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今夜我在德令哈》作者：林子律
　　文案：
　　别名《经常请吃霸王餐的帅气哥哥》
　　-
　　池念大学毕业，因为出柜和家里闹得一团糟负气出走，又被人渣骗走了大部分创业基金。万念俱灰中，他索性揣着仅剩的钱来到曾经向往的大西北，打算等积蓄花光就轻生。
　　柴达木腹地的无人区，等待生命终点的池念遇见了前来采风的奚山。
　　奚山向他伸出手：
　　“我带你走吧。”
　　“我们去看最美的日落。”
　　-
　　奚山（27）x池念（22）
　　有摄影爱好的火锅店小老板x被宠坏的前·富家少爷
　　独行侠x黏人精
　　从西北公路到山水之城的爱情，食用口感如柠檬味跳跳糖
　　-
　　注明：
　　1.HE，双向救赎+暗恋，互相治愈创伤，有点宿命感。不会虐，但生活酸甜苦辣俱全
　　2.前面是公路片后面是都市爱情片，现实地名，虚构故事
　　3.标题来自海子的诗《日记》，致敬本文灵感来源德令哈市。
　　-


第1章 他快死了

第一部分：金色世界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日记》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池念盘腿坐在小轿车引擎盖上，左手烟换到右手，在荒凉戈壁与壮阔黄昏的夹缝中，又把这首诗默读了一遍。
　　他的手机电量还剩40%，但没有信号。
　　身边的背包里放着池念全部的家当：一件厚夹克，一瓶半矿泉水，三分之一包压缩饼干，身份证，坏掉的指南针，只剩两万块的银行卡和几百的现金。
　　池念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到现在这样。
　　但好像这才符合他的期待。
　　他出现在这个地方，本来是为了寻死。
　　一天前的格尔木，池念找当地的一家修车行买下这辆快报废的二手车。对方大约觉得他不是傻就是脑子进了水，并没有趁机宰人。
　　他开这辆车跟着几辆旅游中巴车顺公路往前走，高原的景色一开始让人新鲜，看久了满眼都是碎石子和被风干的小山包重复出现，他的心和开车动作一样逐渐麻木。
　　池念忘了自己那时会想些什么，好像所有事都已经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手机最开始还有微弱的信号，从公路拐进戈壁之后，信号先闪成了E网，没多久干脆利落地显示“无服务”。
　　路面石子坚硬，偶尔是松散沙堆让底盘低的轿车行进格外艰难。大约坚持了半个小时后，买来的破烂二手车前胎发出“噗嗤”一声，彻底罢工，干脆利落地宣告他的旅途将以停留在不知名的土地作为终结。
　　后备箱没有轮胎也没有工具，几乎是某种注定的信号让他停留在这个地方。
　　或许还有别的路，但池念不想往前走了。
　　他对自己说“那就这样”。
　　没穿夹克衫，高原的风凛冽而锐利，池念下车时被灌了满怀的炽热阳光。他拿着打火机和半包烟，靠在车头，思考片刻后直接坐上引擎盖，“啪嗒”一声后，蓝色火焰闪了闪，又熄灭了。
　　第一根烟抽到1/3，池念想：操，我迟早弄死那孙子。
　　第二根烟抽完，池念改了主意，觉得此时此景再计较也没用了。
　　他也没想过会回北京。
　　现在是下午6:37。
　　七月底，青海的天黑得晚，再过一个小时都不定等得来日落。
　　但池念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
　　高原降温快，戈壁滩上等太阳落山就会急速变冷。他的夹克衫根本挡不住寒风，在车里也没用，与寒冷并肩而来的是缺氧，他会在这样的环境中昏昏欲睡——车内车外没有区别——然后被冻死，或者窒息。
　　无人区，池念辨认得出东西南北也没用，他的车坏了，走路走不出多远。可能他走到一半会遇到野狼群，到时候更糟糕，说不定就尸骨无存。
　　池念决定坐以待毙。
　　他坐上到西北的航班时给老妈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再不回家了。发完后落地，他拔了卡，也不知道老妈有没有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或许对他们而言，“池念”从跨出家门时就成了失踪人口。
　　池念抽一口烟，希望老妈别在电视新闻上看见类似新闻时别想到自己。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知被多少同学朋友羡慕过。
　　老爸是个北漂，90年代初专科毕业，和学生时代相识相恋的老妈一起白手起家打拼出了几套房几辆车。现在老爸做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池念一出生就有北京户口和众多良好的资源。
　　池念读书不怎么争气，从小到大只能当个中等生，数学太差，怎么补课都上不去。还好艺术天赋不错，爸妈也尊重他，高中的时候池念选择了艺考的路，后来上了美院，成绩居然还能在专业名列前茅。
　　和谐的家，磕磕绊绊又痛又好的初恋，优异的专业成绩。
　　这就是池念世界里，自己波澜不惊的人生。
　　如果不出意外，池念今年大学毕业，然后会找一份在艺术馆或博物馆的工作，继续留在北京。或者第二种可能，冒着父母亲戚都觉得丢脸的风险，向家里出柜，然后和他深爱的男友一起办个画廊。
　　也许因为他没经历过坎坷，命运在毕业的时候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选了第二条路。
　　性取向的柜出得惨烈，也按照预料被观念保守的父母赶出了家门。但仅仅过了四天，从高中相恋至今的男友带走了他本来打算给两个人一起创业攒的积蓄，把他和一堆烂摊子无声地抛在酒店里。
　　……甚至没给续住。
　　男友一走了之，池念没有钱，没有家，也没有人爱了。
　　他搬进一家很小的旅店，躺在灰尘漂浮的房间里数银行卡余额还够挥霍多少的时候，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爬香山遇到过的算命先生。
　　那个一看就是为了骗钱的算命先生神神叨叨地要为他指点迷津，池念见他衣衫褴褛干瘦得要命，心软，就付钱让他看手相了。那骗子说他“命里有一座过不去的山”，要他“小心西北方向的太阳”。
　　池念当时一笑而过，并不把这当回事。
　　这会儿心灰意冷反而有点相信命运的安排，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池念玩着手机，赶在电量用完之前买了张去敦煌的特价机票。
　　西北方的太阳。
　　那就看看？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池念没参团，他到一个地方买一次车票，等待钱用完的一天。
　　火车坐到格尔木，深入柴达木盆地后距离可可西里无人区近在咫尺。池念买下那辆车的时候，心想：差不多得了，没意思。
　　父母的不理解没意思，男友的背叛没意思，被骗走的钱也没意思。
　　过去式没意思，未来……更没意思。
　　所以不如到此为止。
　　有遗憾吗？
　　哪里都是遗憾的话也算没遗憾。
　　池念的烟还剩两根的时候，太阳有了要落山的气势。
　　戈壁滩上，碎石子被疯吹得满地走，池念抹了把脸，“呸”出钻进嘴里的沙子，揉了揉眼睛。他不用去看后视镜也知道，自己这时肯定眼红脸干，凄惨又落魄。
　　这片连草甸也没有，只剩下满目疮痍的荒芜，往西去，夕阳灿烂，照亮每一条嶙峋的山脊。
　　壮美辽阔的风景。
　　但天地间为什么容不下他的失落？
　　要在这里结束，池念又突然愤愤不平起来。他盯着手里的打火机，良久才抬起眼皮，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耸起的山脉巍巍然凝视他。
　　空气中有了咸味，山与海在这个瞬间离得很近。
　　池念跳下破烂的引擎盖，单手夹着烟，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背包。
　　还有什么都不用带了，留在这儿被风沙淹没也是他死掉以后的事。他这么想，干脆叼起那根烟，把外套甩在肩上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很快抹平了他的脚印。
　　抽烟过度，喉咙里满是干涩，池念错觉他快从里到外地燃烧。他像一颗火星，走得越快，热度就越会蔓延到全身，直至吞没自己。
　　池念停下脚步，把没有抽的烟狠狠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前男友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耳畔响起：“你就是作的，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也没有！你要我陪，又要我有事业，可你自己呢？离开爹妈你什么也没有！”
　　我是被PUA了吧，池念自嘲地想，居然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不过反正爸妈也不要他了。
　　老爸让他滚，老妈一直在哭。曾经和睦而温馨的小家因为他变得支离破碎，刚离开家时在手机里挨了父母亲戚的连环臭骂后，池念再不敢接父母的电话了。
　　他一意孤行，走到现在，想起老妈的眼泪，内心深处开始后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池念的车停在几百米开外的黄沙石子堆中，没办法发动。
　　他懊恼地蹲下身，揉着头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弄湿了一小片土地。模糊视野内，石子颜色变得深了，湿润触感洇开范围一圈又一圈。
　　池念不停地抹开脸上水渍，他耳朵开始嗡鸣，眼睛也看不清。
　　后背被晒得发痛。
　　引擎声……开始出现错觉了？
　　但这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响在他的耳畔。
　　接着他闻到了汽油的味道。
　　“嘿，”有人说话，空旷地回荡在周围，“你在这儿干什么？”
　　普通话带点不知道哪儿的口音，腔调低沉却开朗，算不得第一次听就十分抓耳的声线，但确实不是他的幻觉。
　　池念怔怔地捂着脸，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眼泪和失态。他指缝张开，一点灰全都抹在了脸上，然后看见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一辆涂装成迷彩色的吉普车。
　　“还好吗？”驾驶座车窗探出一个头。
　　池念没回答。
　　戴着墨镜和面罩抵御高原紫外线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像分析他是流浪汉或者已经神志不清。片刻后，那人索性打开车门跳下来——
　　腿很长，裹在黑色工装裤里。
　　他穿的中帮马丁靴鞋底厚重，朝池念走来时一踩一个坚实的脚印。风比早些时候更大了，带着夜晚即将到来的寒意，可他的脚印却没有消失。
　　池念还保持蹲的姿势，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把面罩拉了下来。
　　薄而锋利的唇角挂着和煦笑容，个子又高，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眉角，墨镜后微微透出一双弯起月牙弧度的漂亮眼睛。
　　是来找他的吗，那好像应该打个招呼？
　　池念心里升起一种得救的畅快，他的眼泪冲出白印，还横七竖八地挂在脸颊，正想起身，却突然动弹不得。
　　……操。
　　蹲得太久腿麻了。
　　池念抬起头，猜想自己这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但那人并不诧异地直接向他伸出手：“腿麻了么？来，我拉你一把。”


第2章 奚山
　　池念一时分不清烫着他胳膊的是夕阳余晖或者戴墨镜男人手掌的温度。
　　他穿了件最普通的黑T，防护袖一直遮到了手指第二个关节，握住池念的力道很大，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巍峨山巅的白云成片地往下压，天也跟着阴了，只有夕阳还在背后发亮。
　　被手臂上传来的一股力量向上拽时，池念心底因绝望而一塌糊涂的死水中冒了个泡，然后泛起一点涟漪。
　　他站起身的一瞬间腿就软了，刚才蹲着不觉得，要站起来时才发现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麻得要命好像半身不遂。池念弓着腰避开眼前人的目光，想去捏一捏小腿肚，逞强不让自己表情显得太难受。
　　但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他还没碰到，那里立刻狠狠地抽搐几下。
　　池念倒抽一口气，“嘶”地一声，眼泪差点痛得又泛滥——他特别怕痛，否则说不定会选择更干脆利落的方式结束生命。
　　一条腿没落地的站姿别扭得很，他还被另个人扶住胳膊不放，这时腿抽筋，池念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原地跳几下缓解又觉得丢脸。
　　那人好像看出来他不舒服，没吭声，只让他大部分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
　　两个人的距离贴得更近一些，咫尺间池念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在风里也不飘散。
　　注意力一分到别的地方小腿抽筋的痛楚就没那么难以忍受。
　　见池念单脚站了一会儿面色有所缓和，对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问他：“还能走吗？”
　　池念点头，被扶着试探去站直。但他脚刚落地时，过了电般又麻又痛的触感从脚心升到了腰眼。他“啊”了声，本能地捏小腿几下。
　　“还没好？”扶着他的人说，看了眼池念那副娇气的样子，又笑了，“去我车上吧，坐着按摩会儿就行。”
　　陌生人发出这种邀请，换到一些不太合适的地方就多少带点这样那样的暗示，如果不是因为附近除了他俩连个活物也没，池念八成不会答应。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想什么呢？
　　他暗自唾弃自己有病，朝好心帮忙的人点点头，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肌肉记忆，小声地对他道谢。
　　“……谢谢你啊。”
　　这句感激来得突兀，那人顿了顿，才答：“小事儿。”
　　苍凉高原远离公路的区域停着一辆吉普车，气势逼人，几乎有了拍什么杂志大片的架子。迷彩涂装可能经过很长时间，灰扑扑的，轮胎上黏着一点碎石子。
　　戴墨镜的男人先打开后座，又飞快关上了门：“不好意思，后面有点乱。”
　　这句寒暄让池念沉寂麻木的内心有了点活起来的意味，可能他失语太久，再说话总显得局促而生疏：“没关系，我靠一下就行……”
　　“副驾驶吧。”男人说，帮他打开了门。
　　吉普底盘有点高，池念穿鞋也有个178左右放在平时也就潇洒地跳上去。但现在他算半个伤残人士，一条腿拖着他，想轻盈也轻不起来，反而时刻担心二次抽筋。
　　最终还是别人扶着他坐好的。
　　池念侧着身体，两条腿垂在车门框里晃荡，脚跟偶尔轻轻一点座椅最下方。他脸热得开始感觉到痛，可能被太阳晒久了，耳朵也红。
　　揉了一会儿抽筋的小腿终于恢复，池念想感谢善良的陌生人，抬起头，看见他正在喝水。
　　单手支撑靠在打开的车门上，十分随意，却比用力凹造型还像模特。现在漫天黄沙，背景里天空是淡淡的紫色，夕阳即将沉入山的缺口中，池念看着他，没头没尾地想：如果现在有一台相机，拍出来的效果大概不输给杂志大片。
　　“你是一个人来的？”
　　池念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总不能已经享受别人的帮助之后翻脸不认，让人家“别管我的死活”——基本教养，他要先送走对方再想以后。
　　男人笑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觉得他出现在这儿很不可思议似的：“没车，也没带东西，你迷路了还是想挑战极限？”
　　“……没有。”池念闷闷地说。
　　他不配合，男人就不再多问，他转身从后座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池念。面对诧异目光，男人略略一抬下巴：“你嘴唇裂了。”
　　池念正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不说话，闻声一把夺过那瓶水。
　　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他胡乱擦了擦嘴角，不把失态暴露得太明显——刚才那句话，依照池念过去和男友相处的脑回路本能理解为了调情，但眼前男人说得无比正直，真就只提醒他，“嘴唇裂了会流血”。
　　抽过烟吹过风的喉咙短暂得到拯救，池念叹了口气，心里那点愧疚被无限放大。
　　陌生人的善意让他发现刚才那些消极想法简直太不负责任了。
　　对自己不负责，还有……对家人。
　　可能他没机会再回家去面对，但今天如果不遇到这辆车，之前大吵大闹被轰出家门就是他和父母的最后一次对话。
　　池念感觉自己无端被拉出快窒息的泥沼。
　　“对了，那边有辆看着快报废的车，不会是你的吧？”男人突然问。
　　池念咬着矿泉水瓶口，茫然地“嗯”了声。
　　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怪不得。”
　　他话挺多，人也有点自来熟，不管池念接不接茬都继续往下说着推理过程：“我路过的时候纳闷呢，那种小轿车跑不了戈壁滩，怎么会停在这个地方……说是被抛弃了吧，但是那边又放了个背包，里面还有不少东西。没找到司机，我就检查了一下发现车胎爆了……”
　　池念听到这儿，配合地说：“对，车胎爆了。”
　　“对啊。”男人点头的样子很认真，“就想着是不是司机去周围求救，毕竟天快黑……开车往边上转了几圈，果然看见你啊。”
　　池念没来由想笑，不知为什么，比起“路过时看见一个傻逼沮丧地蹲着哭鼻子”，“怕遇到危险所以开车来找你”之类的表达让他更动容。
　　已经很久没人提过对他的“在意”——起码他在乎的人里，都像默契地把他遗忘了。
　　他又喝了一口水：“我找不到路。”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池念抿着唇，“反正车不想要了，随便吧。”
　　“随便啊……”他重复池念的话，有点头疼地胡乱揉自己后脑，“那要不我送你去最近的服务区？一个人呆这儿很危险。”
　　池念说：“我为什么要你送？”
　　“不送也行。”男人无所谓地说，“晚上这片真的会有狼群啊。”
　　池念：“……”
　　池念：“那，那还是……麻烦你了。”
　　男人听了这话干脆两条胳膊一起搭在车门框，充满侵略意味的姿势被他做出来不显得霸道。他推高了一直戴着的墨镜，整张脸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他朝池念笑了下：
　　“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啦。”
　　池念看清了他的长相，愣了，接着匆忙一点头。
　　坏人不会长成这样。
　　眉眼如同被浓墨重彩地添了几笔颜色，他笑起时月牙似的一双眼睛略有些上挑，看过来时他因为太薄而显得锐利的唇也不那么让人疏离。
　　这时他才发现，男人留了一头微卷的中长发，在后脑扎起来，前额的碎发修饰过分冷淡的轮廓，夕阳照得他肩膀一圈毛茸茸的温暖。对方在高原待的时间兴许不算短了，皮肤晒成小麦色，高挺的鼻子两边有点不易察觉的小雀斑，平添几分可爱……
　　但一时也有点猜不出年纪。
　　以池念的眼光来看，戴墨镜和面罩时只能算身材不错，下半张脸顶多八分的水平，现在不加修饰的样子放到三里屯，街拍的那些人估计会毫不吝啬朝他猛按快门。
　　意识到盯着看太过冒犯，他忙不迭地收敛目光。
　　“……那要去哪儿。”池念问他，也问自己。
　　男人绕到驾驶座后开门摸了摸方向盘：“没有目的地的话，要不，我带你走？”
　　带你走，三个字不痛不痒，却戳了一下他柔软的内心深处。
　　池念：“哎？”
　　“附近有个还没开发的盐湖，这个时间刚好。”男人示意他关上副驾驶的门，“走吧，我带你去看全世界最美的日落。”
　　但凡冠上“最”字的风景都让他心动，何况前面还有“没开发的盐湖”这个筹码。
　　池念没反对就是答应了他，问道：“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奚山。”他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我叫奚山。”
　　没告知是哪两个字，池念歪着脑袋看他的侧脸轮廓，开了句玩笑：“哪个xi啊，听着不像真名。”
　　奚山说：“小溪的溪，去掉水。”
　　池念：“哦，我叫池念，池塘的池想念的念。”
　　他说完后奚山点点头，礼尚往来地和他一起说文解字：“我的山就是最普通的那个山，青城山五台山祁连山，喜马拉雅山……”
　　数来宝似的大有把全国名山都报一遍，池念听着他轻快的声音，看向窗外。
　　落日，风车……
　　吉普引擎的声音在耳畔嗡嗡地响。
　　池念突然记起，他在之前好像见过奚山一次。


第3章 相遇概率是百分百
　　从格尔木出发的清晨，池念抱着走到哪儿就算哪儿的心情漫无目的地开车，三个小时后才抵达第一个服务区。
　　海西是自治州，少数民族多的缘故广告牌都是用汉文、藏文和蒙古文并排写在一起。服务区最顶上钢丝扭出的汉字年久失修已经残缺不全，地名部分剩两个偏旁，其余的歪歪扭扭排列成“月力区”。
　　池念没心情去记名字，他停好车，清了清喉咙。紧张与无趣的时候他烟瘾也涌上来了，于是避开一栋低矮平房后尘土飞扬的施工处。
　　服务区只能叫做一个“站”，高原国道两边都是一望无垠的沙黄色。
　　一座简陋的楼房充当招待所，提供暂时住宿，前后都是停车场。超市与值班交警的住所紧紧地挨在一起，人走过时，影子在脚底缩成小团。
　　没到正午，阳光已经十分嚣张。
　　蓝的天，白的云，被漆成橙红色的服务站房子，颜色明亮，对比强烈。
　　池念去服务站的小超市买了两包紫云，店主送一个塑料壳打火机。他揣着烟出门，几个开旅游中巴车的司机在不远处聊天，而游客一脸疲倦地穿梭于中巴车和简陋卫生间之中，休息也匆忙无比。
　　池念找了个阴凉的墙角，拿着烟发呆。
　　他的边上，裹一张丝质小披肩的女人正哄孩子喝水，小屁孩坐车坐累了，开始哭。女人把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扔，众人调侃目光中她拉着孩子重新上车去。
　　有点让池念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妈也是这么哄人的。他很难哄，又爱哭，每次都折腾得老妈不耐烦，大声吼“再也不管你了”不知道多少次，等最后真不管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居然不是他自己。
　　池念叼上烟蒂，缭绕的呛人雾气中他双目无神地四处看。
　　军绿色的牧马人就是这时在服务站刹了一脚。
　　一众旅游中巴里又酷又拽的越野车自带吸睛效果，池念的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刻。那辆车歪歪斜斜地刹到墙根挺稳了，驾驶座的人一把推开门，然后就往卫生间的方向跑。
　　黑色工装裤，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发型，大步迈开时腿很长。
　　池念记得，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正面侧面都是口袋的工装裤穿得这么好看，好看到他要死要活了还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或许这就是颜控的本能。
　　当时觉得工装裤帅哥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见到的漂亮人类，结果还没过一天，他就又和帅哥相遇，还凑巧坐上了同一辆车。
　　回忆就此中断。
　　池念偷偷侧脸看了一眼在旁边等自己的奚山——青藏高原腹地信号全靠随缘，手机成了一块板砖，奚山没得玩了，索性两手抄进裤兜在原地站得吊儿郎当。
　　察觉到池念正暗中观察，他挺坦然迎上来，反而让池念迅速扭过头重新收拾东西。
　　距离他们认识还不到半个小时，奚山载着他，开车到先前池念爆胎的地方。小轿车歪倒着，戈壁的风把它吹得不堪一击。
　　池念不想要车，要拖回最近的村镇费用都够呛，还不一定有人做这笔买卖，两个人只好放弃“卖掉后让别人处理”的念头，打算等到下一个服务区找巡警。于是奚山说你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吧，池念不太情愿，但仍按奚山的照做了。
　　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抗。
　　其实小时候的池念不像现在这样没主见，他是独生，又是老来子，被父母宠得不行。以至于他性格虽没多骄纵，却实在很任性——直到陷入恋爱。
　　对方比他大，高中社团活动认识时已经在读大学。因为阅历相差太多，这段关系中男友一向处于比较强势的地位。池念当时年纪小，还在读高三，仰望的姿态明显，反而自我意识不太强烈了。
　　不住在一起还行，后来假期同居了难免暴露出一些不合适的地方。
　　池念想着两个人要长久的话，能迁就些就迁就，收敛了大部分少爷脾气。那段时间爸妈都天天夸他终于长大了懂事了，男友却不置可否。
　　他说池念懒癌患者，爱犯迷糊还容易被骗，学做家务不行，总是弄得家里一团糟，理财也不会弄，以后离了父母只会饿死自己……这些种种，池念有时不太服气可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每次抱怨的结尾男友最爱说一句话，“也只有我受得了你了。”
　　那时池念想，行吧，有这句话在就够了。
　　哪知道就一语成谶。
　　想起这人后来所作所为他又一阵生理性的恶心，紧接着开始唾弃自己眼睛瞎。
　　池念不愿再反复想从前了，他搬出二手车里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转移到奚山的吉普车后座。剩余的东西里没什么需要带上，于是走过去宣布结束。
　　“就这些吧。”
　　奚山的目光掠过他的东西，没计较怎么只带这么点，只是眉毛微微一扬。看不出情绪好坏，池念在恋爱关系中察言观色惯了，心里“咯噔”一声，生怕奚山就此生气自己没领情，想了想，还是打算多说几句。
　　因为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本来……这也不是我的车，所以没有很多东西在的，吃的喝的都差不多了——”
　　“啊？”奚山莫名其妙，“你的东西拿好就走么。”
　　池念习惯性地解释到一半聊不下去了，他愣着“哦”了声，但站在原地抱住半盒压缩饼干不动。
　　奚山带着笑，催他：“怎么，不想走啊？”
　　“诶……不好意思。”
　　池念把饼干放在了后排，自己去坐副驾驶。
　　车子重新发动后跟着卫星导航往目的地去，池念低头玩安全带，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沉闷。车载电台一直关闭着，奚山没有要播放音乐缓解尴尬的意思，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方向盘，夕阳照在他从手套露出的指尖。
　　重新戴上墨镜后奚山的侧脸冷峻极了，池念看了会儿，这副表情让他没来由想起了前男友的冷暴力。
　　整理太过混乱的思绪对现在的池念而言十分艰难，他按手机的启动键，一亮一暗地变——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能带给他安全感。
　　高原即将沉入夜色，越野车开在戈壁滩时颠簸剧烈。
　　斜前方，夕阳晃得他眼睛疼。
　　池念一天没吃饭，光啃饼干已经无法支撑脆弱的肠胃。冲动之下没想过的东西这时全都涌上来，比如缺氧晕倒之前，他可能就会直接饿到低血糖；比如他怕冷，最后说不定困在绝望里被迫消失……
　　自杀，这两个字过了那阵后想起来都好笑。
　　但池念现在笑不出来。
　　他是个懦弱的人。
　　这条路走了99步还差最后一步，他却退缩了。
　　越野车突然往上一颠，池念跟着后脑勺在座椅上磕了一下。他短促地闷哼，耳畔传来奚山的声音：“你的车还挺会挑地方坏的。”
　　池念：“啊？”
　　“刚才绕了一下回去拿行李。”奚山指导航给他看，“遇到你的那个位置，其实再往北走个一两公里就是国道。”
　　池念看不懂GPS上各种点线面，没头没尾地问：“所以遇不到，对吗？”
　　“没有啊，就跟你说一下。”奚山熟练打着方向盘，把车开上了国道，“本来我也在朝这边走，所以如果你自己找到国道要搭车，我也应该会停下来吧。”
　　池念捻过自己的指纹：“……是这样么。”
　　奚山不看他，说：“游客这个点都再往回走了，和我一样的赶着拍日落都喜欢往乌兰茶卡赶，往西只有这一条路。”
　　池念：“什么意思？”
　　“一百公里以内，基本上这个点、这个地方会开车经过的没别人了。”奚山往后靠着，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松开右手无比自然地拍了把池念的肩膀。
　　“所以你比较特立独行？”
　　“所以，只有两个人的地方，我们相遇的概率是100%。”
　　奚山说完没等池念回神，他自己也发觉这句话有点奇怪，好像什么电视剧里男女主角之间的台词。墨镜后的目光闪了闪，正想补充点什么“友谊万岁”“都是缘分”，池念坐在旁边笑出声。
　　“什么啊！你好肉麻。”
　　他笑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是还在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这句话被回味着池念的唇角一直没压下去，奚山也跟他一起笑：“肉麻吗？有效果就行，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突然住嘴，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池念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跳加快，表面尽量不动声色地收敛着问：“还以为怎么？”
　　“还以为……哎，之前不是有轻生的新闻么——”奚山说着，把车速放慢了，他没看池念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往下道，“不过我看你也不像，这种地方是挺容易迷路的，以后再来，尽量不要一个人自驾，你那辆车也不好……”
　　他絮絮叨叨着，池念没吭声，只在奚山说到自驾的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句。
　　“不是，对吧？”奚山问。
　　不是轻生吗？
　　其实是想过的，怎么说好像都不太合适。
　　他和奚山见面只两次，早上在服务区他都不清楚奚山是否知情。交谈的话一双手勉强数得过来，他对奚山一无所知，奚山对他的定义也不准确，他们是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恰巧坐在一辆车里追逐落日。
　　盐湖还不知有多远才能抵达，落日到底美不美，他也没见过。
　　但他真切地知道，如果奚山不出现、或者出现得早一些晚一些不合时宜一些的话，自己一定会困在荒漠里。
　　“我迷路了。”池念最后说。
　　奚山不知信没信，笑着略一点头：“那就好。”


