会的头面，从此不再受制于安丰会，大可把压迫他们的官户说出来。
　　面对如此诱惑，钱老爷思忖了一炷香，苏十八虽不卖茶水，但在办这类事情上，有着异常坚实的信誉，最终，他同意合作，只是，不肯交代背后的官家。
　　谷伯依然答应了。他知道好事多磨，只要从安丰会的内部切了这道口子，那么日后，家家互相猜忌的局面就必然会随着兆尹府的追查而出现，届时，哪怕是一张用铁杆都无法撬开的嘴，也会因为内心最轻微的怀疑而打开。
　　很快，宋州的商贾分裂为两派，一方还跟随安丰会，另方追随钱老爷，而对于谷伯而言，街坊里一日一日增添的年节的喜庆，也变为了危险的警示。
　　这是涉及利益更替的大事，生死存亡，不可能有任何虚伪的和谈。安丰会雇佣了江湖匪贼，而谷伯和苏十八的伙计，也过上了一段短匕不离身的日子。
　　谷伯从未告诉顾越和苏安，当年，改动市税，王庭甫的妻和子便是死在陆家手中，奈何市井恩怨只会越搅越浑浊，他瞒下了此事，并且打算瞒到自己入土。
　　于是，年关将近，苏安和贺连在苏十八里看到的，便是茶娘脸上的那道伤口渐渐结痂，老铺更换了全新的桃符，伙计回来时偶尔身沾鲜血，却也不声张。
　　长安城里原先喜欢苏莫谙的人家，并不在意南音是否正宗，也不细究是谁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依然在他们打抱不平，日日前来送礼拜访，要请他们奏乐。
　　苏安原本是疲累极了，懒得走动，闷在房里和贺连共同复奏那曲听过不能忘的婆罗门，却在一日开窗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用琴弦挂着的彩绘木偶人。
　　木偶人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一个手执金色战戢，一个手执绿色战戟，飘在空中，还伴随着少女的故作深沉的唱腔：“东海中有山焉……”
　　顺着琴弦望去，是身着淡粉水仙裙的洛书。苏安笑了笑，伸手掏过一个来。
　　神荼和郁垒二位门神，他自然是认得的，传说中，度朔山上生有一棵枝展三千里的大桃树，桃下住着兄弟二人，哥哥叫神荼，弟弟叫郁垒，如果鬼魂在夜间来偷桃祸害人间，神荼、郁垒就会将它们捉住，用桃木条捆起来，送去喂虎。
　　皆知，官户用钟馗门神镇宅，而寻常的百姓家，如今用的还是神荼和郁垒。
　　“苏供奉，都说宫里流行的法曲是带唱词的，可这个‘海’，我们总唱不好。”洛书在苏十八楼下守过这些天，哭也哭完了，好容易逮到人，眸子里又泛出惊喜的波澜，“今天和几位姐妹打赌，要请你去私宅教曲，你可不能让我没面子。”
　　苏安这才想起，自从牡丹坊开张以来，这位张家的千金小姐，从未错过自己的任何一场演出，牡丹坊出事之后，也是这位活泼的小姐，哭湿了七八条帕子。
　　她送过自己那副凤尾蝶面具，还用那双娇贵的小手，执起刻刀，用桃木雕出了这样精致的门神像，只为让他的心情好些，让他能出去走走逛逛。
　　一边应承着，他们来到了一座东郊的私宅，宅中种满红梅花，每根枝都挂有木偶门神。苏安和贺连有些迷惑。洛书笑着拉着他们，官宦书香，一一介绍。
　　这位是侍中家女，韩嫣嫣，那位是中丞的小娘子，沈淑，旁边的又是……
　　苏安才知道，原来在长安，还有这样一群崇拜着自己的贵妇和少女，明明她们的才学也不输于男儿郎，却愿意把他捧着，捧成用破四弦唱赢强权的人。
　　似今日这样，把他请来私密的花园，面对面授艺玩游戏，就更是激动人心。
　　众位小姐商量过后，决定要玩天宫词，即，由贺连做令纠，先每个人唱一句，让苏安辨认声音，而后蒙住他的眼睛，再喊停时，便要他指点那句的唱法。
　　如此过招，常常把女子唱得面红耳赤，气息发软，也把蒙面郎吓得手心汗湿。
　　苏安却并不觉为难，因为无论蒙不蒙眼睛，他都能准确地认到人，因材施教。
　　一回，洛书对贺连眨了眨眼，终于抢到时机，唱完了那句：“东海中有山焉。”
　　苏安回道：“洛书姑娘，唱‘海’字是很有些讲究的，你不能去想海的波涛汹涌，你得想海的宽广宁静，把‘海’字归韵，唱为‘艾’，气息就打到实处了。”
　　沈淑笑道：“那东字要怎么唱，中字要怎么唱，有字呢？”苏安：“呃。”韩嫣嫣立时不服气了，丢开规则，娇嗔道：“我的名字，怎么唱？”苏安：“……”
　　场面登时又有些隐晦，苏安并不知，自己这白面蒙红丝的安静模样，在旁的眼中，既不敢用金银去亵渎，也不能用夸赞来堆砌，实在叫人爱得想咬牙。
　　突然，你推我搡中，一个久违的似水如歌的声音，穿透纷乱而来：“苏供奉。”
　　苏安的耳朵一动：“品茗姑娘……”原来，此处正是张品茗向家中讨来修道的私人宅院，梅树上的木偶门神，也是张洛书和她共同雕刻的。
　　品茗穿着一袭纯白的羽毛襦裙，戴玛瑙簪，站在梅树之下，气色苍白却祥和。
　　她刚到，围坐的几位华服女子就收起了放肆的态度，起身行礼，又谢过洛书、苏安和贺连，相继告退。苏安连忙解下红丝绸，躬身作揖。
　　品茗请他们入书房吃茶。苏安刚退下靴子，就看见正中的屏风上，挂着顾越的名作——《野鸭戏水图》。品茗笑了笑：“苏供奉，这些天裴郎和顾郎在宋州想必很辛苦，京中都不太平，更何况那乡土地方？”洛书咬了咬唇，也很好奇。
　　苏安坐下，道：“是，各州有各州情况，又如韶州，下雨洪涝常见，更有蝗灾时，受官府糟践的村民会扛着锄头去闹事，只是二位姑娘住州府，想必没见过。”
　　品茗示意仆妇去取物件，对苏安道：“苏供奉敢为难民唱词，我心中是很敬佩的，顾郎不辞艰险，去地方疏通民情，我也是自愧不能分忧，唯有……”突然，品茗眉间一皱，掏出丝帕捂着嘴，闷咳了几声。洛书连忙递水，照顾道：“姐姐。”
　　苏安怔了一下。那块素白的帕子上，沾着殷红的血团。仆妇这时拿着品茗的几张字来，铺在案前。品茗也没有回避苏安，只是从容而地顺着自己的气息。
　　一年前，品茗患咳疾，不知所余多长。她自小心思剔透，恨只恨不能再去探花宴觅猎新颜，故而早早就来此静修，唯让两个人见，一个是洛书，另个是裴延。
　　品茗与裴延，从小青梅竹马，却从来清清淡淡，以至于民间都说，裴家三郎，张家三女，门当户对，可惜双双是薄情的主，多少年，只有洛书知道其间滋味。
　　苏安耐心地等品茗的气息转好，才问道：“不知我能为姑娘做什么？”品茗浅笑道：“其实这些都是家父大人的情怀，望苏供奉能多与世人交谈，就好了。”
　　张品茗写的不是山水，而是田地。她从韶州来，深受其父的政见的影响，又经历过家中多次的变故，比寻常家女子多了见识——她写的，不是情，而是理
　　今朝的洪灾过去，明朝还会有旱灾，要让关中可以长治久安，当从根源入手，一来是引水屯田，二来是整饬漕运。屯田法，规定至县户，以法律的形式控制兼并，裁改至三省，以吏制的精简提高效率；漕运法，开凿运河，修建仓储，协调时令季节的冲突，明确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职责，改进造船技术。
　　当朝，张家主张的正是兴屯田，改吏制，裴家主张的正是修漕道，整运费。
　　苏安道：“可是朝中皆知，萧、韩二位阁老，一个重边陲军防，一个讲因循用人，他们如果不同意，再加上关中诸王侯的阻挠，这件事该很难办吧。”
　　品茗笑了笑：“私宅里不说腐话，论谱写至尊爱听的曲子，没人能及苏供奉，然而，论揣测至尊的心思，苏供奉虽近在御前，却还是不如顾郎呐。”
　　苏安道：“什么？”品茗笑道：“顾郎所赠鸳鸯，还请苏供奉走时多看两眼。”
　　听完这些，苏安懵懂地收起品茗的心血，虽还是没明白字句的含义，却感受到从未见过的壮阔的情意——或许，品茗和裴延的感情从来不是花草，而是磐石
　　他希望品茗一定要痊愈。
　　彼时，黄昏，洛书送苏安和贺连上车，脸蛋红扑扑的。苏安卷帘，再行别礼。
　　从东郊的梅园回来后，苏安再琢磨那支婆罗门时，觉得怀中的这把五弦到底是与先前不同了。他听着长安和宋州不断交替传响的消息，心中变得坚实而安定。
　　年关，风云涌动。京兆立案，陈王府长史姚辰甫滥用职权，损毁民财，羁押待察；宋州使团进奏弹劾，司马宋成器趁天灾之危，贪污户部赈济粮达三成；
　　李隆基罪责中书门下，下令严查；紧接着，宋州使团上报宋成器账册，京兆顺藤摸瓜，查出宋侯勾结关中安丰商会，屯粮达三十万石，逼民卖田三千顷；
　　再查，商贾钱氏携证上诉状，告发安丰会的头目实际是盐铁常平院奏官陆长生；逮捕陆长生，供出陈王府长史姚辰甫、信王府长史安氏等大小六位王府属官。
　　再查，兆尹府奏报，王府侵吞民田占其中三二，矛头直指李沔、李漼；萧乔甫为压住态势，私下与王府商量退田放粮，为韩休上奏揭发，二人争至御前；
　　李隆基廷杖二子，同时罢萧乔甫、韩休同平章事衔；宋州司马宋成器，流刑海南；常平院政商陆长生，坐死九族；王府长史姚辰甫，死刑；除夕前三日，制书，召张九龄为中书令，裴耀卿为门下侍中，二人双双领同平章事，进驻议政堂。
　　一切，仅仅发生在东定契丹的半年之后，至除夕，为减轻皇室用度，为支持裴耀卿和张九龄治理关中，李隆基东巡洛阳，留下长安在年节庆典之中自舐伤口。
　　春风再来时，苏安也结束了修沐，重新进入没有主君的宫殿例行奏乐，直到二月，他的心才又起了波动——负责查案的屯田使团就要回朝复命，即将抵京
　　顾越，破格越迁五品户部郎中，本当提前至吏部司接受考功考试，只不过，因为他年前在宋州遇刺受伤，年后又染疾，所以为调养身体，请旨延期半月。
　　苏安接到这些迟到的信，才发觉二人虽才别离短短两个月，却好像隔了二十年，而更重要的是，顾越在信中还说，打算顺路与苏家十七口在关中南部会和，一并抵京，让苏安暂时放下重建牡丹坊的心思，先备好礼节，安置家人。
　　※※※※※※※※※※※※※※※※※※※※
　　《资治通鉴》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开元二十一年：韩休数与萧嵩争论于上前，面折嵩短，上颇不悦。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厌卿，卿何为遽去！”对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贵已极，及陛下未厌臣，故臣得从容引去；君已厌臣，臣首领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为之动容，曰：“卿且归，朕徐思之。”丁巳，嵩罢为左丞相，休罢为工部尚书。以京兆尹裴耀卿为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张九龄起复并同平章事。
　　《旧唐书·萧嵩传》：二十一年二月，侍中裴光庭卒。光庭与嵩同位数年，情颇不协，及是，玄宗遣嵩择相，嵩以右丞韩休长者，举之。及休入相，嵩举事，休峭直，辄不相假，互于玄宗前论曲直。因让位。玄宗眷嵩厚，乃许嵩授尚书右丞相，令罢相，以休为工部尚书。
　　《旧唐书·张九龄传》：“九龄在相位时，建议复置十道采访使，又教河南数州水种稻，以广屯田。议置屯田，费功无利，竟不能就，罢之。性颇躁急，动辄忿詈，议者以此少之。”
　　按照我的理解，这就是说，萧嵩当时举荐韩休，是为制衡张九龄和裴耀卿的交好，但，萧嵩失算了，韩休是死谏以博直名的人，因此，由于内部不团结，再加上萧嵩其实有私心，他们在处理关中土地兼并的时候不能有效地解决问题，李隆基一怒之下就把他们俩都罢相了，也是作为帝王制衡权臣和皇子的手段。
　　唉，李隆基。
　　O(∩_∩)O嗯，接下来是家长里短哈，毕竟皇帝不在长安，七大姑八大姨地跑来投奔，什么买买买之类的，大型农村户口迁移城市的现场，以及某些羞羞的东西。


第64章 郎中
　　关文：“尚书礼部本部司，巡河南道屯田使返京日期事宜，员外郎顾越于宋州安县振抚民众劳问疾患途中受山匪袭击腿伤不利于行又染风寒延半月抵京述职，谨关，开元二十二年，顾越，至尚书吏部考功司，平级行文。”
　　一旦到五品，官员的离京和抵京就变得敏感，不仅需奏疏，还得要平行关文。
　　在宋州馆驿，顾越考虑了一下，手头还有三件事要办。首先是，因为他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安县的四百亩水田得租出去给农户；再是，苏家十七口很快就到，他得找驿站通融，配制马车，备新鲜热菜，让驿丞按自己的待遇安置他们；
　　最后是，由于即将迁入权宦云集的户部，顶头上司就是一人兼门下侍中、兆尹、户部侍郎三职的裴耀卿裴阁老，他不敢卖弄，想多观望一阵子。
　　所以，为了不和使团撞在一起，他才编造了遇刺腿伤又染风寒的感人文书。
　　是日，州城门市热闹，一条睢水，一片桑林，风中飘着桑叶苦中回甘的气味。
　　裴延启程在即，看见顾越竟腿缠白纱，撑着拐杖来送他，心里很是感动。先前跑乡县，顾越替他挡过不少事端，一是在规划还田时，提醒他谨慎处理那些原来就因为分配不均而常常引起械斗的地方，二是在收缴田具时，及时请州府出台公文并派吏员驻扎坐证，防住了因乡绅事前给好处，事后不认账而引起的民乱。
　　“顾郎，若非公务要紧，我定会等你同行。”裴延下车，见顾越有话说，便随之到桑树林里坐了一阵子，“往后河阴要建仓还得跑差，你得养好身体才行。”
　　顾越道：“裴兄，我的腿是假伤。”裴延道：“你，你何必说出来。”顾越笑叹一口气：“不敢隐瞒，还不是愁回京办烧尾宴的事，若请各位阁老，怕有人说我谄媚，若请诗社的朋友，又怕有人说我附庸风雅，啧，不如不办。”
　　裴延回道：“六品升五品不能不办，照习俗就该隆重些，先前周郎中还请过至尊，你何必烦恼。”顾越拍着腿：“哎呀，请了又怕没人来。”裴延想了想，道：“顾郎，我替你请博学宏词的几位学士便是，明明是铮铮铁骨，天地仁心。”
　　经历过宋州这段时间的相处，裴延说话越来越直接，顾越也倍感轻松，待二人愉快地商量完这件事，使团终于才启程。顾越站在丘坡上，目送旌旗远去。
　　不时，季云纵马赶来告诉他，安县的出租布告已经张贴，有五、六家农户正在问，另，顾九送的信中说，车队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抵达，连仆役一共是三十人。
　　“好，你去安县选工，自行定夺，不必询问。”顾越点点头，笑得有些苦涩，“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如今有家有产，却无人来承。”
　　季云走后，顾越在桑林里把白纱解了，又在心中梳理起那几个名字。苏家十七口，除去叔伯姑姨舅等等等，主要是苏父苏荏，苏母向氏，其次是小字花奴的苏成三口人，再就是守寡的大姊苏芊和待字闺中的小妹苏茉。虽然人多有些麻烦，但前几天苏安回信，已在长安东郊买了一座包田地的大庄宅，这就又妥当了。
　　其实顾越如何不知，苏安对家里的态度要比寻常人复杂。且不说苏家在苏安八岁时就把他送去教坊，也不说苏安在太乐署换金给苏成娶亲，更近点的，便是苏安封官前，苏家是不和别人提起这个儿子的，封官之后，全家都搬来了。
　　这里面多少有些滋味，只不过，唯有一点顾越很确定，那就是从小到大，苏安每次接到家信都会变得神采奕奕，表面说排曲忙，私下又会拿出来玩好几遍。
　　太阳下山之际，大道缓缓驶来了一队马车，顾越醒了醒神，站在林间静等。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是顾九，一边照看身边的那辆车，一边翻找文牒：“今日和昨日一样，住馆驿，现在不要下车，不要慌张，也不要闹……”
　　城门郎例行检查，紧接着，车队的帘子一张，一张，一张掀起来。苏荏的头发尚黑，脸颊瘦长干枯。旁边的向氏倒是形态丰满，很热情地喊着：“九总管呀，九总管辛苦。”往后是如胶似漆的苏成和申娘，而苏芊和苏茉互相在打趣说笑。
　　顾越看过这些情况，没有搅和，而是招吏员过来，吩咐了几样采买的事情。
　　是夜，月明星稀，馆舍的庭院透亮如洗。因为顾越在，所以安顿的流程就省了许多，顾九把各房的物资分配完毕后，很快抽出空，到顾越房中复命。
　　门关上之后，顾越觉着顾九不仅声音发哑，连神色也有些疲倦，于是，笑了出来：“九总管，一路上又是洪灾又是匪患，你当真是辛苦了，坐着说，坐着说。”
　　顾九仍不轻松，道：“阿郎，苏伯和向娘子还没睡下，他们缠着闹着半天了，说要过来拜谢你。”顾越回道：“千万不用，你把几样东西分发下去就行。”
　　将至长安，十七口的衣着吃穿早就体面了，只是顾越细致，按照风俗又备了几样小件：皮蹀躞给家主，簪花给新婚夫妇，考虑到北方天气干，女眷自然多些讲究，于是新熬红玉膏，特意用小巧的蚌壳镶金錾花盒盛装，方便随身润肤。
　　顾九道：“这是这，可他们总在打听……”顾越道：“打听什么？”顾九道：“阿郎，向娘子是实在人，她的意思，想把苏茉送进咱们府，今后就在您身边伺候。”顾越道：“那怎么行。”顾九唉道：“我说，那还得问苏供奉才是。”
　　顾越欠了欠身子，听着外面透进来的欢声笑语，回得很平静：“顾九，你现在就可以照实去回复向娘子，我不敢，因为我府所有的开支，全是苏供奉在出。”
　　此话一出，覆水难收。
　　从宋州到长安仅仅七日之间，顾越就从顾九的口中深刻体会到了向娘子对他态度的变化——“九总管好呀……”“好呀……”“阿九，过来……”
　　顾越坐在官车里，每每回味自己对顾九说过的话，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圣人。
　　阳春三月，曲池畔杏花开，顾越和苏安约好，要在流淌着金光的河水旁边，在铺满纯洁的粉色的河岸上，陪着苏家人一起去新宅。当然，顾越也有些私心，他想借此机会把苏安哄得高高兴兴的，再请苏安在自家的烧尾宴无偿为他奏乐。
　　却没有料到，进城之后，这场筹谋已久的见面，从踏入芙蓉园起就不太顺利。
　　顾越下车时，怔在原地。今非昔比，时过境迁，人们不再瞩目曾经的杏园探花郎，反倒是满园的男男女女，全都戴着苏安的那款绘着昆仑奴的凤尾蝶面具。
　　顾越又找不到苏安了。
　　顾越机关算尽，怎知到头来，还是闯入了一张早早就布好的天罗地网之中。
　　芙蓉园内，一声爆竹响，傩舞齐天，成列的官吏走进来，纷纷围在苏家人的马车旁。为首的那位，方脸鹰钩鼻，英威堂堂，是新官上任的礼部主客郎中崔匙。
　　崔匙款步走到苏家人面前，从马车上扶出满脸惶惑的苏荏，张口就亮了一句：“伯父大人辛苦了，今日晚辈这出《春日闹芙蓉》，为大人接风洗尘！”语罢，随行又把向氏请出来，让二位夫妻都坐上了辇，由小吏抬着走，边走边赏花。
　　顾越：“……”
　　礼部分本部、祠部、膳部、主客四司，顾越在本部，什么都管一些，自然也认得这位曾经在祠部任员外的与他平级的崔氏公子，只不过，他更确信的是，无论是祠部还是主客，都没有以这种排场接待五品文散官家眷的条目。
　　正此时，一个身披孔雀羽裳，手中拿木鱼的小孩撞着他的腿跑过，敲着由缓到急的节奏。顾越抬起头，见对面杏花树枝上又坐着一对抱弹五弦的金童玉女。
　　右边的唱字：画
　　左边的唱字：花
　　清脆的弦音刚响，铿锵的笛音跟着响，戴面具的人开始表演《春日闹芙蓉》。
　　骑马路过那肩披裘绒的男子，摘下栗色面具：“一纸画。”插盆景的老妪唉唉叹气：“两池花。”沾水染墨的书生摇了摇头，笑添两笔，接道：“三园秀蒂，四季催发。”身后，老先生扬起金纸，拂须道：“五载春秋，六旬安家。”
　　各色花纹的凤尾蝶在他们面前飞舞，又有各种姿态的昆仑奴在园中狂跑，场面热闹得不得了。此时，一位瞳仁浅褐，披着孔雀羽裳的俊朗男子跟着高唱。
　　一纸画，两池花
　　三园秀蒂，四季催发
　　五载春秋，六艺安家
　　“父母大人。”
　　苏安却是一袭红官袍，佩了双绶带的，以至于他摘下面具，当众行拜礼时，顾越险些没有认出来。苏荏扶着辇，欠直脊背，仔细打量着苏安，迟疑不动作。
　　“叶奴？”向氏唤了声，手从旁人的搀扶放开，气息有些颤，“你真是叶奴？”
　　“母亲大人，这是鼓儿，阿明和阿兰。”苏安起身，笑浮在面上，把方才那对金童玉女和拿木鱼的孩子牵在身后，又望向唱歌的男子，“那位是陈翰林。”
　　向氏什么没说，突然一声大哭，冲下辇抱住苏安，也就是这刻，顾越才在苏安的眸子里看到闪烁着的真情，然而，一切又很快就随着崔郎中的出现而停止。
　　崔匙让步辇队伍往东郊宅邸而去，挥袖相请，道：“伯父大人，苏供奉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不仅精通诗词礼乐，更尽人伦孝道，长安城可都知道您来。”
　　苏荏咳了咳嗓子，醒过神似的，枯瘦的面容泛起红光。苏家姐妹害羞地缩起脖子，和申娘手叠着手，依偎成团。向氏回辇，擦完泪，又笑着看着苏安。
　　苏安走到苏成的面前，不自禁地微微垫脚，比了一下个子高低：“一会舞傩，你照顾阿娘。”苏成的身量确实更高大，只是声音的稚气还没退：“放心。”
　　赏过接风的曲，用过洗尘的宴，傩舞狮子一路奔腾，来到了那座豪华的苏宅。
　　绘画门神的宅前，青烟缭绕，梁巧子举着火把烧完艾叶，笑嘻嘻地迎接苏荏。
　　“苏大哥！哎呀，还记不记得宋成器那狗官呐？叶奴如今真是能办事！”
　　请胡巫闹了宅，还要按风水分配院子和房间，期间，苏安就像是皮影人，来不及说别的话，只是前后跑着，在成片地夸赞声中，行祭祀之礼，循先祖之道……
　　最精彩的是贺礼，五弦、四弦、二弦、独弦、二十三弦，琳琅满目的乐器，挂了十几面墙。
　　而自从崔匙在苏父面前亮出那一嗓子“伯父大人”，顾越就没有任何插嘴的打算了。他让顾九把行李转交给新宅的仆从，自己赶去吏部司复命报到，再到苏十八和谷伯把先前的细目核对数遍，才又厚着脸皮跑回苏宅，继续袖手旁观。
　　偌大的庄宅，分东中西三院，内围土地百亩，北面还有一片粉嫩嫩的桃花林。无人的时候，林中花瓣落下成雨，倒别有意境，只可惜是……
　　直到日头西斜，昏黄的光照遍草色初露的土地，闹腾的大宅子才渐渐清净。
　　※※※※※※※※※※※※※※※※※※※※
　　注：烧尾宴是唐代长安曾经盛行过的一种特殊宴会，指士人新官上任或官员升迁，招待前来恭贺的亲朋同僚的宴会。其来源有三种说法：一说老虎变成人时，要烧断其尾；二说羊入新群，要烧焦旧尾才被接纳；三说鲤鱼跃龙门，经天火烧掉鱼尾，才能化为真龙。


第65章 花糕
　　苏安招待完东郊升道坊十几户邻居，谢过崔匙和其他官吏，亲自送到院门前。
　　崔匙拍去袖口的灰，慷慨说道：“苏供奉，升道坊和新昌坊是南北的邻居，今后伯父大人的事情，也就是崔府的事情，千万别见外。”
　　苏安站在门槛外，笑回道：“郎中折煞我了，那天来看宅，我本来还埋怨荒芜偏僻，知道与崔公为邻后，又惊又喜，当即就定下了。”
　　苏安在诗社听过新昌坊崔公擅用丝竹颂花鸟的名声，知道他祖上曾官至一品，只不过开枝散叶之后就彻底没落了，而崔匙又不甘沉沦，自觉有着振兴家业的使命，故而，总是腆着一张脸，不择手段地笼络能让他重回上流的人物。
　　撞着这样的邻居，苏安实在不好推却，再加上，以后若要重建牡丹坊，得罪礼部任何一位官员都不行，于是就临时改变主意受了排场，没来得及和顾越商量。
　　除此之外，崔匙还提过为苏宅办文宴，招待全城宾客，但这点，苏安拒绝了。
　　此刻，坊内喧嚣渐次散去，仆从在夹道清扫因祭祀和捉鬼而留下的红屑香纸。
　　苏安叹口气，见正南门那辆红木双辕官车迟迟不走，也不进来，像是隔着土地阡陌，在欣赏北丘的桃林。苏安吩咐道：“让顾郎稍等，我会在宵禁之前结束。”
　　正院中堂，苏荏和向氏正在训诫家仆。苏安跨进紫檀木门，那伶仃细瘦的一个身子，似银鱼穿过三四排男丁，一二排女婢，在榻前的坐毡前跪坐下来。
　　苏荏点了头，盘起腿道：“叶奴，晌里你巧叔说，连至尊圣人都夸过你的曲，唉，我没吭声，心里知道他喜欢吹嘘，不能信，一个弹琵琶的，还能做主不成。”
　　苏安：“……”
　　苏安应了个是。苏荏道：“阿爹和阿娘呢，年纪也大，希望你和我们住在一起，多照顾花奴。”苏安回道：“田地各院平分，就当给叔伯们的产业了；父母大人堂中用度，按季支付；花奴的差事也安排好了；我住太乐署，不住家。”
　　苏荏道：“好吧，可还听你巧叔说，官吏分流内和流外，你已经是个官户，那花奴怎么办呢。”苏安道：“父亲，我只是散官而已，户籍仍在太常寺，入流也并非容易的事，一会我去同花奴说，在东市署衙门里做堂前吏，不会辛苦。”
　　向氏和几个女婢子在烛前比对新式的刺绣，时不时温情地抬起眼，对苏安笑。
　　苏家人哪用过仆从，从来都是自己种地，自己吃穿，如今，突然就不同了。
　　苏安和苏荏做完交代，听见向氏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有些怀念芙蓉园里的相拥而泣，于是挪跪到向氏的跟前，说道：“阿娘，还看得清针眼么？我帮你穿。”
　　向氏拍了拍苏安的肩膀：“唉，叶奴到底成人了，阿娘放心，阿娘只愁你小妹的亲事。”苏安道：“她才十三呢。”向氏一边看苏安穿针，一边叹道：“也罢，阿茉房里熬了珍珠银耳粥，我端来给你吃，韶州带的薏米，正好明目不是？”
　　苏安笑道：“好啊，长安……”向氏道：“长安也未必有这种东西，下回，你叫顾郎来，一起尝尝阿茉的手艺。其实今天那位崔郎，模样也不错，但觉着太张扬，吵吵嚷嚷的，不比顾郎办事又安静又斯文，还送了阿茉一个妆盒……”
　　听着听着，苏安唇边的笑悄无声息地消失，手里一滑，扎破了指头。向氏关切道：“哎呀，不是做女红的料。”苏安放下针：“那，阿娘，我去花奴那儿了。”
　　到西堂的时候，申娘在给哄孩子。苏安找到苏成，告知市署衙门里的差事。苏成除了种地什么也不懂，都听苏安的。苏安只嘱咐一点，不能乱收别人的礼。
　　苏成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给我送礼？”苏安道：“因为你是我弟，人家找不到我，不就来找你么？这个时候你得回绝。”苏成点了点头：“放心。”
　　将入夜，苏安穿过走廊，望了一眼后院子里亮着烛火的苏茉和苏芊的厢房。房里传来弦音和欢笑，大抵是姐妹在讨论弦的数量不同，发出的声音有什么区别。
　　苏安想了想，心里实在辨不出是甜还是苦，于是就没见姐妹，扭头往南门走。
　　一家十七口，总算安顿下来了。从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欣喜甜蜜，到洪灾匪患和朝堂风雨的惊扰，再到为迁宅安家而四处奔走，总算总算，撑起了这片天。
　　早春时节，露水依然很重，芽叶子沾了湿气，月色一洗，成片成片泛起银辉。
　　“阿苏。”
　　“十八！”
　　彼此都忍过两个月，顾越终于又一次安然地接到了苏安。苏安也弄不清自己怎么回事，冲上去，拦腰就抱住顾越。顾越身披的绒裘因为在外受了太久的露气，黏连在一起，贴着面有些冰凉，而苏安磨蹭着，紧紧揪着，不舍得离开。
　　“阿苏是不是觉得，我去了户部，以后就得另找荫庇？不过也对，崔郎中的《春日闹芙蓉》，我确实折腾不了。”顾越笑了笑，掀起帘，牵苏安上车去坐着，声音依然温暖而平和，“还是说，你恼我，来都来了，却没进你家的门？”
　　苏安捣鼓出面具：“去平康的花糕作坊说吧，据说是宁远斋那位老师父的高徒开的……”顾越：“我来。”苏安：“什么？”顾越摁住他的手：“我帮你戴。”
　　半面白漆，一对狐狸眼孔，鼻翼垂錾云纹，上有两道火焰状的眉，鬓角，飘着五朵姿态恣意的桃花。原本十分熟悉的面具，突然，在苏安的眼中变得陌生。
　　顾越探身过去，动作温柔而不容拒绝，他摘去苏安的簪子，散下那片乌黑的长发，而后，拿面具轻轻合住苏安的面容：“觉得紧就直说。”苏安点头。
　　系丝带的时候，顾越专心致志，一句话都不说。苏安只听耳边窸窸窣窣，又闻到顾越身上的旃檀香，不自觉闷热起来。顾越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端详片刻，又小心地把埋在下面的头发撩出来，而后，在苏安的耳边吻了一下。
　　苏安的眸子里全是泪，不敢眨眼。顾越看不见，只把他抱在怀里，搂得很紧。
　　“阿苏，你听着，七夕时我说过的话，不是玩笑，即使蜡烛灭了，也会兑现。”
　　路过东市，外面的店铺正在关张收摊，吆喝与钟鼓声此起彼伏。苏安嘤了一声。顾越停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盒唇脂。苏安打开之后，正是面具上桃花瓣的颜色。顾越解释道：“在宋州的时候，我让人去采买蜂蜡、紫草和朱砂，然后自己研究，煎毁几百次才做成的，我想看你点上，再看你吃糕。”
　　苏安再次点头。顾越征得同意，便拿丝帕简单地擦过苏安略微泛白的唇，再用刚摘出的簪子，从盒中挑出几抹晶润的唇脂，一点一点，放在苏安的唇上。
　　清润，细腻，带着花香。
　　这也是苏安在花萼宴那夜后，再次模糊地感受到顾越无法言说的炽热心情。
　　于是，苏安也忽然有所想，低头扒拉起顾越腰间的衣：“你用了那玉没有？我说过想看的。”只是，除玉带扣以外，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便有些失望。
　　顾越深吸口气，安抚道：“夏季我要组织建河阴仓，想个办法让礼部安排你去侍驾，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在洛阳找解玉砂，先把它的面抛光，好么。”面具之下，苏安的眸中闪现亮光：“那好，你不能再拖了，不然，我也亲手给你佩戴。”
　　平康坊的花糕作坊今夜生意兴隆，有位不知名的贵人题了字——“花糕员外”
　　顾越没有按照老习惯点厢房，而是就要楼外的回廊的座位。苏安哪敢拒绝，坐下，拿起花糕目录笺，笑笑道：“十八，我来念给你听，满天星，这个是金米做的，糁拌，这个就是夹枣豆，金糕糜员外糁，这个是外面有雕花的……”
　　顾越道：“好，字识得不错，现在该谈正事，我升五品，马上就要办烧尾宴，你能来做酒纠么？我也没什么亲朋好友，你到场奏曲的话，一定就是蓬荜生辉。”
　　苏安眨眨眼，叫来伙计，决定点木蜜金毛面和花截肚这两道，然后，很认真地回道：“行啊，最近宫里流行法曲，就是用那种用清乐器演奏西凉和龟兹……”
　　顾越如释重负：“嗯。”苏安转念一想，才觉出些异样：“苏某明白了，顾郎中煎毁几百次蜂蜡，其实是为换苏某的曲子。”顾越拿起筷子：“诶，对咯。”
　　糕点上桌，分两叠，各两块。
　　一个是木蜜金毛面，在金黄色的油糕上嵌有枣子和面做的狮子，栩栩如生；一个是花截肚，胖乎乎的团成团，看不出来有什么独到之处。
　　苏安托着腮，思忖片刻，喊住伙计问道：“我说，你这五百文一道，前面的还行，后面的平平无奇，贵了点吧？”伙计嘿嘿一笑：“先吃上一口嘛。”
　　※※※※※※※※※※※※※※※※※※※※
　　《清异卷》记载“皇建僧舍，傍有糕作坊”，主人被人尊为“花糕员外”


第66章 梨园
　　苏安拿小木盘，托起一团花截肚放在桃唇边，让顾越看着，轻轻咬了一口。
　　那白糕团子瞬间绽出一朵三色的花，内蕊是深红的灵沙臛，外裹粉红樱瓣，妙就妙在，软糕分层次加注樱桃汁液，由粉渐渐地退淡成白，寻不出痕迹，而那最精致的草木纹案，不浮现于外边，而是藏于里层，吃掉半个方能看见。
　　故名，花截肚。
　　然而，苏安把糕吃在口中，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唇脂落在剩余半块软糕的面上，留了一个完整的，光泽饱满的，连自己都觉得很诱人的菱形印记。
　　顾越一直仔细地观赏着，显然没有落下这幕，劝说道：“没事的，你继续吃。”
　　苏安登时有些羞窘，艰难地咽下口中那团糕，却脸颊发烫，再也捏不动筷子：“十八，腻了，我，我吃不下。”顾越道：“那我替你吃。”苏安道：“嗯？”
　　苏安便眼睁睁看着，顾越的筷子从另团花截肚旁边绕过，伸向了自己面前的这团剩下的印唇花糕。苏安道：“诶，开玩笑的，我吃……”顾越笑道：“阿苏，我舍不得委屈你。”语罢，哪里还磨蹭，囫囵夹起，已然嚼入口中，如品珍馐。
　　苏安的面颊的红由此蔓延至耳根，明知是隐晦的罚，却并不觉得难受和酸楚。
　　“十八，家里能住在长安，今后不必两头牵挂，我……实在得感谢你，至于崔郎中，你别误会，他是无利不往，也和你一样，想借我的名声认识人罢了。”
　　顾越嚼着，停下了：“他生下来就是荫封三代，我能和他一样？”苏安才缓过一口气，暗自庆幸扳回局势，笑接道：“我说错话，我……好好为你排曲便是。”
　　一顿夜宵，直至子时。二人谈完话，结完账，才想起牡丹坊已倒，平康无地可宿，外头又在宵禁，出不去了。于是，苏安就邀请顾越，去醉仙楼怀柔了彻夜。
　　这之后，苏安的心念便是要编出一支能在五品官员府中演奏的法曲，期间，他回过一次家宅，见叔伯们置备了新的田具，苏成踉踉跄跄开始在衙门跟班，苏芊和苏茉学着新样式的刺绣，而向氏还是絮叨不停，要请顾郎或者崔郎来吃饭。
　　唯独多了个新鲜的人物，大家称呼他范先生，苏安问了才知，是顾越请来给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的河东学士。此人风度儒雅，博学古今，精通六艺，喜欢田园风光，虽乐器皆能说道，却只奏琴瑟，不碰其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隐士。
　　苏安和范先生交流过几曲，发现此人对琵琶的理解不浅，竟还和他谈论起轮指时所用的各类指甲。丝类乐器之中只有琵琶能用轮指，若说法曲是造诣取其精，那么，要用仅有的五件丝乐器为文宴造势，非把琵琶的轮指弹出新的花样来不可。
　　也是在这个时候，苏安接到梨园使张行昀的令帖，静修一年半的林蓁蓁和林叶即将重出北苑，惠妃有意，让三人共同研修风靡一时的法曲——《婆罗门》
　　苏安在十王府邸见识过这支曲子的厉害，也是因西凉原曲阵仗大，容易起噪，至尊李隆基巡洛阳之前特意说过这个问题，宫中才兴起用清乐器演奏法曲之风。苏安刚学的南音楚词，正好是归属于清乐系，故而，此番才又受了惠妃的眷顾。
　　苏安想的是，自己若能在梨园精修乐艺，把新的伎俩用于顾越的烧尾宴，定会是两全其美之事，故而，一日之内，他就办齐公文，果断地答应了下来。
　　……
　　梨园是永不会空寂的地方，即使梨花含苞仍未开，也有樱花与桃花与之相伴。
　　是日，宜春北苑，梨园之东，一粒晶莹的汗水从榭台上如玉的面颊上滴落，穿过迷蒙的雾化于宁静的湖面。湖水浓稠得像花蜜，连轻微的波澜都没有泛起。
　　练习时，林蓁蓁只凭腰间挂的一条丝带，把身体悬在半空之中，那条柔软的左手臂似蛇般扭曲，沿着琵琶弯曲的颈部，从左肩伸出，绕过发髻右边的木簪，轻拢在琵琶面。浑身上下，他只有手指在弹挑，挑的声音清脆响亮，飘荡在空中。
　　他花费一年又半载的时光，练成了用左手反弹琵琶的绝技，先前，为确保不受外界打扰，他回绝太常寺所有的安排，又费尽思量拉扯了苏安和贺连等几位后辈替他献曲，以保住今后能继续一展芳华的位置，方才开始自己艰辛的修炼。
　　如今，梨园越发繁盛，乐官分为判官与使者。使者负责安排各曲的表演，管理园中的秩序；判官有时是似吉昭仪这样刚受宠的妃嫔，有时是受赏识的臣子如晁衡，有时是刚封了王位的皇子，有时甚至是至尊圣人本人，谁也捉摸不透。
　　所以简单而言，无论有没有观众，梨园的歌舞都不允许间断，今天广陵曲，明日龟兹曲，只要太液湖的水位没有淹没那方石台，路过的人便都可以听见天籁。
　　相传，宫中有本册子掌握在梨园使张行昀的手中，专门记录至尊圣人和各位王公行经梨园的时刻和路线，多有巧径可寻，只不过，供奉们毕竟和嫔妃不同，既然走到这步，谁的背后都是万家灯火，谁心中都有一部惊天动地的《破阵》，谁也没必要让谁的风光，不喜欢，不吭声，喜欢，拿起乐器合奏便是。
　　说来，林蓁蓁的广陵曲之所以和别家不同，缘起于十年前一场端午宴，宴间，宫中年幼的十八皇子李瑁见他弹《斗百草》能左右手不偏不倚地轮用，一时起了感伤，评说，自己曾在梦中与父圣一起听过。谁也没料到，淡漠于父子情的李隆基听闻，特意驾临梨园钦点此人，竟然也大有同感，不久之后，封李瑁为寿王。
　　从此，林蓁蓁在梨园诸多乐官中脱颖而出，成为惠妃和寿王身边的宠伶之一，不仅在梨园争得一席之地，更是王府与朝中之士交际场中的艳丽风景。
　　他曾在王府中用一句笑谈杀死纠缠自己的官宦人家，也曾忍下梨园大使施在皮肉的淤痕，只为替平日里与他争风吃醋的别家乐官挡箭，这些，只有林叶知道。
　　“前阵子，洛儿从克孜尔那地方弄来几幅伎乐天人的画，他照着上面的姿势练习，把四弦曲项放在肩处，手臂从背后绕着去拨弦，恰到好处地裸露身线，还和娘娘说是‘吴带当风’，真好不知廉耻，竟连王爷也说好，依我看，若非他那把琵琶是逻沙檀做的，弹什么也不成，更莫说在园里排场。”
　　一边定姿，一边谱曲，林蓁蓁如此训练自己有三日三夜，眼前忽明忽暗，早已唱不出词，只有当林叶进来看望时，才不紧不慢咽下喉咙沉积的血气，吐出成篇抱怨的话，又笑了笑，问道：“七，张大使回话了么？阿苏什么时候来？”
　　林叶睁开眸子，走上前，用一只手指点住琵琶，往下压：“这样不够，得再加力度。”林蓁蓁道：“骨头都要断了，且饶我一回。”林叶道：“断了，你今后就不必再去寿王府，也不必再争宠。”林蓁蓁一怔，没有回话，险些伤到筋骨。
　　林叶松开手，答话道：“你也该防着点了，苏安现在是什么人，娘娘在含凉殿单独召见他，李侍郎在花萼楼为他让座，至尊又赐了名，他就是想安排上元的场都能办到，如何甘愿老老实实地和我们研究《婆罗门》？他的心思，杂得很。”
　　林蓁蓁应了一声，下意识撇过脸，遮挡住前些日子对镜描红时，扫到的眼尾的一条皱纹。林叶虽没看他，却刻意缓了片刻，方才拿起银盏送到他面前喂水。
　　喂完，林叶叹口气，咬起一条彩带，利索地把上端拴在梁柱，下端扎在膝盖，以一个更加痛苦而刁钻的姿势，把身子嵌入林蓁蓁体位空隙中，比的是飞天。
　　正这时，梨园使张行昀的一袭羽裳出现长廊中，身后跟着身着霜色圆领袍的，毕恭毕敬的苏安。
　　※※※※※※※※※※※※※※※※※※※※
　　梨园的由来（一）
　　梨园原是宫中的一个果园，唐代帝王每个季节都例行在宫中举宴以待朝臣，用示君臣同乐，不同的季节选择不同的地点，梨园是春天的游宴处。此类宴会,往往设有多种娱乐项目，如拔河、打球等。有时，也安排一些音乐表演。
　　于是，就有了第一个机构，太常梨园别教院，即太常设在梨园中的教院。唐初，宫廷音乐机构只有太常寺，故梨园别教院应隶太常寺，《唐会要》所称“太常梨园别教院”是贞观十四年或之前设立。
　　之后再慢慢说~


第67章 轮指
　　张行昀是一个俊俏的宦官，身材和声音与正常男子没有区别，因得咸宜喜爱，又是内侍省长官高冯的干儿子，所以宫里人对他都很尊敬，称呼为“张大使”。
　　苏安一路跟着张大使过来，才知他有千张面孔，早把梨园人分得一清二楚，教坊的，太常寺的，当红得宠的，承过圣恩的，不同身份的待遇都不同。
　　此时此刻，同样在改《婆罗门》的还有成百上千的，师出旁门的乐工，有的专攻舞蹈，有的只磨金石，有的把功夫花在妆容上，有的在自制丝弦，这些乐工未必出身太常寺，却和兰丘一样，个个都有着独门的绝活，对曲子有独特的想法。
　　“二位林公子，苏供奉，北苑这段日子归你们练曲，乐器不必再回别教院取，都很齐全。”张行昀躬身道，“娘娘想在夏季见新曲，我尽本职，也就不多打扰。”
　　之后，水榭只留下苏安三人。苏安见到林蓁蓁和林叶，想起从前时光，确实觉得亲切又怀念，可他刚笑着行过礼，望见面前双人的合璧飞天，又被深深震撼。
　　似两个从莲花团座之中扶摇而生的化生乐伎，在佛与道之间交合为凤凰鸟。
　　苏安走过去，轻抚着丝带，探问道：“你们这么练，一年半下来得流多少血汗？反弹琵琶之姿，本属炖煌，裴供奉弹他的乡音，咱又何必效仿‘吴带当风’？”
　　林蓁蓁笑了笑，道：“阿苏，可见你也没有闲着，听张大使说，塞北回来之后，你是宫里宫外都跑遍，又用奚琴杀衮，又用南音唱词，学了不少的本事。”
　　话音落下，林叶松开口，解下二人飞天的姿势。苏安晃了晃神，面前是垂瀑般落下的两条彩练，湖面晃出涟漪，又觉一阵清凉的风从两鬓吹过，刹那间，林叶环着林蓁蓁的身子，似轻灵的影子，从空中旋转点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苏安虽还不能理解林蓁蓁和裴神符之间，同出集贤阁，同师韩昌君，同斗十年艺的情谊，但他看得出，林蓁蓁不仅练成反弹琵琶，也修习了武舞郎的功法。
　　林叶闭着眼，倚坐在栏上。编曲之事，便由林蓁蓁和继续苏安讨论：“阿苏，宫里现有的《婆罗门》，仍是燕乐三段，入破改为二人对舞，你可有别的见解？”
　　苏安伸手拔出木架上的五弦，复奏了一遍，说道：“我在阑音殿，见过金石丝竹与独舞无唱词的十二遍，虽然旋律清雅，但场面又极其惊艳，实在绝妙。”
　　就乐言乐，苏安是不会怯懦的，虽然说话态度谦恭，但字字句句都是主见。
　　一支西凉的曲子，一张色彩纷乱的画，画中有翩翩起舞的人，漫天飞卷的云纹，缠绕交错的花茎藤蔓，还有斑斓的湖水，叠嶂的山峦，奔跑跳跃的马群……
　　虽然美，但是很乱，而法曲之精妙，就在于用清乐萃取其中精华，去万留一。
　　先谈乐器，隐去土、革、木、匏四类，让金类编钟、石类玉磬、竹类笛箫、丝类琴瑟琵琶，依次序发声，不混响，便是把画面中的天空和湖水洗回了纯澈；
　　再说舞蹈，人不多于八，使动作能精致到指尖，把每遍每拍都串成连贯的情节，由简入繁，便在画里剥开了遮眼的草丛，平静了纷乱的扬尘，独留一个舞人；
　　最后，让这样一个舞人，披上世间最瑰丽的羽裳，翩跹在干净的画幅之中。
　　“阿苏，既然是这样，若由我们穿羽裳，你做素白的画幅，行么？”林蓁蓁定定地看着苏安，凤眸中飘过梨花瓣落下的影子，“我们排入破，用反弹四弦琵琶的这段合舞与乐为一体，而你排散序和拍序，用五弦的轮指收住前三部。”
　　“行，这样挺好。”苏安回道，“近来又是新科，又是升迁，朝中有几场官宴，我正好能练练手，简化其余的乐器，专奏五弦，也听听各位大人的说法。”
　　林蓁蓁道：“委屈你了。”苏安道：“怎么会，我还想请教你怎么用轮指。”林蓁蓁笑了：“那该回去找师父练《催手残》。”苏安道：“我是真心诚意的。”
　　如是，在梨园宜春北苑的几天几夜，苏安虽不见林叶说过话，却着实从林蓁蓁那里得到了几件从没见过的法宝，譬如，一套王府赏赐的扬州进贡的玉拨片，既可以免去手指拨弦的痛苦，又能使拨弦点更精准，从而弹奏出比掐琵琶还更有力的弦音，可谓是林蓁蓁和裴神符较劲多年之后，呕心沥血而研制出来的结果。
　　另种工具则直接与练习轮指相关，是几枚嵌在拨片里的针，轮指时拨片触弦，针伸出，若手指没有迅速打直，就会被刺到，便是以疼痛提醒弹奏者动作规范。
　　论力道，苏安已经练过杀衮，然，论轮指拨弦的花样动作，仍有进步之余地。
　　几天几夜，苏安就坐在湖畔，一边打着轮指，一边构思用于宴会上压场的曲调。林蓁蓁练习之余，问他是不是要赴顾郎的烧尾宴，苏安也答得爽快，是就是。
　　林蓁蓁道：“说到近来朝中的局势，还真想问你。”苏安道：“你说。”林蓁蓁道：“博学宏词开考，李侍郎昨天进宫，刚还问娘娘有没有堪用的人。”
　　苏安回道：“礼部新任的主客郎中崔匙，承崔公的才情，又很擅长与人结交，李侍郎将来定能用得着。”李蓁蓁笑道：“你怎么不提顾郎，都说，他也想考这功名。”苏安道：“话虽如此，只是我怕他不精于音律，和李侍郎难以合流。”
　　林蓁蓁轻声道：“不然，你回头问问顾郎，这可是难得的门路。”苏安道：“不必。”林蓁蓁道：“也好，你那位崔郎中，改日有机会，我多提两句便是。”
　　苏安确实迷恋着梨园的曲艺，但他绝不让惠妃和李林甫的根茎纠缠到顾越。
　　四月半，苏安终于为顾越的烧尾宴琢磨出一支精致的法曲，他回到太乐署，重新请集贤阁几位因牡丹坊倒闭而丢掉差事的师兄弟出去活动。除了孟月近来总不在署里，其他人因为饥荒时拒绝他而心怀歉疚，所以眼下都应得很是高兴。
　　却也正是在秋院偷练的一日傍晚，苏安示范过改良的清乐轮指法，春院里转进一群小吏，张俭走在前面，手中拿了李升平的一支木槌，传苏安回丽正殿谈话。
　　李升平问苏安，梨园里的乐艺比太常寺如何。苏安想了想，如实说是各有千秋，太常寺只能照既定的格式进行演奏，而梨园自由活泼，可以发挥曲风。
　　李升平的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苏安立在殿前，小心追道：“李大人，我在梨园，学了新的……”李升平道：“某知道，梨园是能让你把曲子写到极致，青史留名的地方。”苏安道：“是。”李升平道：“这阵子，某又寻了一双耳朵替署里采买乐器，你今后专心研乐，也不必再操劳。”苏安抬起脸：“大人……”
　　李升平笑了笑：“好了好了，并非是责备你，别多心，而是顾郎的烧尾宴要请某，某不胜酒力，就不去了，自己写成一首五弦小曲，你弹给他听，算做礼啦。”
　　这便是苏安第一次听到李升平的曲，平如镜面，深有千尺，一曲奏完耳朵边仍有余音在聩响。他终究是听不清李升平的情感和过往，只知道这支正宫调的曲子不仅是礼，也是给自己的警醒——宫调和商调，虽只隔一音，却永远不会共鸣
　　两支曲子准备妥当，苏安如约收到了永兴顾府发来的碎金红底烧尾宴礼帖。
　　户部仓部郎中顾越，于四月十八办烧尾宴，请的不仅有弘文馆学士，朝中官员，诗社文人公子，还有丽娘，张半仙等等老朋友，甚至季云也包含在内。
　　四月升迁的多，永兴坊办宴会的也多，烟火缭绕，礼帖遍地，幸是梨花盛开之季，那白色的花瓣连成片，如纯洁的云朵，去尽荤腥，又衬起洋洋喜气。
　　日子将近，苏十八及牡丹坊的伙计全部搬去顾府帮忙，而苏安更是早就把用度给九总管暗暗送了过去，毕竟，他如今靠曲艺挣的赏金，不仅能安置家人，供养集贤阁，也足以让两袖清风的顾越，在荣升五品的时候，办一场体面的宴会。
　　只是直到前夜，苏安才得知，顾府根本没有对外声张他要到场奏乐的消息。
　　于是，苏安辗转发侧，难以入眠了。他并不计较席位，也不在意评价，只是突然有些害怕，怕顾越喜欢的不是自己的商调曲子，而是李升平的宫调曲子。
　　凌晨，雾气迷蒙，顾府正在熏香，从外看去，院墙上安静地浮动着缕缕青烟。
　　突然，正大门的铜铺首砰砰跳起来，门板被不速之客敲响，急促，不容询问。
　　“苏……苏供奉？”顾九开了门，“你怎么一个人来，顾郎他在忙着……”
　　苏安穿过挂满字画的长廊，跑到亮烛火的书房前，打开门，看到顾越披着薄绒，安静地趴在桌案休憩。苏安清一下嗓子，没听到动作，才觉出顾越是睡着了。
　　苏安这才轻下脚步，走过去拾起桌子上的文簿，先见抬头尚书工部，密密麻麻全是涝年太仓的转运账，再往下翻是备考的诗词策论……苏安心里一阵酸涩，想扶顾越到榻上去睡，却不料刚才碰到衣袖，就被顾越反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是你。”顾越捏着苏安的手指，浓密的睫毛动了一下，“近来在梨园里过得还好么？不说了，那地方一定很辛苦，晚上吃点好的，再奏曲。”
　　“十八，我有两支曲子。”苏安道，“一支宫调，一支商调，你想听哪个？”
　　顾越坐起来揉了揉脸：“宫调。”苏安道：“啊？”顾越笑了笑，再睁开眼睛时，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那就商调吧。”苏安争道：“调式是曲子的根基，很重要。”顾越道：“也不难，我就不能两曲都要么？”苏安：“……”
　　陶豆灯内的火，安然在二人的面孔之间呼吸，窗外又透进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阿苏，人到夜里思绪多，有些话不说，我怕就生分了。”顾越叹口气，拿起苏安的手，抚过指节侧边新起的水泡，“你那块花糕，可知我咽了多久？你当时心里堵，我是不计较的，夜里还伺候着你。可，我回府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把心肝肠肺都掏给你看，而你是乐人，合该阴晴不定，忍着苦衷不对我说，偏偏还拿那姓崔的试探我？我是真呛着了，才忍着没有告知宾客，你要来奏曲。”
　　“你想什么，我能不知？你想把牡丹坊重新开张起来，才能照顾好伙计们和师兄弟，才能让家里另眼待你，你想精修乐艺，进梨园，才能排出那支流传天下的大曲……你多少次来我府上，多少次忘记通报？明明把我当了至亲，还说什么感谢的话？今日宫调也好，商调也好，你心里也定已有主见，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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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筹令
　　苏安的眸中湿热，抽出手，把灯芯拔了去，却不想灯一灭，月光又透进窗格。
　　他怎能甘心，无论自己穿的是牡丹花锦袍，长翎银软甲，还是褴褛乞儿衣，在顾越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满面尘土的，孤身闯长安的叶奴，毫无遮拦。
　　“好了，我不瞒十八，以后也不瞒，其实宫调的那支曲子是李大人的礼……李大人，他想让我牢记一辈子，太乐署乐伎过万，没有顾郎，就没有苏莫谙。”
　　月下，顾越没法从苏安身上挪开目光，那青碧纱衣之下的身姿清瘦挺拔，每处体肤都是那般莹亮，似妙开师父雕琢的玉器，线条细致，筋骨分明。
　　“阿苏，我说多了，你别误会。”直到看见苏安挪开了案前的公文，顾越才醒过神，说道，“天还没亮，你先去我房里睡会，我处理完这些就过来陪你。”
　　苏安抹了一下眼角泪痕，坐在顾越面前，笑说道：“不依，我还要你伺候。”顾越道：“在这里？”苏安点了点头，把胸前对襟的玉扣解开，扑进顾越的怀里。
　　顾越接得毫无防备，直直往后退了步，撞着书架，整排的《论语》从天而落，散纸飘飞得一地都是。苏安道：“我又不沉，你别躲。”顾越苦笑：“古案青灯，你逼我亵渎圣贤。”苏安微喘着气，拿起顾越的手，执意往底衣里面撩。
　　所幸，不管事前几多羞怯，顾越都不必担心自己落在下风，因为他知道，苏安的绣花身子实际上单纯得很，稍微碰一碰就颤得厉害，所以，想要让苏安快快交代也是很容易的事，只需要隔着衣料，在腰间点过那几个敏感的部位……
　　掰着指头算，苏安依稀记得，自己在顾越的温柔乡里赖了那么几下，就被人搀着扶着，洗了身，丢到卧房里睡着了。梦中，他听见过贺连、卢兰、许阔调轸的声音，也听见过茶娘、廿五在嚷嚷菜品，再就是顾九带着乡音在对他说话。
　　“苏供奉，醒一醒，顾郎和几位大人在后园石舫说笑许久了，请你去见面。”
　　下晌，雾后初晴，天空湛蓝，顾府长歌湖畔景致艳丽，桃瓣铺地，梨木参差。
　　宴前，顾越在石舫里摆酒，单独接待一位同僚，工部的水部郎中，名李道用。
　　此间故事说来话长，自至尊圣人东巡洛阳去，不仅宫中兴起法曲，朝廷也正式启动整饬漕运的大计，门下侍中裴耀卿任转运使，拿稳权柄，开始了治水大业。
　　漕运制度，将改为节级转运，即，在漕运线上建置仓库作为物资的中转储存之处，使江南之舟不入黄河，黄河之舟不入洛口，避免先前长驱直达的弊病。
　　顾越听裴延的口风，得知其中与自己最相关的变动，就是漕运机构将从原本共同协作的都水监、司农寺、户部的度支、金部、仓部、刑部的比部、工部的水部这七大部之中脱离，成为直接调度地方州县的专设权力机构。
　　这样就相当于，朝廷要从与七大部门都接壤的花园的正中心拔出一棵金子树载种到另一片空地去，而这另片空地的位置与哪家哪户离得最近，尚未可知。
　　顾越观望过一阵子，考虑到户部的几位郎中和员外都是有根有底的人物，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争位置，于是，他想邀请工部的李道用与他同去河阴督建仓库。
　　李道用，现工部尚书韩休的门生，朝中著名的实干之人，性格豪爽，不服老。洪涝时，他曾在一月之内跑遍四大灾区，堵了十七八处堤坝，立过苦功。
　　顾越的意思很直白，沿河建仓是需要因地制宜的，不能用漕运法概而论之，而河阴地处永济渠与通济渠交汇的要害，只要先占住，今后就绝不至于被动。
　　李道用答应得很爽快，也算坦诚相待，其一，他不想和其他工部邻司的官员争权夺利，其二，他的家室都在洛阳，与顾越抱团取暖，他就可以偷懒撂摊子。
　　“想不到，顾郎在宋州徘徊半月不回京师，竟然相中了李某这个田舍汉。”
　　苏安携乐童穿过梨花树林时，就正撞见身材微胖，胡须花白的李道用坐在船头，对顾越说这句话。顾越倒酒，倒一杯，李道用喝一杯，再倒一杯，再喝一杯……
　　苏安想了想，顾越从不会乱牵线，让自己过来见此人，定是往后的日子要常与此人作伴，遂从乐童手中拿过夺时琵琶，暗坐在船舱中，弹起那支宫调的曲子。
　　刚开始，李道用并没有听见动静，徐徐交代道：“只是去地方之前，顾郎得在户部协调这州府盐利充作漕运支出的事，把下行文书先办好，还有……这哪家在弹琵琶。”顾越笑了：“李郎中先别问这，你不留宴，什么曲子也得追来。”
　　苏安一到场，先对顾越行礼。李道用瞪大眼睛，又闭上摇了摇头，再睁开，站起来道：“这位是苏供奉？方才不知是苏供奉奏曲，唉，方才冒犯了。”
　　苏安回礼，笑道：“是我不敢来见李郎中。”李道用道：“这怎么说。”苏安道：“花萼宴之后，一直想去韩阁老府上请罪，谁料又是饥荒年景，没去成。”
　　“这把琵琶是赵家先生所赠，名‘夺时’，今日我为贺喜顾郎升迁而来，不想巧见李郎中，真是进退两难，既如此，便弹曲以听天时，若李郎中没听见，则不失礼于顾郎，若李郎中听见，那就是挨顾郎的骂，也要出面解了先前的误会。”
　　李道用平时不听曲，本寒暄两句就想走，却听苏安说这番话，突然起了兴致：“那依苏供奉看，方才李某说还有，后面接的是什么？说中，才算真心请罪。”
　　这里面多少就有些刁难和讥讽的意思了。苏安作难道：“我是不论朝政的，只听如今都说，一头是漕运，一头是屯田，那中间的扁担不就得和引水相关？”
　　苏安念起梅园里张品茗的那席话，才敢拼凑出自己的回答，不料，此言歪打正着，让李道用拍案说好。顾越道：“那不然，顾某斗胆请苏供奉再谈一遍，可谓是‘应和天时’？”苏安才抱起琵琶，李道用哈哈大笑，摆摆手，告辞离去。
　　送完客，已近酉时，纯白的梨林尽染昏黄，顾府前堂红烛通明，一声声报名报礼从门前传来。苏安站在顾越身边，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很香的食物的气息。
　　苏安道：“我饿了，一天没吃东西。”顾越笑了笑，拉过他的袖子：“三下。”苏安道：“什么三下？”顾越道：“昨晚，本郎君只用那三下，便让公子雨露……”
　　“十八！”
　　前堂又传来哄闹，裴延请着弘文馆任大学士的杜先生进门，传闻此人与姚先生有旧交，故而愿意来看看。洛书也青衫束发跟在后面，四处打听苏供奉在不在。
　　顾越笑叹一口气，只能去迎宾，否则再拖下去，人越来越多，光凭小吏季云肯定是招架不住的。
　　苏安原本想缠着顾越先去厨房吃东西，听完“三下”，不去了；苏安原本想把今晚的酒令提前透露给顾越，听完“三下”，不说了；苏安去了后院子，练曲。
　　后院子里，一道一道佳肴被端在茶娘的手中，往正堂送。一道，卢兰趴在栏前，问道：“这是什么？”茶娘热情吆喝着：“金乳酥！”二道，卢兰笑道：“你都出汗了。”茶娘一嗔：“白龙曜！”三道，卢兰拿衣袖，正要替她擦脸，茶娘的绣花鞋踩住他的乌皮靴，碾了几碾：“死不要脸，去上妆……羊皮花丝！”
　　“阿苏别找了，酒具在这。”许阔冲苏安招招手，“今年这个，我还没见过。”
　　这酒具是廿五从牡丹坊的地窖里搬出来的，名为鎏金龟。龟身镂空，内点香烛，背部铸有一个三寸雕花的筹筒，筒里可以放铭刻经书或诗词的酒令筹。今夜行的是筹令，礼部下行公文，郎中周全所定主题为——“论语玉烛”
　　“许师兄去席上坐，我做酒纠，要奏曲再喊你们。”苏安蹲下来，拨弄着彩筹，笑说道，“虽说只是五品文宴，但平时咱们也吃不着，你看贺连就机灵得很。”
　　许阔道：“那贺连是文舞郎嘛。”苏安道：“都一样，快去，我要上妆，你们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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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颜疏浇灌的营养液，谢谢，一枝红杏出墙来！
　　对，大俗即大雅，升官就是这么高兴的事