第4章 夕阳烤羊肉
　　车厢内逐渐又安静下去，关于自杀的话题无论答案是与否都显得过分隐私不好多提。
　　池念放空了，凝视挂在后视镜下方的一个小香囊。做得倒是很精致，粉红的，上面用染了金粉的细线绣出几朵樱花，正面写“御守”。
　　平安符？这颜色够嫩的。
　　“这是护身符吗？”池念碰了碰它，尽量把刚才的话题忽略过去。
　　奚山一碰鼻尖，提起这东西还有点不好意思：“哦……这个啊，年初有个朋友到京都出公差，特意去金阁寺帮我求的。”
　　池念饶有兴致：“求什么？”
　　奚山：“桃花呗。”
　　池念：“……”
　　怎么看也不像会缺桃花的人吧……
　　池念这么想着，两个人没熟到那地步又不好贸然说，别过头装作看风景。
　　他不说话，本来一直努力活跃气氛的奚山面对扯到自己的问题也开不起玩笑了，一时间两个人几乎降到了尴尬的冰点。
　　奚山清了清嗓子，打开车载音箱开始放一首轻摇滚。
　　最近比较火的一首歌，轻快而浪漫的旋律很适合在高海拔的黄昏作为追逐日落的背景音乐。电吉他的前奏里，奚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损友，总喜欢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过想着大老远带回来，扔了也不好。”
　　池念没想他会继续这个话题，笑了声：“哦，这样啊。”
　　“随手放在车里的。”奚山说完，自己点了点头。
　　他急着解释清楚的样子比刚才说些肉麻话反而更真实，池念觉得有趣：“所以人家给你求桃花是因为你一直不交女朋友吗？”
　　“交什么女朋友……”
　　“你很帅的啊，感觉单身才很奇怪。”池念说心里话时总十分顺理成章，没注意到对方藏在碎发下的耳朵尖红了。
　　副歌部分鼓点噪了一些。
　　奚山小声地拒绝：“没有啦。”
　　池念听出一丝局促，模仿奚山的口音故意调侃：“有啦。”
　　他声音本来就软，这下根本就像撒娇。奚山墨镜下的眼角细细长长地弯了弯，并不介意似的，却伸手拧了把池念的脸：“别学我。”
　　这个动作一击脱离，奚山下一秒又回到了正经开车的状态。GPS上显示盐湖只有不到五公里了，奚山打方向盘再次从国道没有护栏的缺口拐进茫茫戈壁滩。
　　只剩下池念，红着脸绷着嘴角，非要当做无事发生过。
　　一首歌放到了高潮，像世纪末迪斯科舞厅的音乐，让人哪怕坐着也忍不住随韵律摇晃身体。池念小幅度地点着头，完全从一个小时前困在戈壁滩的绝望里缓过神了，也许因为刚才和奚山的插科打诨找回了久违的活力。
　　很久没和同龄人接触，分手后才发现那段感情里他每天能看见、听见的人只有男友一个，社交圈极度缩小，大学期间居然连新朋友都没交到几个。
　　而他原本社交圈里的发小们、初中同学们，要么学得太投入，要么直接出国潇洒了，聚在一起的时间有限，每年见不到几次。
　　说起来奚山多大年纪了？
　　看着比他成熟一点可也没社会到哪儿去，眼神干净，却又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所以也许二十四五？
　　可是刚工作没两年能有闲心来玩吗……
　　暗自推测奚山的年岁时，车窗外，景色越来越开阔。
　　黄沙与蓝天的对比，风吹过千百年的雅丹地貌，山坡倾斜，池念，看了好几天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审美疲劳。他百无聊赖，突然被地平线上隆起的一道水色吸引了注意，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坐直，微微张嘴“啊”了一声。
　　“看见了吗？”奚山也开始雀跃，“就是那个湖。”
　　连天的颜色。
　　像快要飞到白云上去了。
　　那是个湖！
　　水像膨胀起来，越远反而就越高，黄昏粉色的晚霞映不进湖水。越野车开下国道没过多久，池念打开窗，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咸味。
　　高原的夜晚已经近了，风中有了寒意，但这股咸味却很像大海，短短地一扑面，让人忘了置身于氧气稀薄处。池念看后视镜，车轮胎滚过的两道辙被余晖照出层次丰满的明与暗，阴影里析出浅浅的蓝色光。
　　盐湖也是浅蓝色，像一块失落的宝石镶嵌在荒芜缺水的戈壁里。
　　等越野车停在湖边之后再去看，湖水就不显得高出地平线了，夕阳把它照成一面镜子，天上的云、黯淡着的星辰与黑色的山脊都成了镜中影。
　　解了锁，池念迫不及待地打开门跳下去。
　　几步小跑后踩着的土地不同于沙地和碎石子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又被惊喜得“哇”地一句，回头看奚山：“都是盐吗？白色的！”
　　风的缘故说话声调不自禁变高，奚山也大声回他：“对吧！我不太清楚——”
　　池念踩了两下，蹲着去摸。
　　颗粒很粗，边缘的锋利弧度差点割伤了他的手指。池念摸了摸指尖留下的白色颗粒，辨认是不是盐最好的方法就是尝一尝……
　　可他刚抬起来手就停在了原处。
　　好傻啊。
　　池念想着，突然抱住脚踝闷在膝盖里笑了。
　　奚山弓起腰从后座找到一个很大的黑色相机包挎在身上，另只手提着个塑料袋走到他身边的一块石头上放好，腋下夹着另一个黑乎乎的匣子。
　　比起可以看出来的相机包，池念对另外两样东西更感兴趣，指了指：“这什么？”
　　“无人机。”奚山把盒子拆开给他看。
　　“航拍用的？”得到肯定回答，池念去摸塑料袋，捏到软软的东西，“这个呢？是不是吃的。”
　　奚山让他自己开。
　　塑料袋里面是用更小的食品袋包裹起的馕，一小个一小个地堆着，白色表皮上偶尔露出点金黄焦脆。放在平时这种池念是不吃的，何况这个已经放凉了，但他饿得不行，自己的压缩饼干更难以下咽。
　　池念拎着袋子两边提手抬起头看奚山，表情像只讨要零嘴的小狗：“我能吃吗？”
　　“吃啊。”奚山蹲着捣鼓无人机，“里面夹的是烤羊肉，凉了可能口感比刚做好的时候差一点，吃得惯就行。”
　　池念控制不住，咽了下口水。
　　“烤羊肉”三个字让他无法抗拒分泌唾液，味觉自行苏醒，从意识深处品咂出一股特有的焦香味——
　　撒了孜然和辣椒粉！脆的，劲道的！一口咬下去，油脂会在嘴里爆开！
　　而且是肉！
　　因为大部分积蓄去买了破车，他已经好几天没吃到肉了。
　　池念挑了一个大小适中的，拆开食品袋迫不及待咬了一口。他还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吃得太夸张像个饿死鬼投胎，有了奚山的警告也没对“放凉了的”烤羊肉期待太高，可一口下去，还是差点感动得泪流满面。
　　又辣又香的味道，混杂软绵的馕，咬到被烤焦了的部分依然有记忆中的爽快。
　　天是由粉红到蓝色的渐变，夕阳即将沉入盐湖尽头的山坳，厚重云层缓慢地流动。风的气息，水的咸味，盐矿地踩在脚下带点水渍发出“嘎吱”声。
　　他就这么站在夕阳里，再咬了一口烤羊肉馕。
　　啊……太爽了……
　　池念感慨着，顾不上计较冷热，就矿泉水很快吃完一整个馕。奚山正在装无人机，余光瞥到池念吃得挺开心，说：“够了吗？没够你多吃点。”
　　“诶，你不吃吗？”池念看他。
　　奚山摇头：“你别管我，吃就完事了。”
　　池念顿时不太好意思：“不好吧……你买的……对了，在哪买的？贵不贵？”
　　奚山反问他：“贵的话你打算给我钱？”
　　池念：“啊？”
　　“我做的。”奚山严肃地开始掰手指计算，“昨天到格尔木，然后买了一只羊现杀，大半夜自己切羊肉、串铁签、烧木炭，还有和面烤饼子，弄到晚上三点多才睡。”
　　“……”
　　“所以你吃不饱就是对不起我的努力。”
　　池念：“不对，你在骗我，哪有这种的。”
　　“是吗？我在骗你吗？”
　　奚山没承认，但绷着的神情一下子崩盘，他嘴角弯弯地笑，墨镜挂在胸口把衣领扯下去一点露出锁骨，把无人机的镜头和SD卡一起装好。
　　摇杆操控着无人机原地升起悬在半空，池念凑过去看了会儿，还是没纠结出羊肉的来历，追问他：“说真的啊，你上哪儿弄的馕？”
　　“有个朋友开的店，我从今天开始进无人区拍东西要至少两天的干粮，老早就给他打好招呼了——不过烤羊肉的只有那几个，吃光就没了啊。”
　　池念得到了确切回答，点点头，又去看无人机操作台的小屏幕。
　　水天一色毫不夸张地呈现时，池念才真切感知到大自然的确天生鬼斧神工，并不能被人类左右。
　　他又望向远方。
　　浅蓝色的盐湖成了一面辽阔的镜子，云的光，太阳的光，山脊上被照出的褶皱，全都以另一种方式短暂封存。盐矿滩是一条白线，划出真实与虚幻的楚河汉界，山沉重地撑起天幕，来自远古洪荒时代的呼啸声透过偶尔的震颤传递到千年以后。
　　水面不时闪烁，金色银色的光仿佛星辰坠落进了湖水。涟漪荡开，把云与落日切割成蜿蜒的波浪。
　　池念仰起头，东边泛青的天空里，一轮上弦月正悬在山巅。


第5章 我们往哪儿去
　　不停找角度航拍的时候池念以为奚山就是个业余玩无人机的，行头乍一看普通得很，其实还挺讲究，处处都是细节，有点像池念认识的那圈玩无人机的打扮。
　　但奚山的航拍只持续了一会儿就结束了。
　　他注意到池念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摇杆，干脆把遥控器递过来：“要不要玩？”
　　“啊？”池念一愣，连忙摆手说，“我不会拍照的。”
　　“就玩玩嘛，反正内存管够。”奚山将无人机塞给他，没留下池念再拒绝的余地直接抬腿走向敞开的越野车后备箱。
　　池念端着沉甸甸的操作台，不知所措了几秒钟，开始凭借本能让无人机在盐湖上方飞来飞去。
　　耳畔是轻微的嗡鸣声，操作对从小接触各类遥控玩具的池念不算太难。他玩了一会儿，熟悉了东南西北，习惯从小屏幕看风景后干脆让无人机飞得更远一点。
　　越往深处走，盐湖中心的景色呈现在了屏幕里。
　　金色湖水，金色云彩，落日余晖也是灿烂的一片阳光。但不同于午后灼热得睁不开眼，光线明亮而温和，可以直视，时间一久还情不自禁沉溺其中，直到湖水被风撩拨轻轻一荡，才从那些闪烁的光斑里找回视线焦点。
　　“好漂亮……”
　　池念移开目光，平视着无垠的水尽头一片蜿蜒山线，感慨一句不够又提高了音量，想说给奚山听：“真的好漂亮啊。”
　　身后奚山回答：“对啊，中午来的话太阳直射只有蓝色，盐滩也晃眼睛，早晨和现在才最好看。来，搭把手。”
　　池念连忙让无人机往回飞。
　　等它停在安全地方，他转身，发现奚山不知从哪儿扛了个三脚架出来。
　　他依照奚山的指示帮忙固定位置，对方蹲下身拧紧底部螺丝钉。池念追随了一阵奚山随身体而一翘一翘的小马尾，忽然问：“你是摄影师吗？”
　　“为什么这么说？”奚山看了他一眼。
　　池念说：“设备很专业吧，以前见有些同学拍作业也差不多这样了。”
　　话出口后以为奚山会顺着往下问起“作业”或者“学校”相关的话题，池念迅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腹稿，他却说：“我不是摄影师。”
　　池念：“哎？”
　　奚山站起身拍拍膝盖沾上的盐粒：“不过也算吧，业余的，技术不够设备来凑。”
　　“只拍风景吗？”
　　“也可以拍人像的，”奚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想拍吗？我试试。”
　　池念后退一步：“我不喜欢拍照。”
　　“真巧，我也不喜欢。”奚山只这么说，架好相机后手撑膝盖弓身开始调试。
　　池念还捧了无人机的遥控台，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奚山后说自己把无人机放在盒子上了，得到对方示意“明白了”之后，退到一边。
　　盐湖周围没有地方休息，渐渐靠近黑夜，白色盐滩的缝隙中偶尔渗出一点水。
　　池念不管平时有多爱干净了，直接盘腿坐好。
　　以为水渍弄湿裤子会不舒服的感觉却并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他面前不远处奚山自顾自地弄相机。奚山没有正对盐湖，镜头对准远处山线不时按几下快门，两条腿略微分开一点，显得更长了，腰也很窄，塌下去时脊背和肩膀弧线优美，一点不像其他人弄三脚架时的虎背熊腰。
　　池念仗着奚山这时没空，干脆放肆地盯着他看。
　　他喜欢同性在朋友圈子里不是个秘密，因为家庭的关系，也没谁闲得无聊要大声嚷嚷，信任的朋友虽不多，但个个替他保守着这件事。
　　所以他对同性的眼光除了欣赏，也有好感。
　　奚山的外形无疑赏心悦目，池念将手插进裤兜，摸着手机的轮廓有点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拍一张留恋——毕竟从长相到身材都是他喜欢的那一挂，两个人的相识充满戏剧性，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分开了。
　　而且分开后，多半各走各的路再也遇不到，除非他们都想和对方有进一步发展。
　　但是奚山应该……不是……吧。
　　朋友都要给他求桃花，提到“女朋友”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认识到现在都没问过关于他的个人经历。
　　池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干燥的唇角裂开，痛感明显，却让他保持清醒。他掐了把自己，心说：“重燃对生活的热爱也不是这样吧？别太过分。”
　　他知道自己现在心态不稳定，所以要迫切地抓紧从沼泽离开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死胡同差点让他窒息，对砸烂那堵墙放进阳光的奚山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在正常范围内。因为人都本能地依赖能保护、拯救自己的人——不管对方刻意为之，或者只随手一个动作——会不想立刻放手。
　　但除开各种复杂的情绪后，还是想留一点让自己记得他的东西。
　　池念自我纠结良久，还是拿出了手机试图记录一场单方面的“艳遇”。他一按开机键，挣扎出决定的心情骤然跌落到谷地。
　　操，啊——
　　手机早没电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傻逼事！
　　啊——！
　　池念两手抱头无声哀嚎。
　　“怎么了？”奚山宛如背后长眼，在这时招呼他。
　　池念内心在滴血，表面却还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摇摇头说：“我想看看这边会不会运气好有信号，发个照片。”
　　奚山笑：“没有的，信号稳定估计得一路走到小柴旦湖附近，海拔低一些。”
　　池念遗憾地一耸肩，骗了过去。
　　诚如奚山提到过，日落与日出一样都很短暂。
　　澄澈天幕被太阳镀上的一层金色很快随着风的吹拂、月亮缓慢升上中天而褪去，像一场万米高空的潮落。咸蛋黄似的太阳完全沉没，余晖将云染成粉紫颜色。
　　再过一会儿，还没看腻颜色可爱的天，星星就挂上山巅了。
　　月亮藏进云的后面，留下一圈儿朦胧微光。远处国道并没有路灯，大半个小时也不见一辆车经过，暗沉沉的地面尽头山脉更黑。
　　天空反而带着无法形容的蓝色，分不清被星光照亮还是被山脊映衬，轻飘飘的。
　　风开始冷了，池念裹紧夹克外套，呼出一口气。白雾飞开，他感觉口鼻里都干燥得要命，隐约有点呼吸不畅。
　　但还在池念的忍受范围内，算正常高原反应。
　　他半仰着头，抱住膝盖看了一会儿星空。小时候老爱翻的百科全书里池念最喜欢天文的部分，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还有天蝎之心、英仙座流星雨、金星伴月……他向往已久，但北京的夜空再干净也比不上青海。
　　之所以来西北也有久远兴趣的驱使，他决定再任性一回。
　　池念现在望着星空，闪烁的亮点越来越多了。夏夜观星最好，他没有天文望远镜只能肉眼观察，分辨不出这个那个星座。
　　也挺开心的，池念想着，打了个哈欠。
　　星辰轨迹代替夕阳填满夜空时，奚山也结束了他的拍摄。
　　没叫池念帮忙，奚山自己收拾完了相机和三脚架，也不急着看成品，直接两手拎着走向池念，一抬下巴：“回车里吧，外面越来越冷了。”
　　“几点了……”池念犯迷糊，忘了自己在哪儿无意识地撒娇，“我好困啊。”
　　奚山按一下手机侧键：“十一点多。你回车里睡一会儿吧，有毯子和暖宝宝，等你休息好我们再走。”
　　边说边半弓身体好像还要拉他一次。
　　池念撑着困意，忍不住拍了下奚山的小腿：“不是说有狼吗！”
　　“矿区外面都有栅栏，入口处很近。在车上休息的话，它们要真来了我们就轰油门跑。”奚山说得端正，但怎么听都像开玩笑。
　　池念犹豫了：“……到底有没有？”
　　奚山：“有。”
　　池念抓住他小臂站起身，皱眉，在夜色里去看奚山的表情：“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遇不到是运气好。”奚山尾音上挑有点笑意，好像匆忙地暴露了什么，“帮我拿那个无人机，剩的馕别忘了明天还得吃。”
　　池念“哦”地照做，递东西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
　　他顾不上在意了，认真说：“肯定又在骗我，哪儿来的狼群啊这边。”
　　奚山忍俊不禁：“快去车上吧，你的手冰凉。”
　　池念嘀咕了一句“怎么这样啊”还是听话地回到车上，奚山让他先等等，接过无人机半跪在车边从后座拿了什么东西递给池念。
　　是条挺厚实的浅米色羊毛毯子，手感柔软，而且一看就很暖和。
　　池念抖开它：“谢谢。”
　　奚山继续从一个大箱子里掏出几片暖宝宝，也一起递给了池念。吉普车里的灯勾勒他的眉眼，轮廓更深，但眼中依稀有光。
　　池念握住那几片暖宝宝，想了下，不做声地抽出一片给奚山。
　　“等跑起来了开空调。”奚山关了后座门。
　　“现在吗？”池念怕他改口，补充，“我睡几分钟帮你开车，就眯一小会儿。”
　　“你不是怕狼来了么？”奚山看他。
　　池念窘迫：“……这话题过不去了是吧？”
　　奚山笑个不停。
　　“我们往哪儿走啊？”
　　他好像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回奚山说去看落日。现在落日看完了，池念抱着不确定的态度把两个人擅自划为“我们”，潜意识里并不想被奚山抛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是要先跟着奚山。
　　“我跑的小环线，从西宁到张掖再到敦煌、格尔木，最后原路返回走一截，再向东，沿315国道经过德令哈、乌兰，最后回西宁。”
　　“……你跑了多久了？”
　　奚山算了算：“小半个月了，一路走走停停的，又不赶时间。”
　　但是这么久都一个人吗？
　　池念没问出口。
　　“你睡吧，我先开着就行。”奚山说，没等池念再回答又自己加了条件，“别睡太久，起来得帮我开会儿车，明天最快也要下午到了，我扛不住。”
　　池念已经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把毯子整个盖好，拉起遮住了一点下巴后眼睛都闭上了，困得不行的样子：“嗯嗯嗯。”
　　“要记得啊，你上个闹钟。”奚山提醒。
　　“嗯嗯……”
　　结果闹钟没定，人先秒睡了。