第69章 玉烛
　　许阔走后，摆满行头的房里空无一人，苏安扑过铅粉，拿出了拨片和琵琶。
　　因为五指的力量各有不同，食指和中指强，四指和无名指弱，故而，玉拨片所用的材质也不同，前者软而偏红黄色，抛光度高，后者硬而偏青白色，哑光。
　　苏安平放右手，把色泽斑斓的玉拨片一片一片绑在指节侧边，绑好之后，抬起手对着火光照了下，忽然又觉得它们光怪陆离，就像鲤鱼烧尾时落下的鳞片。
　　酉时，伴随着永兴坊的鼓声和礼部的录事官吏进门宣读贺牒，烧尾宴开始了。
　　苏安在侍宴之事上是轻车熟路的，他从侧门出，又从正门进，一路再入顾府。
　　从侧门出时，见的是杂役打水烧火，灶台上琳琅满目地盛放着朝廷赏的金汤鹿肉，礼部配的十二坛河东乾和，还有饭食点心十二道，菜肴羹汤二十四道。
　　若是京兆的大家族，则还要在后园的阁厅里摆长辈的大位及女眷的鸳鸯宴。
　　从正门进，又见门口两方挂绸花的石狮，门檐两粒浑圆的灯笼，两侧各设有六盏铜炉，十名家卫。负责录事的家仆穿行在前院的侧房里，忙着核对宾客的礼单，而先前几位从王府放回的乐姬，手捧管弦在廊里吹奏音调平和的庆乐。
　　再往前望去，堂前两株新栽的梨树花瓣飘飞，红烛灯盏交相辉映，人影丛丛。
　　九总管和季云在阶下，安排临时到场的还没有入座的宾客去找合适的位置。
　　宴堂以紫檀绣花屏风作为隔档，分出三张长方形宴桌，此刻，大家相谈正欢。
　　左为尊堂，裴延悉心为几位大学士解释筹令，杜寅先生却健忘极了，每回端起酒樽，都问顾越是哪位；右为友堂，满面红光的钱老爷盘腿而坐，直盯着一袭石榴裙，点了唇的茶娘，总想伸手去摸，恰逢丽娘盛妆来迟，收回了手。
　　屏风之后的鸳鸯厅里还设有一张扇形的宴桌，名为听宴私堂。苏安在友堂里寻见正和钱老爷攀谈的贺连，又才知道，许阔及秀心领着孩子们在私堂偷偷吃菜。
　　每张宴桌都摆放好了色泽诱人的前菜，便是茶娘方才吆喝的几样，热气腾腾，红枣金乳蒸糕的孔隙还在收缩，里脊肉冒着油泡，而炸羊肉丝上的芝麻跳跃不止。
　　苏安咽下口水，挪开目光，望向中堂。中堂坐的是顾越在礼部和户部的新旧同僚，礼部有本部周全、主客部崔匙，户部有曾同榜探花宴的金部郎中李峘，等等等等，清一色身穿大红袍，正以顾越为中心，你推我让，杂乱无章的敬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宴亦有道。
　　苏安清了一下嗓子，坐于堂中圆木凳，让乐童把背负彩筹的鎏金龟放在面前，笑道：“三堂诸君听好，白白地喝酒没什么意思，不如玩些游戏，添点雅兴。”
　　这一袭青碧纱衣突然出现，无疑像石子砸在湖面，惊起满堂的瞩目和议论。若真是供奉苏莫谙，那顾郎中可谓天大的面子。下一刻，一位青衫的秀气书生惊喜站起，蹭得幞头都歪了半寸：“苏供奉！果然是苏供奉！”苏安应声答是。
　　不必说，这位放肆喊话的是洛书，紧接着各堂开始喝彩，酒杯被敲得叮咚响。顾越坐在主座，笑着说了声：“罪过，罪过。”却没想到，大家都急催行令了。
　　苏安道：“请令。”顾越忙道：“好好好，郎中顾越今夜办这场烧尾宴，特请苏供奉行‘论语玉烛’筹令，还请三堂诸君细听规则。”众人笑道：“得令！”
　　苏安道：“这龟背的彩筹，一共二十二支，皆出自《论语》，每轮，由苏某抽筹，由诸位抢答其篇章。答错者，自罚三杯酒，扣其堂花；答中者，可引用该句劝酒，添其堂花。最后，待彩筹抽完，得花最多的宴堂胜，得花最少的宴堂输。”
　　语罢，一列侍女端着描金漆盘上前来，立于屏风的两边，捧的全是牡丹花簪。
　　规则一出，这就热闹了。杜先生捋着雪白的长须，眯眼道：“元之，好宴。”
　　裴延先发制人，端起酒杯和对面友堂的说道：“且慢，友堂的诸君，请听裴某一席话，顾郎如此排座次，是欺负杜先生年事已高，也欺负你们孤儿寡母，此非待客之道，咱们必须合起伙来，努力把顾郎敬醉，才能赢过中堂。”
　　茶娘自认是主家，向卢兰投去暗含秋波的目光。卢兰笑道：“我来挑梁。”
　　中堂，李峘摆好腰间的金佩，夹起团金乳酥，细嚼慢咽，淡淡道：“诸君心里当明白，在座所有的进士，除了杜先生和裴郎，其他都在中堂。”崔匙立即道：“哈哈，可惜我就不是进士。”顾越道：“崔郎中，无妨，李郎中一人可敌一堂。”
　　待各堂商量完对策，苏安笑喝一声：“一身仕关西！”他闭上眼，伸手在那筹筒中挑挑拣拣，全场顿时就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那只绑着拨片的手。
　　一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一身仕关西！”谁也没有想到，抢得头筹的人竟是憨态可掬的周全，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笑笑地对三堂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某平生无所好，喜欢投砾引珠，先劝顾郎三杯酒，与诸君话平安。”
　　顾越道：“你是哪边的？”周全嗨呀呀先干为敬。顾越笑了笑，饮下满三杯。
　　苏安一本正经，吩咐乐童去取了盘中的一朵簪花，插戴在顾越的乌纱帽上。
　　随后，有了这块砾石，气氛变得恣意欢脱，苏安拿琵琶轮指拨弦，以示肃静。
　　二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洛书的眸子一亮：“素以为绚兮！”苏安摇了摇头。众人正思忖哪里不对，只听卢兰甩起衣袍，执笛道：“二年从车驾！诶，答筹得按规矩，绘事后素。”
　　卢兰望遍全场，挑着人，不曾想旁边的钱老爷打断规矩，先于他步上堂前。钱老爷对顾越鞠躬行礼：“友堂不才，借卢公子的光，为顾郎献上礼会院作的一幅画，正所谓‘绘事后素’，画原有良好的质地，钱某才能让它锦上添花。”
　　钱方行拍了拍手掌，令人搬来一块壁。乍看是土，细看却见壁上汇着六位半鸟身半人的炖煌女姬，再拿红烛一照，人物所披的丝绸纹路清晰发亮，原来还是用了传说宋州万里挑一的漆料，在毫厘之间，精心涂抹，可保千年不失色。
　　卢兰恨恨一笑，咬住牙坐下，奈何见到此画，席间皆是一片称赞羡慕的感叹。
　　“钱方行，自罚三杯，扣堂花。”苏安终于发令，“画是美意，可酒令如山！”
　　钱老爷坐回友堂，看一眼茶娘，又看一眼卢兰，欣欣然喝下三杯罚酒。茶娘叹口气：“可如何是好，没花簪了。”丽娘也听着，但笑不语。
　　三筹：君子怀德
　　洛书的眸子又一亮：“三朝国庆毕，论君子。”苏安唉了声，恨铁不成钢道：“洛书先生，你这又不能算，你看你的位子，是哪个堂？”洛书低头一看，只因她太想凑近苏安，所以站到了屏风前面，半截身子在尊堂，半截在中堂。
　　卢兰接住了这句话：“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接着，也没解释词句，敬顾越三杯，又敬钱老爷三杯，飘着步子把花簪插到茶娘的头上。
　　又哪知，接连发的几筹，大多被卢兰毫不客气地抢了去。茶娘满头是花，眼里含出泪水来。她说她恨嫁商户，卢兰就架起腿，夸她美，鼓励她这辈子都别嫁。
　　八筹：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当此时，友堂遥遥领先，尊堂是盟家，有恃无恐，便衬得中堂各位大人的面子挂不住。顾越和李峘饮完几杯，清了嗓子，答筹道：“八珍盈雕俎，里仁其二。”
　　“不错，八筹，八珍盈雕俎。”苏安一笑，判主人得筹，添两花，吩咐摆菜。
　　紧接着，两列彩裙从侧廊飘进来，迅速把十二前菜摆开，又把二十四道主菜聚拢在中间摆出团花形状。那道金汤鹿肉，光泽奕奕，如花丛正中的一点金粉。
　　苏安见顾越要私敬李峘，而其他人都想尝鲜，便下令品菜，再传侍女们点香。
　　一时间，席中的宾客都在品评菜色，而堂前的小炉中升起几缕清白的香烟。苏安坐着休息，拿琵琶轮指勾小曲，一边作漫不经心，说道：“令中令，猜香名。”
　　为了猜这个名字，崔匙弃下珍馐，抢说道：“此为降真香。”苏安笑道：“还有什么讲究，请崔郎指教。”崔匙匀了匀袖子，起身比划道：“且看香烟，直直而上，不易打扰品菜之人的嗅觉。”苏安笑着，指尖倏地扫弦：“不对，罚酒！”
　　崔匙道：“怎么不对？”他本是势在必得，人都走到花盘前准备拿花簪了，却在这个时候活生生被友堂的贺连拦住。贺连出场，说道：“崔郎，留仙堂《香谱》中记，‘降真香燃之初，不甚香，得诸香和之则美。’这是说，此香虽名贵，但单独焚燃无法穷尽其妙，唯有佐以食香或花香，似今日这样用，才是正道。”
　　崔匙哪料到这出，直向苏安要公正。苏安低头再扫一次弦：“友堂，添花。”
　　时下还当八筹，大家说着香薰佳肴，快忘了主家。顾越不凑热闹，举杯再次拉住李峘，私下说起近乎话：“李郎中，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这杯酒我敬你，。”
　　李峘道：“行，待下筹赢来，我再回敬顾郎。”顾越面色红润，看住他，又道：“不必，只是有件事，说来迫在眉睫。”听到这句，李峘的面色微微变化，坐开三尺距离，说道：“顾郎，若还为那件事……”顾越笑道：“就是那件事嘛。”
　　近段以来，顾越以要督建河阴仓为理由，屡屡试探着一条走账的陈规墨据，那就是郑州荥阳县的盐利。虽然法中规定了地方漕运费从盐利中支出，但是，州府总是需要先把这部分盐利交到户部，再由户部发放，可谓多走了十几个层级。
　　如此耽误十余年，使得户部的官员早已经习惯了暂挪这笔资金，用于民间借贷，待公文办妥之后，再把本钱归还朝廷。虽说没大错，但这就阻碍了漕运改制。
　　顾越听过李道用的见解之后，想争取户部其余几司的支持，以暂行的形式，下公文批准郑州在建造河阴仓时自行将盐利充作漕运费用，不再走弯路。
　　李峘握着酒杯，犹豫没有喝：“虽然避免了各级的克扣，但，给州府放权容易，防止地方官员从中作祟就难。”顾越道：“不错，我此去就为规制这些细节。”
　　又道：“郑州若率先施行，往后的改制就成为必然之势，我愿意协助你，如此，我在河阴搬石头建仓库，你在这里行事也有实据，岂不知者利仁，岂不美哉？”
　　“二位，宴间不许妄论朝政。”
　　一记轮指，从苏安的手中的琵琶弦中破出，似瓢泼大雨浇在顾越和李峘头上。
　　顾越回过头：“那苏供奉说当如何？”苏安凝眉，思忖片刻，道：“方才已行令中令，那现在就是令中令中令，再抽一筹，你们二人对诗。”李峘应是。苏安又望向左边，道：“只不过，苏某自知评诗不是所长，得让尊堂来做判官。”
　　香风穿前堂贯而过，吹得烟气斜横，鎏金龟烛火忽颤，几片梨花瓣贴入屏风。
　　苏安从筹筒里随意拿出一支紫头的筹片，低下头，目光缓缓落在那行刻字上。
　　八筹令中令中筹：八佾舞于庭
　　苏安改口：“在其位，谋其政。”
　　顾越放下酒樽，笑了笑，拉开二堂间的屏风，应声答出其出处：“得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语罢，对杜先生躬身行礼，许是也醉意正浓，出口成四句。
　　春润梨酥湖映雪，
　　闻喜宴迟宁人知。
　　行舟齐上蓟北夜，
　　策马同游望州时。
　　杜先生闭上眼，摇头晃脑，糊涂地评道：“元之，好宴。”谁又知，做判官的哪是先生，分明是谦谦君子裴延。裴延想了想，说道：“梨花洁白无瑕，顾郎借梨花林摆此闻喜宴，是不欲张扬过去的功业罢了，可事实上，无论以状元之名出使幽州，还是在凶年赈济受灾州县，裴某都敢说，顾郎是朝中‘在其位，谋其政’的典范，而他的诗，更是留了一方青云天，让人踌躇满志，盼日后再叙。”
　　“既然有裴郎的‘一方青云天’，那某只能让顾郎一回。”李峘听过点评，犹豫了片刻，对众人微微笑道，“这轮筹令，某认输，罚诗罚酒，心服口服。”
　　凤城梨木疏影浅，
　　新夜闻喜状元楼。
　　平常聚散等闲事，
　　唯是明朝待人留。
　　如此，中堂终于结束了内讧。周全鼓掌道：“也是好意境！”崔匙凑在他耳旁，小声道：“顾郎竟拿裴家的青云天压李王孙，平时倒没见过他这厉害。”周全点头称是：“毕竟在户部，不比咱们，成天唱些《春日闹芙蓉》。”崔匙：“……”
　　“好，第八筹结束。”此刻，苏安敲了敲金龟背，收回令权，“九族共瞻迟。”
　　九筹：尽美矣，又尽善也
　　因为刚才有人作了诗，气氛紧张热烈，宾客们都没缓过神，所以，丽娘悠悠然抬起那只指甲染过凤仙的手，很轻松地就赢得了筹令。丽娘道：“尽善尽美的这句子，谁都听说过，长春居贺顾郎中高升，送纭裥绣几幅，请你们猜故事。”
　　一共是两柄刺绣团扇，左面是汾河山水，右面是塞外春猎。丽娘接着道：“纭裥绣俗话所就是退晕了，能够展现羽毛、花、江的层次，王郎在太原府敬顾郎……”
　　苏安惊喜道：“是王市丞和郭将军？！”丽娘点头。在太原府，王庭甫和魏颖儿育下一儿一女，向顾越发出了洛阳相会的邀请，至于郭弋，丽娘却没多说。
　　苏安道：“这真是尽善尽美，友堂添两朵花。”全场沸然。顾越当即呵斥：“苏供奉有失公允！”苏安笑盈盈的，挑了一下眉毛：“十筹，十堂乐悠悠。”
　　一个时辰之内，随着声浪此起彼伏，筹筒里的筹片逐渐减少，每位赢家起身，都不忘记礼敬主人顾越，于是，苏安看着顾越脱身离开三四次，又有了些心疼。
　　二十一筹：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终至最后一轮，友堂胜局已定，苏安把机会留给了气氛最是和谐的尊堂。
　　裴延对杜先生道：“先生请。”杜寅吟哦许久，慢慢敲着自己的脑袋：“老朽，想不起来这是那篇哪句了。”裴延的笑容便僵在脸上，低声道：“泰伯……”
　　“杜先生是儒学大家，因此今夜才行《论语》筹令。”苏安接过话来，欠身扶正了琵琶，恭敬地说道，“先生莫要笑话，苏某有一支商调的曲子，特为贺喜顾郎而作，也是眼下想排的法曲的散序，给三堂诸君奉上，请先生指教。”
　　直到这时，苏安才把分散在各处的乐人们叫回来，要奏丝竹之乐。友堂，茶娘开始抛花庆贺，钱老爷闹着赏金，而中堂和尊堂的受罚，便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觥筹之间，每个人的脸面都染着绯红，眸中都映着乐人的张弛有度的动作。
　　“今夜行筹，友堂得胜，赏千金。”
　　一声声轮指，音清澈，意分明，曲中的场面，如同满池的零碎相拥相聚，化成一朵梨花，又见花瓣渐合拢，花茎渐下沉，整个没入湖水，余留平静的湖面。
　　曲终，顾越推却应酬，摘去插满牡丹花簪的乌纱帽，走到尊堂，对杜先生行拜礼，说道：“方才开宴之前，晚生已拜过杜先生，宴后，还请先生恕今日三桩过错。一是，晚生家中没有长辈，设不得大位，二是晚生面薄，没能请到恩家，三是戏说《论语》，唯有杜先生诲人不倦，愿到敝府指点迷津，实在难尽心情。”
　　杜寅徐徐说道：“我识元之四十年，若非裴郎，还没有缘分来做客。今夜，顾郎的诗，苏供奉的曲，倒真是让我回忆起元之的一首五言律，且作为评语罢。”
　　夜渚带浮烟，苍茫晦远天。
　　舟轻不觉动，缆急始知牵。
　　听笛遥寻岸，闻香暗识莲。
　　唯看去帆影，常恐客心悬。
　　“元之十言谏弊，鼎新革故，常说自己就像是夜里行舟的人，观望浮烟盛景，笛鸣花香，却时刻悬着一颗心，牢记前帆的行迹，才能引导后来的帆船。为政者如此，为乐者也是如此，在儒家《礼记》中，商调是臣声，必须精准而无误，商音混乱就成为偏激的声音，象征官吏的堕落，而商音饱满和美，则意味着像今夜这样，官吏清明，臣民和谐，至少在老朽的眼中，夫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境界，算是达到了，只可惜元之当年，唉，他写诗的时候，其实是晕水。”
　　话说到这时，哄堂大笑，筹筒空空如也，筹令便已结束。顾越拜过杜先生，坐回主座。苏安收起五弦，笑对三堂道：“弘文杜先生这番话，倒是叫我无地自容，当不成酒司令了，也罢，二十一筹已毕，向顾郎乞骸骨。”顾越道：“准了。”
　　宴席进入尾声，虽意犹未尽，但时辰是万万误不得的。戌时过半，顾越被周全扶起，说完了毕宴的陈词。季云组织宾客轮流入中堂，向顾越贺喜并请告辞。
　　却还有许多舍不得乐人的，围在旁边递送书卷和香帕。彼时，苏安解着指尖的拨片，丢落一枚，低头四处寻找，而崔匙和洛书同时去捡，竟撞在了一处。
　　洛书占先，不让崔匙，一个人把拨片送到苏安面前，唇边漾着两朵甜甜的梨涡。苏安接过拨片来，放进小盒子里：“可怜洛书先生，整晚没抢到筹令。”洛书嗔道：“还不是你，偏心。”苏安笑了：“抢筹的都是虎狼，可我知道你不同。”
　　崔匙凑在旁边，说道：“苏供奉把曲子放在末尾，不给崔某捧场叫好的机会，实在太过谦逊。”苏安道：“诶，不能本末倒置。”崔匙点了点头，面露赞赏之色：“好，依崔某看，将来婆罗门修成，外藩觐见，不乏苏供奉崭露头角之时。”
　　苏安答过话，收拾完乐器，让乐童酌情收取各路有心之人的乐礼，实在又推辞不去洛书和崔匙的盛情，只好也陪着说说笑笑，一路送至堂前，方才别过。
　　待外面的万家灯火都清净，一轮圆月悄然爬上梨花树梢，戌时都快要过了。
　　是夜，顾越酒醉先行离场，顾九做主，清出房间铺盖，安排好水房的热水，请伙计和乐人全部留宿府中，明后几天哪里也不用去，守着剩菜大吃大喝就行。
　　高兴之余，堂中叮叮当当，响着仆从收拾盘子碗筷的声音。苏安倚靠在屏风，心中回味杜寅的话，一遍又一遍复奏曲调，忽然又有了许多关于商音的感慨。
　　“苏供奉，今日得亏是你在，不然这么多人，哪个应付得来。”季云也没有走，留在酒席边做着清点之事，“三堂四十八位，顾郎喝恁多酒，定是不记事的。”
　　苏安应了一声，这才细细地打量起季云，这斯文小吏站了一天一夜，直到现在依然兢兢业业。季云苦笑道：“苏供奉是酒纠，能否帮忙回忆，裴舍人和李郎中各喝几杯？”苏安心中一清二楚，嘴上说道：“你自己琢磨，我怎么知道。”
　　季云怔在酒坛边，正逢顾九传话，顾越在怀柔园泡汤休憩，邀二人同去享乐。
　　季云忙道：“我就不必了。”苏安有些惊喜，飘身赴约，留话道：“季郎，何人饮几杯，每轮我都在筹上做有标记，你自去考量，可这要在宫里，不能白问。”
　　……
　　顾府怀柔园新建成的一座文安阁，设于曲桥之上，共是加盖了三层。阁顶敞亮透风，取景独到，眼底是长歌园的湖水，再远望，便是整片灯火闪烁的皇城。
　　苏安没想到的是，顾越在这样一片适合待客的宝地上，放了一块巨石，又在这样一块足以立于前院充当屏风的巨石上，挖了一个坑，把它变为了一个汤池。
　　苏安在房中卸去妆容，洗净身子，又从顾九那领来一袭白襦底衣，登阁而上。
　　“十八，你在哪？”阁顶，四周静谧，一个侍者都没有，只遥见白雾袅袅升腾，宛若仙宫，苏安跑着跳着，转过几座假山，茫茫然喊道，“你这府中又没有泉眼，让底下人如此烧炉子供水，又想玩什么时兴花样，东施效颦不成？”
　　听到水声之后，苏安一下就找对了位置，只不过刚卷起竹帘，整个人又怔住。
　　质朴而光润的石池中，水波粼粼，水面漂浮牡丹花瓣。顾越只披素衣，赤足坐在岸边，低垂眼睫，手里捏着鲜花簪子，细细地把花瓣剥下，片片往水池里洒。
　　就好像方才的攻城略地全都不曾存在过，而他本就是世外一仙人，在此闲散地种着牡丹花，撒着花瓣，痴然醉然为他守候了千百个年头。
　　自古，泡汤池必须讲究户别，本朝也禁逾越，苏安心里如何不知这些，他退去鞋袜，绕池畔走近，拿过顾越手中的花簪，没有说话。顾越弯起眸子，起身，把苏安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今夜，多谢苏供奉的恩情。”
　　温暖的水雾中，苏安抬起脸，才见顾越的面颊一片醉红，红得通透，而他身穿的素衣濡湿竟是紧贴着体肤，透出内里锁骨和胸膛的刀刻画线……
　　“十八，至尊给婆罗门赐了新名，召梨园的十六名乐工去洛阳侍奉外藩使臣觐见之宴。”苏安撇过脸，说道，“端午，礼部太常选人，我定能去，你放心。”
　　“好，知道了。”顾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越发是含着深沉的情意，“阿苏，我方才饮过醒酒的汁水，只是现在还有点晕沉，不适合入热汤，你先用。”
　　※※※※※※※※※※※※※※※※※※※※
　　梨园的形成之二
　　梨园别教院成立之后，因太常专职本乃雅乐机构，故要将“俗乐”另行安排，又因梨园是帝王经常娱宴之所，故顺理成章将之安排在此，改称之为“梨园新院”。
　　段安节的《乐府杂录》：“俗乐，古都属梨园新院，院在太常寺内之西也，开元中始别署左右教坊。古乐工都计五千余人，内一千五百人俗乐，系梨园新院于此，旋抽入教坊。”
　　故有人将梨园之成立定为教坊成立后，玄宗亲教宫女而成立的机构。再后来，“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教习乃至表演则在梨园，而自从玄宗亲自教习“梨园弟子”后,梨园的地位便十分特殊,“梨园弟子”从太常寺坐部伎和宫女中专门选拔而来，自是乐人中的矫矫者，再由精通音律的玄宗进行专门指导，又专事法曲，故其法曲水平当是第一流的,“丝竹”水平也当是第一流的，作乐通常是给帝王贵妃专享，如王建《霓裳词十首》：“旋翻新谱声初足,除却梨园未教人。”
　　（捂脸）对不起呜呜，这几天没有请假，是因为这章真的写了四天时间，嗯呐，感谢陪伴，之后会提前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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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妙运
　　“十八，今日杜先生说的，我字字句句都听在心里，宫调和商调，一个为君声，一个为臣声，任是哪个也不能乱，梨园各家有那样多用于精修乐艺的器具，我想在编曲的这二三个月，轮流拜访过去，对它们进行统一的记录和整理。”
　　苏安脱下那袭白襦，丢进顾越怀里，扶着石岸入池，徐徐把汤水浇在肩头。
　　顾越替他叠好衣衫，目光又落在苏安腕间的五色丝。那条纠缠扭转的五色丝，即便已有磨损的痕迹，沾过水之后，依然是色泽莹润，晃一晃，流光溢彩。
　　如此，短短的一阵浸泡，苏安白皙的体肤便被水气熏染成粉红颜色。顾越斜靠在石头上，眼里蒙着雾，浅笑道：“既如此，阿苏可记得，自己弹过多少琵琶？”
　　一听此话，苏安便知顾越彻彻底底是醉了，他也不说破，只顺着顾越的意思，清点自己用过的行头，如数家珍，一些是皇室贵胄的赏赐，一些是民间各乐坊的敬献，还有些是太乐署的分配，各类加起来不下百件，然而他真正爱不释手，收藏在秋院里天天弹奏的，亦不过两把五弦——赵家的“夺时”、白家的“相逢”
　　前者紫檀木制，直项长梨形，是赵家长源毕生的心血，音质纯净饱满，造型奇特，有能吞吐天地玄机的夹层；后者梨花木曲项，琴身较小，是龟兹国的精魄，音质清脆活泼，能在眨眼之间轮完五指，把乐曲的节奏催逼到令听众发狂的境界。
　　苏安一边说着，一边往竹帘外头眺望。东面，长歌湖波光粼粼，西面，晴朗的夜空下，皇城千百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就像层次分明的地毯铺陈而开……
　　说完，苏安深吸一口气，挪出坐位，笑对顾越道：“我用完了，你下来吧，这里好生舒爽。”顾越点了点头，松开素衣披在两肩，淌进池中，步子有些摇晃。
　　苏安扶顾越坐下，念着汤戒本就要出去，怎奈发梢水滴洒落在二人之间，如玉珠落盘，叮咚作响。顾越拉住苏安：“阿苏，我们一起好不好。”苏安道：“你我共沐一汤，这是破戒的。”顾越道：“那有什么关系。”苏安一溜烟，跑了。
　　上回见顾越如此风情，是在及第之后共烹茶，那时，苏安年少不知情滋味。
　　这回苏安如何能说，自己是念过千百遍克孜尔佛曲，才忍住欺负顾越的邪欲。
　　顾越笑了笑，靠着池壁坐下，把两只紧实光洁的手臂架放在岸边：“我没醉，阿苏，我还想听你弹《洛阳道》。”苏安舀起一瓢水，浇在顾越头上：“没行头。”
　　却正这时，一丝弦音从北面的竹帘子外传来，苏安耳朵一动，才意识到阁顶还有别的人，赶紧换上了衣衫。顾越侧过脸，吩咐道：“端来。”苏安：“什么？”
　　帘子被侍者掀起，风过阁楼，弦音乍响，苏安眸中映入一面亮亮的圆花五弦。
　　琴身形似一朵五瓣莲花，花上绘有飞翔的仙鹤，边缘烤漆鎏金；琴颈细长，富有琉璃的光泽；琴头曲项；面板内圈嵌凤眼，外圈镶螺钿，宛若晶莹的朝露。
　　细细思之，琴身和琴颈具有广陵地区流行的阮咸的特征，而琴颈弧度似弯月，是只有龟兹的乐匠才能造出的特殊形制，二者融于一体，阴阳相接，竟难分彼此。
　　苏安真正在意的并非外形，而是这把五弦的品和相。它把曲项的相和直项的柱结合成为五相十柱，这就意味着龟兹七调和传统五声调可以在同一把乐器之上弹奏，不仅音域扩张，音准也得到改善，无论凤眼还是龙眼的手型都能驾驭。
　　更精妙的是，琴头的五条轸里刻有特殊的弦槽，似眼下这样，把弦搁置在槽位里，当有不同方向的风吹过时，触发相应的拨片，使凤眼中的铜丝伸出孔位，配合山口处压弦片的揉吟，便能自发地奏出弦音，音质轻柔，像林间的鸟鸣。
　　苏安走过去，指尖抚过琴轸，只觉得浑身的血脉都在喷张，如飞蛾见到明火。
　　曾说，白氏明达生前所用的五弦，在玉门所造，其名“妙运”。妙运侍奉二朝君王。炀帝时，经杀衮去弦，开创新声，绝了淫词艳曲；高宗时，为仿晨间的风叶鸟声，通体重塑，精雕细琢，加上应风而鸣的机关，成曲《春莺啭》。
　　回过神，侍者已把拨片递在面前。苏安接住，整个人颤了一下，心中如疾风过岗：“你上哪里找的？我，我能弹么。”顾越道：“你喜欢就好，这得谢郭弋。”
　　早先，顾越在太乐署的古籍中查到过妙开，一直托人在找，整整十余年，直到郭弋前阵子迁安西都护府任职，机缘巧合，才在玉门替他寻见了这件珍宝。
　　侍者退下之后，苏安看着顾越，气息仍然无法平静，又怎么料得到，一席五品烧尾宴，道不完诗乐繁华家国事，如今，却被一面琵琶给生生难住。
　　唱诗即成歌：“大道直如发，春日佳气多，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
　　天明，马车在钟鼓声中驶入永兴坊。苏安到卧房里，探望昨夜在石池中昏睡过去的顾越，一个人从容不迫地弹完了《洛阳道》。而后，他把所有的蜜露都酿在心中，和集贤阁一起道别顾府，踏上了往大明宫银台门的道路。
　　路上，苏安和师兄弟们正是提出了将来在长安平康、洛阳洛河南北同开三家茶乐坊的想法，名字依然取牡丹，路数也依然是把宫中燕乐大曲改编为各类俗调小曲。
　　许阔和秀心自然是乐意的，他们已经自己在排曲，还打算再生几个孩子。贺连哂道：“许师兄这是全家上阵，要组乐团。”秀心笑着捏了下许阔的肚子。
　　苏安问贺连：“你呢。”贺连却是来请辞的，他便是李升平找的那另双耳朵，已经和家里打过招呼，本年要跑一趟天竺，既采购乐器，也运送香料。苏安怔了好一阵子。贺连把那把破四弦还给苏安，笑道：“待我回来，听你的《婆罗门》。”
　　四月底，尚书省吏部考功司联合弘文、崇文及国子监学士，举办自革新之后，博学宏词的首次制考，登科者二十一人，裴延、李峘、崔匙、顾越皆在其列。
　　与此同时，宜春北苑的梨花也开到了极致，宫中传遍消息，至尊圣人在东都为法曲《婆罗门》起了一个新名字，梨园夏季就得派出十六名供奉，赴洛阳献曲。
　　皆知，改编后的法曲被礼部选中之后，教坊和太乐署方能为梨园安排配舞与合奏的女乐伎，于是，一个热闹有趣的现象就此形成——妃嫔和女官把入围的供奉的名字列为了一个榜，戏称“新科进士”，纷纷予以青睐，都想与之交好
　　林蓁蓁和林叶的反弹琵琶，在造型和技法方面比裴神符的更上一层楼，再加之苏安精修过轮指，还仔细地为散序和拍序校对了商音和宫音，故而，他们仨的这支法曲，风靡一时，排在雷海峰之前，与李归雁、李暮并列三甲。
　　也正是在这姹紫嫣红的春日，苏安开始了自己和妙运琵琶的三百回合大战。
　　于乐而言，苏安是锱铢必较的，也是实在的，拿到一把琵琶，首先要做的就是选择调式并调轸，就像种花，得先知道品种，找到土壤，才能扎稳根系。
　　调式是商调，没有什么争议，坏就坏在，当苏安怀着最虔诚的心，祭拜过白明达，坐得端端正正地挑动子弦的时候，怎么转轸子，都扭不到那个音位。
　　这就是说，要么他的耳朵坏了，要么这把琵琶是伪造品。为此，苏安特意跑回太乐署，拿了两样法宝来校对音准，一是李升平的玉磬，二是韩昌君的箜篌。
　　结果表明，妙运的轸子的精度离音准点还差半个蝶翅，于曲子和乐器而言，这样的偏差就如同一页薄纸之于万卷书，完全可以忽略，但，苏安不能容忍。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苏安在宜春北苑，把十余间房门都敲遍，总算在裴神符那里找到了诀窍。裴神符的架子中有一百零八种用于润滑的精油，专适调节逻沙檀轸子，苏安就赖在那里，一种一种试过去，熬了三天三夜，才让那只小蝴蝶在轸子上翩翩起舞。
　　终于，当妙运的双子、中、缠和老弦渐次发声，在空中产生共鸣时，房前那口水缸泛起了波纹。裴神符念及《破阵》时的一面之缘，就把小瓶子送给了苏安。
　　苏安才觉察到，裴神符的性子一向豪爽，只因其黥面碧眼，又不擅汉语，总就显得有些乖张，而梨园人之间争宠归争宠，切磋技艺时，又是光明正大的。
　　调好音调之后，总算把花种在了土里，紧接着便要知道何时浇水，何时施肥。
　　苏安也是身经百战的丝类乐人，自然知道根据品相的位置和弦的质地来调整力度和动作。任何一样乐器，只要他花费足够的心血，弹奏时定是游刃有余的。
　　除了妙运。
　　苏安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性格复杂的琵琶，因为它对风向敏感，所以每次弹奏都能给他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说得好听，是乐器与乐师之间互相驾驭互相磨合的微妙过程，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变着法逼苏安摔琵琶走人。
　　苏安想了想，如此好看的模样，轸都调好了，摔定然是舍不得的，只好宠着。
　　这一来，苏安又敲响了李暮的房门，请教对处理气流的更为精湛的方法。当时编破阵，苏安没有细究，再打听才知，李暮是个愿为心上之人抛却性命的情种。
　　是日，苏安进门，看到墙壁陈列着近千余种笛膜，闻声进后院时，又见李暮和雷海青正坐于树桩旁，分别用竹笛和筚篥，比赛用气息操纵盘中的花瓣作画。
　　※※※※※※※※※※※※※※※※※※※※
　　妙运（莫高窟第 220 窟北壁经变伎乐图）是阿苏的封神琵琶，我想写得细一点，这部分，一面是《霓裳》的构建过程，一面是漕运的改制过程。当然，谈恋爱也是重要的。


第71章 丝竹
　　二人用的皆是竖吹的乐器。李暮使用的竹笛名跋膝管，发声细密而坚实，高亢不失圆润，一丈之间，空气中的震颤清晰可感，似能渡仙人飞升入云天。
　　而雷海青手中的九孔双簧筚篥，音色响亮清脆，比较中原七孔笛管更显出张力，那涌泉般的音豆跳跃闪烁，左横右突，时而风林鸟鸣，时而又刀光剑影。
　　一层梨花瓣轻盈柔软，被竹声催逼着飞舞起来，或旋转在空中，或游离于盘缘，渐次排出迥异的纹路。女官纷纷喝彩，那是春燕，那是锦鲤，那是香扇……
　　苏安在树荫下坐着，欣赏到的却并非这些。他先是看见一根楚地的紫竹，七月十五生芽，吸收云梦泽一载灵气，次年同日，被师出同宗的许合子和李暮相中。
　　李暮将其釆伐晾干，因时机正好，不太晚，避免沉闷黯哑，不太早，避免空乏发虚，所以才有飘逸嘹亮的音色；许合子则取出注入竹节的酒，用于滋润嗓音。
　　一日日，一年年，师兄妹比谁能合上谁，谁的音高，唱过无数人家，为太乐署选入梨园，一直到中秋宴，李隆基于宫桥赏月，赐誉许合子——此女歌值千金
　　面对李隆基笑问他是否六指神人的试探，李暮不惊不慌，断去一根手指，删繁就简，用四根手指常速复奏出了那段《紫云回》，丝毫无误。李隆基为其所动，即便内侍省已收许合子为才人，竟从此再无召幸，允了一段绝世恋情。
　　而后，苏安又见一支颠沛流离的羌笛，随羌人迁徙，望过天山明月，流进龟兹国，在与胡笳相伴百年之后，开九窍，幻化为筚篥，一路随西域商路流进中原，又随着黄河往东，落入木偶戏班子，被同样流浪过四海九州的雷海青收为己有。
　　就像金石懂得轻重恩威，丝弦懂得弹挑进退，竹类的乐人，懂得吞吐气运。
　　竹声戛然而止，雷海青跳下树桩，李暮收管，二人齐刷刷朝苏安这里看来。
　　苏安听得入迷，恁地醒过神，但觉得器乐皆有魂魄，赶紧抱上妙运，呈放在花盘，有些羞涩地说道：“我，我这有一把五弦，桀骜不驯，因弦槽有机关，易受气流的影响，所以每回即便用相同指法，发出的音色都不尽相同，难着我了。”
　　但凡乐人，不可能不认识传说中太乐祖师白明达的这把琵琶。李暮仔细打量过后，收起竹管，拢袖行礼，既对妙运充满敬意，也不至于见宝就失态。
　　“胡说八道，哪有琵琶怕风吹？”雷海青把筚篥挂回腰间，擦去脸颊边的汗水，笑意盈盈，是十五岁的孩子特有的天真浪漫，“你给我，帮你看看。”
　　苏安哪知，雷海青把妙运抢去，竟然对着背板便是一顿猛敲。苏安道：“诶，你轻点。”雷海青若有所思，扭头，又使劲敲了两三下：“没有那么金贵的，笛子进水，就甩，琵琶走音，就敲，喏，你再试试。”苏安：“……”
　　雷海青笑得开心：“逗你的呢。”语罢，捧起妙运，对着妙运的音孔，一口气吹了进去。苏安瞠目结舌，见过拨、掐、反弹琵琶的，却从未见过吹琵琶的，而雷海青偏偏就有这个功底，以一尺六的纤细腰身，精准地吹开了弦槽处的机关。
　　霎时，三处凤眼伸出拨片，丝弦乱颤，好一阵子悦人心脾的声音迸了出来。
　　李暮眸色顿亮，欣然道：“这是丝竹交相辉映，一时瑜亮。”苏安道：“我不敢相瞒，是友人从署里古籍中寻见的，名……”李暮道：“名曰，妙运。”
　　求艺之道，大抵都讲究一个由简入繁，化繁为简的过程。一个乐师，从最初一样乐器的技法开始学起，到通习各类乐器，再到谱曲、合曲、排曲，及至把燕乐坐立二部伎和教坊六十四曲牌都排遍，就算是由简入繁，走通了乐行的门路。
　　再往下，从数百乐器，数十乐派中萃取出自己的钟爱，雕琢到极致，所写之曲，一拍一节都饱含故事，所用之技，一弹一挑皆能说出出处，才是化繁为简。
　　李暮和雷海青，一个是老夫突发少年狂，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毅然决定和苏安一起追求这把琵琶。苏安也很振奋，主动请求将来也为他们的曲子奏散序。
　　接着便是长达半月的鏖战，由于妙运的面板和背板已经被粘合为一体，拆是不行的，好在雷海青能吹。他娇嫩的口壁和手指能感知每个孔窍最微妙的变化，哪里有毛刺，易产生啸音，哪里磨损得过于光滑，发不出声，竟统统捕捉出来。
　　三人又进入密室，李暮用吹粉法，让苏安弹挑琵琶，雷海青配合其余各部，把独奏、合奏、辅奏时，五根弦振动产生的波痕描刻在一幅细沙盘之上。
　　看着那些时弯时直，花蛇般的印痕，苏安才知，妙运面板的三只凤眼并非怕风，而是易受其他乐器影响。有如双刃剑，若乐师只使用依靠重复性练习而固定的指法，那么弦音就飘忽不定，显得混乱；反之，若乐师能根据周围各部强弱变化，及时调整动作，那么，妙运就能适曲而发声，达到与人心意共通的完美效果。
　　苏安不畏难，果断地使用排除法，请李暮用苇膜封住另两只凤眼，余下一只开窍，如此，循环往复奏曲百余遍，总算把天眼和地眼的规律单独摸索了出来。
　　天眼，对竹类乐器的极具穿透力的纵波敏感，竹乐强，则弦音亦铮铮然，铿锵锐利；地眼，对金石的低频波动敏感，底音强，弦音则沉于地面，浑厚圆润；
　　而人眼的脾气，又与其它二眼截然不同，竟像水中月，一探就散。苏安在短期内无法辨清，只好和李暮与雷海青商量着，把此眼封死，先熟悉天地二眼。
　　从李暮的房门里走出来时，苏安觉得天地焕然一新。有了土，初晓了浇水施肥的规律，身在梨园做小小的一介乐匠，能够亲手培植出花来，岂不美哉？
　　岂知，不仅想得太美，也太早。
　　同时驾驭天地两只凤眼绝非易事，不仅耳朵要比那发丝般精细的孔窍更加灵敏，而且手指也要比那绷了千钧力的铜拨更加灵活，归于四字，就是动中取静。
　　动，是天旋地转之间，满树的花瓣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漫天飞舞，扶摇而上；静，是屏息凝神，预判风向，风起时，张弓连发千百矢，不有任何迟疑。
　　待风息浪静，所有的花瓣都被定在一面青墙之上，勾勒出脑海中全部的丘壑。
　　苏安从未想过，对音律广而爱之的自己，竟然会为一面琵琶而陷得如此之深。
　　为了把反应练到最快，他抱着妙运四处找人合奏，专司前六遍，因各家曲风不同又编谱出至少十七八种弹法。奏曲时，他的眼睛不再视物，周身感知融于耳朵和双手，他面前是疾风骤雨和密密麻麻的花瓣，他却发誓，连一片都不能放过。
　　这些，也就是可素可艳的五弦琵琶在法曲之中，删繁归简，统领全局的地位。
　　过程之中，若委屈曲中的任何一个音，错过任何一片花瓣，苏安便要沉默整日；若曲终没有排布出他想要的那个画幅，哪怕只差分毫，他便会要求重新来过。
　　端午时节，梨园的百家供奉都开始挑人选角，合成终曲，而在宜春北苑，人们茶余饭后交谈之时，口中都离不开苏安——阿苏昨晚睡没？可又忘记用饭？
　　待手指侧边因精修拨片轮指而起的水泡，磨烂了五六回，终于结痂成茧时，苏安用一段节奏由慢速而快，弹挑，轮指，扫弦渐次进入，交相轮回的散序，合住了百余种竹声，通开双眼，又用一段商音与羽音合鸣的小调谱成拍序，绘的是凤凰游于九重天，洋洋洒洒落下金羽毛，为那秋千戏中的美人拾去，误作花簪。
　　繁音急节在六遍之后，入破，美人思无邪，问遍帝王将相，凡夫俗子，哪知这花簪无主，既不是诸仙遗落之物，也不沾玉门尘，不染塞北雪，更无亲无故，不为世间繁华而来，不为诗乐风雅而去，美人一哂，无佛无道，那便做羽衣裳罢。
　　是年端午，宫中又作射粉团的游戏。苏安用妙运为林蓁蓁和林叶的舞姿合完全曲，走在往寻李归雁的宫道中，思索如何破开第三眼，便遥见含凉殿里雾气朦胧，宫娥的彩裙翩跹往来，一支支箭矢从水池上的彩虹穿过，纷纷落于玉壶。
　　苏安转过水车，一页一页流水之间，梨园使张行昀的声音断续传来——至尊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同游月宫，自望仙山归来，改《婆罗门》名为《霓裳羽衣》
　　往洛阳侍驾者，林氏公子二人、裴神符、雷海青、李暮、李归雁等等，包括苏莫谙在内，共十六人，皆在其列。
　　“听闻苏供奉让了入破，专攻前六遍，是俗是雅？”正这时，李归雁的仙逸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眸中清明，怀里亦抱着五弦，“可愿与某在此切磋？”
　　※※※※※※※※※※※※※※※※※※※※
　　开元天宝年间，宫廷音乐机构几乎都能表演此曲，应该说是开元年间发展成熟，天宝年间的表演达到巅峰。
　　从《唐会要》卷33“诸乐”中所列太乐供奉曲名有此曲来看，它在太常寺太乐署中有表演；从唐·崔令钦《教坊记》中所列盛唐教坊表演的曲名中有此曲并且还为大曲，因此它在教坊中有表演，而且从唐人的诗作来看，其亦是法曲，顾况《听刘安唱歌》“即今法曲无人唱,己逐《霓裳飞上天》”,因此此曲亦在梨园中有表演,于鹊《赠碧玉》中“《霓裳》禁曲无人解,暗问梨园弟子家”、孟迟《过骊山》中“《霓裳》一曲千门锁,白尽梨园弟子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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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寿安
　　小曲之中，最适于切磋技艺的莫过于《投壶乐》，两把五弦，你番唱罢，我番上阵，节奏越来越快，指法越来越复杂，比的是速度，比的是随机应变的能力。
　　对于丝类乐人来说，这些基本规则，就像掰手腕比力量大小，真实而又残酷。
　　苏安却是不怕的，在他心中，李归雁既是指点过《破阵》的前辈，也是在花萼宴与他并肩交游的知音，更是梨园中为数不多的，卓尔不群，朋而不党的人。
　　彼时，两个人面对面而坐。苏安取开了蒙住凤眼的苇膜，而李归雁把自己的五弦架在左腿，右手揉住山口。苏安道：“请。”李归雁闭眼，手指打弦而过。
　　下个瞬间，苏安的耳边刮过一阵风，但听得李归雁的一支铜矢“叮”地落入壶中。苏安不甘示弱，挑弦追去，加快了速度，加强了力量，亦是一发中的。
　　同为五弦，苏安不必考虑天地二眼，故而没有弹错或者弹漏，然，毕竟妙运的人眼已开，音质难以控制，他首尾不能相顾，随着节奏逐渐变快，跟得也越发吃力。一遍过，壶中箭矢满满当当，李归雁不动如山，苏安却已满面通红。
　　二遍，节奏快如蜂翅舞动，李归雁的轮指化为糊影，音却如玉柱洒落，粒粒饱满圆润，而苏安既要感知变化，又要弹曲，被逼得汗水直冒，指筋打结……
　　“且慢……”最终，玉壶倒地，苏安把指尖的拨片一甩，喘着气撑在红漆柱上，只觉湖面的倒影都是箭矢在乱飞，无论如何，他没有掰过李归雁，“我……”
　　李归雁闻声止弦，笑了笑道：“林家二位公子练反弹琵琶，伤筋动骨一年又半载，苏供奉为破开这三只凤眼，自春入夏，每夜只睡两个时辰，连荤食都不沾，只饮粥米，你们的这支曲子，真可谓是费尽心血。”苏安道：“哪里，我的心思还不够澄净。”李归雁道：“澄净，也未必能写成好曲子。”语罢，拂衣而去。
　　“难道不是？”苏安看着李归雁如水墨般的背影渐淡，心中一醒，“归雁兄。”
　　李归雁擅歌唱和琵琶，尤擅于作曲，他交好于太子太傅，即岐王李隆范，却从不邀宠于任何的妃嫔宦官，都说，他和李隆基不是君臣，而是知音。
　　这场切磋，在含凉殿前的宫道内持续了一个时辰，传为李归雁生平的一段美谈，却也没有辜负苏安。苏安回去后，与林蓁蓁复奏至百遍，终于想通了人眼的玄机。
　　人眼，竟是对于同类敏感，遇见和弦内的音，会使弦的振幅加大，音量增大，遇见和弦外的音，或是错音，会抑制弦的振动，削弱发声，可谓扬长避短之眼。
　　要想驾驭这个眼，没有蹊径可辟，只能是不断与其他五弦比拼，磨出锋芒。
　　如此，苏安在宜春北苑和妙运琵琶朝夕相处，至六月时，已觉日久生情。夜里，他把妙运放在枕边，梦中都能听见风吹弦吟，白日，他带着妙运，牵引千百教坊女姬的舞姿，与梨园百家争夺花魁，即使尚且还控不稳音色，也不再封人眼。
　　直到出发在即，梨花谢尽，苏安因避让林蓁蓁，再次谢过寿王府的邀约，才收到长安东郊崔府的六月六赏荷的邀请，所在之人，除了崔郎中，还有徐员外。
　　一晃之间，朝中也发生许多大事，李林甫从吏部升迁为黄门侍郎，而苏安也不知崔匙和徐青怎就认识，猜是李林甫听宫中风声，因博学宏词和徐青打过招呼。
　　是日，六月六，一个特殊的日子。苏安坐在凉亭下，听徐青在曲桥吹完七星管，不禁感慨，徐青依然是野心蓬勃，明知考功司的位置难为，偏要坚守不退。
　　苏安说，平康的地契还留着，乐坊重建就在今年，他去洛阳之后，由太乐署几位朋友主持奏曲，还望徐青能光临赐教。徐青反问道：“诶，徐某这曲子有什么不足之处？”苏安道：“曲风各有千秋，员外的是急急如雨，密而不乱。”
　　徐青吹笛的技艺，虽不能说极致，但仔细思之，还是别有一番风味。苏安乐于夸赞，也确实出于真心，不比崔匙，附庸得实在有些过度，叫他难以评述。
　　崔匙逗弄着崔公养的几只画眉鸟，吹口哨，笑侃道：“苏供奉，叔父崔隐在洛阳是有名的好客君子，早为你把几座御赐的宅子都翻新了，至于家里更不必担心，都说，伯父大人在和范先生一弦一弦地学瑟呢，此外，还有顾郎……”
　　苏安道：“崔郎中，直说无妨。”崔匙放下鸟食，笑道：“苏供奉近段这是怎么了，一入梨园，门深似海，似乎得道成仙，都不食人间烟火了。”
　　苏安醉心修艺，确实不久前才听闻，顾越被任为河南道转运副使，负责构建道内河段漕运、仓储、引水系列规章，只不过这事顺理成章，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苏供奉，你看是这样。”徐青说道，“顾郎这段日子实在辛苦得很，为争取河南道的漕运预算，不是他弹劾别人，就是别人弹劾他，李侍郎为大局而虑，想着这出使之后，若顾郎有什么困难，大可直言相告，我们在朝中愿助一臂之力。”
　　原来，在连同工部水部的李道用撰写河阴建仓的预算牒文，并从户部金部那里强行挖开口子，把郑州的地方盐利归仓部之后，顾越拿到了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用钱的权力，他接着又行牒中书省，从司农司拿到了当地引水屯田的规划案。
　　这就意味着，去河南之前，顾越虽没有触碰任何一条漕运法，却以河阴为中心画了一个圈，圈内，漕运便从原来七大部门中脱离了出来，在地方揉捏为一体。
　　紧随之，河阴县令因预勘仓库时拖延观望，三日内被弹劾去官，朝廷的剑，就这样亮出来了，先是河南道，往后是淮南道和河北道，不仅打雷，还要下雨。
　　苏安背过身，拾起一石子，手中掂量两三下，投在莲叶旁，笑着叹了口气。
　　崔匙道：“恰似法曲之精义，可谓去万留一，苏……”苏安一语打断：“你们想预先知道顾郎的动作，让我通消息。”崔匙拍掌笑了起来：“哎呀，苏供奉。”
　　苏安道：“可是，话不能说得像是我帮了你们，还得谢你们。”徐青笑了笑道：“苏供奉想要什么诚意？”苏安道：“就上回说的那几样。”徐青道：“好。”
　　从崔府辞别二人而出，苏安拐到家中和苏成交代乐坊开张的事，让家人有空去帮忙，又到苏十八，同廿五、茶娘约定，长安、洛阳的三家乐坊，于今年九月中旬同时开张，取三花聚顶的吉祥意思，最后到太乐署，请卢兰和许阔照应乐曲。
　　忙完这些，苏安才跑回梨园，抱起自己的情人妙运，爱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在洛阳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期盼在那里，他可以求得妙运的芳心，弹出全曲。
　　六月十五，卯时，长安城的朱雀门大街两旁击鼓，正中行驶过两列双辕马车。
　　一列是由南衙护送的宫人，一列是河南道的转运使团，因盛夏，为避免酷暑，所以朝廷此番简化行程，未行祭祀，提前在皇城交办公文，令明德门通了行。
　　苏安坐在马车，卷帘望楼台，见旁边绣着“顾”字的方旗，突然心神一漾，许久没见顾越了，也不知路过寿安县时，两边安排宴会，他们能不能好好叙叙话。
　　“大道直如发，夏日佳气多，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往洛阳的道路笔直宽阔，像美人的长发，游五陵的公子们，腰间着佩玉，青，下站就是寿安县。”
　　“你错字啦。”雷海青坐在旁边吹筚篥，故意吹走了一个音，“春日佳气多。”
　　前夜里，大家收拾行囊，苏安想着林蓁蓁和林叶定然不想被他打搅，于是就一个人要了一辆马车，哪知，雷海青忽然红着眼睛跑进来，吵着要和他同乘。
　　苏安问道：“怎么啦？”雷海青擦了擦脸，委屈道：“那姐姐总是摸我。”苏安哭笑不得，猜测是梅妃身边的女官不安分，只好答应“保护”雷海青。
　　哪知，这小少年并不安分老实，一路上都吵吵闹闹，不仅纠字，还要猜他心思。苏安没辙，定了个规矩，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笛子，谁都不许说话。
　　可是，当马车驶过郊外绿油油的阡陌时，雷海青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话了：“苏供奉，我总觉得你的弦音里住着个人，你看，李暮的笛音里就住着许娘子，当然，曲子的故事里并没有许娘子，可是，许娘子就是在那，嗨呀，我说乱了。”
　　苏安低头看着妙运：“是么，我原来是这样想。”雷海青抿抿嘴，不说话了。
　　长安到洛阳的这条路，极尽繁华，被时人称为两京走廊，就像是宫中走道，一路缀饰着华清宫、兰昌宫、福昌宫、连昌宫、兴泰宫，一座座行宫，如同红灯玉烛，焕发着夺目的光辉。
　　三日之后，夜空晴朗，一座流水花桥鳞次栉比的宫殿落在路边。苏安推了一下雷海青，笑道：“青，你看，那挂在树上的是什么？”雷海青揉了揉眼睛。
　　“好大的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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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皮影
　　“那盏花灯，是焦骨牡丹。”
　　一朵牡丹花灯，悬挂在老榕树枝头。
　　西南是从巍峨的女几山跳跃而出的欢快的洛水，西北是平静的倒影着灵秀凤翼山的昌水。两水汇合处，正是寿安驿。驿站的东西两面，不是荒原，而是无垠的灯火，城郭与空中碧落相接为一片海，尽收于对面辉煌的三重连昌宫的眼底。
　　两列马车一前一后在寿安驿前停驻，因此地已近洛阳，所以官员大都有自己的交往，或曲水流觞，或秉烛游城郭，纷纷相约宫官和乐人，欲求吟诗作对去。
　　顾越心里念着苏安，特意吩咐驿丞筹办宴会，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他才刚踏下马车，就突然听闻了两条噩耗：其一，被弹劾的县令宁氏，因过度惊恐，前日猝死于家宅；其二，新县令邱仲上任，辛苦调运的用于修建仓库和堤坝的土木石头，因选仓址未经协调，引起汜水、武陟、荥泽三县械斗，被一抢而空。
　　一日之内，怨声载道。
　　彼时，河南府少尹游桓之站在石桥边迎接，就像那株守着千帆而过的古榕。此人曾应征幕府，在沙场锻造出一副豹子般矫健的体魄，面相也英俊，目光逼人。
　　顾越和李道用一袭雍容的云纹暗红袍，腰系蹀躞，悬水苍双鱼佩，躬身行礼。
　　只是双方都心知肚明，游桓之因军功受萧乔甫提携升迁河南府，素来和韦家有往来，是个有政绩，重恩情，讲义气的人。如此，且不说把萧乔甫挤兑下去，自己也丢相位的韩休门生李道用，光是顾越的履历，便足以成为游桓之的眼中钉。
　　公堂落座后，这位四品的封疆大员开口便对顾越进行了一番血淋淋的斥责。
　　一来，饥荒刚过去，便要在河阴地区兴修仓库、规划渡口、研发船只、建造堤坝、疏通沟渠，这五大工程实在是劳民伤财；二来，裴耀卿这么做，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把江淮和河北的粮食供给两京走廊和关中的贵胄，巩固自家的势力；
　　说完这些，游桓之来回踱步，又补了句：“不过，听闻顾郎近来刚从安西都护府弄到一把时人出价达万金的琵琶赠苏莫谙，想必也不在意民生的损失了。”
　　顾越深吸一口气，手指扣在案前，目光飘忽在堂外的车水马龙：“桓之兄，我千辛万苦，为咱们的五大工程争来预算和支度，才刚见面，就因区区几个县的刁民闹事，这样诛我的心？亏我还在裴阁老面前保证，游府尹材优干济，可留。”
　　游桓之眉毛一横：“六人死，十人伤，三千贯钱，顾郎中管这叫区区！这件事瞒不下来，至尊现就在洛阳，就在河南府。”顾越道：“至尊要受外藩朝拜，要召二十九州乐工赴洛阳办歌舞赛，或许，根本无暇顾及此事。”游桓之道：“你！”
　　李道用谙熟河南府情形，又是实在性子，当即出了个主意，劝道：“夏日不要那么大火气，游郎是河南府父母官，顾郎是朝廷的转运副使，若本年运不到两百万石，咱们谁都不好交差，眼下，就当从建仓库开始，解决问题要紧。”
　　以往兴修工事时，械斗、偷盗、天灾都是常有的，已经发生的，可以归到工部的‘欠折损’中，至于发生利益纠纷，可以上报户部，把几个县合并为河阴县。
　　李道用陈述方案时，游桓之根本没有在听。顾越手中一紧，倏地起身打断。
　　症结不在于处理械斗。
　　顾越让季云去取了一本册簿来，当堂拉住游桓之，说道：“桓之兄是耿直之人，且先放下过去那些解释不清楚的事，照着明账，听我和你一笔一笔算，可否。”
　　“集津和三门的详情，我不知，我只拿河阴之地说事。从支出看，照工部往年的记录，建仓三十万贯，守仓每年六万贯，以此类推，从渡口、船只、堤坝、沟渠合计，扣除盐利之后，本年共净支三百万贯，往后每年损耗百万贯。”
　　“这是支出，但从收入看，其一脚值，漕船容量增大、逆水河段减少、淤塞险情减少，这是每年八万贯的节省；其二欠折损，上报层级由四级七部，精简为二级一部，缩短处理时间，防克扣，由《仓库令》中一斛耗二升减至一升，这是十万贯的节省；……如此，扣除河阴仓每年可以节省的运费，是二十万贯。”
　　“桓之兄可以认为我纸上谈兵，因为区区二十万贯，别说全国，仅对于河南府而言都不算多。耗费如此心血精力，只为精简这点钱，值不值得呢？桓之兄，再遇灾年，这样的漕运可以岁转六百石，使三万人免于饿死，我认为，值得。”
　　“萧尚书曾于燕公宴上有言，‘文章礼一变，礼乐道逾弘’，就像而今的法曲，千变万化皆心血，唯去万留一，方能显其精粹，顾某无党，万死不辞家国事，顾某也知道，若桓之兄愿意支持，那么这困难即使再大百倍，咱们也能攻克。”
　　一百八十多笔大账，顾越从头到尾背下，一字不漏。他知道，这场偶然的械斗只是一个必然的开始，他可以承担责任，接受弹劾，也可以之后再详查背后的始作俑者，唯一不能错过，需要当机立断的，就是争取游桓之的信任和支持。
　　“早听朝中说过，顾郎好厉害的口舌。”一句句下来，直到听见萧乔甫的诗，游桓之目中的怒气渐退，平添了一二分温和，“好，那且听从李郎中的建议，顾郎请旨合并三县，游某保证，重调物资，征集工匠，月内按法令要求建成仓库。”
　　回驿站之后，顾越让季云送信回长安，一是汇报进度，二是知会裴延，让其为自己免罪，同时赋予自己调查关于械斗细节的权力，而后，才上街去寻苏安。
　　即使在夜里，寿安县的街道依然热闹喧嚣。苏安和雷海青一起看了场皮影戏。
　　这得从他们进城说起。那时，苏安和雷海青抢着探出车窗，蹭掉了一枚镶嵌金珠的香囊，在茫茫人海中寻不回，又听驿丞说，宴会取消了，遂有些失落。
　　没想到，他们在馆驿安顿之后，一位在街边卖艺的小女孩追来，把香囊从窗户扔回了他们房中。苏安冲到门口，满院子荡漾起花香，女孩冲他笑笑：“奴名唤菁菁，扮花仙。”雷海青捡着香囊，立时就想跟去。苏安抓起妙运，点了点头。
　　石桥旁，榕树下，一屏浅黄的生绢由西向东展开，被嵌进三尺木框，面向南边客。
　　客人很多，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衣衫，全都席地而坐。倒是旁边跟的驿丞考虑得周道，让县里为苏安和雷海青备好了厚实蓬松的软毡，还点起艾草熏香。
　　戏中皮人，红衣绿裳，用乡音唱词。
　　传说是腊月寒冬，一日，武女皇于花园醉酒，见满院白纷纷，一时兴起，搀婉儿的纤纤玉手，命土里的百花种子道：“予尔等一夜，天明，朕要见满园缤纷。”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一夜暴雪，狂风呼啸，滴水成冰，然而众花仙还是不敢违命，于是顶风冒雪，纷纷绽开花蕊。武女皇见此奇景，龙颜大悦，命人赋诗作画，却没料到，百花丛中唯有牡丹抗旨不尊，依然只有枯萎凋零的枝干，就像沉睡过去一般。
　　如何得了？武女皇大怒，当即下旨，纵火烧尽了整座长安的牡丹，把此花贬谪到洛阳，还把灰烬也统统洒进了洛河里。
　　菁菁的悲泣，一点一滴，从皮影戏屏之后传来，那牡丹花仙，颤巍巍飘零着。
　　雷海青看着牡丹得眼睛又红了起来：“怎会这样？为何烧牡丹？”苏安在平康坊见过这出戏，只是菁菁嗓音独特，又高又细腻，让他很着迷：“往下看，会重生的。”雷海青啪地敲了下苏安的腿：“我知道，别说出来。”苏安：“……”
　　戏中，次年，谁又能料到，牡丹的灰烬顺着洛水，流入洛阳城，从此在那里生根发了芽，至春分时节，竟然开出满城的灿烂鲜艳的花朵来，只叫人喜极而泣。
　　十足高贵，称为焦骨牡丹。
　　从此，焦骨牡丹的故事便流传在两京走廊，成为皮影戏中抹不去的一段精魄。
　　而在苏安看来，寿安县的这场《长安乐》最精彩之处，在于菁菁最后所唱那句前所未有的立意——武女皇一生，梦在洛阳，魂归长安，她恨牡丹，也爱牡丹
　　曲终时，苏安和雷海青走在石桥上，遇见了对面赶来的，特意换素衫的顾越。
　　“十八，你们谈完事了？快跟我说说，到洛阳什么安排。”苏安很高兴，趁机拍了拍雷海青的脑袋，笑盈盈道，“青，你不是说我的曲子里住着个人么？喏，他就是那个人。”
　　雷海青怔在原地，颤着伸出筚篥，指了指顾越，又指向苏安，摇摇头，捂住耳朵，“啊”惨叫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得没影了。
　　※※※※※※※※※※※※※※※※※※※※
　　注：武则天诗《腊日宣诏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徐书信诗《牡丹传说》：“逐出西京贬洛阳，心高丽质压群芳。铲根焦骨荒唐事，引惹诗人说武皇。”
　　感谢陪伴和评论，请原谅两个处于事业巅峰期的男人……


第74章 洛阳
　　苏安记得深，多年前的一个夏夜，他亦惶然青涩如海青，而顾越就站在秋千旁，穿着一袭素衫，那双清澈的柳叶眸子里，亮着永不熄灭的千家万户的灯火。
　　苏安飘身坐回桥栏边：“烧尾宴，《洛阳道》已听完，我再为你弹《霓裳》。”
　　他排过十九散序，十七拍序，最后选三套，一套为林蓁蓁和林叶而奏，拟的是凤凰，用旖旎妩媚的商音小石调，一套是为李暮的，用楚地云梦泽轻柔婉转的小调，还有一套便是为雷海青，商音大石调，跳跃绚丽，绘画西方极乐世界。
　　顾越不识和弦，只暗叹梨园二三月，苏安竟浑然变为另一个人。他放下琵琶时，语言利落，态度精明实干，拿起琵琶时，又如痴如醉，丝毫不染纤尘，那琵琶妙运本是木器，却在他的指下宛若神女，一丝一弦，风情万种，顾盼生姿。
　　苏安揉住弦，瞧着顾越，问道：“十八，在洛阳有地方住么？不然就住在我宅子里？”顾越咳了咳：“我要去河阴县。”苏安笑道：“一个邻县几里路而已，不就在河南府和郑州边界，你白日忙，夜里来游宴。”顾越道：“苏莫谙。”
　　顾越说不出辛苦。
　　降在洛水里的月亮，一路往东摇摇晃晃，由圆团化为弯钩，追逐天空中落下的银河，从寿安县的石桥洞流过，一夜夜，渡过五陵，遥望金碧辉煌的五凤楼。
　　月内，一纸户部下行的符文送至，汜水、武陟、荥泽三县从此并入河阴，县内均分工役，均发充田粮饷，避免纷争，造起了容量以十万石计量的十余座土仓。
　　而顾越陪着苏安，在美如画境的龙门山下站了一站，最终还是放弃入东京与名流交际的机会，同游桓之、李道用出发去往黄河与汴河（通济渠）交汇的汴口。
　　土仓顺利建成，意义重大，首先是五大工程首战告捷，开了个好头，其次，预算没有超支，土木估量准确，说明李道用宝刀未老，再次，工人听从指挥，县令服从安排，说明游桓之没有食言，又次，户部及时批准，御史没有责问，说明顾越在朝还算有人缘，最终，三个男子之间可爱的友谊，在几日之内生根发芽。
　　顾越管钱；李道用报功；游桓之不吭声，一面观察，一面心思还在洛阳城。
　　城里的至尊李隆基，几乎是架空自己，任转运使大展手脚，不闻不问，甚至还下了一道旨意——今秋，命三百里内的刺史带领乐人集于五凤楼下，各较胜负
　　于是，一件小事悄然发生了，即从此，河阴县令邱仲不再兼管国家漕运在该河段公廨、度量、庖厨、仓库和租赋，这些权力将交给直隶朝廷的河阴段转运司。
　　七月，汴口。
　　烈日曝晒在大地与河流之上，处处皆是令人眩晕的热浪。密密麻麻的船只，如同从被烤化的蜂窝里冲出的蜜蜂，大大小小，拥堵于湍急的河道，争相入黄河。
　　顾越和李道用在河南府的仓、户、士三曹共同带领下，依次视察过三四个渡口和五六家船坞，马不停蹄，开始了规划渡口、研发船只的这两大后续工程。
　　几个人都按制穿着三层官袍，热得不行。士曹的脸上全是汗，陪说道：“以往呢，六、七月是黄河的涨水期，漕船难以入河，阻滞至秋季，人多船杂，就会超过漕道的承载量，易发生事故，现在按照新的《漕运法》，汴河船不再入黄河，把粮草辎重运入河阴仓，再由河阴仓转发往洛口含嘉仓，这就疏通了河道。”
　　李道用被晒红了脸，卷起袖子，夸赞船坞的工匠，神色欣然：“好哇，此景千载难逢，指日可待！”工匠点了点头：“照鄙人看，此法还能再改，譬如黄河湍急，在船的两侧造出鼓突，这样就利于平稳，又譬如在汴河的宽阔水段……”
　　此刻，艳阳之下，顾越笑着打断道：“某略知一二，湍流用泷船，平流用吴船。”李道用道：“顾郎如何知道这叫‘泷船’。”顾越道：“我在永济渠时，有所听闻。”语罢，却突然扶住旁边的船板，整个人晃了一下。李道用：“顾郎？”
　　顾越中暑了。归寝时，录事的手里端着本《水经注》，季云的手里端着药羹。
　　顾越把季云留下。
　　昨日，季云向他禀报引起械斗的原因，初查，是有个农户煽风点火，在三县大肆宣传朝廷的充田粮饷分发不公平，挑拨起几个乡的里正闹事，争夺仓址。
　　然而，季云没有追究那批石沉大海的土木石料，而是顺着此农户的家族关系，追到洛阳城恭安坊的一处官宅，宅主叫方文成，洛阳世族，是河南府的司仓参军。
　　顾越的手指揉着太阳穴：“你继续说。”季云道：“若县里不再负责漕运，那方参军的碗里就少了一块肥肉，想必，他故意闹事，就是要让转运司知难而退。”
　　顾越道：“如此，该不该退？”季云抬一眼，见顾越面色苍白，唇连半丝血色都没有，遂端过了药羹，近身伺候：“有朝廷旨意在，本是不必退的，可若不退，那么接下来施行转运，动了司士的津梁、舟车之权，怕他们又寻衅滋事。”
　　顾越笑了笑，从季云手中接过碗：“好，再辛苦你去洛阳打探，方参军与谁交好，此事和游府尹有无关系，另外，何处有解玉砂，三件事都不着急，慢慢来。”
　　季云离开之后，顾越把药匙一圈一圈搅和在碗中，害怕苦口，放在旁边不吃了。他在榻上休憩片刻，起身时精神好些，便让录事去洛阳河南府请游桓之。
　　游桓之到时，顾越已换官袍，坐在案前，左手握笔，孜孜不倦写着一封牒文。
　　顾越向裴耀卿请示用人，想在河南府选出几个官员调往河阴段转运司，作为缓冲，先让利于州府的诸曹参军，把权力平和地从县级收到州级，之后再行处置。
　　“桓之兄，这几个位子尚且空在此处，我想请你推荐。”顾越看着游桓之，坦然示之，“转运司虽隶属朝廷，但也需要一定比例的州府官员，才能办事。”
　　清风拂过竹帘，旃檀香飘满房室。游桓之背过身，双手握紧成拳，笑叹道：“后生可畏，顾郎真是把棋下活了。”顾越道：“向桓之兄表诚意，总不能光逞口舌。”游桓之应道：“我，虽不愿为裴阁老驱使，却真佩服他的魄力。”
　　此番与以往不同，顾越很清楚，自己在明处，正一步一步把漕运法落于实地，而他的对手在暗处，总要千方百计制造混乱，把法令往利于自己的那方面修改。
　　身为转运副使，守着河阴段的转运司，决不能因为一个县令吓死，或是几百个村民械斗，就更改原则，否则即使漕运法落成，也是面目全非，形同虚设。
　　然而，制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顾越的想法，就是把那些在暗处和他作对的人，风风光光地请到明面来，可谓化敌为友，既减少了矛盾，又落成了制度。
　　不日，批准的符文下行，顾越在同僚口中的称号，从此不再是当朝月老，而变成了一个更文雅，更生动，更有内涵的封号——河阴县守仓运粮大将军
　　自从让出这步棋，进程骤然加快，顾越的病情稍有好转，就又回到了汴口工地，和李道用轮流督促地方官吏，组织各渡口的漕船卸货装货，废旧换新。
　　晨时，号角齐鸣，汴河的尽头，涌来铺天盖地来自江淮的帆船，午时，船泊岸，河阴仓周围腾起搬运粮食货物的黄沙雾，傍晚，一切又恢复平静，徒留余晖。
　　顾越每每站在河畔，远望洛阳的方向，都能看见无数条粗壮的根茎，正竭尽全力地从土地里吸收出养分，送入花瓣和花芯，那般汹涌澎湃，那般无怨无悔。
　　直到九月中旬，横祸突然降临。
　　正当渡口转运，漕船改形如火如荼之时，一列为五凤楼音乐大赛而来的礼船，在顾越和李道用所规划的渡口触礁，货物全部损毁，其中不仅有朝臣的献礼，甚至还有沿途的刺史们进贡的刺绣，一时间，关于转运不祥的谣言四起，惊动洛阳。
　　顾越、游桓之和李道用，这众矢之的三兄弟，被迫暂停工事，停下建造堤坝、疏通沟渠的计划，平行解释关文于礼部，并回洛阳城，向各家贵胄请罪。
　　洛水之上，风和日丽，秋景甚好。
　　如此，即便是来请罪，似乎也变得妙趣横生。李道用撑着腰，指着南边的金色烟尘，拍了拍顾越的肩膀，笑道：“就当是大将军卸甲归田，回家放松一阵子，再为国效力！”游桓之点了点头：“不错，且去府中小酌三杯，再认栽又如何？”
　　顾越苦笑，说了一段肺腑之言：“顾某在礼部之时，塞北苦寒，宋州饥荒，顾某一离开礼部，梨园修霓裳，洛阳办乐赛，可叹人间错过，莫过于此！”
　　东京洛阳，一个沐浴着洛水千年的滋润幻化而生的地方，不是城池，而是梦。
　　乘船由洛水驶入城郭之中，经由三座精雕神女的花桥，南北岸渐次展开的是红漆绿树，高阁楼台，一座座街坊被清渠环绕，如沐流水仙宫。再往西望去，一座底层方形，顶层圆形，四周环绕九龙雕塑的雄伟宫殿高耸入云，俾睨着天下。
　　“顾郎，那便是万象神宫。”
　　三人踏上北畔，游桓之多有避讳，李道用不喜欢宴会应酬，故而，商量之后，他们把向各州刺史、各家贵胄赔罪，并疏通症结的任务，交给才貌双全的顾越。
　　顾越做生意的时候，交际甚广，不乏有友人可以联络，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随后，季云来接，顾越打发走随行官员，用乌皮靴踩了踩那细腻柔软的泥土，长舒一口气：“长亭，事情办得如何？”季云跟在后面，不经意地丢了一枚铜镜。
　　顾越捡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嗯，守仓大将军。”季云道：“一直寻解玉砂，北市老铺有上品，不如先去逛逛，顺便，也可以买些香粉，再去与人交际。”
　　原来，季云到洛阳之后，不紧不慢，当真只办妥了顾越所交代的最后那件事。
　　马车走在北市，顾越不敢卷帘，他害怕自己这幅被烈日摧残了整个夏季的模样，被心尖上的那个人瞧了去，即便他明知，那个人此刻应该在万象神宫。
　　一路如此，直到顾越透过帘缝，看见那座挂满彩帛的神像龛，龛中红香缭绕，石壁题字——北市丝帛行净土堂
　　顾越笑了笑，脑海中晃过盛景，那堆积如山的丝绸彩帛，经漕运由江南之地至此，再由骆驼运送到西域遥远的炖煌……
　　自古绿叶为花红，此刻的洛阳，处处洋溢着欢歌笑语，洛水两侧，八门上下，舟车如洪流，各州刺史都率领乐团入城，以迎金秋十月的五凤楼赛事，人人议之。
　　下车时，季云眨了眨眼，才见顾越眸中含着水光，含着前所未见的壮烈情愫。
　　在洛水之北，聚集着一片与紫微城万象神宫并列的热闹坊里。归义坊多为贵族、官员居住，相当于长安的永兴；思恭坊里多茶肆乐坊，相当于平康；而北市位于景行坊同德寺之北，思恭坊之东，是洛阳的三大市场之一，多有香料和丝帛。
　　千回百转，季云领着顾越，在一座开满白鹤兰的院落前止住脚步。顾越心中忐忑，进门，遇见一位满脸刻着皱纹，皮肤黝黑，却油光细腻的老者，号为思邪。
　　“师父，此玉，原本是块匀药的石头。”顾越定下心神，合住门扉，从随身带的行囊中取出那具玉势，行过礼节，说道，“某暖过，因为担心表面的雕工太过精致，不够圆滑，会蹭伤体肤，所以特意前来拜访，寻问古法磨玉。”
　　面对思邪师父那一本正经，毫无杂念的目光，顾越很是艰难地说完了这段话。
　　思邪目光如炬，手指抚摸过茎处草木纹路：“汉八刀。”顾越道：“长安妙开所造。”思邪顿了一顿：“此玉器尚意，棱角分明，线条刚毅，然而，郎君求解玉砂，欲将其磨得光润圆滑，很可能就是毁了它。”顾越道：“那就毁了吧。”
　　思邪长叹一口气，离开片刻，取来一只表面布满细腻砂石，锤子形状的砣具，交在顾越手中。顾越：“思邪师父？”思邪道：“某平生，只成器，不毁器。”
　　后半日时光，顾越就坐在院落里，借用那眼井里的水，同思邪学习如何磨玉。一转，一搓，一削，全在毫厘之间。思邪不动手，只用语言提点，直到顾越掌握基本的技巧，方才允其把砣具带走——而后，一日琢磨一回，一日暖一回
　　入夜，顾越又随季云去拜访过洛阳城中诸多往日通过信的友人，换了身当下时兴的刺绣竹叶的长衫，方才让人往归义坊苏宅递送礼帖——户部仓部郎中顾越，于九月十五参加诸州刺史思恭坊水席，盼望供奉莫谙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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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唐代的玉器，在抛光和打磨的工艺上，并没有其前后的朝代那么出彩，也是琢磨的过程，我觉得还蛮暖的。
　　《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四卷 时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帅所部音乐集于楼下，各较胜负。怀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上曰：“怀州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散官。德秀性介洁质朴，士大夫皆服其高。 
　　五凤楼音乐赛，嗯，开元二十三年发生了太多有趣的事情，除了治水，还有太多太多，之后说。