第6章 山脊倾斜
　　越野车不算顶级配置，高原国道偶尔颠簸也不舒服，但这是池念自打男友不声不响离开之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他以前无忧无虑，一个月来却因为焦虑情绪频繁失眠。两三点还不睡是常态，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又睡得浅，窗外风声大一些、说话音调高一些，池念立刻就醒了，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从遮光窗帘的缝隙里等天亮。
　　查到银行卡的转账记录时池念差点整个崩溃，被背叛的感觉到现在都鲜明地刻在脑海深处，蛰伏着，随时等候在某个深渊边上，预备再推他一把。
　　北京槐花开满了枝头，池念坐着，张开手掌时看见茂密的阴影。男友手机打不通，池念万念俱灰，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很快就接受了事实。
　　兴许绝望到极致的时候反而能保持平静思考。
　　他没有找朋友，更不肯就此低头回家，因为觉得说“我男朋友好像不要我了”太丢脸宁可一个人遭罪。
　　池念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该倔强的时候偏偏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身上带的钱不算多，池念只能委屈自己住一个小旅馆。
　　门板隔音效果聊胜于无，他在二十来个夜晚中听过情侣吵嘴，丈夫出轨被妻子抓奸在床，一夜情，喝醉的男人打架惹来警察……还有一次扫黄打非，两个民警半夜敲了他的房门看了一圈又离开。
　　最初池念觉得有趣，习惯之后，小旅馆里的人生百态都成了他烦躁的根源。
　　吵闹，尖叫，还有做爱的暧昧声响都让他恶心。
　　他准备去敦煌的那天才搬出旅馆，经久不见日光，北京的晴天毫不吝啬地铺在柏油马路上，照得他头晕眼花。
　　池念坐大巴到了首都机场，离开了北京，那股烦躁却一直没离开他。
　　自我诊断结果不一定正确但总能说明问题。
　　因为失恋，和家里的矛盾，维系几年的关系，这其中积累已久的怨气一下子散发出来，开朗性格也随之沉闷下去了。
　　敦煌的沙漠与月牙泉没治愈他，高原白云的遮蔽草原的影子也没有。随着进入高原的时长渐多，池念越来越阴郁，一整天都可以不说话，坐着发呆，夜里也不睡觉，一遍一遍地翻手机看以前的聊天记录。
　　甜言蜜语成了箭，戳得他千疮百孔才死心。他连上wifi发消息，得到的只是个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
　　于是他删了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去买了那辆车。
　　所以池念并不指望失眠与焦虑会短时间痊愈。
　　盐湖边，奚山看他打哈欠让他休息的时候，池念以为这阵困顿也会因为上下坡颤动很快过去，就可以起来接替奚山开一会儿车。
　　哪知竟然很快就陷入沉眠，任凭车辆怎么颠簸他都没有醒。
　　池念混混沌沌地做梦，画面交叠，像拼贴在一起的蒙太奇反复放映：小时候和父母到昆明湖划船，中学三年级钢琴考级紧张得吐了最后没考成，第一次恋爱和第一次分手，敦煌前往格尔木的绿皮火车上他差点被同一排乘客泼了满身牛奶……
　　盐湖，追逐日落，高原山脊朝他倾斜。
　　耳畔迪斯科的节拍由远到近，含混地唱出词。池念半梦半醒，好像被电吉他和间奏的吟唱拽了一把，头猛地磕在车窗边缘。
　　“……我不知道去哪里，去哪里，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还迷瞪着，分不清东南西北似的坐直，然后睁开眼时被阳光刺得一下子重新闭上。
　　越野车随即停在路边。
　　池念完全醒了，首先记起就是自己好像没能兑现承诺。因为高原反应，他的眼角又酸又胀，稍一吞咽的动作鼻腔和喉咙都剧烈地痛，感觉传到大脑，池念顿时鼻尖都红了，看上去好像要哭。
　　他生理反应是这样，自己不太在意，倒是先看向驾驶座的奚山，声音嘶哑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我睡得……你怎么不叫我啊？”
　　奚山单手撑着方向盘，托脸，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看你睡得挺香，梦见了什么？”
　　池念怔怔地：“啊？”
　　大拇指抹了把唇角示意他，奚山小声说：“流口水了。”
　　池念浑身一个激灵，要不是安全带把他绑得严严实实估计当场弹起来。他连忙低头擦嘴，本来保有的一丝“他又在耍我吧”碰见痕迹后彻底消失，池念脸瞬间羞得通红，迎着阳光，尴尬得想要钻进车座底下。
　　奚山伸长胳膊从后座掏出软绵绵的一团，塑料包装皱在一起，声音清脆。他递给池念：“给，湿纸巾。”
　　“谢谢，我……”
　　“你快擦一擦吧。”奚山说，松开了安全带，“擦完替我开车。”
　　薄荷味的，好闻还有提神作用。
　　池念胡乱抹了两把，干脆铺在额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和奚山换了位置，调整座椅时随口问：“你一晚上没睡吗？”
　　奚山：“睡了，大概四十分钟又醒了。”
　　池念顿时更抱歉：“你应该叫我，忘记上闹钟了。”
　　奚山倒是没和他计较：“本来想叫醒你，见你那个样子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干脆自己硬着头皮往前开。不赶时间呀，可以开一段停一会儿，眯个几分钟。中途还下去抽了根烟——夏天么，比较好过的。”
　　池念动作停一拍：“不都说很冷吗？”
　　“车子在动就没问题。”奚山说着，又变魔术似的从副驾驶前方的收纳里掏出一盒牛奶一块馕，“吃点东西。”
　　高原艳阳高照，明亮得让一切无处遁形，甚至有风流动的轨迹。
　　池念咬着干巴巴的馕，给自己灌了口牛奶。余光瞥见奚山眼底青黑，没睡好的困顿溢于言表，对方说话也没之前那么活力四射，池念一下子被内疚淹没。
　　无法直接道歉，他猜到奚山会回答没关系。
　　可他心里有对让奚山被迫熬夜的惭愧，吃得很快，也不计较为什么这次没羊肉，三两下吃完后就去摸方向盘和换挡杆。
　　“你睡吧。”见奚山眼皮立刻要合上，池念又追问，“我往哪儿开？”
　　奚山指了下中控的屏幕：“东台。”
　　说完这句，他有气无力地解下发绳直接闷过去了。池念没着急启动，研究了一会儿车载导航，目光再度落在奚山身上有点移不开。
　　车窗开了一条缝，八点钟不到，风还没被阳光晒热，带着黎明时分的寒意灌入车厢。
　　池念怕奚山这么睡会感冒，拖起不知什么时候推到副驾驶前的毛毯，小心翼翼地靠近奚山，搭在他的膝盖往上扯，直到盖过胸口。
　　他还穿着昨晚盐湖边加上的外套，有点厚，双手抱在胸前。手腕一根黑色发绳显眼地箍着凸出的腕骨，奚山的头发散开后没池念想象中那么长，发梢微卷，簇拥他被晒出雀斑的脸颊。这时那双明亮眼睛闭着，表情有点委屈。
　　“对不起啊。”池念轻轻地说。
　　奚山鼻子里哼了一声，可能应他的话，也可能是条件反射。
　　再次上路，可能因为高原各种方面自带阻碍，越野车也仿佛缺氧，顺一条单行道向前驶去。
　　朝阳初起时分往东方前进，折磨无异于前几天池念顶着炽热的余晖向西。他没有墨镜，刚开始还不好意思拿奚山的——尽管就挂在后视镜下头——默默捱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了，没打扰奚山，自己先架上。
　　池念脸小，墨镜基本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虽然时不时往下滑，但柏油路的光不再刺眼难耐。
　　哪怕不跑戈壁滩，越野车都比他那辆破二手好开得多，池念以前没开过越野，优点是适应能力强，他很快地知道如何在平稳和速度里取中间点。
　　池念开得比限速的80公里还要慢，整条单行道往东去的仿佛只有他们这辆军绿色牧马人。隔了一条二三十米的沟壑，另一边方向上，旅游中巴、各色SUV和自驾车如流水淌向他们来的路。
　　逆行啊，池念没来由地这么想：“有点酷。”
　　奚山这条环线好像也不是他在旅游攻略中看过的任何一种，乱七八糟，真应了奚山所言“走到哪儿算哪儿”。
　　而且到了格尔木为什么要回头走德令哈呢？
　　如果可以，池念真的会问他一次。
　　奚山和他换开车人选的地方乍一看荒芜，等池念实际往前开了一段才发现距离东台的服务区已经很近。这边再往前走个大约90公里有个最近才被发现的景点，也是盐湖，比起翡翠湖更清澈，据说是蒂芙尼蓝。
　　他们昨晚经过的盐湖没有名字，最普通的一个也足够惊艳。柴达木腹地藏了数不胜数的惊喜，大约再过几个月，那个湖也会被列上打卡清单。
　　池念思绪游离地想了一路，没开音乐，不看手机，专心致志直到停车。
　　东台服务区比他第一次遇见奚山的服务站规模稍微大些，也是色泽明快的平房扎堆吸引眼球。池念找了个停车位，面前两三步就是超市。
　　几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橙色楼墙前换姿势拍照，精力旺盛，不停地变换造型。拍照的也许是她们其中谁的男友，很快不耐烦地说了几句，听不太清，引起女人们的不满，被言语群起而攻。
　　池念看热闹似的趴在车窗围观全过程，乐得嘴角上扬，被晒也无所谓。
　　他想奚山太累了，没叫他，打算任对方睡个够。哪知池念只趴了两三分钟，奚山就低低地呻吟一句，自己抱着毯子松开安全带。
　　“到了也不叫我一声。”奚山揉着手腕，姿势不对睡得麻了。
　　池念给他拿了水：“你也睡得很香啊。”
　　“哦？”奚山喝着，含混地问他，“那我说梦话了么？”
　　池念遗憾：“没，你都不打呼。”
　　奚山就朝他得意地一挑眉。
　　“我下去走走。”池念打开车门，半条腿已经出去了，确认似的回头问整理仪容的同伴，“奚山，你会等我一起走的，对吧？”
　　奚山不答，只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同意他们这段旅途绑在一起。


第7章 浮木
　　清亮日光迅速升温，土地炽热。
　　池念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满脸的水，还没走两步就被风吹干了。虽然用湿纸巾擦过脸，但一抔冷水无疑真正让他回归现实。
　　相似的环境，服务区，心情已经完全不同。池念记得自己24小时前还无比绝望，打不通的电话和被拉黑的微信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抓不住，于是直接沉入了河底。他不甘心地往上挣扎，最终抓住了浮木。
　　终于喘过气了。
　　池念想念早上那盒牛奶，摸了摸肚皮，又开始觉得饿。
　　服务区都大同小异，国道上不停地掠过向西走去的车。他遥远地看见牧马人的车门都关着，奚山不知道上哪儿溜达了，连窗都锁起来。池念打了个哈欠，还没纠结去哪儿找奚山，先听见了一阵推搡和女人的尖叫。
　　男人粗声粗气地吼：“你他妈有病吧？！”
　　“再碰她一下试试。”
　　池念脚步略一停顿，差点走不动路。
　　是奚山。
　　“你认识啊？”
　　奚山没说话。
　　“问你是不是认识！？”男人推搡他的肩膀，第一下没推动，声音反而更大，“不认识那关你屁事！识相的赶紧滚！”
　　“要动手？”
　　奚山声音不大，也很冷静，但池念就是莫名觉得他已经在发火边缘。
　　停车场和招待所中间的空地本来就人多，突然发生的争执吸引了周围等游客的中巴车司机与一些下车放松的人。不至于围得水泄不通，但四处都是意味不明的目光，活像看一场争风吃醋。
　　奚山个子高，人群外围也能看见他和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正在对峙，伸开手臂，挡住了白裙少女。少女的脸藏在奚山背后，她把横在自己前方的一条胳膊抱得很紧。
　　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吼，奚山表情不变，也半步没退。
　　周围变得更闹了，嘈杂中，有人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情况啊？”
　　池念抿了抿唇，弄不清楚但先有了选择。他没直接过去，反而抬腿走向招待所底楼的巡警值班室。
　　巡警值了一天的夜，正半靠在椅子上睡觉。被池念叫起来后，两个人走出门还有点打摆子，但基本素养在，看见停车场快打起来的情况后迅速上去把人分开了。
　　围观人群的眼神聚光灯似的，等着说明事情原委。
　　“谁在惹事儿呢？”巡警沉声问了一句。
　　这种情形可大可小，池念不想惹上任何麻烦。他插进奚山和少女中间，拽了下奚山后背的衣服，让他赶紧解释。
　　但奚山愣愣的，反而被另一个人钻了空子：“警察同志，我可是好公民！他刚才不知道怎么就冲上来要打人，你们赶紧把他关起来！”
　　这胖子身边还有个流里流气的同伴青年，阴阳怪气地补充：“就是啊，警察同志，你看这男的眼睛多红，该不会是疲劳驾驶吧——哟，还瞪我？你瞪我干什么，戳中痛处了？警察同志你们不如查查他，搞不好啊，沾了违法的东西……”
　　他越说越忘形，但巡警好歹没被带着节奏走。
　　个头矮些的那个巡警皱起眉，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一阵儿，最终锁定了看起来最柔弱的白裙姑娘，点点她，又点了奚山和惹事的胖子：“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吧，去了解下情况，不耽误时间。”
　　另一个巡警忙着疏散吃瓜群众，池念略一迟疑，跟着奚山和那几人往值班室走。
　　不少指指点点传来，恐怕这出插曲已经成为不少人眼里的闹剧了。
　　办公室不能随便进无关人员，哪怕是最先找警察的。池念只好在门外一条简陋的长凳上等，他背脊贴墙，坐得宛如小学生一样端正。
　　招待所环境一切从简，这种地方能临时过夜就不错了，也没谁期待能住个五星级。池念听见里面的对话模糊，至始至终好像都只有那个惹事的男人在大小声，他聚精会神地偷听了会儿，仍没有奚山，倒是巡警呛了男人几句，让他“别在这儿吼”。
　　一时意识有点游离，池念仿佛置身90年代的某个筒子楼，耳畔偶尔会出现小孩奔跑时的叫嚷，是他住过的地方。
　　眼神麻木了会儿，突然有人叫他，池念回过神：“啊？”
　　面前的小姑娘是招待所前台，端了一杯水，腔调像蒙古族，或者藏族，有点紧张地对他说：“喝点水。”
　　“哦……谢谢你。”池念说着，接过塑料的一次性杯子。
　　他看了眼值班室的方向，担心奚山，喝不下去。前台姑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他笑了笑，留下一句“没事的”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没事吗？
　　但愿没事吧。
　　池念叹气，抬起头，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羊。
　　他无聊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但现在更多是没有别的事可以打发时间。手机早没电了，想听歌或者刷朋友圈都没辙，反正没人会找他。
　　和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断了联络，听上去挺酷。
　　过了最开始火急火燎、手机电量一下60%就开始焦虑不安的情况，池念这些天一直浸没在青海的风里，反而习惯这种感觉：走自己的路，不玩手机，不联络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说他这不好那不好。
　　此时此刻因为无聊，他开始想，奚山也用手机吗？不知道是什么型号的……
　　要不要找他借个充电宝和数据线什么的……
　　算了，继续数羊。
　　数到145，值班室的门骤然从里面打开，巡警的孜孜教诲趁机钻入池念的耳朵：“……都是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说对不对？”
　　“要真打起来按照规定肯定是得拘留的，被锁在这儿，多糟心。”
　　“差不多得了，就先这样吧。”
　　“好的，谢谢您了警察同志。”
　　最后一句是那女孩子说的，又甜又绵，池念不信没人听了不心软。
　　几个人次第走出值班室，脸红脖子粗的胖子肯定吃了亏，一声不吭跑了。然后走出来的是奚山，白裙少女跟在他身后，眼角隐约还带了点粉。
　　见他们，池念站起身，不想让别人这样知道奚山的名字干脆喊了声“哥”——反正奚山大概率不会比自己年轻。
　　“啊。”奚山朝他颔首，“怎么在这儿等我？”
　　这次看清了白裙少女的长相，大眼睛瓜子脸，化的妆花了一点，更显得脆弱了。池念却没来由地一阵烦，起了在奚山面前邀功的心思。
　　他干脆地拽过奚山一条胳膊把人往外拖：“还是我找的警察，谢我吗？”
　　奚山顺从他走了两步：“行啊，怎么谢你？”
　　言语间竟把刚刚的事和姑娘都甩在脑后了，池念心里小得意，又听见对方怯生生地在后面喊奚山：“那个……小哥哥。”
　　“叫我么？”奚山停了，没注意到池念一瞬间又黑了不少的脸色。
　　少女局促地靠近他，握着的手机按亮屏幕，指尖点来点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迎上奚山的目光：“刚才、刚才真的谢谢你，我……这地方，也不好只说几句，要不……我加个你的微信，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摆明了就是想认识，池念呼出一口气，憋屈死了。
　　女孩子长得不差，光看穿着家境应该也很好，只要是直男都不会拒绝这种艳遇——为她出头，恐怕也存了想认识对方的心思。
　　仰望的时候，眼神会显得特别亮，我见犹怜，连池念都有一瞬间不再敌视她。
　　给下微信号也没什么的吧？
　　可奚山没被打动，表情纠结，仿佛这是件令他头痛的事：“啊……微信，我手机没电，就不加了吧。再说天南地北的，哪容易遇见第二次。”
　　姑娘却鼓足了全部的勇气：“那，留个电话呢？”
　　这句明示用尽她的矜持，说完后，期待奚山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奚山这次没直接拒绝，“哦”了声，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接着不问对方记住没有，也没再重复第二遍，径直勾住池念的肩膀往外去了。
　　捂在肩头的手掌与第一次拉他时同样干燥温暖，池念暗暗地，在心里笑。
　　稍微有点小爽。
　　明明话都很多嘛是在高冷什么。
　　走到那间超市外面，确认惹事的男人和想要奚山联系方式的少女都没再追上来，池念彻底放松了，扒开奚山勾住自己的手。
　　奚山开他玩笑：“你真行啊，还知道找警察。”
　　但池念是怕肢体接触时间太久，自己又要想东想西。
　　他没理会奚山这句话，皱着眉，装作批评他不解风情，说：“电话号码报一遍谁记得住，你会不会撩妹啊？难怪现在还单身。”
　　“不想认识而已。”奚山说，神情冷淡得让人陌生。
　　他突然变了一个人，没有那些活泼开朗做点缀，深刻而浓郁的眉眼顿时被阳光染出十分的锋利，不耐烦地说着什么话时，几乎是刻薄而疏远的。
　　池念愣了愣，已经没同他开玩笑的调皮捣蛋，小声说：“我看那姑娘……挺漂亮的啊。”
　　“和漂亮没关系。”
　　几个字的言语差点凝结出一把冰渣子。
　　池念噤声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有点讨好型人格，别人脸色一差就手足无措。前男友喜欢在学业和自理能力上贬低他，父母偶尔提起“别人家的孩子”，时间一长，池念情不自禁想讨人喜欢——起码不被讨厌和嫌弃。
　　奚山这么说，他差点直接缩进了自己的乌龟壳里不敢作声，可明明两个人感觉关系才刚近了一些。
　　奚山真的不喜欢交朋友啊……哪怕普通朋友。
　　不然怎么可能这种态度。
　　那这段路结束后奚山也不会留给他电话号码吧。
　　池念没头没尾地想着，再次被失落吞噬。可他这次头晕脑胀，惟独没去想“未来”如何，只希望短时间内还能保持一点快乐。
　　肩膀被谁拍了两下，他抬起头，顺势又挨了个脑瓜崩儿：“啊呀！”
　　“刚想什么呢，嘴里还在碎碎念。”奚山变回了开朗的奚山，嘴角的笑重新和太阳一个温度，可池念没法那么快释怀。
　　“没……”
　　奚山站在超市门口，把厚外套脱了挂在肘弯：“要不请你吃点东西？”
　　池念：“啊？”
　　奚山的眼神像说他傻：“刚才不还让我谢你么？”


第8章 你看着像未成年
　　池念站在小超市外面，往墙壁一歪，背的上半部分抵住一条凸出的水管，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半晌抖不出来一支烟，他低头看时才发现早没了。
　　喔，怎么把这茬忘了？
　　捏着烟壳子半晌回不过神，池念鬼使神差，闻了一下。
　　指尖还有烟草味，紫云不贵，味儿却挺冲的，让他情不自禁去回忆奚山那张毯子。
　　羊毛很软，边角稍微起球了，攥在手里抵着掌心滚来滚去的时候会涌起一股奇怪的舒适感，往上遮住口鼻，洗衣粉清香与一点不易察觉的烟味让他昏昏欲睡。他把睡了好觉归结于这张毯子，却分辨不出安眠的是哪一个气味。
　　没有香水一类……是烟味吗？
　　但好像他没见奚山抽过。
　　他等了会儿奚山就从超市走出来了，手里捧了个方便面盒子，从手心和盒壁中间的空隙里池念看见了一包玉溪。
　　原来和他一样都没有烟，池念想。
　　“泡面？”池念微微低头去看包装盒的小字，“啊，还是香菇炖鸡。”
　　奚山点头：“吃吗？不吃里面还有香辣牛肉的。”
　　池念接过来：“那就这个吧。原来只是泡面……我以为你能弄到什么好东西呢。”
　　“泡面诶，不错啦，我斥巨资给你买的。”
　　池念哈哈地笑着，鼻尖闻到香味的时候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但他已经没有刚和奚山认识时死要面子的窘迫，仿佛一起进过派出所值班室——尽管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就百无禁忌，全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奚山果然笑他：“肚子打雷了？”
　　“哎呀。”池念抬起小腿，作势要踢人。
　　奚山往后闪了半步，问：“饿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打算等先洗完脸。”
　　“真行。”
　　池念没管他，吃了一口泡过汤汁的面，含含糊糊：“斥巨资……有多巨？”
　　“十块钱呢！”奚山夸张地强调，站在池念旁边也贴着墙，撕开玉溪包装打开，犹豫了一下问他，“抽烟，可以吗？”
　　池念沉迷吃面，嘬着腮帮子“唔”了一声就是不介意了。
　　“对了，你的车。”奚山突然提起这件事，“我刚帮你问了巡警，他们会想办法处理的，坐标也留了一份，不用担心。”
　　池念没料到他记得这件事——毕竟自己都快忘记了——连忙说：“啊这个，麻烦你了，我差点没想起来。”
　　“你这记性到底怎么自己走到这儿的？”奚山嘲讽他，但语气仍是善意的，“别人能帮忙，不算太糟糕了，就是买车的钱打了水漂有点儿浪费。”
　　池念被他提起这茬又是一阵心头滴血。
　　他离家出走后积蓄已经不多，买车还花掉了大部分。当时不犹豫，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再纠结也没意思，这会儿虽然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抵达奚山的终点后他又该去哪儿生活，突然举步维艰。
　　干脆化悲愤为食欲埋头苦吃。
　　打火机清脆地响过，奚山略微仰起下巴，吐出一口烟雾。含尼古丁味道的气体很快透明了，消失在风中，池念没来得及捉到它的轨迹变化。
　　泡面味道就那样，都是批量生产谈不上好不好吃。他饿了太久，之前吃的又都是馕和羊肉，比较干，能来点带汤的东西，哪怕好像没特别软也感觉重获新生——他认识奚山以来，似乎每一步跨出去，都有再活了一次的畅快。
　　想起奚山，思维就情不自禁地绕着他再次延展。
　　池念觉得奚山这人真的挺奇怪的，会在意戈壁滩蹲着的落魄倒霉蛋，吸烟时会问萍水相逢的驴友介不介意，会见义勇为……姑且算见义勇为吧，却不肯分一个眼神给被他解围的女孩子。刚才那姑娘肯定有点被伤到了，池念心不在焉地想，暗自推测刚才奚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给留联系方式。
　　不中意吗？
　　问题无关男女谁不喜欢漂亮的啊。
　　只是认识都不想，好古怪。
　　思来想去也没结果，奚山的烟抽得差不多时池念也吃完了。他喝干净最后一口汤把盒子拿去扔了，暗自腹诽自从进了青海他就再也没浪费过粮食。
　　“可以了？”奚山得到肯定答案后偏偏头，“继续上路吧。”
　　他说完重新叼了根烟，没直接点燃，走向车子。
　　“我们还是往东？”池念问。
　　奚山不回头，只抬起手朝他招了一下。
　　“快点跟上。”
　　再次启程仍然由池念开车，奚山一直不说可看得出来十分疲倦，眼底的红血丝被墨镜遮住，歪在副驾驶，半梦半醒的模样。
　　“你想休息了吗？”池念试探了一句。
　　奚山摇摇头：“睡不着。”
　　“昨天晚上累成那样，换我早就倒过去了……怎么睡不着？”池念犹豫了会儿，自行给奚山两个选择免得他太为难，“是失眠，还是一直就这样？”
　　“都不是。”
　　池念：“啊，那你为什么不睡？”
　　“你开车我不放心，得盯着。”奚山闭着眼说，嘴角弯弯地向上挑。
　　池念握紧方向盘差点炸毛：“什么啊！我好歹也是一成年就去拿了驾照、拿完本儿第二天就开始上路的老司机了，四年驾龄！”
　　奚山语调夸张：“哦？那老司机还能在戈壁滩翻车，真不容易。”
　　池念：“……”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他就无言以对，之前又对奚山承认自己只是迷路了，现在改口，状态也不再是以前那样，怎么都显得太过刻意。池念干咳两声，把车窗按开几公分的缝，高原的风就灌了进来。
　　建筑工地和飞满尘埃的棚区在身后越抛越远。
　　池念决定转移奚山的注意：“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嗯……”副驾驶上传来奚山懒散的鼻音，思考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去洗手间之后，听见几个男的在那调戏女孩儿，‘认识一下’什么的，听着烦。女孩儿年纪不大，估计同行的人也没在，或者干脆就和你一样只有自己，不知道应对。本来也不想管闲事，但看他们几个人围着一个姑娘想上手，我才过去拦了一下——不管怎么样，动手太下流了。”
　　奚山把事情经过说得简明扼要，也侧面印证了池念的想法。
　　“所以是见义勇为。”
　　奚山没所谓似的：“是吗？看不顺眼而已。”
　　池念担心：“可是那几个人很多，你下次别这样了，万一他们带着刀呢？”
　　奚山噗嗤地笑起：“没关系吧。”
　　“会很危险”四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池念的舌尖，但他喉头微动，自觉两个人没有熟到他可以为奚山操心安危的时刻，最后仍吞回了肚子。
　　倒是奚山，见他良久不语反而坐直了，异位而处一般安慰池念：“我有分寸，那群人就是虚张声势而已，外地来的游客……人生地不熟在那儿看着嚣张，真要动起手，肯定怂得比我快。”
　　他有点小得意，池念却听得直翻白眼：“那您可真厉害！”
　　这句带出了他的京片子，奚山诧异地偏头，耳机线拿到半截不动了，好像发现新大陆：“哎池念，你是故意这么说话还是……”
　　“我北京人。”池念没好气。
　　奚山：“之前完全听不出。”
　　池念皮笑肉不笑：“我北儿京儿人儿。”
　　奚山拍着膝盖，差点被安全带勒得背过气去：“哈哈哈哈……行，有那个味儿了。不过我真的没想到。”
　　“为什么？”
　　“就，因为你普通话还挺标准的，不带口音。”
　　池念自然而然，在他面前揭开血淋淋的伤疤都不觉痛：“之前谈了个对象是……反正他嫌京片子烫嘴，学校听回来还听，烦心。他南方人，在一起时间久了，拗不过来了，除非和家里人或者发小一起，其实别人也很难听出我是本地的。”
　　“还能这样？”奚山惊讶，“那你挺宠她。”
　　“也不算……我就是一直想着，”说起前任时池念喉头微哽，缓了一拍，才又若无其事地说下去，“我想着，两个人在一起，有的事情能彼此包容就包容一下。口音而已，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奚山不知想了什么，也可能因为遮阳板盖住半边日光，使他的眉眼一起沉入阴影。
　　他轻声念：“彼此包容啊……看着还是个小孩儿，想法居然这么成熟。”
　　“我不是小孩儿。”池念强调。
　　“成年拿驾照，迄今为止四年驾龄老司机，22岁。”奚山给他数，眉梢一挑，那点阴郁顿时被熟悉的开朗替代，仿佛错觉，“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池念据理力争：“好歹大学读完了吧！”
　　奚山不语，撑在驾驶台上侧脸看他，表情投入，但池念不敢对视。
　　“池念啊……”奚山语气有点儿飘，差点被淹没在发动机引擎的声响中，“你真的有22了吗？看着像未成年。”
　　没靠近奚山的另半边耳朵一下子变红了，诚实地暴露他的情绪。这人说话随时在正经和调侃中切换，分不清哪句是真诚之语哪句只是玩闹。
　　但凡奚山对那姑娘这么说一句，对方大约恨不得能直接以身相许吧……
　　池念别过头，将红了的半边耳朵藏得更深。
　　“你是哪里人？”他问。
　　“你猜。”
　　“不知道，听口音像南方人。”
　　奚山眯起眼睛，弯弯的弧度很好看：“那我就是南方人吧。”
　　噫，好挫败。
　　“那你多大了？”池念怕他又来一句“你猜”，连忙附加条件，堵死奚山暧昧不清的回答，“我都快把家底抖搂完了，你再让我猜，玩不动。”
　　奚山前仰后合，随即端正了眉眼：“我么……今年10月份就27岁。”
　　池念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歪，越野车在他的蹩脚操作中滑出一个S形，还好国道上车辆少，没造成交通事故。
　　奚山丝毫没觉得怕，笑的更厉害：“怎么，难以置信到原地漂移？”
　　“没，”池念眼角扫他，“就觉得……啧，好老。”
　　先一愣，然后奚山伸过手，非常不客气地捏了把他的脸。
　　“说话当心点儿啊，小朋友。”