第75章 俳优
　　从万象神宫阙楼俯瞰全城，一条洛水如丝，南北两岸，烟火朦胧，塔寺林立。
　　自从长安三百乐工进驻，紫微城两边切磋，热闹非凡。梨园使张行昀请殿中监崔隐为十六位供奉辟出新院，而苏安到了才知，他们不仅是参赛者，还是判官。
　　为了公平起见，礼部通牒规定，梨园供奉自成小组，不得与州府同台参赛，否则，州府就算倾尽全力，把教坊都搬来，也未必能敌得过梨园的一个曲部。
　　于是，由夏至秋，苏安和几位朋友忙着接受各州刺史的宴请，说是指点乐人，教授曲艺，其实也是和教坊的切磋技术。自从《投壶乐》输给李归雁，他就再也不怕输，若碰到有缘又有才的人，便直接将其推荐入宫，甚至带至御前。
　　他耐心地感知妙运的人眼，如此，又学会用同把五弦为不同的散曲形式配乐。
　　一来，郑州刺史李彬宴，俳优
　　苏安和雷海青都没有想过，有人能同时饰演《弄参军》里“参军”和“苍鹘”两个角色，直到在宴席遇见常年在南市利通坊内卖艺为生的乐人黄蟠绰。
　　此人身披两件衣裳，自唱自答，将原先的唱词与舞蹈结合起来。雷海青看到那个贪赃枉法的“参军”被戏弄得云里雾里团团转，笑出泪来，饭菜难以下咽。
　　苏安习过唱词，则更知道，那每个变化的眼神、手型、吸吐气、步伐，都是功力。黄蟠绰本人更是敏捷善对，滑稽无穷，彼时调侃苏安道：“公子这身段，当成八论，唱、念、做、打、腰、腿、身、面，拆开打磨还行，合起来就乱。”
　　“来！”苏安当即用五弦去追黄蟠绰号称擅长的拍板，两边争夺发声，越比越快，到了难舍难分之际，苏安闭上双眼，脑海中涌现出风暴以及漫天花瓣……
　　直到，突然闻到一股怪味，耳朵一动，又听到几点乱入的鼓音。苏安睁开眼。
　　苏安：“……”
　　原来，黄蟠绰耍赖皮，不仅用手打拍板，还用脚打羯鼓，一个个灵活的脚指头，空悬于鼓面半寸，轮番上阵，竟比鼓槌击打还快。登时，满席想笑不敢笑。
　　雷海青憋得脸红，肚子疼。黄蟠绰朗声道：“这羯鼓打得真臭！”苏安如实称是，和黄蟠绰打了一个赌，看其将来在宫中演《弄参军》，能不能把至尊惹笑。
　　二来，怀州刺史郭诚宴，竿技
　　时，苏安和雷海青又见了奇景，那刺史的车架前跳跃八根竹竿，八位童子伎在竿头起舞，时而上爬，时而下坠，突然，两边同时抛竿一跃，轻盈的身影在空中交错，又互相接竿，虽叫旁人担惊受怕，自己却神情得意，有如春风拂面。
　　苏安想起林叶。长安杂技不入麟德殿，他只在勤政楼前见过一小段，那时，林叶请师兄弟殿前献艺，把二丈长圆木柱子放在可以移动的车上，柱顶端安装一根横木，两位师兄弟各坐一头，或是如鸟飞腾空，或是如猴子倒挂，木上为舞。
　　竿技亦如出一辙，百尺竿头为舞乐，讲究的是配合，平衡以及身体的柔韧性。
　　接着，在刺史的介绍之下，苏安认识了一对传奇父女，名范汉和范大娘子。
　　时下的竿技，无论是在晃动的马车上，还是在娇小的手掌上，能完成全套，便已经对肢体和动作有极高的要求，而范氏父女别出心裁，练出了“走索顶杆舞”。
　　范汉脚下踩着绳索，口中摇着竿座，一边前行，一边匀速旋转身体，怀里还弹拨一把五弦，而范大娘子绕在竿头，翩跹作舞，口中唱曲词，神态怡然自若。
　　探其间机理，范汉的五弦配乐，其实是给范娘子的信号，弹奏时指法虽不花哨，却异常讲究节奏，轻、重、缓、急，何时跃身，何时定姿，容不得一丝差错。
　　这幕走索顶杆舞，看得苏安和雷海青热泪盈眶，当即就往河南府写了推荐信。
　　一把五弦，从此又吸纳了百八十种用处，而苏安毕竟是正当年的乐人，心中有万千灵感，每日都能成曲，还抽空打点洛阳市署和河南府的几位官员，在洛河南北各置了一座楼，准备于九月中旬，以思恭坊内的为主楼，开张牡丹坊。
　　这回开坊，郑州刺史李彬为致歉宴间那番臭鼓，特意赔礼，赠刺绣八车；怀州刺史郭诚则更有诚意，特行礼帖，邀请苏安参加九月十五诸州水席，以表庆祝。
　　这是在宫外，梨园供奉们协助河南府筛选各州参赛的乐人；而在宫内，更是繁花锦簇，上百支《霓裳》交错奏响，似林中栖居的百鸟互相在梳理着羽毛。
　　苏安参与编曲的三支《霓裳》，虽然都还在雕琢，却已经在御前奏过两回。
　　一回，九州池畔，临波阁献曲
　　林蓁蓁、林叶和苏安受召前去侍曲。苏安以妙运的声音为素白画幅，衬得火凤飞天，水凰绕梁，一曲之间，林氏二人缠绵旋转，只叫满池的荷花都随之摇曳。
　　苏安的耳中也听着珠帘之后的动静，弹挑轮指却不出差错，虽明知惠妃爱女咸宜是曾为两街探花使绣过衣裳的小风流胚子，又怎及他怀中妙运的万一？
　　只是淡淡听闻，因咸宜下嫁杨家，原本规定的属于公主三百户食邑，从此增加至一千户。李隆基突然问，听说太子李瑛心怀愤恨，不思进取，四处抱怨其母妃失宠，可有其实。张九龄引经据典，言此事定然有不实，而李林甫不发一言。
　　苏安看了眼林蓁蓁，没什么斩获，只好低下头，装作木头，什么都没有听见。
　　二回，五弦轮奏，集仙殿赐宴
　　李隆基单独接见前来献捷的范阳道节度使张圳。苏安和李归雁，作为与张圳有过些交情的乐官，纷纷受召往殿前侍宴，本来，要奏的是《破阵子》。
　　这曲子由《破阵》简化而来，如今亦已被改造为小规模的法曲，添了些柔情。
　　张圳儒雅如旧，上表奏功，中书舍人转呈，又至高冯手中，由李隆基阅览。
　　当此良辰美景，李归雁与张圳叙乡缘，再度问起昌平王李石安。两年之内，可突干的头颅已被风蚀，李石安多次反叛，而又复降，辽东局势渐渐归于统一。
　　苏安也敬酒交谈，问几位故人的情形，喜闻，两年前还是无名之辈的轧荦山，因屡立军功，深得张圳喜爱，如今竟已统帅过万人马，还换了个雅名，叫安禄山。
　　“苏供奉别笑话，这厮自有过人之处，就是长得太胖。”张圳摇了摇头，叹道，“去年战事不利，送他至长安谢罪，竟惹得张阁老错动了杀心，某之过。”
　　苏安回忆，那时关中饥荒结束，他忙着去东郊安置家人，故而，闭口不谈。
　　三巡之后，奏乐。李隆基很高兴，直问张圳道：“归雁和莫谙属法曲首部，也都与爱卿有缘，如何合适？”张圳苦笑道：“听闻金秋有乐赛，下臣却要戍边，不能留在东京，倍感惋惜。”李隆基想了想，对张行昀说：“改奏《霓裳》。”
　　高冯惊喜，道是轮奏热闹，各自把各自发挥出来，切磋曲艺，且不必拘泥。
　　十二遍，一人分其三，入破合奏。苏安不避让李归雁，每遍结束，都要抛出几个张扬跳跃的音，而李归雁自然就站在对立面，同样不怯战，灵活地调整自己的指法，每遍都能保证充分的共鸣，且旋律柔雅，似把苏安的弦音又搂回了怀里。
　　于是，这曲《霓裳》别具一格，前活脱，后清雅，像是羽毛艳丽的仙鹤飞过。
　　张圳率部将叩首谢恩。李隆基说道：“卿劳苦功高，朕不知如何赏赐才好，唉。”张圳一怔，眸中含泪道：“能听得此曲，臣，此生足矣。”李隆基默然。
　　一时辰后，张圳便离开了洛阳，李隆基确认过此事，又命中舍人传张九龄。
　　李隆基和张九龄下了一盘棋，问道：“朕想任张圳为同平章事，子寿怎么看？”张九龄道：“陛下，宰相是代表天子治理天下的，不是为赏功而封的官。”李隆基道：“那如果只给职衔，不给实权，可以不可以？”张九龄道：“陛下，即使是职衔，也当有真才实学。”李隆基笑了笑，看着棋盘半天落不下子，一掌推了。
　　之后，不偏不倚，封尚书右相萧乔甫太子太师，李林甫同中书门下礼部尚书。
　　这些故事，苏安是出了集仙殿才从高冯口中得知的，那日，他和雷海青在万象神宫的阙楼里乘凉，因为风大，旁边谁也听不清，所以二人都敞开心扉说话。
　　“唉，同中书门下，李阁老。”雷海青拿筚篥，一节一节敲着那雕刻神兽的木栏，说道，“平时照面千百回，可要真喊李侍郎一声阁老，还是不太习惯。”
　　“李阁老是懂得我们的人。”苏安笑了笑，“好了，思恭坊水席，你要不和我同去？很好玩的，整座坊里周围的河水都漂着菜肴，店铺门口会舞傩做游戏。”
　　“不去，比赛之前，哪儿都不去。”雷海青道，“我还要给梅妃娘娘回信呢，她在长安不能来侍驾，心中定然思念，我想摘三甲，让她惊喜惊喜。”
　　苏安忆起在含凉殿时的梅妃，气质贤淑，柔中有刚，不争于恩宠，人如其名。
　　不知的是，对于无父无母，自幼随木偶戏班流浪四方的雷海青而言，自从梅妃因为同乡缘分，夸过那句少年“状元”，他便怀着全部的虔诚，立志感恩于她。
　　语罢，雷海青一溜烟爬到栏杆坐着，指东北角说道：“快，快看，顾郎到含嘉仓啦！”苏安双手交叉在胸前，道：“哪里呀？”雷海青的鼻子里轻哼一口气：“没骗着你。”苏安笑着道：“小孩子，还真就以为，独你一家有信纸。”
　　紫微城的东北角设立着一座仓城，现名含嘉。停泊于此仓的船，多是各州御供的礼船，以前是由都水监统筹管理，待贡品下船后，则再经由殿中省送往宫中。
　　九月初，一次侍宴结束之后，苏安又和雷海青惬意地藏在阙楼乘凉，却看见都水监大使的红袍从狭窄的宫道里穿过，一路火急火燎地进宫，转入了殿中省。
　　随后，洛阳传遍一个消息，河南道转运副使顾越规划汴口渡口不周，致使礼船触礁，预期将于十月前抵达含嘉仓的各州的贡品与献礼，全部沉于黄河。
　　礼部问责，河阴仓工事一概暂停，刑部的比部介入转运司，对其进行勾检。
　　苏安心中喜忧参半，这才意识到，顾越真要来洛阳了。他立时回归义坊宅院，让仆从把东院打扫干净，又熏上旃檀香，果然，在傍晚就收到了季云递送的礼帖。
　　礼帖：“苏供奉，若见顾郎，万万勿呼其‘守仓运粮大将军’，顾郎爱美。”
　　巳时，余晖落在归义坊的平铺六七里地的苏宅，前来拜访的诗人游子流连在街巷中，仰望西边殿宇栉比的紫微城，又感叹，昔年白公封王开府，亦不过此。
　　顾越下马车，手才刚抚摸过那鎏金的铺首，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苏安立在堂前，笑着迎道：“十八，好些话要说，咱们牡丹坊就要重开，十五那日，本来那几位刺史相约，我给拒了，我想着和你在坊里走走，我带你游东京。”
　　“没关系的。”顾越进门，扫了一眼，示意底下几个侍从把行李直接搬进正院，平静地拉过苏安的手，捏了一捏，“你就回李刺史，咱们一起去，我也有话要和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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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非议他“差尔只教天子笑,不言忧在禄儿兵”
　　黄蟠绰,玄宗时教坊著名散乐乐人,常在玄宗身边供奉,唐·高彦休《唐姻史》卷下:“开元中黄蟠绰,明皇如一日不见,则龙颜为之不舒。”故亦称为“教坊长入”。敏捷善对，滑稽无穷。安禄山入长安后获之，以解其梦而得生。玄宗返京，究之，巧言以脱。善徘优，以弄参军著名。
　　唐时，还没有现在所谓的戏曲，但这个人，可以说是相声艺术的开山始祖。
　　同样，唐人张祜《千秋乐》有诗云：“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是千秋。倾城人看长竿出，一伎初成赵解愁。”说的就是唐人的“载竿”之艺，在唐代，竿技极高，有“爬竿”、“顶竿”、“车上竿戏”、“掌中竿戏”等。唐代达官贵人的出行仪仗上，常常以载竿杂技表演为前导，以显示自己豪奢气派。唐代敦煌莫高窟中的壁画《宋国夫人出行图》，描画的就是“载竿”为前导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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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水席
　　每回，只要被顾越捏着手，苏安心中的那匹纵横驰骋的神驹，即使远在九天之外，都会不辞辛苦地，跨千山渡万水，一路奔回来，围在顾越身边打转。
　　“守，仓，大将军。”苏安的眸子依然水灵灵的，弯起来时，娇艳欲滴，“看来是身在洛阳，心在河阴，可这儿茱萸红遍，苏某不喜欢和长得丑的人一起交游。”
　　顾越道：“郑州李彬是杜老先生的学徒，河南道有名的美男子，怎么会丑呢。”
　　苏安扭头去吩咐吃食，一边把热菜热汤呈上桌案，一边把宫里的所见所闻全都说过一遍。顾越听完，嚼着口中的饭团，突然怔在原地：“难道你是说，我丑？”苏安心里又疼又暖，连连忙摇头。顾越唉道：“我不丑，我这叫，外焦里嫩。”
　　语气很自信。
　　夜里洗漱完毕，苏安拿出七夕的针，替顾越挑脚上磨出的水泡，也说起体己话，这几日，都水监大使刘承祖，因为沉船，每每闹到宫里，找殿中监崔隐哭诉。
　　苏安学着刘承祖说话，往自己的底衣里塞了个枕头，挺起肚子，捋过胡须。
　　“崔大监，某就说过，转运司管官饷和军粮都可以，怎么能管御用粮？原本好好的直运法，久是久了点，可就没出过这事，突然让他们管，改转运，唉。”
　　“现在可好，刺史大人们问起来，如何解释？是某都水监下面的舟楫署、河渠署做得不对，还是他仓部郎中顾越的河阴转运司渡口规划有误？急死人也！”
　　殿中从三品大监崔隐，洛阳好客君子，执掌紫微宫用度，在听说此事的当日，找到新任礼部尚书李林甫，不顾刺史们的奏表，一笔就把各州的礼单以铺张浪费的名义给否了，如此，先避免直接冲击到裴耀卿的漕运改革，然后，才是问责。
　　苏安喜过之后，又忧愁，刺史们是不必担心未按时交纳贡礼了，顶多也就是自己承担些损失，抱怨两句，可据说刑部的比部郎中，先前就负责漕运勾检，这回仅仅河阴一仓，就先叫转运司拿去那多好处，想到往后，他们岂不得往死里卡。
　　“大家高高兴兴来，本没那多事。”说着，苏安把针洗干净，插回线团，拿湿布擦了擦顾越那只细嫩白净的脚上的粉红创口，“就怕波澜未平，赛事得推迟。”
　　“好了，阿苏，都是家国良臣。”顾越哪里舍得叫苏安这么伺候，欠了欠身，把左脚抽出来，换上右脚，摇了一摇，“别担心，绝不会耽误音乐赛事。”
　　苏安：“……”
　　苏安许久没能和顾越同床共枕，很想钻到顾越身边睡，可他又顿了顿，另外那位情人也是不能冷落的，于是，就把妙运琵琶挪到二人中间，共度了几天。
　　这几天，流水席未开，五品文散朝议大夫苏莫谙之宅竟迎来了十余批客人。
　　苏安自然明白，顾越住在这里是为躲避风浪，所以能挡的都挡开，只有两批，他实在拒绝不了。一是都水监大使刘承祖的人，逼转运司承担责任，吐出供御漕运之权，二是刑部比部郎中的人，斥责转运司擅专，当归还勾检之权，否则，他们不仅要严查此次事故，还要追根立案，挖顾越和游桓之、李道用的老底。
　　顾越严词拒绝，不以任何形式修改法令，也不写向裴耀卿请求通融的文书。
　　苏安知道其中利害，并不想插手，只是念着来长安前和崔、徐二人的约定，在征求过顾越的同意之后，偶尔地把琐碎事务往殿中省崔隐那里知会两句。
　　九月十五，河南府本地诸族联合商贾，于思恭坊办流水席，请诸州刺史游宴。
　　下晌，行过傩，街头巷尾就已经飘满了首道牡丹燕菜所具有的独特酸辣气味。
　　洛阳水席原本就始于民间，自武周时被宫廷召入，再流传回民间，脱胎换骨，幻化为二十四出水芙蓉，时人为道菜品都起了名字，吃光一道，才能再上一道。
　　至华灯初上，坊里各院门口都亮起硕大的剪纸灯笼，茱萸林旁边，来自各州县教坊的面画彩妆的乐人，坐在花榭里，隔着潺潺清溪，贡献才艺。这是五凤楼赛事之前，乐人们最后一次互相切磋交流，引得文人和才子们大展才情。
　　席位设在水边，有屏风隔断，三四人为一桌，纷纷高谈阔论。苏安和顾越沿着溪流而行，一路遇见了许多惊才绝绝的妙人，其中之一，就是郑州刺史李彬。
　　李彬一袭墨蓝云锦，见面开折扇相请，笑容温和：“都说昔年杏园状元郎，被汴河活生生折磨成守仓将军，今日所见，纯属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田舍郎。”
　　顾越苦笑道：“贡礼损毁，现在人人追着我喊打，而李刺史不计前嫌，还奉我为座上宾，唉，感动。”李彬道：“那是有些人目光短浅，看不透其间的道理。”
　　却也是李彬，得知自己八车纭裥绣在汴口沉入河底，非但不恼，还作了首诗。诗词大意是，那江底的鮰鱼哟，有天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自己游在天空中，乍一看，身边多了云彩，再一看，原来是千百条从江面洒落的绣花丝绸，好不欢乐。
　　顾越感动得热泪盈眶。李彬道谈吐有方，道是漕运独立对州府有利而无害，其一，漕运支出由户部所征的盐利抵消，州府就地用钱，钱不亏；其二，转运司规范槽道引水，利于州府屯田理地，地不亏；其三，转运司任职，能由州府荐人，人不亏。有此，钱、地、人，三个不亏，郑州州府打算效法河阴县，表示支持。
　　顾越虽初次见李彬，却如重逢知己，他原本打算利用户部仓部管理各州田税这一关，逼李彬自吞沉船的苦果，却未料到，此人先己一步，提到了跟进漕运法。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彬把折扇打在桌上，目光笃定，“顾郎，若说因地缘，游府尹是首个支持你的，那本府因人缘，可否就算第二个。”
　　顾越挥袖行礼：“谢刺史提点，定当上禀裴阁老。”李彬笑道：“莫要谦虚，顾郎，朝中多少人盯着小小的河阴段转运司？据李某所知，顾郎和沧州沈刺史，现何清郡令张仲臣，宋州韦刺史，太原府王庭甫都有交情，不必避让。”
　　愉快的交谈，点到为止，当此时，对面花榭换班子，鲁县县令的席中问何人能夺状元？一位青衫放肆断言，梨园另别论，但二十九州，唯郑州、怀州择其一。
　　原来，李彬所献舞曲成双，立意颇佳。一是健舞《杨柳枝》，节奏感较强，表演时动作幅度较大；二是软舞《半社渠》，节奏相对缓慢，动作柔美轻盈。
　　而怀州刺史的乐阵，足足有三百余人，刚登花榭，就把林间的茱萸震落一地。
　　相比之下，鲁县县令就最可怜，只有八个人手拉着手，一边唱歌，一边踢腿。
　　苏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时间，顾越和李彬面面相觑，才突然意识到邻桌都已经上到“四镇桌”之海米升百彩，自己这边，还摆着“前八件”之脆莲雀舌。
　　二人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纷纷埋头苦吃，赶起进度。苏安也回过神，悠悠然拿起李彬放案上的折扇，一打开，为二位斯文的官爷扇凉风，再论曲艺。
　　李彬道：“敢问苏供奉，听曲一夜，可有什么让李某战胜怀州郭刺史的绝招？”苏安道：“怀州的乐阵，人虽多，却有滥竽充数之辈，刺史不必担心，譬如，那左边第二个，吹筚篥的，我听着就连顾大将军都吹得比他好。”顾越：“……”
　　但见那个被苏安挑剔出的乐人，羞红了脸，吹冒了音，当场被司乐揪出来打。
　　李彬忍俊不禁。苏安又道：“李刺史，但只千千万别让黄蟠绰上阵，就行了。”
　　水席至四扫尾“开鱿争春”，顾越趁着半丝酒兴，向其它几州刺史请罪。最机智的还是鲁县令，根本没准备贡礼，也就谈不上损失，依然高兴地接受了歉意。
　　归程，苏安一路都在复奏各州曲调，完了，又复习起自己参赛的霓裳羽衣曲。
　　顾越又如何能想到，忍了那多狗鼠辈，到头来，却因为自己送的一把琵琶而心生醋意。苏安弹琵琶时，根本就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五弦中另有天地，没有他。
　　当夜，窗子未阖，月色如洗。顾越在书房处理完公务，准备去厅堂见人，转念一想，先拐进卧房看了看苏安。苏安怀里抱妙运，睡得很香甜。顾越试着抽动琴颈，才刚触碰到，便见苏安口中喃喃几句，立刻转身。顾越笑叹一口气。
　　厅堂中，等着顾越的人是季云。
　　顾越喜欢季云，原因就在，这人办事从来不蛮力苦干。顾越坐下，平静地说道：“长亭，明年你再考一回进士，我提你入流。”季云的两手拢在衣袖中，神色微变，身子立得笔直。
　　早先，顾越交代的前两件事都有了新的眉目，只可惜，结果并非尽如人意。
　　与司仓参军方文成常年有利益往来的，正正是同为洛阳世族的殿中监，崔隐。
　　不仅是械斗，连同这次的沉船，也是崔隐示意方文成买通水手，损毁船舱，引发各方矛盾，坐收渔翁之利的伎俩。这些，季云没证据，只有零星几人的陈词。
　　季云道：“崔隐性格深沉，不在明面上吵闹争夺，而是背地挑拨漕运七大部互相生事，或许是想拖延，待年后，转运司完不成转运任务，改制也就无从谈起了。”
　　顾越又问道：“游府尹当时没有推荐这位方参军进转运司，可是早就知情？”
　　季云道：“应该不是，当年吏部考功司巡察河南府，方文成在背后参过一状，让李侍郎，不，李阁老得知，二人因此有过节，只是游府尹正直，从未公报私仇。”顾越道：“那就好，至少我没有信错人。”季云道：“那眼下，当如何？”
　　顾越决定，装作不知此事。
　　九月十六，顾越又向裴耀卿递送一封说明情况的牒文，随后，上奏弹劾刘承祖，反嫁祸于舟楫署，展开了转运司与都水监关于河阴段的供御漕运的权力斗争。
　　刑部勾检结果迟迟不出，顾越再次上奏弹劾比部郎中，行文要求大理寺介入。
　　所涉及州郡，以郑州为首，咬定沉船为都水监失职，如此三方监视，刑部比部不得不对都水监也进行勾检，七日之内，责判都水监，刘承祖去官，流放雷州。
　　河阴段的漕运，从此把除司农寺之外，户部度支、仓部、金部、工部水部、刑部比部、都水监两署的层级取消，将供军、供御和官饷，合归转运司一处。
　　至此，前三大工程顺利完成，顾越也因此坐实守仓大将军的名号，因其在洛阳，承班固之遗风，被刺史李彬玩笑评为——明犯河阴仓者，虽远必诛
　　直到金秋十月，顾越终于能定下心，一边组织后续的引水与修堤，一边和李彬等人同游龙门山，等着即将开始的五凤楼赛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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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津
　　“贫寒乡县儿，八载市井徒，谁料此布衣郎，一朝舍命夺状元，又仅四年，经校书升员外转户部，怎不让紫云从此畏寒门？可惜一把好剑，今为裴家所持。”
　　五凤门楼之上，东京殿中监崔隐正和新入阁的礼部尚书李林甫对坐着饮茶。
　　崔隐年逾五十，银丝雪眉，齐整的发髻上，总是佩戴一支镶嵌清河琥珀的簪子。据说琥珀是崔氏祖先灭隋于紫微宫中缴获之物，受高祖赏赐而得，能映人面。
　　李林甫的面容映在那琥珀中，光洁俊美，含着笑意：“崔大监可知螳螂？怒其臂以挡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崔隐乐呵呵：“九龄公御前应制，用洁梅；裴阁老敬酬陈情，用瑶琼；诶，怎么唯独到李阁老这里，总拿什么螳螂做比喻。”
　　李林甫道：“有此喜好，是为时刻警醒自己，大丈夫立于世，当能屈能伸。”
　　崔隐点了点头，和李林甫谈论起五凤楼赛事的安排。若在长安，这些事自然归太常韦家和内侍省高冯执掌，然而在洛阳，按照惯例，就成他老人家的份内了。
　　崔隐问道：“依李阁老看来，是诸州赛事在先，还是梨园在先？”李林甫的言下之意是，把梨园安排在后，可以炫耀于诸州，让至尊有颜面。崔隐又问：“梨园子弟的先后又当如何？”李林甫说，音乐是性情中事，不当在赛前就分先后。
　　遂，三日宴程很快由礼部通文公告，前两日，洛阳三百里内州县及河南道二十九州比赛，第三日，由天子赐宴，太常梨园子弟之间比赛，皆是普天百姓同观。
　　千古洛阳又被卷入了一场盛事。从四方汇聚而来的人们，或野心勃勃，或闲云野鹤，或恣意，或拘谨，或雅，或俗，全都抛下一切，准备好好地享受音乐会。
　　洛河的两岸，建起成片的用于观看赛事的阁楼，天津桥左右，停泊着数以千计的舟船，各州县的旌旗点缀在商铺与民宿之间，参差栉比，如锦绣连绵不绝。
　　市仓外堆放的白梁粟油光发亮，如同流脂那般，无一人看守，无一人偷盗。
　　外教坊门前，少女们嬉闹着把名帖递去，内侍省宦官的几件袍衫凸成青碧罗裙海中的几点沙洲；渡口，一件件三彩瓷器漂浮在男子的肩膀上，那样的惟妙惟肖，就像是真的牛、马、猪、禽骑着人在走；天津桥，诗人游吟在画廊，闻声不见人，一件件丝衫如云飞过，几个孩童刚踩住他们的影子，抬头，再难觅容颜。
　　当此，洛河南北开起了两家新乐坊，一家名南牡丹，以唱曲为主，一家名北牡丹，以乐器为主，行人不问还不知，那是苏莫谙的三花聚顶，为酺宴添喜。
　　梨园众家这才发现，苏安是个鬼才。
　　他虽不争入破，也不抢主声部，却用妙运琵琶的三只眼，和无数的乐工切磋，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其中有杂技人、贩子、书生、官员、王侯、妃嫔、公主甚至是至尊圣人，不仅把调式、曲词、乐器和弹奏工具都记录成册，美其名为《乐府闲录》，据说，还把编曲时“删繁就简”的思想捏成了独门绝技——牵曲
　　什么是牵曲？其实苏安只是大抵在心中想过一想，不小心随口说出去而已。
　　为了迎战，苏安决定提前回紫微宫进行集训，这意味着，他不能和顾越同居。
　　是日，阳光灿烂，步辇到了大门口。顾越送苏安，笑着道：“河阴还有事，我不能去看你比赛。”苏安眨眨眼：“好啊。”语罢，转身而去，登凳上辇。
　　顾越一路追到洛河。
　　“玩笑话，阿苏，我辈蓬蒿人有约在先，天津桥东席户部楼，喝你的彩！”
　　苏安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妙运，终究还是在人眼之上封住了苇膜。他仍然没有完全破开妙运的人眼，恨只恨，自己也在俗尘之中，终是参不透丝类的和弦。
　　一切繁华如旧，过旗亭时，苏安见自己的名字被做成筹令插在筹筒里，猛不丁打了个喷嚏，原来那些李崔裴薛，一掷千金为注，俗辣辣的，正猜哪家乐人胜。
　　又是和风吹过，妙运子弦轻轻响，苏安寻声望去，在天津桥边偶遇一位书生。
　　青丝衫，绸绣带，幞头上镶嵌着玉，萧萧肃肃，分明是书香公子，也有着年轻俊朗的容颜，却偏偏那对温柔眸子，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等待着描绘墨彩。
　　卖剑的人笑道：“杜郎问那位白衣仙人呐？诶，去年春天才在这桥上醉酒舞剑，今年又不知去哪里周游去了，他自言大丈夫必有四方志，诶，且听小的背来。”
　　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
　　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
　　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
　　新人非旧人，年年桥上游。
　　鸡鸣海色动，谒帝罗公侯。
　　月落西上阳，余辉半城楼。
　　衣冠照云日，朝下散皇州。
　　鞍马如飞龙，黄金络马头……
　　“多谢小先生，我正是从吴地乘船而来，应明年在此而举办的进士常科。”被唤作杜郎的书生，回身望五凤楼，意气风发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诗词，眸中染上一抹重彩，“途中，但见稻米流脂，粟米白，今听小先生几句话，更有思绪了。”
　　苏安乘着辇，像一片花瓣，从杜郎跟前飘过。他浅浅笑了笑，想起林逸远。
　　一直到紫微宫正南应天门落辇，苏安碎步而行，身侧，一条金色的花瓣河流淌在正中的雕花石砖道，那艳丽的颜色，延伸至明堂（万象神宫），与蓝天相衬。
　　前来明堂觐见的使臣和僧人络绎不绝，似串珠般在左右两孔门洞之间往返。大殿之前的立部伎吹奏笙箫，中书舍人宣名的亮嗓，直至百丈外都能听见。
　　“日本国多治比广成，领遣使五九四人，船四支，贺东都五凤赛会，入殿……”
　　这个国家，前有征战吐蕃、契丹之巨耗，后逢三年久雨，关中饥荒，秦州地震，现在又正经历着漕改的涅槃之痛，怎还能如此生机勃勃，以当空烈日之强盛，普照诸国呢？苏安摇了摇头，自己是个乐人，哪恁明白，想来，不过荒唐一场梦。
　　好在到梨园别院，苏安被张行昀的一声“莫谙哪里去”唤回神智，总算醒了。
　　大院中，十六位供奉领着自己的乐阵，列坐于团花毡。雷海青冲他招手。苏安点头，在林蓁蓁林叶、李暮和雷海青之间坐下——他和三边的乐人都很熟悉
　　“乐不分高下，然，比赛就是比赛，判官不是张某，不是哪位王公大臣，也不是至尊。”张行昀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比《白雪》第三叠，轮指，谁快，谁胜，《凉州》十三叠，入破，谁吹裂管子，谁胜，其中的准则，自在你们心中。”
　　张行昀私下有笑有怨，是个凡人，可在梨园中，他说话一清二楚，是柄拂尘。
　　七日的合曲开始。
　　苏安如愿分配得了教坊首部的磐、箫、筝、笛、笙、筝、琴，乐工各一人。
　　他怀中抱五弦，指缠玉拨片，是来成曲《霓裳》的，他不歌也不舞，具体而言，是负责在奏曲时，用弦音为信号，控制节奏快慢，修饰各部情感强弱的人。
　　弦外，他听着与自己合奏的金石丝竹四类乐器的变化，弦内，他依然是那张力挽狂澜的神弓，要将一切杂音都射落，留出素白画幅，使花瓣落在最佳的位置。
　　唯如此，他故事中的舞人，才能用最艳丽的舞姿，最出彩的回旋，演绎命运。
　　这项由“删繁就简”幻化而成的技艺，被称为牵曲，也称领曲，首先是得有双灵敏的耳朵，其次是要对曲中每种乐器都有透彻的理解，最后，必须随机应变，甚至是根据听众的反应，现场用弦音协调各部，以确保最完美的共鸣效果。
　　而今梨园，擅长此术的只有苏安。
　　七日七夜，雷海青和苏安为一个音的长短发生过争执，甚至吵到摔管而去；许合子也撕碎过戏服，气得泪珠直掉；林蓁蓁更是差点把苏安赶出自己的乐阵。
　　但他们都忍了。
　　苏安的五弦成就千千万辉煌故事，如凤凰飞天，紫竹起舞，大势至菩萨摩诃萨行走人间，佛光万丈，他的五弦也去万留一，射落杂乱无章的欲念，毫不留情。
　　十月十五，凌晨，梨园又一支《霓裳》雕琢完毕，干干净净，含苞待放。雷海青放下笛子，靠坐在柱子边笑了笑，整个人汗涔涔的，宛若一株出水芙蓉。
　　苏安刚收起妙运，正要去沐浴，却听雷海青一声大叫：“……”天际泛着紫红的微光，寒蝉仍在枝头合鸣，苏安低下头，恁地怔在原地。他又一次遗了精香。
　　卯时，一缕彤红的阳光，穿过黛眉般的龙门山，在宽阔的洛河洒下一线黄金。
　　河水中尽是家家户户头落的香粉与脂膏，窗轩里，面面铜镜投射出诱人的神光，值此刻，半座洛阳城的少年少女，都在为五凤楼天津桥大酺宴而梳妆。
　　金吾卫也已经出现在城南，铠甲如林，长枪如雨，严阵以待门楼的第一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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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运
　　先是说背景，开元年间，关中和河南其实是饱受洪涝和粮荒的困扰的，玄宗两次东巡洛阳，也是这个原因，饿啊，就需要有更加强大的粮食转运能力。
　　《新唐书·五行一》中有关暴雨灾害的记载
　　《新唐书·五行二》中有关地震、旱灾的记载
　　开元十八年六月，东都洛阳涨洪水，将运漕粮至洛阳的扬州、楚州等地的漕船尽数淹没。洛河涨洪水，将天津桥和永济桥摧毁，并殃及一千余户百姓。
　　开元十九年
　　秋月，河南地区发生洪灾，农业生产遭受重大损失。
　　开元二十年-开元二十二年（与文中饥荒同时期）
　　秋月，宋州、滑州、兖州、郓州发生严重洪灾，其地农业生产遭受重创，关辅地区与河南地区有十余处地方发生洪水，农业生产遭受重大损害。
　　除了建仓阶级转运，真正难的是把乱七八糟的漕运相关机构权力，整理归入转运司，这个过程，采用的是试点先行的办法。
　　一是中央
　　1.户部度支司，户部四曹之一，统管全国的财政收入和支出。度支司具体的转运职能有三：一是根据物资的需求不同划分不同的转运路线，即“供御”和“供军”；二是对转运中水陆运程和时限进行严格规范；三是计算和支付相应的转运成本，即所谓的“脚值”。
　　2.金部与仓部
　　金部主要负责政府物资的输纳调配以及规范全国度量衡制度的内容和实践；而仓部主要负责以粮食租税（即租）的收纳、储存和管理，并且还负责官员俸禄的定级与发放。从职能关系上讲，金部负责关于庸调的堪会，仓部负责关于租的堪会。
　　3. 比部
　　比部作为全国财政勾检系统的中央领导机构，负责制定并实施相关财政勾检的令式。与漕运活动息息相关的租税赋敛以及仓储运输等显然也在比部的勾检之列。
　　后面还有几个部门再说，总之关于舟楫署的废止时间，《新唐书》与《唐六典》之记载有出入，《新唐书·卷四十八》“都水监”条记载“开元二十六年，署废”；而《唐六典·卷二十三》“都水监”条引注则称“舟楫署开元二十三年省。”
　　本文取《唐六典》开元二十三年的说法。
　　《大酺乐二首》张祜
　　车驾东来值太平，
　　大酺三日洛阳城。
　　小儿一伎竿头绝，
　　天下传呼万岁声。
　　紫陌酺归日欲斜，
　　红尘开路薛王家。
　　双鬟笑说楼前鼓，
　　两仗争轮好落花
　　(づ￣ 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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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八仙
　　“咚，咚咚，咚咚……”
　　一片由明堂飞来的花瓣，为鼓声振起，扶摇入风中，飘过那座形如凤翼的三重宫门，穿过斗拱下如梳齿般密集的金铃，旋转翻飞，往正南天津桥楼台而去。
　　它迟迟不落，一高再高，牵引着洛河南北观赛楼船之中的十万人关注的目光。
　　天津楼台，立着风华正茂的一双天仙，咸宜如今已经梳起少妇的凌云髻，明眸流光，透出新婚的妖娆风韵，那步摇晃出的金灿灿的光斑，映在驸马杨洄的英俊面庞上，照得杨洄七颠八倒的，弄丢了纱冠上佩饰的金蝉。杨洄笑叹：“凤奴！”
　　咸宜笑着转身，拉过李瑁的手臂，指着蓝天白云，嗔道：“我想要那片花瓣。”
　　又道是，人流追着花瓣跑，太过汹涌，但见河南丞手持笏板，从西边文生楼、中间天津楼台，到东边户楼，画了一条线：“违犯禁令越过此线的人问死罪！”
　　这县丞平时颇为严厉，嬉闹的人们竟然都不敢违抗，场面这才渐渐稳定下来。
　　“今日不谈朝中事，诸君可知那花瓣落谁家？”桥东六部观户楼，一间卷帘的小阁，五六位布衣袍，七八位蓝青衫，围着三四坛烈酒而坐，“来，由顾郎起。”
　　酒纠是游桓之，顾越、李道用、李彬皆在，外加三门、集津的两位转运副使，这样的阵容，被来往的公子们称为守仓中军帐，只可惜今日休战，裴大帅没来。
　　其实，当初礼船沉没，一听游桓之冒出那句“不错，回府小酌三杯”，顾越就知道，此人当真是把在幕府锤炼出的好体魄用在关节上，把所有人都骗了。
　　游桓之一摘乌纱帽，就是个酒池子。
　　他人饮酒，掩袖七八杯，见底就算是豪气，此人饮酒，如同是长鲸吸百川。
　　寻常酒肆旗亭里的绿酒不行，还特意拿出了早年间，几县未合并时，从荥阳官营酒坊中偷出的土窑春，仔细算来，已经有十年，其酱香浓郁，开坛飘了满室。
　　“桓之兄，听闻杜老学士的曾孙，小杜郎，今年也至洛阳参加常科。”顾越往桥西的文生楼望去，“他会不会抢得花瓣，再吟诵几佳句，以求诸君芳心？”
　　“顾郎猜杜郎，我猜汝阳王。”李彬笑道，“方才我在桥楼拜见他，见肌发光细，饮了些菊花酒，面泛红晕，娇嫩非人间人，想必，就连花瓣也会眷顾他。”
　　游桓之道：“李刺史，说话怎么这么放肆。”李彬看着顾越，道：“我不知别人，还不知顾郎？诶，他就喜欢听些美男子的风流韵事。”顾越道：“李刺史。”
　　旁边，工部水部郎中李道用竟然当着工部侍郎贺季真的面打瞌睡，口水都流到坐毡了，顾越赶紧暗中戳李道用的大腿。李道用大惊，呓语道：“醉时骑马！”
　　游桓之啧啧摇头：“贺侍郎，你看看，尚书大人脊梁骨再直，原来底下的全是醉着筹划工事。”贺季真道：“桓之所言差矣，功名身外事，少小离乡，全凭一壶郎官清，结识书画之友，今既要猜花瓣落在谁家，那就寄于张长史罢了。”
　　语罢，当场蘸墨作诗。
　　一壶酒，要如何追到一片花瓣？但见贺季真的那双筋骨分明的手，捏上了笔，呈双钩悬腕之姿，纵笔如飞，草书如画，那时间，诗作之中有龙蛇飞舞，全篇竟是一气呵成，搁笔时，再看那片花瓣，依然在风中回旋，逍遥在百尺的云天中。
　　顾越道：“花萼宴，晚生曾听颜校书说起其师，草书狷狷然，醉时狂逸不逾矩，今又见贺侍郎笔下的魏晋风骨，实在很神往，若能借花瓣见本尊，当为妙事。”
　　李彬道：“唉，方才说什么？顾郎就喜欢见些风流美……”顾越道：“李刺史啊，顾某是越发喜欢你了。”季云正在录事，笔下一愣：“啊？”李彬喝道：“啊什么，记开元乙亥，尚书省户部仓部郎中顾越表钦慕之意于郑州刺史李彬。”
　　当此时，又两位客人登楼上阁，坐在隔壁。游桓之吟哦半天，俯身对桌边人悄声道：“青衣是苏舍人，紫衣是崔御史，二人好酒之名，不亚于张长史。”
　　屏风合拢，二人对坐。自诩容貌颇佳的崔宗之看见苏晋的眼皮有些浮肿，关切道：“苏兄这么疲惫？”苏晋打个呵欠，懒悠悠回道：“昨日殿前宣过五百多位日本大使名，嗓子疼。”崔宗之想了想，又想了想：“分明是又在佛前偷酒！”
　　“桓之兄，多谢河南府款待。”李彬看着顾越，笑道，“依我看，若当初京兆冯大人能有你们一半的酒缘，莫说三年，便是三十年的土窑春，他也喝得着呀。”
　　窗轩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哄闹，众家探出去张望，以为是从明堂飘出的那片花瓣寻着明主，却不想，是桥底草席坐着的那个卖剑的人，与黄发小儿激辩诗词。
　　“那焦遂也是城中奇谈，说过千百回，旗亭绿酒喝不醉，还偏偏要饮五六斗，洋洋得意，夸自己酒量海。若不是他曾卖过白衣仙一把剑，看县丞不赶他走……”
　　这时，西东两边经久不衰的议论，到底是随着花瓣离一个人越来越近而达到了顶峰。
　　天津桥东翼的阙楼里，玉佩与金剑错响着，寿王李瑁提袍疾走，眸中映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花瓣。他想亲自为姊姊咸宜讨得欢喜，故而奔得急，额间发了汗。
　　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音随风荡漾，一只肤白如凝脂的手探在他面前，玉腕轻转，终将那游历过盛世山水，让万民引以为傲的娇柔花瓣，收入了自己掌心中。
　　此女年方二八，出自杨家，天生丽质，其三叔父为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
　　李瑁一怔，慌慌忙地行了个礼。
　　当此时，花瓣遇主，万民的目光又从天津桥转向鼓点频传的五凤楼，太和乐响，李隆基与张九龄、李林甫登门楼，高冯和崔隐紧随其后侍奉，万民呼万岁。
　　中书令张九龄的面色依然红润润的，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因他在河南引水种稻的屯田法实施得很顺利，所以，他坚持着自己凭科举功名选用人才的原则，丝毫不为先前那盘赢了李隆基的棋而感到不安。李林甫一如既往，姿态恭谦。
　　一阵钟声响起，南北沸腾。
　　立部伎奏李隆基所作的《光圣乐》开场，一百四十人方阵，舞者头戴鎏金铜冠，披五色画衣，执羽扇在百丈场中奔跑，那般欢快热烈，如同炽热的岩浆从山口倾泻，沿着洛河流淌，以刺目的金光，点燃了整片观赛席。
　　日本使臣国多治比广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尤其曲终，当乐工以身体在地上摆出十六个图样时，他大受震撼，询问随从那些是什么字，有什么寓意。却是桥那头，焦遂身边的孩子们吵嚷道：“圣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
　　接着，二十九州的乐人们在场地边排好了队，跃跃欲试，等待着一展才华。
　　桥东户楼，诸席宾客仍在唏嘘嗟叹，这么多高人在场，竟然猜不中一片花瓣。
　　“听听，偌大一座中军帐，全都猜错了。”游桓之叹道，“也罢，诸君罚酒。”
　　“行，且先饮尽这坛，李某就下去跳舞。”李彬起身，道，“为诸君助兴。”
　　“长亭，记好了。”顾越笑着道，“开元乙亥，郑州刺史李彬御前跳舞助兴。”
　　众人玩笑之间，李彬已经默背完词句，换好了绛紫袍衫，仙仙然赴命而去。
　　顾越抱着酒坛子，也难得真想醉，一人凭窗，望向五凤门楼的判官席——在那片摇曳的金铃之下，坐着肩披雪白薄绒，姿态端庄，如同东方持国天王的苏安
　　一声号角响起，楼台击鼓。郑州的乐阵如约而至，领舞者名为阿蛮，献舞曲《杨柳枝》，待弦乐响，高昌、龟兹、疏勒使臣大惊，这可和流水席上又不同了。
　　怎奈此女，竟将胡旋舞中所立的实球换为了镂空的，她腰身如柳枝柔韧，脚尖精准无误地点在球心，身子旋转如风，七尺水袖不落地，明眸看向楼台之上。
　　动时，迅疾如蜂振翅，足足转了有百余圈，落地之时，竟又是定如柳树桩子。
　　健舞结束，换软舞，经过水席那番雕琢后，李彬与教坊司乐商量决定，不再换《半社渠》，而是依然用《杨柳枝》曲调，从静如平湖的角度去表达曲调。
　　阿蛮作软舞，舞童子便将六炉降真香摆在她的周围，她舞动罗袖，活泼灵巧，如是柳枝在池面轻轻拂水，待影飘过，香烟却依然直直向上，没有丝毫的波纹。
　　舞曲罢，李彬手执笏板，禀道：“陛下，《杨柳枝》原郑州教坊曲，唱的是前朝开汴渠，栽杨柳的壮举，如今，此曲既已成为民间的词牌，臣窃以为，再唱通济渠，再唱汴口，就当更有层出不绝的新意境，才能体现出本朝的盛况。”
　　因郑州府与河南府接壤，故而喝彩的人很多，舟船震动，洛水都泛起波浪。
　　李隆基很高兴：“好。”高冯举红旗，示意身后的张行昀传梨园诸判官作评。
　　张行昀端着呈放一红一白两朵花的盘子，送至各家面前：“请诸供奉选花。”因两曲的主声部都是横笛，所以李暮和雷海青首选，痛痛快快地就给了红花。
　　苏安深吸了口气。他是五弦判官，虽早早就见过这支曲子，也知道是走过程而已，都得选红花，但是，当他真正挑出那支花簪，交出去时，又紧紧捏了捏。
　　“宫音正，商调准。”
　　那时，尾随众人登五凤楼台，他听见的是臣民如同海啸般令人颤抖的万岁呼喊声，也不知道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韩昌君瘸腿的身影，李升平的那柄木槌。
　　接下来，苏安欠了欠身子，便听高冯清嗓子，传话道：“下曲，鲁县令，歌《于》。”
　　※※※※※※※※※※※※※※※※※※※※
　　漕运
　　4.水部
　　唐代水部隶属于工部，其主要职官设有一名郎中、一名员外郎以及两名主事。《新唐书·百官志》称水部的主要职责在于“掌津济、船舻、渠梁、堤堰、沟洫、渔捕、运漕、碾硙之事。”通过《水部式》的制定与颁行来监管调度地方政府的漕运行为。
　　5.将作都水监
　　下设舟楫署，具体负责前述“供御”之转运事宜，并且负有主要的监管职责。各州转运到京都的租税物资，都需要经过这些官员的勾检查验。舟楫署还设有监漕四人，于开元二十三年废止。
　　二是地方管理机构
　　地方管理漕运事务的机构，也可以按照供军与供御两个系统有所分类，只是对于供军系统，还有两种机构，一是将漕粮调运往边军的支度使，另一类是负责军事地方的漕粮征收的仓曹参军与户曹参军。而一般行政地方负责具体漕运行政事务的则为司仓参军以及司户参军。
　　好啦这边总算讲完啦~~~可以安心开音乐会了~~~
　　舞蹈
　　唐教坊舞曲可分软舞、健舞，《乐府杂录》:“健舞曲有《梭大》、《阿连》、《拓枝》、《剑器》、《胡旋》,软舞曲有《凉州》、《绿腰》、《苏合香》、《屈柘》、《团圆旋》,《甘州》等。”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字舞和花舞。
　　字舞,《乐府杂录》云:“字舞,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譬如，文中说的《光圣乐》，以及唐.王建《宫词一百首》:“每遍舞时分两句,太平万岁字当中。”
　　花舞,即由乐人组成花的形状。《乐府杂录》曰:“花舞,着绿衣,堰身合成花字也。”《拓枝舞》即为花舞,《全唐诗·舞曲歌辞》拓枝词注曰:“其来也,于二莲花中藏,花诉而后见,对舞相占,实舞中雅妙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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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怀州
　　各州的刺史或县令，或是隐瞒自家艺人的名姓，或是保留曲目和阵仗，真到了上场时，总能拿出新鲜的花样，使那些自以为了解赛程的观众惊喜不已。
　　轮到鲁山县，苏安掰指头算了算，一，二，三，四……却依然只有八张旧脸。
　　如何得了？南北呼声戛然而止，苏安往那花团锦簇的前排席位瞄去，见李隆基的神色忽然暗了下来。崔隐和高冯请示，是否将这县令打出去，李林甫说不必。
　　苏安侧过身，道：“归雁兄，鲁山县如此怠慢乐赛，至尊好像不大高兴，我们给什么花呢？”李归雁答得稀松平常：“这类人，多有哗众取宠，以博取正直名声的，且先听一听唱的如何，若实在不好，给白花也无妨。”苏安点点头。
　　“陛下，臣，鲁山令元德秀，因县内正在挖引黄河之水的渠道，没有什么财力和人力，故而，自己作曲，全名《于艿于》，领家眷八人，合唱以歌万岁太平。”
　　元德秀行过礼仪，立得挺拔，他身后的八位歌者手拉起手，联袂站成弧形。
　　因少了乐器合奏，所以场面一度冷清，谁也不认识这位来自汝州的侠客。但见元德秀缓慢张开双臂，深吸气，鼓起胸腹，再吐出时，口唇呈圆形，目光如炬。
　　却没有声音。
　　正是席间讪笑不绝时，苏安耳朵一动，猛地拉住李归雁。他听见了元德秀的声音，虽然极微弱，却很充实，很圆润，很平缓，是由弱到强，循序渐进的过程。
　　一音既出，是精准的宫调商音，继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似深沉的山林。
　　两位男童紧随其后，用尚未变音的清脆歌喉唱出跳跃的羽音，唱出清泉的叮咚；妇女和壮年随之哼唱，在商音和羽音之间游走，洒下泛着七彩光束的雾气。
　　山有灵气，渐入佳境，却又在观众们屏息凝神，等待神兽出没时，三个声部骤然收声。苏安皱眉，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下个瞬间，少女的高亢声音来了。
　　登时，这八九个人的乐阵焕发出活力，每拍的层次都是那么丰富，让苏安醉心，时而见鸟头鹿身的飞廉盘旋空中，时而又见蠃鱼在河底跟着扑扇双翼为舞蹈。
　　谁能料到，一个县令，在操劳公务之余，竟然编排出了如此复杂的四部唱曲。
　　李隆基面色转晴，很高兴：“好。”涉及声音，李归雁是首位。张行昀递来漆盘。李归雁伸手取出红花，说道：“商音大石调，活泼开朗，不失端庄，只是第三叠首拍，女部高声含气音，虚而不实。”语罢，皱着眉头拔几片花瓣下来。
　　苏安和雷海青都笑了，原来李归雁早就想好如何应对，只是闷着不说而已。
　　南北两岸的臣民却是实在的，因为九人乐阵实在太小，远点就只能听见高音，再加上即将轮到的各州乐阵姹紫千红，所以他们目不暇接，更顾不上欢呼了。
　　河南府教坊公孙娘子的《剑器舞》，一个女子，以阴柔之躯驭阳刚之剑，抛出如水袖，收回如藏针，人在剑光中舞蹈，收放自如，几乎难以分辨二者的影子。
　　宋州敬献的是以鼓乐为主，改西域原调为羽调的对舞《拓枝》，那二位舞娘，腰缠系着金铃的细带，头戴插满羽毛的帽子，在画鼓催逼之下，连连转身与扭腰。
　　一日下来，新花样层出不穷，宴会高潮不绝，让人连吃块整糕的功夫都没有，而当次日的钟声响起，一夜安宁的五凤楼迎来了前二十九州之中最热烈的欢呼。
　　一支以竿伎为前导，载着五百名乐工的车队入场。驾车的牛马，全被悉心打扮成虎、豹、犀象的形状，车上的乐工，全都穿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绸绣花衣服。
　　他们奏的是武周时期宫廷所出《长寿乐》，寓意颇美。领舞女妆为孔雀，不仅裙上羽毛是真的，就连脖颈和面部的羽毛纹路，都是画师一笔一笔雕琢而成。
　　原来是怀州乐阵。郭刺史得知那个滥竽充数的乐人被揪出之后，痛定思痛，深刻认识到自家筚篥吹得不够好，于是，为提高水平，他又加了两百个人。
　　这就是五百人的规模，全天下除了长安，也就只有洛阳城能见到如此盛况。
　　全曲奏罢，气势恢宏，诸州的乐阵都偃旗息鼓，深为郭刺史的忠心而震撼。
　　只是也不知为何，五凤楼台迟迟没有回音，似在刻意地拖延，以便享受盛景。
　　南岸，各轩各阁纷纷击鼓下注，汝阳王于天津楼台坐着，亦是落花于郑州。咸宜迷上那件孔雀羽裳，召舞女答话，听其名为云容，便直接召其入梨园之中。
　　“来，诸州赛罢，趁此空隙，各位猜猜结果。”游桓之道，“谁能夺魁？”
　　李道用这回十分清醒，举例分析道：“十年前，至尊泰山封禅而归，同样在洛水边筹办乐会，送十一州刺史赴任，那时，人多者胜，如今应当也是如此。”
　　众人点头，此话不无道理。李彬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就拿这建仓治水而言，讲究的是精简官吏，窃以为，元县令的曲目合意，当深得圣心，跻身前三。”
　　正是此时，屏风后头传来一声笑。众人看去，苏晋一头醉栽在案前，睡着了，手里还一粒一粒拨佛珠串。说话的人是崔宗之，他捏着酒壶，徐徐倾下满杯琼浆。
　　“诸位大将军，当局称迷，旁观见审，可否听崔某说说拔河？”崔宗之站起来，评道，“两京之路如绳子，西边喊运粮，东边喊迁都，而运粮之利一旦实现，迁都便成乌有之事，当此，殿中省崔大监如何不得铆足气力，一展东都繁华？”
　　游桓之道：“崔御史见多识广，怎么说起话来东歪西颠，似不拔自倒？”崔宗之道：“夺魁者，必是怀州。”李彬笑叹：“唉，等了许久，没人为本府题名。”
　　顾越倚在窗边，如梦初醒，这才回了句：“各位住嘴，苏供奉给的是白花。”
　　一河之隔，五凤楼台。
　　“苏供奉，请选花。”这是一支立部伎改编而成的曲目，由五弦琵琶首选。
　　面对那描金的漆盘，苏安抿了抿唇，先往旁看了一下，心中疾风过岗。雷海青捂着耳朵，显然受到了极大震慑。林蓁蓁的凤眸里，依然是令人猜不透的笑意。
　　御前人影攒动，藩国使者和大臣上贺表，热闹非凡，实在看不清是谁喜谁忧。
　　就像是底下那万千臣民，大多听不出这曲子中有个不起眼的商音失了共鸣。
　　苏安伸出手，在漆盘上空悬停很久，闭上眼，终于执起白花，丢下了门楼……
　　商音不正，他不能忍。
　　“怀州，岂非生灵涂炭？”
　　那支白花顺着城墙坠落，因是伴随着李隆基突如其来的评语，所以并未在人群中引起骚动。霎时，无人再说话。高冯赶紧让张行昀把盘子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再问：“怀州，岂非生灵涂炭？”即刻，宣张九龄拟制书，赐怀州刺史郭诚为文散官，又道鲁山县令元德秀性情高洁而质朴，当为诸州曲目之首。
　　有人敢哭，就有人敢笑，且还前赴后继，彼时，对面鲁山县旗楼已空，却是李彬赶紧派人上去，执旗帜疯狂乱摇，各家醉了酒的看见，齐齐跟进，普天同庆。
　　苏安长舒一口气。雷海青跟着也笑了：“刚才那曲子差点把我震成聋子。”苏安应道：“谁说不是，当初至尊连我的宫音都没放过，如今怎么会放过郭刺史。”
　　至此，为千万人说道的为期两天的诸州比赛结束，而论礼乐之至，且待梨园。
　　是夜，明月映洛河。
　　顾越应李彬之约，下户楼，在张灯结彩的洛河南岸散步。阁楼彩旗飘飘，二人张望片刻，又慨叹片刻，突然发现原本插着鲁山县旗帜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李彬道：“元县令真是高风亮节。”二人去楼里问过掌柜，才知道，元德秀本也没打算夺魁，只念着能代表县里百姓在御前展示出鲁山对礼乐的崇尚便好。
　　河风拂面，一艘艘花船又驶来了，风姿各不同的女伶，正与郎官交流着曲艺。
　　郎官将伶人搂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叠在人家拨弦的手背上，一只手搂着腰腹。伶人含情脉脉。花船就这样缓缓行经桥洞，留下一圈圈涟漪和咿咿吖吖的吴音唱腔。
　　想来，一日之内，除怀州张云容、郑州谢阿蛮、河南府公孙娘子外，又十余艺人被召入梨园，这样的动静，只有当年召诸州府举荐文武入仕，才能与之媲美。
　　李彬望着江景，笑道：“明日梨园子弟献曲，顾郎与苏供奉交情如此之深，定是心切得紧，只可惜我看来，顾郎在苏供奉心中的分量，似乎不及一把琵琶。”
　　顾越道：“李刺史莫要说笑，琵琶是我送的，人……”李彬道：“世人都传，妙运是苏供奉梦中游仙宫遇白明达所得。”顾越微笑着咬了咬牙，不再回复。
　　顾越自问平生无愧事，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把那小叶奴摁死在自己身边。
　　洛阳的钟声，虽比长安略为柔和，却依然如约而来，不因是谁的盛年而拖延。
　　五凤楼大宴的最后一日，河面飘起白蒙蒙的雾气，桥南的才子佳人，应和桥北的邀约，一步步走近，终是迎着了花苞绽开时，那些娇艳欲滴的故事。
　　※※※※※※※※※※※※※※※※※※※※
　　谢阿蛮，见载于唐·郑处诲《明皇杂录·逸文》、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卷上等。
　　善舞《凌波曲》,经常出入宫中,为杨贵妃所宠,时召为杨贵妃兄妹之私家音乐活动。安史之乱后,曾被玄宗再次召入宫中表演。
　　张云容，见载于杨玉环诗《赠张云容舞》。注曰：“云容，妃侍儿，善为《霓裳》舞，妃从幸绣岭宫时，赠此诗”，故为盛唐时宫廷乐人，擅舞。
　　公孙大娘，见载于《全唐文》卷433陆羽《僧怀素传》、唐·郑处诲《明皇杂录·逸文》、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李白《草书歌行》、司空图《剑器》等。
　　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教坊内人泊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己”、诗句“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其为盛唐梨园舞妓。
　　张旭观其舞而悟书道，书境大进。杜甫年幼时曾在堰城(今属河南)得观其伎,张旭在邺县(今属河南)观其舞入迷，故其可能原为河南名妓，后召入宫中。弟子颇众,亦多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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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霓裳
　　“崔氏所言，那日，至尊圣人与申天师、鸿道士自望仙山归来，作这曲《霓裳羽衣》。”“出于龟兹，长安却早有人家能奏此曲。”“大约西凉杨氏所献。”……
　　霓裳本只在宫廷王侯府中演奏，而当乐工将钟、磐、琴、筝、笙、箫、笛，一一摆上台面时，人们又惊叹，不过仅仅是那金石丝竹四样行头，八个人，一曲却有十二遍，要奏一个时辰。
　　苏安还是没有破开妙运的人眼，他拨弦调轸之时，根本记不清此处是长安或洛阳。
　　一声钟音为始，散序前六遍，无舞，无拍，二十六面玉磐错响。一位盲者，身披素白的宽衣大袖，跃身而起，由高处落下，轻点出流水般的音瀑。
　　此处金石二声，前者追后者，高者逐低者，乐人即是舞人，如鹤过云间。
　　一串五弦轮指拨开云雾，继而，琴与筝流淌而出，乐人沉吟俯仰，高山流水。
　　琴师明眸，筝师剑眉。
　　他为何用琴？礼法之中，上古神农作琴，七弦十三徵，本为含蓄深沉之物，能承受得住金石之重；乐理之中，琴的音量弱而不失，可充分泛音按音，能启下。
　　他又为何用筝，不用瑟？筝音域宽广，音量宏大，音色清扬悦耳，是丝类中最具有阳刚之气的乐器，它的十三弦，本就是瑟的二十六弦由二女相争对破而来。
　　昨夜，仍是那轮明月落在九州池中。寿王入宫觐见，传林蓁蓁与裴神符侍宴。
　　归程，二人遇见新进梨园的舞娘与乐伎，听见湖心屿传回一声声筝音，一时神游，竟都有些感慨。王爷自幼寄养于宫外宗室，性情优柔，却不知为何，此夜弹出的曲子那般坚实有力，像是在寂寥而忧郁的人生中遇见了一个仙灵。
　　林蓁蓁在亭下坐，左手勾子弦，动作刚开始，便是裴神符首创的凤眼手型。裴神符盘腿在湖畔，才弹出首遍的曲调，竟有三分是广陵《斗百草》的狂逸。
　　多少年，林蓁蓁向林叶抱怨，那位邻铺疏勒黥面人，既不擅汉语，也不拿拨杆，年逾不惑，成天还做些惊世骇俗之事，拿去娘娘王爷面前炫耀，抢自己风光。
　　“洛儿拿手指拨弦；洛儿用花蜜调轸油；洛儿反弹琵琶，请吴道子作画……”
　　“林氏用得玉拨片；林氏双手反弹琵琶；林氏修龟兹舞，胡旋日夜不止……”
　　殊不知，裴神符头回见这位玉面小郎君，便觉得自己身在江南，身在扬州。
　　他的左右两手那般纤细灵巧，能剪春风，他的凤眸飘着杨花与细雨，他和另外那位林公子翩跹作舞，狷狂自如，召唤起湖畔的千万条柳枝为他们为伴。
　　林氏为模仿裴神符，把身体与乐器淬炼为一体，称“合散”，而裴神符为追逐林氏，令乐坊匠人把疏勒琵琶的琴颈加宽，琴箱变窄，改进得像一柄柄阮咸。
　　若非相争，何得一曲传天下？
　　一直到此夜，林蓁蓁止住弦，仍然想争，仍还想精进乐艺，只可惜听着寿王的筝音，他忽地又觉得，那曲中再也容不下自己。裴神符深有同感，只是没点明。
　　年年花开花又落，
　　总有新颜替旧颜。
　　裴神符道：“林公子，此曲今后定然还会有万千变数，我们极尽全力，也只能独占一说。”林蓁蓁却是更为敏感的，怕别人从此看不起他，笑着回不错。
　　语罢，也抚了一下眼角淡淡的皱纹：“但只在五凤楼台奏过此段，拨弄了风云，心知那台下的众生之中，有多少因二三曲词而名扬天下，我也算知足。”
　　裴神符遂与林氏公子约定，集毕生之精力于这曲霓裳，日后，当隐姓埋名。
　　回至五凤楼台，一记五弦的泛音，又在琴与筝合成的山水墨画之中荡开波澜。
　　节奏越来越快，五弦接着弹挑，苏安闭着眼，催云拨雾，召唤竹声速速合入。
　　为何先用笙，而后令箫笛并进？箫声悠远苍凉，笛声高亢活脱，二者的音质皆有棱角，而笙在礼乐中出现最早，性格敦厚而高雅，是纯五度音阶，适合合鸣。
　　当此，金石乐师白袍飞舞，琴筝坐定却如流水，竹音三人披青衫，分明是山的颜色，却信步游走于场中，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但叫世间的动静全都混淆。
　　混沌之中，又是五弦铮铮轮指而过，琴师与筝师对望，一提气，歌唱于其间。
　　苏安再度陷入风暴，只能听见漫天纷飞的花瓣，再也看不清河岸边的容颜。
　　散序至此转入拍序，五弦扫弦以计拍，四部音声人统一节奏，天地恢复纲常。
　　山不动，水长流。
　　就在前日的傍晚，雷海青拉苏安去门楼下捡白花，可苏安不去。雷海青倔强，自己当真跑了一趟，结果两手空空而回，想那花定被鞋靴蹂躏去，红了眼眶。
　　好在回到院子，几位新人轮流来拿他打趣，摸摸捏捏的，才让他的心情转晴。
　　“海青小友就是这样的性子，哭得快，笑也快。”李暮、许合子几人皆在，正逢梨园使领阿蛮和云容去记录户籍，“对，梅妃娘娘身边那位掌筵叫什么？”
　　雷海青揉了揉眼，他不想说，那位掌筵是杏生的姐妹，每回进出，不仅要搜他的身，甚至连梅妃的举动也是监视着的。只是梅妃娘娘大度，从来没有过抱怨，什么都笑意相迎。
　　“你们就知道欺负我。”雷海青敲着手中的筚篥，“我且问问，如若至尊今日判的是怀州得胜，你们敢不敢像苏供奉那般神勇，给郭刺史发白花簪？”
　　李暮反问了句：“你说敢不敢？”言者无意，那听者有心。雷海青觉得自己应该展一展志气：“我不奏违心之曲，若五音不正，我，宁愿一头撞死在阶前。”
　　许合子赶紧上前，捂住雷海青的小嘴巴：“你呀。”李暮笑叹道：“海青小友，若真有那样一日，我或许会泛舟于楚江，沿岸呢，种些竹子，供养家里人。”
　　许合子面泛红晕。
　　李暮便是此时才决定，把自己的曲子让出来，让雷海青争得三甲，回报梅妃。
　　在五弦的掌控之下，拍序的节奏持续而稳定，那灵动的山川河流，又汇聚为透明的水滴，从五凤楼台落下，在南北泛起波澜，一滴，二滴，三滴……
　　虽然只有八人，但，当每样乐器都找准自己在和弦中的位置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金石的响动可以传得很远，而筝与笛一旦发力，那便是千百倍的共振。
　　八人之声，不仅比怀州的五百人强势，更叫整座洛阳城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安却还在等着一个人。五弦的入破，虽让给了林氏、李暮和雷海青，可他真正在乎的对手，是李归雁。苏安敬重李归雁，缘于一把奚琴，一段《投壶乐》。
　　他没料到，李归雁牵曲，前七遍用五弦，唯独入破，破清乐之界，用了羯鼓。
　　羯鼓，不在清乐金石丝竹之列，于清乐法曲《霓裳羽衣》而言，尤其到繁音急节的入破，并非是一把木槌变成两把木槌的区别，而是史无前例的传奇。
　　入破，本就是传奇。
　　含凉殿切磋过五弦的技艺，李归雁离去，并非不想搭理苏安，而是知道自己胜之不武。他视苏安为一生忘年挚友，也并非高洁，而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至洛阳后，一天，李隆基倦怠于朝政，懒悠悠的，私召李归雁来，问起苏莫谙的琵琶。李归雁想想，不忍让苏安陷入两难之境，故而回禀，这琵琶音色很差。
　　李隆基仍未放下贪恋，笑道：“五弦，入破精魄所在，卿有什么能替代呢？”李归雁道：“陛下常说，羯鼓为八音的领袖，臣愿……”李隆基道：“《秋风高》，那是朕和宋广平、姚元崇之约。”李归雁道：“臣知罪，然而，臣还是愿意一试。”
　　归雁深知李隆基。
　　掐指一算，李归雁说自己曾打折五十只鼓槌，果然，李隆基为护昔日君臣之谊，很笃定地告诉了他：“五十只算什么，朕已经打折三柜子。”李归雁：“……”
　　入破，李归雁为苏安守护住了妙运。
　　直至舞遍，曲子鲜艳起来，乐器与音声人各归其位，从此，场上主角唯有舞伎。两位梳九骑仙髻，身披孔雀翠衣，佩七宝璎珞的舞者，双双入堂用水袖作画。
　　此为对舞，相扶如一人，骤然在酝酿七遍的灵秀画幅上，浓了墨，重了彩。
　　人们看见那柔若无骨的身姿，道是天女下凡作花舞，纷纷躺下泪来。谁知梨园是什么地方，谁又知，自己为何为这可望而不可即的曲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安坐在乐阵后，依然用弦音做引领，一弹一挑，从容地迎接彼岸那条泪河。
　　不久前，他接到长安牡丹坊来信，方知，贺连已经平安到达天竺，秀心又有了身孕，万没堤防的是，卢兰三天两头往坊里跑，异常热情地帮衬着茶娘。
　　却是许阔在其枕头中掏出了那只“前朝王爷”的金镯，才查明，宋侯府被查抄之后，慕容氏没入奴籍，孟月卖清了家当，打点过张俭，与她亡命天涯而去。
　　只因，在他一人酸涩悲戚，顾影自怜之时，她坐在牡丹坊一角，给过他欣赏。
　　一曲霓裳，一个时辰，待梨园十六曲奏罢，已是开元二十三十月十七的黄昏。
　　梨园众家自有自的准则，唯圣判，李归雁其一，林氏其二，雷海青其三……
　　南北两岸，多少情愫仍在涌动，苏安收起妙运，起身望向对岸天津桥东的户楼。尽管自己姿态谦卑，一身俗尘也依然难逃欲念，可这一日，他终究是成就了这支流传天下的法曲。
　　※※※※※※※※※※※※※※※※※※※※
　　【以下篇幅为话痨产物，慎点】
　　关于《霓裳羽衣曲》的音乐特点，涉及到它的调式、结构、舞蹈、所配器乐、发展等方面。
　　首先，关于它的调式，唐人都持“商调说”。
　　1.在《唐会要》卷33“诸乐”中载《婆罗门》为黄钟商，时号越调；2.在唐·南卓《羯鼓录》中载《婆罗门》属于太簇商(大石调）；3.白居易《嵩阳观夜奏霓裳》亦有“开元遗曲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
　　并且从夔白石记载中看出在宋代所存唐代的曲谱中依然为商调：《白石道人歌曲集》卷3《霓裳中序第一》
　　小序云：“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为商调。”
　　其次，关于它的结构。
　　一为“十二遍”，如《新唐书》卷21《礼乐十二》：“河西节度使杨敬忠献《霓裳羽衣曲》十二遍”；
　　二为“十三遍”，宋·沈括《梦溪笔谈》卷17《书画》曰：“《霓裳曲》凡十三迭，前六迭无拍，至第七迭方谓之迭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
　　三为“三十遍”，如白居易在《霓裳羽衣一有舞字歌和微之》,其散序6遍、中序18遍、曲破12段。
　　由于史料的缺乏，我实在无法确证哪种正确，但可以发现这几种说法中亦有相似之处，即言此曲存在散序与中序。散序无拍，故而舒缓，中序节奏感非常强烈，之后就加入了舞蹈成份。
　　再次就是舞蹈。
　　在唐代宫廷中，此曲的舞蹈有一人独舞、对舞与队舞两类。此处众所周知，有太多诗词记录，我就不说了。
　　最后，所配之乐器。
　　梨园中法曲所用器乐主要是传统的丝竹之乐，白居易在《霓裳羽衣一有舞字歌和微之》自注曰：“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唯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此诗中涉及到此曲乐器的诗句有“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逦迤。”
　　同样在白居易的其它诗作中亦多涉及到此曲的乐器，如《卧听法曲霓裳》中有“金磐玉笙调己久，牙床角枕睡常迟”、如《琵琶引并序》有琵琶，如《梦得得新诗》中有“便播笙歌作乐章”、如《王子晋庙》中有笙等。另外，张祜《华清宫四首》则有笛子,“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元稹《莺莺传》用琴弹之。
　　这样将这些诗句所提及的乐器加以总结,大约有磐、箫、筝、笛、笙、琵琶、琴等。
　　最后的最后，此曲是如何流入民间？
　　其一，盛唐时宫中乐人因安史之乱流入民间,将此曲带入到民间进行表演。如顾况《听刘安唱歌》中盛唐时的宫廷乐工刘安为顾况歌唱此曲。
　　其二，在宫中曾观看过此曲表演的官员因为自身精通音乐而将之带入到民间，典型者如李白、白居易
　　其三，宫中乐人将此曲教授给民间弟子。如元稹《琵琶歌寄管儿，兼诲铁山，此后并新题乐府》载李管儿曾拜宫廷乐工段师为师学习琵琶。
　　其四，宫廷乐人参与宫外音乐表演而将之带入民间。（如本文中情况）
　　唐代关于此曲的诸多记载存在着差异。作为法曲的重要代表作，唐代帝王对之非常重视,玄宗将之历为梨园乐曲,亲自到梨工指导乐工演奏；文宗不但将此曲名作为科举诗赋的题名而且还以“古乐”即开元雅乐来改造此曲。
　　唐人视法曲为华夏正声，法曲在当时如此受重视受欢迎，亦反映了华乐在当时宫廷与民间的发展状况。由此我们亦可以反思唐代华乐与胡乐之关系，法曲在唐代的发展正说明华乐的发展并没有因为胡乐的传播而不兴或是为胡乐所同化。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苏天王快要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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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鸣金
　　彼时，楼台鸣金，臣子纷纷向至尊万岁贺喜。彤红的夕光映在各家面庞之上。
　　一位青袍的秘书省官员，一路高举着奏疏，匆匆而来，道是灵台郎夜观天象，闰月，壬午朔，日将有食之。这是吉兆，《霓裳》曲成于洛阳，日月焕新光。
　　对于乐人而言，一支法曲浸透了彼此，而对于观者，一支法曲更是变幻的风云。李隆基叹李林甫和崔隐把乐赛办得好，说道：“八器，可成《霓裳》。”……
　　苏安却是听不懂这些的，他从曲中恢复过神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谢完赏，下门楼，走过天津桥，听人们点评着归雁的羯鼓，林氏的飞天，海清的筚篥，更有甚者，通过琢磨他的牵曲之艺，揣摩着圣判次序的深意。
　　咸宜贴着杨洄的脸，浓情蜜语，说着让人笑不拢嘴的故事。汝阳王到底是连着三日都下错了注，既没有猜到鲁山县胜，也没有料到林氏斗赢裴神符，面上略有些苦涩。桥下卖剑的被人们称为焦遂的老头，空了五斗酒，也敲起霓裳的节奏。
　　“苏供奉，入夜是万家团圆宴，李刺史和几位郎官请你去，晚聚户部楼。”
　　苏安定睛一看，来的人是季云，笑回道：“好，我先拜了几位殿下，就来。”
　　入夜后，河岸灯火交辉，七彩斑斓，一边是皇族的水席，一边是臣民的阔谈。
　　“一壶浊酒，醉识诸君，且还不知将来有多少奏疏要弹劾我拉拢地方，勾结朋党。”游桓之望了望席间，早已不见张晋和崔宗之的身影，贺侍郎也离了场，笑着道，“不过，还请诸君留几句佳话，让洛阳城人人能再聊三年的五凤楼。”
　　“桓之兄，别为难我们，行令，歌颂李刺史，勉强还能对付，何来……”顾越侧卧在榻，清了清嗓，“又何来文采，能够形容梨园的那十六曲《霓裳》？”
　　“顾郎，顾郎确实不易。”李彬笑道，“为苏供奉呼喊那么久，结果人家三曲下来，全是闭着眼弹琵琶，好容易舞遍时起身，还是那般不识烟火的神色。”
　　“李刺史，此言差矣，苏供奉的三曲霓裳，皆为至尊选入三甲，难道意思还不明白么？大道至简！”李道用说道，“我来起个头，一条大河开龙门。”
　　顾越：“这叫什么举物。”
　　李彬道：“如此举物，二位郎中就好比，两叶扁舟道浮沉。”李道用道：“游府尹和李刺史热情相迎，如三程水路有风烟。”李彬道：“诶，四战河阴不待人。”
　　苏安登楼入座，正逢李彬的口中说完“不待人”三字。原来是这帮官吏，恨《霓裳》太短，一结束，就像大梦初醒，又要回到各自的公署中办各自的事了。
　　“阿苏。”顾越忽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令侍者斟酒摆坐毡，“曲子真美。”
　　一双柳叶眸方才还覆满云雨，此刻却干净清澈如镜子，映着苏安的霜色袍衫。
　　“多谢顾郎。”苏安看着满桌的杯盘，行过礼，把坐毡提到顾越旁边，笑着道，“我觉得李刺史和李郎中的句子，很……很有气势，可否编入曲中为词？”
　　李道用忙道：“别，戏言而已。”李彬也略有些尴尬。苏安的眼睛却亮亮的。
　　二十叠以上的小曲，苏安今年已经作过十六支，他对于曲调和指法的选用很熟练，信手拈来，也就没再多问，调至羽调，让大家继续聊天，由他来陪衬。
　　顾越道：“好。”苏安道：“正巧我现在编撰《乐府杂录》，也乐意录此段。”顾越道：“不过，都是些枯燥无味的事，怕你可能不爱听。”苏安笑道：“爱听。”
　　踏出五凤楼，苏安便再也不怨旁人不知他的曲中事。在梨园，他已结识知音五六，彼此相惜，谁又不是曲中另有尘缘？无非他遇见的，不是红颜，而是顾越。
　　顾越见苏安的姿态，净如谪仙，哪里还能不宽容，笑了笑道：“好，谈正事。”
　　话说回来，顾越麾下的这小小的转运司，明年秋季之前若要向户部各级交差，就要完成从江淮至关中，岁转两百万石粮食的任务，眼下，仅仅完成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在陪着至尊圣人吃喝玩乐之后，他们得将转运速度提升近乎两倍。
　　游桓之想了想，河南府这边的三门仓也要开建，他协同三门转运使，把下游河段也规范之后，就可以提升三成的速度，但前提是，汛期不能再有洪涝发生。
　　李彬笑道：“不要紧，郑州段出工出力，在上游普及新转运法，也能提三成。”
　　游桓之道：“李刺史过于书生气，谁都知道今年河南道的收成确实不错，然而依我看，工部建造堤坝、疏通沟渠尚未完成，一旦这黄河上又决几座堤坝……”
　　“这事水部负责，其实顾郎也知道，已经在实施之中了。”李道用挥了挥手，“汛期之前，汴口将翻新原有的三座堤坝，再新修一座河阴堤，以防水患。”
　　上游下游议定，再加之河阴大堤，一幅行舟画卷在众人的商议之中徐徐绘成。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顾越揉着太阳穴，开口道：“今日，既然和崔御史有过一面之缘，我就留守洛阳城，保各位不受迁都呼声的干扰，如何？”李道用道：“不行。”李彬道：“不行。”游桓之道：“顾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顾越听着苏安的撩人的琵琶声，很想多陪他一会儿，奈何，三位同僚严词反对，苏安又装聋作哑，只好点了点头，决定等日食过后就启程，往河阴县衙监工。
　　话到此处，顾越转念一想，伸出左手，指尖勾过苏安怀中的老弦：“苏供奉也同去游玩，好不好？”苏安抬起脸：“啊。”顾越说道：“宫中虽忙，一排元旦大曲，二排上元曲，可梨园不必操那些心，苏供奉之责，是岁献十六曲。”
　　苏安深吸一口气，望向窗轩外万象神宫恢弘的圆形轮廓，心中涌入一阵暖意。
　　是夜，守仓中军帐的将军们商议完家国大事，明月已上柳枝头，紫微城中亮如白昼，仍然在喧闹。大家各自回宅邸，苏安和顾越同道，于是，两人同车。
　　“其实现在想来，能在一处守岁，是多难得的事，前阵子排曲，我有些心不在焉，如今只剩《乐府杂录》，反正曲调我都能背出来，在哪里编写都一样。”
　　“南北两坊生意兴隆，梨园张大使也好说话，你放心，回府之后，我稍行安排两天就能办妥，可是呢，不知道河阴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可以做……”
　　苏安侧着身，抱着膝，直直打量顾越。顾越双腿盖栗绒，浑身轮廓较先前刚硬三分，麦色的面容却依然精致如刀刻。苏安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顾越的脸。
　　那瞬间，崩断弓弦。
　　苏安没有防备，被顾越抓住手腕，强按在壁面。车帘放下，一片昏黑。顾越解开苏安的袍衫，扯下肩头，又抽去他腰间系带，一寸寸拨出那清瘦细嫩的躯体。
　　深秋时节已有些寒凉，被顾越的玉佩扫过腰腹时，苏安哆嗦了一下：“十八，等等。”顾越的眸中泛着光晕，喘的厉害，却是不容再分说，俯身吃住苏安的唇。
　　苏安只觉含进了一片冰，而后，这片冰在口中渐渐融化，又烧成了一块炭火。
　　私密的车厢内飘起雾气。顾越托住苏安的腋下，捧起面前那张如花瓣娇嫩的脸，小心温柔地从花芯吮吸蜜露，却几要将他吸干。苏安是受惯伺候的，又为霓裳禁过三月的欲，才刚被碰着，身下便流火般的滚烫胀痛。他紧攥薄绒，忽地又感受到一阵微风，睁开眼，原来近在毫厘，顾越的睫毛也被水气黏连成两片扇子。
　　“阿苏，昨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那么一天，我在人群之中再寻不见你。”
　　苏安笑了笑：“什么什么，这不是好好的，你若用心地听过我的曲子，便不会做这样的梦。”也是情不自禁，颤着手解开顾越的玉带，伸进那流水般的丝衫之间。顾越轻叹了一声：“阿苏，别，我伺候你。”苏安口中应答，手中不依，只念指尖有茧，才隔着薄薄的丝绸底衣，依然想去触碰，却被顾越一掌打了开。
　　车厢内“哗啦”一声轻响，苏安慌慌张想推开，又被顾越抱着腰，翻过身子，脸贴着车窗，摁得动弹不得。窗外，紫红的烟尘缓缓漂浮在坊里的街巷之中，高处的阁楼的窗柩洒下形如团花的光斑，一朵一朵，从他的面庞前映过；身下……
　　“轻些，十八，我……”
　　汗水顺着凌乱的发，滴在窗缘，男子纯阳的麝香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抵达宅邸时，双双无完人。苏安咬了咬牙，拢紧绒袍信步而入，怎甘心又被榨了精血去，可回头再看顾越，却又酥润酥润的，心中酿的几坛子蜜，泼洒了满地。
　　“阿苏，记得从宫里讨些好炭火来，河阴县临水，湿冷。”洗漱过后，红墨龙脑香，软塌金丝枕，顾越很惬意地抽掉那把梗了许久的琵琶，把苏安的一缕头发卷在指尖，“过完年，再回洛阳，指不定就是另外一番气象，更隆庆，更太平。”
　　这之后，苏安再也无法正视顾越的那辆双辕红木车，换了一次又一次的内饰。
　　十月下旬，苏安回紫微宫和张行昀交代情况，和梨园的朋友约了年后的交际，再请在洛阳牡丹坊认识的小乐工一同去采买笔墨纸砚，当真准备起了去河阴过年的行装。
　　十一月，日食如约而至，十二月，紫微宫中传出佳讯，一道册书颁布，册蜀州司户杨玄琰女为寿王妃，只不过，苏安亲历过第一件事，听闻第二件事时，已经抵达河阴的官驿，一边和当地的老儒讨论年景，一边操持起《乐府杂录》的乐谱记录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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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阅读与陪伴，么么哒。


第82章 弄谱
　　时，江南漕粮未起运，汴口的漕船又已出发往扬州，黄河水枯，汴河露出河床，河阴令邱仲以及转运司官员抓紧时机，忙于在年关之前划定堤坝的工址。
　　一方土墙新围成的庭院，几座刚搭建的木房子，便是大家打算过年的地方。白日在院门望去，除了细瘦的河水、颓秃的树林和几座土仓，没有红花翠柳。
　　苏安听老儒说，东汉，为遏制黄河水借汴河道溢漫之灾，光武帝发卒数十万修汴渠堤，十里立一水门，费以百亿计，前隋，为疏通汴渠入淮河，炀帝征召河南诸郡男女百万余人开通济渠，但，随水量降低，又形成了如今旱季淤塞的情形。
　　一道堤坝，在乡县人眼中就如打泥墙一样，用两面木板夹成模子，中间填土夯实而成，可，要做到既在汛期阻拦洪水，又能在旱季抬高水位，不是容易的。
　　好在有李道用，此人，从不拿《水经注》在手，却把版筑法用得出神入化。
　　一涉原料，一靴子踩进泥巴地，便能知吃多少土，多少沙；二涉尺距，拿树枝借太阳影子比对，便能说出几丈几尺，误差不在百一；三涉工时，五六十种工匠，七八十道工序，画在纸上，标记得一清二楚，让人照做全能明白；四涉法规，更详尽周全，误工、旷工、偷料、私通，皆条条陈列，防患于未然之中。
　　看着李道用拉顾越进进出出，白天沾两裤腿的泥巴，夜里又在图纸上做注，甚至有时要连夜发公文，苏安实在难以想象，他们不久前还在五凤楼吟诗作对。
　　好在除夕将至，虽然没有地方可以游玩，但人人自己也有事可以操劳，日子过得充实，譬如，关于宴会事宜，季云负责买菜做饭，苏安请缨排曲《战河阴》。
　　每每提笔，想记曲谱，苏安又有些感慨。面对笔墨印痕，自己最先看懂的是燕乐半字谱的七个音，而后是苏十八用于记黑钱的符号，最后，才是正经文字。
　　而这些正经的文字，又多半与河水有关，曲江出《神仙留客》、沧州永济渠出《卧牛城》、幽州桑干河出《破阵》、洛阳洛河出《霓裳》、河阴汴河……
　　“苏供奉，元旦日，看来咱是不能回洛阳了，可否与长亭说说这纸曲谱？”
　　是日，腊月二十七，七日的修沐就要开始，季云把先前从洛阳带来的宝贝掏出来，组织衙吏布置庭院，先挂爆竹，再换门神，最后再令人写齐梅花笺纸。
　　苏安笑道：“我写的属于弦索半字，五弦专用，是下九流之技，没什么好说，。”季云坐在对面，也执起细毫，一张张写起飞帖：“你是写，我也是写，闲说就是。”
　　苏安想了想，递琵琶给乐童，指着那首行，说道：“半字谱简洁易懂，分为调式和节奏两部分，首先看上、尺、工、凡、六、五、乙，是由低至高的七音。”
　　季云顿笔：“难道不该记宫商角徵羽？”苏安道：“若字型太复杂，乐人几个能看懂？《礼记》才那么记。”季云点点头：“那比这七个音还高，要怎么办？”苏安道：“七个音一组构成基调，若再高，则旁加‘亻’，若再低，则末笔向下撇。”跟在旁边的乐童名叫阿米，八岁，乖巧懂事，拨弦为季云一一演示。
　　其余小吏听见动静，也纷纷跑过来看，一时间，偏僻萧索的院子热闹起来。
　　苏安笑了笑，面向众人：“比方治河，在找准施工地点之后还得掌握时机，记曲，在甄选出音符之后，便得靠标点来控制节奏，这就是‘板’和‘眼’。”
　　原本安静的字符，经过解说，立刻活灵活现，似从曲谱中站了起来。苏安随心用笔杆敲桌面，一重三轻，口中念：“一板三眼，便是，板，眼，眼，眼。”
　　如此，那些实心或空心的圆形，跃然纸上，你看我来我看你，竟是跳起了舞。在麟德殿能舞，在花萼楼能舞，在此地，几丈尘土作金粉，也能翩翩起舞。
　　看着众人的嘴巴喔成圆形，苏安大惑，难道自己有授艺之才？也正是此时，一阵热闹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顾越从河边回驿，正正栽进了众人的欢乐之中。
　　顾越摘下蓑衣：“在说什么呢？”季云立即起身，回禀道：“苏供奉提议，除夕守岁，咱们把邱县令府衙中的花椒酒全都搬来。”顾越笑了：“准了！”
　　此处，真正辛苦的人是李道用。他家眷近在洛阳，却咬牙坚持到年关，一次都没有回去，终于在修沐前，把土木石铁等等用料以及工程细则制定完毕。
　　守岁之夜，逐傩长队在村庄之中游走，像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龙，行于山川。
　　小馆驿中飘满花椒香气，檐下挂爆竹，乐童抢点火，末了又被炸得眼泪兮兮。
　　长廊中的红灯笼照得来往之人面泛喜色，一张方桌摆在榻上，围坐着七八人。人人的面前，都堆着一叠贺岁专用的，象征着朝中交际多少的，碎金底梅花笺纸。
　　李道用点了点自己的，大约才三十封，竟然比邱县令还要少，连连唉声叹气。顾越很机智，早就让季云帮他把飞帖全和苏安的堆在一处，如此，谁也不知高下。
　　“那不行，都是胸怀坦荡人。”李道用果然抗议了，“就行令拆帖，如何？”
　　“行，如何不行。”苏安亲手为几个乐童穿齐彩锦新衣，戴好虎头帽，才上席位，捏起那小铜壶为李道用斟满，看着顾越说道，“邱县令，李郎中，季郎，你们不信，苏某虽与顾郎在太乐署拜过香火，情同手足，却从没一起守过岁。”
　　顾越笑了笑，不得不自罚一杯。
　　说话间，季云端来盛放五种辛辣蔬菜的五辛盘，正中立了一根红蜡烛。苏安当场定规矩，击盘传花，令止时，得花者必须自行抽取面前的飞帖读与众人听，否则若想藏着掖着，便得吃光五辛盘中的一样菜。李道用和邱仲表示赞成。
　　结果七八轮下来，什么样的暗地交往都被扒出来，李道用本人竟也难逃追究，为了和贺侍郎请功的飞帖，把葱、蒜、韭、蓼蒿、芥往碗里倒，埋头吃了几大口。
　　顾越抽到王庭甫自太原府发来的飞帖，除“普天同庆”四个大字，还写满对建仓过程麻烦不断的牢骚话，果断也吃了整碗的韭菜。于是，大家又很羡慕苏供奉，上至李阁老、崔殿中、寿王，下至家中兄弟，全都能大大方方地读出来。
　　苏安也很高兴，一直到又打开了一封飞帖，上书“独留十载看芍花”。他愣了愣神，一寸寸挪开左下端，看见贺岁者姓名，默默揉进掌心——彭泽县，逸远
　　顾越道：“这是谁？”苏安的目光落在红烛之上，笑道：“没什么，一个故人。”
　　二三时辰，四面爆竹大响，一年的守岁，便在这间陋室的欢歌笑语中度过。歌曰：一条大河开龙门，两叶扁舟道浮沉，三程水路有风烟，百战河阴不待人。
　　正月，汴河的水流渐渐充盈，苏安听着水声，一笔一划地回忆自己所作的曲子，用半字谱记在《乐府闲录》中，与此同时，河南府及郑州召集三万劳役，来到河阴县，抢造堤坝，其中度支近乎百万贯，用权全落在了转运司的运作之中。
　　若非亲见顾越夜夜三更休憩，每日发上百关、牒文，下行数十符文，甚至饭不吃，在驿馆与漕官议政，苏安永远不会理解，顾越为何要做那样一个荒唐梦。
　　为那一块炭火，一处住宅，事无巨细求着自己的顾越，身穿朱红官袍，头戴乌纱，坐在公案前时，一笔勾检，一处印章，几句笑谈便是数以万计的民生。
　　顾越如履薄冰，不敢错半步。
　　江南漕粮的起运时间为每岁正月或者二月，到扬州汇集后，遇运河干浅，往往需阻滞一个月以上，到三、四月渡河入汴，又会遇汴河枯水期，阻滞一个月，在节级转运尚未普及的情况下，如此算，要六月才能到达汴河黄河的交汇口。
　　修建堤坝的期限却远不能拖到六、七月的汛期，圣贤书尚且有言，“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又何况，三月就是河南道诸州的水稻播种的时间，为不耽误引水种稻，不和司农寺发生冲突，必须在此前修完堤坝。
　　然而，原本算得正好的工时，在三月中旬再出变数，一批用于测试土基强度的量具，在山道为匪贼所劫，负责运送的劳役，因与之搏斗，死亡八十余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于是，继械斗、沉船后，转运司又遇到了一个无法协调的矛盾——竣工时期
　　李道用明确表示，量具重调，五月才能完成，否则偷工减料，后果不堪设想，而五月释役，耽误农时，意味着度支司统计时，要割舍屯田的政绩，让与漕改。
　　这就不仅是转运司与地方州县，或是都水监、刑部比部的矛盾了，先修坝还是先种地，着急得很，是裴耀卿所持漕运改制与张九龄所持引水种稻的矛盾。
　　李道用苦笑，张阁老在朝刚柔并济，而裴阁老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只有刚。一番讨论之后，顾越也表示，他们几个万万担不起责任，遂，只好先记录情况。
　　顾越定下心神，当着李道用的面，向水部平行一封关文，大致意思是：“李郎中，咱确定没有办法再快了么？”李道用也提笔回复，语气很正式：“黄河之水，自古无定数，若要再快，怕才是真枉费民力。”顾越搁笔，点了点头。
　　虽已是经年旧事，但在杏园探花宴之上萧乔甫说过的话，顾越至今记忆犹新——只要心里装有世态民情的变化，懂得规矩背后的道理，为政，就是一团和气
　　就譬如千丝万缕之中，总归还是有那么几根刺，他无法明言，亦不会容忍。
　　事不过三。
　　事发次日，河阴大堤仍在紧张地进行着修筑工作，来往男女老少，挥血汗如雨，红红白白，如数以百亿的赤胆精卫鸟，衔来西山的树枝和石子去填塞东海。
　　顾越令人在堤口立一根石柱，就近坐在督工棚中，召来了包括河南府、郑州在内，附近八个州的司仓。八件青袍，低着头，互相交头接耳，暗暗地通着气。
　　百余位因运量具而死的劳役的家眷，游行于河岸两边市集，举旗帜哭喊打闹。
　　“河南府司仓，方文成。”顾越抿一口茶，捋平膝上的红袍的褶皱，“人在不在。”
　　※※※※※※※※※※※※※※※※※※※※
　　注：那七个音，就是现在的Do Rui Mi Fa So La Xi Do，加偏旁和下撇，就是高八度和低八度。唐时，传艺基本还是靠师父手把手教徒弟，言传身教，这样的方式，曲谱在民间并不常见，这也就是当时的大曲绝大部分都没有能完整流传下来的原因，珍藏在宫里，一把火就烧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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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鼎泰
　　一位中年男子应声出列。顾越抬了抬眼，总算看清这人的庐山真面目。浅眉眯缝眼，相貌身材不过平平，倒是匀袖行空手拜礼时，拱手与心平，还算讲究。
　　“不必多礼。”顾越接着说道，“只是不知方司仓亲见这场祸事，有何感想？”
　　方文成含泪答道：“顾大人，虽然漕运之事如今已与仓曹无关，下官也不敢越职多言，但见百姓的血汗染透长堤，心里难忍，若有能分忧之处，定万死不辞。”
　　顾越忍俊不禁：“万死不辞家国事。”方文成蹙眉：“顾大人，为何发笑？”顾越说道：“方司仓说的不错，漕运之事，今后确实不在仓部操劳的份内，于此地见你们，也是刚巧而已，和匪贼劫持量具没什么关系，主要还是谈青苗税。”
　　顾越身为转运副使，同时，也是尚书省户部仓部的郎中，经手十五道田税。
　　于是，按顾越的要求，诸司仓背了一遍典法：“每岁，据青苗徵税，亩别二升，以为义仓，以备凶年；将为赈贷，先申尚书，待报，然后分给。又岁丰，出钱加时价而罗之；不熟，出粟减时价而耀之，谓之常平仓，账具本利申尚书省。”
　　“顾大人的意思，”方文成瞥了眼左右，“是让下官们，现在就据账禀报么？”
　　顾越点了点头，直接问道：“去年和前年，算是什么年？”方文成回：“涝年。”顾越说道：“不尽然，顾某在此听闻，河南本府只有南部五十里受洪灾。”
　　方文成道：“禀大人，灾年是户部公判。”顾越道：“那公判之前，贵司发牒申过尚书省没有？”方文成道：“容下官回去详查。”顾越道：“不必回去了。”
　　“顾某为官，赋诗难堪，应制更逊，本就只因治理关中常平仓有功，方才敢上任户部仓部。都说人不忘根本，所以，顾某一直有个习惯，账册不离身。长亭。”
　　季云把近年来尚书户部所收到的牒文全部翻查仔细，确有此牒，却迟了一日。
　　方文成擦了擦汗，解释道：“还请顾大人明察，明文有规定，若遇风水浅不得行者，即于随近官司中牒检印记，听折半功，如此，一日的差池是容许的。”
　　顾越道：“那为何不骑马，非坐船？”方文成：“这……”顾越道：“回答。”
　　“一日之差，致使常年误判为涝年，徵青苗税亩二升，转入义仓为赈贷所用，既如此，顾某经手还算清醒，必多问一句，方司仓，这笔钱粮，去了哪里？”
　　如此锱铢必较，盘问整整六年，凡失误之处，悉数被县令邱仲刻在石柱之上。
　　“看来，方司仓应先问问洛阳父老乡亲，何为渎职，再谈万死不辞家国事，顾某也略通篆刻玉石之术，往后，这石柱加不加笔划，全看方司仓悔过的诚意。”
　　全程，未提漕运损耗半字，就像那些白色的旗帜和悲痛欲绝的哭喊全不存在。八州司仓惶惶然看着方文成双膝跪地哭冤枉，缄口不言，回去纷纷连夜补起公文。
　　然而，顾越立的这根石柱，虽换来了月余的安宁，却没能挽救已耽误的工事。
　　四月，中书省下行公文，命先释工役，引汴河种水稻，待秋后再行修筑堤坝之事，如此，是漕改让利于农时，等同于宣判转运使团在年内无法完成任务。
　　不仅是河阴，与之接近的太原仓、三门仓，同样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与抉择。
　　门下让中书，似乎是裴耀卿让了张九龄，可真正要担责任的，还是各仓副使。
　　公文中的刀剑与血泪，从来如此春风细雨，不知因何而起，来去无声无息。宦海茫茫，又不知多少曾挺过巨浪的行舟人，在这次涓涓流水之中失去了清醒。
　　一波如此三折，谁也迟疑，李隆基不闻不问，仍设宴乐于朝堂，作《令长新戒》赐天下县令，于是，臣子开始揣摩圣意，百般寻求能够替代漕运的新办法。
　　一时间，百家争鸣。
　　兵部尚书信安王李祎，因国家用度不足，向中书省提议，不要禁止私人铸钱。
　　与此同时，伴随霓裳曲成与日食天光，洛阳城也奔涌起一股呼喊迁都的洪流。
　　各大世族议论不绝，既然东都如此繁华，那么只要迁都，按照原有的运输制度，加之引水屯田，荒年也能跟得上供给，何必还要承担改制漕运的高昂代价？
　　是夜，一盏陶豆灯照着一方公案，一卷薄薄的竹简，被清风吹开二三竹片。
　　季云进门时，顾越手揉着太阳穴，另手拔了下灯芯。仅仅月内，已燃三斗油。
　　“先前担心的，如今果然都成了真，崔隐公一声不吭，借农时，挑拨二位阁老相争，这步暗棋实在太厉害。”季云整理起公文，“只可惜，没有证据……”
　　“长亭辛苦，涉及权与利，真相大白也没用。”顾越起身，醒了醒神，从锁柜中取来几封书信，交代道，“还是你今年的考试重要，早些回洛阳准备，行卷之事宜，我已经和游府尹托付过，宴会上的友人多是豪爽的性情，定会帮衬于你。”
　　“顾郎，长亭斗胆多问一句。”季云接过，垂眼道，“时务策，该如何写？”
　　顾越莞尔。
　　在朝，顾越只与裴延和李峘两方串通消息，可伴随五大工程施行至此，一方面，在烧尾宴让步的李峘，因张九龄也上书请求不禁私铸，而变得不甘陪衬，另方面，裴延什么都没有说，寄给顾越的私信之中，只夹着一张薄薄的，空白的纸。
　　顾越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凤楼之上站在李林甫身后，头戴宝簪的崔隐的面容。
　　蛛网本柔弱，其捕猎的要害，就在纵横的构造与透明的质地。他人不见，毒液只喷洒在横线，而当蜘蛛自己在网中靠近受困昆虫时，则避横走纵，享受盛宴。
　　顾越在竹简上画出十余个圆圈，分别代表漕运改制、不禁私铸和迁都洛阳等等等等，这些路子，无疑都是解决关中用度不足的方案。此刻，他要分个横纵。
　　“先说不禁私铸，如果允许民间私人铸钱，穷者必不能冶铸，这样富者就会更加富有，汉文帝时，刘濞之所以富有与天子相等，就是私人铸钱所招致的结果。”
　　“再说迁都洛阳，东都……”顾越苦笑，直接在圈上画横，“那是前朝旧梦。”
　　划去多余的横路之后，竹简上赫然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的纵路。顾越看着这条路，心中似被蛛刺蛰了一下，熬过了见血的眩晕与疼痛，感到的是麻木的坚决。
　　“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鼎泰，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顾郎改了‘混浊’二字，为‘鼎泰’。”“其间意味，长亭自去琢磨吧。”
　　送走季云之后，一夜已过三更，顾越洗了洗脸，见隔壁灯火通明，遂去拜访。
　　李道用在给家人写信。顾越在榻前坐下，手指扣在书案，平静地说道：“我决定阳奉阴违，不释工役。”李道用一顿，似爆竹炸起，弃笔，在房内来回走动。
　　“这是违令，若有五品的弹劾，那就是抗旨，若有三品的弹劾，那就是谋反。”
　　顾越嗯了一声：“烧尾宴前，道用兄特意嘱咐过，除了盐利预先行文，还要拿到司农寺在河阴县的引水屯田规划案，这是否意味着，有办法兼顾两头？”
　　李道用倏地转身，眸中燃火：“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没有办法！”顾越借过纸笔：“那么，我们只能违抗政令，耽误三万百姓的农时，保证在汛期之前完工。”
　　说山河日月太远，他只知，一卷竹简，三十里小县，便足以供他腾挪运转。
　　四月，五月，六月，一日日过去，顾越找准政令下行的收文制度中，那项为百官屡试不爽的漏洞，即，若遇风水浅不得行者，即于随近官司中牒检印记，听折半功，与李彬和游桓之演了一出戏，足足将释工期延迟了两个月有余。
　　因耽误播种而造成的损失，统统暂时发放官府的纸契，以借粮的方式抚平。
　　另项举措，便是将开凿用于灌溉农田的引水渠这最后一项工程，提前至与修堤同时进行，如此，便利近在眼前，百姓再听里正与县令的劝说，勉强也愿服从。
　　来自河阴仓的冲击，即便对于此刻正处于迁都与铸钱呼声中的长安和洛阳，都是不能忽视的。那些行走在殿前长廊里的郎官，无一不感脚下震颤，头顶聩响。
　　“牒状：御史崔宗之陈情，仓部郎中顾越、水部郎中李道用、县令邱仲，强虏民力。”“牒状：金部郎中李峘陈情，仓部郎中顾越，越权度支田税。”……
　　一封封告状的文书，柳絮般堆在中书省的案头，与之相伴的是夏日的蝉鸣。
　　这一日，小吏步履匆匆而过，传言是中书通事舍人裴延自长安刚到洛阳，特来拜见其师张九龄，却不见，无论外面如何喧闹，议政堂的偏院里，气氛依然平和安定，静谧得连水滴落入荷池的那一声“叮咚”，都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先生，季春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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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金镜
　　“先生。”裴延拜首行礼，“季春向先生赔罪，关于河南的水稻播种……”
　　他从长安来，只为两件事。其一是因耽误了引水种稻，替裴耀卿试探张九龄的态度，其二是，两京省内又收到了一封让通事和中舍人全都束手无策的公文，这回，并非哪位言官弹劾仓部，而是顾越本人竟上了一封奏疏，条条言明不禁民间私铸的危害，句句反驳金部郎中李峘，其理直气壮，似是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
　　说完，一滴水落下，在池面泛起波澜，裴延抬起脸，看了一眼堂中那位长者。
　　张九龄低垂眼帘，安静地把玩着一面又大又圆的，刻着百家姓的鎏金镜子。
　　千秋节将近，三品以上都忙于准备敬献给至尊的生辰贺礼，九龄公亦不能免俗。中书令，本就是朝中风雅的典范，他玉笏藏袋，从来不是个眦睚必报的人。
　　他也曾开过大庾岭。
　　方才，琢磨《千秋金镜录》前，张九龄又一次在李隆基面前直言否决了一批李林甫所推荐的，未参科考，又不为朝廷办实事，只知道对上司俯首帖耳的庸才。
　　而后，张九龄见御史台弹劾仓部、水部的牒状，问苏晋，忽地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抢走自家状元头衔，因舞黄狮子而在太乐署获罪贬去济州做司仓的王摩诘。
　　一句话，便把王摩诘召回了朝中，在自己的麾下，做了前程似锦的右拾遗。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季节更替，水势变化，都有它们自然的规律。”
　　张九龄扶起裴延，亲切地捏了捏他的手臂，先是问候品茗的病情，听说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之后，才说道：“大兴土木，以人力强改天命，这本已是有损寿数的事，焕之既然敢用这样锋利的丹青剑，又何必再为难裴郎至此赔这个罪。”
　　裴延道：“先生宽宏大量，只是仓部的这道反对私铸的奏疏文辞犀利，不仅在攻击李郡王，同时也忤逆了先生，该不该按制呈上？”张九龄道：“你如何看待？”裴延顿了一顿：“先生恕罪，实不相瞒，我与顾郎中有深交，想为他求情。”
　　“顾郎中其人，先生在杏园宴和花萼楼里是见过的，他虽出身寒门，但才情不浅，行事，虽称不上处处光明磊落，且迷恋乐伶，有些癖好，但至少素来有规有矩，绝不会为一方政绩而如此鲁莽，他违抗政令，冒犯先生，应当另有所指。”
　　因这番话，张九龄笑叹口气，拉裴延到荷池边坐下，说起了一个双翠鸟啄羽的故事。裴延心中焦虑，一时听不下去。张九龄却置之度外，说得自由自在。
　　双翠鸟的毛色华丽多彩，只栖居在树叶皆为珠玑的三株树之上，早在脱雏换羽时，雌雄就彼此吸引了，然而，为不招来猎人的箭矢与同类的妒恨，他们总要忍痛啄下彼此的羽毛，待双双比翼横跨赤水，才能在厌火国北交合，繁衍生息。
　　“裴郎，当初在赈济关中时，我与焕之并肩而立，朝中肃然，人人皆感到畏惧，如今我与焕之偶有不和，朝中自然就有寻衅的，只是唯如此，天，才能安稳。”
　　“仓部顾郎中，兴许早已看出是此般情形，又建功心切，方才借此事试探中书省。我有时也是糊涂人，想着但凡为政，冲突在所难免，能缓解的，就解了吧。”
　　“先生用心良苦。”裴延倏地醒过神来，回道，“季春明白了，这就去处理。”
　　自入中书省以来，经手的公文过万，从未有出过差池，这回，定然也不会错。
　　张九龄莞尔，转了转镜子：“明白什么明白，说的又不是这些。”裴延躬身：“先生指教。”张九龄道：“淇河悠悠，洧河苍苍，裴郎和小女子之间，究竟是如何了？”裴延道：“……”张九龄抚须而笑：“罢了，若有新诗，定当相告。”
　　张九龄的金镜，便是如此不计前嫌地，指引着一个又一个的心向家国的后辈。
　　这一封由小小的仓部郎中在瞒天过海，抢修工事的同时所写的，于世人眼中无异于以卵击石的奏疏，迅速地通过张九龄的中书省，摆在了李隆基的御案之上。
　　圣意未决，朝中波澜不大，然而，最令张九龄意外的是，府中突然被一位大名鼎鼎的客人缠上了。此人手拄拐杖，头戴宝簪，不来则已，一来，来了五六回。
　　崔隐叹息道：“张阁老，尚书省的官员背着您这样胡作非为，再下去，社稷有累卵之危。”张九龄道：“嗨呀，某并不知情，多谢崔公相告，定当严办。”
　　头回如此，糊里糊涂应对了事，一而再，再而三时，便发觉其中另有隐情。
　　直到崔隐当面提出河阴转运司五个字，张九龄才意识到，那封驳斥李郡王私铸之请的奏疏，表面争功，实际是为扫清浮尘，让他看清究竟是谁人在背后作乱。
　　张九龄有些动容，原来，一个被萧乔甫和裴耀卿当作剑使的人，亦有真性情。
　　这位顾郎中，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仕途，只因为，如若今年不完成，那么明年一样也不可能完成，越往后拖，人心涣散，耽误的农时只长不短。
　　圣意迟迟未决，夏季的汛期已至，顾越依然坚守在河阴县运粮，孜孜不倦。
　　此季，伴随着一场场铺天盖地的暴雨，来自江淮的运载八十万石补给关中常平仓的漕船一日日逼近汴口，点燃了防洪与运粮这两块炙烤着转运司的火炭。
　　顾越欣慰的是，虽然自己伤痕累累，可河阴段的后两大工程，历经百般阻挠，终于竣了工。茫茫三万劳工释役归巢后，黄河通汴的路中留下了一道由黄土磊成，如长城般雄伟而坚实的堤坝，三条规整的引水渠，分别从黄河、汴河、淮河而出。
　　转运司麾下的八百长工，也已经守在土仓旁，摩拳擦掌，等候着载重漕船。
　　是日，七月七，一声长鸣的号角从河边的那根刻着渎职之耻的石柱之处传来。
　　“淮南道：楚州四万石，孔雀布三万匹；杨州六万石，青铜镜百面。江南道：常州紫纶巾，苏州红纶巾，润州方棋水波绫，杭州白编，衢州藤纸，泉州，福州……”
　　“含嘉仓粮漕官到，粮船六百只，西渡口泊，丝船三百只，东渡口泊……”
　　天还蒙蒙亮，苏安的梦中尚且萦绕着屋檐淌水的声音，便被人摇晃着醒了。
　　这段日子，他回洛阳城二三次，应李归雁旧约，入岐王府侍奉，参演了三兄弟的唱曲，也因机缘终于见到寿王，在原先属于林氏的坐毡上，教杨氏习四弦。
　　然而，他的心依然还是在编排闲录之上，江南水乡驶过的船唱的是吴音，而黄河之船唱的是水调，他颇有灵感，想把二者融合在一起，作五弦四弦的合奏谱。
　　“快去看！郎官和县令大人都在渡口，一个扛旗，一个吹号，一个搬粮袋！”阿米趴在他的枕边说道，“南边渡口来了好多好多的船！下雨了，下大雨了！”
　　苏安一咕噜坐起来：“你说什么？”阿米还在换牙，门齿漏着风：“下雨了。”苏安道：“前面那句。”阿米道：“好多船。”苏安捏了下阿米胖乎乎的脸：“再前面的那句。”阿米说道：“转运司的郎官们全跟着顾郎跑，在渡口运粮袋。”
　　一个时辰之内，苏安赶至渡口。
　　雨水密集如针织，泊船与土仓之间，旗手们吆喝着挥舞湿重的青旗与蓝旗，各州船队风雨无阻，紧张有序地分门卸载货物。那些行走在河边的田间地头的百姓吹着哨音，模仿转运司的长号、短号、鼓点和金的节奏，指点运粮的郎官。
　　顾越、李道用、邱仲等等官吏全都上阵，一人肩膀扛着两个粮袋，参与抢运。
　　在郑州和河南府的全力协助之下，河阴段的转运速度大增，近乎原来的两倍，曾经被人们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两百万石的转运任务，如今只差八十万石，而每过半时辰，这个数字就会减掉数千石，每过半日，象征整十的青旗就会挥舞一次……
　　那瞬间，苏安的眼泪就下来了。
　　转运司把《永济渠行》的曲调，改编成了一套完整的运粮号令，取名为《脚歌》。为鼓舞士气，顾越决定身先士卒，逞风光，结果一脚踩滑，浑身是泥与血。
　　而当顾越好容易从泥里爬起来，拍裤腿骂李道用不扶的时候，洛阳飞马来信。
　　“季郎书信！”——圣旨制书，信安郡王李祎左迁衢州刺史，永不得归朝
　　“圣上英明。”
　　同时，中书省敕书，刑部判决，大理寺加注，户部仓部郎中顾越，强虏民力，耽误农时，越权度支，据六典法则，革职出流，副使之职更为河南尹游桓之。
　　“圣上英明。”
　　顾越抹一把脸，再把粮袋扛上肩。
　　一方面，铸钱充盈国家用度之说，彻底被否决，金部李峘离开户部，平调往礼部，另方面，随着这波势力的逝去，迁都的呼喊变得毫无遮拦，一枝独秀了。
　　不难想象，只要秋季前，河阴县完成岁转两百万石的任务，那么，这枝独秀的花，很快就能被摘下，待修剪风干之后，再插入花瓶，成为东都过去的记忆。
　　“河阴段漕运法施行细则：一者，公文，本地盐利支与州府，用为欠折损，司农寺协同，规划引水灌溉方案；二者，权级，州府司仓、司士、司户交簿，概无须往朝廷漕运六司行文，替为，转运司与州府平级，直奏中书省；三者，用人，所设，使者一人，主簿一人……若淮南、河北两道推而广之，关中从此无饥荒。”
　　是夜，馆驿，顾越一袭素衣，把为他鸣不平的同僚全挡开，独坐案前奋笔疾书，写着这段平行游桓之的激情澎湃的交接公文，几乎忘了，又是一年七夕佳节。
　　廊下，从悬山顶青瓦槽中倾下的水，一条一条地连成水珠帘，水声如江海。
　　苏安亲自端着祛湿解暑汤，见李道用从堂中拐出来，连忙叫了住：“李郎中。”
　　李道用回身，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擅于察人所好，却因与二人相处过一阵子，大致觉出顾越的癖好，便也知苏安的心思：“苏供奉莫要担心，只是交接而已。”
　　苏安道：“关键之时，交接事务又得耽误日子，转运司能在千秋节之前赶完石数吗？”李道用道：“规制定好，余下的就是选义按部，考辞就班，不难。”
　　苏安搅着碗中的勺子，笑着谢李道用，幸好还有他能操劳。李道用摆了摆手：“当时来，还以为能偷懒家去待着，谁知顾郎尽心如此，诶，那李某也不服老。”
　　天气闷热，方才站着说几句话，鼻尖就冒了汗。李道用想也不想，问也不问，顺手就夺走了苏安打算给顾越吃的绿豆薏米百合汤，边吃边回房休息了。
　　苏安空着手，在廊下站了许久，感慨颇多。回忆起初次去平康醉仙楼时，向顾越问起信安郡王的情形，他怎料到，这位曾在塞北为他们解过幽州之围的郡王，太宗皇帝的曾孙，竟是连面也不曾见过，便从此被排挤出宗室，再与繁华无缘。
　　又突然想起，顾越在花萼楼的朱红门前，对薛纪平说的那句真假参半的话。
　　或许，似梨园里百花争春，成就名曲，这个国家，也正因时时刻刻发生着剧烈的变动，使新弦能及时替下旧弦，才能引来百鸟朝凤，才能有如今的欣欣向荣。
　　这样想着，他不再为顾越在弹指一瞬间被贬出流内，沦为平民而感到悲愤。
　　自小，他所识的顾越，有恩有义，心怀明月，永远不知悲天悯人。
　　“十八，你歇会儿吧，和我说话。”苏安走进堂中，在顾越对面坐下，“我本来端了碗粥，可是被李郎中吃去，我就想着，总该还能有帮得上你的地方。”
　　“好。”顾越蘸了蘸墨水，抬起脸，笑容温和，“多谢阿苏的心意，确实有些话，想要和你谈一谈，毕竟千秋若再有朝宴，我可能就只能在牡丹坊喝闷酒了。”
　　苏安有些意外。在那次吃完花糕后，虽然二人已谈过心，但顾越一直就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除了人情，极少像今日这样，愿意和他在公堂里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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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幽兰
　　小吏碎步而来，撤走多余坐毡，摆上扶手，倒满两盏酒水，斯斯文文地退下。
　　苏安见那酒水清冽，初猜是乾和，饮了，才想起在长乐驿时用过的郎官清。
　　长安附近有个地方叫蛤蟆陵，酒肆中用蒸法烧酒，烈性堪比烧春，便是此酒。
　　顾越执起了笔，犹豫不肯放下：“墨还未干，不用可惜了。”苏安道：“这有何可惜的？十八别是……”话未完，顾越挽袖探身，将笔尖点在苏安的额头。
　　一点冰凉，在额间蔓延。
　　苏安：“……”手攥得紧，一撇一捺地感受着顾越的杰作，仍然是那朵团花。
　　顾越道：“长亭信中说，前些日子你在岐王府里奏曲，不小心断了一根琴弦。”
　　苏安回过神，闲扯道：“是陈翰林花间醉了酒，与众人打赌，看弹至《绿腰》七遍，小王孙笑不笑。王爷想看笑，道是能识曲的，郡王不想看笑，盼端庄稳重。王妃娘娘和几位公主都在，我为解归雁兄的围，只得如此，幸好不是妙运。”
　　顾越道：“阿苏喜欢洛阳。”苏安对饮一杯：“也不尽然，从前隋宫里的人，国破后皆流散于外，阿米的祖父便是先前丝班首部。逢遇行家，我自然好切磋，王爷却说，他躲到此处，饮酒作诗乐，只为尽享衣不系带之乐，可见洛阳是一个欢愉之处，虽有酒香花闹，能纵容真性情，但是待得久了，使人意懒神疏。”
　　一边说着，便哼唱着吴音小曲，一杯杯把酒往腹中倾倒。他所识的岐王，在长安时，爱儒士，无贵贱皆尽礼，而在洛阳，听陈翰林说，竟是冬天冻手不去烤火，而叫来年轻美貌的妓女，把手伸进她的怀里贴身取暖，美其名曰“香肌暖手”。
　　温柔又风流。
　　顾越听着，寻思自己的酒量敌不过，按住苏安。苏安触及顾越的手，顿了顿，问道：“就不说这些了，你在渡口跌得不轻，腿还疼吗？”顾越拍拍腿，道：“血是别人的，我并没受伤，只是跌倒二三回，好在泥巴软，不觉得疼。”苏安点头。
　　论完了洛阳，顾越见苏安清醒，便是小心翼翼地，在案前摆开一封书信。信是范先生所寄，上面附加着歪歪斜斜的曲谱。苏安拿来看，并不全识，有些好奇。
　　长安新来了一位江南琴师曹氏，以此法简化七弦古琴的文字谱，教授小儿曹柔。范先生有幸拜会，求得一纸，特请苏安解读。苏安暗里嘀咕，范先生专攻琴瑟，何必要简谱，除非也是用于教授，才就想起，崔匙曾说过，父亲正在学瑟。
　　顾越道：“范先生说，学瑟首支曲子应是《碣石调·幽兰》，习之能辨是非。”
　　苏安道：“指的应该是蔡邕在《琴操》中记的，夫子周游列国之说。”顾越道：“归途，见兰花盛于幽谷，感慨这原是香花之冠，如今却与野草杂处。”苏安笑了笑：“似是贤德之人与鄙夫为伍，他不忍，于是，作《幽兰》一曲明志。”
　　兰花清雅，生长在深山幽谷中，不识的人视之为野草，虽如此，兰花却宠辱不惊，纵使无缘兼济天下，也能保有生机盎然的一线命脉，从容淡定，不同凡俗。
　　苏安以为顾越心中难平，便借着意兴安慰劝说，问起顾越对于将来的打算。
　　“其实河阴之事，谁都看得见，转运司尽了人力所能，无论迁都与否，汴口的境况都已大大改善，至于说再入仕，想必也有别于新科，你别着急，我出面……”
　　“阿苏，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就像那个中秋夜，顾越整着铺盖，轻描淡写地说出的那句不必，令他扼腕。
　　顾越走过桌案，坐在苏安身边，接着道：“我提起范先生，是让你放心，伯父大人他，总有一日能学会《幽兰》，即使崔家大势已去，他也不必再求人。”
　　苏安心中一悸，手松开，谱纸落于榻。他太熟悉顾越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
　　苏安倏地起身：“十八。”顾越明眸如炬。苏安道：“崔家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无非是剖出洛阳的肝胆示以至尊，你如今这般处境，不被仇家报复已是万幸，别再涉险。”顾越道：“不是我要如何，而是迁都无望，他命当如此。”
　　一道闪电，在堂外的天空中划破，两个人的面容，都被照耀得清晰而苍白。
　　苏安忽地有些冷，抓起琵琶，抱得紧紧的：“我能做什么。”顾越道：“并不是勉强的事，如果你愿意，就和先前几次那般，顺口告诉崔隐公一个事实，转运司临时易主，青黄不接，秋季前铁定完不成任务，还差大约二十万石。”
　　“你就不问我……”苏安摸了摸额头上干掉的墨痕，“你就不问我，事先……”
　　“事先有约定，是你们的私事。”顾越宽容地笑了笑，命人进堂，点起被风吹灭的灯芯，“若非崔隐公，我又如何见《霓裳》？都是有志之人，可惜道不同。”
　　苏安深吸了一口气。他如何不知，顾越坦诚以待，是怕万一没有成功扳倒崔隐，会连累他在宫中不好做人。他也知道，即便成功，顾越依然还是流外之人。
　　这样细腻而无私的信任，霎时，又在他感到寒冷的身子上，浇了滚烫的岩浆。
　　是赤子之心，是幽深的山谷之中，傲立在杂草丛中的那一株清雅高贵的娇兰。
　　在顾越失意之时，苏安总能有十八般面孔，当真背过身去，心头又似万针扎。
　　清晨，雨势不减，渡口依然有无数船工的身影在穿梭。苏安坐在往洛阳的马车里，捂着盛冰的手炉，和刚刚赶到的转运司副使游桓之一进一出，交面而过。
　　苏安卷帘，笑着指了指河边：“顾郎方才以布衣之身，应征了工役，还劳烦游府尹担待着些。”游桓之一怔，往窗外看去，晃过神，郑重应了一声：“好。”
　　游桓之的身上，此刻正携着各河段转运司的任职官吏的名单。顾越支开旁人，就在简陋的工棚中，执着通宵赶完的文书，和几位心腹进行了革职前最后的部署。
　　“眼下，全速运转，我们能够完成两百万石，但，我想先少报二十万石。”顾越说道，“孙武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李道用道：“顾将军，敌酋是谁？”顾越咳了咳：“我也不知道有谁，大致就是喊迁都，废漕运的，和我们作对的那帮人。”李道用点了点头：“将军继续。”
　　“‘卑而骄之，乱而取之’，我们示弱，故作慌张短缺，他们就能鼓起勇气，把迁都的奏表正式呈递上去；‘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一旦他们站到了明面，和漕运改制狭路相逢，我们就设立监察制度，查他们的账，弹劾他们的人。”
　　当此刻，顾越交出方文成与崔隐的漏洞，李道用交出贺季真在飞帖中交代的人名，游桓之表示，三门仓更有甚者，受贿刻意延误工期，凡此种种，一一列示。
　　众人商议决定，在建成体制之后，谏言中书省，设置一个由京中官员和其余河段侍者组成的机构的监督，名为巡院，单独负责校正漕运过程中的贪污行为。
　　这些不足为人道的事，淹没在潇潇雨幕中，十余里外，洛阳城依然轻歌曼舞。
　　一路上，苏安听着吴歌与水调交响，脑海中汴河之水汇入汹涌的黄河的画面。
　　之后，回到宅中，苏安和管家闲聊了几句过往，令他们把顾越在此的用具搬去牡丹坊。管家是崔隐为宅翻新时就住在此处的，霎时瞪圆了眼：“这是何故？”
　　苏安唉道：“亏此人曾为状元郎，原来不过一个绣花枕头，事不会办，人情都不知解。”便是原原本本，将顾越所述的还差二十万石，青黄不接说了出来。
　　跟着出宅，他又去南北两家牡丹坊把新撰写的曲谱交给了乐工。而今，他供奉的每支曲子，都会先放在民间演奏几回，根据效果改编之后，再交入梨园。
　　吴音与楚声南音的“少歌”又不同，以口头演唱方式表演，称“徒歌”，是在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情况下吟唱，曲调柔和流畅，委婉起伏，高亢舒缓，犹如行云流水，优美动听，还有一种特殊的依据旧曲而创新的编曲手法，称之为“变”。
　　变亦是融合，谁也分不清是晋时的洛阳雅音南渡，还是见康原本的柔软情调。
　　而相通的道理是，一个消息，要想在全城流传而开，最快的方法，莫过于曲。
　　八月，变出《六郎》，各坊里张灯结彩，以迎千秋节。当年，雨水正好，年景充裕，迁都成沸然之势，终于，一道金黄的由众家联署的万字奏表，如火如荼地在官署中流传，为首的人名，正就是殿中监崔隐，至此，洛阳世族沉不住气了。
　　苏安坐在北牡丹坊，守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却只接待赶来主持常科的徐青。
　　从头面起，苏安对此人的感受便不同寻常，那片徐府的桂林，毕竟是教会自己行飞花令之地。于是，他在心中权衡了无数遍，决定单独劝徐青避开这次的事端。
　　※※※※※※※※※※※※※※※※※※※※
　　千秋节是明皇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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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千秋
　　“徐某常说自己是半个乐人，现在看来，苏供奉比徐某更甚，通体上下，顶多只有三一是乐人，唉，南北牡丹隔河相望，能想出这主意的人，怎能不妙？”
　　阁楼四面环水，北面设屏风，西面摆笛管，向南远眺足见南牡丹的飘扬旗帜。
　　苏安一口饮尽杯中的桂酒，道：“南坊唱吴音，北坊弹水调，合二为一便成苏某的新曲《六郎》，贺东都的气象，半年来，只有徐员外听出了其中的玄机。”
　　徐青道：“还望苏供奉相告，转运司里究竟是何情形？徐某初至洛阳，实话实说，才两三日功夫，就又是被才子们所递的诗词策论追着跑，只恨不能把桂园挪来，哪里还关心迁都不迁都，漕改不漕改，但求，不要得罪了日后的贵人。”
　　苏安道：“徐员外，我在河阴亲眼所见，二百万石实际上已经相差无几，而在那道迁都奏表上署名的，恐怕将来没有好下场，譬如，崔郎中就还蒙在鼓里。”
　　徐青的那两条双燕眉，挑了一下。
　　苏安接着道：“徐员外，皆说迁都利大于弊，可是，且不论皇室宗祧皆在长安，就连您的桂园，不也在永兴坊？崔郎中想重振家门，让他唱他的《六郎》去。”
　　徐青道：“不知宫里又是如何议论？”苏安道：“宫里忙着排曲《千秋乐》，只是那日，听至尊独自在九州池畔奏曲时，曲调忧郁，竟也似在思念长安旧人。”
　　徐青打量苏安，面色红润，神态怡然，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双桃花眸子中看出颜色，似早酿好了满池的桂酒，专候着当局之人——眼下，正当李林甫弃子之时
　　何谓弃子？苏安虽不晓国政，却擅于听辨人心，崔宅听徐青吹笛曲已觉察出三分间隙，如今更是清楚明白，转运司既已建成，大势不可逆转，崔家人的一腔抱负，在一向看李隆基脸色行事的李林甫眼中再无可用之处，徐青定不会执拗。
　　故而，苏安劝徐青不要在迁都奏表之上署名，因为即使署了，也表不了忠心。
　　徐青道：“苏供奉，崔公可待你不薄。”苏安道：“徐员外，我是浮萍之身，而今顾郎已革职，崔公还在梦中，我唯有对你们说这句实话，才能有处奏曲。”
　　如此，再饮了三杯，徐青也不无诚意：“请苏供奉转告顾郎，徐某原先错量他十年，并非本意，现，季云的策论已阅过，确实有见地，既约定了，通过不难。”
　　彼时，苏安起身行拜礼，一曲水调从绣花屏风的缝隙之中袭来，徐青大惊。
　　苏安抬眸，眼眶微湿：“员外郎，顾郎无家无势，所为无所指，只凭拳拳报国之心，这些话我听过就好，顾郎他得罪不起李阁老。”徐青道：“何至于此？！”苏安道：“徐员外！”徐青叹息，闭眼道：“徐某明白，定会尽力从中和缓。”
　　苏安所能触及的，倾尽全部去追求的，只有一把琵琶。令他感到遗憾的是，直到《千秋乐》合曲训练开始，他仍没有破开妙运的人眼，甚至于，丝毫没进展。
　　他答应了别家供奉请他为乐阵牵曲的邀请，然而，他发觉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就连在御前，只要手指碰弦，耳边就响起河阴的号角与水流，挥之不去。
　　《六郎》是他真心所作，唱的本就是陇西人薛六郎至洛阳城求亲，所遇见的繁华风景，又怎料，这样一支欢快的曲子，要和自己一样，漂浮在起伏的浪潮中。
　　那一日，紫微宫终于传出了中书舍人苏晋带着醉意的喊令——殿中崔隐进表
　　“东都洛阳，地处中原，人才济济，交通便利，宜建都，解关中饥荒之情……”
　　苏安拉着雷海青，匆匆跑去，在宫道中寻见了正在等候入殿，整理绛紫衣袍的崔隐。雷海青笑着叫了一声：“崔殿中，你头上的白笔沾了墨！黑了！”
　　崔隐回过身，连忙把耳边插的白笔取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太监道：“崔殿中，快别听他们胡说，好好的白笔，没用过哪来的墨，下奴替您簪回去。”
　　“多谢苏供奉提醒。”崔隐回答的语气却十分坚定，“簪笔是礼，不能乱。”
　　苏安按住要捣乱的雷海青，便是隔着几根朱红的廊柱，看见崔隐眸中含着泪，扶正进贤冠，颤着手从那铺黄丝绸的盘子中，把奏表再拿出来，过目了一遍。
　　“你捏疼我了，我知道，你的宅子是他帮忙翻修的。”雷海青甩开手，轻声道，“有什么好看的，每天也有这样的老头子来觐见，不就是怕至尊忘了他们么。”
　　这个孩子每每语出惊人，而苏安目送着崔隐进殿，五味陈杂，叹了一口气。
　　这道殿中省的奏表，正切时宜，也不切时宜地，在金秋之际引发了一场混战。
　　七日之内，接替顾越扛起转运司大旗的游桓之，因拉拢地方、勾结朋党受到训斥，交权；紧接着，刺史李彬毛遂自荐，英勇地接替游桓之，又因作诗戏论贡品，被罚去田产，交权；再接着，李道用后继而出，因与宴时流口水被贬……
　　而崔隐公本人，更是被弹劾的牒状淹没，一面，是暗涉械斗、沉船、匪盗的满盈恶贯，一面，又是举办乐赛的如火热情，谁也分不清究竟是哪张面孔。
　　苏安守在宫中，找高冯问了问信，得知李隆基近来喜怒无常，歌舞却怎么也看不够，于是，议程便被安排在佳节当日，公论贺表之时，群臣共商此事。
　　千秋节，五更天明，宫中彩绸铺道，明堂的斗拱之下悬挂起千百面青铜镜。
　　立部伎的太和之乐响起时，苏安坐在台面的左侧，静静地等待着盛大的判决。这回奏《千秋乐》，他的旁边添了一把五弦，是新拔的文舞郎跟班上道来了。
　　妆容也比平日里的更讲究，傅过铅粉后，还要在额间画象征长寿的鹤兰。舞姬如流云的衣袖缓缓度过，一朵朵鹤兰绽放，众家再相逢，却是心境各不同。
　　于是，苏安学着当年的林蓁蓁，给新人讲述了一下即将到场的阁老们的故事。
　　“中书令张九龄，《千秋金镜录》，贺簿；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林甫……”
　　时，张九龄和李林甫面对着面，在五凤门楼落辇，两边的树上有蝉在鸣叫。
　　秋天的蝉又叫寒蝉，象征着高洁，发出的声音是暗哑微弱的，从来不会聒噪。
　　侍者将洁白的玉笏呈上，张九龄笑着拾起：“李阁老，今日奇了，秋蝉也能作响。”语罢，在李林甫面前晃了一晃，从容地装入腰间的一个精致的绣袋中。
　　李林甫弯腰鞠躬，陪说道：“张阁老，看来是至尊的寿辰吉光普照，感化了这只蝉。”张九龄道：“嗨呀，还以为你又要说螳螂。”李林甫道：“那也可以，说起螳螂和蝉，不禁就让人想起那几句话来，‘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
　　“此三者，皆是只看眼前之利，而不顾其后有患。”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看去，正是跛着来的崔隐公，“二位阁老，请先入宫，珍重身体，别站久了。”
　　宦官抬礼而过，携来的风，把乐坛的珠帘搅得左右摇晃。苏安轮番勾过五根弦，校完音，忽然，又听得一声洪亮的通报——门下侍中裴耀卿，贺牡丹水月镜
　　“什么？！”
　　那刹，崔隐的面色一变，顿住脚步：“至尊何，何时把裴阁老从南边召回了。”
　　张、李、崔，几位徐徐行走的老人，一回头，全唏嘘不已，叹岁月年华不公。
　　一件紫袍，风驰电掣地穿过门洞朝他们赶来，步子轻盈，几乎只见脚尖点地。
　　“崔殿中。”裴耀卿身材精瘦，深窝眼中燃着炽热的火光，隔着十丈就挥袖行起礼，“一路乘船过三桥，洛阳依旧好风景，我险些错过。张阁老。李阁老。”
　　张九龄笑了一笑：“守仓大帅回来了。”裴耀卿道：“刚路过河阴，补完最后二十万石。”张九龄道：“方才还在说你。”裴耀卿道：“哦？”李林甫道：“罢了，听到宫音三连没？《太和》都要结束了，来，裴阁老先请。”崔隐：“……”
　　裴耀卿道：“请！”
　　太和之乐结束之时，李隆基登临宝座，立部伎改奏起群臣上寿所用的《休和》。
　　一年一度，观寿礼的时刻又到了，雷海青很开心，一直拉着苏安指指点点。
　　他们级别高，并非负责奏仪式雅乐的立部伎，便是屏息凝神，看着东宫、寿王、忠王等等等等，十余位成年封王的皇子，带着五光十色的礼品，敬献而上。
　　辰时，张九龄近前，拿出玉笏，禀奏道：“陛下，臣愚见，明镜用来照人的形体，妍媸显示于表面；往事用来照人的内心，善恶能得到反省，缘于此义，臣张九龄，谨于生辰节上《事鉴》十章，分为五卷，名曰《千秋……”文才斐然。
　　群臣附议，却没有人知道李林甫的盒中装的是什么，叫李隆基拍案笑出了声。
　　李隆基笑道：“朕已阅过奏表，卿劳苦，近日迁都之议甚多，朕想再听一听。”
　　崔隐的一道贺表，落满百家名姓，并献了来自东海的红珊瑚，贺喜东都太平。
　　随之，裴耀卿也把那面在扬州甄选的，随自己游历四方的牡丹水月镜交代了。这镜子的独到之处在于，镜面柔软，一点，会泛开花纹，故而名“牡丹水月”。
　　各州、王府、国贺礼，持续了一日。
　　直至金种响，苏安才醒过神，开始牵《千秋乐》。为突出舞艺，舞遍增加至八遍，领舞的女姬是张云容，她的舞姿召风唤雨，几乎要卷飞场上所有绛紫官袍。
　　如此，阴阳又交汇，一时瑜亮，道不尽的快活太平。新人不解，为何张九龄和李林甫总有说不完的话，而裴耀卿敬崔隐吃酒之时，又是那般的盛气凌人。
　　苏安掩面道：“你放心，至尊和各位大人绝不会在欣赏舞乐的时候动真气性。”
　　红飞翠舞之中，李隆基倚靠龙扶手，轻轻唤了一声：“裴爱卿。”裴耀卿立答：“臣在。”李隆基道：“朕已经有很多镜子了，爱卿的镜子，不知有何来历？”
　　“臣……”
　　当此一问，热闹的讨论戛然而止。苏安一颤，把一板一眼改为了一板三眼。新人却是不知事的，仍然在弹，苏安闭上眼，打弦而过，那瞬间，杀住了杂音。
　　裴耀卿跽坐于毡，沉默片刻，哽在一个臣字，呼吸不平静了，似老树发新叶。
　　李林甫轻咳一声：“裴阁……”裴耀卿起身，当堂稽首，应答的声音响彻殿宇：“陛下，臣门下侍中，江淮河南转运使，京兆尹户部侍郎裴耀卿，有本奏。”
　　“去岁八月壬寅，汴口场东置河阴仓，西置柏崖仓，三门东置集津仓，西置盐仓；开凿十八里漕渠，以避三门水险；年内北运百万石，南运二百万石，运粮整三百万，按照这样的速度，往后推广，关中再生饥荒，则陛下不必再屈尊东巡。”
　　字字殷红。
　　裴耀卿顿了一顿：“陛下恕罪，原本有人劝臣，将节省的僦车钱二十万贯献给陛下贺寿，然而，臣认为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公家的赢利钱，故而斗胆请奏，将这笔钱充入各州的常平仓，作为补偿耽误河南道的水稻播种的用度。”
　　全场人声皆寂，唯剩琵琶在弹挑。李隆基让高冯去把裴耀卿扶起来，自己也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这么说来，倒真让朕思念长安，也不知秋季适不适合回。”
　　裴耀卿看了崔隐一眼。崔隐手中筷子落地，幸好红丝绒地毯，并没太大动静。
　　裴耀卿道：“陛下，秋日田里正收割，容易耽误农时。”李隆基慨然。张九龄笑着想圆场，李林甫抢在前面，道：“普天之下何处不是王土？陛下想什么时候西行，就什么时候西行，大不了，免去沿路的田税，赐福百姓便是。取纸笔。”
　　李隆基才刚蘸着墨汁，坛中乐工也不知如何是好，忽闻一声欢快琵琶音飞来。
　　铸得千秋镜，光生百炼金。
　　分将赐群后，遇象见清心。
　　台上冰华澈，窗中月影临。
　　更衔长绶带，留意感人深。
　　挑老弦的时候，苏安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就像顾越也在坐席中，看着自己。
　　正是这一日，他破开了人眼。
　　千秋宴会之后，一切回归平静，朝廷正式颁布《漕运法》，设置全国转运司。
　　该走的没走，崔隐和方文成被罢职之后，依然住在洛阳城；崔匙虽受其牵连不少，紧随顾越被革职，却还是住在苏宅的隔壁；该留的也没有留，前仓部郎中顾越的名字，无论状元郎、月老还是将军，都像石沉大海，街坊巷里无人再惊奇；
　　令游桓之、李彬、李道用这些老战友感到惊险的是，裴耀卿设置巡院后，竟然回过头，把当时在朝廷下令停工的时候，那些当真就停了工的人，一网打尽。
　　细细思之，从漕改风声一始，但凡顾越在转运司走错一步，都不会有如今。
　　含嘉仓也实现转运，自此，东都洛阳似乎真的变得更加隆庆，更加太平了。
　　一艘漕船，原本从江南起运至关中，需要整整一年时间，如今，只需三个月。
　　其间成就，不言而喻。
　　苏安却比谁都更先体会到了其中的便利——十月里，南牡丹坊即将迎来两批乘船而至的，戴着斗笠的客人，西自长安来，东从沧州起，纷纷来为顾越过生辰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记得顾越的生辰在十月十八，那便是衡水魏颖儿，至于王庭甫和张仲臣，完全是跟过来凑热闹的，他们想顺路看一看如今的新河道。
　　可叹的是，苏安忙着撰写《闲录》和供奉曲目，也忙着帮顾越接待客人，却把另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那一日，顾越骑着驴回城，在南牡丹门前落脚，听到伙计们来来往往，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便是……
　　“亏此人曾为状元郎，原来不过一个绣花枕头，事不会办，人情都不知解。”
　　※※※※※※※※※※※※※※※※※※※※
　　这些是关于私铸。
　　《新唐书.食货志四》：（开元二十二）信安郡王祎复言国用不足，请纵私铸，议者皆畏祎帝弟之贵，莫敢与抗，独仓部郎中以为不可，祎议亦格，久之，坐事出为衢州刺史。俄历滑、怀二州刺史。
　　《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四卷 （开元二十二）：张九龄请不禁铸钱，三月，庚辰，敕百官议之。裴耀卿等皆曰：“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更甚。”秘书监崔沔曰：“若税铜折役，则官冶可成，计估度庸，则私铸无利，易而可久，简而难诬。且夫钱之为物，贵以通货，利不在多，何待私铸然后足用也！” 
　　这是张九龄的镜子，扬州的贡品。
　　《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四卷 ：（开元二十四）秋，八月，壬子，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张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镜录》，上之；上赐书褒美。 
　　至于迁都的风潮，实际是河东集团和关中集团的博弈。
　　O(∩_∩)O接下来是落魄时期的顾越，以及追夫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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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棋道
　　坐镇南坊唱曲的吴音乐人名为秦岚，是教坊司推荐来的，所作歌曲虽旋律婉转，说话却刀子嘴，也因是苏安不在，坊中事务繁忙，无人留心。
　　顾越听完这几句话之后，一回头，发现对面也有家乐坊，奏的还正是那支欢快又熟悉的《相逢乐》，心中向往，便另投明主去也。
　　彼时，乐坊的前院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很热闹。那位店家迎道：“客官请坐，想喝什么酒。”顾越拴了驴，回道：“我从新河阴来，想为你家乐曲填词。”店家连忙吩咐笔墨。
　　白苧旧袍归洛阳,
　　秋蝉新语响坊廊。
　　天津桥南搁书剑,
　　此行且伴水徜徉。
　　顾越有些感慨。
　　对苏安用情，五年寻得一把琵琶相赠，结果这小乐伶一去梨园，琵琶就变成梦游仙宫所得了；对洛河用情，成全了十几里河段的漕运，结果转运司建成，律令颁布，任职、监察之权又统统被朝廷门下省收走，再与他无缘无分。
　　想当年，推着丽娘的几匹绢布，在长安市井做卖相的货郎，也比这舒坦。
　　然，即便报国之路如此坎坷，若天道清明，再有复用之时，他依将万死不辞。
　　写完这首酸溜溜的诗之后，陆续又有几个小吏寻他，自称游桓之在河南府的旧人受托前来招待。
　　顾越想了想，不知哪里来的气节，回答他们说自己已有落脚之处，又道过辛苦，写信让他们带回去表达感谢，就不再麻烦。
　　如此，面对南牡丹的绣旗子独自坐着，三碗入腹，已是醉意上头，见那丹字重了影。只记得，前前后后，共有三个人在他的对面坐下过。
　　头个人，错把他当作揽活的货郎，上来捏他肩膀，问他有没有意愿贩卖水果。
　　顾越没有生气，只问他道：“你卖的是哪种水果？”那位果老板道：“诶，扬州秋风蜜，现江南河段疏通，水运便利，半月就到。”
　　原来是时兴的蜜桃。
　　顾越低头打量一眼自己，觉得这而立之年，兴许推不动太重的车了。果老板摆了摆手，说道：“这片坊里富贵，十月，妇人常骑马秋游，舍得花钱买桃，专门就眷顾像你这样俊朗的。”顾越点了点头，心情稍微和缓了些：“不错。”而后，拒绝之。
　　聊完这段，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顾越抬起脸，看了一眼。一位鹤发童颜的男子走下车，顺着曲子，正四处寻问填词的人是谁。顾越觉得自己写的不好，没敢作声，还是店老板给男子指点道：“是那位顾郎。”
　　“顾郎。”男子立即来到对面坐下，掏出了一个竹筒，“顾郎之名，我是早有耳闻，如此利落的人，定是会下棋的，闲着不如摆一局。”
　　竹筒打开，一张纸画的棋盘摆在桌案，那两筐琉璃子亮相时，顾越心中一醒。
　　此人是名动两京的翰林棋待诏王积薪，传说他每次外出游玩，途中不管遇见谁，哪怕平民百姓，只要会下棋，都要下马对弈。赢过他的，还可享用一顿佳肴。
　　顾越笑了笑，没有推辞，执白先行，在四个星位分别摆上两个：“王待诏，请。”王积薪跟着落子。
　　顾越道：“王待诏，顾某虽有幸能得魏哲先生教棋，但，一向不算好学生，还下不过魏女颖儿。魏先生说‘入界宜缓，攻彼顾我’，顾某却喜欢弃子争先，请您指点一二。”
　　王积薪看着顾越那杀伐果断，爱吃子的模样，笑叹道：“世人都说，魏知古，成也姚元崇，败也姚元崇，其门下有这番感慨，是情理之中。”
　　顾越道：“那是过去的事了，今日既然有缘，顾某想听听时局。”王积薪耳朵有些背：“顾郎想听十诀？”顾越一顿，苦笑道：“但凡王待诏认为值得一说。”
　　其一，不得贪胜。
　　其二，入界宜缓。
　　其三，攻彼顾我。
　　其四，弃子争先。
　　其五，舍小就大。
　　其六，逢危须弃。
　　其七，慎勿轻速。
　　其八，动须相应。
　　其九，彼强自保。
　　其十，势孤取和。
　　只听“啪”一声，又黑子落下，断开了两片白。顾越的笑容僵在脸上。王积薪道：“不得贪胜！”顾越道：“先生方才已胜我二局，还说不贪胜，惭愧。”
　　王积薪道：“与大部分人相比，你已经下得很好了，不仅勇于争先，还知道在发动攻势前，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和时机，在面临选择时，也能舍小就大。”
　　便是如此，听过几位阁老的棋风，将那余下的七诀一一听过，直至谈至天道。
　　顾越尚在思虑，王积薪摩挲着指尖的琉璃子，叹了一句：“可惜棋逢知己越来越难，顾郎呐，某不得不说，昔日，天人攻伐神勇，而今，却显出一二分疑心犹豫，某有些担忧，也不知待你棋艺有所进，还能不能再有机遇，与你酣战。”
　　顾越落完子，想了一想，笑回道：“请先生不要担心，若时运昌盛，顾某伏听圣恩，自当去麟德殿寻先生，若不然，垂钓于长江之上，等先生来寻顾某。”
　　三局战罢，月挂檐牙，王积薪欣欣然请顾越吃了顿好菜品，方才逍遥离去。
　　顾越只赢一局，如愿以偿。
　　他继续坐着饮酒，观行车流水，听对面牡丹坊那位陌生的玉面郎君唱《六郎》，一二时辰过去，又觉脸颊发烫，不知醉意还是病痛，再睁眼才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苏安坐下时，轻得就像一个影子，什么声响都没有，默默地收了酒菜，陪着坐着。他粉唇白面，正是秋季流行的妆容，细润而清爽，恰到好处地吸住了汗。
　　方才在宫里侍宴，听秦岚传信，一位骑驴的俊俏郎君在坊门前转了几转，扭头就坐到对门下棋赌酒去了，似乎正就是顾郎，怎不急得立时托词离场？
　　“十八，你醒了？不是约好明日午时，怎么提前也不和我说一声？王郎……”
　　赶到了身边，脑海中却又浮现出殿中省的空荡荡的公堂，不敢唤人了——面前的顾越，一袭白苎，安静温和，却不知醒来时，那双柳叶眸中会是什么神色
　　顾越起身，揉了揉睫毛，但觉身后悄无声息地添了件柔软的薄绒，雪白雪白的。
　　苏安见顾越心平气和，便继续说道：“王郎他们，再有十余日就到洛阳，还专门为你备了贺寿礼，该回的我已置办好，住处就安排在我的宅子里，想着，既然是秋季，便约几位小友陪同去登龙门山，你看如何？或是香山，也行。”
　　多少风尘路，重逢是故亲。
　　其实学会十诀之后，顾越便已经不再自怨自艾。他只是有些思念，思念与苏安的香火之情，又怕自己如今是白衣之身，给不了周全。
　　然而，见苏安舍弃宫宴陪伴自己，霎时，顾越就变了主意。哪怕是戏，小崽子青春的年华又还有多少？一直到此刻，顾越才发觉，自己竟然如此依恋苏安。
　　顾越道：“原来，苏供奉还记得顾某这一介布衣。”苏安怔了一下。顾越又撑起扶手，挪着酸麻的腿，苦情道：“没事，不用扶我，大概在河阴落下了什么病根，不要紧……”
　　“十八，你这是做什么。”
　　苏安却是玲珑剔透的，那瞬间就笑出眼泪来，把顾越扑在屏风上，乱摸乱捏，浑身挠着痒，扯得绒毛满走廊飘飞：“我是什么人，我是你的人，十八。”
　　温存过后，苏安和店家致歉赔钱，把失魂落魄的顾越牵回了南牡丹坊。
　　话又说回来，苏安是不舍得让顾越放下脸面去求人的，故而，这段日子，他搁置了一切应酬，坐镇坊中，亲自甄选各类用度，准备起十月十八日的登高秋游。
　　在转运司建立的过程中，王庭甫和张仲臣二人，一个为太原府司录参军，一个为何清郡令，虽与漕运关系密切，却从未和顾越共谋过一丝好处，而今，顾越被贬出流内，户迁衡水，他们却全都热情洋溢地来看顾越，这就是君子之交。
　　他必须得用心。
　　洛阳南行二十里，有两座山夹峙，如同门阙，一边是香山，另边就是龙门山。
　　苏安决定以牡丹坊的名义，在龙门山举办一场放鸢诗会，邀请大家来比赛
　　时下，秋高又气爽，放鸢的人本就多，一经提议就有十余支队伍报名，还有七八个自愿要当判官的。有趣的是，这里面既有当时参过顾越的，譬如崔宗之，也有因被顾越所参，而被连累的，譬如方家的几位兄弟，名帖混在一处，倒像是一笑泯恩仇。
　　苏安先记好各队伍的名字以及纸鸢的造型，而后坐着辇，走遍各王公府，让那些李张王薛崔韦们压胜负，下赌注，便拿到了雇工钱和酒宴钱。
　　如此，南北两朵牡丹盛开，每日进出百余人，一时姹紫嫣红，谁都说，也就是苏莫谙有这鬼才。
　　顾越躲在后院阁楼休养身体，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看苏安为自己的而立之年的寿辰奔波，如沐春风，也就不再计较秦岚的冷遇——毕竟，那人对谁说话似乎都一个德性
　　月十七，清晨，阳光照在青纱帐中，一间熏着旃檀香的卧房里，珠帘轻动。
　　顾越正趴在榻上，琢磨着季云请他评论的时务策，抬起头，见门外忽地飞进来一只巨大的纸鸢。
　　凤凰鸟，头冠鲜红，三条金箔尾巴足有一丈长，晃一晃，满身彩绘的羽毛熠熠生辉。
　　金阳照耀之下，薄如蝉翼的鸢翅后面，透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清瘦的身廓。
　　“阿苏？”
　　“是我。”苏安躲在纸鸢之后，探了半个脑袋，“十八，这只纸凤是我们的，明日就要用，可我光顾着办赛事，还不知怎么放呢。”
　　一卷丝线，便从榻上颠滚而来，停在了顾越的手边。顾越笑了一声，放下书卷，指尖在线箍上停留片刻，终是拾于掌心之中，紧紧握着：“那你过来，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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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纸鸢
　　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之后，苏安把纸鸢举起来，抬在头顶。顾越看得入迷，那具不食烟火，玉雕般的仙灵身子，无论伺候过多少次，依然让他甘愿为之祭拜。
　　苏安手腕轻转，拉了一下线：“快牵，我冷。”顾越道：“冷了你不着衣衫。”手中一圈一圈收线，近时，一把将苏安抱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罩住丝被。
　　纸鸢架在屏风与暖榻之间，似云朵飘在二人的头顶，落下缤纷的细碎光影。
　　顾越动一下膝盖，颠了颠苏安，说道：“在榆关咱们也见过，这么大的鸢呢，得两个人配合，拿线轮的站在上风向，送鸢的站在下风向，同时起跑，待……”
　　见苏安面泛红晕，顾越停下来，问道：“还又热了？”苏安轻声道：“在上风和在下风，各当如何？”顾越答：“上风的难，下风的累。”苏安道：“嗯？”
　　“在上风，自然是要负责放线了，遇到强风，他得慢跑快放，若无风，得快跑慢放，觉得鸢要升，可以左右扯动线轮，两边添些风力；在下风，虽说只要站在原地，或跟着走两步，不必顾虑风向，但须时刻托举鸢骨，不能误触碰……”
　　“那十八喜欢上还是下？”
　　顾越语塞，静了一静。珠帘碎影，摇曳在花容玉面之上。苏安就这么看着他。顾越回道：“阿苏，我不怕难，也，不怕累。”苏安笑了：“喏，这是生辰之礼。”
　　苏安拿出了那盒用蜂蜡、紫草和朱砂煎毁百次，终成良品的唇脂，捂在怀里，抚摸了好几遍，贴上一张喜字的红纸，当作生辰的礼物，又送还给了顾越。
　　本可以早些就许，也可以回长安再许，然而，却只有现在，才算那么回事。
　　瓜熟蒂落，既知是情，何来要争天地？从破开妙运的人眼起，他对顾越不仅是喜欢，更多又是敬畏，哪还能叫顾越受这份痛？唇脂，用做了润膏，又如何。
　　苏安等了一阵子，没等到回答，只听得那小盒子的锁扣“吧嗒”打了开来。
　　顾越从边上掐出一点，抹在手背，匀了一匀，依然很润滑。苏安道：“你怎么想？”顾越不答，伸手在苏安唇边，要他吃下去。苏安撇过脸：“问你话呢。”
　　顾越的手颤着，不催促，也不挪开，待三寸香灰落下，终还是把苏安给喂了。
　　想着，御驾回京也就是制举之后的事，苏安还是很满意自己唱的这出鸳下定乾坤，却不知为何，顾越托词磨玉，没在夜里要他的身，只要了几件衣物和佩饰。
　　两片洁白丰满的羽毛，沾了墨蓝颜料，渐渐地，沉降出由浅至深的岁月纹案。
　　再系上两枚小铜铃，就是苏安仔细思量过后，为顾越和自己所准备的登高衣。
　　十月十八，微风轻拂，浮云淡薄，碧色长空之下，龙门十里尽是似火丹枫。
　　伊洛河面歌声悠悠，十七八艘花船，摇摇晃晃地向南行驶，天南地北侃闲情。
　　苏安和顾越终于又见到了王庭甫、张仲臣和魏颖儿，喊出来的也还是旧称。
　　“王市丞！张县令！”
　　一声旧称，打开了那坛小别了三年的酒。王庭甫仗剑，张仲臣笠帽，二人在行舟之上，隔着潋滟水波，挥袖行揖，向顾越和苏安道平安，吟诵起一首首新诗。
　　春季时，朝廷有敕书，天下的逃亡户准许在年内向官府自首，如还有产业，返回原籍，如没有家产，另行安置，过期就要派专使搜寻，分配各地军队中服役。
　　王庭甫在太原府任职参军，屯田供军，雷厉风行，还就抓住时机，单刀赴会，劝了五窝匪贼自首，为太原府尹立下汗马功劳，年末，回长安，迁兵部库部郎中。
　　张仲臣从东光县调至清河郡后，把《令长新戒》刻于石碑之上，年内，超额完成裴耀卿所布置的转运任务一成，为至尊赐誉，名扬海内，现任河北道转运使。
　　顾越在两位旧友的言谈中，见的却不再是山水，而是自己的命魂。朝中，他不敢展露锋芒，而今难得放肆，一连串填了十几曲牌，名为——《新水令·游龙门赠王郎中张郡令》《新水令·魏颖儿思棋》《新水令·苏供奉琵琶神曲天上来》
　　王庭甫道：“诶，苏供奉神曲天上来！”张仲臣道：“天上来！”苏安：“……”
　　魏颖儿坐在舟尾，裙摆铺开，像是粉嫩的团花。她手里牵着一只雁鸢，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笑起来依然浪漫洒脱，像一朵蒲公草，满江洒着飞絮。
　　颖儿道：“十八郎，将来在长安，咱们定得多聚。”顾越点头称是。苏安没好意思多看，做了君子，凭顾越和颖儿叙旧谈情，自己拉着阿米，唱新得的词。
　　山壁崭岩断复连，
　　清流澄澈俯伊川。
　　雁塔遥遥绿波上，
　　星龛奕奕翠微边。
　　舟行重山之间，两岸传响叮叮当当的脆声，山脚下，工人滚木运石，石壁间，工匠攀爬在木架之上，执钉锤凿龛，一孔一孔石洞中灯火闪烁，照出佛像的轮廓。
　　阿米蹲在船头，托着腮，告诉众人：“阿爷说，先前圣历至神龙年间，这里的工人比现在还要多十倍，每日洒下的血汗，把伊洛河面都抬高了三尺呢。”
　　近午时，云雾散开，他们又驶过了几座山丘，仰面，一座巨佛映入眼眸。
　　苏安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幕。与之前看到的龛像都不同，这尊巨佛，依山就势，露天而建，佛身着通肩大衣，衣褶飘逸浩荡，显示着躯体壮硕健美的质感。
　　佛面浑然天成，大而弯曲的眉，微微浮起的唇，无一处不流淌着恬淡与永恒。
　　佛的身后，火焰纹冉冉跃动，飞天乐伎翩跹起舞，分明是石弦，却似有声。
　　阿米道：“阿爷说，那时二圣临朝，高宗皇帝为武皇后献礼，开凿这个佛像，都说就是她本来的容颜，之后，女皇取名，也就取了这报身佛的光明遍照之意。”
　　“说她梦在洛阳，原如此。”苏安刚把唱词记在册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
　　顾越腰间金铃叮当：“阿苏就像那尊弹琵琶的雕像。”苏安脸沉：“那你，你就是旁边的秃头僧人。”顾越道：“如此也正好，你唱佛光，我伏妖魔。”
　　一行人说笑过后，越发有兴致，催船工加快速度，乘风破浪，午时赶到渡口。
　　参加放鸢的各路人家也陆续抵达，李道用、李彬、游桓之等等人物皆聚于此，苏安和顾越中间牵线，介绍两边的认识，便是束发系衣，要开始登龙门山。
　　其间际遇也不尽相同。
　　就在千秋宴之后，李道用被贬，即将启程去幽州州府任司马，工部尚书韩休一句话也没有求情；游桓之和李彬，虽然被惩罚，但都还在其职，一个接受了东宫太子李瑛所题写的碑额，一个因诗作文学，被张九龄列誉为河南道信安刺史。
　　唯独是顾越，安心享受自己的生辰，谁都不管，一丝风声都没有，最为逍遥。
　　漫山遍野，红叶如毯，待诸君拿定自己的立场，不远处，一列白马飒沓而过。
　　马上的五六公子，衣妆鲜艳，身姿如鸿，高声谈论着诗赋，似说今年的制举。
　　林间星星点点，摆着屏风，小孩子把哨子绑在小风轮上，握在手里跑，身后追着奶娘和丫鬟。妇人身披彩纱，不穿内衣，在果贩子那里叽叽喳喳选着蜜桃。
　　张仲臣感慨道：“顾郎，我等是客，你们做地主，放鸢时要让我们三尺线。”顾越道：“别拿官威压人，堂堂正正，光明普照。”张仲臣道：“那我问旁人去。”
　　李彬领张仲臣，介绍着牡丹坊中的女伎。张仲臣俨然拒之，与李道用组队。他们两个很实在，不信现在流行的纸花样，选了个旧时军中通讯用的方形丝绢鸢。
　　魏颖儿已经有了雁鸢，便是跃身上马，半臂挂彩绫，一手驭缰绳，领着十余个侍女，浩浩汤汤往山路驰去。王庭甫一跺脚，哂道：“这个女郎将，唉。”
　　苏安和顾越亮出凤鸢时，也遭到了众人的嘲笑。游桓之捏了捏鸢骨，说这个尾巴又长又细又重，不吃风力，定是飞不起来，就拉着李彬，选了鹰形的大鸢。
　　李彬是什么人？一把折扇转在腕间，又作了首拟物的小诗，说是纸鹰啄凤尾。
　　只有阿米拉着苏安悄悄地问，参赛放鸢的都是双十年华，这群人怎么回事。苏安道：“他们是和顾郎志同道合的朋友，都喜欢放鸢。”阿米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路，那雁鸢、方鸢、凤鸢、鹰鸢，夹杂在几十只纸鸢之中，汇成缤纷的河。
　　龙门山不高，一个时辰之后，无论是骑马还是走路的，纷纷都已经抵达山顶。
　　一条长廊横卧在此，登顶之人，俯瞰对面的香山，惊奇于那绵延不绝，宛若玉女之体的线条，又顺着如丝的洛水，北望笼罩着紫气的洛阳城中的宫阙殿宇。
　　南北牡丹赛鸢诗会，终于开始了。
　　判官是威望极高，在五凤门楼画线的严厉的河南丞。他一清嗓子，宣布规则——长廊的东边起鸢，一炷短香内，在不落鸢的情况之下，高远者获胜
　　待各鸢队就位，男女老少围拥过来，拿菊花、茱萸、彩球抛向执鸢的少年郎。
　　苏安站在高台整理鸢骨，三丈开外，顾越跃身上马，检查线轮，往轴里滴油。
　　苏安笑道：“群马奔跑起来危险，十八要是跑不过，别急。”顾越点了点头：“你记住，等我拉线的时候，你再放手，也别舍不得。”苏安道：“好。”
　　彼时，河南丞将大香点燃，插入香炉，各家都屏息凝神，但听，一声金响……
　　“起鸢！”
　　艳阳之下，神鹰展翅，白雁飞天，鲤鱼腾跃，梅鹿奔跑，五彩的鸢升起来了。
　　夹道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苏安举起那凤鸟，等待顾越的信号，心中满是期待。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因此刻风力强劲，气流混乱，那些急着把鸢抛出去的人，虽赶上了好时候，但还没跑十丈，控制不住方向，彼此缠在了一处。
　　譬如李道用和张仲臣的方鸢，就被隔壁方家兄弟的公鸡啄走，双双落在地上。
　　正当此鹬蚌相争之时，一袭墨蓝的丝衫，行云流水，轻巧地穿过成片狼藉，似个渔翁，行在了前面。
　　苏安跳了起来：“十八！”下刻，手中的线抖了一抖，苏安激动万分，跟着跑了几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只万众瞩目的巨大的彩凤鸟送入了青云天。
　　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
　　顾越走马驰骋，左右一看，身边还有七八友人，天上彩鸢如豆。当然，各家有各家难处，譬如王庭甫和魏颖儿的雁，线备得不够长，放完五十丈就续不上了。
　　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
　　风劲正好，那道深沉的蓝，那匹黝黑的马，越奔越快活，牵引着百家的视线。
　　“苏供奉。”魏颖儿拉苏安坐在高台之上，指尖绕着残线，说道，“不得不说，十八郎虽然诗词不怎么惊艳，放纸鸢、打水漂，还是自小就很厉害的。”
　　苏安的视线却离不开顾越，应付道：“知道他打水漂厉害。”魏颖儿笑叹：“可这些都是一人做的事，他朋友不少，性子却孤僻，见有你做伴，我心里高兴。”
　　八十丈、九十丈、一百丈……
　　苏安也不知道魏颖儿是何时离开的，只知，在那条山路上，此刻还有五六位少年与顾越并肩。天上的纸鸢已经小得谁都看不见了，欢呼呐喊声却达到鼎沸。
　　苏安从来没见顾越跑得这么欢快过。
　　苏安踮着脚，若非阿米拉着，也险些从高台掉下去。阿米道：“苏供奉，顾郎放线很稳，香就要烧完，照这情形，除非风向变了，他的鸢定然不会落。”
　　话音刚落，云凝在空中。
　　顾越打了个喷嚏，但觉手中的线骤然一松，再看廊下香烟，竟由西向转为了东向。
　　围观的人们却体察不到这个变化，只见，一位粉衫的赛鸢师立即掉转马头，往回奔去，而李彬也倒转线轮，开始收线，试图依靠降低高度，提供向上的风力。
　　苏安愕然：“顾郎！风向变了！”
　　酒香还在林间弥漫，长廊的尽头，“哗哗”坠落下二三只折了翅膀的纸鸢。
　　而那席墨蓝的衣袍，背离日落的方向，依然故我，奔驰在山峦之巅，追着风。
　　顾越没有回头，一直追着风跑，顶着沿路所有劝诫，这放鸢，怎能顺风不收线呢？除非跑得比风快，鸢才能顶得住呐！这刻，却是如此大汗淋漓，不知悔时。
　　红香终于燃尽，那位名唤何郎的粉衣少年，高举着线轮，在河南丞面前请赏。他收起鸢，让录事量线，九十九丈，可谓登峰造极，引来一片唏嘘惊叹。少年把鲜花捧在怀里，送了一首艳丽的诗。
　　长空悠悠过彩云，
　　六翮卷卷凝飞烟。
　　鸾鹤不识西东路，
　　但见鸢下举子归。
　　谁家都说这是意气风发的好诗，唯有那雁鸢、方鸢、凤鸢、鹰鸢一行人，为顾越赶到了悬崖边。苏安把阿米交给河南丞，也纵马跟至长廊东边那片石壁的尽头。
　　登临绝顶，苍山如画。
　　王庭甫想上前，被苏安拦了住。苏安定了定神，一一谢过几位相助的友人。
　　顾越坐在那块石头上，那凤鸟栖在他的膝边，金箔的光亮映在他的眸子里。
　　年少衣青事未更，
　　布衣恃剑荡龙门。
　　长风烈烈催鹏举，
　　落木潇潇作泪横。
　　旧事云烟随意去，
　　新篇意气有心成。
　　天高云卷任好鸢，
　　一念浮沉寄此生。
　　吟诵完之后，顾越转过身，对众人道：“承牡丹坊盛情，顾某这百丈，一厘不差，多谢各位相知相伴，今日龙门之行，感慨颇多，叨扰了。”
　　苏安的目光，却落在顾越手中的那光秃秃的线轮轴，他自然是记得，这上边原本缠了百丈的线。苏安道：“十八，你的线？”顾越笑道：“放空了，一百丈。”
　　既是如此，大家都很尽兴。顾越找到河南丞，把赏金从何郎的手中抠了回来。
　　放鸢诗会结束之时，正值夕阳落山，龙门山顶渐渐恢复宁静，又留下一段情。
　　几人在岸边旗亭里饮酒至深夜，叙着欢快事，王庭甫向魏颖儿赔罪，因是短了那么一点。张仲臣满面红光，还是找苏安斗酒。
　　至于李道用，单独请教几位从河北道而来的客人，说了说幽州府的情形，听闻而今也太平，便安了心。
　　一群人放过纸鸢，西往长安，北去塞上，在曲中相逢，又在曲中相别。
　　苏安不知道这生辰算不算得周全，只知道，从这日之后，顾越的神色变得舒朗了，与从前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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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伏猎
　　年节至上元，苏安如约向梨园供奉了十六支曲子，多为吴音和水调，其中一支，恰逢是杨氏随寿王进宫做判官，深得其喜爱，被选为了上元节曲目之一。
　　因他在梨园中交际广泛，既愿意无偿为他人的乐阵牵曲，也敢于驳斥不正之音，加之朝中有势，所以，尽管他年纪小，但前后辈都对他很尊敬，服他爱他。
　　再说《乐府闲录》，自开始以来，已完成器物篇、琵琶弦索篇、西胡篇、安塞篇、曲水篇、伊洛篇，还有些别的乐器的部分，如曹氏的琴谱，也在编撰之中。
　　苏安有心扬名，曾找秘书省官员问能否印为官刻本，才知，唯有太常寺公家出的内容才能出版，他个人的，没办法走门路，只有回长安找书院，印成坊刻本。
　　这就暂且告个段落，月下旬，常科和制科的考试又轰轰烈烈在洛阳城开始了。
　　若非因为季云是今年参考的贡生，苏安不会在意，今年和往年有许多的不同。
　　“长亭不日就要应试，今特意前来，拜谢顾郎所授时务策，他日若金榜……”
　　“嚯？敢情才考这么几次，就想着金榜题名？长亭，常科完了，还有制科。”
　　是夜，苏安刚从上元宫宴中出来，归南牡丹坊，刚卷帘便被眼前阵仗吓得不轻。他不过是和张野狐等等几个朋友过了个年，而今一看，牡丹坊已易业。
　　顾越送走季云，转过身，笑着指了一指身后的那杆鲜艳的绣旗——状元心经
　　原来，今年的常科在洛阳考，南北牡丹因人气旺盛，消息亨通，涌来了许多想探听时局的乡贡，与之相伴的，是吏部考功司推出的各类繁琐复杂的新的规定。
　　比如，吏部开设了一个新的常科的科目，习《老子》、《庄子》、《文子》、《列子》，便可以参考，门槛低，却能和明经科一样的待遇，名为——玄学
　　除了玄学这常科以外，博学宏词科和拔萃科也和新的三个制科所并列，内容稍微从正经文学转向不知所云的诗赋，分别是——王霸科、智谋将帅科和牧宰科
　　公文是已经下发，布告后，人人都能看到，可，谁知这“玄学”是什么东西，敢不敢当真报名，谁又知，这“王霸”、“智谋将帅”、“牧宰”又是什么。
　　似乎不正经读书的，也能入流了。
　　当此，顾越站出来了。换汤不换药，身为开元十九年的状元，又考过开元二十二年的博学宏词制科，他很清楚这里面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具体什么内容。
　　于是，他把这些写在书卷上，直接出钱让书商印家刻本，摆在牡丹坊柜子卖。
　　就这么背着苏安，把牡丹坊里原来满座的高朋全都卖走了，徒留寒风卷残页。
　　苏安：“……”
　　两个人一见面，边等着张榜，边做起随御驾回西京的打算。苏安看得出顾越心里有算筹，也就没多问，随口说道：“南北两家店，我选了几个伶俐的管事，又有游府尹的照应，想秦岚即便闯祸也无妨。我带阿米，这又当干爹，又做大哥，想买些花样带回家给孩子们，你若也要携礼，赶紧告诉我，我让伙计们置办去。”
　　顾越坐在门槛，摊手道：“我想要阿苏多陪我。”苏安：“？！”顾越笑了。
　　一无所求。
　　想当初，顾越在常科两年内考取制科，已经算是春风得意，谁又料到，今年二月，跟在顾越身边的小吏季长亭，连考两科，进士及第拔萃科登第，名起两京。
　　只叹，杜老先生的曾孙，小杜郎，一腔豪情留天津，却没有题名，黯然而去。
　　随之，一道敕书从紫微宫中传出，既定于初六，御驾回长安，文武百官相随。
　　开元已二十余，边陲安定，关中无忧，时人都觉得，李隆基已做尽帝王功业。
　　是日天干，车仗过寿安县，风向飘忽不定，那些随行的列列旌旗，一时辰往东卷，一时辰又往西扬。李隆基进驻连昌宫，按照常理，赐喜宴招待新科子弟。
　　苏安辞宴，找到那棵古榕，摆了几道屏风，请菁菁唱戏，想要再看《长安乐》。男人女人来来往往，前来吟诗赞誉上元的曲子，当此，顾越坐在旁边吃芝麻饼。
　　“顾郎！”
　　季云醉着酒，红着脸，颠三倒四地朝他们跑过来：“顾郎，严尚书……严尚书……”季云的身后，跟着一位绛紫袍衫的笔直的男子，一字眉，双手背在身后。
　　尚书左丞，知吏部选，严凌。
　　苏安看了顾越一眼，立即起身相迎。是年的科举与制举，若说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把头道关卡，那么这知吏部选，便是把控二道关卡的人，举子亦当拜谢。
　　其人的声名，闻之如沐清风。少年好学，高雅清秀，举进士并擢制科。元年时，李隆基至延喜门、安福门观灯，灯火昼夜不息，损耗极大，一个月还未消停，严凌上疏劝谏，意诚词切，为李隆基接纳；而后，任考功员外郎，升给事中，主持贡举事，时人都觉很公平；直到因为秉公办事，得罪殿中监，贬至濮州刺史，考功司职权，方才让与了如今的员外郎徐青，以及其身后的李林甫；就在不久之前，才被张九龄调回京中，出任书左丞，正欲再度管控吏部的人才选拔。
　　“顾郎。”此刻，严凌看着顾越，目光似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方才，季长亭拜谢我，我才知道，原来曾经指点过这篇《十制》的，是河阴仓顾郎。”
　　“左丞大人折煞草民。”顾越仍然吃着芝麻饼，浅笑道，“是徐员外眼力好。”
　　苏安暗里踹了顾越一脚。
　　几个各怀心事的人，这才互相行过了礼数，捋平衣袖，席地而坐，聊起天来。
　　说来也奇，如今行卷之事稀松寻常，可以说是潜在的规矩，有一个叫贾权的贡生，知道自己的邻居是徐青的外舅之后，写了书卷，托这层关系，想得便利。
　　却不料，一向热情招待桂园子弟的徐青，这回非但没有买账，还聚集了所有的贡生，当庭指责贾权，把他的文章中，那些出处有误的词句，一一挑出来批评。
　　“实不相瞒，当时我就在徐员外府上。”季云把手缩在袖子里，“这若是我，哪敢忤逆？贾郎君有骨气，回去把徐员外的《春秋五行交欢大成赋》翻了出来。”
　　从此，这位贾郎君便成了一道亮丽风景，逢人就揭发徐青短处，以宣泄愤恨。
　　“相传，猴子是最怕见血的，驯猴的人当面把鸡杀给它看，叫它看看厉害，才可以逐步教化。要我说，徐员外这事办得好。”顾越架起腿，说道，“本来，非议这次科举的人就多，他拿贾郎君办此事，倒是叫人同情，瑕不掩瑜了。”
　　苏安咬牙，又踹了顾越一脚。
　　这时，气氛登时安静下来。苏安见严凌神色复杂，回过头，才见是那皮影的三尺绢布中，一朵艳丽的焦骨牡丹花，在众人的面前打开了经火烧而生的花瓣。
　　“张阁老所言不虚。”严凌一手扶着长须，开了口，“顾郎非逆流则退之人。”
　　“严某今日为何而来？李阁老忌文学之士，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一面向考功司施压，一面放宽考核，使无德无才的成批进入庙堂。何谓无德？在其位不谋政。何谓无才？虽有心谋政，却办不成事。就在方才，他举荐的那位新户部侍郎，萧炅，竟然当众把‘伏腊’读为‘伏猎’！我朝的尚书省，如何能有‘伏猎侍郎’！”
　　两边无人，严凌如实相告，他和张九龄有意将举办科举的权力从吏部考功司挪出去，值此用人之际，见《状元心经》和《十制》，遂，想提携顾越入中书省。
　　“御驾归京之后，方是新科任职和调动，顾郎且听候动静，切莫再胡言乱语。”
　　顾越吃完那口芝饼，喉结动了一下。
　　苏安心里咯噔，沉入一块大石头，但见面前飞掠过一片雪白绒衣，伏拜于地。
　　“顾某识字面，不会把‘腊’读作‘猎’，顾某识得公文背后的规矩和道理，顾某有忠心，有朋友，有眼睛，如果需要，顾某可以承担骂名，万死不辞家国事。”
　　严凌离去时，《长安乐》落幕，菁菁又道出了那句——梦在洛阳，魂归长安
　　苏安戳了一下季云：“季郎，且醒醒酒，问你，左丞大人到底为何寻顾郎？”
　　“那时，姚元崇为州刺史，很赏识他，后来，姚元崇任相位，荐他为右拾遗。”
　　是夜，月色清辉。
　　苏安见顾越回去睡觉了，一个人在树下绕了很久，望着灯火辉煌的连昌宫殿。
　　“阿米，你识不识字？”“不认识呀。”“我来教你，写一封信，递回长安。”
　　“让谷伯、茶娘、廿五把坊中那些议论贾郎君的言谈，记录下来，留作后用。”
　　阿米支支吾吾，半天才道：“谷伯、茶娘和廿五是谁？会弹琵琶吗？”苏安惶然一笑，才悔悟，自己是回家的人，而阿米，从洛阳跟随自己，是才到长安。
　　※※※※※※※※※※※※※※※※※※※※
　　纸鸢在唐朝前期是用作军事用途的（放风报信），中后期渐渐被娱乐化，成为一种男女老少都很喜欢的活动，后来在五代，有人把哨子绑在鸢骨上面，受风会响，有人比作筝声，就有放“风筝”这个叫法啦。
　　唐·杨誉《纸鸢赋》：“吁嗟鸢兮适时，与我兮相期。知我者使我飞浮。不知我者谓我拘留。喙腐鼠兮非所好，哨茅栋兮增余愁。才与不才，且异能鸣之雁；适人之适，将同可狎之鸥。我于风兮有待，风于我兮何求。幸接飞廉之便，因从汗漫之游。当一举而万里，焉比夫榆枋之与鸳鸠者哉。”
　　我今天蹭一下玄学。