第9章 有意义的
　　“痛！”池念半真半假地喊，松开手，揉了揉被奚山捏的地方。
　　有点发烫，不知因为对方力气太大还是他心虚着羞赧，池念皱起眉装作很不开心，心跳却加快了，擂着胸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地颤抖。
　　被……奚山捏脸了。
　　痛感很快消退，可还有别的证据记录这件事刚刚发生。
　　池念看向后视镜，他是容易留痕迹的体质，这下那块红得厉害。
　　而更红的，那半边奚山看不见的耳垂。
　　奚山之前没对他有过太亲密的动作，除了上次稍微拧了一下他，顶多也只拿东西时稍微一碰手指。可他是想多了吗？这种力道很大的捏脸，微妙地介乎于玩闹与调笑之间，更像哥们儿的捶肩膀一类的动作，界定在友情内稳固程度远超乎其他。
　　友情，这两个字砸下来，池念分不清自己高兴或者不高兴。
　　做朋友当然很好，但他忍得住么？
　　池念的感情观简单而纯粹：在一起的时候尽量相互磨合，甚至可以委屈自己，深爱对方就一定抱着走得更远的想法——这深受父母婚姻影响，总会有牺牲求全——如果出现了无法容忍的错误，再分开，他受了伤害也不会带去下一段感情。
　　他是无法原谅前男友的背叛，无论感情或金钱，都超出了池念可以接受的底线。现在情绪糟糕，不能自拔，但他向上走就不会一直消沉。
　　那么等回归正常生活，再出现一个喜欢的人呢？
　　或许……比如奚山？
　　尽管他现在只是对奚山有一点点不可察的好感而已，不稳固，风一吹就散了。
　　池念一向不爱招惹直男，现在的处境下，如果奚山真的有女友或者暗恋多年的“女神”，他知道好歹，尽早抽身，以后如何相处……或者不相处，都自有办法。
　　有点烦躁，不知道纠结什么……
　　“你就是总想得太多太远，太虚幻。”前男友的话不合时宜地震耳欲聋，池念心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咬了咬牙，池念感觉到来自副驾驶的视线，干脆扭头瞪奚山：“看什么啊？”
　　“不是，刚才……”奚山前倾身体，安全带被绷得很长，“我就捏一下，怎么还哭了？”
　　池念被他说得慌了，手忙脚乱地一抹眼睛：“谁哭啊！”
　　奚山收敛笑容：“你刚才……眼睛红了。”
　　“吓到你了？”
　　奚山点头：“对啊。”
　　“因为那一下有点痛。”池念打着哈哈，“我从小就这样，吃不得苦，受不了痛，一摔跤或者撞到哪儿，其实心里不想哭，但就是……‘哇’地一声，非要嚎几嗓子才舒服似的，我就是娇生惯养太久了。”
　　调整情绪很快，不一会儿眼圈的红晕就消下去，看着没事似的。
　　奚山静默，这时才轻声问：“谁说你娇生惯养？”
　　“很多人啊，我妈，我爷爷，我前……反正，一切比我大的人都这么说，‘池念，你好娇气，你好爱哭，男孩子这样不能独立生活。’连小堂妹都学会了。”
　　“独立生活？这个和娇气没什么关系。”
　　池念早过急切找认同感的年纪了，没开腔，他其实打心眼里嫌弃那点自理能力。
　　也许看他表情好很多，奚山靠回副驾驶，笨拙地试图安慰池念：“生活能力我不太懂啊……但是，我倒觉得，爱哭没什么的。个人体质不一样，有的人就是泪腺发达，开心也哭，伤心也哭……受了委屈也会哭。”
　　他的语气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带着语重心长的怀念。
　　池念“啊”了句：“你也认识其他人这样吗？”
　　“没有。”奚山好像叹了口气，又笃定地重复一遍，“没有，不认识。”那就是不愿意提起了。
　　“是不是觉得哭能解决一切问题？”池念笑着，把小时候的倒霉事也说给他听，“我以前就这么想的，反正我又容易哭，闹一闹的孩子有糖吃么。后来爸妈习惯了，再怎么闹也没用，开始觉得烦……”
　　“会哭就有糖吃？”奚山意味不明地一眯眼，“也是啊。”
　　池念还在说：“这次出来前，我跟家里大吵一架。说来也奇怪，我真的很难过，但站在家门口去拖行李箱，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流。”
　　奚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关键信息：“离家出走？”
　　“算……是吧，”池念把前因后果略过去，“我想自己创业，爸妈觉得天方夜谭，后来跟……一起创业的人起了点冲突，出了问题，所以现在也……也没什么钱。说真的，现在你把我拉出来，我也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地方。”
　　奚山问：“叔叔阿姨真的就不让你回家了？”
　　池念眨眨眼，放慢了车速：“是我自己……不想回。这次的矛盾不是我低头就能解决的，就算回去了，下次遇见类似的事也迟早被赶出来。”
　　他说得足够隐晦，如果对方也明白同类的困境说不定就能听懂。
　　“这样啊……”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朋友帮不上忙，也不认识什么人。那天开车去戈壁滩……”池念说着，感觉鼻尖发酸，匆匆擦过眼睑把这阵生理反应忍回去，自嘲道，“你看，我又……我真不是故意的。”
　　奚山半晌不言，却没有再继续与池念分析委屈和泪腺之间的必然联系。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车载导航：“前面有条公路，你要不要去拍照？”
　　“啊？”
　　怎么突然提到公路了。
　　奚山补充：“反正挺多人都喜欢在那边拍照，坡度很美。”
　　池念不懂奚山这时提什么公路的用意，仍点点头：“要经过那就去看一看？”
　　奚山看着他的时候笑得挺温柔。
　　315国道在高原戈壁中弯出两个巨大的U型，黑色马路，黄色标识线一起通往湛蓝苍穹。沿路往前走，大有直往九霄云上去的滋味。
　　池念开车速度保持在70码上下，奚山不催他，靠近坡道路段时人明显变多。
　　穿红裙的女人仿佛组团来的，挡在国道正中间不停催促拿相机和手机的人给自己拍照。一个又一个，没有停的意思。这么多人本来看着眼睛吵闹，但池念经久不见许多陌生人，反而真切觉得回到了社会。
　　哪怕在人烟稀少的高原，只要有伙伴在身边就不会觉得太孤单了。
　　“停在路边。”奚山指挥他，停稳后自己先弹开安全带下车，三两步爬上了国道边高耸的土坡。
　　碎石子滚落一边，池念盯着它，站在道路边缘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去。
　　为了修建道路堆砌起来的，经过风吹日晒，看起来很坚硬但踩着会软绵绵地往下陷。池念觉得自己很像这堆土，本质依然一盘散沙，脆弱不堪。
　　他仰起头，奚山在坡道半截的地方踩出了坚实的脚印凹陷。池念不动，奚山左右看了一圈，又往下踩了两步，向他伸出手。
　　“来，”他说，“上面风景好，想去路中间拍照一会儿我帮你。”
　　池念没忍住笑了笑，握住了他：“我没想拍照。”
　　往上的每一步奚山都抓紧他，手掌相贴着，不知道是否没开车晒太阳的缘故奚山这时掌心没有之前暖，可抓住他的力度很真实也很坚定。池念中途差点摔跤，膝盖跪下去，裤子破开一个口，奚山干脆两只手一起半搂着他了。
　　其实很容易失去平衡，膝盖也擦伤了开始疼，但池念拖着他的手和短袖T恤有点舍不得地想：摔了也一起摔吧。
　　碎石子堆成的戈壁滩难爬，可到底没摔，奚山搂着池念的后背几乎把他抱上了最后一步。
　　身后是倾斜、布满脚印的坡道，壮观公路横亘在山坳中一直往前延伸，而面前，奚山拍了拍他的肩，池念走出两步，视野蓦地开阔了。
　　青海的雅丹地貌不如张掖多彩，因为高海拔与尽头蜿蜒的山线，这些隆起的山丘有种不一样的洪荒感。
　　“你觉不觉得像火星？”池念莫名感叹。
　　奚山随意地将手肘支在他的肩上：“说得跟你去过似的。”
　　池念：“那些科幻片不都是这样？”
　　好像细看也有点道理。
　　大片的荒漠，起起伏伏的山，还有从沙丘中蜿蜒曲折而来的干涸河道，一点草甸挣扎着望向天空。云层很厚，堆积着在沙丘与山的表面投下阴影，阳光太亮了，于是阴影也更深沉，几乎用墨晕开一般。
　　“那边是黑的。”池念像自言自语。
　　奚山收回手，伸了个很长的懒腰，T恤下摆都被扯起来了点露出小半截窄却紧实的腰。池念没看见，只稀里糊涂地追踪云的轨迹。
　　“因为，”奚山声音低哑，听久了会觉得入耳舒服，“云遮住了太阳，过了这段、或者过了这会儿，它们往前流动，山就亮了。”
　　“北京……晴天偶尔也会见到差不多的，但是颜色没这么深。”
　　奚山瞥他一眼，若有所指地说：“我觉得山脊上云的阴影其实是风的痕迹，和雅丹山丘的背面一样，都是风留下的记号。”
　　池念细想，表示了赞同。
　　“那边河道你看见吗？”奚山指了指两座沙丘中间的褶皱，凹陷，又连绵，“我书读得不太行，但大概很多年以前那儿有过河流。”
　　“我知道，风蚀和磨蚀，然后流水作用……这样形成的。”
　　池念比划着，从记忆里翻找高中地理教科书的记载，过分投入时，奚山突然抬起胳膊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手腕抵着锁骨。
　　脉搏加快，池念的解释顿时打了个结，咬了舌头。
　　“所以你看啊，”奚山指向远处山丘时手指蹭过了池念下颌，“那是水流过的痕迹，那边是风吹过的痕迹。过了几分钟或者几百年，我们会知道它们存在过。”
　　“……”
　　“任何事物存在过就会有痕迹留下来，不管当时如何，以后看到那些痕迹才能想到，‘哦，原来存在是有意义的’。”
　　他在安慰自己，池念想，小拇指轻轻在发热的下颌蹭过。
　　“再说了，想不想吃烤羊肉？”奚山抬起手，顺便在池念毛茸茸的后脑勺揉了好几把，“好好开车，等到德令哈我们去吃顿好的。”
　　池念笑着埋头，忍住眼角酸涩滋味：“你自己做吗？”
　　奚山正经道：“那比我做的好吃。”
　　“行吧。”池念说，“为了烤羊肉。”
　　远处深沉的阴影当真随风的流动重新变亮，山脊线清晰而明快，切开了蓝天。
　　真好啊。
　　池念心不在美景，只偷偷地又看了一眼奚山。


第10章 倒计时150分钟
　　315国道过了风景独特的U型公路又是信号和氧气一样稀薄的高原，白天尚好，阳光明媚但直射驾驶座让池念不太好受。
　　他一直眯着眼，大约被奚山注意到了，对方摘下墨镜递过去给池念，自己则从裤兜里掏出个干净袋子包裹的眼罩——奚山在这些不为人道的细节里格外贴心，在乎同行的人，自己却只委屈地放低了副驾驶睡觉。
　　等再往前开了一段，池念侧头看他时奚山微微张着嘴，已经睡得很熟。
　　一小股风卷起黄沙碎石，池念升起副驾驶一侧的窗。防晒膜在奚山身上笼罩一层很薄的阴影，道路颠簸，影子也随之摇晃。
　　中控时间显示现在已经12点多，比奚山预料的要晚。
　　今天大概就在德令哈过夜，池念没有去过但听过很多次了，生出一点不可名状的向往。东台服务区的小插曲让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之前听奚山提了一句东台之后不到400公里，所以抵达多半也是日渐黄昏。
　　长久的驾驶容易疲劳，尤其路上景色千篇一律没有别的车，池念昏昏欲睡，越发愧疚昨天晚上爽约没能起来换奚山。
　　池念掐了把鼻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要是实在困就开个音乐吧。”副驾驶上本该睡熟了的人突然开口。
　　池念被吓得不轻：“怎么……你不是在睡吗！”
　　奚山眼罩都没掀开，懒洋洋地往驾驶座的方向靠，拖长声音：“嗯——刚刚车子颠了一下我就醒了，技术不过关啊小朋友。”
　　池念：“……”
　　池念：“你可真是豌豆公主。”
　　奚山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手指凭感觉向中控的位置戳了下，没找准。他立刻放弃挣扎，对池念说：“开音乐，会吧？不知道你爱不爱听，但提神不错。”
　　“行啦，”池念和睁得老大的猫眼眼罩对视，连忙扭开，“开音乐吵着你，算了。”
　　“别把车开到沟里去。”奚山警告他，语气却很柔和没在认真。
　　池念笑着说“好好好”。
　　他停顿片刻静默地开会儿车，再去看，奚山又睡着了……大概。
　　眼罩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居然还是黑猫金瞳，瞪着人，配上奚山锋利单薄的唇有种奇妙的和谐感。他用这么可爱的眼罩就超出池念的想象了，适配度还挺高。
　　该不会是女朋友选的……
　　别想，池念在心里唾弃，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看风看云，看干枯的河道与公路明黄标识，一时间专注过多，真就并不在意了。
　　池念没开音乐，倒是奚山，中途又醒了一次来放歌。他好像误按了单曲循环，《重庆森林》的一首插曲反复播放。
　　轻快中带点复古的律动配青海的戈壁滩竟也相得益彰，池念听完整三遍，音乐卡了一声似的重归沉寂。奚山已经睡熟，池念没有再重新按播放的意思，脑海中的旋律依然回荡着，仿佛这里不是高原，是没有梦的加利福尼亚。
　　大海变作瀚海，日落成了午后骄阳，越野车跑向不知名的终点。
　　空无一物的戈壁滩渐渐出现草甸，越来越密集，昭示着水源的靠近。斜前方出现一个湖泊时，池念下意识地想起——
　　小柴旦。
　　离翡翠湖很近了，如果只有自己的话路过也就罢了，可和奚山一起，他希望时间能够暂时延长，他们多看一看别的风景。
　　可惜奚山多半去过了吧，他对这一片似乎有超乎寻常的熟悉。
　　池念暗自叹了口气，隔了一条沟壑与逆向车道他看见小柴旦湖尽头雪山绵延，藏进白云，像雾里看花，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
　　八月初气温几乎全年最高，阳光映照下，离得远看时雪山并没有任何变化，冬天会不会更有别的味道？池念正想着，副驾驶的一个电子音毫无预兆尖利响起。
　　奚山突然被惊醒，拉下眼罩，条件反射从兜里摸出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信号。
　　屏幕上的备注闪烁着，池念余光扫过，他视力两边4.9，没散光，好处在这时显露出来——杨彩，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默认铃声响了两遍，对方挂断，与此同时奚山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池念找到可以询问的切入口，电子音又锲而不舍地开始了，依然是那个名字，他观察奚山的神色，眼眸里的光有了些许暗淡，浑身紧绷。
　　他侧过去，仿佛在躲池念，按接通后贴紧耳朵低声问：“有事？”
　　切换方言让池念不由得愣了一拍，他觉得奚山不想让自己知道，干脆打开车载音乐——这次换了一首民谣。
　　歌手沙沙的嗓音顿时在车厢里散满。
　　“我迫切的想要呼吸，却意外的特别着迷。
　　“如今快要告别这里，可又想回去。”
　　……
　　池念紧盯着前方公路目不转睛，耳畔除了音乐，也能听见奚山嘀嘀咕咕。
　　西南方言的口音可他说得太快，池念只有只言片语也无法听懂奚山到底在急什么，只感觉奚山越来越不耐烦，音调也逐渐高了。
　　“……你找我有什么用？！”他皱着眉，眼睛里有一把火星往外跳，“哭个屁啊，别哭了！烦死。”
　　池念分不清重庆和四川方言有什么区别，但大概辨认出了奚山的家乡。他耳边奚山说话像往外喷火，如果不是有安全带又在车里，他真担心如果电话那头的人出现，奚山下一秒会不会直接和对方打起来。
　　“随便吧，操，真想从我这儿拿到钱你让他自己打，我不挂他电话。少来道德绑架，我现在有个屁义务！”
　　池念隐约不太舒服了。
　　从小受到的良好教养作祟，不允许自己和身边朋友对一个女人大呼小叫。如果有理由，或许池念能另当别论，他对有好感的人总容易心软。
　　但奚山有理由吗？那个人是谁？
　　这时奚山烦躁无比，眉心褶皱像山谷河道那么深，黑发细碎地遮住眼睛，阳光抚摸线条利落的侧脸，仍照不亮他的阴郁。
　　和拉他出泥沼的奚山判若两人，池念喉咙有点痛。
　　“行了别哭了，就这样，我没钱给你。”奚山要挂电话，拿开后不忍心似的又按回耳畔，“操，你他妈记得这次看在他的份上，就五万，多了没有！”
　　然后电话里漏出来的哭泣与他的不耐烦一同被扑灭。
　　音乐刚好也一曲终了。
　　奚山低着头，嘴角紧绷。
　　池念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事儿。”奚山说回了普通话，好像那点戾气也消失得只剩一个尾巴，不认真咀嚼他的音调起承转合感觉不到。
　　池念软软地抱怨他：“吓到我了，你刚才说话特别凶。”
　　“嗯？可能是吧，别人也这么说过。”奚山不在意他的评价，又戴回了眼罩。
　　池念以为他不会解释了，正准备专心开车，一阵沉默后忽然听见奚山很疲惫的声音：“我……认识的一个人出了点事，来借钱。可是我不想借给他，当中关系又麻烦，刚出没信号的地方就接到这种电话，烦。”
　　池念很理解：“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奚山低笑，接着收敛了说：“大风刮来也不想给他。”
　　“可五万不是小数目了。”
　　“对，想着……人不能忘本。”奚山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了，“反正这次事情解决了我一分钱都不再给他们。”
　　奚山说，“他们”。那个女人的哭泣听上去挺年轻的，不会是长辈，难不成……前女友？或者某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于是池念理所当然地在内心构架出一段狗血又纠葛的爱恨——剧本可以这么写，前女友和好友出轨同时背叛了他，所以他来西北寻求解脱，就和自己一样。只不过奚山没有那么消沉，所以他们还能遇见。
　　如果失恋和出轨导致奚山选择了这场旅途，那么合情合理，又因感同身受所以池念不愿意多问一两句。
　　他说“好”，笃定奚山不想被安慰，于是到此为止。
　　“还有多远到德令哈？”奚山用手遮着嘴唇，像含了一朵云。
　　池念看一眼导航：“两个多小时，下午五点前能到。”
　　“那刚好晚上能吃烤羊肉，我打个电话定了。”奚山偏过头，“就我们俩，行么？”
　　池念笑开：“你请客我就去，毕竟我卡里就一万多了。”
　　奚山潇洒地给条件：“没问题啊，你叫我一声‘哥’，我就请你。”
　　“别想趁机占我便宜。”
　　“不吃啦？”
　　池念从善如流地改口：“奚哥，罩我。”
　　奚山开怀大笑，先前的抑郁消沉一扫而空。他不睡觉了，摘眼罩收好后伸过手来，捏捏池念开车太久而僵硬的肩膀。
　　“真乖啊，让叫哥就叫哥，这必须请你吃几顿好的。”
　　池念立刻蹬鼻子上脸：“真的啊？那我可就记小本子上了，吃不够数我不撒手的。”
　　奚山点头说行啊，就你这小身板难不成还能把我吃垮。
　　池念冷笑，别太自信了，奚哥。
　　下一首歌又轻快地唱，“你快带我快带我回到要蒸发的土地，也许赶在这之前我们还来得及，来得及回去赶上周末最后一场电影……”
　　窗外经过一段没有地名的国道，两侧河道干涸，几十几百年过去后露出胭脂红的河床，是黄土中最靓丽的颜色。
　　他们的车从横亘的国道轧过，穿越太阳，像在云上飞。
　　“德令哈有电影院吗？”池念突兀地小声地问。
　　“有啊。”奚山回答。
　　道路些微摇晃，他自然地搭着池念右边肩，指尖无意识地在有点僵硬的颈侧捏了一下。


第11章 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越接近往德令哈的方向，道路分岔变多，指示牌也隔一段立一个，蒙古语地名与偏西阳光的影子一起扑面而来。
　　因为池念不认识路只能靠导航，奚山休息好之后就和他换了位置，重新自己开车。池念坐副驾驶，耳畔是轻摇滚，奚山偶尔会和他说一两句话。
　　“到了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又路过一个指示牌，奚山这么问。
　　池念摇摇头：“不知道。”
　　“回家？”奚山试探着，“和爸妈联系过没有？”
　　池念刚才语气还有些犹豫，听见“爸妈”后顿时十分坚定地拒绝：“不回家。”
　　小孩子闹离家出走，看样子还不能大事化小，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死要面子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奚山只好说：“那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池念说好，把“我能和你一起吗”默默咽回心里深处。
　　手机已经恢复了信号，但池念不想开机，于是自欺欺人地装鸵鸟，心想只要不去看消息就没人联系他。池念害怕父母会追上来，问“你去了哪儿”，或者要他乖一点回北京，更怕他们真的当作家里再也没池念这个人。
　　一时感情用事，现在才觉得幼稚极了，要改，也无从下手，只好咬牙坚持。
　　池念想自己叛逆期推迟了，无论从面子还是里子他都做不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做不到回北京的家里，对爸妈撒娇给安排个工作。
　　这会让他都看不起自己。
　　插着手继续看向窗外发呆，目之所及金黄一片，灿烂而麻木。兜里手机硌着他，连续好几天不玩，池念觉得自己能把网瘾一起戒了。
　　歌又放了几首。
　　“池念。”奚山突然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德令哈为什么叫‘德令哈’吗？”
　　“不知道……为什么？”
　　奚山偏过头，墨镜后的眼睛明亮地望向远方：“这个是蒙古语的发音，意思是‘金色的世界’——看，我们快到了。”
　　满眼金子般的色彩中巨大的指示牌飞快从车边掠过，被远远甩在身后。
　　绿色牌子，白色文字，池念来不及看清。
　　草甸密集到一定程度被成片的小白杨取代，偶尔有麦子，向阳生长。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点，高中毕业，自己坐飞机到西宁，让舅舅接人。”奚山在摇滚乐手的电吉他旋律中缓慢地说，“那时我第一次跟他见面，对我而言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开车到德令哈八个小时，我们很少说话。”
　　他突兀地提起自己的家人，“舅舅”，也就是说母亲是这里的人吗？
　　奚山说：“其实我知道他不待见我，但那个假期却必须收留我在这儿。一整个暑假，我天天在外面野他也不管，大学快军训就把我送走了。”
　　“哎，你父母太忙了吗？”池念问。
　　“忙么？”奚山语气染上一丝嘲讽，“忙着吵架吧。”
　　池念：“……”
　　奚山下一句又变得轻快：“不过没事，现在矛盾解决了，不吵了。但我来过一次之后很喜欢青海，所以遇到假期不知道去哪儿，就回到这儿住一段时间。”
　　池念也跟着他的话题：“车也是在这儿买的？”
　　“嗯，大学毕业买了车，当时不用摇号。”奚山笑起来，“平时我没来，这辆车就给表哥用着。他在西宁做生意，去年结婚后也不怎么开它，就帮我做个保养什么的……我来之后去他家取车就成。”
　　“怪不得积了这么厚的灰。”
　　“讲点道理啊池念，开着在高原跑那么大一圈，不脏也难！”
　　奚山说这话时他们路过一排小白杨，此时接近三点半，太阳被小白杨的枝叶戳破了，像颗溏心蛋，金灿灿的光就一路淌过树枝树叶、公路，没入东边蓝天里。
　　这条明媚河流从白杨树间隙途径越野车驾驶座时漏进了窗，把奚山的睫毛都染成金色。
　　白杨树，小麦，隔离带泥土倾斜，在阳光阴影里是一片虚假的紫色草原。
　　下午四点，他们抵达德令哈。
　　既然有亲人在本地居住，听奚山的叙述他似乎和那个表哥关系还挺好，池念以为奚山会去对方家借宿几天。但奚山直接把车开到了一个酒店，没和他商量，中途问了一句池念打算什么时候走，得到“今天不走”的回答后招呼池念下车搬行李。
　　前台入住，池念全程只用拎着自己的背包等奚山办手续。他拿身份证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被接过去发现奚山看也不看，直接扔给了前台。
　　两个人沉默地等，池念靠近些，看见扫描仪上奚山的身份证。
　　“怎么？”奚山问，察觉了他的目光。
　　池念挠挠头：“我就……不是啊，原来‘奚山’真的是你的本名啊，我纠结一路了。”
　　奚山笑得“噗嗤”一声，连前台办入住的小姐姐都忍不住低头抿起唇角。他没好气地一拍池念后脑勺：“我都说了你还不信！”
　　池念：“那不因为你老骗我。”
　　“没有。”奚山信誓旦旦地说。
　　前台在这时插嘴：“两位先生要大床房还是标间？”
　　池念到嘴边的反驳言论猛地噎住，差点呛得他死去活来——这个问题怎么看都是常识吧，哪里还需要单独问！
　　奚山却像习惯了，自如地答：“标间。”
　　“好的奚先生，房间在五楼，电梯在您身后。”
　　酒店看得出装修不久还挺崭新的，池念住过五星级，也在小旅店暂时栖身，对房间质量已经很不挑剔。推开门后见客房宽敞，不临街，环境也很安静，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池念心情雀跃。
　　他放下自己的背包，问奚山：“你睡哪边？”
　　“你挑吧。”奚山在玄关脱外套。
　　池念就选了靠外的那张，顾不得自己一身风尘仆仆，先坐在床尾，舒服地叹了口气：“我都好——久没有坐过床了，好软，爽！”
　　奚山作势拍他：“先去洗个澡再爽，你脏死了。”
　　池念完全不以为耻，直接半躺，凝视天花板边缘窗帘的花纹：“我不要，动不了了，我想躺一会儿。”
　　“也行吧。”奚山说着，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踢了踢，“那我先去了啊。”
　　池念已经闭上眼：“洗慢点啊别理我。”
　　“行——”奚山说完就进了浴室。
　　关门声沉闷，衣物摩挲的轻微响动，沙沙的，过了一会儿，金属触碰的冰冷动静传来，紧随其后就是水声，带着温度，能冲掉所有疲倦与干涸。
　　池念困意朦胧，他呈大字型躺了会儿不太舒服直接翻了个身。
　　水声催眠，池念揉揉眼睛，半睁半闭地从缝隙里发现不对劲之后，整个人都愣住——酒店浴室，一大面磨砂玻璃正对客房，用以二层遮挡的百叶窗却不知道怎么的只放到一半，他看见奚山的身体轮廓，径直脸红了。
　　磨砂玻璃染了热水蒸腾起一片水汽，但朦胧轮廓依然清楚，甚至只需要一点想象，有和没有也并无区别。
　　池念想躲开视线，可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却怎么都做不到。
　　奚山个子高，额头几乎要碰到淋浴花洒。他背对着床的方向，平直的肩、瘦窄却结实的腰以至于两条长腿，线条一览无余。
　　他抬起手把前额的碎发往后撩，卷发淋湿了，软软地贴着后颈，又被洗发水搓出泡泡。展开手臂时，肩膀和背的肌肉都随之动作。水汽越来越重，轮廓也从清晰变得模糊，但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没那么容易消退。
　　池念口有点干，他猛地坐起身急促喘息，干脆拧开一瓶矿泉水喝掉大半。
　　冷水也没办法平息内心躁动，池念猝不及防遭受这等程度的冲击，再怎么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些优美有力的线条却始终转来转去……
　　完蛋，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
　　别人把我当兄弟我却对着他的……
　　我不是人！
　　奚山洗完澡，穿一条短裤裸着上身出来时见到的就是池念双手捂脸闷在枕头里的画面。他感觉好笑，走到池念床边一把拖开枕头。
　　“干什么呢！”奚山逗他，没注意到池念脸颊通红发烫，“怎么变小乌龟了？”
　　池念只看了一眼，又拖过被子盖住头：“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奚山不可理喻地低头巡视，推一推裹成蛋卷的池念：“啊？我身材还可以吧，至于你看一下都嫌辣眼睛吗？”
　　“不是……”池念挣扎，“反正你把衣服穿上！”
　　奚山大约觉得他脑子有病，莫名其妙矜持，但还是照做。他从行李箱翻了件最普通的短袖T恤穿上，回头看池念：“行了，穿上了，从乌龟壳里出来吧。”
　　“你才是乌龟。”池念怼他，这次好歹是能入眼了。
　　胸肌腹肌宽肩窄腰要什么有什么，但池念就是不敢睁眼看奚山。放在从前，这得是他的天菜，如果在酒吧遇见，池念才不管自己男朋友在哪儿直接会去要联系方式。但现在不一样，他笃定奚山喜欢女孩儿是个直男，所以对方再好看……
　　脑子里想想就得了。
　　奚山站在阳台边擦头发，长长的碎发撩起，露出后颈往下一片带颜色的花样。池念看见，好奇地随口问：“那是纹身吗？”
　　“嗯，年轻时不懂事，要看吗？”
　　奚山后退半步站在池念身前，他就凑上去，鼻尖闻到洗发水的清香。
　　纹身是一只蜻蜓，像标本里常见的姿势，翅膀和腿伸开，神态惊恐。颜色褪了一点后是树叶将落未落时的青黄，纹理精细，连每张翅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下面还有一排挺小的英文，仔细读了，发现是一句诗。
　　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
　　……泰戈尔。
　　“我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奇迹。”
　　活着就是奇迹么？
　　池念皱起眉不敢触碰，没来由地想：奚山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第12章 “啊”
　　发梢滴水，无声地坠落在蜻蜓的右边翅膀上，池念一下子回过了神。
　　他匆忙地退回了床边坐下，不忘神色镇定地夸奚山：“纹身挺漂亮的，就是……这个位置，纹的时候应该很痛吧？”
　　“纹身哪有不痛的？为了记住，痛也无所谓。”奚山说，又把头发放了下来。
　　水滴没入T恤，晕染成深一号的颜色，奚山喝完了水，放好杯子赤脚往回走了两步，去行李箱边找袜子。池念始终以视线如影随形，刚洗过澡的奚山比遇见时又柔和更多，清爽，湿漉漉的，浅黄T恤深咖色五分裤，小腿线条绷直了……
　　像个懵懂的大学生，愣是有一股白杨树的味道。
　　他看得太久，奚山抬头时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池念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站起身，不等他问，就朝浴室挪动：“啊，我也要去洗澡。”
　　“你有换洗衣服吗？”奚山随口问。
　　池念愣住。
　　把这茬给忘了，他穿过的那几件T恤衬衫皱成咸菜，直接被扔在了戈壁里。
　　他不回答但奚山已经明白，忍俊不禁，继续在行李箱里挑挑拣拣一阵，拿了件T恤与其他什么东西裹成一团扔到池念的床上：“喏，这件，网上买的小了一个码，有点紧……你穿可能正合适。还有内裤，只洗了一次，我没穿过，凑合一下吧。”
　　池念脸有点热，低头收拾着：“谢谢……这边有超市什么的我晚上就去买。”
　　“有洁癖？”
　　池念摇头：“也不是，我就……”
　　“我都没觉得有什么。”奚山开过玩笑后就教育他，“都是新的，现在这条件能穿就穿吧，兜里只剩一万多还是省着点花，你觉得呢？”
　　他说这些时就像个语重心长的哥哥，池念被说服了，红着脸嗫嚅一句“那好吧”，抓起衣服逃也似的奔进了浴室。
　　可迟迟没有脱衣服，池念透过百叶窗缝隙，奚山正收捡行李。他试着拉了一下百叶窗，发现坏了，只能拉到中间的位置。想到刚才的画面，他心里明白奚山不是故意，尴尬的同时又无法自控地去想对方的样子。
　　如果……等会儿，奚山好巧不巧也看见了那怎么办？
　　思绪被捆着，脱衣服的动作就变得很慢，甚至不太敢去抹磨砂玻璃上的水蒸气。池念磨磨蹭蹭半晌才脱了一只袜子，怕被催，可更怕被看。
　　他第一次这么想当个心大的直男，几下洗完，然后当做无事发生。
　　好在奚山的电话铃声拯救了他，池念听见奚山“嗯嗯”“好”了几句，他挂了电话，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池念，你在洗了吗？”
　　“没有！”差点破音。
　　奚山：“那你慢慢洗……就，我之前买的东西寄到酒店的，现在人在门口等签收，我先去一下。待会儿就不上来了，洗完下楼，我在大堂等你。”
　　池念猛地松了口气，答应得异常爽快：“好，你快去吧。”
　　奚山又叮嘱：“下楼别忘了房卡。”
　　“知道知道知道，你快去吧，快点。”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池念突然催促，可能快递更要紧，没多久，关门的动静回荡在玄关，池念立刻三下五除二脱光了去冲澡。
　　热水让身心都舒缓活络，等站在镜子前吹头发时，池念已经完全从干旱里缓过来了。
　　他舔舔嘴唇，从镜子里看自己：
　　确实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的长相，眼睛大、下巴略短所以脸看上去有点偏圆显得可爱幼齿，满身褪不去的学生气。前段时间都不注意打理发型，这会儿才发现刘海已经长得遮住了眉毛，有点影响视线。
　　奚山的衣服穿着还是显大，抬手时往另一边垮着，露出锁骨。池念往边上拨了拨刘海，手指停顿，轻轻一按自己鼻尖的一颗棕色小痣。
　　像一粒灰尘，始终黏着他不放。
　　池念从青春期开始就不喜欢这颗痣，总想等有空就处理了，可它不痛不痒，没照镜子也感觉不到，所以至今没空。
　　这次找到地方住一定去点了，池念暗下决心。
　　离开房间时池念的目光在手机上停顿一拍，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吹头发之前去给充上了电。但仍没开机，池念对自己说我只是怕错过重大新闻。
　　他拔下充到30%电的手机，关门下楼。
　　奚山没坐，靠着一根柱子等他。池念叫了一声“奚哥”，他就慢吞吞地抬起头，朝池念稍微点了点下巴。
　　“饿了么？”奚山问，带着他往酒店外走去。
　　“还行。”池念看他两手空空，“不是说下楼拿快递吗？”
　　奚山：“给寄存在前台了，非要我亲自签收，烦。”
　　他的口头禅好像就是“烦”，可池念看来这更接近于一个语气词，因为奚山每次这么说都还带着笑。不洗澡脏死了有点烦，道路颠簸烦，天气太好太坏都烦——除了接电话那次，池念从未觉得他是认真的。
　　在酒店一通折腾后也没到七点，奚山说已经订好了位置，又去开那辆越野车。
　　德令哈比池念想象中更接近一个普通城市的样子，行道树多是白杨，有河流经过，商店热闹，行人饭后沿街散步，令人一时记不起这里位于青藏高原。
　　奚山把车停在街边的车位，招呼他：“到啦。”
　　这是奚山说的老严烤羊肉店，总店分店隔一条街，两层楼，都人满为患，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足以垂涎三尺的孜然香。
　　池念咽了咽口水，立刻饿了。
　　清真餐厅，服务员和厨师大部分都戴小白帽或头巾。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和奚山核对了预订信息，引他们去二楼。
　　每张桌子周围用板材围上，挂了门帘，配合那些精致的白色镂空装饰，就成了一个个简陋的互不影响的小包厢。奚山和池念坐一张桌子，他们只有两个人所以略显空旷，但奚山挺自在，指了指墙上的菜单让池念点。
　　“我不太懂啊，你点吧。”池念瞥了眼旁边热情洋溢的服务员，“我第一次来。”
　　奚山说好吧，指了几个菜，池念没注意听，低头先让手机开机了。
　　有点卡顿，紧接着最上方猛地跳出一条短信提醒。
　　池念的呼吸暂停一拍——“预防鼠疫，人人有责。您已进入海西境内，为了您和他人健康，请自觉做到……”
　　什么哦，甚至都不是“青海旅游欢迎您”。
　　无言以对，甚至开始失落。
　　服务员拿了菜单走后，奚山说：“我在德令哈可能就待两三天，你打算……这两天是玩一玩，还是，想想接下来去哪儿？”
　　他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池念端着塑料杯，把深褐色的高原土咖啡荡来荡去：“我也不知道。”
　　“那慢慢想，还有时间呢。”奚山两只手托着脸，隔一张桌子看他。
　　池念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上奚山，手指下意识地在屏幕划来划去。
　　点进微信时突然蹦出许多未读消息，小红点看得他心惊肉跳，又不敢点进，连心跳都莫名加快，只好欲盖弥彰地切换到没有提示未读的朋友圈。
　　池念不喜欢发朋友圈，也不爱拍照，还因为这个老被好友问“最近看不到你的动态是不是屏蔽我”。
　　他往下刷着一条一条消息，熟悉的陌生的名字依次下滑。
　　别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他，从毕业展后至今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事。
　　……认识奚山大概能算进去的，可惜他们也快分别了。
　　手指停下动作，刚好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灰暗色调，楼房密集，前景是险峻的上山步道，橙红色跨江大桥成了一抹最鲜明的色彩，在一众自拍、代购广告、抢鞋通知和朋友聚会九宫格里尤其突出。
　　这是哪儿？重庆吗？
　　名字显示了备注“桃子学姐”，池念想了两三秒，记起来这是自己高三在画室集训时来代过一次课的同校师姐。
　　桃子学姐本名“陶姿”，一个漂亮又泼辣的重庆女孩儿。
　　念大学后池念成了她的直系学弟，两个人再遇见就加上了联系方式。不过学姐两年前毕业离京，之后联系限定于节假日互相问候，偶尔她回京会找池念吃饭，算是池念除发小外为数不多的异性好友。
　　池念鬼使神差，给陶姿发的这张照片点了个赞。
　　下一秒，对话框振动，对方的消息立刻弹出来了：“小池？”
　　池念没回复。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继续。
　　“天啊你终于活了”
　　“怎么搞的？”
　　“有个叫卓霈安的找到我说联系不上你”
　　“认识吗？”
　　“你人现在在哪儿呢？”
　　池念被她一连串的问号轰炸得不知所措，干脆一下子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又不想回复了。可后知后觉，他心里涌起一丝无言感动，像终于得到了期待中的安慰，尽管来源着实是没想到的人。
　　但还有人记得他，在找他，比如卓霈安，比如陶姿。
　　前者是他青梅竹马，后者是他的直系学姐。除此之外，好像没了，期待又惶恐的来自父母的消息，池念匆忙划过未读列表，依旧没看到。
　　他被这些变故搅得酸涩而混乱，抬起头，奚山正递过来一个小塑料碗——
　　乳白色，上面覆盖了一层淡黄的奶脂。
　　“吃点儿。”奚山把小勺子一起给他，“特产酸奶，开个胃。”
　　池念就听话地打开，但没什么想吃的意思。
　　奚山叫他：“池念。”
　　“嗯？”
　　“能不能答应我，吃饭的时候别想不开心的事。”奚山这次没有商量的意思，说完，端起自己的酸奶，绕过瓷砖桌面坐到池念旁边。
　　“三秒钟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池念愣愣地一眨眼。
　　“一二三。”奚山飞快地数完，然后舀了一勺酸奶送到他嘴边。
　　“吃。”


第13章 烦恼消失魔法
　　酸奶醇厚，顶上淡黄色的一层口感如奶霜丝滑缠绵。
　　池念以前乳糖不耐受很避免吃奶制品，这时奚山说话很凶，神情也不温和，他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被哄了，张嘴稀里糊涂尝了一口。酸甜味道混杂浓郁奶香，的确能暂时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我刚才脸色很差吗？”池念强颜欢笑。
　　奚山把第二口给了自己：“是啊，你那小脸黑得都快赶上我了。等会儿被上菜的看见，还以为是我招待不周。”
　　池念暂时没心情纠结他和奚山机缘巧合用了同一个勺子，抿唇低头重新吃酸奶。两三口下肚，缓过来了，才说：“没有的事，我自己太矫情了……刚把未读消息看了一圈，发现爸妈果然一点都不想管我。”
　　“可能还在气头上，家长么，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池念纠结：“也不一定吧……”
　　奚山好整以暇地问：“所以，叔叔阿姨跟你道歉过吗？”
　　池念彻底笑了：“还真没有。”
　　“那就别再纠结，自己状态调整好。”奚山这么说的时候倒是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再说，人长大了和家里也就那样，逢年过节相互问候一下。等你独立了，回去向他们证明你是对的，其实也没想象中畅快。”
　　两人坐得近，池念自然而然在桌下用膝盖碰碰奚山：“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啊，有故事吗，奚哥？”
　　奚山不客气地碰回来：“哥哥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池念还想说话，门帘从外面蓦地掀开，接着戴小白帽的传菜生进来，将一个锡锅重重放下，语气带着因为忙碌产生的不耐烦：“外壁很烫小心不要用手碰，您点的炕锅羊排，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池念：“……不是酸奶吗？”
　　“这个就是零食啊。”
　　“那我要可乐。”
　　“人家这儿没有可乐，也没有雪碧。”奚山笑着， 转向服务生，“一瓶啤酒，再来一壶枣子茶好了。”
　　服务生略一点头，脚底生风地去传话。池念佩服地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锡锅盖子还没揭开，他刚伸手想去碰就被奚山拦住：“我来。”
　　“不会烫着我……”池念说，手却收回了。
　　奚山似笑非笑揭开了盖儿。
　　热气漫开的瞬间池念几乎本能地开始分泌口水。
　　锡锅底平且宽，不算太深，里面一大块一大块的羊肉和羊排被焖成酱色，红彤彤的，配金黄的土豆片、宽粉和洋葱，点缀红辣椒和青白大葱，再没食欲也瞬间饿得食指大动不能再等。池念掰开筷子，连话都没顾上说，直接开吃了。
　　土豆片外脆内软，口感保持着淀粉独特的绵沙质地，香与辣一同充满口腔。美食家可能还要形容味道的几种层次，而失语如池念，只有一句：
　　“好好吃啊！”
　　“超级，超级好吃。”奚山说，给他夹了块羊排。
　　羊肉是预先过了白水的，极大缩短焖烤时间，锡锅最大程度保留火的温度。骨肉几乎分离，轻轻一拽就脱落了，外壳焦脆，内里劲道多汁，羊肉一点膻味儿也无，三下五除二就吞咽下肚，只剩根光秃秃的骨头横在桌上。
　　池念感动得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朝奚山比了个大拇指。
　　奚山挺开心，又给他夹：“那你多吃点。”
　　“太香了……”池念摇头晃脑，“我的天，如果能天天吃这个住在青海都行啊！”
　　“真天天吃你肯定很快腻了。”
　　池念腮帮子鼓鼓地瞪向奚山，表示不服。
　　这时其他菜也开始上桌，涂上辣椒粉和酱料的馕被切成小块，铁签串的烤羊肉肥瘦相间，还有一个整只烤羊蹄和羊腱子。羊肠塞满肉糜，切成块后刷油烧烤，一口下去结结实实的肉香四溢开来。
　　池念在北方长大，草原去过不知道多少次，本就常吃羊肉，这会儿没有讨厌的膻味了，他根本像只掉进粮仓的老鼠，从头到尾只知道“这个好吃”和“那个好吃”。
　　烟熏火燎的烧烤下肚，口舌生津完毕又开始觉得干。来一杯带点甜味的枣子茶，最后喝完咸鲜口味、极富高原特色的麦仁粥，这一餐才算暂时歇了。
　　大快朵颐、大口吃肉不过如此。
　　奚山慢条斯理地剃着烤羊蹄，不时喂一口给池念。
　　他们肩并肩的坐姿使得这动作无比顺理成章，池念起先只知道饭来张口，等吃了个七分饱，捧着粥碗，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奚山再一次递筷子在他嘴边，池念往后缩：“啊这……不是，你怎么不自己吃？”
　　“我又不是没吃过。”奚山的筷子跟着前凑。
　　他十分坦然的态度让池念再次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于是张嘴咬了，蹄筋都被奚山弄成小块，有点弹牙。池念满足地拍肚皮——这动作放在家里老妈会批评他不太雅观，但现在谁在乎呢？
　　奚山看见只是笑。
　　“心情好点儿了吧？”奚山把枣子茶给他加满。
　　池念吃还剩一半的手工酸奶：“谢谢你啊，我有时候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奚山装作很凶：“吃东西没见你嘴软。”
　　“民以食为天嘛！”池念得意。
　　奚山没好气地在桌子下踢他的膝盖，出于惯性，池念往内侧收了收。可他再一次到原位时，奚山的腿没缩回去，两个人膝盖又碰在一起了。
　　他穿的短裤，池念的裤子也薄，只隔了一层牛仔布传递体温。池念吃酸奶的动作慢半拍，想往回缩，又觉得不太舍得。
　　快乐的时间如白驹过隙，没回过神就消失了。
　　他们分别好像也进入倒计时阶段。
　　“哎，奚山。”池念叫他，眼睛很亮地望向对方不闪不避,“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手机号码什么的。”
　　奚山没有特别的表示，反问他：“不是这段时间都没用手机吗？”
　　池念：“我要回归现代社会了。”
　　“好吧。”奚山放下羊蹄，擦了擦手，把手机掏出来扔给池念，“存号码打一遍，记得给备注。”
　　“打名字？”池念问。
　　奚山继续折腾那个羊蹄，头也不抬地说：“打‘小乌龟’吧。”
　　“……什么鬼！”
　　他说完，开始输号码。奚山的手机也是苹果，和自己一个型号的机型，发行不到一年，勉强算新款。大约前段时间怕太糙了搞得手机进沙子，奚山加了防尘塞，还有个透明的软硅胶手机壳。
　　拨了自己号码很快挂断，池念存进联系人，最后还是按奚山所言打了“小乌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好像，还挺特别的。
　　返回主屏幕，池念看见背景是一张照片，蓝天白云的搭配总让人想到大西北的色调。可能自己拍的，池念想，毕竟算半个摄影师嘛。
　　“能加微信吗？”池念得寸进尺。
　　奚山点头，示意他自己弄。
　　池念就心里偷笑着加上了奚山的微信，再想起东台追着奚山要认识的漂亮女孩子，他居然有种耀武扬威、扬眉吐气的滋味。
　　“这样太不好了。”池念想，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得色。
　　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爽，等走出羊肉店时，天幕已经渐渐变暗。西北一向黑得迟，奚山结完账出来，池念正靠在树上玩手机。
　　趁奚山不在旁边，他抓紧时间研究朋友圈。
　　以前被催发朋友圈的时候，池念觉得不发也没什么，等现在发现想看的人也是个不发朋友圈狂魔，才知道确实难受。
　　奚山朋友圈里孤零零的一条状态还是在七月初，俩字儿，“出发”，配图是张干巴巴的风景照，完了就半年可见……池念顿时理解了那些老怀疑自己被他屏蔽了的朋友们。
　　直男嘛，头像还不就老三套，自拍，二次元纸片人，还有网红猫。池念以为奚山也不例外，而他好歹是个大帅哥，多半会选择用自己的照片——无论自拍还是他拍——但奚山却别出心裁，用的一条奔跑的狗。
　　而且拍摄角度非常敷衍，敷衍到根本无法分辨他是故意手抖还是只随意按了快门，连狗的品种都辨认不出。
　　只知道是白的。
　　狗在飞奔，像变形了的云，让池念联想前段时间网络热传表情包。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勇敢的狗狗朝他走来：“和谁聊天呢，笑得这么恶心。”
　　“没谁。”池念否认，干脆把手机收起来。
　　奚山将信将疑，扯出一条耳机线：“晚上有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
　　“那看电影去，怎么样？”奚山说，“之前在路上突然问什么德令哈有没有电影院……是想让我请你看电影，就请你看啊。”
　　见池念不答，奚山凑到他面前看：“啊？误会了……那，我们回去休息？”
　　池念强行忍着，可一张嘴又会暴露呜咽的哭腔。他捂住眼睛，平静了好一会儿才从指缝里去看奚山现在的脸色。
　　还好，和刚才没区别，只是稍微显得有点茫然。
　　没等他问，池念又恢复正常地移开手，并没有十分失态。他和奚山往前走了两步，对方不提，池念反而戳了戳奚山的手臂，在对方回头时小声说：“你赶紧忘了吧。”
　　“还好，”奚山语气轻松，“没有想象中那么……戏剧化。”
　　池念顿了顿，停下来看他。
　　奚山眉梢一挑：“干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压在心里的问句临到嘴边，池念却没说：“现在有……有什么电影可以看？”