第90章 模勒
　　二月廿二，御驾归京，城郭方圆三十里圈出道路，日铺红纸，夜点花灯，南衙左右卫把各门掌控得严严实实的，一条丝帕子都飞不进去，人们沿着路欢迎。
　　西南各国的商队，因金光门关闭，只能驻扎在明德门外等待皇家队伍进城，因此，棕色皮肤，碧色眼眸，金色袈裟等等等等，在南郊组成了一座市场。
　　苏安办完事，见顾越闷在马车里读书，末了，还说要磨那块玉，不让他看，便自己答应阿米的请求，约雷海青一起，来到这座临时的，朝不保夕的，热闹嘈杂的市场逛荡。
　　“苏供奉，茴香！”彼时，阿米的眸子里，映过熙熙攘攘的香花，“那里……”
　　话还没说完，一队骆驼从他们身边窜过。阿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幸而被苏安拉了住。雷海青眼疾手快，抓下那骆驼的铃铛，握在手里，笑骂那领头的骑师道：“尊家不长眼，谁料还是个哑巴。”阿米道：“亏得一路留香。”
　　苏安顺方向望过去，看见十余顶米黄的圆顶帐篷，盛装香料的车队旁边，百余位魁梧的戴面具的男子来回在巡逻，还有些车，铺满稻草的，颠着似有乐声。
　　“看几位的花簪，是宫里的乐人？”骆驼骑师回过头，晃着满身的流苏，走到他们的面前，说道，“若要贺少爷换面门旗，看你们不抱在一处哭。”
　　那时，风卷过主帐的门帘一角，露出鸟身人面的图腾，一位白绒少年踏出来，丢给骑师令旗，说道：“花郎，咱们暂不报太乐，腾出三日公假，与城门郎疏通，先行放六车，我回家，把砂糖存入地窖贮藏为先，再往各家送货，帖子写我的名。”
　　少年的这番如流水般顺畅的吩咐，在他的目光落在苏安的身上时，戛然而止：“阿苏？”苏安眨了眨眼，丢开阿米，上前两步，巴巴地望着，突然笑出声来。
　　“贺连！”
　　贺连把苏安等人接进飘满葡萄酒香甜的帐篷里时，已经走过了茫茫万里路。
　　西出长安，出玉门，过高昌，转天竺，沿着运送梵文佛曲的车辙，把香料和乐器运回。百年前，那位陈姓僧人耗费半生光阴走过的征途，这十几年来已成商道。
　　“才两年，贺少爷怎变成这幅模样？”苏安扯了下贺连背后编起的细细的小辫子，又把那金项圈从他领子拔出来摸了摸，“我都认不出来了，还眉心一点红。”
　　贺连的面容，被风沙修磨出沧桑的棱角，一双星眸漆黑深沉，不见过去矜娇。
　　“阿苏，我给你带了礼物，这位是？”“海青小友。”“原来是雷供奉，正好，也有一支刻了经文的筚篥，如果喜欢，就送给你了。”
　　贺连亲自搬来一座凤首五弦，彩色的大袖退至肩头。苏安怔了怔，看见的却是贺连的手臂上长达三尺的伤疤：“你这是怎么弄的？”贺连侍弄着琴轸，笑道：“半路上那个地方没有纸，拿桦树皮记事，采买交货，语言也未通，惹了误会，为这几件乐器，节度府还押了人。”雷海青道：“在哪？”贺连道：“碎叶城。”
　　因此事，贺连不仅学会天竺语，还略通了些吐蕃语，当场卷舌头学给他们听。雷海青研究的是吐气和口型。阿米笑得合不拢嘴，两个漏风的门牙洞呼哧呼哧。
　　“之后还打算留太乐署么？”苏安饮下几杯葡萄酒，问道，“毕竟这疤……”
　　“苏供奉呢？”贺连的唇边，亦含着似血的酒汁，“我真恨没听见《霓裳》。”
　　苏安如实交代，自己打算去安邑的书院，把曲谱印制出来。贺连说道：“带乐符的谱，怕是不太好印吧？”苏安道：“秘书省的确不让，那也得想办法。”贺连点了点头，道是李升平上月已回过信，凭他此行功劳，又因身上受伤，待年底就可以释工役了，届时，想去考个音声博士。
　　贺连没有说，自己这批运回的珍宝，许多要去打点朝中，余下的，足抵得留仙堂二成的产业：“如今开化兴邦，乐户也能考功名，挺好的。”苏安道：“是。”
　　苏安心里高兴，三日内便留在帐篷里，和贺连说了很多话。据说，此时的天竺，北部较为稳定，佛乐繁盛，南部世族割据混战，却有最为珍贵而地道的香料。
　　“姜黄，看起来像姜根，口感温和，略带胡椒味或苦味，新鲜的味道更浓。”
　　“阿魏，能防积食，缓解咳疾，当地人说，能驱除孩子们从母胎带出的邪灵。”
　　说到这里，贺连顿了一顿。苏安问道：“想不想家？韶娘还好么？”贺连道：“还当是老样子，我会照顾好她。”苏安把手搭在贺连的膝盖，轻轻地拍了拍。
　　苏安也给贺连带了一件礼物，是他在洛阳南市里觅得的一副难得的草茎弦。
　　当明德门的彩旗和灯火趋于平静，百姓们缓缓也跟着涌入城中。贺连进城的时候，苏安站在外面冲商队招手，见车轮碾过那片黄土地时，他忍不住擦了把泪。
　　这便是回长安之后的第一件事。
　　二来，苏安带阿米去平康那家焕然一新的牡丹坊里点了香，认了几位亲人，并提醒谷伯把收集好的消息全都送去给顾越；三来，他接到九总管的求救，状元府租期已过，寻思着顾越的身份，搬出永兴也不是，东近大明宫也不是，遂往南退两条街，特请闲在家中的崔匙帮修宅子；而后，他才回家中看了看，出乎意料的是，苏荏态度变化极大，不仅门前挂了一首迎他的诗，还愿同他讨论瑟谱。
　　彼时，庄宅的桃树枝头发出花苞，向氏拉着苏安的手，想同他散步，絮叨道：“叶奴怎么还不请顾郎中来家做客？桃花要开。”苏安道：“桃花哪里没有？人家已不是郎官，阿娘别乱说话。”向氏收回手，插着腰，笑音爽朗，震得花蕊欢颤：“在这些坊里，丢块石头指不定都能砸中乌纱帽，阿娘是看顾郎安静斯文！”
　　苏安仍然含糊了过去。
　　长安便是这样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一待久，人心变得宽厚，不再刻薄，只不过年年新华替旧花，苏安发现，自己不戴面具，人们也不会再追着他跑了。
　　月末，办完这些事情，苏安总算能腾出时间，造访安邑书院，问坊刻本之事。他在秘书省里找到幽州府出身，与顾越同年的秘书郎张思行，请他一起前去。
　　一般书香世家，家中自有誊抄本，造访安邑书房的客人，要么是成批选书购书的商人，要么是为造声名，携着二三本作品，自诩千里马，前来会伯乐的。
　　“苏供奉，不是秘书省刁难。”张思行说话严谨，为人也谦恭，一路听苏安欢快地唱曲，二人处得很妙，“其实这两年来，长安擅做模勒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日，安邑坊弥漫着金黄尘埃，一列盛装着黄纸和枣木的车队缓缓驶入。苏安正好赶上，一路都用袖子捂鼻，下车才发现，这些尘埃，其实是书簿中的飞屑。
　　前庭，一座由手抄本堆叠而成的巨山摆在选书郎的面前，只见他们用须臾之时，飞扫而过，判断出此书有无模勒价值，分类装入箩筐之中，往中庭印坊送去。
　　“二位郎君里面请。”迎接他们的朱先生，身瘦如鲫，语速快如吐珠，道是，如今的考试光凭学识不行，更需要解门道，明年这些取巧的书籍定然能大卖。
　　除了《论语小注》、《永兴七子解春秋》、《南陔新声》、《大义玄学》，还有些杂书，如《春秋五行交欢大成赋》、《龙阳十八式》、《状元心经》……
　　听着这些书名，莫说张思行面红耳赤，就连苏安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实在太有意思。
　　苏安逛了两三圈，方才让侍从拿出了用来给朱先生示样的前三篇。
　　朱先生接过来，看了两眼，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这不行。”苏安与张思行异口同声：“为何呢？”朱先生道：“不是不印，然，这实在有些难度。”
　　随后，书童领着苏安进入了汗气腾腾的印坊。模师把刚才运到的枣木锯成一块块木板，将要印的字写在薄纸上，一笔一笔地雕刻成阳文；书匠先把刷子蘸墨，刷在雕好的枣木板，用白纸覆上，另拿干净的刷子在纸背轻扫，再把纸拿下来，装订成册，便成了一本书籍。
　　原先，这样的雕板印刷多用于佛像、经咒、发愿文以及历书，现渐渐也普及为传播诗词策论而用，然，范围仍局限于字，谁也没敢把下九流的乐符往上刻。
　　“郎官，坊里匠人不会雕这。”
　　苏安笑了笑，坐在木板上：“看来，今日张秘书白来一遭了。”只这一句，张思行自然听出其中的愠，不敢得罪苏安，便就在朱先生面前，把秘书省不让印官刻本，说成了求不得的。
　　听出是皇城人，朱先生忙改口风，可面色，依然不温不火，像是差了点什么。苏安瞧着他，说道：“请朱先生放心，单独刻板的模勒钱，我出定金，这里先把音符雕好，待书全都写完，我付后续，要三百本。”朱先生一听，登时开朗了，大笑道：“行！”
　　如此，苏安总算诈得了出版坊刻本的渠道，心满意足，临行前，谢过张思行，还顺了几本《状元心经》。
　　“‘天苍苍兮，水茫茫……’十八说公平不公平，你一介平民百姓，随意写几句，便被人争相传诵，我名满两京，可想在人世留点印记，还要这般偷偷摸摸。”
　　后来，苏安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顾府的新宅，刚见面，就抱怨了这么句话。
　　“我何时写过‘天苍苍’？不过是别人加上去，真真假假，诋毁罢了。”顾越弯起眸子，温和说道，“阿苏，快进来，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向你请教。”
　　二人在梳妆镜前坐下。苏安的手中，颤捏一纸喜帖——裴府婚娶，三月初三
　　顾越执着梳子，为他梳理头发：“这封请帖是给你的，但是却寄来了我府上，可见裴郎心细。他和张挽，自小青梅竹马，如今终于要修成正果，我心里高兴，自然答应和你同去。”
　　苏安眨了一下眼：“品茗姑娘名‘挽’？”顾越道：“那不然呢？”苏安道：“我听说，她先前在探花宴时，还喜欢你。”顾越笑着，把苏安的头发揪出一缕来，用力扯着。苏安吃疼，哎哟哟叫着求饶：“好了好了，我的错处。”顾越这才放开，安心侍弄了一遍那片柔滑的长发。
　　※※※※※※※※※※※※※※※※※※※※
　　因为还要绕开喜马拉雅山脉，所以两年内往返天竺是不可能的，请原谅我，稍微，给贺少爷点了个倍速。
　　啦啦啦~~~


第91章 减字
　　正在科举之制是否需改换考功机构的议论甚沸之时，年年在杏园品评天下士的张家女，结束梅园多年的清修，于良辰三月三，终于乘上侍中裴府的迎亲车。
　　从下聘之日算起，整整七年，却没有人知道，这位洞若观火的奇女子，究竟在这七年之痒中体悟到了什么，又为何决定在这个时节，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
　　黄昏，浩浩荡荡的迎亲的车队从张府出发，绕行过朱雀门大街，缓缓往裴府前进。喜乐中，新郎裴延首次在皇城外身穿大红衣袍，腰系金佩剑，骑马开道路。
　　洛书陪着一袭绿衣的品茗坐在车上，原本还好好的，笑说她的花钿和斜红，路途中，刚见几个兄弟拦路设障，催裴延驭马去清扫，刹那，眼眶就红了起来。
　　“小先生。”品茗刮一下洛书的鼻子，“你本不该缠在这，给你来了，还闹。”
　　“知道裴郎真心对姐姐，可就是老半年住中书省，不回家宅，跟和尚一样……”洛书丢下车帘子，握紧了花棍子，“不行，一会我要狠打，让他清醒。”
　　品茗道：“打吧。”洛书又一怔：“姐姐不心疼？”品茗笑道：“也就是这么一回了，往后，你要想打他，我同意也不管用了。”洛书咬着唇，哭了。
　　张家家风敦厚，崇尚文学，注重风度，下人管教得极好，一路没有多闹，更没有似普通人家那样，发生什么不给钱不让过路的事情。傍晚，裴延护着车仗，顺利地抵达了宅子门口。他是小辈，顺长辈安排行事，直至拜过堂，要吟却扇诗。
　　风华千古寄明月，得意一朝付长流。
　　惟愿伊人红袖卷，添香不语此情柔。
　　香雾氤氲，品茗低眉掩着团扇，眼下是自己踩在软毯的那双绣鞋。裴延读过了诗，触着品茗的手，拿开了扇。扇下，明眸皓齿，唇若丹霞。两个人俱是一颤。
　　家人轮流贺喜祝福，唯独是洛书哭得不成样子，把花棍子活生生拧成两截。她是太高兴了，可又太舍不得品茗离开，因其病才刚好，还担心着用药和熏香呢。
　　可，宰辅之家，家事，国事，本就都是国事，拜完堂，四方诸侯全来赴宴了。因裴耀卿常年在外奔波，府中节俭，用度不大，宴堂只照规定，摆了二十席。
　　洛书见品茗被送去内屋和裴家的姐妹相处，而裴延则抽身去前堂应酬，满院子是长辈，谈论的尽是些科举制举，真假郎君，便只好自己呆坐一炷香，擦擦泪，偷抓过品茗握过的扇子，和沈淑、韩嫣嫣刚到的几个姐妹去别处散心了。
　　“园子里来了一位抚琴的小郎君，才十岁，那小手嫩得，捏一捏都要出水了。”几人碎碎地笑道，“别哭了，去看看，据说是江南，诶，一看就是江南人。”
　　洛书这女子，自小便是乖张，追捧苏安时，多少心血功夫抛出去不疼不惜，如今，见着这位拿减字谱子，一板一眼弹琴曲的小少年曹柔，满眼里又只有他。
　　就像从前有姐姐品茗在榻头陪她说话胡闹，如今没了，也当换个人宠着爱着。
　　酉时，夕光映得裴府满堂红，钟鼓之音顺着横纵的街道，一声声涌进门中。宾客如云，一袭一袭的紫袍红袍，互相谦让着进府。府中接待，滴水不漏。
　　热闹之中，一个清瘦而挺拔的影子，出现在众人视线。苏安贺喜来了，还特意让乐童带着琵琶。他很自觉，即使没受嘱托，也做好了即时奏曲助兴的准备。
　　他也确实愿意，能盼得品茗痊愈，终与心上人百年好合，是何等殊荣之事？
　　裴延奔前走后，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功夫迎他，却听得身后传来马蹄声，又有一驾双辕车停在门口。苏安回过头，见顾越下了车，一袭素色的衣衫，却支开侍从，不卑不亢地撩开车帘，而后，在众人的议论惊叹声中，缓缓扶出了严凌。
　　“严左丞。”裴延拱手行礼，微微神怔，欲言又止，终是笑叹口气，“顾郎。”
　　说是同来，又怎知来的代价各不相同。就在不久前，顾越使季云联络许、刘等几位在旗下分过赃的官员，又和王庭甫的库部通过军账，替严凌和九龄公从户部内部烧起一把火，直到把侍郎萧炅熏回老家，方才得来这婚宴之上的一席之地。
　　苏安目送着裴延把新客往尊堂安顿，自己则去门房处交礼，而后，瞄了一眼酒席，那些持筹的酒纠皆是教坊或太乐署新人，只有三四个眼熟，还叫不出来名。
　　他便没有打招呼，顺着瑶琴的声音，往宅子后头而去，在长廊里望见了曹柔。曹柔云袖黛眉，坐在桃花丛下，身边围拥着一群涂脂抹粉，衣裳鲜艳的贵妇人。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久闻其名，不如一见，公子的这张谱子，想必就是范先生所说的，瑶琴专用的减字。”苏安候了一阵子，待洛书几人去前堂见面过礼，上前说道，“我得过一张，是《碣石调·幽兰》，也略通减字和弦索半字的区别，可否看一看？”
　　曹柔见苏安的玉佩，连忙起身拜礼：“前辈……”苏安道：“小郎君现在哪里吃住？”曹柔道：“外教坊。”苏安道：“你这年纪，弹得算一般，还得刻苦。”
　　曹柔的玉面透红晕，弱声解释，他如今才刚学，不能脱谱，是家父曹氏为教他成曲，才把文字谱改成了这样简单容易理解的形式。那张旧纸上，不仅记录的是半字谱的节奏和旋律，还用取其偏旁的方法，把指法也都标记得一清二楚。
　　“我学曲子的时候，跟着大班，哪里来谱子？”苏安没有客气，在琴前做下，把指法一一比对过去，自语道，“‘木’是抹，‘乚’是挑，这路子不错……”
　　苏安瞧得仔细，心里很高兴，想来，瑶琴能分这四指八法，五弦一样也可以。
　　彼时，女子说笑的声音渐渐近了，曹柔小声提醒道：“苏供奉，几位夫人小姐回来了。”苏安不在意，却见曹柔立在旁边，似座玉雕，便笑着挑逗道：“诶，那你的谱子，就送给我了，可好？”曹柔低眉道：“苏供奉，你别这样……”
　　“苏供奉！”洛书一语便叫住苏安，手中转着团扇，笑盈盈的，“这是如何？”
　　桃花瓣落如雨，粉黛满园。
　　苏安这才松开手，拉过曹柔，回道：“洛书小先生，许久不见了，才从洛阳带的五花瓷马……”那时快，又怎料谱子飘落，湿了半页，曹柔轻喊一声，跪扑上去，再抬起头时，眸子含水，玉面挂着两行泪：“苏供奉，饶了下奴，都毁了。”
　　苏安猝不及防，暗叹这孩子不过是十岁的年纪，如何就学会这些伶俐的事。
　　“哎呀，好端端的，苏供奉欺负一个孩子做什么？”洛书凝着眉毛，手中团扇一丢，上前扶起曹柔，安慰道，“好了，好了，无妨，让苏供奉给你赔礼便是。”
　　苏安醒过神来，拍了拍曹柔的肩膀，笑道：“对不住，小郎君，我从洛阳带了几只五花瓷马，一会让人送去教坊给你。”洛书这才罢休，把怀中那只白乎乎的猫儿，丢给苏安，笑罚他抱着，回头和姐妹们哄着曹柔，去插盆景玩了。
　　也没人想听他作给品茗的曲子。
　　望着粉黛佳丽离他而去，苏安恁地有些失落，叹一口气，蹲下身，把他们忘记的谱子拾起，对猫儿道：“还是咱们的小苏乖，啊，不跳也不闹，多省心。”
　　一支喜乐，演奏至第三遍，正堂的亲友们才开始互相祝酒，有了一丝醉意。
　　苏安抱着猫，从回廊里路过侧院时，看见顾越也一个人坐在井边，本想过去诉苦，然而正要迈步，又见裴延的大红色新郎袍跟着走了过来，遂是径自离开。
　　此处，人少，空气紫红如烟，酒令与舞曲透过雕花的窗户，萦绕在石庭之中。
　　“顾郎。”裴延双手撑在井垣，望着那映有自己通红面庞的，波纹微颤的水面，“我知道，去年在河阴，你收下了家父的那张白纸，如今心里依然有怨。”
　　“一张白纸，违背政令，弹劾宗亲，拿多少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五品之阶换了转运司的业绩；今岁，又是一张红纸，连名字都没写，你还是大大方方的，来了。”
　　顾越伸出手，轻拍裴延的后背，笑着说道：“大婚之夜，裴兄不要说这些话了，来，我陪你醒醒酒，一会闹洞……”裴延喝道：“你倒是，说一句怨我，行不行？且去问品茗，是我，押户部判事舍人，亲笔草拟了罢免你的处理意见。”
　　“裴兄，那是过去的事，我若计较这些，今夜就会去月堂，而非身在此处。”
　　一墙之隔，激情的议论一声声，一句句，就这么透过窗纸，传入二人的耳中。
　　朝野之中，关于贾权怒斥徐青事件的议论，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今日的这场婚宴，六位中书舍人到了四位，实际上，更像是一场五花判事。
　　时局不稳，人心叵测，李林甫公然拒宴，在自家中造起了一座偃月形的月堂，声扬徐青所为，是正直廉洁之举，当为举朝之楷模。此话倒也有理，只是，谁又能料到，曾为东定契丹歌功颂德，为赈济关中怒伐王侯，为漕运屯田割舍旧交的，这位性情阴柔的李郎君，如今与裴耀卿、张九龄共同进出政事堂的时候，竟终于挺直了脊梁骨，睥睨中书之位，被见过的人们称为，是一雕挟持二兔。
　　谁也不知道，千秋宴之后的半年内，在曾经开创了空前盛世的至尊圣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似乎不再辨得出和弦的共鸣，反而，痴迷起以规模为美的歌舞。
　　严凌说的话，义正言辞，即便不再追究徐青之履历，考功也不当再为六品之阶所控，需另改举办的机构。裴家、张家明确表示了支持，因礼部侍郎之位，原先为太常韦家所据，自从韦文馗平调去刑部，暂且空缺，故而，建议并入礼部。
　　“顾郎，先，岳父大人他……”
　　顾越扶住裴延，目光如炬：“裴兄，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裴延浑身一颤，登时酒醒八分：“你，怎么会知道……”顾越道：“我还知，当危难之时，是裴兄替我求的情。”裴延道：“岳父大人他，后来寻过你？”顾越点了点头。
　　“严左丞之文词，为当朝之盛选，然而，他若要办这件事，极易受到构陷，张阁老示意我押吏部判事，在暗中保护他，所以日后，若有唐突，望裴兄见谅。”
　　二人之间，多少说不清的恩怨，随着人生大喜，红烛泪干，从此一笔勾销。后来，裴延还是从品茗的口中听得，是顾越把他扶回了八方宾客齐聚的酒桌。
　　只是这一夜，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唯独苏安坐在自己专属的席位上，隔着珠帘纱幔，一支曲也没有奏。洛书后又回来找猫儿，他只笑笑，没再敢玩笑邀宠。
　　三五日进宫供奉，怎不见《霓裳》乐阵日渐臃肿？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野心勃勃的吹笛人徐员外，终于被推上了万众瞩目的位置，而他竭尽全力，在李林甫和顾越之间，铸就的那道屏障，似乎也已即将要崩坍……
　　不想则已，想了，难免心悸。
　　三月底，苏安在宫中，正与其他乐人紧张地筹备着清明的祭舞时，终是在夹道里，听见宣政殿的金钟，门下中书省干谒吏部考功司，下敕调度了一批官员。
　　壬申科进士，甲戌博学宏词学士，顾越，历礼部校书，出使范阳道宣政，功上三等，迁礼部员外郎，赈济宋州，民心无怨，迁户部仓部郎中，建河阴仓，岁转二百万石，考其品行政绩，虽有瑕不掩瑜，复用为五品中书凤阁舍人，押吏部判事。
　　※※※※※※※※※※※※※※※※※※※※
　　玄宗后期的中书舍人，因为翰林院的分权并制，削弱了其制诏的权力，所以虽然是“举朝之盛选”，但并不是百度里说的那么显赫。
　　除了制诏外，参议表章、佐宰相判案是中书舍人的另一基本职权，每天由百司各部门汇集到尚书省，再由门下省送到中书省的各种奏抄章表不计其数，一般由中书舍人披览，提出初步处理意见，再经由中书侍郎，中书令，最后由皇帝裁决。具体而言，体现在六押和五花判事制度。
　　之后会详细说的，嗯，这里要预警一下，本文不会改变历史主线，还有十五章左右完结，所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但请相信文案，以及HE结局。
　　感谢陪伴，谢谢