第14章 黑暗牵你
　　最近的电影院走路只需要十五分钟，奚山订完票，离放映也没多久了。他们开车去，又找车位，瞎忙活了一阵，最后差点没赶上开场。
　　场次有限，奚山买的是一场普通商业爆米花，进口片，枪战戏份很多。
　　池念没想到晚场电影还能有挺高的上座率，他们坐倒数第三排偏左的位置，视觉效果多少受影响。可池念毕竟心不在银幕，隔三差五地借着喝饮料的机会偷看奚山——奚山比他认真，爆米花都没吃几口。
　　散场后人潮涌动，两人都没立刻走，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等所以几乎是最后出影厅的。
　　往外走时池念研究旁边的影厅：“这边没什么午夜场啊？”
　　“人少，来看午夜场的就更少了。”奚山解释，“我以前也不会这么晚来，不过有些大片的首映还是会卡零点。”
　　“我以为……”池念有点不好意思，“这边会安静一点，毕竟比较……是我偏见了。”
　　奚山揉揉他蓬松的头发——这动作已经十分顺手——说：“也不怪你啊，没来过的人多多少少会这么觉得。但好歹是个城市，该有的都有。”
　　“这样哦。”
　　“说来你们北方人不是好像没夜生活吗？”
　　“谣言啦。”池念说，又挠挠头，“不过说真的啊，我好久没这么晚还在外面了……”
　　“所以你是灰姑娘吗？”
　　说着话往外走，电梯太挤，他们干脆走了楼梯。商场空旷着，脚步都有回响，奚山往前走了两步，灯突然从后往前熄灭。
　　点开手机照明，奚山朝池念靠近了些。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池念先停下，凝视奚山手机闪光灯照出的一小片光，他们两双鞋藏在阴影中。池念心思一动，拉住了奚山的短袖——奚山站得比他矮一级台阶，这个高度正正好，也不显得太刻意。
　　“看不清。”池念欲盖弥彰解释。
　　奚山没回答。
　　他和奚山贴得更紧一些，手肘顺理成章地碰着奚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点凉凉的，很快又一起暖起来，变成了相同温度。
　　奚山顺着他往下走，短短的几步台阶像走了半个世纪般漫长。最后一步池念跳了下去，然后迅速松开奚山，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往前。
　　前面是亮的，但背后越来越黑。
　　残留在身上的对方的温度很快消散，池念走进夜风中。
　　他们开车回酒店的路途只有彼此强装镇定的呼吸声，车内，深夜电台的主持人用甜腻太过的嗓音给一个心碎的失恋者灌心灵鸡汤。
　　灯光晃过，池念琢磨自己刚才的举动，越想越慌张。
　　奚山会误解什么吗？
　　对池念而言，他的喜欢和亲近根本藏不住，下定决心后也会很有分寸，问题在于现在连他自己都无法分清对奚山什么感觉了。
　　他们的相遇太戏剧化，太巧合，所以池念把奚山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奚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知道对方的心思……做个假设，奚山要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不帅也没钱，哪怕在戈壁滩拉了他一把，他还会这么黏着人不放吗？
　　……也搞不好，他以前没这么看脸来着。
　　歌词里说什么想逃离又想靠近大概就是他现在最好的写照，一边在找出路，一边面对奚山的“以后打算去哪儿”，心里又偷偷说：我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但真的说出来奚山肯定觉得他是变态吧，他们认识还不到七天。
　　太难了，池念沮丧地贴上车窗。
　　今天晚上还要住一个房间，真的是……
　　做人太难了。
　　坐车时想着做人好难，等真回房间简单洗漱后沾了枕头，池念没用半分钟就睡熟了。身心俱疲，他梦也不做。
　　小旅店的床软得一坐下去就听得见弹簧嘎吱嘎吱响，绿皮火车的卧铺又硬又带着一股不舒服的味道，后来是车，招待所干燥的空气和积灰的窗台……池念在抵达德令哈之前，已经算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没好好靠过一个软硬适中的枕头。
　　他甚至不知道奚山是什么时候睡的，临近早晨池念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好像有人叫他，但身体实在动弹不得，只得发出几声类似“嗯嗯”的梦呓。
　　再睡过去，醒来后，房间仍然一片黑暗。
　　池念翻过身，够枕头边的手机，看见时间的一瞬立刻清醒地坐起身。他拔下充电线，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一觉睡到了翌日下午一点半。
　　室内昏暗由于窗帘遮挡，池念眯起眼睛。
　　另一张床上残留睡过的痕迹，但奚山不见踪影了。他的手机与车钥匙都不在，行李箱倒是放在远处，几件T恤匆忙地铺在最上层。
　　“去哪儿了？”池念想，打开微信。
　　奚山没有给他留讯息。
　　他揉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下床洗漱，眼睛睡得都有点肿，池念随手用毛巾冷敷了一会儿。光脚走去拿水喝，他打开灯后看见壶边留着便签纸。
　　这是池念第一次看奚山的字迹，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奚山的字潦草而凌乱，不仔细辨认甚至没法明白他到底在写什么。池念原地站了快要五分钟，嘴里残留的牙膏薄荷味刺激得齿根发酸，才勉强看懂了奚山给他的留言。
　　“保温壶里有热水。”
　　“午餐等醒来自己叫个外卖。”
　　“出去办点急事，晚上等联系。”
　　“一定要吃饭！”
　　落款：你奚哥。
　　池念捏着这张便签纸有点好笑，心里又满溢出温暖。他将便签纸珍而重之地藏进了背包内层的小口袋，拉上拉链，当成自己的秘密。
　　喝过水，点了外卖，池念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后又提醒了客房清洁。
　　他不知道奚山定了几天，在手机上记账，打算等两个人分别后转钱给奚山——虽然嘴上占便宜占得理所当然，该给的钱还是要给，池念不想欠太多人情债。
　　池念半蹲在靠窗沙发上，这姿势他挺自在。外面高原紫外线太强烈，池念看着就不想动，没半点出门转转的欲望。
　　手机经过一夜的充电后终于满血复活，该来的总是要来。
　　比如回消息。
　　池念对着攒了小半个月的未读消息不知道先回复哪一个，犹豫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先联系陶姿。学姐学弟的关系不近不远，但陶姿也和其他朋友离得十万八千里，有什么话对她说池念会坦然一些，不怕她乱传。
　　那几个问号还停在原地，池念想想，打字：“你睡醒了吗？”
　　陶姿可能正拿着手机，秒回。
　　桃子不脆：？
　　桃子不脆：你看看几点了好不好
　　桃子不脆：靠，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啊[抓狂]
　　池：青海
　　桃子不脆：……
　　发完省略号后陶姿直接给他打了微信电话——池念的手机卡换过，现在是个虚拟号码，陶姿不知道，还不如直接拨微信。
　　“喂？”池念接起来，手机背后微微发烫了。
　　陶姿劈头盖脸先把他骂了一顿。
　　“一句话不说就玩失踪你真是大人了啊”“不就失个恋至不至于”“你知道还有人会担心你吗”“大学毕业了还不会对自己负责”……她说话语速本来就快，开机关枪似的把池念上下扫射一遍。
　　等陶姿骂够了，池念才低声下气地认错：“我知道不对……我当时，没想开。”
　　“那你现在想开了吗？”陶姿没好言语，“气死我了。”
　　“对不起。”池念道歉。
　　陶姿大约没想他能这么躺平任骂，先选择了给个缓刑：“哎，好吧……反正现在人没事儿就行。哦，那个叫卓霈安的，基本天天都在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她是谁啊，怎么知道来联系我的？”
　　“是我发小，我跟她提起过你。”池念也不知道卓霈安怎么能找到陶姿那儿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都好久没和她联系了……估计从家人那儿听来的，我们两家很熟。”
　　陶姿：“那你记得给她发个消息，小姑娘挺操心你。”
　　池念说知道了。
　　算来池念和陶姿上一次见面还在忙毕设之前，年代久远，他甚至记不太清那次陶姿长发还是短发、头发又染了什么颜色。平时嘘寒问暖毫无隔阂，停顿下来，接下来该从哪里开头又成了个问题。
　　还是陶姿打破了尴尬。
　　她清清嗓子，问了和奚山一样的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家吗？”
　　“不回。”池念在这件事上倔得九头牛都拉不住，“不是怕丢面子……我爸觉得同性恋是病，万一他给我送去杨永信那儿电击怎么办。”
　　“也是啊，你以后又不可能不谈了。”陶姿头疼，“那发小帮得上忙吗？”
　　池念：“不想麻烦他们，万一爸妈知道了他们跟着也不太好做。我可能……”
　　本来想说，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看看能走多远，池念哽住了。
　　“……算了，我不知道。”
　　带上自暴自弃的口吻，连池念都厌恶自己了，陶姿却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你看你，离家出走怎么连个章程都没，搞得失魂落魄的。”
　　“学姐你就别笑我了。”池念窘迫地说。
　　陶姿可能走到了阳台上，声音一下子开阔：“要不这样吧，你好歹也是美院毕业的高材生，我现在办了个画室……最近有两个老师跳槽了，人手不太够，要不，你过来帮帮忙？一边呆着一边想以后怎么办，如何？”
　　“哎？”
　　“来重庆啊。”陶姿轻快地说，“给我打工，包你生活无忧。”


第15章 落日
　　重庆，对池念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常年缩在自己名为“安全感”的乌龟壳里，不敢轻易往外走。池念在北京从幼儿园念到大学，去其他地方只有旅游，从没想过生活。
　　难免冒出自我怀疑，“我真的可以吗？”
　　可陶姿分析的又充满吸引力，“画室当培训老师”“学姐给你发工资”“想好后路随时可以走”，那座城市的物价没有北京那么吓人，美食美景……
　　而且……
　　陶姿劝他：“说真的，你的性取向放在家里焦头烂额的，但这在重庆根本不算个事儿。来了以后想出柜的话，落地当天就可以去酒吧找小帅哥。我们家小池长得可爱性格还好，等你心情恢复了，姐姐帮你挑几个又帅又会疼人的！”
　　“你也知道我失恋。”池念郁闷地说，他找到个可以宣泄的人，窝在沙发里碎碎念着，“我们在一起五年，他就……”
　　“骗了你钱，还玩失踪是吧？我听卓霈安提了。”陶姿忍不住又开始教育池念，“凤凰男，没钱没资源长相也不显眼，图他什么，是PUA高手？之前她劝你都不听，还美滋滋的觉得凤凰男特别好。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还不清醒吗？”
　　池念挂不住脸：“姐……”
　　“卓霈安说他八成把你的钱都骗走了，要不是她人在国外一定帮你报警——小池，攒了多少钱被他拿走，跟姐说说，姐帮你想办法？”
　　“……我不想提这个。”池念沮丧，“桃子姐你别说了，行么？”
　　“好啦，”陶姿听他撒娇就心软，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乖啊，别难过，考虑一下姐的建议，嗯？”
　　其实池念已经心动，只是差一点动力。
　　他试探着问：“你真的不会不管我吧？”
　　陶姿语气激动，要池念在她面前说不定当场就抬手一个锤头：“都说了，我邀请你、给你发工资，你是来打工的诶！”
　　“那我考虑一下吧。”池念笑着说。
　　“快点哦，我这边忙死了，要不想来还得去找别人。”陶姿飞快地说，“有点事，先挂了啊。微信联系——记得回你发小的消息，她好担心你。”
　　池念说好，等陶姿先挂断微信电话。
　　这通近半小时的电话像满是阴霾的天空突然漏出一点阳光，让池念多少摸到了希望。他像突然找到了事做，姿势也不变地坐在沙发里，重新下载了旅游APP查怎么去重庆比较便宜快捷——放在以前哪受过这种委屈。
　　不过池念现在熟能生巧，也并不放在心上。
　　如果有个人接住他，好像与奚山告别变得不那么艰难了。好感尚未发酵成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且奚山不是说了吗？
　　天南地北的，哪儿那么容易遇见第二次。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话，不如趁自己还没有陷得太深及时离开。
　　德令哈到西宁交通还算便利，只是大巴班车略贵、耗时也长，池念可以接受的大概除了火车就只能坐飞机。火车是绿皮的，并非高铁，池念本想将就下就罢了，尝试点了下机票信息，发现居然特价只要一百八。
　　他揉揉眼睛，看了三次，确定真的是180，三位数。
　　大巴都得花一百多呢！
　　“靠……这么便宜？”池念不可思议地想。
　　银行卡余额不到两万块，这时能省多少就是多少了。他顾不得太多先买下一张，紧接着去看从西宁直飞重庆的航班时刻表。要能有时间上靠得近一些的，他直接在机场等，就可以离开青海。
　　或许特价机票已经捡便宜了，运气守恒定律作祟，当天飞重庆的航班大都没什么优惠，时间也挺歪的，除了清晨就是深夜，不过两天后的周五有一趟航班合适。
　　虽然是早晨九点，但价格不仅在同等时段最便宜，甚至快赶上红眼航班了。只是无法改签，中途会经停，飞行时间久一点……但也很实惠。
　　池念的手指点在“订票”上眼看就要按下去，停住了。
　　要不要和奚山……商量了，再说？
　　但是德令哈到西宁的航班已经定了，再问又能问什么呢，问你到底是哪里人，重庆吗，还是“我们以后能不能再见面”？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池念苦笑。
　　他最终仍自己定好了机票，翌日中午抵达西宁，过后在西宁待两天到周五下午，启程去重庆。池念把这些行程截了张图发给陶姿，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奚山说去办急事，池念不好打扰，于是按陶姿交代的先给小霈报了平安。
　　和卓霈安，那真叫不打不相识的一段往事。
　　父母辈是同学，于是从小就一起玩，算得上最正统的青梅竹马。卓霈安家中富裕，她又是独女，自小娇惯得像公主一样，对池念颐指气使。池念那会儿也傲着，两人凑到一起就各种不对付。
　　后来关系好转是因为卓霈安发现了他的秘密，作为交换，她也主动分享了自己的。从此放下芥蒂，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基友，倒是比别的发小都亲近。
　　但父母辈调侃的“娃娃亲”到底泡了汤。
　　因为池念不喜欢女的，而小霈也刚好不喜欢男的。
　　卓霈安十八岁出国留学，从此聚少离多。今年年中，池念正打算跟父母出柜时她忙于毕业和申请硕士offer，愣是没空，否则一定说什么也会把池念拦住。这会儿小霈人在美国，居然对他的进度了如指掌。
　　对话框里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卓霈安语重心长劝他“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池念没告诉她前男友拿走了自己的40万积蓄，不知道她怎么猜到的。
　　可能我就长了张会被骗钱的脸吧，池念托着腮。
　　他简单地发了几条微信给卓霈安说明自己的打算，然后让她不要告诉别人。这会儿美国时间已经半夜，小霈得睡醒才能看见了。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池念这时才有了“回归现代生活”的实感。
　　回归了他一团乱的倒霉生活。
　　可他好歹走出整理心情、整理一切的第一步，姑且也算成长。
　　临近晚七点，奚山给池念打了电话让他下楼吃饭。
　　两个人挑了家酒店附近评价颇好的兰州面馆，过了饭点不必排队，奚山和他一人一碗牛肉面，给池念加了肉。
　　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汤汁醇厚，面条劲道回味无穷。池念这种不爱喝汤的人都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奚山见状，调侃他“吃饭像打仗”，又说池念“每顿饭都像饿了三天”。
　　池念笑笑，没反驳奚山的话。他盘算了一下午如何对奚山开口，真面对时好像不算太难，浴室放了筷子，郑重地抬起头。
　　自打相识以来，他没对奚山露出过这种神色，不等他说话，奚山先愣了：“怎么？”
　　“有个事想跟你说。”池念直视他那双漂亮深邃的黑眼睛，目光略闪，然后飞快地把反复演练的台词倾吐，“就是……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走。”
　　奚山神情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喔，蛮好。是最近吗？”
　　“明天。”池念说。
　　奚山还没吃完，池念话音刚落时他的筷子明显停了一拍。他抬眼看了看池念，半晌，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还挺快的。”
　　池念避开了他：“是啊，我买完票也觉得有点快，可能机票特价比较便宜，下手就没怎么犹豫了。”
　　“都是这样的。”奚山点点头，问，“哪儿的机票？西宁，还是德令哈？”
　　“德令哈。”池念回答，“到了西宁之后再转机……奚哥，西宁有什么地方好玩儿吗？我还得在那儿待两晚。”
　　奚山“哦”了声：“好玩儿的也有，不过你没车不太方便。”
　　“那我就在市内随便转转。”
　　“也行。”奚山说，他们之间的停顿有点儿久违的尴尬，他就主动挑起话题，“明天的飞机是几点？我送你去机场吧。”
　　等池念答完，奚山用手机定了个日程，就相顾无言了。
　　饭后回酒店只用走十来分钟，奚山接了个电话。街道安静，风开始变得凉悠悠。池念掖了掖衣摆，忍住不问奚山穿短裤短袖冷不冷。
　　途中，卓霈安睡醒了，开始大呼小叫给他发语音。
　　每条平均时长都超过了30秒，池念于心有愧，耐着性子放在耳边听。他听语音的姿势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通过外放孔凑近耳朵。奚山在他旁边听不清内容，依稀只知道是个女孩儿。
　　池念皱着眉听完最后一条，转头对上奚山颇为玩味的眼神。灯光落进他的眼眸，像盐湖边出现过的两颗星星。
　　池念不太自在：“……什么呀？”
　　“女朋友？”奚山问，笑容也浮现了。
　　“不是，就……”池念本想多解释一句“发小”，心道也愈描愈黑，索性止步于此，问奚山，“刚才是谁的电话，要紧吗？”
　　“没什么要紧，就是比较麻烦。”奚山说罢想了想，又多提了几句，“我上次跟你提过的舅舅还记得么？他今早在家摔了一跤，住院了。表哥还在西宁，舅妈知道我这两天回德令哈，就让我有空去帮忙陪个床。”
　　池念抱歉道：“照顾长辈是大事，那这样，不用你送我了……”
　　“我会送的。”奚山坚定地说，打断他，“有始有终，对不对？”
　　仿佛一语双关。
　　落日看完了之后呢？就应该告别了。
　　这也算一种有始有终。