第92章 凤阁
　　中书省旧称凤阁，位于大明宫前朝，正对巍峨的延英殿。对于千千万臣民百姓而言，它可望而不可及，要进朱雀，过御桥，穿两道森严的宫门，几里才能到。
　　然而，对于梨园子弟而言，它的位置离自己很近很近，站在宜春北苑的阁楼，往南望，不过百丈，就能看见中书省的政事堂，以及每日每夜，穿行其间的官吏。
　　“昨日在跑马楼前观赛，连娘娘都评说，这位新来的凤阁舍人顾越，有趣得很，上任的第一天，竟然是醉着来的，问他也不答，倒是两位主书闻了一闻，才断定是老舍人苏晋钟爱的蛤.蟆陵酒，唉，其实我还挺怀念苏晋的那副醉嗓的，只可惜迁去吏部任侍郎了，也不知，老舍人和新舍人一处喝酒，谈了些什么……”
　　宜春北苑，梨花蕊满枝头。坐在水台边的乐伎和平日一样，议论着宫里各色各样的人，打发闲散时光。其中有个新来的，金瞳赤睫，名为张野狐，精通于箜篌，还擅长参军戏，常和黄蟠绰共同侍驾，正得宠，喜欢四处找人谈天论地。
　　“这还没完，见新舍人如此放肆，制诰袁仁敬怎能放过？当时就刁难顾越去殿内持案宣册，还要他把七日的公文全部批注完上交，结果猜如何？顾越奇了，酒醉不乱，过目不忘，不仅御前不失分寸，批公文娴熟无误，还挑出了几道，反请袁制诰到小屋里密谈，出来时，二人都面红耳赤，诶，又称兄又道弟的。”
　　“你们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这就更多故事可说，当日，顾越应付完袁制诰，把两位主书，两位主事叫至跟前，数落他们告密，又猜如何？次日，几位的亲眷家里，全都被摆了一坛子不请自来的蛤.蟆陵！可不就有人哭到娘娘和李阁老那儿了，娘娘笑说他是‘一尊前辈，二敬上司，三友同僚，四爱下属’。”
　　“在我看来，凤阁里的人，以后哪个不是出将入相？这顾舍人，一路扶摇而上，先拜萧公为师，后认裴阁老为主，眼见是穷途末路了，又转投张阁老的门下，这般机灵，谁现在若能趁机求得他填词一曲，诶，高枕而卧，必无忧也……”
　　张野狐说得正起劲，见大家的面色都逐渐转为青色，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苏安就站在他身后。
　　雷海青伸出筚篥，指了指后面：“苏供奉。”张野狐笑道：“唉，其实这曲寒食宴《龙池乐》，能让苏供奉牵曲，还不是娘娘念旧情，给他最后的情面……”
　　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晚生说的，是也不是，苏供奉？”苏安道：“这件事，你们谁都不准告诉他，听见没有？他很忙，我不想让他分心。”
　　话虽说得狠了些，然而，张野狐算是和苏安、雷海青玩得最好的新人之一。
　　冬至过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两天后即清明，为此，苏安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合过眼了。如今宫中的法曲，以舞为重，流行宏大的场面，艳丽的色彩，并不需要牵曲纠音，再说，梨园里花团锦簇，聚拢在惠妃身边的人才越来越多，谁都能看出，像张野狐、曹氏这样天赋异禀的，只需小半载打磨，就能贯通各家曲风，登峰造极，而梨园使者张行昀的态度也变得很快，多少有些亲于教坊，疏远太常寺的意味了。然而，即便如此重重险阻，苏安还是拿到了寒食节在麟德殿的曲目。
　　一切，得从他随众被惠妃召去太液亭，评剑南道所献六百人《霓裳》说起。
　　全曲下来，见清丽之色，也见川蜀之豪情，歌舞无一处不令人动容。却只因他知道，李瑁遥领剑南道，而新王妃杨氏的童年也是在蜀中度过的，所以，在他听来，这曲艳丽婀娜的《霓裳》，不仅是政治的野心，更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
　　他评断不了。
　　惠妃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听得落泪，问他们愿不愿意为其牵曲。苏安保持沉默，而他旁边那位琴师曹氏，即，曹柔的父亲，几乎是毫不迟疑，跪在了地上。
　　如此分明，事情本当很快定下来。然而苏安没有料到，惠妃退去众人之后，单独喊住了他。彼时，天气晴朗，春风和熙，太液池宽广的湖面泛着旖旎的细波。
　　“苏供奉，听张大使说，自从那曲《上元乐》之后，你就，再没有为至尊献过曲子，是不是？”惠妃侧着脸，一双葇荑之手，顺着秋千的丝绳，往下抚摸，“我近日染疾，身子大不如前，可你呢，还如此的年轻，为何不唱歌了呢？”
　　苏安道：“梨园中高人辈出，下臣自知不如，只想编撰《乐府闲……”惠妃道：“苏供奉不想唱歌，我明白了，那，可否念在过往，为我的病，去向顾郎讨一剂解药来？他，也还年轻。”苏安顿了顿，回道：“请娘娘恕罪。”
　　一个人从太液亭里出来时，苏安心中五味陈杂。之所以不再辩解，因他明明白白，这第一问，是李隆基托惠妃所问，这第二问，是李林甫托惠妃所问。
　　当夜，苏安不无意外，见到了女官杏生。她告知他，惠妃娘娘很欣赏他，也很感激他过去为寿王所作的歌舞曲目，只不过，寒食宴会之后，他必须离开梨园。
　　“好了，好了，苏供奉醒醒神，晚生说错话了，自去对树罚站，不告诉顾郎！”
　　苏安回过神，摇了摇脑袋，见雷海青指向旁边，张野狐已笔直地立在树前了。
　　《龙池乐》是二部伎曲目中，最为精巧的之一。相传，至尊即位之后，曾居住过的兴庆宫里有泉水涌出，汇聚成了一个大池子，被世人称为龙池。为纪念龙池的祥瑞，至尊亲撰曲子《龙池章》，配上舞蹈，便成为了坐部伎《龙池乐》。
　　如此，每每在训练的时候，苏安望着那教坊的七十二位头戴芙蓉冠，身穿五彩纱衣，穿无忧履的舞姬轻盈地在水台边穿梭，都会突然念想，李隆基又清醒了。
　　尽管，与之相伴的消息，永远是张阁老和李阁老之间，关于科举制度的争执。
　　是日，苏安结束训练，偷偷爬上宜春北苑的阁楼，趴在凭栏上，俯瞰着中书省灯火通明的殿宇。每到入夜，二层的第三间小窗都会打开，他便能看见顾越。
　　依然是那个奋不顾身，没日没夜，处理公文毫不含糊，面对选择应对果断，在他跟前又温柔如水的顾越，也不知，若自己当真离开了梨园，顾越还会不会……
　　此刻，顾越的案头，呈放着三堆公文。
　　眼下，徐青和贾权的闹剧，之所以迟迟没有平息，表面症结就是这三堆公文。按照五花判事制度，六位舍人，要形成可以上呈的意见，必须多数统一，然而，裴延和顾越两封赞成，李林甫底下，白延、李璀两封反对，再加一个不想惹事，含糊其辞的，底下人各执己见，都不想退让，就连制诰袁仁敬也不敢定论。
　　顾越自然清楚，严凌和张九龄的目的，是将科举举办权单独划拨出来，重新完善，以避免今年出现的杂色大肆入流的现象，但是，徐青斥责贾权这件事，本来就是模棱两可，双方都有问题，争吵是没有用的，必须找到鸡蛋上的缝，从利益和名义两个方面，里外分头击破。
　　入中书省之前，顾越做了三件事。一来，让谷伯把手下的两位主书、两位主事以及他们在长安的所有亲眷，全部清查，确保有把柄可握，也有好处可送；二来，请苏晋喝了一场酒，传达意思，可把吏部司所保留的考功权力提高一级，转至他这位侍郎的手中，但需要他支持严凌主持明年科举，确保交接顺利；三来，背书学规矩，将刑部出身的袁仁敬所判断过的名案悉数看过，知其所重。
　　待坐热了身下的毡子之后，顾越方才令季云去寻贾权，让其提供了一份供状。
　　这封供状，针对徐青打着的“革除饰名求称、谈毁失实”的旗号，提出的是“省郎位轻，不足以临多士”，并不仅仅追究的是那篇《春秋五行交欢大成赋》，而首次以律令的形式，控诉徐青在事后，曾告知万年县衙将贾权拘捕入狱之事。
　　如此，突破口已找准，刀具也已经磨好，下一步，便是亲自找徐青，谈……
　　“顾大人，您要不歇一会儿吧，今天是袁制诰夜值，后，后天才轮到是您呐。”
　　顾越搁下笔，抬起脸，映入同年主书卢澄的一张关切的面孔。卢澄是京兆人，家境殷实，在此位已经安逸地待了六年。顾越笑了笑道：“那你们回吧，我就不必，家里远，这都亥时了，路上再往返一时辰，睡不了多久。”
　　“那下官，下官也不敢回。”卢澄一时有些惶然，默默坐回公案，协助批文。
　　上级考察下级，下级又何尝不打量上级？卢澄确实不止一次见这位面相英俊的上司开颜而笑，只是他实在难以确认，这样斯文干净的举止，如何能是在河阴大堤竖起那根耻石的人，又如何能是在市井混过八年，连自己的亲戚收了几分脂膏都了如指掌……
　　其实，顾越不回的理由，说来也有几分可笑，只因隔壁裴延的灯也没灭，人家可是新婚郎君，都能为处理户部和各地进奏院表章废寝忘食，自己如何能回？
　　夜已深，一直到子时，有个小吏打着哈欠，拿书笺递送而来，顾越行云流水的笔尖，方才有了一丝停顿。在那末尾落名的人，是苏莫谙。
　　※※※※※※※※※※※※※※※※※※※※
　　张野狐，盛唐梨园著名乐人。唐·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时梨园子弟善吹角篥者张野狐为第一。”亦擅徘优。唐·段安节《乐府杂录》载其以弄参军著名。安史之乱时随玄宗幸蜀，途中作《雨霖铃》曲。乱平返京，作《还京乐》曲。
　　还好，还在开元，安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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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弩末
　　两个人约定在右银台门前的那条街巷里见面，一边是东宫墙，一边是永昌坊。
　　苏安刚落辇，听见杜鹃的叫声从东宫里面那片榛子树林传来，布谷，布谷，朝着北方，极其哀切，犹如盼子回归，而旁边的永昌坊院墙内，黄莺的影子在树冠间穿梭，它们的鸣叫声清脆婉转，富有弹音，还时常变换腔调，模仿其他鸟类。
　　宵禁时分，长街空无一人，顾越下马车，一眼就看见，苏安在墙角听鸟叫。
　　苏安回过身，拢紧肩披长袍，道：“我睡不着，又见你灯火还亮，就差人传了话，想偷偷聊会天。”顾越步子顿一下，赶紧上前捏住苏安的手，试了试温度。
　　每每，猜不透苏安的桃花眸子里的颜色时，捏捏手，就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近日不是排寒食至清明的祭舞么？怎么大半夜的来寻？我倒是不忙，不忙。”顾越重复两遍，语气很笃定，陪苏安走着路，“来，说说要奏什么曲子。”
　　“寒食筵的曲子，是《龙池乐》，我负责牵曲。”苏安的手心微微湿润着，“十八还记不记得，你曾跟我说过，有朝会在麟德殿看我抚琴，与我同歌共舞。”
　　大寒食、官寒食、小寒食三日，政令明确禁火，寒食筵以冷食为主，虽然没有元日和冬至夜宴的华丽辉煌，但是也算得三大节庆之一，诗词管弦，五脏俱全。
　　顾越笑了笑，眸中划过一丝波澜：“我何时说过这等酸话？”苏安道：“你说酸话的时候多了，这句尤甚而已，当时我去徐府赏桂，喊你，你不去。”顾越应了一声，把苏安拉出树荫，在如洗月光之下，看清他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雾珠。
　　“你做什么？”苏安失了屏障，有些担心被顾越发现自己即将离开梨园的秘密，“就算酸话，那也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而已，我只想问问你，还当不当真。”
　　“阿苏，我一定会去，放心。”顾越说道，“多谢你，在宫里等我的这些年。”
　　别过之后，天已将明，那杜鹃、黄莺、百灵、云雀越唱越欢，百鸟迎着熹微的晨光，飞过升道坊的袅袅炊烟，永兴坊的石门，落入徐府那片挂满红绸的桂林。
　　顾越回到鼾声连片的中书省，苦苦笑了笑，从腰间蹀躞里拿出一枚钥匙，一个人走至档案室前，吹开铜锁上的灰尘，小心地打开了那扇陈旧而厚重的木门。
　　自开元元年起，整整二十四年的吏部考功司行文，全都陈列在这样一间阁室之中。他闻着沉香，每经过一列书架，就能照见那几排被刻得密密麻麻的楷字。
　　“凡文案即成，勾司行朱讫，皆书其上端，记年月日，纳诸库；凡施行公文用印者，监印之官，考其事目无或差谬，然后印之，必书于历，每月终纳诸库。”
　　正当顾越伸出手，触碰到开元二年的卷宗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大人？”卢澄站在门口的光亮之下，额间的那道小伤疤，就像是第三只眼睛，盯着世间的一切陈珂，“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突然翻它做什么？”
　　“别站在那里，来帮忙。”顾越呛了一口灰尘，咳得不轻，“徐青开元二年状元及第，贾权在洛阳曾揭发他是凭借贿赂秘书监武信抢得的功名，我想看看。”
　　武信，惠妃武氏已故之兄。
　　然而，莫说是谁人行贿谁人这等隐秘之事，即便监印之官的几行批注，都已经看不太清。此时此刻，整张旧黄的纸面之上，最为显眼的不过一个红色的框。
　　框内的第一个人，徐青无疑，隔着八列名字，框外的第一个人，姓顾，名顺。
　　“卢主书。”顾越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一丝情绪，“帮我把这年的名单誊抄一份，只抄顾顺之前，录用红框内的就行，申时结束前，你夹在我案头的簿册里。”
　　卢澄怔在原地，舌头打结。
　　“若不是徐员外的那篇《春秋五行交欢大成赋》，顾，顾顺，原来他当时差一名，差一名就能考上了，他不，不就是连考十八次，跳，跳河的那个才子……”
　　顾越道：“对，刚巧是我那傻爹。”
　　一日无奇，申时过完，酉时已至。
　　顾越准点放衙，在按约定拜访徐府之前，先回家中休憩了片刻。季云、谷伯和几个下属都在。换衣之际，屏风后丝绸飘飞的声音“哗哗”地传入几人的耳中。
　　顾越道：“贾权现在何处？”季云道：“在我府中，与美人美酒相伴，情绪安稳。”顾越应了一声。谷伯接道：“王郎中传过话，已让岐州的长史在参军这块掣肘萧炅，姑且不会妨害严左丞和张阁老的动作，另……”顾越又应了一声。
　　许、刘两位礼部主事，面面相觑，轮流道：“顾大人，按周郎中的吩咐，我等已去拜会过严左丞、杜老先生，学了支持明年考试的章程……”因分过赃，再加上眼睁睁看着前礼部郎中崔匙卷着袖子在此帮顾越翻修宅院，他们不得不服。
　　“辛苦诸位。”顾越换好那袭墨蓝的飘逸衣衫，转出屏风，单独留下谷伯，问道，“方才你说，严左丞的内亲外戚几乎清清白白，‘几乎’是什么意思？”
　　“此事，严家也不欲张扬。”谷伯道，“左丞大人前妻，后来嫁给了蔚州刺史王元琰，然而这位王刺史，确实有些显而易见的污痕，若有人从这里下手……”
　　顾越道：“疏忽不得，这件事季云办不了，得劳烦谷伯亲自跑一趟，防患未然，既然在河北道，我现下就写信给张大使解释情况，让他协助你。”谷伯道是。
　　安排完这些事情，顾越乘上门口的双辕马车，命往北边两条街的徐府而去。
　　丹红的夕光，漫过西城墙，照在永兴坊门，百鸟在桂林间鸣叫，悦耳动人。在这个寒门与世族共居的坊里，依然还有推车贩卖胡饼的老汉，和书生们说着当年那位大才子顾顺一步错，步步错的悲剧，却也有人，开始指点状元府的牌匾。
　　徐青在门口笑意相迎，一袭官袍还没换，声音依然苍劲有力：“徐某的这片桂林，七年成活，七年抽枝，七年开花，一晃二十余年了，总算迎来顾舍人为客。”
　　作为执掌考功司长达十年的座主，徐青是看着顾越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
　　哪怕是陷入了河阴那般的困局，此子不缀，亦能避横走纵，将计就计，以弃官之举，安然离开转运司漩涡，博得张九龄的同情，又以新科为一展才华之契机，引来严凌的瞩目，而后，弹劾侍郎萧炅，投其所好，立功正身，一跃而入凤阁。
　　只是，徐青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自己观察了半辈子的这位顾家的恓惶子孙，跌打滚爬而来，坐在石案对面，与自己谈判之时，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往。
　　顾越抬起头，把那些从树枝垂下的红绸捋得整整齐齐，扎好，交给徐府的侍者，笑着道：“实不相瞒，顾某也是今晨才得以确认，先父与徐员外是同年。”
　　徐青道：“这是事实，也是巧合。”顾越道：“不错，顾某不敢误会徐员外。”
　　往事不谈，只言当下。
　　顾越的来意，再直接不过，他想劝徐青让步，并公开写信，向考生贾权道歉。这样一来，在公文程序上，他就有充分理由驳斥对整改持反对意见的另两位舍人。
　　条件则更加无赖，从利益上而言，现吏部侍郎苏晋已有意把官员考功之权从下级官员手中收回，现礼部各级也已做好举办明年科举的准备，眼下，公文一旦通过，那么考功司立刻就会被一拆为二，瓜分得干干净净，没有徐青半点的荤腥。
　　徐青听完，苦笑道：“顾郎的要求，实在太无道理。”顾越直言不讳，如果徐青主动写这封致歉的信，还能保住官职，如不然，摊上贾权这样光脚不怕穿鞋的，继续告下去，喊下去，徐青不仅要丢官，一辈子的名声兴许都保不住。
　　毕竟这里是长安，他有的是办法制造舆论和证据，颠倒黑白，他也是为他好。
　　“好，其间厉害，明白了。”一阵米香飘过，侍女端着温热的清酒而来，摆在了二人面前，徐青打住顾越的热忱，浅笑道，“可，顾郎怎么不想想自己？”
　　顾越道：“徐员外什么意思？”徐青指了指天空：“顾郎可知，那日在洛阳的北牡丹坊，苏供奉跪在徐某的面前，说了一句什么话？顾郎难道以为，徐某今年通过了季长亭的卷面，真的是看在你先父大人的面子？”顾越掌心一紧。
　　“‘员外郎，顾郎无家无势，所为无所指，只凭拳拳报国之心，这些话我听过就好，顾郎他得罪不起李阁老。’这就是苏供奉的原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徐青念完这段话，举起酒杯，在顾越面前荡了一荡：“据徐某所知，顾郎是识时务之人，如果此时改一改态度，彻底否了严左丞和张阁老的提议，那么徐某还是乐意去和李阁老疏通的，将来，再去外州做刺史历练两三年，不可同日而语。”
　　“相反，你拼尽全力，逼徐某吃下这个亏，到头来，又能有什么好处？不错，科举是科举，考功是考功，不仅分工更加明确，而且监管也会更严苛，从长久的角度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可你看得到那长久么？顾郎，千万不要和时运作对。”
　　“徐员外，顾某知时运。”
　　后来，顾越也承认，自己确实动过心，只是这一日他从徐府出来时，手里捏的不是桂枝和酒坛子，而是徐青亲笔所写的，向考生贾权赔理道歉的文书。
　　次日，李、白二位舍人在奏章之上，很无奈地签下了字，中书五花判事通过。
　　伴随着寒食时节的绵绵细雨，一纸薄薄的公文，从宣政殿传出，再送往皇城时，便掀起了这次波及整座长安乃至天下的变革。从此，官员的考功和科举制举的举办彻底分开，科举场地不再是吏部院子，而变为礼部的南院，后来之人，再不识座主徐青、顾顺之名。
　　对于顾越而言，虽然凤阁的格局依然是阴云重重，但，好在严凌兼任礼部侍郎，与吏部苏晋并驾齐驱，拿稳了原先独控在考功司手中的量人用人的权力，如此，他行走在朝中，也更有些底气。
　　难得平静。
　　四月刚出头，顾越寻思良久，才终于向制诰舍人袁仁敬，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袁制诰，麟德殿寒食筵，顾某不才，想去……看歌舞，特请御前持案宣册。”
　　※※※※※※※※※※※※※※※※※※※※
　　关于这次里程碑式变革的具体始末，以《大唐新语》最详尽全面：
　　“俊秀等科,比皆考功主之。开元二十四年,李昂员外以举人皆饰名求称,摇荡主司,谈毁失实,窃病之,而将革焉。集贡士与之约曰:“文之美恶,悉知之矣。考校取舍,存乎至公。如有请托于时,求声于人者,当首落之。”既而昂外舅常与进士李权邻居相善,乃举权于昂。昂怒,集贡士召权,庭数之。权谢曰:“人或猥知,窃闻于左右,非敢求也。”昂因曰:“观众君子之文,信美矣。然古人有言,瑜不掩瑕,忠也。其有词或不典,将与众详之,若何?”皆曰:“唯公之命”。既出,权谓众曰:“向之斯言,其意属我也。吾诚不第决矣,又何藉焉。”乃阴求昂瑕以待之。异日会论,昂果斥权章句之疵以辱之。权拱手前曰:“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鄙文不臧,既得而闻矣。而执事昔有雅什,尝闻于道路,愚将切磋,可乎?”昂怒而应曰:“有何不可?”权曰:`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岂执事之词乎?”昂曰:“然。”权曰:“昔唐尧衰髦,厌倦天下,将禅于许由。由恶闻,故洗耳。今天子春秋鼎盛,不揖让于足下,而洗耳何哉?”是时国家宁谧,百僚畏法令,兢兢然莫敢蹉跌。昂闻惶骇,蹶起,不知所酬。乃诉于执政,谓权疯狂不逊,遂下权吏。初昂以强愎,不受属请,及是有请求者,莫不允从。由是廷议以省郎位轻,不足以临多士,乃使礼部侍郎掌焉。宪司以权言不可穷竟,乃寝罢之。”
　　事件只是个导火索，这年，是九龄公和李林甫争用人之权最为激烈的时候。
　　关于顾越身世的情节，在赏桂百鸟寒门那几章前后有些说明，不过，也不影响太多，他并不是为他爹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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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寒食
　　制诰舍人袁仁敬是司刑官出身，他不信佛，也不崇道，眼中只有一个理字，因执法公正，据说连囚人都很爱戴他，他也因此为张九龄欣赏，被请入了凤阁。
　　早在漕改时，袁仁敬就听旧部抱怨，顾越对公文账册研究甚深，处处钻营，抢走了比部的勾检之权，而现在，却也是这个无孔不入的顾越，在外，替严凌遮风挡雨，在内，虎狼手段劝徐青改口，初到凤阁仅仅半个月，便攻克了难关。
　　那么按理来说，先前的不悦可用新的功劳来弥补，袁仁敬答应了顾越的请求。
　　于是，在烟火俱寂，扫墓祭祀的头两日过去之后，清明前夕，大明宫中又有了生生不息的新议题——寒食筵上，新舍人顾越要代替老舍人苏晋，在殿前持案宣册，取榆柳之火，点亮红蜡烛，纷纷赏赐于席中的大臣，以代表皇室恩典
　　流程有三：首先是百官迎御驾，恭贺万年，用宴；接着便是激动人心的“赐火”；最后，灯火通明，烟花齐放，梨园领太常乐工奏《龙池乐》，以贺清明。
　　用意有二：一是标志着寒食节已结束，禁火结束，火种重生，宫中可以用火了；二是给臣子官吏提醒，让大家向有功也不受禄的介子推学习，勤政为民。
　　只不过，夜幕降临之时，除了内侍、殿中和礼部做着寻常的准备，梨园子弟之间却悄然进行着一场送别。大家并不知，苏莫谙为何拒绝评论剑南道所献的《霓裳》，只知道自那之后，梨园使张行昀悄然把他在宜春北苑的名牌，弃去了末尾。
　　“好好的，哭什么呀。”苏安收下一大堆宝贝，“想见我，可以去太乐署，我和林公子他们，还有裴洛儿，都还在秋院教艺，再不行，去牡丹坊捧场。”
　　雷海青道：“没哭！”
　　雷海青送了珍藏多年的一个悬丝傀儡；李暮送了刘系所留的一片笛膜；李归雁送了他一支五弦独奏的曲子；张野狐剪下一簇赤色的头发，强行塞进他腰间。
　　苏安叹了口气，梨花正盛呢，他也舍不得梨园，舍不得台上与台下的知音，可是听闻徐青怒伐桂树之后，他更加确信自己不能拖累顾越，他必须得离开。
　　丝类乐人，一向懂得进退。
　　此刻，麟德殿里漆黑一片，宫官摸着线绳，把青精饭、杏仁麦粥、糖饧、春酒等冷食放在王公大臣的桌案之上，又抬进罩着红绸的神秘贡品，置于龙椅之前。
　　苏安帮雷海青画了一道分外妖娆的眼线，恰到好处地遮住那发红的眼眶，而后就离开偏殿，来到空旷的中殿。殿内光线极弱，就像一潭幽深不见底的池水。
　　正是这时，两袭绛红的纱袍走了过来，苏安耳朵一动，听见水苍双佩的脆响。
　　顾越和裴延，一个抱着柳树枝，一个抱着榆树枝，在月光之下，如天之骄子。
　　大袖帷裳，紫绶挂身，左悬水苍佩，右系玉首剑，殷红蔽膝随着步伐而流光。苏安揉眼，才刚瞥见那五品武牟之上簪的雪白毛笔，一双乌皮靴已立于他的跟前。
　　“十八……”
　　话音落，一阵轻灵风声呼来，苏安便被拉到石柱后面，迎住顾越灼热的亲吻。
　　所有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熟，气息如同岩浆，从衣襟之中浇灌下去。
　　苏安的胸膛微微颤抖着，不敢喘气，手紧紧抠进背后雕刻的龙鳞里，刚要阖眼，又被顾越捏住下巴，侧过脸，从耳垂侍弄至玉颈，二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之后，苏安便是撑着灵魂出窍的躯壳，听着顾越和裴延说话，道貌岸然。
　　顾越从众多的树枝中，把削得尖锐的钻火木挑出，系上一根红绸，平静说道：“裴兄，昔日太子申生被骊姬陷害致死，公子夷吾和重耳逃亡，途中无粮，得亏有介子推这样的忠臣，把自己的腿肉割下，与野菜同煮成汤喂之，方才挽回命途。”
　　裴延道：“顾郎难道是自诩介子推么？”顾越道：“不敢，我只是感慨，太子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存，其间的道理，也不知古往今来，几人能明白。”
　　裴延看了一眼顾越：“初次进殿，还是赶紧练习，别到时候点不起来火。”顾越道：“钻木取火有何难的，苏供奉，是不是？”苏安笑了笑，甩袖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殿内传响了《太和》，三重飞檐下的金铃，随着宫音而震颤。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之下的麟德殿，庄重而不失灵秀，彩旗如春雪，缓缓飘展。
　　苏安的心境，自然是不同了，人影攒动之中，他听着群臣和诸王进殿，翰林才子曲桥赋诗，至尊圣人李隆基与惠妃比肩而坐，既觉得熟悉，也觉得陌生。
　　人在暗中久了，就能看见。
　　他只需一眼就能明白，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物，此刻在想什么，只是，真正让他感到心悸的，并不是寒食宴会本身，而是，他每回看向顾越，顾越都在看着他。
　　《相逢乐》时，他奏至第三遍，才见顾越与吴定、张思行等人谈完话，溜进牡丹坊；《破阵乐》时，他身骑金象，直到杀衮结束巡酒，才见顾越和韦文馗纠缠不清；《霓裳羽衣曲》，他刚过天津桥，在顾越身边坐下，就被牵去了河阴。
　　他早已把顾越揉进丝弦之中，却从未想过，今日的顾越，是专门听他弹曲的。
　　百官贺过万年，突然，高冯手中拂尘一挥，尖锐声音响了起来——“起火。”
　　苏安从容地拿起妙运，捏了捏身边吓得发抖的新人，领乐阵到红毯正中坐定。
　　他面前不到三尺，便是顾越。顾越站在祭台前，掌心夹着那根钻火木，在涂有油料和火砂的柳枝上，专心致志地取火。裴延也是如此，只不过用的是榆木。
　　一丝火星从那树枝上闪过，苏安的睫毛颤了一下，紧接着，微小的火苗，顺着枝叶，越舔越高，那束光逐渐扩大，照亮了御前的每张光鲜亮丽的面容。
　　绛纱玉冠，粉黛金钗。
　　“赐烛。”
　　除了诸王，第一个能得到御赐蜡烛的人是李林甫，第二个是高冯，第三个是裴耀卿。之所以没有张九龄，原因有二，其一，李隆基说张九龄改革科举辛苦，赐休沐，其二，李隆基想封李林甫推荐的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又一次否了。
　　当时，李隆基问道：“卿嫌牛仙客家世寒微，难道卿出身名门吗？”张九龄答道：“臣岭南寒门，不如牛仙客中原人士，但臣却在中枢多年，执掌文诰。牛仙客此前只是边疆小吏，目不知书，如加以重用，恐难孚众望。”退朝后，李林甫再次暗中进言：“只要有才识，何必满腹经纶。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所以，张九龄今夜就没有来，那两团燃烧着的榆柳之火，也没能够与其有缘。
　　苏安本以为，顾越会在这个时候犹豫，未想，顾越接过红烛，举在火焰前等候，连衣袖都没有动，紧接着，便稳稳当当，从他的面前端过去，递给了李林甫。
　　顾越又一次从面前走过时，晶莹的蜡油从玻璃的烛罩边滴下，苏安一颤，低头见手背上凝成一朵红色的蜡花，片刻，苏安再抬头，顾越的唇边勾着笑意。
　　“顾郎是故意的吧？”雷海青扯了扯苏安，笑道，“倒像最近流传的那首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你又乱说，你知道什么诗？”苏安捏紧琴颈，“他是来问我索要妙运的。”
　　顾越和裴延二位中书舍人，分完蜡烛，站回了殿前，持册簿，宣读各项律令。每读一句，两边的灯火便亮三排，待卷轴到底，整座麟德殿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觥筹交错，诗赋如雨，高冯再次喊话之时，三殿呼万年——“奏《龙池乐》。”
　　当七十二朵无忧花从两边旋转而来，顾越眼中，入破也成为陪衬，唯剩那位坐在乐阵首席，怀中抱着妙运琵琶，剑眉明眸，云袖芙蓉裳的玉面琴师苏莫谙。
　　他的手指刚健而灵活，一板之重，七十二双无忧履落于池中，吸水生根，接连轮指，嘈嘈如急雨，打在芙蓉叶面，再接连三段打弦，舞女胡旋，彩袖当空，将尘泥甩尽，及至阳光普照，万花齐放之时，音若玉珠子，忽高忽低，一路行舟抛洒，溅洒得整座殿宇都荡漾起涟漪。曲终，玉拨来回空挑，忽止，满堂皆寂。
　　苏莫谙与妙运，已是人琴不分，妙运的三只眼睛，就是苏莫谙的三缕青魂。
　　苏安故意弹错了一个宫音，却没有等到纠正。他抬起眼，再次看了看御座上那位被华夷九州拜为皇帝的男子，心里反倒觉得释然，于乐而言，他没有遗憾。
　　“顾舍人，顾……”裴延见顾越在旁边神游仙宫，轻声喊他道，“顾越。”
　　“啊，裴兄。”顾越的目光，离不开苏安五指缠的拨片，“我知道，一会要宣传应制。”


第95章 清明
　　芙蓉舞姬往两边退让开去，御前的两把榆柳之火仍然欢跃不歇。歌舞结束的那一刻，寒食三日已然成为记忆，而清明之时，很快伴随着诗作与酒词而来。
　　宦官端漆盘匆匆跑过乐阵的两侧，收集着各家的应制诗词。高冯按惠妃和李林甫之意，掀开御前贡品之上覆盖的红色丝绸，霎时，群臣擦亮眼，惊叹不已。
　　一棵种在白瓷缸中的柳树，枝条之上串满白面燕子，足有千只，惟妙惟肖。
　　“清明榆柳绣重重，莫谙弦索毓芙蓉。”李林甫说道，“陛下，此情此景，再听龙池之妙曲，愚臣有感悟，朝廷若是这棵柳树，那么臣等甘为子推燕。”
　　史传，晋文公重耳后来归国为君，下令家家户户在清明时节用面粉和枣泥捏成燕子的模样，拿杨柳条串起来，插在门上，以此纪念曾为他割肉果腹的介子推。
　　李林甫说完这番话，无数文人才子争相借《龙池乐》歌颂圣德，其中有一位，头系紫飘带，面容清秀，会唱歌，苏安很熟悉，是和崔匙早有些交情的陈翰林。
　　苏安骤然一醒。
　　梨园是至尊圣者的骄傲，赞美梨园子弟，就等同于表达对皇室的忠诚和敬仰。他早已经习惯被翰林院的文人们追捧，只是这回不同，这回，他面前的人是顾越。
　　苏安看见顾越执起笔，连忙借捡轸，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十八，李阁老在宫里翰林院里都是交代过的，诗词绝对不能出彩于陈翰林，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顾越道：“我知道，所以张阁老今日才没有来，不过不要紧，我可以替他写。”
　　苏安不好多留，暗里推搡一把，想毁去笔画，却没有成功。顾越原本用左手，换成右手，还是能写。苏安一怔：“你的手，好了？”顾越看着他，笑了笑。
　　羯鼓响起，宦官的细语如柳絮飞扬在御前，至尊与贵妃在金灿灿的诗句里徜徉，而苏安，一边退至帘后，一边听纸页哗啦啦翻开揉皱的声音，气息都要凝滞。
　　高冯面对三殿，微笑道：“陛下有令，清明评论诗词，先不点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是自己所写的刚好被念到，权当无事，之后，也当能得到赐誉。”
　　李隆基咳嗽了几声，从众多的《龙池乐》诗词之中挑出三篇，让众人做比较。苏安隔着纱幔珠帘，见李瑛和李亨私下议论，李瑁同杨氏捡回几页金纸默读。
　　《奉和圣制清明夜宴应制·其一》
　　金殿重开笑语隆，
　　水晶池中玉芙蓉。
　　太平天子清明日，
　　弦索千门望紫龙。
　　《奉和圣制清明夜宴应制·其二》
　　瑶池天半起丝竹，
　　万里莹火同习俗。
　　尤盼子推衔春来，
　　风水初开麦苗足。
　　《奉和圣制清明夜宴应制·其三》
　　清明玉楼起新姿，
　　湖色春光汇龙池。
　　广秦楼阁锦绣里，
　　雄汉山河烟火中。
　　苏安挑起珠帘，顺着惠妃与梅妃的呢喃细语，一桌一桌往下面望：“你们别问了，顾郎写的几句，可我没看清。总归不是裴舍人的，他写的很长很长。”
　　“不过，能呈去御案的，定有李阁老推崇的那位陈翰林。”张野狐慵懒地靠在廊柱上，斜睨苏安，笑说道，“一看文词格局就知道，应是第三首，勉勉强强。”
　　妃嫔们笑饮杏仁粥，也有几个托词去侧殿，与情郎幽会。惠妃放下酒盏，揉摁着太阳穴，说道：“陛下，妾喜欢第一首诗。早些年，妾就听姐姐们说过，龙池泉水旺盛，含蓄深沉，望之瑰丽如水晶，今日既见芙蓉生长，来日便让匠人雕刻玉女，侍奉在池中，时刻陪伴龙泉，动中有静，便是‘芙蓉望紫龙’了。”
　　李隆基道：“也挺有意趣。”高冯哎哟一声。李隆基笑道：“谁来说第二首。”
　　李林甫站了起来，应声道：“陛下，贵妃，愚臣之见，略有不同。”李隆基道：“但说无妨。”李林甫道；“臣认为，第一首诗柔媚有余，仔细品味起来，字字太平，又没有具体所指，第二首诗，看似意境平淡闲适，实际是描绘百姓生活富足安康，算得有心，而臣最喜欢第三首，一曲清明《龙池》，不仅将湖光山色汇入殿堂，甚至是秦川汉土，也收入锦绣与烟火，岂非是说，陛下已揽尽了四海的才子佳人？纵观朝野，贤者比比皆是，臣虽自惭形秽，却也为陛下欣然。”
　　李隆基望向裴耀卿。裴耀卿没有动作，只顾着吃糖饧，吃一口，饮一口酒。
　　温和的龙颜，舒缓的音乐，与春酒的醇香交融，臣子却脸红心跳，暗暗互相试探，究竟三首诗是谁写的。陈翰林难却盛情，险些被逼上柳树，逗得乐人捧腹。
　　苏安不说话，拉张野狐坐下。张野狐道：“现在放心了？李阁老是好容易才寻着一个他能够容得下的翰林供奉。”苏安道：“也是难为大家了。”
　　御座，李隆基饮下几位爱子的敬酒，撩开帽前旒珠，选择出其中的一张金纸。
　　“看来众卿各有所好。”李隆基往后靠向扶手，说道，“只惜今夜，九龄不在，朕，挑挑拣拣，无可称道，唯觉这一首，堪称风雅有趣，大家听一听。”
　　高冯把诗词拿在手中，缓缓读了出来。李林甫一怔，却开斟酒的侍者。众臣无言静听，但闻，珠帘之内跳出来一声：“怎么是第二首？！”是张野狐的声音。
　　瑶池天半起丝竹，
　　万里莹火同习俗。
　　尤盼子推衔春来，
　　风水初开麦苗足。
　　“朕知道，作诗不易，应制更难。”李隆基站起身，一步一步往阶下而去，沧桑的声音，轻响殿内，“尤其，还要避让锋芒，只择平淡之字，难上加难。”
　　李隆基道：“尚书呐。”李林甫道：“臣在。”李隆基道：“你再替朕，好好地解一解此诗。”李林甫深吸一口气，低眉沉思，半寸红香时间内，汗流浃背。
　　“陛下，臣愚钝，其二之妙处，在于第二句，瑶池丝竹声传扬万里，普天……”
　　“好了。”李隆基道，“裴舍人，就李阁老之见，替你的先生，也说说。”
　　裴延被点了名，侧身出列，手持笏板，应得不卑不亢：“陛下，既如此，臣斗胆对比二三两首，后者构思精妙，纵穿古今，横连万里，尽显经纬之度，前者言语朴实，旷达而不粗糙，与普天同庆，也不逊色，然而臣窃以为，一个的立意是‘收’，一个的立意是‘放’，‘收’是王霸之举，‘放’则更显百川之胸怀。”
　　一段话说完，鸦雀无声，连爬在柳树枝头的陈翰林都自觉滑稽，溜了下来。
　　“不过是一顿宴席，说得太远。”李隆基笑了，面色依然没有转暖，“不对。”
　　半寸红香又燃尽，苏安坐在席位，看见高冯吩咐小太监跑到李林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李林甫连连点头，那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此才渐渐转为了红润。
　　“陛下，恕臣愚钝！”
　　圣人之心，茫茫海底觅一针。
　　原来，李隆基在紫微宫苑种有麦子，去年此时，他曾领太子、寿王一起收割，感受耕种之乐，并赐朝臣以示恩典，如今，天下的小麦乖乖长好，正又等着人来“临幸”，写这第二首诗的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触动了李隆基的心弦。
　　且不论他是谁，被李林甫率先点出玄机，李隆基也笑得欢快，当场令人取五弦，和立部伎共奏。同是《龙池乐》，同是那宫音，尽欢在前，便懒得再去纠正。
　　君王功垂千秋，无欲比秦皇汉武，但求龙池不竭，是凡人，也留恋岁月光华。
　　“高公公明若观火，李阁老临机应变，戏作得真。”雷海青打了个呵欠，泪眼蒙蒙，咂嘴道，“只不过，不小心写出这首诗的人，是何等的……好命啊。”
　　一时间，管弦齐鸣，苏安扫弦附和，眼皮子跳了一下，但见李隆基伸出龙袖，朝阶前两团榆柳之火挥一挥。裴延和顾越二人，双双执起笔，听候天人公布旨意。
　　第一首，女官杏生所作，第二首，中舍人顾越作，第三首，翰林供奉陈氏作。
　　苏安神怔。
　　一切如疾风过岗，半丝间歇没有，那时，笙歌鼎沸，花天锦地，三个人当堂谢恩取火，秉烛而过。一路，千般瞩目，万般青睐，才子佳人无不倾心相待。
　　却也正因此诗，顾越被留了一步。
　　“顾舍人。”惠妃酒醉，一声笑音，叫住了他，“你可还记得杏园之言？”
　　旁边珠帘一阵噼啪乱响，苏安扯开雷海青，又被张野狐死死摁回坐毡。李隆基止住弦，把琵琶递给高冯，轻问了几句话。顾越拜伏于地，双手高捧红烛：“臣，舍人顾越……”
　　“陛下，顾舍人忠心可鉴。”李林甫顿了顿，把笏板从面前挪开，那张白净的容颜精美如画，“当年及第之时，就曾在杏园立誓，待琵琶曲成，要献于陛下。”
　　李隆基点了点头，有些感动。李林甫一个眼色，高冯立即令乐工奉上乐器，一把把琵琶，曲颈、直项、五弦、四弦、独弦，琳琅满目，等待着被人挑选。
　　顾越甩袖起身，拿烛盏一一照过。
　　“陛下！”
　　珠线碎断，一颗颗玉珠滚落地面，一袭芙蓉袍在丝竹管弦的吟唱中奔至御前。
　　苏安跪在顾越之前，笑意决绝，眸含热泪：“臣……臣替顾舍人弹……”


第96章 龙池
　　“陛下且容臣详禀。臣在清贫时，与顾舍人有患难之情，后来共赴塞北，同游中原，不敢说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亦算得相识相知，自及第以来，顾舍人每每向臣求教曲艺，本是日有进益，难料忽于军营染疾，二三指废，如此，实在难以再成琵琶曲，臣知实情，不忍直言相告，屡屡劝慰也无济于事，遂暗自曾立下誓言，顾舍人每成一曲，臣便替他弹一曲，今日，臣之所以唐突如此，便是此因。”
　　“莫谙这是何故？”李隆基说道，“朕也无意勉强，并非要顾舍人弹得比你好。”
　　苏安如鲠在喉，没敢侧脸看李林甫，只把目光挪向惠妃，再也说不出来好话。
　　曲子若彩，则玩物丧志，若不彩，则欺君罔上，两相逼仄，竟无生路可走。
　　“陛下。”正是此刻，顾越无视地绕过苏安，三两步近前说道，“臣不敢欺君，今日诚心备了一样乐器，虽不能比苏供奉的琵琶，但，同样能独奏《龙池乐》。”
　　李隆基道好。
　　顾越面含春风，从腰间解出一个精致袖袋，抽丝剥茧，取出了自己带的乐器。
　　一个排箫，漆面虽略有些磨损，在殿堂灯火照耀下，却依然能清晰看见雕刻牡丹的纹案。列位王公大臣窃窃私语：“奇了。”李林甫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之中，顾越没有停顿，把排箫横在唇边，右手二三指按压的孔位全被巧妙地避开，如此，竟然惟妙惟肖，吹出了一幕热闹的百鸟栖龙池。
　　曲调欢快，惹得几位小皇女连连指点，舞姬也作百灵之舞，陪衬在其身边。
　　“这，加进几段《百鸟音》，简单而取巧。”不仅帘前的诸位妃嫔，就连方才递送乐器的伶人，听至七叠模仿黄莺时，也忍不住感叹，“真是新意十足。”
　　“十八……”苏安一直跪在地上，手指跟着曲调节奏在动，忘了挪开身位。
　　突然，一声喝止传来。
　　李隆基眸中雾霭尽散，看了一眼玉磬架前站的人，止住顾越，问道：“朕且问你，此排箫从何处得来？”顾越道：“回陛下，是太乐令李升平赠予臣的。”
　　高冯眉间微蹙，悄声对小太监吩咐道：“传李太乐。”李隆基断道：“不必。”
　　“排箫悲伤凄怆，吹不成《龙池》与《百鸟》，顾舍人献曲，难道连这都不知？”“臣，知罪。”“可，一个执掌文枢之人，不会吹排箫而已，何罪之有？”
　　此刻，苏安的眼底，见李林甫的乌皮靴退却一寸，连同袭绛纱袍子晃了一晃。
　　“如今关中诸仓充裕，说到紫微宫的麦苗，真不知何年何月去收割。”李隆基看着惠妃，良久，又看向诸位皇子，语气变得缓和，说道，“顾舍人的提醒很及时，从今日起，在朝中设五品稼芟使，岁报年成，荐宗庙，就由顾舍人办此事。”
　　“臣顾越，领旨。”
　　李林甫追问：“陛下，什么职……”李隆基道：“朕有些乏，此事不必再议。”
　　当此，干戈匿迹，玉帛献瑞。
　　谁都不知道排箫究竟为何物，只叹道，新舍人不器，不仅用短短四句诗词俘获了圣人的欣赏，还借枭首妒恨之语，为自己博得稼芟使的屏障，着实有计量。
　　惠妃拈花微笑，不再多问，回过神与杏生、高冯安排起龙池的玉雕。火光跳跃，香烟弥漫，隔着御前的阶梯，裴延侧身望了裴耀卿一眼，仔细地收起笏板。
　　唯苏安的手紧揪红毯，任身后宽大而艳丽的衣摆被几人踩踏而过。他的耳边尽是闲言碎语，自己也正默念着那稼芟使三个字，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起来，别跪了。”顾越扶起苏安，“方才为何做那等蠢事？吓得我不轻。”
　　苏安的手心湿滑，脱开道：“那排箫，可是李大人留给你的护命之物。”顾越道：“也不可惜，但凡护命之物，若真等到临危才用，就不顶事了。”苏安抬眸道：“你又是何时学的气息？”顾越笑着，眼睛清澈明亮：“苏供奉教的好。”
　　一声声金石合鸣响起，寒食度清明的宫宴接近尾声，御驾归寝之后，王公大臣一团和气，嘤嘤嗡嗡，礼让而退。苏安没有再缠着顾越刨根问底，只随着乐阵离去。直到路过曲桥，他回望那座巍峨殿宇，才发觉身上已被汗水湿透。
　　大明宫，太液湖，含凉殿，梨园……今夜，剑下为曲，终于得以同歌共舞……
　　他自然清楚明白，将来，顾越还要在此笑吞刀剑，酣饮死生，只是，他再也看不见了。无论是八人的霓裳，还是六百人的霓裳，无论他苏莫谙认不认同，新华，总会替代旧物。他去意已决，无怨也无悔，毕竟，他也还有未完成的曲谱。
　　“青，你来一下，有话与你交代，我离开之后，得麻烦你多记宫中的新调和新曲，与我分享，另，安邑有书坊现在可以印半字和减字，若你需要，也可找我。”
　　寒食度清明，四日已过，人们各自忙起各自的事务，宫伶们反倒又清闲下来。
　　苏安回宜春北苑，一边给十几位侍奉过自己的仆从发赏钱，一边把雷海青叫在身边：“你看什么都透彻，我却最放心不下，将来若有不顺心，可千万别用强。”
　　雷海青道：“知道。”苏安看着他：“你得替梅妃娘娘想。”雷海青点了头。
　　梨园使张行昀挑了一个吉祥的时辰，领着宫官，为苏安把行头搬回太乐署秋院文舞郎的私房之中。苏安先已别过众人，没有多抱怨，一切都顺从内侍省安排。
　　秋院，花瓣遍地，河水涓涓，老榛树林子蝉鸣不断，较从前没什么大的变化。
　　苏安颔首站在树荫下：“有劳张大使。”张行昀恭谨回礼，从怀中拿出了一朵白色的簪花。花瓣已枯干，沾着尘土和肮渍，只依稀还有个盛放时五边的轮廓。
　　苏安着实认了一阵子，问是何物。张行昀说，五凤楼赛会结束后，高冯特意让他取回苏安弃下的白花，保存至今，留作纪念：“苏供奉，义父大人私下也说过，很喜欢你所作八人之《霓裳》，只是相比于对至尊的忠义之情，还是浅薄些。”
　　苏安收在袖袋中，笑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高公公，张大使。”
　　……
　　离开梨园之后，苏安在太乐署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四月。本因清明宴之事，他想去拜见李升平，然而，李升平近来称病，问张俭，亦不知李升平到底去了哪里。
　　苏安也没有回牡丹坊，因他知道，现在，坊中应酬由茶娘包管，坊中曲目由卢兰包作，似乎温馨和美，并不适合打搅。
　　所以，他能做的事，除了编写《乐府闲录》最后的几篇琴谱，便是默默等待，待顾越打听到他永不能再入大明宫的事实，派人送信，表示接受了，他才愿再去顾府。
　　他也和人承认，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思念顾越，尤其，当包括张俭在内的几个官员，三番五次，为打听考功司分权后初次糊名的三铨选授而来时，他难以应对，几度起身欲走，然而，他终究没有跨过门槛，恪守着身为乐人的尊严。
　　一声声蝉鸣，一笔笔墨痕，及至孟夏，皇城里仍然在议论着今年麦苗初长成。
　　熟料书墨刚落成，苏安雷打不动的安逸心境，突然被几个小孩子打搅了。
　　彼时，阿明和阿兰两兄妹光着屁股追鼓儿跑。鼓儿奔得满身汗，顾后不看路，绊到门槛，摔在了苏安的院子口。三伯连忙跑过来抱外孙儿，从鼓儿手中搓下瓦片。
　　“打扰苏供奉。”三伯打走鼓儿，哄走阿明和阿兰，道，“这小子近来不知得什么宝贝，竟还拿去和乐正炫耀，我都说他是越来越欠协律郎的鞭子了。”
　　苏安笑笑，从三伯的手中接过瓦片，本以为捡来的，不想，看见那上面乱七八糟的刻痕，整个人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那是他先前埋在老榛树下的记号
　　“三伯，你让鼓儿来。”
　　鼓儿的模样像许阔，发育得高壮，早早扎起总角，在同龄的乐童之中已经颇有些当头儿的架势。
　　苏安捏了一下鼓儿的手骨：“你从何处挖来的这些？”鼓儿磕破了嘴唇，满口都是血，答话的时候还在傻笑：“他们说，干爹就是埋了瓦片之后，才进的夏院，我也想埋，结果就挖到了。”苏安忽然就想起许阔在集贤阁为自己熬药的场景，而今，秀心刚又生下男孩，想必没时间看管鼓儿。
　　鼓儿擦一下嘴巴，说道：“干爹，我也想学五弦，骑金象，我能比阿爹学得更好。”苏安一敲鼓儿的脑袋，说道：“没良心的小子，活该你摔倒，疼不疼？你阿爹不是学不好，而是因为要养你。”
　　区区几日，苏莫谙曾经用——○△□☆◇——强行记旋律的故事，便被林蓁蓁林叶和裴洛儿改编成为了教育晚辈的反面范例，并广而告之，有年年相传之势。
　　如何得了？于乐人而言，此行径，就好比文人用谐音法标注经文，很是难堪。
　　苏安重新燃起斗志。他准备把大功告成的《乐府闲录》印出，在牡丹坊招收包括鼓儿在内的七至八个弟子，发扬五弦的牵曲之艺，凭此，把过去在宫中的不堪劣迹擦抹干净。
　　是日，长安城处处飘杨花，就像风吹过湛蓝天空时，剪下了一朵朵的碎云。
　　苏安乘马车出发去交书谱，心里计着人头，阿明、阿兰、阿米，鼓儿还是得再问问许阔……却不想，未到安邑书坊，便被几十架牛车活生生堵在东市与平康坊之间。
　　街坊边的娘子书生高声谈论着，这是哪家的书画，竟然这么多。马夫回过头，对苏安道：“苏供奉快看呐，那书多的，竟把拉车的牛儿都累得浑身是汗呐！”
　　※※※※※※※※※※※※※※※※※※※※
　　这之后有很多的糖
　　我家胖子说，宴会结束时那句“至死他仍然这么觉得。”有些突兀，我考虑之后，删去了，不影响剧情，顺便也补充鼓儿的片段，以及，龙池乐的出处。
　　坐立二部伎的主要内容，《通典》卷第146《乐六》“坐立部伎”有详细的论述：《龙池乐》，玄宗龙潜之时，宅于崇庆坊，宅南坊人所居变为池，瞻气者亦异正。故中宗末年，泛舟池内。玄宗正位，以宅为宫，池水逾大，弥漫数里，为此乐以歌其祥也。舞有七十二人，冠饰以芙蓉。
　　苏安退出梨园，原因主要是，他破开人眼之后，已经能从宫中和各类宴会的情形中，判断出李林甫要开始□□，自己继续留在宫中，只会承受乐与政不能统一的痛苦。大概是我笔力有限，也不想写得那么尖锐，此处虽然苏安对于顾越的逢场作戏心中有意见，但是他也清楚，顾越心系家国，只有如此才能守一方太平。
　　(づ￣ 3￣)づ
　　注：
　　奉：奉命，奉皇帝的命令；
　　和：音“贺”，唱和，以原韵律答和他人的诗或词；
　　圣制：皇帝所作的；
　　就是拍玄宗《龙池乐》的马屁的意思，不过他老人家的音乐造诣是真的高，没话说。


第97章 南选
　　苏安顺着北望去，一眼就认出徐府的总管徐伯。他喊住徐伯问了几句话，得知，徐青把自家的桂园砍掉之后，卖了木材，换得充栋的书籍，一心准备改卷。
　　吏部新规，凡是三品及以下官员的考功选授，于每年孟冬举行，在长安城五百里之内任职的，上旬考试；千里之内的，中旬考试；千里之外的，下旬考试。
　　按照三铨制度，吏部侍郎出考核的题目，郎中评判京官卷，员外郎评判外官卷，中书舍人监考，再由张九龄和李林甫二人，共同担任校京校外的主考官。
　　可以想见，改革初年，连判卷的考官都得狠下气力，应考的如何不恶补学识？
　　苏安等过小半个时辰，才得以通行，来到安邑书坊。不想朱先生倒也有策略，一边展示着雕刻好的模板，一边说道：“郎君，坊中近段实在太忙，雕板做好，纸和墨又不够用。”苏安笑了：“朱先生，你当真是半个读书人，半个商人。”
　　朱先生笑道：“某就是书商。”
　　吏部、兵部的三铨考功，是为官考；礼部的科举和制举，是为生考。两边分开之后，术业有专攻，内容深化，不仅书目比原来更多得多，书价也水涨船高。
　　苏安奈何不得，只好答应在原来定好的金数之上，再多支付二成用于纸墨。
　　“苏供奉！”
　　正这时，门前忽然停下一架马车，季云穿青衫，为张思行开道，款款而来。苏安因捏过了雕版，指头沾墨痕，不便交手行礼，微笑道：“张秘书，季校书。”
　　张思行道：“听季郎说苏供奉今日至此，我想着事情总不能有头没有尾，便追来预订成书。”苏安道：“季郎，我一出太乐署，你那儿便能得知，莫非是请了风神？”季云道：“可不能怪我，苏供奉总躲着顾郎，我只得出此下策。”
　　一片杨花飘在苏安的睫毛上，又痒又酥又轻盈，饱含着孟夏人间的洋洋暖意。
　　“是顾郎让你们来寻我？”苏安揉了揉眼睛，“牡丹坊今后要授艺，那块匾额太旧，我还正想请顾郎替我写一个新的，要不这就去，他在不在府中……”
　　“是，不过只是其一。”季云挥袖相请，笑道，“实不相瞒，长亭初任校书，不敢得罪上司，又恐失去顾郎信任，两相为难，只好请苏供奉发善心，救我一救。”
　　几个人借朱先生的一方桌案谈天。顾越被钦定为稼芟使，荐宗庙后，朝中无人敢参，张思行受岳父吴定及岳伯吴诜之托，前来打探吏部司考文的具体内幕。
　　“顾郎近来和江南道的采访史有联络，传闻说，他欲以判事保护苏侍郎和严左丞为条件，向张阁老索要南选之人权。”张思行说道，“也不清楚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么北选定然也会有相应名额，这该谁定？吴侍郎只想知道这些。”
　　苏安还在想收徒授艺之事，听这一串，云里雾里，苦笑道：“顾郎素来只和我讨论音律和生意，清明宴情形你都明白，我若先知情，何至那般失态……”
　　季云点了点头，对张思行道：“大人，此事苏供奉都不知情，旁人更插不进手，可别错怪长亭。”苏安笑道：“是，是，是。”张思行柳眉微蹙：“既然如此，为何顾郎……苏供奉，顾郎可是逢人就说，他的心事，只能对知音倾吐。”
　　苏安：“什么。”
　　隐隐之中，他突然明白了，为何一个月来，有那么多官员要到太乐署里见他。
　　“张秘书，吴侍郎本就和顾郎有患难之交，与季郎无关，苏某自会问个清楚明白。”苏安说道，“《闲录》印好成书，第一个送去张秘书府上，也请别嫌弃。”
　　永兴坊，顾府。
　　而今的这座宅邸，虽比不上状元府的长歌与怀柔，却另有番佳境——琼花园
　　琼花有个特点，花色洁白，花朵不香，神秘而隐忍，院墙之外难料其景观。殊不知此花有情，白日受了光照，入夜时泛出淡淡光亮，一时辰变幻一次颜色。
　　每过五日，顾越回府一次，处理人情关系，往往于园中载歌载舞。譬如今日，他请来了一位扬州出身的，现在御史台任中丞的五品清望官，名为张昌甫。
　　近段，顾越在中书省，坚守五花判事和监考官员的岗位，替严凌和苏晋挡去了无数风雨，然而，他并不是无偿办事。在见张昌甫之前，他做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其一，拒绝裴延共同为东宫陈情的邀请，其二，当谷伯在蔚州已然查清刺史王元琰用于销赃的几处钱庄时，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令其留根防异。
　　凭此，换得江南道南选之权。
　　南选是吏部司素有的制度，原本因岭南、黔中之地远离朝廷，地方官员多为内荐，常有能力不足以任职的，故而，吏部在朝中通过考功，选出一个五品的官员，派往地方，协助并监督州刺史和道采访使，在当地组织考核，选拔官员。
　　顾越在十五道地图之前，看了很久，陇西、河北、河南皆已有根基，然而，若时局当真变得艰难，为保存实力，南方尚且有大片未得重视的土地，值得争取。
　　在其位，谋其政，他决定争取。
　　切入口，便是这个即将要在孟冬的考功之中，被他运作为江南道南选使的人。
　　御史中丞之位，如同一柄双刃的剑，若当得好，一跃而入政事堂的大有人在，若当不好，一朝沦为刀下鬼的也不在少数，这个张昌甫，恰好因为在牛仙客事件中模棱两可，同时得罪李林甫和张九龄，若此番考功再无表现，则命悬一线。
　　如此命悬一线，凤阁臣子只要稍微一吹，就能推其落悬崖，然而，顾越看中的并不只是此人可控，还有此人家族关系——扬州张氏，立义和广堂，九世同居
　　于是，在五月琼花盛放之至时，顾越把人请来，奏江南之乐，叙了叙诗词。
　　却不料，正赶上好时候。当他们二人愉快地谈完十月如何考功，以及江南目前的情形，依依不舍地在府门前告别时，一不留神，被半路杀出的马车追住了。
　　坊里热闹，苏安在顾府门前下车，想既然顾越表明心意，必是已知道自己离开梨园，也已缓过了气，等着月夜相见，便把什么人家的邀约也推辞，特意赶来。
　　“苏供奉？”顾九的神色鬼祟，喉结滚动了几下，“顾郎，顾顾郎有客人……”
　　“什么客人，还有我不能见的？”苏安笑笑，上前行礼，“顾舍人，张中丞。”
　　张昌甫捋了一捋胡须，弯起眼睛：“诶，看来是顾郎的知音来了，张某有幸能识苏供奉。”苏安道：“如今，称不上是供奉，就叫老翁吧。”顾越一笑，眸中飞过杨花雪絮：“张中丞，是顾某牵连了苏供奉呐。”苏安看了顾越一眼。
　　明明一句应酬的话，可从顾越口中说出来时，苏安便觉得，他是十二分的诚。
　　“十八，我记得张中丞是扬州人。”苏安说道，“方才张秘书他们还问……”
　　辞别目送远去后，顾越转身回府：“来，阿苏，进来说。”苏安点点头，可刚要跨进门槛，突然，听见侧边的巷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人声，顿住了脚步。
　　顾越道：“阿苏，别怔着了。”
　　一群十岁出头左右的小乐伶，腰坠管笛，怀抱琵琶，披着飘逸的彩纱，就像是天上被风吹着跑的珍珠云，从顾府侧门经过，其中最清秀的那个，是曹柔。
　　曹柔早就见过苏安，认出来之后，温婉行礼道：“前辈。”顾九绷紧了颧骨，咳嗽一声，上前要把他们统统催走。苏安笑了笑，偏偏一把拉住曹柔的手腕。
　　他也不知何处来的酸，本是想罚问几支曲子，叫曹柔当众出丑，可，曹柔的手腕是那样的细瘦，叫他又不知何处来的疼，任凭这小蹄子挣脱了自己的魔掌。
　　后园中，一朵朵琼花如玉盘。
　　苏安寻着一处柳树，爬在枝头，剥起树皮：“张秘书托季郎来问呢，今年南选使有几个，北选的又归何人任命，我不在意这些了，只是牡丹坊的牌匾得换。”
　　“此外，我打算收七八徒弟，太乐署的，平康坊的，官家的，有不少都来找过，人来人往，只见一面毕竟太仓促，我想约他们到坊里，好好挑选有缘的人。”
　　渐渐地，花丛在月光的润泽下，泛出粉红的颜色，映着一池银色的孟夏湖水。
　　顾越站在树旁，一边听苏安说话，一边扔石头打水漂。苏安口乏，拿柳枝骚扰顾越：“你有没有在……”顾越笑道：“阿苏，怎么还能闹腾？”苏安哗啦，跳下来道：“曲子写的越多，越有风趣，你以为我是江淹才尽？那怎可能。”
　　顾越颠了一颠手中石头：“好了，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奈何不了，先说个实际的事。本次考功，流外官小选由郎中负责，事情太小我本没管，今天才知道人家已经给苏成定了‘清谨勤公，勘当明审’，回头你让他把工书、工计和时务策补齐，好歹也算是能当其职，再这么做过几年，提到流外一品，定还有望。”
　　苏安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又问道：“那贺连呢？他也想考音声博士。”


第98章 六幺
　　对于太常寺乐工而言，音声博士是他们业成之后，可以考取的最高的功名，虽然不入仕流，也不如梨园里花哨，但这就可以授散官，在本司当值，保障终生。
　　业成的判法有二：其一，是曾被选入梨园担任过供奉乐官，献大小曲目五十以上，为业成；其二，是修习完成坐立二部伎，在宫中奏乐三年以上，为业成。
　　在诸多业成者中，行为严谨，休养高的人，可以成为助教，并候补音声博士。成为博士之后，被考核的就不再是自己的乐艺，而是所带弟子的数量和质量。
　　苏安知道，‘清谨勤公，勘当明审’是流外官职四等之中，最上的等第，苏成之所以能得此殊荣，自然是因为判官考虑到顾越和自己这样情同兄弟的关系。
　　但是，音声博士又是不同的，因为它并不属于普通流外官，而是杂色流外官。如此，考核就不是由吏部负责，而是由太常寺和礼部本司的长官发话定夺。
　　“阿苏没有去见李大人么？”顾越一直听到这里，才明白苏安或许是旁敲侧击，借着贺连，问他自己也能不能得个博士，“李大人和至尊之间有旧，就是说句话的事。”
　　“李大人不在，有人说他云游四方去也。”苏安道，“我问张俭，也不知情。”
　　“那待他回来，你我再同去拜谢。”顾越笑了笑，“至于贺连还有你，你俩……”
　　苏安道：“他能考上么。”顾越道：“嗯，以贺连的履历看，即便严格按规制也没有问题，不过既然你提起，那我让底下交代便是。”苏安道：“我不必。”
　　一阵夏风窜过草木，琼花的颜色倏地由粉红沉降为紫棠，在二人的眼前荡漾着。
　　苏安说完不必二字，很自然地，从顾越的神情中捕捉到讶异，随即，便被顾越捏住了手。
　　苏安笑道：“怎么，九总管还看着。”顾越道：“阿苏，这段日子，九总管不是忙于接待他人，而是到河东去，带回了一对大雁。”苏安道：“什么。”
　　顾越等一阵子，说道：“你怨我没进过你家的门，可你总在天上飞着，我的诗词又浅薄，如何填得了你的曲子？你今天既然愿意来，我便与你商量这件事。咱们这对大雁，并非什么妇人随夫的纲常，但求个，木落南翔，冰泮北徂的信义。”
　　他想娶他。
　　“且慢！”
　　顾越又失算了。苏安一声喝止，甩开手，跑出三丈远：“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顾越道：“说正经事，怎还能闹腾？”苏安道：“哪，哪哪里有如此这般，这般？！不行！”顾越道：“阿苏。”
　　一点冰凉从脚后跟传来，苏安低头，原来是自己踩进池水里。顾越笑了。苏安抿一抿唇，意识到今日是自己受季云和张思行蛊惑，来得唐突，不能怨顾越。
　　可，要如何让顾越明白他苏莫谙的心境呢？他一介乐人，合该是四海为家任飘零，他只盼郎君与亲眷安好，若真扎下根，何谈收徒弟，撰闲录，传扬曲艺？
　　“十八，我为你跳一支舞。”苏安静了一静，把鞋袜退去，赤足踏出一片方圆。
　　顾越捋袍，坐于石几。
　　舞起，长衫素淡，一缕山水墨线，跃空轻倩，落地圆柔，是恬仙，挽袖执笔画江湖。
　　“十八定然知道，这支曲子，如今在宫里与《霓裳》齐名，不过有百般叫法。”“《绿腰》。”“不对。”“《六腰》。”“不对。”“那阿苏说是什么名。”
　　“本为龟兹所献，板眼变化极多，前后各十八拍，四段花拍，至尊让翰林们填词，可它每拍又无过六字，动时如翠鸟、游龙，静时如垂莲、兰苕，既典雅之极，又狷狂之极，是舞不是诗，是诗不是舞，穷尽奇思也不能够描绘其丹心。”
　　“那当如何攻破？”“我答说，宫寺之内尽是深闺怨、权迷局，如何足以咏春？便已做主张，牡丹坊中定词牌《六幺令》，从此让过客自去填补，你看如何？”
　　月下，跳着这番奇艳的舞，苏安通身蒸腾汗气，止步时，面如琼花般赤红。
　　顾越身倚柳树杆，眸中泛起氤氲，心中流过的又岂止是汗雾。
　　苏安道：“十八，今夜你我便同作这《六幺令》第一首，如何？”顾越道：“好，你起头。”
　　苏安在舞中有感，脱口而出：“我从梨园出，欲把曲艺传，便是‘闲来花间怀弦坐，醉时石上敞衣卧，只三个……”顾越边寻对句边问：“哪三个？”苏安道：“妙运清风同莫谙，道是，一尊酒尽青山暮，再不把俗尘染，且须将功名藏。’”
　　顾越未曾有准备，顿了顿，应道：“仰是碧云行雁去，俯为春蚕牵丝回，又三回，檀香偃月共观郎，怎堪，两行诗践长途路，本有意留君住，却此生伴君徜。”
　　闲来花间，怀弦坐，
　　醉时石上，敞衣卧，
　　只三个，
　　妙运，清风，同莫谙，
　　道是，一尊酒，尽，青山暮，
　　再不把俗尘染，且须将功名藏。
　　仰是碧云，行雁去，
　　俯为春蚕，牵丝回，
　　又三载，
　　檀香，偃月，共观郎，
　　怎堪，两行诗，践，长途路，
　　本有意留君住，却此生伴君徜。
　　前门，仆人汗涔涔跑来：“九总管，雁找来了。”顾九道：“好，我送去。”
　　方才，顾九听见顾越和苏安提起大雁，着实吓了一大跳，怀疑自己的脑子出毛病。近日，顾府门庭若市，东宫和寿王府、张和李两位阁老的人轮流来访，他应对还来不及，何来时间买什么大雁？自然以为是顾越为安慰苏安而胡诌的。
　　他现在永兴坊也有些声望了，再不是张口说方言的田舍汉，自然懂得随机应变，便吩咐仆人去找雁，东市已关张，又立即向新婚人家去借，好容易才得来。
　　“阿郎，那……”然而，顾九穿过长廊，刚要把顾越唤来问，手中金笼落地。
　　琼花丛，顾越又伺候了苏安一回。
　　一双大雁呼扇翅膀，披着月光，飞上晴朗无云的夜空。萤火之虫，环伺眼前。
　　苏安揉了揉眼：“原来十八当真备了雁。”顾越爬起来，撩开被汗水粘在苏安面庞的一缕青丝，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印你的书，收你的徒儿，无妨，即便你不愿搬来同我住，不愿让我去你家提亲，该有的礼数也得有，这纳采之物三十件，我择日让媒人送去牡丹坊。”
　　※※※※※※※※※※※※※※※※※※※※
　　短章发一点糖，之后还有。
　　本文中，苏安不会再入宫，他会转型
　　(～￣▽￣)～
　　注《新唐书》卷48《百官三》“太常寺”：博士教之，功多者为上第，功少者为中第，不勤者为下第，礼部覆之。十五年有五上考、七中考者，授散官，直本司，年满考少者，不叙。教长上弟子四考，难色二人、次难色二人业成者，进考，得难曲五十以上任供奉者为业成。习难色大部伎三年而成，次部二年而成，易色小部伎一年而成，皆入等第三为业成。
　　业成、行修谨者，为助教；博士缺，以次补之。长上及别教未得十曲，给资三之一；不成者隶鼓吹署。习大小横吹，难色四番而成，易色三番而成；不成者，博士有谪。内教博士及弟子长教者，给资钱而留之。
　　^_^也就是说，当音声博士之后，以十五年的考核为周期，其中五次列上等，七次中等（或以上）才能授散官。
　　文中三观是当时社会三观，我是恨不能给苏安评个国家一级演员，然而事实是，他们的人生，虽然见过最惊心动魄的风景，但吃完青春饭，大多只能参照白居易《琵琶行》，例外不是没有，只不过李龟年、段安节这样的，其实都是官宦之后，才能有那样高（记名）的历史评价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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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嫌
　　赏过留情花，双双归自家。
　　盛夏，平康坊内生意依然兴隆，醉仙楼、花糕作坊的院铺里花红柳绿，那些脂粉奶酒散发香气，女妓隔日总要攀窗望街巷，看看今朝，长街有无荔枝来。
　　荔枝若离开本枝，一日色泽就会暗淡，二日香气就会消散，三日口味就会酸化，四五日之后，色香味尽去矣。然而，据说近段以来运入大明宫的荔枝，自岭南产出，连枝折下，插在芭蕉上保持水分，又放进冰盒中转运蜀中子午道，按照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死马继路的驿送制度，抵达长安时，依然甜润可口。
　　苏安过得自由，一边吃雷海青从宫里偷出的荔枝，一边张罗牡丹坊收徒事宜。
　　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知道，街巷中仍在议论月堂一雕挟二兔，昔日承乾耽称心，也知道，半年改制之后，由中书门下省监察，吏部主办的，即将到来的这场孟冬官考，俨然已把党争二字，推成令朝野中人夜不能寐的热闹话题。
　　他心如明镜，张九龄和裴耀卿竭尽全力保护着自己的党系，而李林甫月堂思计，一根一根地拔掉忤逆的羽毛，所幸的是，他所关心的人，顾越，不依东宫，不攀寿王，热情地打着替皇室割麦的旗号，冷静地在江南构建着一片避难的花园。
　　“中舍人顾越御前应制宣册拟诏，深得圣眷；中舍人顾越和江南、淮南道采访史暧昧往来，为其与京中望族牵姻；中舍人顾越遥寄诗词与江南道义门坊……”
　　如此，苏安亦心安，事实上，自从麟德殿经历过生死之交，他再也不会惶惑。
　　六月初，苏安终于把三百《乐府闲录》从安邑坊运回来，头批系红绳，给事先应好的张思行府中送去，余下按太常韦恒要求送入宫中，末了，自己只留百本。
　　他打算把这些，授予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已各能见些天性。鼓儿的力量大、耐力好，阿明记曲子快，阿米的手指灵活，而阿兰年纪虽然最小，却自也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她嗓音独特。
　　换匾的前夜，牡丹坊闭门，正堂点起红香，鸾吟凤唱之中，苏安把记着自己这些年所见的乐谱以及乐器的，这本小杂书，授予了他们四个人，一人揪着一本。
　　“书中呢，我给你们一人加了一片用于标记篇章的小叶子，形状大小各有不同。”苏安拿柳枝沾了水，一一点过，说道，“需记着，天下的曲子，就像天下的叶子，或有同样的根源，却绝无同样的纹理，每把五弦，都应有自己的故事。”
　　孩子们排排跪在坐毡磕头，齐刷刷地，甜滋滋地，笑喊了苏安一声“师父”。
　　卢兰和茶娘接着问，除去私留，剩下几十本该如何。苏安想了想，把《六幺令》曲牌挂上正厅，道是，将来为其填词的过客之中，若有有缘人，便就相赠。
　　“也罢，还得算贺连呢，他总邀我去府里坐坐，拜见韶娘。”苏安道，“明日换完牌匾，我就去寻他，放他那里一本，也正好，同他商量如何考取音声博士。”
　　六月六换匾，原本只想和开张日子合同，却没料到，巧又相逢三桩人间事。
　　一来，苏安遇了南不嫌。
　　当日上晌，阳光明媚，九总管送进头样纳采礼，顾郎亲笔所写“妙运清风”四字牌匾，登时吸引整条长街瞩目。阿米几个跟着去拉绸布，笑声似风信子。
　　苏安抬起头，那“开化兴邦”的旧牌匾还挂着挨灰尘，谁人敢摘呢？他和茶娘、廿五商量之后，觉得该让卢兰先送一本《闲录》去徐员外府中，再摘。
　　卢兰笑道：“徐员外是故人，我去便是。”谁料待他离开，看客不减反而多。
　　苏安卷起袖子，正要踩梯子，一只不速之手，拨开众家，突然搭在他结实细瘦的臂上。廿五一惊，上去保护，眼前刮过一阵飓风，扫得他整个儿跌坐于地。
　　这人，身形挺拔，手中提剑，虎臂蜂腰螳螂腿，目光炯炯，衣摆鲜血淋漓。
　　“六月初六，不嫌为江州义门坊陈旺生追缠，若赏一条命，便替苏供奉摘匾。”
　　苏安打量一眼：“郎君这是？”
　　原本扬州之地，位于长江以北的淮南道，是通济渠漕运之起点，自古繁华。与它一江之隔的江南道，近南蛮，但凡任职往那里的，即便升品，也论作贬斥。
　　南不嫌自称扬州的一位剑客，受一大户之托，前来寻找一位在当地的青楼出生的私生子。这家大户也传奇，九世同居，合家九百人，从未弃子，老太君年事高，忽闻六郎在外还有血脉，日夜不安，定是要子子孙孙全在膝前，方能安心。
　　“张家给的佣金很丰厚，受命后，我四处打探，得知此子在青楼仅住到十岁，又经几番辗转，最后跟随一位官员往长安去……我便追到长安，进城时，从市井之徒口中得知，若要在乐行里找人，必先往平康的牡丹坊，见供奉苏莫谙。”
　　都说苏莫谙正印书收徒，南不嫌便打算拜访，却，不知为何，前夜突然遭到另一帮匪贼的纠缠要挟，所留之信，自命为江南道江州的南朝余后陈氏义门坊。
　　“苏供奉可知，南朝覆灭之后，陈叔宝六弟宣王陈叔明之后裔，世代避难共居于江南道江州，及至五世孙陈旺生建义门坊，从未分家，常有北进之图？”
　　“却是这样，陈家一位族人，当年在扬州办完事，去狎妓被剪刀扎死，便是死在我要寻的这张家私生子的房中，因此，义门坊要我找到这人之后，转交他们。”
　　长安包罗万象，平康尤甚，南不嫌一本正经地说他自己的故事，旁人作闲谈。
　　苏安听完，放下袖子，道：“你让我救你一命，为你找人，可是你自己却不说真话。”南不嫌握紧剑柄。苏安道：“你手上二三指腹的茧，并非全部是剑磨出的。”南不嫌道：“那是什么磨的？”苏安笑道：“草茎弦，广陵竹西乐派。”
　　南不嫌听完，抱过扶梯，三两步登上去，将旧匾一摘，哐当一声弃之于地。
　　“不嫌，欲拜苏供奉为师。”
　　苏安道：“啊？”南不嫌道：“不嫌欲拜苏供奉为师。”苏安道：“南郎，换完这块牌匾，我还打算去东市的留仙堂，你若当真想留，也不是容不得，替我把那新的牌匾举一日，唱一日‘妙运清风，偃月观郎’，诶，我便保护你。”
　　“妙运清风，偃月观郎。”黄尘扬起，血滴落下，声声如雷，“妙运清风……”
　　苏安登上马车。茶娘把书递去，轻声问道：“少东家，他要找扬州的乐人，可否问林公子？”苏安放下车帘，叹了口气：“扬州暖香阁出生，其父在张家排行第六。”茶娘道：“这是如何？”苏安道：“他要找的，就是林蓁蓁公子。”
　　“看好他，别让他四处乱问。”
　　二来，苏安把《闲录》分给了贺连。
　　留仙堂的格局和从前一模一样，格柜挂满红红黄黄的小牌，令人眼花缭乱，只不过苏安来时，发觉柜上的伙计全换了人，老六手持钥匙，请他到南宅里坐。
　　“苏供奉，春夏之交，老爷染伤寒，神志不清，最后那话便是让把少爷的名字加进族谱里，故而，少爷近日，一是准备孟冬的太常考核，二便是学习配香。”
　　苏安这才恍悟，原来贺连如此热情地请他来做客，是要炫耀炫耀自己的本事。
　　“贺少爷，你看，我说到做到，印好了这本书。”苏安哪还坐得住，他穿着五品文散的官服，问都不问贺夫人，先去拜见韶娘，才进贺连的堂中，笑说道，“待你考过功，任了博士，咱们往后一个在平康，一个在皇城，比谁教的徒弟高。”
　　贺连放下手中的一抔阿魏，翻开弦索前几篇，看到的是五弦羽调曲，《南安》。
　　苏安架起腿，笑盈盈地等着贺连的赞赏，而贺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
　　“阿苏，这些话，我只对你说。”
　　春夏之交，贺老爷偶染小疾。贺连回家探望，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原来是韶娘身边忠心耿耿的丫头，见夫人身边的小厮又欺负韶娘，冒死发声，想引得贺连注意。贺连闯入西园子，韶娘跌坐在地，手还捂着那张带血痕的脸，唇齿发颤。小厮啐口唾沫，转身就走。
　　贺连靠在圆门墙边，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还在犹豫是否出面，丫头的哭腔再度传来，这回是真情，因韶娘的脊骨正触假山石，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苏安这才明白，韶娘刚一直坐着，竟是这个缘由。贺连嗯了一声，继续说话。
　　“我早就劝阿娘从家里搬出去，可她，又是那样好面子的人，总觉得不妥。”
　　对西园子之事，贺连装作不知，便是兢兢业业，直到拿到自家的《香谱》，方才神鬼不觉地，往贺老爷房中的药炉子里添了一剂用阿魏配成的昏神之毒。
　　毒性慢，一个月方才见效，家中翻遍佛门经书，也无人能觉察这新制的秘方。
　　“毒发还有半年。”贺连说道，“之后，我会在留仙堂对面，新开一家香坊。”
　　名虞美人。
　　苏安倏地站起，在堂中来回两三遍，喊了一声：“贺连！”贺连一笑，捂住他的嘴：“你小声些，别吓着阿娘。”多少难以言说的情，便全都融进了两个人之间，这一场关于血脉与亲情的搏斗。他们扭作一团，撕扯着，半晌方才停歇。
　　苏安自然明白，贺老爷一向对韶娘所遭到的虐待不闻不问，而贺连，为了回这个家尽孝，付出的心血亦流成长河。贺连咬破唇不认错，只笑苏安是顾影自怜。
　　彼时，老六得知动静来劝，便见两个少年郎衣衫凌乱，扯得和落水的狗一样。
　　可二人打完这架，终究又和好，说起体己话。苏安答应贺连，等留仙堂分业，把牡丹坊的生意以及宫俸的关系转去新坊。贺连也说，开张大吉，定有诸多回馈。
　　……
　　因这遭经历，苏安踏出东市之刻，做了决定——他永不会让南不嫌找到林蓁蓁
　　三来，平康不夜，竹西遇牡丹。
　　酉时将尽，钟鼓之音满街回响，葡萄酿与樱桃酒左右泼洒路边，映得天际殷红。
　　“大侠，你快下来。”茶娘站在院子门前，扇着丝帕子，“咱家只卖茶水，不卖酒，你的血滴了这么大一滩，倒叫我怎么招呼宾客？少东家那是逗你呢。”
　　“知道。”南不嫌气色不改，脊梁挺得更直，“可我也得叫他知道，我心诚。”
　　“诚不诚，少东家听的是曲子。”茶娘说道，“你来得这样唐突，少东家未怪罪就不错了。亏得是咱家那些个办事的去了蔚州，否则，非打断你一条腿。”
　　苏安回到牡丹坊，南不嫌还高举那块牌匾，气如洪钟地喊着“妙运清风……”，与之相伴的，是姑娘们唱的，卢兰写给茶娘的那曲寻欢作乐的教坊小调《泛龙舟》。
　　苏安叹口气，让茶娘把人带往后院子察看伤势，并派伙计去张半仙处取药。
　　熟料，血衣脱开之后，脊背戳着三血洞，边缘化脓。茶娘咬唇，清洗时手都发抖。南不嫌闭着眼睛，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不对。”茶娘怕他疼，停下动作。
　　“苏供奉，恕我直言。”南不嫌睁开眼，“你们这支曲子中，羽音偏尖锐。”
　　茶娘：“……”
　　苏安听后，倒是来了兴致，坐下道：“这支曲子，为殿廷文舞郎卢兰照白明达新声《泛龙舟》的原调所编。”南不嫌的眼角，落入一滴汗，却自始至终地看着苏安，眨都不眨：“拜师。”苏安一阵沉默，让廿五把茶娘带走，并取妙运来。
　　廿五道：“妙……少东家，顾郎交代过，妙运琵琶……今后只能为他弹。”苏安道：“取来。”南不嫌闻言，精神振奋，手指在腰间的系带上来回揉搓。
　　妙运五弦，完璧奉上。
　　苏安道：“方才当着茶娘子不便说破，卢郎确实不精于羽调，以至于处理羽音之时，多将其独于调外，不入和弦。”南不谦道：“‘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隋帝书成《泛龙舟》，岂能不精羽音？”苏安笑了笑：“你弹。”
　　南不嫌从腰袋中，取出染血的竹拨，仅仅用须臾功夫，便将其嵌套于指尖。
　　动作之利落，如剑刃断发丝，左手勾弦，右手调轸，一挑，牡丹坊为之一洗。
　　苏安神怔。他的妙运琵琶，在南不嫌手中，竟然初次发声，就已是含苞待放。况且，南不嫌的脊背还有重伤，虽手指动作无大碍，但手臂发力定会受影响。
　　一声羽音，轮指速转徵，音虽短促，却充实，似行舟已过万重山，而未曾在江面留下丝毫的尾迹。每叠开篇皆是如此，狂逸而不散神，又有些斗百草的意蕴。
　　曲罢，技惊四座，这还不够，南人自诩华夏乐声之正统，越弹越快，越精细。
　　牡丹坊的消息传扬得快，当夜，整座平康坊的男女乐人，但凡擅长五弦的，全部围着他比艺。这位扬州南不嫌，何止是为寻人避难？分明就为切磋扬名而来！
　　一曲《泛龙舟》，二曲《十二时》，三曲《长乐花》……但凡是白明达随隋帝下扬州时所作的乐府曲目，吴音、水调、一曲一曲，逼得苏安的耳郭烧起火。
　　“苏供奉，不嫌别无他意。”南不嫌足足弹过二十八曲，弹得许多人熬不住困意离去，天已将明，庭院里，只剩他和苏安二人，“此番前来，便是要拜师。”
　　苏安从南不嫌的手里抢回妙运，道：“你要找的人，我不认识。”南不嫌道：“非也。”苏安道：“你的命，从此牡丹坊照应周全。”南不嫌道：“非也。”
　　苏安道：“我受不起师名，愿与你终生为友。”南不嫌应声而起，单膝跪地。
　　蝉鸣凌乱，夏风狂躁。苏安既为能得如此行友而激动，也为幕后的故事惊异。
　　南不嫌道：“不嫌所欲侍，正是竹西五弦师楼君延。他本扬州座主，然，江州笛师陈桃儿强用声量压人，将五弦逐出主调，竟未招呼，在江州篡改竹西原曲。”
　　现淮南、江南之人，多从洛阳而下的商旅口中听闻过南北牡丹坊，虽不认血宗，却也赞赏吴音与水调交融之《六郎》，识得中原乐派之兼容并蓄，故而，楼君延从众追崇者中，挑出精通武艺的南不嫌，令其寻至长安拜正统，归持正义。
　　简单言之，南不嫌一门，想重回江南乐领主之地位，希望能借得苏安之名望。
　　苏安不得不承认，从未有人，似六月六日的南不嫌这样，掀起他心池的波浪。
　　一点红香，苏安收南不嫌为徒。
　　※※※※※※※※※※※※※※※※※※※※
　　注：龙舟，饰龙的大船，供皇帝乘御的船
　　杨广《泛龙舟》
　　舳舻千里泛归舟，
　　言旋旧镇下扬州。
　　借问扬州在何处，
　　淮南江北海西头。
　　六辔聊停御百丈，
　　暂罢开山歌棹讴。
　　讵似江东掌间地，
　　独自称言鉴里游。
　　亦为古乐曲名：《隋书·音乐志下》“炀帝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创《万岁乐》……《泛龙舟》、《还旧宫》、《长乐花》及《十二时》等曲。”


第100章 犬符
　　日子过得很快，为授艺，牡丹坊往西横拓了一处院落，建起三道特殊的弧形墙面。一墙凿出竖纹，增强丝类的震动，专供五弦练习指法；一墙凿出波浪，横纵兼具，专供丝竹练习合鸣；又一墙凿进凹洞，聚拢气息，专供音声开嗓。
　　早秋、中秋、暮秋，从姿势到指法，一月月草木更替，一项项操练风生水起，不少后知后觉的乐户人家，零星又送孩子来，坊里则根据年龄天赋，选择录取。
　　苏安不仅传承韩昌君的教法，还在姿势上加了反弹，在指法上加了拨片，又推陈出新，在学徒定姿时，让他们听各类弦音，以判断是否归和弦，是否共鸣。
　　卢兰、秀心和许阔，虽然事务也忙，但都会严格按照排班，轮流来指点校正。
　　苏安又有胆识，敢拿新的主意，先请七娘为托，县衙市署为障，在方圆几里为自己的学堂造出声势，而后，给梨园里诸多的朋友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礼函。
　　哪位名家有空，提前半月知会，堂中则向永兴坊传时令花作为通告，以私人宅邸聚会的名义，定期举办乐艺交流活动。如此，一方是不便公然在宫外奏曲的梨园供奉官，一方是有心有力精进曲艺，没有门路的贵户，可谓，一拍即合。
　　原本，扬州竹西弟子借寻人之由，不惜得罪江州陈义门，远赴长安牡丹坊拜师学艺，的确在乐坛引起不小的反响，然而，一旦决心，苏安必有十二分果敢。
　　他斋戒七日，归太乐拜师父韩昌君，为这座传艺的乐堂求得题字——茂彦
　　接着，首次乐会，他便请来曹氏父子为师，张昌甫等江南人士为学生，让南不嫌上阵切磋，一时场面何其瑜亮，结束当日，竟就引得全城乐坊争相模仿筹办。
　　奈何，但凡是新鲜活动，牵头的才有甜头，再跟着学的，总就差那么点意思。他也不计较，每每引荐新人，都会很体贴地为洛书几个留出坐席，深讨大家欢心。
　　“彦，是有才学之人，茂，是繁盛、传扬，两个字合起来，便有多层的意思，其一，以草木为弦，振动八方，其二，以隐世之姿，布正道，供养牡丹花色。”
　　十月，金菊在堂前开得正盛，顾九照例送礼来，正遇见几位从南地赶来参加中旬官考的县令。他们一边填写《六幺令》曲词，一边揣摩题字之意，津津有味。
　　苏安手摇折扇，笑得很轻：“九总管，这回是什么？”顾九从美景中回过神，行礼道：“宣州狼毫，木取扬州紫檀，刀出义门匠坊，犬呢，是顾郎亲手所雕。”
　　顾越言出必诺，自从提起要行纳采礼，三十件，隔日一件，没有间断过。譬如那把玉骨折扇，很沉，分明是摆件，却叫苏安爱不释手，每每扇得手腕酸疼。
　　这回，是微雕毛笔。
　　“苏供奉，是这样，江南道采访使肖宏林及几位刺史就快到长安，同行的江州别驾陈昀便是义门陈旺生的堂侄，顾郎约他们去虾蟆陵为先贤祭酒，届时张中丞也在，顾郎就让我问苏供奉，待他会面结束，有没有兴致秋猎，就只二人。”
　　苏安捏起来，晃一晃，艳阳下，见犬群在笔杆间欢快驰骋，几欲舔住他的手。
　　“九总管，顾郎何时学会镌刻的本事？”“自洛阳回来之后。”“知道了。”
　　这个月，正值官考，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传至街坊巷里，一片酸甜苦辣咸。
　　苏安知道，对于下旬参考的偏远地区高官而言，从抵京呈奏，参考，至离京归职，全程一举一动一步都不能错。来得早了，有结党之嫌；来得晚了，是怠惰之罪；不打点，容易遭到长期的冷遇；一打点，被政敌盯住，又难免水深火热。
　　因此，论地点，万万不能请这些人到牡丹坊或是茂彦堂，要去南郊；论日子，只能在他们来的当日顺道引路，才不显刻意；论名义，便是自汉武帝起，为表示对董仲舒的尊敬，官吏军民到虾蟆陵皆下马步行，祭酒时，说点话，才不显唐突。
　　这三点，使得虾蟆陵成为京官接待地方的上选之地，而顾越与董氏同乡，更有做这番动作的理由，让顾九来告知这么一声，实际是为方便让他与义门和解。
　　想清楚这些，苏安觉得心里很暖。顾越虽然因为公务繁忙，很少再来与他当窗共梳头，但是，三十样纳采礼，桩桩件件都送到他的心坎，喂到他的唇边。
　　廿日，南郊虾蟆陵。
　　曲江水畔，茱萸遍地，丹枫似火，林里充满生气，早已不见昔日陵墓柏森森。富贵人家秋狩其间，放出一群群精悍的猎犬，追逐着梅花鹿，携卷起一阵阵叶风。
　　这次祭酒，顾越原本打算召回谷伯，又考虑到蔚州不能不防，故而才叫季云。自新科之后，季云多少有些改换门庭的意思，顾越因自己说过不勉强，没多问。
　　到场的共有三方人物：一者，江南道义门坊，本地望族；二者，业已满十余年，家在万年，祈盼回朝的采访使肖宏林；三者，淮南扬州出身御史中丞张昌甫。
　　经过半年的观察，顾越画好了胸中丘壑，且恩威并施，对三方人物都进行过敲打，及至考核近在眼前，大家坐在一处欢谈时，事情已经到板上钉钉的程度。
　　稼芟使虽为屏障，但只能摆着玩，无权，顾越已然收入囊中的，是三件实务。
　　一，他加入义门坊，得到了陈家的犬符；二，他请肖宏林在调任前，为他们留下了几笔让新任的采访使无法推脱的错账；三，他参伙了江南道丝绸生意。
　　筹码也很明白。
　　其一，他有南选之权，张昌甫本人亦在此，往后至少六年，包括江州在内的选官、用官，不光看陈义门，多少也得看朝廷意思；其二，肖宏林若不办这些事，考功不说，他还可以把江南道的奏表，毫不修饰地呈至御前；其三，他执掌着新任江南道采访使任职的消息渠道，只要议定，皆能先行知会。
　　这些丘壑一旦实现，很长时间内，只要张、陈于地缘互相掣肘，他便是渔翁。
　　半个时辰，各取所需，尘埃落定，新任江南道采访使还未公布，已被架空。
　　顾越执起茱萸酒，往肖宏林手中的酒樽里添，道：“采访大人，望断长安无用，先倾这盏。”肖宏林回过神，见酒面映着自己苍白浮肿的脸，一声长叹。
　　“顾郎，为何执意于南荒之地？”肖宏林对着北边巍峨的明德门楼，一步一顿，洒下美酒，“遥想当年赴任时，小女两岁，而今归来，她已嫁去别人家。”
　　此言一出，顾越语塞。陈昀当即站了起来：“诶，顾郎，义门非无情之地。”季云拢袖道：“陈别驾指教。”陈昀将绒袍甩开，露出腰间悬挂的鎏金犬符。
　　义门之地，素来有一个传说，陈家养百犬，吃饭的时候，若有一只犬没到，其余的犬皆不进食，从中可见，这个世代同居不分家的氏族，何其团结讲义气。
　　张昌甫捋着胡子，莞尔一笑。顾越缓过气，回陈昀道：“陈别驾，你看张中丞都懒得说这些话。” 张昌甫忙摆手：“我是自打少小离家，就没有回过。”
　　季云眉眼含笑，说道：“不过说起百犬，也不知苏供奉今日，会不会来观猎。”
　　陈昀道：“诶，可是那牡丹坊的座主？”季云道：“陈别驾有所不知，长安乐行千百派系，没有座主之说，只是苏供奉手中，有一只宣州的奇笔。”
　　一笔化恩怨。
　　陈昀听季云言，义门坊正在追杀竹西南不嫌，笑说荒唐，承诺出面调停此事。
　　几个人谈完这些，相互辞别。顾越吩咐季云跟去陪同，回过神，忽见一位紫衣俊俏公子，胯驭白马，肩背长弓，风驰电掣朝着猎营而去：“正中咽喉！”营中旌旗列列，如同燃烧的火焰，将他卷入怀中。
　　金草遍野的丘坡尽头，云卷云舒。
　　苏安来时，黄土大道奔涌着北去应考的官员的马车，一辆辆，与他交面而过。
　　顾越蹲在曲江畔的青草间，低垂眼帘，手里泼起清水，洗着一张红木弓：“怎么来得这么迟，还当是你又恼我。”苏安刚踩着草地，见此，笑得不行，扇起玉骨扇。
　　“十八，方才我还遇到裴郎，他们也都是为迎朋友，还有徐员外，吹的曲子换成《凉州变》，诶，季郎玩笑说，他吹得比你好……嗯，还听见一首诗。”
　　三年一上计，万国趋河阔。
　　课最力已陈，赏延恩复博。
　　垂衣深共理，改瑟其咸若。
　　首路回竹符，分镳扬木铎。
　　戒程有攸往，诏饯无淹泊。
　　昭晰动天文，殷勤在人瘼。
　　持久望兹念，克终期所托。
　　行矣当自强，春耕庶秋获。
　　这首诗，是李隆基在五凤楼前，亲自送十位采访使赴任时，张九龄为勉励众人所作，当时，人人泪流满面，而今，人人说起，都笑着说，九龄公好文采。
　　顾越笑了笑，把弓递给苏安：“阿苏，喜欢么？”苏安抢过来，揽在怀里：“好久不骑马了，快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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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名，下马陵，董仲舒之墓，其衡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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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鹿鸣
　　二人紧随那紫衣公子，抱名姓入营，赶上的是一场已进行五日的盛大围猎。
　　汝阳王不仅姿容妍美，妙达音律，还有项闻名朝野的爱好，他擅射，好狩猎。虾蟆陵秋猎一向盛行，只是今年，至尊、岐王等长辈年事已高，而东宫和十王宅邸里的诸位皇子皇孙，又卷入官员考功任用的纷争中，唯有他，依然不忘享乐。
　　头两日，骑从用鹿哨模仿公鹿的叫声，将鹿群引来，策马布围；第三日，贺家、褚家、梁家近百户官宦子弟分工作战，合力搜山；而现在进行的，正是围猎。
　　到了围猎，气氛抵达高潮，鼓角、马蹄、射箭、呐喊混合，震撼山野，一个男子所有优秀的品质，勇敢、智慧、耐力、统御、决断，全都发挥得淋漓极致。
　　老辈据此寻觅佳婿，少女因此而春梦连连，更有皇室国戚，照此选麾下之才。
　　但凡欲藏争心，不想摆布官考，只图安逸在长安过日子的贵人，多乐得陪同。当然，也有许多似顾越、裴延、徐青，接待完友人，似有情不能宣泄，方才加入。
　　苏安和顾越去营中拜过王爷，换好窄袖圆领猎袍，便随仆从去马厩挑选坐骑。
　　两个人，都为汝阳王惊为天人的容颜而感到震撼。苏安背过身，咽了一口津液：“十八，近看，他肌肤如玉，生得好美。”顾越牵出一匹黑马：“我看得见。”
　　旁边负责教习的射生供奉正替他们上弦，听见这些，手臂的肌肉都抽搐起来。
　　苏安笑道：“小先生看什么？”射生撇过脸：“没什么。”苏安道：“没什么，你老是盯着我这把宝弓？”射生一愣，转而对顾越行礼，开始教授技巧。
　　这张结实而秀美的红木宝弓，是郭弋平调北庭副都护之后，从契丹营中缴获，专门用于训练女子开弓靠弦以及瞄准靶心，除非运用得当，否则不可能射死猎物。
　　“姿势有两个要点，先开弓，后靠弦，讲究既要果断，又要平稳，最好能做到速度均匀，一次到位，这样闭眼睛胡乱拉扯，不可……”射生的话，却没说完。
　　一阵凉飕飕的风刮过他耳郭，那刹，苏安开弓靠弦，稍瞄，发箭，正中靶心。
　　顾越笑了，鼓掌道：“好箭术！”射生默默地从木耙中拔出箭矢，躬身一礼。
　　一般，即使是武人，拉弦也多要用到扳指，否则容易勒伤，然而苏安就不必。只要是弦，在苏安的手中，稍微融进二三分精力，便能破出其性格，无有例外。
　　待他们暖过身子，鼓声咚咚响，射生招手，安排他们去左侧林场。场上的目标是几十只梅花鹿，与他们配合的，还有裴延所在的中场，以及徐青所在的右场。
　　每过半个时辰，场上清算一次，换骑从，如此，才能保证家家都有机会上阵。
　　苏安跃上马背，回头喊：“十八，你跟着我！”顾越不甘示弱：“好！”于是，一黑，一白，放下了书与琴，飞驰在秋野的尽头，与风劲相逐，与青影相伴。
　　苏安肩负十六支箭矢，而顾越持着训犬擎苍的哨，负责在奔跑的过程中，把鹿群驱赶到一起。同队伍中，有别家公子，还有男装的女官，个个意气风发。
　　他们整装待发，又陆陆续续碰见五六位凯旋而归的人物，包括打探过北选使的吴家等等，驾鹰呼犬，骑从簇拥，一件件披风所经之处，花瓣飞旋，金角齐鸣。
　　“看旗！”
　　“开弓！”
　　人驭马，天行鹰隼，地奔群犬，一幕轰轰烈烈的竞技，在千呼万唤中开始了。
　　灿烂的阳光恣意挥洒，满营军士高呼行猎之语——顺时鹰隼击！讲事武功扬！
　　“发箭！”
　　黄沙滚滚。
　　苏安的面前，忽地跃过一道轻盈的影子，他张弓靠弦，脸贴拇指，瞄准……
　　箭矢擦着鹿颈而过。
　　苏安再搭箭，再瞄准。
　　却不料，那个瞬间，那只鹿的眼眸，竟像是藏有春暖冬凉的琥珀，射出令人心驰神往的灵光。苏安怔了怔，念头一闪，这场围猎，岂不正如城内的那场官考。
　　他连发十五矢，再没一支碰过鹿毛。
　　喝彩越来越大声，羯鼓密集如雨。马蹄交响，飞沙走石，须臾，四散的鹿群已由左侧被驱赶至中侧。中队二十骑，右队二十骑，左右交错，一次次竞速而过。
　　苏安一声不吭退出场中，没有打搅顾越，径自林间拴了马，背靠大树透凉风。
　　他又怎忍心见那群温顺可爱的梅花鹿，被鹰犬逼仄到无处可逃的境地？他令人取来了妙运，一遍一遍，复弹起南不嫌的那些，如同世外桃源般自由的羽调。
　　角逐依然紧张进行着，左侧的猎手偃旗息鼓，反倒是中队和右队，几位年少的武官，乘风骑射不知倦怠，在观众的催逼中，如连弩上了膛，尽情展现着锋芒。
　　人喊马嘶，如火如荼。
　　“时辰到，鸣金！”
　　半时辰之后，围猎换场。
　　“中队，中八支！”
　　“右队，中八支！”
　　汝阳王端坐在高台之上，笑意雍容，慵懒地点了点鹅毛扇子。虽然竞争激烈，但比较之前，战果仍不算丰硕，不知是否天意，右队和中队竟然一度赛成平局。
　　中了矢的男子，疾驰场中，享受荣光，就像此生已无憾事，随时可以赴死。
　　谁又见，就在方才上阵之前，他们个个皆是青衣绶带，手不释卷的诗书文人。
　　授奖仪式结束，已是申时末，廿日即将过去，天际转红，一切才渐渐地安静。
　　苏安独奏妙运，听着欢歌笑语，沉浸在自己的意趣之中，突然，耳朵一动。他感觉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动静，悉悉索索，除了人的脚步声，还有别的灵兽。
　　“阿苏。”
　　顾越口吹鹿哨回到林间时，浑身是尘土，手里捏根红绳，牵着三只小鹿崽子。苏安一咕噜爬起来，道：“十八。”顾越蹲下身，为鹿崽子挑去背上的苍耳。
　　苏安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
　　四肢纤长，皮毛柔软如雪絮，尤其是眼睛，透出纯净与安宁，就好像是只要它还眨着眼，树叶就不会枯萎，秋华就不会凋零，长安城就永远不会有冬天。
　　猎罢搜山，有人抓来了这几只幼崽，当作祥瑞送给汝阳王。顾越向汝阳王进谏，来年科举乡试，万年办鹿鸣宴能用此物，条条言之有理，遂，把它们讨来了。
　　苏安灵机一动，当真弹起诗经中《鹿鸣》的曲调，逗弄小鹿崽子。顾越苦笑道：“为了它们，我险些被王爷幕僚的谗言说死。”苏安弹过三叠，才放下妙运。
　　城中，钟鼓响了。
　　“多谢你今日，出面调停竹西与义门乐派之争。”苏安说道，“我心意已决，待茂彦堂所营之业稳定下来，便带鼓儿四人南下，把牡丹坊开去扬州和江州。”
　　归途，两个人皆是步行。顾越背红木弓，拿玉骨扇，抱琵琶，苏安牵鹿。
　　顾越说道：“我还正要问你此事。”苏安道：“什么？”顾越耸了耸肩膀：“这张弓，还喜欢么？”苏安步子一顿，恍然想到，这张弓是顾越的第二十九礼。
　　“一直想对你说句道歉的话。”顾越道，“只是实在难以启齿，梨园附近，如今又建造起新的殿宇，足有三层，彩绘墙，琉璃瓦，能容得下八百人合奏。”
　　“青早就告诉过我。”苏安说道，“十八，我不是为你离开的，不只是为你。”
　　夕阳之下，人影斜长。
　　顾越神色平静。苏安飘身往前走，道：“我决定与你南下，也不只是因为贪恋你那三十件纳采礼，还因为，我答应过南不嫌，要让五弦牵曲之艺传至南地。”
　　顾越道：“你想好，此去江南，我大概永远不能被调回长安。”苏安道：“我明白，只是觉得，你也该提醒裴郎一声，让他别涉党争那么深。”顾越道：“阿苏，这点你错了。你不明白。”苏安笑道：“好吧，那我就不明白，我是乐人。”
　　有时，苏安觉得顾越忧虑太远，以至于明明太平盛世，却活得和屈子一般。所幸，他眼中的顾越依是在龙门山逆风起鸢的娇子，绝不逆来顺受，更不会跳江。
　　“十八，我能不能提前问问……”苏安忍不住道，“第三十件礼，是什么？”
　　“不行。”“我送你的玉，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你佩戴，不该是送了曹公子？”“说到这，你还没跟我解释，为何妙运会在南不嫌的手中发过声？”“他有本事。”
　　……
　　狩猎结束之时，正好，也是官考完毕之日，天下十五道氛围肃然，各归其职。
　　此次考功分第规则之严苛，前所未见，如是在凛冬到来之前敲响的洪亮钟音，上至封疆大员，三品国公府，下至九流杂色，天下百姓人家，无不为之清醒。
　　御史中丞张昌甫兼南选使；刺史李彬迁江南道采访使；游桓之拜御史大夫。
　　与此同时，顾越行牒文请年后出江州刺史，实为明升暗贬，无甚妨害，通过。
　　吏治有成，制度得以确立。
　　然而不久，长安降下了一场霜雪。
　　都说李林甫是神鬼手段，不知从何处得到蔚州刺史王元琰贪污受贿的证据，并以其夫人是严凌的前妻为由，弹劾严凌徇私舞弊，有损德行，不适于组织考试。
　　十一月初，严凌贬洛州刺史。
　　中书门下张九龄与裴耀卿二人，因力保严凌，触怒李隆基，双双被罢去知政事衔，又，因作风不变，依然阻止李林甫所荐牛仙客封官进爵，再度开罪圣颜。
　　十一月底，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李林甫授为中书令兼集贤殿大学士、修国史。
　　一阵滔天大浪从皇城的承天门大街自北向南席卷而去，天昏地暗，波及无数。
　　是夜，平康霜雪皑皑，牡丹坊小小的院落里，一个肩披汗巾的小厮急匆匆跑进院中，手里拿着抄纸，口吐连珠白气，喊道：“少东家，吏部东堂的消息来了。”
　　“知道了。”苏安立在堂下，答得很镇静，“去回顾郎，我这里，一切都好。”
　　此刻，顾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一层层波纹热浪，从炭火盆的边缘泛出。窗外，冷风拍打长青叶，呼哧作响。
　　顾越踩在圆凳，一本一本把书从架子挪下来，季云、谷伯二人，坐在毡上。
　　“皆知，本次科举及考功改制，张阁老和裴阁老就像双翠鸟，牺牲自己的羽毛，方才护住朝廷最后的一批良木。”顾越背对着二人，继续翻看整理，“然而，某些官吏，见风向要转，急忙另寻庇护，反倒不自谦，还以为占了便宜。”
　　“啪”一声巨响。
　　一声巨响，成卷《论语》丢在桌案。
　　季云的双睫一颤，顿见竹简全成散片。谷伯安然端坐，没有吱声。季云连忙卷起袖子，收拾着掉在地面的金玉良言。
　　“季长亭，我说的是你。”
　　季云一顿。
　　顾越语气冰凉：“他们如何获悉蔚州王刺史贪污，你以为，天下无人知晓。”季云丢开手中竹片，眼眶泛红：“人要图存，总得寻道。”顾越道：“我只问，是不是你。”季云回道：“大势所趋，非我一人之过。”顾越道：“好，既然如此，这就不是我勉强你，而是你自己选的道路，也无妨，人各有志，再正常不过的事。”
　　季云哽咽，再抬起脸，顾越的那双柳叶眼中虽已不见半丝愠怒，却反倒更加令他感到心悸。


第102章 明月
　　金蝉脱壳的这一计，是季云从恩家顾越身上学得最快，并且用得最妙的权术。
　　顾越笑了笑，一边把书简册簿归类打包，一边和季云谈妥未来六年的约定。
　　当初季云为来长安，瞒丧不报，逃避丁忧，县里公文魏家存着档，只是顾越很理解，一度装作不知情，现在他也没有反悔，只要季云答应，做他在朝的眼睛。
　　季云自有鸿鹄志，答应之后，想去正堂行三回空首礼，拜别顾越。顾越不受。
　　待炭火燃尽，谷伯打开房门送客，风如刀片刮在他们三人的身上，吹得衣贴胸腹，骨廓分明。季云见庭院有几株漂亮的植物，顿了顿，不肯罢休，还问顾越讨要。顾越笑道：“那是兰花，耐寒喜阴，四季常青，我走后，长亭挖去便是。”
　　……
　　但凡官员贬黜离京，虽明文要求立即赴任，但情理上，总有一二月的缓期。在这段缓期里，安顿家人，拜别朋友，谁都不能催促，否则就是不规矩不地道。
　　奇的是，沉寂整个冬季的一百零八座坊里，在共守除夕之时，终又热闹起来。
　　动荡已过，岁月长流。
　　东市流行起一种新配料香囊，家家户户门前都爱挂，是虞美人的阿魏百岁香。
　　贺连的香坊开张，堂前珠围翠绕。苏安回家安顿过老少，把牡丹坊的日常事务交给集贤阁的旧友，便是高高兴兴，如约而至，同丽娘、钱老爷、张半仙、七娘等，送来大批订单，追着贺连要茴香。贺连见人多，借口忙，怕亏了生意。
　　韶娘坐在贺连专门为她订做的千秋藤椅上，瞧着对面留仙堂，青衣染眸，神情恬淡。贺连，今年当真考中音声博士，和东市署衙门多有交情，立了业。
　　“好了，不闹，说正事。”谈过生意，苏安寻一处屏风，拉贺连坐下，说起自己的打算，“这回，往南任官的友人很多，我要在白鹿原灞陵亭办一场送别。”
　　贺连道：“送什么别，你家在东郊升道坊，过两年还能不回来？前几日，阿成还给我贴红纸。”苏安认真说道：“此去得多久，我确实是不知，阿成不懂事。”
　　贺连拨弄着手里的串珠：“随你怎么说，江南之地，还有几家是常有交往的，一会，给你写介绍的书信。”苏安道：“多谢，你可知李大人他什么时候回来？”贺连道：“不知，交接乐器，办公文的素来都是张郎，李大人真是许久都不见。”
　　苏安应声，若有所思。
　　“阿苏。”直到临走，贺连才叫住苏安，亲自送出街市，好好交代了一番话。
　　“顾郎的三十礼，大家明面不说，私底下谁又不是笑他没识过江南女子香？长安的人，知道他好龙阳，痴情也就罢，可去到当地，毕竟算得封疆一方，少不得那些为张家、陈家说媒的，你见好就收，别老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失了他的心。”
　　苏安笑着行礼：“再会。”
　　长街留香，道阻且长。
　　时年，守在西京的人，心怀希望，南下闯荡的人，提刀而立，为之踌躇满志。
　　不久，茂彦堂往全城的人家递送梅花枝，一个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腊月初七，牡丹坊主苏莫谙，将携弟子于南下途中灞陵亭举办送别诗乐会，欢聚群英。
　　苏安和南不嫌商量过后，决定形式为二人合奏《鹿鸣曲》，四乐童左右吟唱。往南赴任的是李彬、顾越、张昌甫等等，送行的就不必细算，行流觞之乐即可。
　　至于安排在初七，也因他有些私心，想的是水路慢，早些出发，便能在来年上元节的时候赶到淮南道，指不定顾越心情好，还愿意布衣素衫，和他绕行往扬州，同游灯会。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原本是古琴之曲，稍行改编，不难成五弦曲，苏安一边借此曲，教授南不嫌如何编撰乐谱，一边同顾越收拾行李，大小共二十车，百余箱，十余号人。
　　初七，钟鼓音正，梅香满城。
　　苏安披雪白的狐绒，手里捧着金暖炉，在明德门前守着顾府车仗缓缓驶出。
　　“师父，那位就是与你结香火兄弟的顾刺史？相貌好生英俊，定是清望官。”
　　南不嫌执剑而来，跟着望了望，伸手为苏安拍去肩头的一粒沙土。苏安道：“不要叫我师父。”南不嫌道：“你如此嫌弃我？”苏安道：“我年纪比你小。”
　　一路都是谈笑风生。
　　苏安没有料到，来送顾越的友人，除去他认识过的，还要比他预计多得多。他又仔细想了想，也不无道理，毕竟，顾越还兼着监察十五道小麦年成的使命。
　　长安往东南三十里的白鹿原，是汉文帝陵寝之地，因有灞水，遂又称为灞陵。灞陵以柳闻名，只不过今朝，长河冰封，一片是皑皑银妆，唯有红梅引行路。
　　将要离别的人们皆在此逗留，吟咏旧诗，凄凄切切，自然还有些痴情男女，论着摩诘的锦绣山水，寻死觅活，一问，才知道，是郎君少了娘子一粒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又一位无名氏，行走在成片的芦苇荡，对他的驴高谈阔论：想那是汉末，王粲初离长安，南贬荆州，路途中看见难民弃子，感叹盛世难得，诶，盛世难得！
　　西京乱无象，
　　豺虎方构患。
　　复弃中国去，
　　委身适荆蛮。
　　……
　　南登霸陵岸，
　　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
　　喟然伤心肝。
　　这是一首写满民生疾苦，字字句句都是血泪的诗，被往世之人称为《七哀》，然而此刻，亭边早已有许多人家把屏风和炭火置备得当，青烟袅袅，不乏生机。
　　顾越、李彬皆穿着一袭栗袍下车，听见七哀，笑把无名氏喊来，赠了他几双保暖的靴子。无名氏惊异：“为何如此？！”李彬道：“脚根暖，心中则无乱象。”
　　无名氏不服，忽闻一阵爆竹声，霎时，什么乱象也消散，唯剩一派冲天喜气。
　　“你服也不服？”阿米举着那竹竿，咧嘴笑着，露出两个门牙洞，任凭红纸如雨从他面前落下，“我偏说，茂彦堂送诸君南往诸州赴任之诗会，开始。”
　　鼓儿虽比阿米还壮，却毕竟与他有些生疏，不敢抢，呆呆地看着，有些眼红。
　　诗会开始了，众家落坐亭中，一下子就把悲天悯人的酸客全挤走。张昌甫身体不好，躲在马车里不敢受风，竟也捋着胡须，为敌无名氏出了一首五言诗。
　　苏安看着席间，裴、王、张、吴、韦、杜，围着顾越，可谓谈笑有鸿儒，心里很高兴，只是，他们行令用的道具，大概是宫中新鲜花样，他不怎么看得懂。
　　说叫“出仆”，大概就是投五木行棋，可具体的什么判法，便是雾里看花……
　　“鼓儿，去把阿明阿兰叫来。”苏安笑叹口气，担心被人叫去做纠，于是准备奏乐，“知道，你小子也想放爆竹，别急，走的时候，还有一根，给你。”
　　“阿米，来，我们奏曲。”“顾郎他还在玩游戏呢。”“无妨，他一直听着。”
　　一整日，苏安教授南不嫌，把旋律单调的《鹿鸣曲》，奏出足足十七种变法。其中的诀窍，除了板眼，还有泛音，还有升降，实在让南不嫌对苏安刮目相看。
　　南不嫌道：“师父，楼座主曾说你徒有虚名，可在不嫌眼中，你是真才实学。”苏安笑了，这，定然是在夸自己。南不嫌道：“师父别介意，不嫌，不会说话。”
　　天朗气清，银白的山河，染两片梅红，美不胜收，“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可是，唱着唱着，苏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行令时，突然有人提起了他
　　“苏供奉，来做纠呀。”
　　于是，顾越正和李彬谈论江南道的形势，便看见苏安止了弦，托词离开。顾越想了想，自罚一杯酒，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跟去。李彬笑笑，替顾越下棋。
　　“你来做什么。”苏安去车笼子旁边看了看，小鹿崽子窝在棉花毯子里，鼻头湿漉漉的，睡得很香，“我没有玩过出仆，不敢乱判，这才躲来避风的。”
　　北国多绒衣，少棉花，为了不让动物的气息惊扰到幼鹿，可是费了不少心。
　　“费了不少心……”苏安的睫毛沾着水气，看不清泪或是雾，正碎碎念，被顾越抓住手腕，一扯，撞进那怀里。苏安抿了抿唇，有些贪恋，任顾越抱着自己。
　　“阿苏，那叫樗蒲。”顾越把苏安捏着棉花的手掰开，往里面写着笔画，“共有盘、杯、马、矢四样，先在杯中投五木矢，得到相应的点数，再于盘上走马棋。”
　　“得几点，走几步，六个白子从右走到左，黑子则反之，过程中不得越子……”
　　苏安听这一句就全然明白，然而他故意不作声，让顾越教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什么叫‘彩’？”“若你五根木块中的都是明点，就叫‘彩’，下一步马棋可以越子走到头……”“那什么叫明点？”“就是，木矢有两面，圆的那面……”
　　顾越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苏安有些心虚，手里发汗。顾越拉住苏安，往亭下走去，问众人道：“方才谁让苏供奉做纠？”一个郎官举起手：“我。”
　　顾越道：“好，我来做纠，你陪苏供奉下几局。”郎官一怔。苏安道：“十八。”李彬鼓掌，笑得很开心，立即把自己即将要输掉的棋抹了，摆在二人面前。
　　于是乎，苏安赢了一天棋，无论投什么点，顾越都判‘彩’，郎官输到手抖。
　　到日落时分，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棋盘边看热闹，诗会俨然变成博具会。却，没有一个觉得是胡闹，反而，随着别离的时刻即将到来，都希望还能再彩几步。
　　大家舍不得。
　　苏安又落了一枚马棋，发觉自己修长的手指，裹上了一层彤红的夕光。再看棋盘，马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左右行进，就像是活的马驹在扬蹄嘶鸣。
　　顾越判过这招的‘彩’，也停顿片刻，往西北望了望托举夕阳的那座长安城。
　　亭边柳木成林，却光秃无芽。
　　“时辰不早，该上路了。”李彬笑着，对郎官赔礼，“别和顾刺史计较，酸。”
　　“哪里哪里。”郎官挥袖平礼，说道，“诚如张阁老旧言，‘持久望兹念，克终期所托。行矣当自强，春耕庶秋获。’我等在长安，恭候各位历练而归。”
　　一轮剔透的弯月从东边的旷野徐徐升起，诸君举酒樽共饮，笑声传得很远。
　　苏安找到鼓儿，拍了拍肩膀，说道：“去，把爆竹点了吧。”鼓儿道：“好！”
　　红烟一起，散尽伤心事。
　　正当人们纷纷归还酒樽告别，离开长亭，月下，一骑飞马从北面追赶而来。
　　顾越等着那小吏下马，安抚道：“来得及，来得及，不知郎官要送哪位？”
　　小吏道：“九龄公于荆州遥寄诗词于裴府，张挽姑娘之令，每逢灞陵送别，无论是谁，出往何地，都要来送，谨以为念……”亭下十五六人，神色为之一洗。
　　顾越面北，立得笔直，说道：“请念。”当此，李彬也把张昌甫扶下了马车。
　　一卷绢帛，自小吏手中展开，从右向左，如是解冻了灞水，将春意带回京都。
　　开篇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时年，开元二十五。
　　※※※※※※※※※※※※※※※※※※※※
　　接下来，是扬州上元灯会专题。
　　背景是有点沉重，不过剧情很轻松~
　　樗蒲的用具起初有盘、杯、马、矢四种。盘是棋盘，杯是骰盆的前身，马是棋子，矢即五木，是五枚掷具（初由樗木制成）。唐·李肇在《国史补》卷下中，对樗蒲的玩法有详细记录。
　　郑嵎《津阳门诗》：“上皇宽容易承事，十家三国争光辉。绕床呼卢恣樗博，张灯达昼相谩欺。相君侈拟纵骄横，日从秦虢多游嬉。”杨氏家族陪驾华清宫，通宵达旦玩。
　　韦应物《逢杨开府》：“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既然这个跟随过玄宗的纨绔子弟善玩这种游戏，此戏难免在宫廷中也盛行。
　　我总觉得，这玩意儿就是飞行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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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扬州
　　清晨，熟悉的江浪之声，一习一习从舱窗外传来，床帏洒着阳光，温暖朦胧。
　　一路，车马南行至安州，换乘水路，顺长江往东，左岸观淮南，右岸望江南。途中，苏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白明达借妙运，将前隋诗歌托付于他。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于是，苏安总就在想，长江尽头的扬州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若说水孕灵秀，那么，扬州襟长江，控运河，邻东海；若说羽音出吴乡，阮咸出竹西，那么，扬州弟子南不嫌，又是个把羽调诠释到极致，把傲骨的铁血碾为绕指柔情的人。
　　这日是正月初八。
　　苏安醒时，行舟已至扬子津。舱门被打开，船工的吴侬软语漫进他的耳朵。
　　但凡沿江宦游之人，全都议论着一件大事，上元节将至，竹西乐派楼君延将要在二十四桥灯会之上，率子弟迎战江州陈桃儿，双方约轮番奏曲，至技穷为止。
　　南不嫌进门，回身掩下棉帘，手里端着一顶毡帽：“师父，楼座主听闻咱们将至，特派弟子来请会盟，三日后，在广陵楼设乐宴，这顶毡帽是他的信物。”
　　苏安揉一揉眼：“什么帽子还带翎子？”语罢，把榻头的白绒捏起，披在自己的肩膀，从容地遮掩住昨夜因受了顾越过度的爱抚，而在胸前留下的红痕。
　　一顶毡帽，帽身质地坚硬，帽缘绣有密菱形花纹，帽尾粘着五六根孔雀翎。
　　南不嫌道：“在扬州，楼座主的毡帽，好比咱们长安牡丹坊的花枝，不仅在各个钱庄中被商贾认可，甚至是市井盗贼看见这顶毡帽都会避开绕行。每年来往的官家多有求之庇护的，而，楼座主赠帽，却从不看户别与地位，只按德行。”
　　楼君延原本生于金陵世家，因家中变故，倾巢无完卵，为避凤凰台之殇，才被迫往北宦游中原与关陕。途中，他看尽人世冷暖，终又顺长江泊回故地，选择在扬州与五弦相伴。定居三十年，他一手兴竹西，成为子城权宦争相交往的民间乐人，而今，更有蜚语说，他与杨刺史是莫逆之交，二人一黑一白，共治扬州。
　　苏安进一步问细节，才知，义门陈桃儿擅笛，认为笛声响亮悠远，当为领曲之位，故而，他对楼君延所作的曲子多有冒犯的改动，譬如，干脆就不编入五弦，并还在长江南岸东、西二道开枝散叶，根本没有和竹西乐派招呼，触怒了楼君延。
　　南不嫌解释完这些，神色复杂，吸了口气，道：“不瞒师父说，我早年间，曾经做过一些市井粗鄙之事，被楼座主从杨刺史刀口之下救回，而今学为好人，也想在灯会献一曲五弦乐，为竹西助阵。”
　　苏安想一想，起身更换衣袍，答道：“楼座主的故事，我知道了，可你当初既然已经离开广陵，至长安投我麾下，从今往后，就当听我之令。我在长安过冬从来不戴毡帽，南方更不必，牡丹坊在长安传花枝，在扬州，照旧是传花枝。”
　　南不嫌见苏安的身体线条在丝襦间若隐若现，低下头：“还听同行的几位大人说，上元之后，师父就要随顾刺史再往南回江州，也不知，在扬州停留多久。”
　　苏安道：“且别多心，一来，答楼座主，广陵楼乐宴我定准时赴约，二来，带阿米一起在河畔或西市选开乐坊的地段，三来……”苏安授了南不嫌一纸曲谱。
　　“春江潮水连海平……
　　南不嫌接过来看，没想到是《春江花月夜》，他原以为，苏安初次南下，会以牡丹坊改编之燕乐小曲为扬名之本，再图进取，却不料，苏安为他选的，是一曲地道的扬州乐府清曲，且因改曲原调为陈后主所作，流行后，深为楼君延顾忌。
　　苏安道是，虽为旧曲，但，在张氏为其填新词之后，有些地方唱起来不够精细，譬如‘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一句，词意显然有婉转之处，然旋律在此却是以宫调起头，以宫调结尾，千里平川，难以体现其中的情愫。
　　“这还只是其一。”被乐童伺候梳洗后，苏安在铜镜前，抬臂捋过一遍肩后的垂瀑长发，“你把旧法忘掉，将这新谱练成，待熟悉了，再与你说后头的意思。”
　　南不嫌奉命而去。
　　苏安打个呵欠，抱起妙运勾了三两下，心里惬意，总算不必端着为人师的架子了。多年未归南国，他都快忘记，不下雪的冬天，不冰封的江河，是哪般模样。
　　卷帘，却又遇千年盛举。
　　时，长江泥沙沉积，扬子津与江相隔二十余里，面临废弃。京口与扬州之间的舟船往来必须绕过江心瓜洲，绕行六十里之远，不仅延长时间，也易被风涛折损。扬州府、润州府正与转运司合作，开凿伊娄河，将扬子津南通瓜洲渡口联通。
　　一通，扬子津再度成为扬州门户。
　　扬州的州府与洛阳、长安、幽州相似，为双城形制。蜀冈上的子城，别名牙城，是衙门所在，州政权力运行之处；而蜀冈下的罗城，蓄养着泱泱十余万百姓。
　　这南北十一里，东西七里是南方最为繁忙的要冲，亦是诗人士子眷恋的胜地。
　　渡口行船之人纷纷感叹，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孟浩刚才从瓜州起航前往荆州，奔张九龄幕府，又不知有多少南下任职的官员，迟迟不肯赴属地，辗转来此享受风情。
　　又恰逢，来的是监检江南二道刑狱、监察州县官吏的采访使李彬，以及负责参与江南道官员选授的张昌甫，即便抛开官品，拿文品论，亦都是卓绝斐然的人物，坐在一张宴席中，更为盛会添彩。
　　渡口，官船刚交完公验，在门楼前等候过闸，州府别驾张氏便已前来陪同。
　　苏安绕着船舱走了一圈，原本想请顾越届时同他一起逛灯会，探开帘，正听见厢房内聊城中夜市与倡楼。他细细一思，楼君延也好，陈桃儿也罢，总归还得摸清这位杨刺史的立场，故而就没有离开，站在门边，想从语气中听出情况。
　　原来，大江之北的扬州，就像一轮太阳温暖着大江南岸。这位杨刺史职权虽不大，却统辖有足以匹敌整个江南东道的税收，州府的每一条明文，每一单生意，往往都牵涉着南岸州郡一年的政绩。于是，顾越、李彬、张昌甫、陈昀等人绕道而来，说是学习治理地方，实际上，也是为州际之间的通商与行政定私人规矩。
　　譬如，一是诸如苏州的吴石脂、吴蛇床子，台州的金漆、乾姜，饶州的麸金、犀角，各自放在扬州定什么价格，由谁家经营；二是诸如漕运，每州的岁贡由转运司中何人经手，预先打好招呼；三是为自家的作坊讨要些财路，也算经营有方。
　　这里面，各谈所需，若若大方。顾越坐在自家别驾陈昀之后，怯生生的，提出了江州的葛、生石斛，并说义门开有十余座的丝坊，希望今年能经由扬州，多往海上运出。
　　再说转运，大家七嘴八舌，停不下来，各自说着自己的治理漕道的经验。顾越也没有吭声，又是怯生生的，提出了想让曾在河阴认识的旧友为江州保驾护航。
　　末了，李彬见顾越总是怯生生的，与众人道：“张别驾，顾刺史问，扬州何处有多情又美艳的郎君？”顾越：“……”张别驾抬起眼，看了看顾越，道：“有，罗城东南之广陵楼，座主楼君延与杨刺史是莫逆之交，但凡去那里，什么都有。”
　　顾越在和张昌甫商量来年乡试选授，中此一招，顿改态度，爽朗笑道：“我何时问过这样的话？倒是有个提议。”李彬道：“什么提议？”顾越指向城门：“春、江、花、月四个字，咱们各想立意，待到上元夜宴，再行聚首出字谜如何。”
　　因刺史杨继行是寿王妃杨氏亲人，好学洛阳筹办上元灯会，所以众人皆道好。
　　李彬拍案而起：“好提议！”
　　春，为李彬选去；江，为江州别驾陈昀讨走；余下的花月二字，张昌甫刚刚张口，被顾越按住手臂。顾越笑着，强行抢在前面，把二字全都收入自己的囊中。
　　苏安听到这里，见张别驾和张昌甫两位张家人，对江州义门坊的陈昀很是暧昧友好，便确认心中的猜测——刺史杨继行执政之风，属于不抑邻州之政，但求和美声名的，他想借助这次上元灯会，让楼君延与陈桃儿各立其名，共同辉煌，名义上是约战，其实，是为劝和
　　那么，春江花月夜就没有选错，他正好替这位碍于情面而不好开口的杨刺史去敲打楼君延，也顺便能得到地方的支持。
　　当即，苏安便定下主见，要在广陵楼乐宴时，当面说服楼君延，让二人共同的弟子南不嫌在上元献这曲清乐。
　　扬州的傍晚，没有钟鼓，来得温婉。
　　由于来往船只实在太多，河道又淤积，待官船终于能够过闸，已是暮霭沉沉。
　　天际微黄，江水粼粼，一声声弦音在江面荡漾。苏安抱着琵琶，与它共温情，听见身后传来排箫之音。顾越吹着那面排箫来到他面前，气息平稳，神色温柔。
　　“十八，你来了。”苏安用脚尖点了一点前方的木板面，那双步履，黑布白底，看起来很干净，“圆凳是我从太乐署带回来练习竖抱的，只有一张。你要坐，就坐甲板上。”
　　“《春江花月夜》，为若虚公在扬子江畔望月而作，那时早春，渡口也还未淤积。”顾越自然不计较，坐在苏安身边，往前望去，“阿苏编撰此曲，定是有想去的地方，这些天，你带着我一起游玩可好？就当，我是你排行最小的弟子。”
　　二人面前，那座安静的门楼越来越近，每隔半里城墙，皆有一串朦胧的红灯笼挂下，远望，整座扬州城郭，宛如巨大的鹤鸟展开双翅，把江面小小的行舟拥入怀中。
　　苏安自然明白，顾越说这些是打算与他一起过上元。他也正有此意，忽又想起途中二人的缠绵悱恻，竟抑制不住，面泛起嫣红。
　　顾越道：“你别多心，说来惭愧，我是欠债在身，要出花、月二字的灯谜，挂在二十四桥，请你指点。”苏安笑了笑，应好：“城里怎可能容得下二十四座桥。”
　　官船行过闸口，光线消失，南水门洞漆黑一片，唯剩前方的一孔半圆形光亮。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扬州的春夜没有宵禁，六十余坊灯火通明。
　　驶出门楼一刻，苏安愕然，迎面而来便是一片朱漆玉阶的花桥，题字利园。一位女子如水纯净的嗓音，从桥上倾泻而下，比月光更媚人，流进他的七窍。
　　扬州的景色，不可比一朝怒放的桃花，而是在春雨的滋润中，长成的一株鲜笋。剥开一片，初闻馨香，再剥一片，白润可爱，剥到后来，成了心头的尖儿。
　　一条东官河，如同牵引北方宾客的纤纤玉手，将他们拉进世外桃源般的梦中。
　　一过利园桥，玉女飞声；二过太平桥，亭台楼榭渐入画；三过通泗桥，有酒香迎面而来；大大小小的木桥石桥，都有它们的名字和故事，每过一孔桥洞，都能听见水波在朝他们倾诉情意。
　　过顾家桥时，苏安眨巴眼睛，拉一拉顾越，说道：“十八，你看，有炊烟了，诶，袅袅炊烟渡云霄，这是你家的桥。”顾越枕在他的圆凳上，抱起膝盖笑道：“你没话寻话说。”苏安道：“怎么，我还能过八百八十八回月下花桥，不出重字。”
　　五里烟阁献菱花，六行鸳鹭戏真珠。
　　五过开明桥，两岸阁楼鳞次栉比，窗点红烛映着剪纸，各色奇异的商品在河畔边的旗亭柜坊里陈列，蜀冈灵芝、东海明珠，是珠翠填咽，常有青衣逐云袖。
　　六过新桥，东西水道相通，苏安侧过脸，惊鸿一瞥，又见与东河并行的西河道上，还有数不清的桥梁。顾越放下排箫，说道：“怎么，还能不重字么？”苏安搂紧妙运，逃到船头，坐在船舷弹曲子求饶。顾越道：“来，我替你接。”
　　七许广济连杨柳，八通小市落丹书。
　　九过阿师桥时，苏安的曲子弹完了，续不上旋律。顾越的胡吟也戛然而止。苏安唉道：“明白了，这曲《春江》还得慢些，要不然，还不够一个轮回。”
　　顾越道：“数过没，几座桥？”苏安北望，伸出手清点了一番，一，二，三…
　　“岂止二十四座，这条河上，便有十二座。”苏安感慨不已，跳下来道，“还是早些寻问广陵楼在哪里才是，我可早就答应楼座主，要与他合盟会声音。”
　　官船有既定的安排，即刻要在洗马桥停泊，届时，诸君会被接去子城住宿。苏安知道规矩，不愿意让顾越为难，故而抢过排箫，说了这句话，语气干净利落。
　　相伴一程，是一程。
　　顾越追着跟前黄鹂般轻灵的背影，不经意问道：“阿苏还没告诉本郎君，这十二桥，最喜欢哪座？”苏安指了指西边：“没去过的，或许西河第七桥吧。”
　　※※※※※※※※※※※※※※※※※※※※
　　感谢陪伴，相关资料，后两章会贴上来。扬州在中晚唐时期，日益繁荣，不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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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竹西
　　顾越道：“好，那就西河第七桥。”
　　苏安没觉察，顾越用“郎君”二字自称，也不知，西河第七桥是何地方，只听到这后头的话，一字一顿，似乎总有些山盟海誓的意味，对象，是一座桥。
　　顾越静了一静。
　　“阿苏不知，张别驾今日提起，寿王妃曾在书信中和杨刺史谈论过你，说，她有一支特别喜爱的上元曲子是你所作，本来，杨刺史应该邀你入子城授乐的。”
　　“然而，我回杨刺史，你不适应舟船的晃动，一路晕水晕的厉害，想就近在罗城休养，便算婉言拒绝了州府。我念着，你不欲让旁人指摘，说你借官府扬名。”
　　苏安笑道：“何必呢，我哪里那般矜贵，再说，叫几个孩子见见世面，也不是坏事。”顾越见苏安面上说何必，神色却显得愉悦，便继续道：“阿苏，一起去广陵楼，无妨，我陪你把牡丹坊开起来。”一句承诺之语，又让苏安微微神怔。
　　顾越第二次对他说此话。
　　船工吆喝着拴船绳时，仆从往下面搬运行李。苏安见几个孩子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没必要儿女情长，还是早些寻家酒楼入住，办完正事再话温柔才是。
　　他便也没有推却，登上了顾越的马车，轻声吩咐道：“开明大市，广陵楼。”
　　……
　　从蜀冈子城俯瞰整个罗城，东西两条官河并肩奔流，坊里的青瓦红梅，楼阁锦绣，全被那星罗棋布的数十座桥梁联通着，收罗进一张绵柔的地网之中。
　　其中，西河第七桥，雄伟瑰丽，石块为桥基，汉白玉为桥栏，建有长十丈的桥楼，因其檐脊立有七只神鸟，鸟首所望之地皆花团锦簇，故又名‘鸳鸯好花桥’。
　　当夜，州府驿馆进驻新客。
　　“李大使，杨刺史邀您下几盘棋。”
　　李彬的房中，仆从正要盖灭灯芯，一道邀约穿过层层院门，不辞辛苦而来。李彬听闻杨继行大半夜不睡觉，反倒要请自己下棋，虽难免意外，却到底天性风流，于是，不拘礼节，单衣赴会，在青灯之前和杨继行尽情对弈了两个时辰。
　　杨继行身材微胖，皮肤白皙，须发微蜷，有着杨家人胡汉血脉各半的特殊的体貌特征。二人任官的地域不同，故而，尽管有阶品之差，却不必太讲究上下级。他与李彬闲谈鸳鸯桥的故事，举止儒雅随和，声音也温柔，没有一丝戾气。
　　如今京中局势变幻莫测，东宫伤痕累累，危在旦夕，常人都觉得，既然惠妃受盛宠，那么寿王将来必能夺得储君之位，而杨氏家族水涨船高，早晚可期。
　　彼时，李彬借棋子，说恭贺的话，未料，杨继行立即就吃掉那一子，诉另番衷肠。杨继行道：“大使莫要笑话，杨某不擅权场争斗，因得遇一人，宁愿此生不归京都……”李彬不知里头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听完故事，有些感动。
　　棋局结束，二人礼别，李彬空对散乱的黑白，忽有领悟，又喊了一人来小酌。
　　天际昏黑，城郭闪烁星点光芒，一位采访使和一位别驾讲着一位刺史的往年。
　　“陈别驾。”李彬缓缓为坐在对面，睡眼惺忪的陈昀添酒，浅笑说道，“同为江南常驻人，我今夜也是因杨刺史一席话，方才想和你清谈，君子之情。”
　　陈昀赶紧接住酒杯：“岂敢劳烦大使，陈某眼中，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言利。”
　　李彬叹口气：“那是君子之交，不是君子之情。”陈昀道：“那，情又是什么？”李彬道：“我引庄子一句古话，说自己的见解，还往陈别驾多多指正。”
　　“君子之挚情，分合各有时。在他贫寒势弱时，相呴以湿；在他扶摇上青天时，相忘于江湖，无拘无束；在他回到干涸的泉边，需要滋润时，相濡以沫。”
　　陈昀道：“对。”
　　“譬如杨刺史与楼座主，两次过此鸳鸯桥，就是君子之情。”李彬道，“初次相逢，一个洛阳贵公子，一个金陵俏子弟，拦桥争斗鸡，堵得三十街寸步难行。”
　　后来，听闻楼家倾覆，楼君延北泊至洛阳，本有机会去御前做供奉的杨继行，因此弃官而陪楼君延四处奔走求仕。又分别，一晃三十余年，再轮到杨继行赴任扬州，得罪世族，水深火热时，怎料，那为他在鸳鸯桥牵线，让杨家与张家百年好合，替他扫清治理地方人脉关系的一介乐师，竟还是曾与他纨绔同行的楼君延。
　　陈昀道：“对。”
　　李彬端起酒，摇晃酒杯：“所以陈别驾更得理解，如今顾刺史虽暂受排挤，但他路江州不停船，先到扬州游玩，不是随性之举，他，希望促成江南诸州齐心。”
　　陈昀手里总摸着那块犬符，道：“只要有大使的关照，江州一切都悉听尊便。”李彬把酒洒在桌上：“你今日，在众人选字时，抢了顾郎的‘江’。”陈昀一怔。
　　李彬道：“或许，在江南道人的眼中，李某是惠宣太子李司徒之后，可，在顾郎的眼中，李某是曾经与他共战河阴的袍泽，是将要与他共治江南的手足。”
　　“李某，誓不会辜负顾郎的信任，想着，陈义门是比李某还讲义气的，定然，更不会有什么架空刺史，这样愚蠢而又危险的念头，否则朝廷那里，不好交代。”
　　陈昀的犬符，因为抹上汗水，变得晶亮。李彬道：“楼座主在扬州三十年，不可能无端被触怒，若陈桃儿还做过龌龊之事，让他收拾干净，别逼李某详查。”
　　陈昀道：“大使提醒得是，陈某，某祝顾刺史与苏供奉，君子之交，合，合欢于鸳鸯好花桥。”李彬一气之下，笑出声来：“这点，你倒领悟得透彻。”
　　陈昀赔笑道：“玩笑话，陈某明白，当初南不嫌的事，便是卑职向伯父大人求的情，不过乐人之间的恩怨罢了，这回，陈某再去找陈桃儿，让他以后守规矩。”
　　李彬点了点头。
　　年节过完，城中一天一个样子，草叶从土壤中冒出芽来，悄无声息地，在河畔填充着绿意。府吏已经开始在河岸边插桩布置挂灯谜的绳子，仆妇们坐在光滑的石阶上，一边帮小孩子扎总角，一边为自家主人的彩灯编织特殊的五色麻绳。
　　九里三十街，喜气洋洋，广陵楼前生紫烟，锦旗虽已白旧，生意却极是兴隆。
　　“孔雀石！云母！朱砂！”
　　这里有自家制作绘灯颜料的传统，从矿石的捣碎，一直到研磨成浆，统统由楼里的画生操办。一盏花灯，就连纹案，都是有专门的笔法，专门的印记的。
　　是日，苏安刚出院子，看见鼓儿和阿米躲在一筐筐用于提取颜料的漂亮矿石后面，扭打成一团。阿米年纪大，鼓儿壮，容易起争执，不似阿明阿兰很乖巧。
　　“师父来了！大家快跑！”可，阿明和阿兰大叫着，显然也不适合做望风人。
　　苏安哭笑不得，唤来仆从把几个熊孩子抓住，关回房中去练《空谷兰》。孩子们便偷不得懒，因为草茎弦有个特点——吸收染料之后，有经验的丝类乐师可以从其颜色的浓淡，判断受过大约几回的弹，几回的挑，接触的是手指哪个部分
　　苏安无愧于有经验的丝类乐师，他休息得不错，斗志昂扬，又听南不嫌频频汇报，已经在小市桥附近置办了一处风水极好的店面，就等着装潢，便更加高兴。
　　此刻，一位青衣娘子在堂下舞笔。
　　“三日已到，今天楼座主就要来与我见面。”苏安处理完琐碎之事，登楼来到顾越的几案，坐下说道，“我虽不担心曲技，但还是，害怕不小心得罪他。”
　　顾越因在中书省惯于上朝，每日都起得很早，早在五更天就已经梳洗完毕。
　　“是他请你在先，绝不会失于礼数。”顾越道，“我也算义门人，可做中人。”
　　两个人刚才说过几句话，一位酒娘子便迎了上来，自称许相依，扬州教坊的。
　　“顾刺史，苏供奉，这是上元的规矩。”许相依挽袖，“舞笔之人是相依的妹妹，名相怜，但凡有字谜，在堂中喊出，她便写于绢帛之上，贴在广济桥。”
　　顾越笑道：“可我已经有约，字谜要贴在二十四桥，你们家，比他们家如何？”许相依腕间轻转，抬起酒壶：“顾刺史，可别与小女玩笑，二十四桥就是开明桥。”顾越道：“诶，许娘子定是二十四妙人之一。”许相依面泛红晕，提裙而退。
　　苏安拿起桌上菜单，挥手道：“依娘，我们还没点菜。”许相依不理他们了。
　　相怜舞笔，却引得一片叫好。那纸如毯，那笔奇绝。笔尖的毛是用狐狸尾巴粘成，笔杆足有碗粗，上下与人一般高。她挥毫之时，青袖凌空，黑发如瀑，足尖轻行字迹线条之上，点点墨汁伴着琵琶的弦音四溅而落，酣畅淋漓，人书不分。
　　原来，两姐妹都是被楼君延捡回来抚养到大的，姐姐以身相许，妹妹仍未嫁。
　　而这样一张灯谜纸灯，做成足有一丈宽，极其醒目，也难怪席间宾客争抢。
　　苏安甩一甩菜单，定在面前，说道：“来一份，花折鹅糕、鱼羊仙料、盐花鱼屑、金丸玉菜鳖、成美公藏蟹……”许相依在楼下笑喊：“这时节，只有鹅糕。”
　　一直到乐宴开始，广陵楼真正的主人，竹西五弦师楼君延，方才在门前下车。十几个人，便如一滴水，润入花芯，没有什么波澜，楼中的宾客照平常谈笑。
　　楼君延穿着淡雅，腰坠香草，一袭墨发披散在肩后，登楼的脚步轻似云雾。
　　苏安不敢相信，那样一张干净而紧致的脸，竟然，已经历过五十余年的沧桑。
　　在长安，人们皆喜欢乐人，敬重乐人，故而，乐人处处受到呵护，受到关怀。然而在扬州城，仿佛楼君延是唯一的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无法替代。
　　竹西子弟的身上，似乎独有一股子的狂逸之气，深可隐竹林，入可左庙堂。
　　“你就是不嫌口中的，太乐署殿前文舞郎，梨园供奉，五品文散朝议大夫。”
　　苏安起身，交手行礼：“莫谙。”楼君延道：“在下楼君延。”苏安道：“久闻楼座主威名。”楼君延道：“一路南下辛苦，为何不见不嫌？他该要照顾你的。”
　　苏安笑道：“是这样，我自备钱资，领几个徒弟南下，前几日刚到，住的就是广陵楼，眼见一切安逸，遂，让不嫌先去探听能容得下牡丹坊传花枝的地段。”
　　楼君延点头：“好，只要苏供奉愿在上元之夜相助，扬州，何处不能传花枝？”苏安道：“多谢楼座主容量。”楼君延道：“那么，苏供奉弹什么曲子？”苏安道：“《春江花月夜》。”楼君延道：“什么。”苏安道：“《春江花月夜》。”
　　顾越执起筷子，夹起两片晶晶亮，油腻腻的鹅糕吃进口中，觉得又被小崽子欺骗了。楼君延的目光划过顾越，微微颔首：“顾刺史。”顾越道：“楼先生。”
　　于是，这场会面的格局，随着矛盾的到来而改变，楼君延与苏安面对面坐下，顾越则夹在他们之间，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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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灯谜
　　屏风合拢，窗柩敞开，绣竹叶的绢布在竹席之间映下重影。如此陈设，堂下的喧嚣被阻隔开来，而街市的过客，抬起头，便能望见这场广陵乐宴。
　　随后，两名弟子碎步近前，悄然坐在楼君延的左右。男弟子名阮，他竖抱的那件乐器，琴体大如圆盘，琴颈细高，四弦，面板左右各设置圆形音孔，姿态开朗豁达；女弟子名柳，她斜抱的那件乐器，两弦，形如枇杷，线条优美，神色温柔恬静。
　　“苏供奉，竹西训诫：男弟子传以阮咸；女弟子传以柳琴；头七名，授五弦。”
　　他传阮咸，是为纪念因妙达八音，而被晋武帝认为好酒虚浮，终生不得志的竹林七贤之阮仲容；他传柳琴，因三十余年过去，金陵留给他的，只有母亲的这把琴。
　　为考验苏安，楼君延设置的第一道屏障，便是让阮和柳两位弟子合奏一支古曲《凤求凰》，问苏安，在他看来，这条竹西传艺训诫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机理。
　　苏安怎敢卖弄？虚浮的话不多言一句，只从音色切入，讲了个最寻常的道理。
　　“楼座主，阮音域广阔，音色厚实，泛音充分，沉淀着男子胸怀；柳琴音高，配合技巧性高的乐段，动作华丽，越发衬托出女子婀娜。如此，堪比琴瑟之合。”
　　楼君延匀起衣袖，旁边，侍者为三人再继满春酒。楼君延浅笑，一饮而尽。
　　第一道屏障，迎刃而解。
　　楼君延道：“苏供奉谏奏陈家《春江》，是为劝和而来。”苏安道：“是。”楼君延道：“这，是苏供奉自己的意思，还是杨刺史之命？”苏安道：“是……”
　　顾越道：“楼座主，苏供奉方才说过，他刚到，住的就是广陵楼，未曾见过杨刺史，顾某也能担保。”楼君延轻点桌案，阮和柳二人双双止住手，停下曲子。
　　楼君延道：“都说，乐理与世理相通，某之所以不愿奏陈家的《春江》，并非容不下陈桃儿的笛音，更并非与他本人有仇，而是两件事，某实在难以解决。”
　　苏安道：“请楼座主明说。”
　　又两道屏障，赫然摆在苏安的面前，比第一道要沉重得多，名为诚、信二字。
　　半年前，阮和柳师兄妹受旧江州刺史之请，至州府传曲，却直到抵达时，才发觉是鸿门宴，不仅受尽冷嘲热讽，还被陈桃儿当众用笛音羞辱曲艺，最后灰头土脸回了扬州府；这之后，陈桃儿在江州仗义门之势，将楼君延所著的曲目统统收入自己派别之下，不仅把主调从五弦改为笛管，还抢夺其作曲人的声名。
　　是以，楼君延认为，这位义门的陈桃儿失了诚信，也就不值得让别家为劝和他们而费尽思量。他心意已决，乐理同世理，正因牵涉的是张江、陈家、杨家等等多方的关系，他定是要在上元灯节，领弟子斗赢陈桃儿，以示浩然正气。
　　苏安想了想，道：“如此，确实无诚意，无信用，我没有事先了解，冒昧了，可，我斗胆问楼座主，你想要赢的是陈桃儿，还是陈桃儿的笛？”楼君延道：“与笛何怨何愁？某要伐他本人。”苏安道：“那么，何不用他的笛，伐他自己？”
　　楼君延欠一下身子，说道：“什么意思？”苏安拿起妙运琵琶，对阮、柳二人行揖礼，道：“这话就长，也正是我自觉能够打动座主之处，请听细细道来。”
　　苏安虽是外人，却在长安经历过太多类似的纷争，一支曲子，传手几百遍，被众家来回争抢，最后，常常以分不清谁才是正宗，和和美美一起唱作为结果。
　　若真要追根，分出高下，那么，你吹你的笛，我弹我的琵琶，在寻常看客的眼中，显然只能是平手，他们如何能区分得出，个别音符的长短高低，谁先谁后？
　　“但，连老人和孩子都明白，君子不器。”苏安道，“若有人既擅吹笛，又能控丝弦，既能把彼方奏法编入自己曲子之中，又能再变出新意，则，高下立判。”
　　楼君延道：“苏供奉，你这是在诓骗某。”说完这番话，苏安已经调好轸子，坐得端正。楼君延润一口酒，微侧过脸，望了望窗下聚集起的看热闹的人群。
　　顾越看着孤注一掷的苏安，笑着叫道：“许娘子！”许相依映在屏风的影子轻轻一晃：“喊什么，喊什么。”顾越道：“烦请许娘子，为苏供奉计漏。”
　　苏安清嗓，问阮、柳二人道：“习过《霓裳》、《六幺》没有？”二人答：“师父教过。”
　　苏安道：“好，我初来扬州，还从未听过这两支曲子，你们先弹散序，让我熟悉熟悉，待到拍序，我与你们合，入破时，你们跟我的节奏。”
　　夜漏滴水，商音再响。
　　苏安从未想过，自己曲中的凤凰，今夕飞回了妩媚旖旎的南方。
　　拍序，他回忆着南不嫌的轮指，又按自己的理解改变奏法，初始，一音一音均匀渐进，如蒙蒙江面的晨晓，来的无声无息。
　　片刻后，他的手指拨动越来越快，以至形影难分，而每个音却又清晰可辨，圆润，无半丝偏差。
　　入破，三器齐绽放，他左右逢源，妙运的人眼里更是气流急变，时而与阮咸共唱出瓜州的温厚，时而，又与柳琴共舞于扬子津……
　　当时南不嫌在平康引起的轰动，如出一辙，在今夕开明桥大市里重现。
　　河边插桩子的官吏、编麻绳的仆妇以及制作纸灯的画生，全都踮起脚尖探望，听得面泛潮红。
　　“这个人，弦下有凤凰。”
　　苏安又念起，初编《相逢乐》时，林蓁蓁对收尾的建议，故而，一瞬间将拇指的拨片咬下，拆作杆拨，配合另一只手，在中弦上勾出一个悠远渐散的泛音。
　　说是即兴，仍未失控，待夜漏最后一滴水珠洒在漆盘里，音正正好完全停止。
　　令行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曲下来，阮和柳的主调并未因苏安的加入，而受到压制，反倒如芙蓉花在清泉中涤荡，出水之后，更加光鲜亮丽，更超脱凡俗。
　　“楼座主，这也是我要在扬州开乐坊的根本，牵曲之艺，其实很简单，共是两项要领，其一，化繁为简，诀窍是‘化’字，并非一味地删，而是交融合并，尽量使单一的弦音，依靠奏法不同，表现出多方的功用，其二，变陈出新，在至简的基础之上，顺天时，凭地利，挽人和，根据境遇不同，把旧曲翻出新篇。”
　　听完这番话，先有反应的人，不是楼君延，而是顾越。楼君延道：“顾刺史，为何长叹？”顾越说道：“人生若得一知音，岂不美哉，岂不是久旱逢着雨露。”
　　苏安笑了笑：“楼座主，你别理他，他……”楼君延道：“我答应你。”苏安眸中一亮。楼君延以长敬幼，饮下第三杯酒，一起身，阮和柳也跟着起身。
　　“陈桃儿为人如此，并非义门乐师皆是如此，某答应你，让南不嫌在灯会弹奏陈家的《春江花月夜》，就用此法，把他们所编的笛部旋律加进来，一并合奏。”
　　苏安舒一口气。如此，两道屏障，终因自己的介入，打开了一条可行的缝隙。
　　“楼座主高义，既已谈成，明日，我便让不嫌将《春江》练成，单独拜见你。”
　　这一场广陵楼乐会，后来，在诗文灿烂、美人荟萃的扬州，流传了将近百年。
　　……
　　正月十二，扬州子城的门楼张贴出一张五丈的布告。尽管，人人都知道不久之后就是持续三日的上元节，百姓家早都已做好粉果和焦圈儿，绘制好花灯，可是，当这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布告初次亮相，依然引起全城数万生灵的狂欢悸动。
　　一年之计，在于春。
　　杨刺史、张别驾等官员，兢兢业业，筹备如下：十四日白昼，龙灯迎土地神，串联三千灯笼为龙身，穿街走巷，以鼓吹伎夹道相送，祈水泽；十五日白昼，北郊行祭祀，在田隅烧芦苇为炬，照田财，卜旱涝，祝愿本年的稻谷、桑蚕丰收。
　　然，除去这些长辈做的事，孩子们关心的，不是白昼，而是即将开始的灯会。
　　头天便可以挂灯，与此同时，在开明桥附近，还将有一场“牵钩”之戏，河东河西，按坊里选拔，各出壮汉百人，左右拔绳子，以拔过桥下的流水为胜。
　　还要到十五当夜，灯会才算开始，每条官河上的每个桥头，都将有一个挂着紫姑神灯的亭子，为官家所设，征录有这一片坊里所有的灯谜的出题者以及答案。
　　按规矩，逛灯会的男女老少摘谜后，找亭吏核对，猜中或被猜中，均可得到印特殊符号的通宝钱。当然，楼君延和陈桃儿的大战，仍是最受瞩目的大事之一。
　　“你们都看好，学好，扬州怎么办上元灯会，以后，我们江州也可以这么办。”
　　“不要怕人笑话我们邯郸学步，田税、盐税、铜铁、府器，这些不能动，可也没说‘牵钩’之名不能动，照我说，这戏，日后在江州，诶，就叫‘拔河’。”
　　十二当日清晨，广陵楼迎来了几顶子从江州奔马赶至的乌纱帽，候在前堂。
　　因见苏安在楼上教授南不嫌，几个想写谜的孩子没人带，所以顾越主动请缨，要教他们学写字，却没料到，自己托李彬去问陈昀的那几句话，见效如此之快。
　　他还未到任，长史和司马便双双请起渎职之罪，身为刺史，他虽宽容理解，却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下属，最终决定从自己熟悉的节庆礼典开训，把人搪塞走了。
　　顾越回到楼后的庭院时，不见鼓儿和阿米，只有阿明和阿兰兄妹在磨盘写字。
　　“顾郎，这是我们写的谜。”“那两个人呢？”“他们……去帮许娘子做豆糜。”“是帮忙做豆糜，还是偷吃豆糕啊？”“做豆糕……啊不对，吃豆糜……”
　　顾越的目光落在阿明握笔杆的手，那手指缠白纱，渗出淡淡的血痕。所幸，阿兰还没到练习指法的年纪，指骨还健全，正在折一朵精巧的，手掌大小的莲花。
　　“顾郎，我写得不好么？”阿明把纸页递上，把冻手缩回袖子，“你猜猜？”
　　花谜：❀
　　顾越回过神，笑了笑道：“画得挺像，但这个算作弊，亭吏不认的。”阿兰眸中一亮，垫着脚把那小莲花递上去：“顾郎，你再看这个，我写的是月的谜语。”
　　月谜：小时如弓，大时如盘
　　顾越道：“诶，阿兰这么聪明，看来我写不出来的月谜，全当让你写。”阿兰的脸蛋红扑扑的。阿明也很高兴，抱了妹妹一下：“你怎么比我还厉害。”
　　顾越从磨盘上拾起笔，两指轻合成圆环状：“阿明，过来，看我怎么持笔，万不能像你刚才那样，整个拳头握着。”阿明把两臂趴在盘缘，托腮看着顾越。
　　花谜：
　　坐看粉黛不知远，
　　探马两县不见人。
　　写完上句，顾越沾了沾墨，一边示范，一边问道：“阿明，师父有没有说过，上元当夜，你们怎么过呐？”阿明道：“去逛灯会，师父请许娘子给我们都买了面具和虎绒呢。”顾越道：“那逛完灯会呢？”阿明抿了抿嘴：“不知道。”
　　顾越凑到他面前，挑了一下眉毛：“交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本来我要找鼓儿和阿米的，他们贪玩，就没机会了。”阿明立刻跳起来，站得笔直：“好！”
　　三个人，其乐融融，沉迷于讨论灯谜，未听见，楼上的笛声和五弦已经停止。
　　苏安下楼，就正看见顾越身边的几个小吏来来往往，搬运着覆盖茅草的箱子。
　　※※※※※※※※※※※※※※※※※※※※
　　(*^▽^*)