第16章 如果离开了还能后悔吗
　　池念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就装满了。
　　认识奚山那时穿的T恤也拜托酒店服务人员帮忙洗净晒干，这会儿换回去，和前些日子刚到格尔木时没区别。只是当时的满脸绝望没了，尽管仍然有点儿丧，至少人还算精神。
　　奚山早晨去了趟医院，回来时，池念刚好收拾妥当。两人没说什么话，径直开车往机场去，一路白杨树在阳光中摇晃，路过一个很小的沙场，有几个小孩儿蹲在边缘玩沙子，砌出的城堡已经依稀有了雏形。
　　池念微闭着眼装睡，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离别。
　　奚山没拆穿他。
　　提出要分开时太突然，奚山短暂地觉得有点食不甘味。但他是潇洒惯了的人，长期独行，这会儿不过从有个聊得来的伙伴回归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不算难熬，也不用去重新习惯，只是心里说不上哪儿有点梗着。
　　像突然被某根刺扎了一下，没拔出来前总是难受，但找不到症结。
　　奚山用开车到机场的这段路为自己做心理建设，看见“德令哈机场”的指示牌时，他的心彻底宁静，劝服了自己平淡接受，好好和池念告个别。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别人下车，最终往前走的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奚山印象深刻，在那些事发生后就奉为了人生信条。他贯彻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准则，性格作祟，他会尽自己可能去帮别人解决困难，但奚山不留任何联系方式，就像在东台看见的那个被调戏却不懂反击的女孩儿。
　　好友祝以明说他就喜欢当烂好人，给人希望又马上泼一盆冷水。
　　奚山却知道不是这样的，解决困难因为他行善，不想认识新的朋友只因为……不想和所有人重新建立联系。
　　留下希望会绊住自己。
　　不然万一哪天他突然觉得没活头了，孑然一身，本可以什么也不带走，却还要被迫让别人怀念。
　　池念是个意外，因为他太单纯，让奚山情不自禁地担心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池念放松了底线。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奚山想，既然对方提了离开，他就及时止损，利落地同意与池念分道扬镳。以后不论池念家里如何、恋人如何，都与他没有关系。
　　奚山踩一脚刹车，想了想后仍是开去了停车场的方向。
　　……送去机场里面吧。
　　这小迷糊，万一丢三落四，好歹自己能最后扶他一把。
　　大约是池念蹲在戈壁里的可怜样让他印象深刻，奚山始终觉得池念好像没长大，什么也不会做，全然忘了有时池念的想法已经很成熟。
　　想法成熟的人会摔跟头，但不会永远任由自己一蹶不振。
　　“到了吗？”池念睁开眼，无谓地挣扎了一下。
　　奚山没吭声，伸手按了他的安全带扣子，弹回去时飞速掠过还有点痛，像个不经意的恶作剧。池念撇嘴下车，抱着自己的包。
　　好像就该说“再见”了吧？奚山却不像要立刻走的样子。
　　奚山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下车，绕过车头后指尖一推池念的肩膀：“我陪你去办手续好了，你一个人，总觉得不太放心。”
　　“我可以……”池念被小看了不气反笑，“以前都是自己坐飞机，这个还是会的。”
　　奚山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身后一个夕阳红旅行团正好经过，导游挥舞着小旗阻止大叔大妈们往机场入口走，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地从他们背后离开，衬得奚山和池念相对无话像按了静止。
　　阳光烂漫，照亮了奚山的眼睛，里面有暧昧不清的难舍难分。
　　再看我，我可就不想走了啊。
　　池念把背包甩到身后，决定由自己先道别。
　　他朝奚山笑，很开朗也很温暖：“这两天谢谢你，到西宁之后……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不用太担心，真的。”
　　“嗯。”奚山点点头。
　　“你先走吧？”池念问了一句，“离起飞还有快一个小时呢，不用陪我了。”
　　离别这种事往往是先走的人轻松些，池念想，不管奚山如何安排他的位置，这个时候总要有人心里有牵挂，那就让他来牵挂奚山好了。
　　奚山没说好或者不好，他眼角垂了垂，是个万般温柔的弧度，笑起来，抬手揉池念的头发，像他做过好多次的那样。然后他才答应道：“好，那你一个人小心点，看好东西，别被人拿了钱包手机。”
　　“我知道的。”池念说，没躲开他。
　　奚山也没放手，保持摸头的动作：“到了西宁以后如果找不到地方住，就去城东区的西宁大厦，那边贵宾楼旧一点，收费没新装修的贵但条件也还不错。”
　　池念说：“好。”
　　“那边离火车站很近，直走没一公里就到了。去机场的话远一点，时间对不上就打车吧，大约100块，滴滴可能便宜一些。”
　　池念笑了：“你怎么像个老父亲啊？”
　　于是脸颊立刻挨了奚山一下：“一次性说完，你最好是赶紧记住！还有啊，住的地方附近是回民区，吃的也有，什么羊杂汤啊牛肉面啊手抓羊肉，你喜欢的都在，自己搜一搜哪家口碑好……”
　　“行啦，”池念捏捏被他掐过的地方，笑得更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吃货对吗？”
　　奚山也笑：“可不是吗。”
　　他收回手后无所谓地插进牛仔裤口袋，后退着走了两步，好像不舍。但他什么也没说，行至车头时朝池念点点头。
　　“路上小心。”池念挥手了，最终没有说再见。
　　说“再见”是会有下一次相遇的，但他站在这儿，阳光鼎盛，分别也不痛苦，他和奚山却都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再遇见。
　　目送军绿色牧马人消失在道路尽头，池念才收回视线。
　　德令哈机场仿佛只有每天到西宁的一趟航班，小得要命，甚至比不过一些大城市的火车站规模壮观。航站楼就一个，甚至人工柜台都只三个位置。池念进去的时候，夕阳红旅行团已经涌向了安检口。
　　他看一眼航班起降信息，走去自助打印登机牌的机器。池念摸出身份证往上放，片刻工夫，航班信息显露出来，再点一下就可以选座了。
　　池念犹豫很久都没按下去。
　　他突然后悔了。
　　不想走，不想和奚山就这么分开。
　　有一个微信号可以联系，但池念开始嫌不够了。他像被奚山告别时毫无留恋的姿势当头敲了一闷棍，笃定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他们一辈子都不会重逢，于是在青海经历的一切——盐湖，日落，烤羊肉，德令哈晚场的电影——
　　都只是他的遗憾。
　　他的心动。
　　对方一无所知，甚至在几个月后就忘记他。
　　池念突然觉得这样很可怕，他单方面地记得奚山，无论出于感激或是别的他还没确定的情感，可如果奚山很快把他忘掉，两个人变成微信联系人列表中的“僵尸”，除了逢年过节群发祝贺信息再无交集……
　　就成了他独自的隐秘梦境，再也醒不来。
　　不行，走了就再也没有奚山了。
　　想回去找他……
　　找奚山。
　　“哎，小伙子，你磨磨蹭蹭干啥呢？”身后一个声音撕破了池念的神游，“后面还排着队呢，别墨迹啊！”
　　他连忙收起身份证闪去旁边，疯狂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好像信息有错误。”
　　排在他后面的大约是一个自由行小团，领头的男人三十多岁，微胖，看见他着急，收起自己的不耐烦，热心地提建议：“你去柜台看看还有没有办法？人工那边核对一下，万一只是名字啥的有错还能改。”
　　“谢谢您。”池念说，飞快地往外走了两步。
　　攥着身份证的手指关节几乎发白，池念看向玻璃门外，公路没有车，天空湛蓝。他一咬牙，干脆提起背包往外走。
　　第一趟登机广播催促完毕，池念走出机场的门，一股风灌满了他的T恤。
　　他坐在路边好一会儿，想把最后的死线耗过去未果，先拿出手机点开和奚山的聊天框。他们加了好友后还没聊过天，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奚山昨天叫他“下楼吃饭”的消息，池念摸了摸屏幕，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
　　未来会不会悔恨自己的决定池念不知道，也不想去纠结太多。
　　他眼里只有当下。
　　“我好像把航班买错了。”池念输入这几个字，闭着眼点了发送。
　　奚山没有立刻回复，他揣着满腹紧张，一直等来第一次手机振动时好险没当场站起身——第一下，第二下，奚山给他打了语音。
　　池念接起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不像撒谎：“奚哥。”
　　“怎么回事啊？”奚山哭笑不得。
　　“就……买错了啊，今天走不成了。”池念小声地说，“我好像弄成了昨天的，买的时候没注意，刚才登机牌打不出才发现日期不对。”
　　奚山笑出声：“你看看你，又犯迷糊了吧？”
　　池念没说话，他想了想继续问：“现在人还在机场呢，航班还没到起飞时间么？”
　　“没，但是快了，我刚听见登机广播。”
　　奚山停顿片刻，问他：“你这能改签吗，比如改签到今天这趟？”
　　“不能，特价机票，而且情况特殊。”
　　奚山叹气，好像对他的犯傻格外无奈，良久不作声。正当池念以为他是不是要失去耐心时，奚山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算啦，在原地等我几分钟，我返回来接你。”
　　“……谢谢你啊。”
　　奚山不理会他的道谢，一句感慨像自言自语，但池念听到了。
　　“傻小孩儿。”


第17章 孤独像一把刀
　　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池念改成坐在石墩上的姿势等奚山。他的包挨着身侧，侧兜的矿泉水喝到三分之一处，困意开始渐渐上涌。
　　以前怎么都睡不熟，认识奚山之后反而总嫌睡不够。因为他面对奚山时确实最放松了，没有任何压力，好像对方是他的哥哥，是他的树洞，能宽容地听他倾诉一切。
　　扣除那一点摸不着的好感，池念作为朋友也会很喜欢奚山。
　　还专门折返来接他……
　　其实奚山根本可以不用管，让他自作自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重新去打登机牌，然后一点留恋也没有地把梦境打碎，上飞机。
　　池念带着点庆幸的快乐暗想，他赌奚山是个温柔又有责任心的人，他赢了。
　　视野里出现了那辆熟悉的牧马人，停下后副驾驶的窗户缓缓降低，奚山戴着墨镜朝他勾了勾手指。没说一个字，可他看上去神态自若，没有半点不耐烦，于是池念几乎雀跃地拉开车门，在老位置坐好。
　　低头扣安全带时奚山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启动，因为惯性，池念的脊骨重重碰在了椅背撞得他痛了，手指也差点被夹了。
　　他忍着不适扣好安全带，若有似无地瞪奚山。
　　奚山似乎只与他玩了个小把戏，故意让池念为“自己折返接他”付出一点代价。
　　刚才离别的酸楚成了一场戏剧化的谢幕，奚山嘴角含笑，并不看池念，径直说：“你笨死了啊，怎么日期都能买错的？”
　　“不知道，可能当时脑子抽了。”
　　他承认错误太利落，奚山一时无言以对：“……倒是也不需要这么说自己。”
　　池念抓紧背包带，自顾自地开始找补救措施：“要不，我买明天相同时间的票吧，虽然贵是贵一点……今天看了下，还是可以买的。”
　　“多少钱？”奚山问他。
　　池念拿出手机确认：“一千多点，如果今天蹲点抢一下特价票说不定还能——”
　　奚山嗤笑：“一百八加机建燃油也就两百多，没了就没了，再花这个钱就不值得……万一你又买错了呢？”
　　池念作势要打他。
　　奚山连忙改口：“接续的航班是后天上午，对不对？”
　　“嗯……九点。”池念头疼，“所以我明天还是说什么都要回西宁。”
　　冲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池念莫名有种总会发生这样的事的不安感。或许因为他实在不想主动离开奚山，用机票给自己当做最后底线，又或许他在德令哈为自己留了时间于是也有了悔恨和变更决定的余地。
　　如果真是怕错过航班，赶不上飞机，他现在已经坐在机舱而不是越野车里了。
　　短暂沉默，奚山又说：“还好你的机票留了一天，不然亏惨了——这样吧，明天我开车回西宁，顺便捎上你。”
　　“顺便吗？”池念内心又在窃喜，还要装模作样地推托一下，“你没打算走这么快，舅舅还在医院，这样不好吧？”
　　奚山严肃：“嗯，说的也对，那不然还是你自己坐火车好了。”
　　池念：“……”
　　奚山拍了把方向盘，再也绷不住笑出声：“你跟我在这儿装个屁呢池念？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纠结我时间够不够。哎呀，他就是摔了一下，这两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再不济我舅妈今晚就回来，有照看的，不劳你操心。”
　　池念赌气地别过头，佯装看窗外急速后退的白杨树。
　　“哟，生气啦？”奚山推他，“别气啊，就这么定了好不好？明天你和我换着开，不然一个人开八百公里真会累趴下。”
　　手掌的温度推得池念心脏软软的，他鼻腔里“嗯”了声，几不可闻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将就我。”池念说，“我其实知道你不着急。”
　　奚山没有就此表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真把我当朋友就别谢来谢去的。而且早晚也要走，现在有个伴儿一起，早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池念这才不那么内疚。
　　他回味奚山的话，隐约察觉对方把自己放在了“朋友”和“伴儿”的位置，后知后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化学反应——这还是那个冷着脸不想认识漂亮姑娘、一个人走遍大半个青海和甘肃的奚山吗？
　　池念立刻觉得他多了点可以接近的烟火气，好像允许自己再放肆一点点。
　　不管有意或无意，事情总归是发生了。池念在德令哈平白多出半天空闲，下午阳光强烈，他当然不肯出去，索性和奚山一起窝在酒店午睡。
　　太阳偏西，出门觅食。
　　饭后奚山提议到处走走，池念就跟着他。穿过街道，沿巴音河走了一段，看见飞檐亭角。
　　不像现代建筑，可也说不上是仿造哪个朝代的。池念还在仔细辨认建筑风格，身边的奚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指给他看挂在门口的地名牌：
　　海子诗歌陈列馆。
　　傍晚，麦子在风中摇曳，高大的昆仑玉上刻着血色诗行。西北特有的粗犷被诗歌点缀，蓦地缠绵起来了，犹如荒漠中陡然出现的绿意。
　　池念看到第三个碑时，奚山的手机又急促地响起。
　　他抱歉地朝池念打了个手势，做口型：“舅妈。”
　　池念笑笑，示意他快去。
　　奚山走了两步绕到一棵白杨树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昆仑玉前，池念显得很渺小，奚山多看了他几眼，有点出神，但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里。
　　电话的时间不长，说的事却急。奚山返回后，眉心皱着一道褶：“不好意思，舅妈回来了，我得去陪他们二老一会儿。你在这附近随便转转，实在无聊就先回酒店，今天早点休息……我也要跟他们说一声明天就走。”
　　说着把房卡递到了池念手里，他不放心似的，多问了一句：“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池念让他赶紧去忙，“我走不丢，手机里有地图，再不济我会打车啊，这儿又不是荒郊野外。”
　　奚山笑他几句，匆匆忙忙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池念目送他的背影，出租车顶的牌子从“空车”变成 “有客”。它开向夕阳落入山坳的方位，那边立着一栋高楼，大屏幕已经亮了。
　　宣传片和广告交替着播放，池念回过头，继续研究昆仑玉上刻的诗。
　　原来海子是在这里写的那首诗啊。
　　于是从此，德令哈在他心里变得十分柔软，不仅因为“以梦为马”，分明是高原腹地，配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竟也合宜。
　　医院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待，奚山与舅舅舅妈这次才算真正拉近了关系。可能因为他们年纪大了，孩子不在身边，看见任何一个小辈都慈祥起来——哪怕奚山在母亲的娘家从来没被待见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奚山出了医药费。
　　舅舅的腿没有大碍，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当奚山削完一个苹果，对他们提起自己明天就要离开德令哈，他们也平静接受。
　　这层血缘关系与高原的氧气一样稀薄，对舅舅和舅妈而言，奚山充其量只是个曾经借住一个暑假、现在偶尔往来密切些的亲戚，没有太大瓜葛，或许说得再刻薄一点，奚山是“姐姐和野男人生的孩子”。
　　所以待得久了难免呼吸不畅。
　　他告知了自己这两天的安排后就离开医院，胸闷气短，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巴音河边。
　　高山雪水汇成的河流养活了一方水土，夏天，在河边站着不动，依然能感觉到阵阵雪水融化的凉气。高原以外还在和三伏天的高温抗争，奚山却在这儿觉得冷。
　　算了，奚山暗想，以后还是少和他们有接触吧。
　　生长环境，文化，观念，都太不一样了。舅舅至今仍然对老妈当年的选择十分介怀，提起来就没好脸色，这次象征性问了一句老妈过得如何，奚山也不敢如实相告，觉得他又要念叨一大堆鸡毛蒜皮的旧事，惹自己心烦。
　　还不如以前大家彼此不挂念呢。
　　奚山走了两步，没扎头发，所以半长的卷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他点着一根烟，拿手机出来给池念发消息：“回酒店了吗？”
　　池：没呢，还在河边溜达[龇牙]
　　“我也在巴音河边，没看到你”，输入后，奚山不知怎么被失落包围了一会儿，删得只剩前半句，改写了“你在哪儿”，最后也删干净了。
　　这句话听着就像被遗弃了，无人寻找，非要去自己上门碰瓷一个好心人收留。
　　他又不是一定要谁陪着才能活下去，好几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吗？——孤独疗法，祝以明这么调侃的，除非重病缠身，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意外。
　　不会有谁能介入他私密空间。
　　巴音河挺长，霓虹招牌立在河畔，五颜六色的灯把河水中的影子照成了彩色。
　　奚山抬起头时，标志性的摩天轮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现在夜幕低垂，但还没到深夜，耳畔说话声与流水声混杂，路上行人三五成群地散心，车水马龙，疲倦的旅客与悠然的当地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
　　奚山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他固然没有劳累，可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漂泊不定，会属于哪儿呢？
　　没有再回复池念了，奚山往前走着，给自己留了一个目标：人来人往的巴音河畔，没有定位和标志建筑指引，他试试找到池念。
　　寻找，这是他漂泊的本能。


第18章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夏天夜里，树影中不时传来微弱的虫鸣。
　　德令哈很少有刺耳的蝉叫，越晚温度越低，连人都经受不住四季不变的寒风。
　　奚山从河堤上了马路边，发现自己确实是偷偷夸下海口：且不说人来人往，现在昏暗环境，人的视力远不如白天。奚山差点放弃了这个念头，想着重新问一句“你在哪儿”大概池念也不会想那么多。
　　但就是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鸟窝头趴在河堤边缘，脸朝潺潺流水，低着头，像枕在胳膊上发呆——池念头发柔软，也许天然卷也许后来烫过，被风一吹就能乱成鸟窝。
　　鸟窝头动了动，扭过小半个侧脸，还真是池念。
　　那模样让奚山忍俊不禁，朝那边走，没有惊动他。
　　河边摆摊的人稀稀落落的，奚山路过一个小女孩儿的手持烟花摊位，见她这晚上行情不佳，顺手买了几根。
　　他拎着塑料袋绕了一下，然后飞快点点池念的左肩：“喂池念。”
　　池念迷茫地回过头，看见他时露出很生动的欢喜：“哇，你怎么……好巧啊！”
　　“嗯，好巧。”奚山说，和他一起趴在河堤边。
　　风吹得头有点疼，池念首先受不了了，改坐回台阶上。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先回酒店，也绝口不说休息，就这么并肩坐着，像在派遣各自的负面情绪。
　　奚山重新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后把烟盒朝池念倾斜：“嗯？”
　　“不要。”池念摇头，他不想抽。
　　“那这个给你。”奚山在他面前撑开塑料袋。
　　池念饶有兴致地从里面拿出一根纤细修长、其貌不扬的烟花棒，在眼前晃了晃，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你买的啊？”
　　“嗯，随便玩玩。”奚山夹着烟，“好久没见过了。”
　　池念这才发现是烟花棒，叫了它的别名：“哦！仙女棒……我小时候玩过，后来他们就不给我玩了。爸妈觉得男孩子玩这个不太好，他们对我有刻板印象。没想到在这儿还看到诶，让我来重温童年。”
　　听他倒豆子般的噼里啪啦说一通，奚山但笑不语，池念就用未燃的仙女棒戳他的手背：“打火机用一下。”
　　手伸进了口袋，耳畔流水声连绵不绝，奚山突然改了主意。
　　他是坐着的姿势，身体弓得更低一些后把烟叼在唇齿间。池念不懂他的意思，没动，奚山索性抓住池念握仙女棒的左手手腕让他抬高一些。
　　玉溪烟的火星亮了又暗，奚山吐出一口烟雾，烟夹在两指中间靠近仙女棒顶端。
　　烟雾散去时，一簇金色的烟花在夜风中悄然绽放。
　　“噼啪”，燃烧的声音。
　　手腕还残留奚山指尖的温度，池念嘴角弯弯的，盯着仙女棒。他的眼里也被映出相同颜色的光点，跳动着，漂亮得不可思议。
　　池念的眼睛原本就很好看，圆圆的，认真看向谁时无辜又带着撒娇意味，说什么都无法拒绝。但奚山总觉得少了什么，现在他看池念，池念看仙女棒，这些金色的火花恰如其分地填补了那道说不清的缝隙。
　　恬静，温和，还有点儿非常漂亮的可爱。
　　仙女棒燃到三分之一，池念突然开了口：“我今天刷到了爸妈的朋友圈，他们在承德避暑。还有堂妹一家人，过得挺好的。”
　　奚山咬着烟问：“心情不好？”
　　“说不上，挺复杂的就。”池念挥着仙女棒，在空中乱画似的勾出一圈金色烟雾，“我以为自己会特别特别不高兴，儿子离家出走了你们还有心思避暑？但其实过了那几分钟，有点想开了……人活着最重要的不就是开心吗？”
　　“……”
　　“反正我死了，他们也无所谓。”这话就有点赌气成分，“他们对我失望透顶。”他难得掏心掏肺挖出一点犹豫，奚山平时懒得管别人，现在也像被夜风与弱小的烟花浸染了情绪，顺着池念问：“所以当时，是什么事……方便说吗？”
　　“也……没什么的。”
　　“不说也没关系。”
　　池念摇摇头，仙女棒快烧到尽头，他就拿一根新的点燃，两只手一起摇，在半空画了只简笔的小狗：“因为我和喜欢的人分手了。”
　　奚山若有所思，含混地说：“失恋？”
　　“我喜欢他五年。”池念没听见他的问句似的，“我从十七岁就喜欢他了，他说什么我都听，说我哪里不对……我就改。”
　　占有欲太强了，奚山隐约觉得这好像不是普通姑娘干得出来的事。
　　或者，原本就不是什么姑娘呢？
　　池念继续说：“朋友都很不看好，觉得他在绑架我，限制我的交际圈，还强行规定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但我当时高中都没毕业，也没遇见过别人，只能他说的就是对的，没把朋友的话听进去。”
　　“后来呢？”奚山问着，心里却想：后悔了吗，为什么还会想不通？
　　池念拿仙女棒继续没有想法地乱画着，声音又轻又软：“后来他做了一件我非常非常无法忍受的事，招呼也不打地走了。
　　“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哦，我是被他抛弃了啊，不要我了，像扔一只小猫小狗……想不开，心里也很难受，想来这边散散心也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现在出来了，发现原来这段感情从来没有平等过啊。”
　　奚山不说话，池念给自己下了结论：“我好傻。”
　　“任何感情都该是平等的吗？”
　　奚山话音落下，池念手里，仙女棒刚好也熄了一根，黑色的碳素在地面留下痕迹。
　　“不平等的时候……都是因为喜欢。”池念抿了抿唇，声音像低进了尘埃，又很快地轻松起来，“但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开朗背后经历过什么痛苦，奚山不敢去细想。
　　他很愿意抱一抱池念，给他安慰，可现在的池念没事人一般剖开最痛苦的伤疤给他看，流完了血，很快就能痊愈，大约也不需要他再拥抱——同情有时会让人陷入沉痛，反复回忆直到溺亡在消极情绪里。
　　像他的妈妈，那些日子总是一个劲地在家里骂人。这几年好多了，她心平气和，甚至开始主动地和友人外出游玩，试图走出失败婚姻。
　　安慰往往只会有反效果。
　　所以奚山不会展露出自己的同情，只掐灭了烟，对池念说：“恭喜。”
　　“恭喜吗？”池念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握成拳，“那就从今天起吧，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背后又有什么挣扎呢？不过能说出来就是好的，年轻也很好，有犯错和醒悟的机会。
　　奚山撑着脸，意味不明地和池念碰了碰拳头。
　　夜风里，河堤上散步的行人开始变少。
　　奚山坐得腿有点麻，但仙女棒还剩下三四根。他和池念之间隔了一堵墙，透明的，但始终存在，避开两人都不肯提的一些话。
　　池念自揭伤疤，要好好地痊愈仿佛就此打开一个交流的缺口。他吐苦水一般地对奚山说了许多事，比如父母对他真的太严格了，小时候能一口气报八个兴趣班——其中甚至包括飞行棋——比如邻居有个16岁读北大电子系的玩伴，这件事至今都是挥之不去的青春期阴影，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没法考上清北。
　　感情问题池念不提，奚山自不必去问。他的话不多，大部分顺着池念，说到兴起时也交换一点无足轻重的个人经历。
　　话题在池念快上大学时戛然而止，奚山算了算，想他可能回忆起了那段不算太快乐的感情，不愿分享过多。
　　奚山主动地沉默了，拿着烟再次点燃要凑到唇边时，池念说你别抽了。
　　“最后一根。”奚山抖了抖烟盒给他看。
　　池念笑了会儿，抬起头望向巴音河水：“说真的，以前老听说德令哈这个地名，但一直没什么印象，今天才知道为什么耳熟。”
　　“为什么？”
　　“下午去看纪念馆，看见了那首诗。”
　　说完，池念有点不好意思，夺过剩下的仙女棒让奚山交出打火机一口气全部点燃。绚烂的金色花朵簇拥中，他安静地补充：“原来这首诗我一直都记得，看过也背过，但不知道是海子写的，也没查过由来。”
　　奚山自然而然地接口：“今夜我在德令哈。”
　　“对啊……”池念着迷一般，将金色的花举高，“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奚山淡笑着，接了下去。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的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绽放到最后一秒，闪烁片刻后，烟花熄灭。
　　空气中残留淡淡的硫磺味。
　　奚山听见池念的声音，与风的吟唱、水的流逝契合在一起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分明在他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拥抱。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池念最后轻声说。
　　诗歌接龙就此中断，奚山抽着烟，视野中红色微光也即将消失。那四个字像堵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心跳加快，腿脚发麻，耳鸣充斥着脑海，然后失语了——是某种心虚作祟，也像逃避着什么。
　　于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这首诗结尾的四个字。
　　可烟花消失了，灯火暗淡，在漫天星光下，池念的睫毛在眼睑透出一小片羽毛般的阴影，眼里漏出的色彩比湖面的粼粼波光还要动人。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想你……
　　思绪打了个结，奚山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我们回去吗？”
　　“走吧。”池念拍掉裤子的灰尘，三两步跨过河堤台阶，站在高处。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若无其事地跟上池念。
　　人生很漫长，也许他和池念到底只是相交于西北的苍穹之下，但这个夏夜，巴音河边的烟花奚山会永远记得。