第106章 上元
　　“师父若想知道箱子里是何物，待他们走，不嫌替师父验看。”南不嫌跟在苏安身后，手按剑柄，说道，“不嫌在江湖多年，这点鬼不觉的本事还是有的。”
　　苏安原本也很好奇，然而，当他看见阿明和阿兰的明媚的笑容，以及顾越那气定神闲，执笔写着涓涓小楷的模样，恁地，就把什么都忘去，拒绝了南不嫌。
　　生平第一次，苏安萌发出把徒儿占为己有的冲动，希望他们就是自己的孩子。
　　鼓儿壮实，能跑街坊巷里；阿米乖巧懂事，能操持家业，阿明不多说话，性情安静，喜欢画画，能做文书；阿兰，他真希望这辈子养着她，不让她碰弦……
　　可是，弦音里又有那样多的美妙的故事，若她不学，不吃疼，又如何能领略。
　　苏安醒过神，转身走到廊下，坐着唤道：“阿明，去把两个师兄叫过来。”阿兰依依不舍：“师父，顾郎的灯谜还没写完呢。”顾越笑道：“快去吧。”
　　不时，四个小徒儿按年纪在廊下的竹丛边站好。阿米、鼓儿、阿明、阿兰，一人脖子上挂了一个竹哨子，苏安叮嘱道，逛灯会谁若走散，就按一板三眼吹哨。
　　“哎呀，看，胡人的，男孩戴黑色，女孩戴栗色。”听到哨声，才上好胭脂的许相依，一身红石榴裙，笑着跑来，把昆仑奴绑在孩子们腰间，“不想家，乖。”
　　顾越在磨盘边看着，心中感叹，不拿琵琶不写乐谱的苏安，色若春晓，清雅出尘，虽肩担师名，却不过双十的年华，仍似一块璞玉，孜孜迎接着岁月的琢磨。
　　竹叶的影子，伴着细碎的光，映在那一袭霜色的长衫，仿佛是原本有的花纹。
　　苏安缓缓从地上挑捡起一枝，晃一晃，寂住孩子们的七嘴八舌：“来，听话。师父今天，和你们说一说，牡丹坊，为何名牡丹。”鼓儿抢先争道：“牡丹好看！”
　　一时，阿明和阿兰面面相觑，也不知事。只有阿米，应了一声：“是，师父。”
　　苏安的眸中流淌过一股生动恒久的清泉，最终，他还是把那番话作了训诫。
　　“师父像你们这么大时，还在韶州教坊里吹木叶，一直到十三岁才到长安，那时，师父听太乐令李升平大人说过一句话，他说，盛世，好比花开正艳的牡丹。”
　　时隔八年，再说出这段话，物是人非，心情迥然不同，唯一不变的，是远志。
　　“牡丹的根系，扎在社稷子民之中；牡丹的茎叶，散在文武百官之列；牡丹的花瓣，是诗词礼乐的颜色，牡丹的花芯是……花芯沁着一支曲子，名《霓裳》。”
　　十四日夜里，广陵楼前的开明桥，呼声震天，来自六十坊里的壮汉，有的披甲戴胄，有的赤膊上阵，拔着那根碗般粗圆的麻绳，女伎沿河唱着《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苏安赶时间教授南不嫌最后的几个要点，把挂灯谜的任务交给顾越。顾越见开明桥人挤人，自己的灯谜又简单，怕被抢坏，便和苏安说，他挂去西河第七桥。
　　“我是不稀罕那花船，阿兰想坐。”苏安笑着回道，“你若抹得下面子，便向杨刺史讨一只，我们从南边绕一圈，边摘谜边赏灯会，末了刚好回原地看乐赛。”
　　虽然他也知道，这话不必说。
　　正月十五的上元夜，在爆竹声中降临，一轮圆月，画入南地波澜微漾的江河。
　　是夜，整座扬州城被花灯围得亮如白昼，城外是长江、运河，城内是东西两条官河，密密麻麻的艳丽的花灯映在河面，又映成双，映照着无数的心愿与福祉。
　　苏安刚从阁楼下来，便有一袭飘逸的青衫用吴音吟诵诗词，从他面前晃过。
　　“云散天清酒未消，月恋小市吾恋桥。十里红灯成白昼，扬州樗慢是今宵。”
　　那瞬间，苏安有些恍惚，他熟悉这个清亮的声音，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人来，人往，船工一路吆喝，撑着一只无篷的花船，摇摇晃晃，停泊在开明桥侧的渡口。船厢屏风倾泻出温暖的光，船侧和甲板，铺满粉的红的梅花花瓣。
　　“好玩！快上去！”
　　苏安还没开口问，只见几个孩子大呼小叫，拽着仆从奔跑过去，抢着登船。
　　顾越候在渡口，手里提着个篮子。苏安一见就笑，忘了烦忧，提袍登船：“月照红尘路！”顾越扶住苏安的手，助他上去，回得平静而温柔：“春篮家书长。”
　　两岸莺歌燕语，然，当苏安转进屏风，一愣，又碎碎地念叨道：“我就知道，箱子里铁定是红蜡烛，你何必费这思量，再长，长得过情？”顾越莞尔。
　　鎏金箍拴红蜡烛，晶润蜡泊一弯一弯蓄在玻璃罩，船行火晃，映得人面嫣然。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顾越把春篮子放下，从里面取出羽毛般的信，一封一封拆去烤漆，说道，“阿苏，咱们看看这些长安寄来的信，如何？”
　　苏安摸着漆案在绒毡坐下，目光落在小盘子里的果粉和焦圈儿。那果粉细腻油亮，沾满霜糖，定然甜；那焦圈儿金黄酥脆，咬下去，不知还得吞几层香浪。
　　“莫谙足下：
　　自违芳仪，荏苒数月，昨夜知，太乐署计于明年春新招八百长役子弟，韩乐正腿伤复发不能行，我将代之授五弦之弹挑轮指，我本授四弦，实在惶恐，故而突然很思念你，翻遍《乐府闲录》，才知，你居然把我写成李郎子！……另
　　李升平大人昨日云游而归，闻北面子规泣血，一夜长跪未得见，又披发而去。[1]
　　肃此，敬颂
　　顺祝时绥。贺连手书。开元二十五年，冬。”
　　“顾刺史台鉴：
　　风雨晦明，北庭安好，昔王庭甫至营中巡府库，我与他同往天山雪猎，哦，甚美，如陆机言，秀色若可餐，马蹄踏雪而过，沙沙作响……归来忽闻，你将去南荒地，提笔，又觉得这封信未必寄得到，也就只能托丽娘中转，胡言乱语了。
　　即问近安。
　　北庭都护郭弋，开元二十五涂月。”
　　如此，一封接一封，二人又看过洛书、裴延，甚至是李道用、游桓之的，末了，皆不如看到郭弋这封信，来得神清气爽。苏安笑得喘不过气来：“郭将军好容易把明月改成别的词，结果，偏偏还用一个‘秀色若可餐’，哈哈哈哈……”
　　苏安笑得灿烂，也知，家中有来信，提到崔家夫人做媒，为苏茉介绍了一户坊中的郎官。他随性地把信折好，没有提，也没有乱扔，收进衣襟，贴着身放。
　　“郭将军咏明月的时候，你连字都还不认识，若非洛书，哪有你笑他的份。”顾越搅拌着糖霜里的果粉，夹出一个，堵住苏安的嘴，道，“咱们也去猜谜。”
　　一路往南，船舷边，小问大，少问老，仆从家领着乐童，去摘河边挂的灯谜。
　　形色各异的灯，大的挂在柱顶，足有三层楼高，精巧的如萤火，散在河风中。
　　一匹和真物同样大小的五花马灯，引得众人惊叹，马儿浑身绘满精巧的祥云纹案，妙的是，马鞍上栖着一只彩鹤，鹤的羽毛是粘上去的，风起时，便会展翅。
　　最普通的还是系谜笺的团花灯，它们旋转漂浮，量多而成势，点亮整条河道。
　　“师父，这是什么？”
　　当鼓儿和阿米第三次要抢同一盏花灯时，阿兰赶紧让仆妇帮她勾来一盏灯，端在手里，从二人中间钻过，呼哧呼哧跑到苏安和顾越的案头，笑着问道。
　　果谜：皮亮如珠，红汁赛蜜
　　苏安看了一眼灯谜，念道：“这是猜水果的，皮亮如珠，红汁赛蜜。”阿兰抿一抿唇，小手绕起衣角。苏安道：“这么简单都不会，葡萄呀。”阿兰低下头：“我，刚还想是……樱桃。”语罢，害羞地逃走。苏安一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越一笑，解围道：“诶，各有见地，无妨，我觉得频婆果也很符合立意。”
　　船来到西河，满街火树银花。
　　路过鸳鸯好花桥时，船上已摘下五六十个字谜。顾越吩咐靠岸，去紫姑亭子里面兑换通宝钱。小吏不再，当值的是州府张别驾的家仆，当即忙得焦头烂额。
　　“这条是燕子，中，这条不是鮰鱼，错，这条是……这条是樱桃，中……”
　　映着紫姑的方孔圆铜钱，从案头而降。阿米“哇”了一声，天上下钱雨了呀！
　　“顾刺史吧？”张伯一边沾口水翻动册簿，一边说道，“杨刺史说过你的船。”
　　顾越笑道：“正是，昨日托亭吏挂的灯，不知道有没有人摘。”张伯道：“留心着呢，被一位青衣郎官摘去，他不留名，只道江州彭泽寓游而来，说什么……”
　　曲尽回身处，层波犹旖旎。
　　正是此时，东面紫烟笼罩之处，一声高亢的笛声，气冲云霄，开河劈浪而来。
　　开明桥乐赛开始，几人又速速上船，那船工的桨和篙追着乐拍，越划越快。
　　“不错，那儿就是开明桥！”“楼座主竟然，用了陈家的笛管！”“那五弦谁奏？”“南不嫌。”“传言中，好像是京城里南下的那位牡丹坊苏莫谙的徒儿。”
　　满月之下，一虹玉桥。
　　两岸座无虚席，汗香流动，笑音绵延十里。驶过桥洞时，南不嫌洒音如珠，盛小曼笛飞蜀冈，二人的影子伴着舞姬水袖掀起的风，从苏安面前缓缓晃过。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却不料，开明桥畔，立着另位君子。
　　苏安手中的紫姑通宝落地无声。他终于记起了出发前在广陵楼前听见的那个声音的主人，一时，恍若隔世。
　　顾越以为，苏安眼眶泛红，是为这曲《春江花月夜》而激动，正要赞美，忽见苏安笑了一声，竟然一步从船里跳到岸边，走向那青衣束发，临风而立的君子。
　　“苏小友，扬州樗慢是今宵。”
　　云散天清酒未消，
　　月恋小市吾恋桥。
　　十里红灯成白昼，
　　扬州樗慢是今宵。
　　林逸远的眸子里，映着月亮。
　　“这位是？”
　　“江州顾越。”
　　“原来是顾刺史。在下林逸远，彭泽八年县丞，早听县令大人说，咱们江州的新刺史是乐不思蜀，也不知这么说来，算不算得久仰大名？还想问苏小友，此行，打算留多久？”
　　“林待诏，谁说顾刺史乐不思蜀？似你这样，擅离职守，弃县里百姓于不顾，活该是醉等八年。我呢，本就盼着，何时江州治下如扬州，再回长安道风景。”
　　“惭愧，不知乘月几人归。”
　　“不敢，来，逸远兄，广陵楼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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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贺连信中所提，是指东宫被废，李隆基废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皇子为庶人，而后将其赐死之事。
　　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以扬州、金陵为首的一批南方城市，容纳了很多北方流亡而来的士人，有丰富的资料可考。
　　1.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清，王询注《李太白全集》卷八） 2.中夏不宁，士子之流，多投江外。（肃宗《加恩处分流贬官员诏》，《全唐文》卷四三） 3.两京蹂于胡骑，士君子多以家渡江东。（唐，权德舆《王公神道碑铭》，《全文》卷五） 4.当是时，中国新去乱，士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韩愈《考功员外卢君墓铭》）5.衣冠士庶，家口亦多避地于江淮。（唐，姚汝能撰，曾贻芬点校《安禄山事迹》卷下）
　　这里主要讲一下扬州两个渡口。
　　1.扬子津
　　卢照邻《五悲文·悲昔游》：忽忆扬州扬子津，遥思蜀道蜀桥人。岑参《万里桥》诗亦云：成都与维扬，相去万里地。沧江东流疾，帆去如鸟翅。楚客过此桥，东看尽垂泪。
　　可见当时扬州的扬子津，是和蜀道、蜀桥（即万里桥）齐名的津要之地。据程喜霖先生的专著《唐代过所研究》，扬子津也是《唐六典》卷六中记载的全国十道一百四十三水陆关之一，而且是可考的十个津渡之一。
　　2.瓜洲渡。
　　又名瓜步沙、瓜步浦、瓜步沙尾等，自开元中齐擀开瓜洲新河，贯穿南北，便成为了一个新兴的要津。“齐公凿新河。万古流不绝。丰功利生人，天地同朽灭。”（《题瓜洲新河，饯族叔舍人贲》）。李白很有可能亲眼目睹了新河的开凿，他在诗中，还描绘了瓜洲新渡“两桥对双阁，芳树有行列。”的气象，描述了其“海水落斗门，湖平见沙讷”的功效。
　　除了通行的作用，扬子津也是邮寄公私信、传播天南海北的消息的重要场所。古代邮驿（包括官方和民间性质的）多设在交通要道，一来方便人们收寄信件，二来也保障了邮递的速度。
　　如张籍《奉寄皇甫补阙》诗云：“京口情人别久，扬州估客来疏。潮至浔阳回去，相思无处通书。”说明下扬州来的商贾，会经常给人顺便捎信。等等。
　　感谢一路的陪伴，本文即将完结。 O(∩_∩)O


第107章 人间
　　广陵楼里，人面桃花，许相依端着漆盘子，为翘腿而坐的诸客官递上温酿。
　　彼时，杨继行夜巡至此，入座小叙，张别驾作陪，恰逢李彬与张昌甫、陈昀亦在等候友人揭晓灯谜，遂把屏风挪开，让小厮去请楼君延和陈桃儿，要说话。
　　“君延，昔日你在西河鸳鸯好花桥，为我与张别驾系起良缘，今朝，该我来还你这个情。”杨继行笑道，“既然众人都在，做个见证，上元，花好月圆。”
　　苏安和顾越、林逸远拴了船走进楼院，正见堂中，那媚眼含桃花，细瘦妖娆的陈桃儿与玉树临风的楼君延面对着面，躬身一礼，交换了彼此的琵琶和笛子。
　　竹西和义门的弟子仍在为曲艺而斗智斗勇，而扬州和江州的那点儿乐行愁肠却就此解开。飞扬的乐声中，众人都感慨，虽说道理摆在明处，可要真出面去劝和，谁也无法担保能成，也就只有苏莫谙，一曲玲珑剔透的《春江花月夜》，点透乐人心。
　　杨继行抱着一把阮咸，拨弄得不亦乐乎。扬州张别驾奉和，江南道在任的纷纷喝彩。至此，楼座主慷慨允了义门陈氏编曲，而江淮之人，遍识竹西好气量。
　　苏安从侧廊而过，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便听得满堂笑语，问牡丹坊何时生根。顾越请着林逸远，在苏安耳边道：“我去招呼一声，就过来。”苏安点了点头。
　　他熟悉顾越的习惯。
　　南选之时，便知顾越与陈昀、张昌甫等共同从前采访使肖宏林处讨得几笔错账，埋进李彬的治下；接着，又见顾越和李彬诉苦，诸如义门的势力庞大，还需朝廷恩威并施；再加之，张家和陈家一左淮扬，一左江南，表面和睦，实则仍有隔阂，如此，等于是上下、左右都持以权衡，腾挪出了培植亲信扎根的时间。
　　他也很理解，毕竟，北方时局尚且不稳，顾越所需要的，正是眼下的和平的局面，只有和平，大家才能同聚一座酒楼，同猜一个灯谜，才能有无限的希望。
　　然此刻，顾越心里恍然大悟，苏安在河阴县过除夕时说的友人，必为林逸远。
　　早在长安牡丹坊首次开张，这林逸远，便已然看穿时运，欣然辞官，往彭泽隐居，写出无数首流传大江南北的诗词，如此自在逍遥，怎不叫他感到羡慕？
　　“林待诏，幸能相会。”顾越礼敬诸君回来，将厢房的竹帘子放下，瞥见角落系着谜笺的花灯，笑道，“还请说说，你如何看中顾某的灯谜，又如何猜对的？”
　　花谜：
　　坐看粉黛不知远，
　　探马两县不见人。
　　“粉黛遥望而不知远，这句很普通，樱花、海棠、羊蹄甲、合欢比比皆是。”林逸远立在窗柩边，说道，“然而由曲池探遍两县的，除了桃花，还能是什么。”
　　苏安说道：“那么月谜呢？该不会是‘大如圆盘’吧？”顾越道：“怎么会，方才他们所见，全都说妙。”苏安道：“那也得逸远兄亲口评判，我才勉强相信。”
　　月谜：
　　海燕时双入，
　　排箫清平误。
　　本是水中生，
　　何堪偃堂妒！
　　林逸远念完三遍，释然道：“首句出自《归燕诗》不必多说，‘水中生’初见端倪，加之‘偃堂’，这‘月’字是显而易见。”顾越道：“高见。”
　　林逸远顿了顿：“不过是处世之姿态不同，林某虽乡野之人，却也听说过清明麟德麦苗之戏，再加上这字谜中不经意的‘排箫’，足见，顾刺史大隐隐朝市。”
　　苏安笑道：“难道说的是李升平大人的那面排箫？”顾越道：“可林待诏又怎么知道，‘排箫’与‘清平’相连？”林逸远一揖，道：“承蒙顾刺史喊在下一声‘待诏’。”
　　“什么……”
　　苏安从未追问顾越排箫的来历，怎料最终，还是从林逸远口中得知了真相。
　　昔日，神龙至景龙年间，天下独有太平一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贵盛无比。然月满则亏，及至开元元年，公主为其侄子李隆基赐死时，满府血光，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宠爱了一生，只司宫调的原控鹤府乐人。
　　即，太乐令，李升平。
　　“苏小友，那回中秋夜宴之后，李大人亲口告诉的林某，至尊，不杀乐人。”
　　自开元以来，从没有一位诗人死于狂背之语，从没有一位乐人死于高亢之声。
　　林逸远与顾越叙话时，苏安的脑海全是初入太乐署时，那个凡事不闻不问，闲云野鹤的李升平李大人。李升平宁信大明宫有人间情，便就是守着这份侄儿对姑妈的亲情，抛开权欲与俗调，守着宫音，培育出了一批又一批歌咏盛世的乐工。
　　一杯酒，一杯人间情。
　　林逸远见苏安把酒壶抢在自己面前，笑着问道：“苏小友，人间温暖，岁月平安，时候不早，林某还想再去摘几条灯谜。”苏安也笑着回：“咱们江州会。”
　　“一言为定。”
　　林逸远起身欲行，及至帘边，忽又问道：“顾刺史呢？”顾越静了一静，从灯芯取下谜笺，话音平和，就像说着今宵的粉果：“顾某，乐不思蜀，乐不思蜀。”
　　当林逸远的青衣在长街远去，苏安睫毛一动，分明灯海煌煌，恍若烟消云散。
　　春江花月夜，已至末尾，五弦玉管，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十八，若有朝……”
　　他还有江南的明月要唱，还有阮咸和柳琴要写，那本乐府的闲录，远无止境，似乎被河风吹开永无法合上的一角，跟着一页，两页，在他的心尖挠着痒。
　　“会的，阿苏，我们会回长安。”
　　人世，从未因今夕是何年而改变，他尝起来，俗辣又麻唇，还满心盼回甘。
　　“好，不急。”
　　“想一想，到时候，岂止长安和洛阳，扬州，江州，天南地北全会盛开牡丹。”
　　“十八！”
　　一声帘动瓷碎，苏安来不及掷去手中酒，迎住顾越不由分说的拥吻，月下，那是怎样醇厚的味道，他泪眼朦胧，魂同游丝，生生是近在咫尺，半分辨识不出。
　　人间温暖，岁月平安。
　　————正文完结————
　　月楼之下，血缘各异的几个孩子，戴着昆仑奴面具，抢着闹着要尝剩的粉果。
　　“师……”
　　鼓儿刚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被阿米大掌拍下：“嘘，吵什么，吵什么。”
　　“师……”
　　阿明见两位师兄撅着屁股趴在屏风边，有趣极了，便也凑过去。鼓儿有样学样，回头一声训斥：“吵什么，别动。”阿明低下头，指甲抠着一个红木小匣：“是顾郎让我把这个放在花船里的，可是，半路师父又下了船，那这怎么办……”
　　“那就，放回去吧，指不定顾郎和师父一会儿还有用呢，别傻站着了，快去。”
　　※※※※※※※※※※※※※※※※※※※※


正文完结
　　有两章番外
　　感谢仙女们一路的陪伴！
　　一个俗辣、血腥、残酷的时代，却掩盖不了，也是一个空前绝后的，梦幻般的辉煌时代。每个如怒放牡丹般的人物背后，都有现实的不可言说的心酸。
　　选择乐人作为主视角，因为他们虽然身份卑微，但活动很丰富，本就是流外，不必受当时封建礼教的拘束，能接触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我在说什么……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
　　会是很浪漫的爱情故事~~~


第108章 纳采（番外一）
　　自他进过大明宫，自他金榜题姓名，香火散九州，二人，从未这般如胶似漆。
　　然，一朵盛世之花，只要花瓣还绽着赤红颜色，纤柔如绿叶依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傲骨温存，只要，他的指尖还能拨动琴弦，他，便愿为他守一方平安。
　　苏安，早不信了那纲常伦理，只记得顾越在衡水的桥下对他说过，这是私事。
　　他们二人的私事。
　　广陵阁楼，宾客未散，屏风透春光。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纯阳的喘息之间，衣襟半解，身抵窗柩，发簪掉落竹席。
　　苏安轻颤着承受顾越的爱意，闻着那淡淡的旃檀香，呼吸变得灼热，情不自禁，脸上泛红潮，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顾越含着他的唇瓣，温柔绕住他的舌尖。
　　八年，弹指一挥间。
　　长安钟鼓，塞北风雪，洛河龙门的纸鸢，寿安连昌的皮影，全都渐渐退淡，脑海中，唯剩一路走来之时，那些言者无心，听者也无意的，蠢笨的只言和片语。
　　……
　　那时他初至长安，带着一包土烙，不知乐行有多深，皇城有多大，天有多高。他的世界里，没有诗书、没有礼乐、无家无国、无父无君，唯有一把破木五弦。
　　“我身子弱，路上不小心把公验丢了，但我已满十五。”
　　“还算伶俐，十五就十五，正名什么？”
　　“正名？”
　　“譬如某，姓顾名越，这就是正名。”
　　“我不姓崔，也不是他侄儿………我姓苏，就叫苏安。”
　　……
　　三年，方知人间冷暖，世道规矩，承前辈恩情，学满二部伎，名入春院之首部，拔文舞郎，误闯麟德仙境。他，听过八百欢弦，开始拉扯二人之间的丝线。
　　“一直以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现在我才问你一次，你就不答应。”
　　“阿苏，桂园子弟大多是国子监和太学的生徒，我是流外，去了不合规矩。”
　　“我也没谁推荐，也不识字，只是不怕被笑话而已。你这个人，有时和流水一样豁达，有时和岩石一样顽固，既不弹乐器，又不哼曲调，我真是看不透你。”
　　……
　　“顾越！顾越！”
　　直到东堂榜悬，十二街卷帘看神仙，他跌跌撞撞在承天门前迷路，抬起头，才看见那是龙门。龙门之后，蓄着浩瀚深沉的大泽，是他所习曲调全部的魂魄。
　　……
　　回过神时，屏风后头传来孩童的窃窃私语，一团调皮的影子投在他的眼前。
　　苏安推开顾越，轻声问：“阿明，何事？”阿明支支吾吾：“师兄说，他们还想坐船。”苏安道：“好啊，那就回去坐船吧。你们若想，怎么通宵都成。”
　　苏安拾起发簪，扎好散发，牵住阿明的手，回头看顾越一眼，笑道：“走么。”
　　“先沐兰，我伺候你们洗。”
　　“那，那也好。”
　　上元之夜，家家户户习惯用兰草蒸煮过的水沐浴，传说中，这样可以辟邪。
　　苏安如何不能体会其中意思。洛阳，他送出唇脂以为生辰礼，便是已允过，只没有想到，即使如今自己不再当红，人前，顾越依然是字字句句以他为重。
　　二人走过铺满了金粉碎纸的长廊，满楼的娘子郎君听得李彬几人的碎语，纷纷议论，顾刺史哟，不好东厢好西厢，八年养成一把妙运琵琶，今夜，要吃曲子。
　　苏安听着，脚崴了一下。顾越接着，一双柳叶眸中光彩熠熠，耳边，唤他郎君。苏安道：“谢刺史恩情。”顾越笑道：“苏供奉走稳。”满堂哄笑。苏安依着顾越，没再多话，亦是甜蜜，亦是悸。
　　他越发有了自觉，大抵，早在春院的半仙戏中为他念诵家书，顾越对自己，便已是这般心思。
　　一间水房，云雾缭绕。
　　苏安淌进木桶，抱起膝盖，任清冽的兰草之水从顾越手中的绒布拧下，浇过自己肩头。常年居室内，没受过太多风吹日晒，那片肌肤光润如玉，就连在旁边的大池里光溜溜地打水仗的鼓儿、阿米和阿明几个孩子，也不禁看得口水直流。
　　景如画，人胜画。
　　阿明轻声道：“唉，顾郎还真在伺候师父，还帮师父搓背。”阿米对鼓儿道：“南方的水好香，快，你也帮我搓背。”鼓儿不耐烦地打起水花：“走开走开。”
　　“阿苏，不瞒你说，往后到江州，日子定闲得很。”顾越说着话，扶住苏安的腰，轻轻抬了一下，“你不愿来，那我便去寻你，夜夜地，听你抚琴奏曲。”
　　苏安顺从地起身，趴在桶边：“好了，你给我留点颜面。”语罢，便觉身下的那片芳泽被温柔地触碰，又被涂抹上某种软腻的脂膏，凉飕飕的，很舒服。
　　顾越的一切动作都没有任何避讳，直到他把内绣红牡丹的对襟丝袍递给苏安，见苏安颤了下，才发觉，面前的这具身子明明是青涩含苞，却在强扮风雨过来人。
　　一时间，顾越突然又有了些怀疑，难道那具玉势另有来头，并非是苏安本意？如此，苏安送的唇脂，到底算不算是以身相许的暗示呢？
　　冒昧了。
　　顾越收起妩笑，不敢再胡乱撩拨。
　　“走吧。”苏安倒笑着披上袍子，“好在不宵禁，咱们回船上再摘几盏灯谜。”
　　后半夜，人海不曾退去，反而随着官家回府，民间的杂技、投壶、掷柳圈、赌棋等等活动的开始，变得更加热闹，摊铺旁炊烟袅袅，蒸着时兴的樱桃酥。
　　樱桃汁液甜蜜而红艳，粘在唇边而不知，来来往往，叫人不戴面具也莫愁。
　　花船的两边悬了两排灯笼，又架起能挡霜露的竹篷，再看去，满船红烛依旧。
　　众人再次登船。苏安赤足踩过花瓣毯，入座，看到桌案摆着一个红木匣。匣子旁边放一卷系红丝带的竹简，而阿明和阿兰就跪坐在左右，一人，手里端一个盛放签筹的漆盘。苏安回头，想问顾越，忽感船身一震，他们就这么驶入了河道。
　　“阿苏，这是我的三十礼。”顾越盘腿坐下，说道，“本应由家中长辈操持，然眼下，你我，一个孤子，一个弃子，幸好，都是功业在身的男儿郎，自己可以做主。”
　　哪见得，顾越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敢去捏苏安。苏安一笑，笑顾越寒酸，怎么装礼的匣子还是自己当时送玉佩用的那个，换都不换，得亏是自己大度，不计较。
　　※※※※※※※※※※※※※※※※※※※※
　　沉吟放拨插弦中，
　　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
　　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
　　名属教坊第一部 。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
　　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
　　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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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问名（番外一）
　　“大雁一对、梅鹿三只、金骆驼十六、象牙一对、……玉骨扇、紫檀微雕、红木弓……”
　　苏安解开了竹简上的红丝带，一封情真意切的聘书，缓缓在二人的面前展开。
　　“师父，顾郎说，这是拜师礼。”
　　礼可从简，心意需到。
　　阿明抬起脸，见苏安的面容白里透粉，沐兰未妆，一袭红衣却反显清丽出尘，逸若谪仙，而顾越容颜素淡，不带颜色，一双眸子里的雾霭沉沉，说不清什么情愫。
　　那袭红衣，是南下之前请魏颖儿按苏安的几件旧行头裁剪的，特意吩咐，不用绿色，就用红色。又担心苏安介怀，逢早春天寒，便把花纹退晕绣在了喜衣内面。
　　苏安听阿明说完这些，拍了拍他的脑袋：“背这么多话，难怪你这几天记曲子比从前慢。”阿明道：“顾郎还说，师父要收下，才能合八字，才能……”
　　“才能拜师。”
　　苏安看向顾越，笑着抱起匣子，指尖掰开铜扣：“好，收下了收下了，先把仪程办完，别让他俩干等着，多大的事。”顾越没有说话。苏安打开匣子，看了看。
　　“啪”
　　匣盖子立刻又被合上，镶嵌的琳琅金玉随之一震。苏安深吸口气，从脚底至头皮窜过一阵子暖流，整个儿的为之酥麻。顾越道：“这般琢磨，你可还喜欢？”
　　苏安点了点头。
　　分明是同样的纹理色泽，他不知道玉佩怎生就好端端变为玉势，他也不敢问。难怪顾越从未佩戴，还总是遮遮掩掩，敢情早就酿着坏水，想反用在自己的身上。
　　他根本没有想到兰丘。
　　只因那具玉势，光泽饱满，娇嫩欲滴，任是谁，一眼见之，都会想吃它一口。
　　可，还当着孩子的面。
　　“阿苏，关于匀药石的来历，将来有机缘，咱们再回长春居问丽娘。自从你把它送给我，我不舍得胡乱用，便随身暖玉，日日琢磨，磨得圆滑光润……”
　　顾越说着这番话，语气很平静。
　　苏安听不下去，又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只见阿兰的手里头端的是顾越的八字。
　　壬寅（长安二年）
　　庚戌（十月）
　　己丑（十八）
　　己巳（巳时）
　　水木、金土、土土、土火，五行诸全，五行不缺，也就是那己土的命，性格和缓谨慎，六亲疏远，自立权衡，生于得令时为强，生于失令时则有贵人扶持。
　　“我出生的日子，当时记在公验里的，可惜读不懂，也就忘记了去。”苏安执起案头的笔，在庚帖也写下八个字，“无妨，和牡丹坊同一天吧，看看命。”
　　丙辰（开元四年）
　　甲午（六月）
　　己丑（六日）
　　庚午（戌时）
　　这命数摆在盘子里，一看，就是五行缺金水，又贫血，又弱于心肺，不太合。
　　然而自古以来，想要凑双的生辰八字岂能有合不上的道理？眼见阿明和阿兰对比签筹，都犯难，苏安笑笑，红袖一挥，又把自己的戌时提前为酉时，成全绝世美话。
　　“哈哈。”
　　少年勤俭，才高八斗，兄弟少靠，子息不孤，晚景胜前兴，是个创家之命。
　　“真乖。”顾越弯起眼，把答应为阿明阿兰猜的谜底从袖袋掏出，“去吧。”
　　侍从小吏纷纷也起身，在厢内抛洒着麦谷和红豆，一边洒，一边往外头退去。
　　聘书已下，算是纳了采，问了名。
　　屏风合拢，星辉烛光在二人身上流动。苏安坐在寓意丰收的纷纷扬扬的谷雨中，看着顾越在他面前宽衣解带，那扇浓密的睫毛之上，栖着一片轻透的红豆皮。
　　又酥又痒的。
　　通体上下，如被文火炖起一盅汤药，恨不能手里握一把剪子，将三层衣襟系带全扯开。
　　一袭白襦落地，顾越与他坦诚相待，身姿挺拔，墨发垂腰，衬得肩头和腹部的肌线精致无暇，那修长手脚，分明是文士筋骨，却包裹着断人咽喉的力量。
　　…………
　　社日
　　唐朝时期是社日的全盛时期，当时社日依然盖过中秋、重阳诸节，成为民众生活的兴奋点。唐人在社日祭祀之后往往聚饮一番，王驾《社日》云：“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拓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除社酒、社肉之外，社饭、社糕、婆饼等开始成为新的节日食品，在唐代，春秋二社是乡村社会民众的盛大节日。从不少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在乡村社会以外，社日也是一些人的重要活动日，比如有一些人会参加每年两次的不同层次的官方社日祭社活动；再比如在一些年份，皇帝会在社日里赐予大臣节日礼物，像常衰就曾经在一个社日里得到过酒、脯腊、海味、油面、粳米、药饮等赏赐，在另一个社日里得到过酒、海味及茶等赏赐；白居易也在某个秋社日受到过酒、蒸饼、根饼等物的赏赐。还有些官员会在社日里宴客饮酒。尽管如此，社日节终究还是与乡村民众的关系更为密切。因为他们要“酿酒迎新社”，早在节日来临之前就积极做着准备，他们“木盘擎社酒，瓦鼓送神钱”，在节日期间饮酒赛神，沉醉于巨大的欢乐之中，连女子也不例外。即便是一些官员、文人，同样能体会到社日节的欢乐，因为他们参与了乡民的活动并受到他们情绪的强烈感染。就像韩愈有过“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人。麦苗含隧桑生套，共向田头乐社神”那样的经历和体验。因此，这里我们将目光集中于乡村社。对于唐代乡村社会的民众来讲，祭社稷与歌舞宴饮是社日节的两大标志性习俗。
　　“社为九土之尊，翟乃五谷之长，春祈秋报，祀典是尊。”在此种观念之下，祭社稷一直是唐朝政府主张并鼓励乡村民众去实践的行为，甚至在《大唐开元礼》“吉礼”中专门有“诸里祭社稷”的礼制规定，对于祭社稷仪式的安排和程式做了具体规定。大致有如下几点：
　　首先，祭祀前的准备工作。准备工作包括在社日前一天进行斋戒、打扫社祭场所、挖掘用于掩埋祭品的坑坎、安排祭祀者和仪式用品的位置、社日当天凌晨烹牲、将祭品放置于祭器中等，所谓“社正及诸社人与祭者各清斋一宿于家之正寝。应设撰之家预修理神树之下。又为掩坎于神树之北，方深取足容物。掌事者设社正位于樱坐西北十步所；东面，诸社人位于其后，东面南上，设祝奉血豆位于掩坎之北，南向……祭日未明烹牲于厨。夙兴，掌馔者实祭器”。
　　其次，祭祀前的设席和人席。具体步骤为：掌事者以席人，社神之席设于神树下，稷神之席设于神树西，俱北向；天明后，社正以下各常服，掌事者以舆水器人，设于神树北十步所，加勺一巾二爵于其下，盛以箱；又以酒梅人，设于神树北近西。社神之蹲在东，稷神之蹲在西，俱东上南向，执蹲者立于蹲后。
　　再次，祭社。其具体步骤为：掌事者实蹲酒，祝（以有学识的社人来担任）和执搏者人，所有人拜两拜，酌酒，祝兴，社正以下及社人等再拜。
　　第四，祭樱。其具体步骤为：赞礼者引社正诣被神酒蹲所，取爵，酌酒，赞礼者引社正诣樱神撰前，南向，跪奠酒于撰右，兴，少退，南向立，祝持进于樱神撰西，东向，跪读祝文，祝兴，社正以下及社人俱再拜。
　　第五，社正饮福酒。其具体步骤为：赞礼者引社正立于社神坐前，南向，祝以爵酌社神及樱神福酒，合置一爵，进社正之右，社正再拜，受酒，跪祭酒，遂饮卒爵，祝受爵，还搏所，社正兴，再拜，赞礼者引社正还本位，立定，赞礼者再拜，社正及社人俱再拜。
　　最后，掩埋祭品，礼毕。赞礼者稍前宣布礼毕，引社人等出，祝与执搏者复社神位，再拜。
　　《大唐开元礼》对于诸里祭社祖的礼制规定是唐代乡村社会民众祭社的理想化、标准化仪式，它无疑为祭社实践活动提供了赖以遵循的规则，这些规则既引导又约束着唐代乡民的社日祭祀活动。然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作为唐代乡民社日标志性习俗之一的社祭，绝不局限于官方规定的仪式，它还意味着届时各地会举行规模不同的迎神赛社活动。王维有一首《凉州郊外游望》，就描写了凉州一带的赛神活动：
　　野老才三户。边村少四邻。
　　婆婆依里社，萧鼓赛田神。
　　洒酒浇刍狗，焚香拜木人。
　　女巫纷屡舞，罗袜自生尘。
　　从中可以看出，虽然凉州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但赛神活动仍然热闹。至于“当狗”、“木人”、“女巫”等字样的出现，就更加确定无疑地显现出乡村社会的祭社活动已经大大突破了官方的制度规定。李建勋《田家三首》之一描写的“木盘擎社酒，瓦鼓送神钱”，反映了同样的情况。
　　※※※※※※※※※※※※※※※※※※※※
　　:-D参看文案，稍微关爱一下我，不要举报我了。


第110章 鱼水（番外一）
　　苏安泣不成声, 如何不记得，便是死也不会忘，脑海中浮现出太乐署冬院的一张简陋草榻，那时的顾越和现在一样，坐在他的身边，动作轻柔，为他抹药。
　　“十八，当初你为我赶走崔立, 为我抹药，我就在心里想，这辈子什么都能让, 不让姻缘, 十八，我喜欢你，从那时起, 我就喜欢你, 可我只是乐户, 连个良家女子都娶不了，没有曲子, 没有妆容，我又何来的福分，与你长相厮守。”
　　苏安食髓知味的身子实在太可怜，比受着几十鞭的伤还要灼烫难耐。被面具闷得久了，他的呼吸变得困难, 原本敏锐的听力也有些涣散，只觉顾越叹息的温柔的声音，像水天相接之际的微光，飘飘渺渺，离他时近时远，渴望不可得。
　　“阿苏，别怕，我会陪你的。”
　　苏安动了一下喉结。
　　“嗯。”
　　经天火灼烧，它，突然变成一道锋利的刃。
　　“啊！”
　　那一刻，撕心裂肺，挫骨扬灰，疼，疼得刻骨铭心，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十八，你陪着我，你在哪里！”苏安浑身筋脉凸起，唇咬得苍白，只拼命地挪动身体，听辨顾越方才的声音方位，胡乱扑腾，“你怎么，怎么走开了，小竖的，你不是说不怕累也不怕疼的么！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来受罪，凭……”
　　“我在。”
　　只两个字，苏安又安静了。
　　安静之中，他感受着玉势在体内渐渐变得温暖，渐渐融进血液，化为筋骨……随后，腕上的绸带终于被解开，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把他翻了过来，搂进怀里。
　　“阿苏，我在。”
　　苏安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往顾越的怀里坐靠去，那儿很温暖，有他熟悉的旃檀香气，他都快要窒息了，两股还颤巍巍地夹得生紧，又把那玉势当作宝了。
　　想着，那是顾越亲自为他而琢磨的，是顾越要他用的，他没有理由不珍惜。他自小就能吃痛，比起让顾越来承受这份撕裂的苦难，他绝对是更加适合的。
　　面具被顾越拿开的那刻，苏安的整张脸就像在水池里泡过一样，湿透了，湿得一塌糊涂。他重获新生，看到的是顾越带着泪痕的面容，以及掐出紫红血痕的左掌心。
　　苏安缓下一口气，道：“好了，伤我的虽是玉，施舍温存的却是你，说到底，也没那么委屈。”顾越道：“真是苦了你，来，吃点樱桃。”苏安道：“什么。”
　　顾越笑了笑，把丝被盖在二人身前，轻轻敲动屏风。几个侍从小吏端果盘而入。苏安身下一紧，又吃痛，刚“啊”出声，被顾越喂入了一颗皮亮如油的樱桃。
　　一粒又一粒，嚼着樱桃。
　　也就没那么疼了，期间，又过开明桥，他们帮大家解灯谜，说说笑笑的，谈到名妓盛小曼，又谈到她为南不嫌所作的成名曲，如此，苏安着实休息了一阵子。
　　盛小曼的母亲早亡，从姨父姓盛，青楼长大后出落得倾国倾城，能歌善舞，色艺冠时，称淮扬八艳之一。早年，她曾跟随大使嫁去日本，住过三四载光阴，精度曲，攻画兰，又相知拈韵，在当地教诗，活得滋润，而不久，大使再度被奈良派遣去长安，她便被中途留在了扬州。
　　三年内，她筑园亭，结宾客，与文人骚客相往，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
　　苏安问道：“那之后，她因何为南不嫌作曲《红烛女》？”侍从多为当地人，叹气道：“之后，她跟一位姓韩的贡生去金陵，惹得那梅州官和常家的几位郎君为填词争风吃醋，险些赔命，也是这个时候，楼座主派南郎去解局，宴会便叫红烛宴，南郎把一双人都平安带回来了。”
　　苏安道：“我倒从未听不嫌提起过此事。”顾越道：“那小曼姑娘是随了身在江湖的南郎，还是一贫如洗的韩贡生？”侍从道：“这就不知，都好几年了，且还左右着呢。”
　　诙谐语气之中，苏安听出丝许异样，他自然希望成全自己的徒弟，只怕顾越未必这么想，不过，话里话外都是外人的事，大家谁都没有认真，十二分宽容。
　　可，好景不长。
　　“说来，在衡水县里的时候，还真曾有一位卖蜡烛的娘子，是好心人。”苏安正解读《红烛女》，便觉着顾越靠近自己，一步步往芳草花园巡游，“她……若不是她的指点，那晚，嗯，嗯……怕是顾刺史……嗯，嗯……就找不着我了。”
　　娇茎被握着了。
　　虽然隔着丝被旁的窥不见，但毕竟当众被揉捏私密，还要平常谈笑，实在难为。
　　侍从道：“衡水那是古县，百姓家一定也饱读诗书，要不，怎么出得了顾刺史这样的大才呢。”苏安难以自持，呛出大口的甜汁，呼吸再度喘起来，身后的顾越还在采撷他的芳泽呢。那指头纤长，如蛇在那娇茎缠绕紧箍，上上下下，左右揉捏。
　　“阿苏，再来一颗樱桃？”
　　苏安只想喊，好胀。
　　“唔，好，嗯……”
　　“羞什么，核儿吐我手里，无妨。”
　　如此受罪，娇茎倍加的敏感，哪里经得住顾越游刃有余的惊扰？吃到那颗樱桃，咬破果皮的一刻，但觉暖流冲过小腹，花儿怒放，一霎，喷出了如虹的琼浆。
　　“别，别玩我了，再这么弄，要坏的……”“怎么了？哪里坏了。”“别。”
　　顾越笑着拿起绒布，替苏安把唇角流下的红汁抹干净，递给侍从道：“下去。”
　　厢内飘满樱桃香味，又只剩下两个人影。蜡烛才烧到一半，天空绽起烟花。
　　“你看你，啧，这么不经事。”顾越把丝被掀开，淡淡的麝香散开，可怜那榻间一片濡湿，“不过别担心，我是不会嫌弃的，都是你的东西，我爱还来不及。”
　　苏安面红如滴血：“别说了，你下回，下回再这样，我就当场拆穿，叫他们看清……”顾越一抬眼：“习惯了？”苏安一怔，双腿骤然合拢，想掩被子。
　　他还含着玉势。
　　“我帮你取出来。”顾越面含春风，把苏安的玉腕握住，整个人按在榻边，“别怕，只会叫你百般快活，不会再叫你受苦，绝对不会，只要你听我的教导。”
　　两腿张开，无遮无拦。
　　苏安万万分羞耻，尤其当顾越就用自己的子孙液涂抹在那处时，他恨不能死。他没有死，面前忽地晃过一道炫目的光，又见是顾越搬来一面铜镜，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阿苏，你看它，多美。”
　　苏安：“……”
　　“别动，好好地，看着。”
　　玉物的底座是一朵金莲花，只要捏着花萼旋转，六片花瓣也会随之一起旋转。
　　“阿苏，其实我也是初次上阵杀敌，没什么阅历，只是，既然前人有训，我便稍稍地做了一番功课，现，为你唱一首小曲，教你怎么做，怎么快活，好不好。”
　　“冠缨之际，花须将卸。
　　思心静默，柔情暗通。”
　　苏安：“你住口，我知道怎么……”
　　出月夜，揽红裈，
　　抬素足，抚玉臀。
　　握势心忐忑，含舌意昏昏。
　　沉情仰受，缝微绽而不知；
　　用力前冲，子突入而如割。
　　顾越的嗓音像被樱桃汁腌过一般，甜蜜微哑又软绵。苏安明知是淫词艳曲，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反倒心儿越跳越快，更加难受了，似是盼着被夫郎宠爱。
　　“或掀脚而过肩，
　　或宣裙而至肚。
　　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挞坎；
　　湛如幽谷，动趑趑之鸡台。”
　　当顾越转动莲花，往外抽玉势时，苏安侧过脸躲避。可躲着躲着，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眼镜子，那感觉太过奇妙，就像是从西方极乐净土之中，偷成一朵圣花。
　　“啵唧”一声，玉物离体。苏安下意识收缩着孔窍，身子空洞洞的，失落。
　　因沐兰时，他洗得很干净，还被夫郎往嫩壁里擦过香膏，所以，玉势取出来，不仅比原先还更光洁莹亮，而且还在料峭早春的厢房之中，冒着清新的白烟。
　　苏安想把那宝贝要回来，不敢开口，只乖乖地平躺在榻上，等着顾越来填补。
　　顾越收好宝贝，归时，便看见苏安望向自己的桃花眸里含情脉脉，梨蕊带雨。
　　皮肤洁白，汗光涔涔，肩上还披着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的大红的喜衣。
　　怎不叫人浴血喷张？
　　“你别动，我来……”顾越话还没说完，哪堪苏安的一只柔荑，急急忙忙地，误打误撞地，隔着一层丝布，已然伸进他的白襦里，捏住他的根，颤着抚起来。
　　那双手受过天赋，实在太灵巧，一点就通，学得十二分快，指法力道以及速度全都青出于蓝，唯独手指腹的茧皮粗糙，摩擦得厉害，几下子让他有些疼痛。
　　“怎么，连须臾也耐不得了？”顾越也欢爽极了，把榻前的纱帘一层一层合上，侧躺在苏安旁边，笑问道，“本郎君的，可还喜欢？可还比得上那件玉物？”
　　苏安点了点头：“喜欢你的。”顾越道：“叫我什么？”苏安道：“郎君。”顾越笑了，点上玉人两粒漂亮茱萸，咬住那片柔软的唇瓣，甘之若饴。
　　苏安当然知道，顾越从不愿让任何人触碰私密，连先前李彬约他同去花楼享用秋石之道，他都是婉言拒绝。然而此刻，一向自矜的顾越在他面前坦诚而大方，不仅任凭侍弄，还对他百依百顺。
　　“十八。”
　　“嗯，哪里不舒适？”
　　“我的身子好空，给我，好么。”
　　苏安咳喘，刚吞下口中津液，紧接着天旋地转，双脚被人强抬起来，架在肩头。顾越道：“只怕你受不住。”苏安深吸一口气，用力撑起身子，拉扯间，对上的却是顾越那双清澈的眼眸。
　　清澈温柔，流淌着生生世世的长情。苏安溺于其中，只觉着，顾越是仙界飞来渡他的白鹤。
　　“啊，十八……”鹤鸣而过，分明是更加残忍的撕扯与扩张，却叫他喊不出疼来，只因，那物不仅比玉石要炽热，还能叫他感受到跳动的板眼，那是个活生生的定情之物。
　　“阿苏，知道你难受，且再忍忍。”顾越行事张弛有度，探入七八，又收回二三，总是小心呵护着，生怕碰伤花瓣，“快了，就能尝到甘甜了。”
　　方才所有的渴求，在此刻得到满足。缠绵之际，由浅至深，不绝如潮水。苏安抱住顾越，看着蜡泪从红烛里落下，一滴，一滴，凝固成朵朵梅花。花芯原本无颜色，透明晶莹，久了，才渐渐从粉红转为殷红，沁出如血的浓稠质感。
　　苏安早就尝到甘甜了，接连着受用过几十朵，仙子的那方池泽大开，当真润滑又舒爽，不再疼痛，只是忽地，他又觉得满腹酸胀，竟是有了丝尿意。
　　“十八弄得我，我又，又想……”
　　“想什么？”
　　“泄……”
　　“又想弄脏人家杨刺史的花船？”
　　“啊……不脏啊……啊啊……”
　　毕竟年弱，精力虽旺盛，但难得把持的住，便似团软烂胭脂，任木片压在盒子里左右揩捏。揩捏千万遍，都快退色了，怎料，突然又连体带那根须，被抱起来，翻换成仙子骑乘姿态。
　　驾鹤骑在夫郎之上，更自由了，满脑子，都是秋猎时马背的颠簸，一震，一震，飞上云霄，又狠狠地被插回去，历经百余次飞升，千余回渡劫，仙子都要被扎烂了。
　　“唔……”伴随浅叹，一道稀清的液体从那楚楚动人的玉瓶子里洒出。云里雾里，仙子咬着唇，却不见，琼浆玉液正沿着鹤儿的羽毛，流落人间云泽。
　　“对不起，又，又弄脏了。”
　　苏安双腿发软，抖得和秋风落叶一般，哪里还顾得体面？只得软软地贴在顾越的臂弯里，缓释着痉挛和抽搐，呜咽啜泣。顾越也很尽兴，发了不少汗，轻拍玉人的脊背，以示鼓励。
　　“累了么？来，喝点水，休息一会。”“也好，可你别再叫人进来侍候了。”
　　顾越支起身子，却不分开二人相连的那处，只从案头取来一个玉杯，揉进苏安的掌心里，道：“那回，李采访用完秋石，觉得神清气爽，特意留过几包给我，我带来了，要尝滋味么？”苏安没好气道：“什么仙丹，那是尿，我才不吃。”
　　顾越笑了，抱着他，嗅闻他身后那片湿淋淋的墨发，在他耳边哄话：“好，咱们阿苏还年轻，乖，一会弹《红烛女》与我听。”苏安刚含进半口，噎了一下。
　　苏安道：“盛小曼的红烛女可有三叠，你又想填什么词。”顾越道：“七夕的词，反复便是。”苏安道：“我都忘了。”顾越道：“想起多少是多少。”
　　不知花船在河道辗转多少来回，只道此处，鸳鸯好花的神鸟，又从空中飞过。
　　“阿苏，曲里曲外，我都想要。”
　　此刻，苏安享受着太虚般的梦境。顾越拿洁白的手绢将仙子一寸寸擦干净，抹上晶莹的花露，又替他把长发挽起，簪得齐整，接着打开妆盒，从面线、铅粉、胭脂到斜红、面魇、口脂，一道一道，勾勒出他的眉眼，镌刻出他的容颜。
　　苏安应了一声，放下玉杯：“那……”顾越把喜衣翻过来，披在苏安肩头，系得整整齐齐，不露半寸肌肤骨肉，才又喊进一个侍从，把妙运递进苏安的手里。
　　“阿苏，如此可还称心？”
　　“称心，愿为郎君献曲。”
　　谁又能见，在相敬如宾的对话之下，是怎样旖旎的风景。苏安双腿夹紧鹤腰，怀抱五弦坐稳，手指弹挑，照盛小曼的模样，聚精会神唱那位渡江而来的红烛女。
　　一声声玉人琵琶，散落春江花月夜。
　　“柳桥渡过……”
　　“啊，别，别弄。”才唱到二叠，见顾越唇角一勾，那鹤儿突然在云间上下翻飞，苏安失去平衡，指尖打弦而过，整个人跌落在顾越怀中，“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唱呀，共团圆。”
　　苏安是观音坐莲，苦与乐不能言说，哪里敢细看，那处，早已捣成糜烂的花糕。可他还端端坐着，困在美曲中逃不出去，越只能夹紧双腿，凭顾越炽热的目光落在琵琶震颤的欢弦上。
　　“柳桥度过共团圆，花针穿罢拜婵娟，此夜……此夜不惜……嗯……”弹着，唱着，发丝又散落，手指头软得再也勾不动弦，“嗯，嗯，嗯，红烛泪……”
　　“阿苏。”嘈嘈切切之中，顾越扶住面前玉树般的人儿，眸中渐渐蓄起泪水，多少经年往事，刹时淹没心田，“你可知，听此一曲，我延年十载！听此一曲，我愿为你而死！”
　　苏安被索要得越发厉害，但觉那物越来越烫，胀得他受不住，可情到深处，谁不是寻死觅活。
　　琵琶丢落在榻间，红衣尽被撕开。
　　一阵翻滚，仙子坠落云端，跪趴在尘土之间，玉容沉沦山峦，仰翘丘瓣，承着天庭的狂风暴雨。那刹，仙子口吐江河，肢体抽搐，被撞得魂飞魄散，就是连片鹤羽也抓不住，便失了禁。
　　“尽，尽欢何须忆当年。”
　　此夜不惜红烛泪，
　　尽欢何须忆当年。
　　高潮来临的一刹，电闪雷鸣，龙汤淅淅沥沥在两腿之间滴落，欢悦窜过全身。
　　顾越把苏安搂在怀里，软语说着情话。彼此双双成了水人，而那一对在端午时节编织的五色丝，虽早磨得黄旧，却还紧紧拴在他们的腕间。苏安的笑里带哭腔，哭里却又含着笑，明知是顾越把自己欺负得狠了，却一句抱怨也不说，叹他原原本本，便是他的人呐。
　　之后，无论途经长江还是黄河，苏安除了不轻易坐顾越的马车，也不再轻易上顾越的船。
　　只是洞房的夜里，待他恢复过神智，圆月已变得半透明，红烛仍然亮满堂。他疲累得很，也不嫌弃那床榻，抱着被子就想睡。顾越倒是亲自去打来清水，为他擦干净脏处，涂过膏药，把他抱出船厢，放在了广陵楼舒适洁净的新床里。
　　侍从早把孩子们接回去睡觉，却仍有楼君延麾下的江湖客彻夜赌博，闹哄哄的不知事，见两个男人身披喜衣入花房，跟着要来敬酒搞事，被顾越拒之门外。
　　关门后，一样的红烛百盏，红被红枕。
　　顾越生平从不做以短攻长之事，他的酒量拼不过苏安，故而，就没提喜酒。
　　“上元之后，就要去江州任职，再耽搁不得。”顾越让顾九把契纸放进苏安的行李中，“江州虽穷，却也不是出不了政绩，待我耕耘它十年，绝不会是如今的样子，至于现在，也就只有这些丝绸厂、葛坊、生石斛坊，可以交给你打理。”
　　苏安不想听，装作熟睡，打起微鼾。顾越笑了笑。南方的精致的小木床，毕竟不同于北方的宽广的榻，两个人纱帐一拉，真就是另番天地，温馨又私密。
　　“阿苏，明日让九总管给你做碗鹿血，补一补身体，怕你下不了地。”
　　苏安一咕噜醒了：“什么鹿，你要做什么？”顾越将他揽在胸前，箍得动弹不得，笑着道：“就知道你，好，不喝鹿血，我去给你做碗南瓜粥，清淡最滋补。”
　　二人的婚礼结束后，陆续又有人私底下送些隐晦的贺礼，祝他们百年好合。
　　不知的说是癖好，知道的，说这世上怕再也找不着什么礼，能配得上这份情。
　　不久，顾越回帆南下往江州，开始了他至少六年的封疆征程，而苏安打算留在扬州半年，先把牡丹坊稳固下来，打通顾越交代的各商行的关系，再与他相会。
　　新婚又小别，天涯此心连。
　　番外一，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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