第19章 途中
　　八百公里，放在池念熟悉的东部和华北已经足以穿越不同的气候带。所以在奚山把导航给他看时，池念第一反应不可思议。
　　“一天跑这么远吗？”他拿着奚山的手机，反复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怪不得走这么早啊，吃个早饭还在催。”
　　“你困得在数米粒，不催你，吃到一半睡着了怎么办？”
　　池念：“喂……”
　　奚山看着他笑，然后低头系安全带：“好啦，这时候出发，天黑前能到，晚上也可以安排休息，明早你不是赶飞机么？”
　　“那也……八点到就行了吧？”池念搜索着记忆里的曹家堡机场规模。
　　“七点半。”奚山警告他，“我怕你又买错。”
　　“我没有！”
　　奚山定定地凝视他，把池念看得开始心虚——会不会奚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强装镇定，迎上奚山的目光，粗声粗气地虚张声势：“怎么？”
　　奚山拍了下他的头：“看你黑眼圈好重，昨晚三四点还玩手机不好好睡觉。”
　　池念猝不及防：“你怎么知道？”
　　“昨晚有一点点失眠。”奚山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细长缝隙，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半夜在被窝里看小黄书被我发现了。”
　　池念翻白眼：“我！没！看！小黄书！……我也不看！你那什么眼神啊！”
　　奚山暧昧地“哟”了声，似乎不信。
　　池念气得揉太阳穴，慢半拍地回忆起他刚才说的话，挠挠头发，干咳两声提议：“要不，你失眠了，就我来开车？”
　　奚山反问：“认识路么？”见他不答后又弹了下池念的鼻尖，力度很轻，更像在他眼前虚晃一枪，“这么想替我分担就等上高速，叫你换我，这不就行了？”
　　池念定定地望向他，想从奚山表情中找出一点逞强来反驳对方。但他不得不承认奚山是对的，他确实不认路，没信号时导航也慢半拍，万一走错了方向又南辕北辙……还是等奚山叫他比较好。
　　“行吧。”池念妥协，倒回了副驾驶，“睡了。”
　　奚山：“要眼罩吗？借你。”
　　往东开，早晨迎着太阳会很难熬。
　　池念经过这几天，与他相处起来也不忸怩了，说了句“谢谢”就接过往脑袋上套。耳畔，车载音响开始工作。
　　他隐约发现了，奚山喜欢的歌大部分是低声吟唱的民谣。路上，就着越野车些微晃动与和白噪音安眠效果差不多的鼓点，池念不多时就找回了早晨刚起床的困顿，头歪在车窗和座椅的缝隙，好像睡熟了。
　　但池念并未真正沉入梦境。
　　前天夜里他和奚山从巴音河边走回酒店，少有对话。池念沉浸在一起放烟花的氛围中，话很多的奚山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不怎么挑起话题，就像各走各的，一前一后，显得像闹了别扭。
　　池念试探着抛出一点感情话题，但奚山也不接，仿佛这个人永远与爱情无关。
　　对，或者说爱情与他无关。
　　池念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找到了他一直觉得奚山矛盾又违和气质的原因——奚山热心，开朗，温柔而体贴，再加上一副好皮相，年纪也正当时，看起来不像会为了生活苦苦奔波、省吃俭用的样子，也许家境也不错。
　　这样的年轻人大都今朝有酒今朝醉，浪费时间，享受生活。
　　可奚山身边别说女友了，甚至不和朋友聊天，不发动态，接的几个电话要么是快递要么是关系挺一般的亲戚……
　　好像他随时都能从世界上消失，抓不住。
　　这念头一经浮现，池念立刻没瞌睡了。他被眼罩遮着，奚山看不见他的表情变化，但他内心警铃大作，居然开始替奚山担忧。
　　不是在对我说“存在是有意义的”吗？
　　为什么自己会像一叶孤独的浮萍，无依无靠地四处飘零呢？
　　就很自相矛盾啊……
　　池念想着，几乎按捺不住，立刻想找奚山要一个答案。他手指动了动，在轻快的音乐里最终选择放回原位，就装聋作哑，当鸵鸟。
　　他们都要分开了，或许分开前有机会约定下一次见面。
　　这时候问，“你自己什么都不留，有原因吗”，奚山如果对他有防备，肯定能编出一万个理由搪塞，而他肯定也会无条件地相信。
　　只有以后还认识还能见面，池念才敢继续靠近他。
　　继续去……
　　抓住奚山。
　　德令哈往西宁，一路向东。
　　高原风力发电的巨大风车伫立在人迹罕至的山下平地，朝阳东升，天空呈现出不一样的淡金色。离得远，风车转动的速度缓慢而平静，夜里厚重锋利的山脉轮廓被阳光装点，莫名柔和了许多。
　　途径乌兰茶卡，天空之境的广告牌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远远能看见湛蓝水面，不时还有一两点红，是游客如织的缩影。
　　再往前，黄沙漫卷，戈壁的碎石子逐渐被密集草甸取代，但依然没有树。
　　午后，他们的车停在了一处高原营地，暂时休整。
　　这个地方像突然出现的村落，被荒芜沙漠包围，对面是山脉底下的露营地。营地大门口挂了牦牛头骨，各色棉布绑满柱子，显得神秘又多情。
　　隔一条马路，诸多小餐馆沿着铺开的平地一字排开。池念看见“川菜馆”的招牌时，条件反射咽了下口水。
　　奚山把车掉了个头停稳才走到他身边，随意勾了把池念的脖子：“中午想吃什么？”
　　“那个。”池念指川菜馆。
　　奚山没有立即表态，眉毛略微一挑，好像不太喜欢。
　　池念捕捉到他微妙的神态变化，不知怎么想到一种可能性，并且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他好像从来没见奚山吃过牛羊肉之外的东西，而且德令哈本身清真餐厅多——他内心“咯噔”一声，装作很轻松地撞了下奚山胳膊。
　　“不想吃吗，该不会你其实是回民，信教的吧？”池念说得放肆，很无所谓的样子，内心却高高地悬起一块石头。
　　奚山沉默不语，池念被他过分锐利的视线盯得后背发麻。
　　其实换作别人可能池念就不会问了，宗教问题本来就敏感，惹出误会反而节外生枝。他以为自己触碰到奚山的逆鳞，正想着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开，奚山伸手，在他眉心轻轻一蹭。
　　“我不是啊，身份证都看了还没记住？”奚山语气平静，甚至和他开了个小玩笑，“汉族。小时候的习惯而已，刚才走神了。”
　　池念迅速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不能吃猪肉，所以对川菜不感兴趣……”
　　奚山说没有的事，两个人就朝那边走了。
　　正当池念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后续，奚山在川菜馆门口略一停顿，突然很小声地给了他一个“习惯”的解释：“我妈是回民，她不吃。”
　　池念敏锐地觉得这是个不能深入的话题，只好呆呆地“嗯”了一声。
　　川菜馆是个绵阳老板开的，虽然位置偏得不能再偏，胜在味道正宗，在饭点挺受欢迎。两个人点三个菜，都是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奚山又比池念尤其吃得多些——整个上午都是他在开车，精力和体力消耗都多得很。
　　吃饱喝足，又将就餐桌休息了一会儿，两人这才准备继续上路。
　　抵达停车场，池念却愣住了。
　　他们的越野车停在一排旅游中巴之间本就很突兀，这会儿车头处无赖似的站了两个藏民，越发显得独特。
　　一男一女，女人右手打着石膏，面如菜色，低着头不敢多看。男人穿藏袍，还戴了顶标志性的毡帽，腰里斜插一把刀，浓眉大眼本该十分英俊，但脸部多处都被晒伤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他见到奚山，大约猜到对方是车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奚山下意识地挡在池念面前，沉声问：“什么事？”
　　那藏民普通话不太好，带着浓郁的口音。一张嘴，那股气势汹汹的感觉先减了几分，他局促地比划着，解释他们想搭车，问奚山是不是要去西宁。
　　奚山没回答，藏民又指向了身边同伴的石膏。
　　“他们是不是要去西宁看病？”池念小声地问奚山，心里却也犯嘀咕，掠过一串类似仙人跳自导自演的拦路抢劫社会新闻。
　　奚山大概想了类似的事，半晌不语。
　　对峙很久，藏民脸上逐渐浮现出十二万分的沮丧，他扭过头对女人说了几句话，藏语，他们完全听不懂，显然明白了他们的无声拒绝。
　　就在这时奚山突兀地按了下车锁。
　　“滴”。
　　奚山表情略微松动，朝那两个藏民比了个动作：“上车吧。”
　　藏民们连声说着谢谢，奚山没理，按住池念的肩膀把他往另一侧带，低头，嘴唇蹭过了池念的耳朵：“你来开。”
　　池念不解，他却没多说明了。
　　奚山安排左臂打了石膏的女人坐副驾驶，自己则把后座收拾一下，示意男人和他一起在后排。
　　这个座位安排池念一开始没回过神来，等平稳地顺着公路往前开了十分钟，他霎时明白了奚山的用意——如果两个藏民根本没报什么好心思，这么拆开了，既可以避免他们凑在一起，又让有力气、能打的男人离驾驶座最远，可以牵制一下。
　　而选择让池念开车，是奚山在保护他。
　　握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池念瞥见后视镜里，奚山半开车窗，头发被风吹得遮住眉眼，一条胳膊支在窗框，全然放松的姿态但身体是紧绷的。
　　突然就很……感动。
　　他怎么能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做到这地步呢？
　　身后，奚山仿佛会读心，凑近池念捏捏他的肩膀让他宽心，但语气偏吊儿郎当：“警告你啊小朋友，我要睡觉了，一会儿要颠来颠去的我就把你踢下车。”
　　“你好好休息吧。”池念不服气地说了一句，带着笑的。
　　离开德令哈200公里。
　　绿意逐渐浮现，而距离西宁，还有大半天的行程。


第20章 在雪山尽头的湖泊
　　奚山闭眼装睡，握着旁边门把手的动作一直没松。池念见他保持警惕，猜想他也许不太愿意搭理两个藏民，心里十分能理解。
　　想来也是，常年生活在青藏高原，除非住的地方附近常有旅游景点，或者在拉萨、日喀则、西宁这些混居又人来人往的城市中，那些很少离开居所附近的牧民们大部分都不太擅长沟通。不流利的普通话是一方面，还有信息不对称，聊起来往往牛头不对马嘴。
　　池念没开音乐，车内沉闷，低气压与死寂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过了会儿，奚山还保持假寐姿态，副驾驶的藏族女人反而先挑起了话题。她怯生生地看一眼池念，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向他道谢：“谢谢你们，愿意让搭车。”
　　池念见奚山没表示，硬着头皮对话：“没事儿，顺路么。”
　　“我叫卓玛，那是我丈夫贡布。”女人做了自我介绍，“我们是去西宁看儿子的，我儿子车祸……在医院里。”
　　她率先坦诚，池念本性良善，这时听了立刻很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拦路搭车。不知他们住在哪里，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错过每天那几趟时间尴尬的巴士，要去西宁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看儿子啊……
　　池念想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女人和后排绷着脸的贡布，笑了笑：“叫我小池好了。”
　　卓玛“哎”了声，打着石膏的那只手不停地握紧又放开，显而易见的焦虑。
　　池念想缓和一下气氛，与她聊下去：“小孩多大，是自己在西宁？”
　　卓玛满面忧色：“十八了，在打工。昨天工地里打电话，说他下午撞车，在医院里，又是要赔钱又是医药费，我一着急，手也摔伤了。”
　　才十八岁，就要出来打工了么？
　　池念皱了皱眉，以为他们是担心钱，反而先安慰起了卓玛：“不会有事的，现在工伤很多都能认定，正规工地也要报医保。再说车祸如果不是自己的责任对方又有保险，赔不了多少。”
　　他一连串的陌生名词砸得卓玛晕头转向，不知说什么，后座上，贡布见他热心，缓了脸色：“我们有钱，谢谢你，小伙子。”
　　池念略颔首说没事儿。
　　几句寒暄一过，最初那点戒备心消了不少，气氛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松和。池念开车间歇看一眼后视镜里，奚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望着窗外，余光瞥见他的目光后，嘴角含笑地朝他眨了眨眼。
　　他不睡了，那就来点音乐吧。
　　池念想着，扭开了奚山那个轻快的歌单。
　　奚山没有表现出反感，他的瞌睡被这一通折腾弄得消失殆尽。之前车上有两个陌生人也始终拉着他的警戒线，没法像之前在副驾驶时那么安心地做梦。现在大家都心平气和了不少，他干脆也不睡了。
　　一首歌放到中途，奚山开始和贡布聊天。对方基本也对他释放出友善信号，先谢谢他们肯让自己搭车。
　　“事情紧急嘛。”奚山理解，说得也诚恳，“营地那边离火车站远，都兰和德令哈的火车时刻表都是大半夜，错过还得等。”
　　贡布拍着膝盖赞同，可不是嘛！
　　奚山健谈，又很会拐弯抹角地套别人的话。藏民单纯得很，被他关心地询问几句，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交代彻底了。
　　贡布读过书，普通话比卓玛流利。他们两人是海西的藏族，牧民，家里除了去打工的大儿子还有一儿一女，现在是暑期，所以守着牧场干活。
　　贡布一家靠放牧赚了些钱，去西宁置办了一套房产，打算等大儿子以后找个好些的工作了再举家搬到西宁务工，就不放牧了。条件不算太好，大儿子不愿让他们担心，职高时就去西宁求学了，急着工作赚钱，好让弟妹都能顺利地继续读书。
　　“我们家小德吉成绩很好！”贡布满脸骄傲，竖起了大拇指，“九月会去县城里上高中，再过三年，说不定就是大学生了！”
　　奚山也很真心：“那真的挺不错的。”
　　“就是么，她还不让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老师怎么可能骗我们，老师都是有文化的人，他们说德吉能上高中，我就一定送她去。”
　　奚山笑了，从侧面抽出一瓶水递给贡布。
　　贡布道过谢，乐颠颠地说了些女儿的趣事，得了多少奖状，平时不需要他们操心……诸如此类。说得多了，车厢内和乐融融，只有池念反而陷入沉默一直不参与话题。
　　他听得心里泛酸，总想到自己，酸涩里又染上了苦。
　　当然不能相比，贡布的家庭和他的家庭天差地别，从哪儿都无法相提并论。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得甚至可说困窘的家，提起自己的孩子，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又是骄傲。反观他的父母呢，他出门至今也没有联系过。
　　奚山说他们还在气头上，但池念知道不是这样的。
　　老爸白手起家，是富一代，张口闭口都是“我们那时候”和“现在的年轻人”，觉得不奋斗就该被淘汰，骨子里传统又顽固，听见“同性恋”三个字直接能暴跳如雷。他让池念滚出去，全家都没人敢劝。
　　老妈倒宠他，但也接受不了，见池念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那男人还没一点她看得上的地方——大约除了生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但他们真的不爱自己了吗？池念回忆小时候也好过的一家三口，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总不可能只因为他那天摔门。
　　是要他认错么？
　　可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叫“错了”。
　　他要认错，也不是对父母认他不该喜欢男人。
　　陶姿说得挺对的，根本症结没有解决，现在回家了以后迟早爆发出更大的矛盾。池念想，可能他在等父母的关怀同时，父母也在等他的妥协。
　　他们用亲情交换谅解，所以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当天下午三点，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八月初，很快就立秋，只要不在阳光直射的地方还能汲取风的清凉。
　　路途走到一半之后，道路两侧的绿意比先前要浓，油菜花田向阳而绽，金黄颜色衬得蓝天越发碧色如洗。云层又低又厚地覆盖在遥远的山巅，像虚幻而短暂的雪，在冬日未到的季节为山绣上一圈洁白。
　　水色出现的第一时间，池念看见了，睁大眼睛“哇”了一声。
　　比盐湖更生动，比巴音河更浩瀚，他第三次看见高原的水，没有任何提示，像一面高大的城墙从天际线尽头悍然而来。
　　水连天，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起风的时候仿佛能看见每一条涟漪扩散的痕迹。
　　“那是青海湖吗？”池念问了一句。
　　后排的奚山往前挪了一下，点头：“对啊，要下去玩一会儿吗？”
　　池念其实有点想，还可以趁机休息，但他想到贡布夫妇赶时间去西宁，说话就变得犹豫了：“这个……我没关系，要不咱们还是赶路？”
　　“没事没事，”回答他的居然是贡布，“去看看吧，卓玛还没有去看过呢！”
　　似乎在奚山的意料之中，他拍了把池念驾驶座的椅背，在下一个岔路口指挥池念从油菜花田之间的泥土路上开过去——小车与中巴不太好开这段，上面仍有车辙，证明能够抵达湖边，至少也能开到近一点的位置。
　　只是颠簸让池念声音也断续地抖：“越野车就是为所欲为，是这意思吗？”
　　“你快别说话了。”奚山笑得停不下来。
　　路不算太长，池念颠了一会儿就看见了砂石滩。越野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一块油菜田边，黄灿灿的花远看壮观，离近了才发现花朵细小，拥在一起抱团取暖似的。
　　青海的油菜花那么有名，大约也因为蓝天白云与平均海拔超过三千米的加成，这里所有颜色都明亮鲜艳，蓝的天，金色花，还有绵延的高山草原。花儿虽然比不上在其他地方生长、带着一股水灵的品种，但坚韧而强大。
　　池念望向手臂打石膏的卓玛，她从上车开始就疲惫不堪的神色似乎终于兴奋起来，褪去不安与担忧，在青海湖前，释放出全部的负面情绪。
　　真好啊，很多事情都抽离出去了。
　　即使只是在自欺欺人，其实心里明白该面对的一点不少。
　　等离开青海，他会很失落吧。
　　池念伸了个懒腰，波澜由远而近，涌上浅褐色的砂石滩，一阵风从湖面吹向他，灌满了池念敞开的衬衣。
　　他无聊，捡了几个石头打水漂，直起身时，奚山不知什么时候把相机拿出来了，示意卓玛和贡布站在一起。而那两位中途上车的乘客局促极了，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站得笔挺，面对镜头时眼神羞涩胆怯。
　　风变得更大了，耳朵边都是它的诉说，池念把手凑在嘴边拢成一个小喇叭：“你们在——干什么——！”
　　“拍照！”奚山吼回来。
　　“为什么要拍——”
　　“贡布大哥说！他们结婚到现在，还没有拍过结婚照以外的照片！卓玛姐姐喜欢青海湖，我就提议让他们一起拍几张照片！”
　　奚山吼完，那边贡布突然笑开了，紧绷绷的表情也稍微自然。他因为奚山不加掩饰的话太过坦诚，脸上竟浮现出如同十来岁少年早恋被抓包的神态，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把自己的脸，然后搂住了身边妻子。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指导，仿佛只因为被风与湖泊的柔情感染。
　　池念还在消化话语中的信息，奚山抓住这边的变化，一扭头端起相机，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刻——
　　“完美。”奚山抬起头，朝他们笑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再来几张吧？”
　　破冰之后，善意与青海湖足够让贡布夫妇放下所有芥蒂与矜持。这颗高原的明珠有神奇的魔力，在这儿，语言、文化与宗教的隔阂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一样，是洁净的天地间最朴素的一个灵魂。
　　他们三个专注于定格美景，池念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
　　认识奚山以来，他无数次地想要为他们的相识留一点纪念。虽然奚山说会给他发盐湖日落的照片，但那里没有人，只有回忆池念觉得不够。
　　他想用照片定格盐湖浅紫的绚丽天空，巴音河边金色的烟花，黄沙与戈壁，草原。定格每一首播放过的歌，奚山的微笑，装作很凶时眉心的褶皱，还有他们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手指，鼻尖，膝盖一侧接触时的暖热温度。
　　但有些事情只能记得。
　　池念想，无论舍与不舍他们都要分开了，偷偷拍一张照片，不过分吧？
　　他拿出手机对准奚山，飞快地拍了张照。
　　青海湖的水涌起，沾湿了他的鞋子。


第21章 高频心动
　　照片拍了挺久，池念站在旁边抽完两根烟，他们才重新上路。
　　奚山和他换了座位，自告奋勇地开车。池念捧着奚山的相机，从那个小小的预览框里给贡布和卓玛分享刚才的照片。
　　奚山拍照的水平确实不错，池念作为门外汉的眼光看来至少光影、构图都很完美。他说自己不擅长拍摄人像，但在画面中，藏民夫妇笑容天真而灿烂，半点不做作，没有摆拍痕迹只觉得自然。
　　他们当天黄昏抵达西宁，奚山将贡布夫妇直接送去医院。
　　贡布的手机像素不高，又很卡，奚山就要了贡布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承诺以后会把照片冲印出来寄给他们。
　　他考虑周到，贡布感谢了无数句，取出随身带的藏刀要送给奚山。
　　但奚山说什么都不肯要，催着对方赶紧去看儿子。到底关心则乱，两夫妇经他提醒，想起此行目的，风风火火地提着行李往医院去——没有拥抱的离别，并不难以接受。
　　贡布和卓玛只陪伴了他们一天的路程，就好像已经结下深厚友谊了。
　　分别后，池念歪着身子去靠奚山，在对方伸手时又猛地站直了，揶揄说：“那把藏刀上有绿松石和红玛瑙啊，贡布大哥说是他家祖传的刀，这都不要？”
　　奚山敲他的头：“就因为是祖传才不能要，懂吗？”
　　池念哼哼唧唧了几句做好事不留名，打开车门钻回副驾驶：“晚上有好吃的吗？”
　　奚山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呢。”
　　“我明天就要飞走啦！”池念故意说得很夸张，想看对方会不会露出一丝犹豫。
　　奚山没有异常，给他关了车门，趴在窗口：“那就去吃点宵夜吧，我知道一家本地特色菜，你可以试一下这儿的八宝茶。”
　　池念：“……”
　　池念冷漠地想：哦。
　　不论是有意或无意为之，这个人真会撩拨他，但撩拨之后呢？
　　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用一两个小动作勾回他的心跳，又在他试探着从龟壳里伸出头时礼貌地后退回安全距离。
　　他觉得的暧昧，也许在奚山看来，只是朋友间正常的礼尚往来。
　　而这结论让池念沮丧。
　　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却不夸张，手抓羊肉很好吃，茶叶、果干与冰糖混合的八宝茶也很新鲜，池念却不知怎么的没胃口。
　　他潦草地吃了点，怕被奚山看出不对劲又强迫自己和平时吃得差不多食量。
　　好在奚山并没有多问。
　　酒店是一早定好的，池念洗漱，躺到床上后拿出手机开始算钱。奚山没要他给钱，这动作多少带点赌气成分，像小孩子博关注。
　　池念自己也知道这样太作，太幼稚，但就是忍不住在奚山面前找存在感——首先因为分别在即，这次他没时间逃避；其次，他不太相信奚山全然把自己和路上遇见的贡布卓玛当成一样的地位。
　　如果真是一样的客气，一样的点到为止，池念可能根本不执着。
　　算账算到半截开始出神，池念没注意到奚山已经洗了澡，顺便坐在了自己的床尾。他擦着头发，另一只空闲的手不老实地点了下池念的脚心。
　　“在做什么呢？还小声嘀咕。”
　　池念差点原地弹射起飞。
　　他曲起腿，侧身躺在一边，没好气：“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比起平时软绵绵的反抗，这次语气尤其重。奚山愣了一下，片刻后不作声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边，不理他了。
　　是在生气吗？
　　但池念眼角偷看他时，奚山脸上没有反应出任何，面无表情。池念惹出来的尴尬，拉不下脸立刻道歉于是闭上眼装死。
　　脚步声又变得远，浴室里，奚山开始吹头发。池念回过神，脸上滚烫，心跳后知后觉地加快了。刚刚他被奚山一个动作刺激，差点有什么话就呼之欲出，被他咬在舌尖，最后痛的只有自己。他难过想哭，委委屈屈地把脸埋进了枕头。
　　“能不能别动手动脚，我要误会你喜欢我。”——后半句奚山大约不会想听，池念说出来，他们的感情就会立刻变质，让西宁的第一个晚上冰冷又无情。
　　他喜欢奚山吗？
　　池念重新自我反省，最后仍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与看日落时的朦胧好感不尽相同，他对奚山抱有的，除了感激与依赖，更多仍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动。而这心动经过几十个小时朝夕相处的发酵，云一样地膨胀，覆盖在他意识的任何角落，反复提醒——
　　你喜欢眼前这个人，你想要和他多亲近，多了解。
　　想要和他谈一场最好有始无终的恋爱。
　　你甚至因为短期内高频的心动，将这个人作为陪伴余生的幻想。
　　这些想法不一定就能够支撑池念未来几十年持续爱他，可至少现在，池念一想到分别，与分别后不知何时才有的重逢，就难过得说不出话。
　　算命先生说他的过不去的山，池念想，他的心还是被困在无人区了。
　　那场日落，奚山看他的眼神太致命。
　　池念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浑浑噩噩地睡过去的。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关了灯，帮他把被子拉到脖子处露出头，免得出气不畅。他翻了个身，那人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睡眠不好，仿佛分裂出了一个自己去听床边清浅的呼吸声。
　　有人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指尖在池念脸颊轻轻地拂过，克制地收了回去。
　　翌日七点，池念被闹钟叫醒。
　　他难得无梦，醒来反而怅然若失，有点落魄。奚山依旧没有主动和他交流的意思，池念脾气顿时上头了——小时候被宠的，就算后来对男友千依百顺各种迁就，但奚山又不是他的男友。
　　也因为不是男友，他没法说什么，有气也没处撒。
　　两边矛盾加在一起，池念收拾东西力道很大，穿鞋时恨不得把地板踩穿，奚山终于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劲，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了，不想走啊？”
　　是不想走，但也不想你这么对我说话。
　　池念系上鞋带，看都不看他：“没，起床气！”
　　奚山：“……好吧。”
　　早餐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池念化悲愤为食欲，连平时讨厌的蒸紫薯和白煮蛋都各吃了俩，牛奶泡麦片，哈密瓜，抹了草莓酱的粗粮面包就一点泡菜，中西合璧的吃法，最后还嫌不够似的，喝了小半碗麦仁粥。
　　奚山看愣了：“你昨晚不是吃过饭了吗？”
　　池念理直气壮地瞪他，无声表示：怎、样。
　　奚山就知趣地收回目光和所有调侃的心思，默默地吃刚端回来的面条。周围嘈杂，他们这桌近乎死寂，池念想继续吃，盘子里突然出现了两颗小番茄。
　　他抬起头，奚山事不关己地收回手。
　　郁结的难受消散了一点，池念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开始情绪外放过头。他不该用他的“好感”去绑架奚山要求回应，垂下眼，说了句谢谢。
　　如果现在还留有体面，他就该开开心心地记住和奚山相处的最后两小时。
　　航班8:55起飞，急匆匆的一顿饭后，奚山驱车送池念到曹家堡机场。
　　“好遗憾啊。”池念望着起飞的一架飞机突然说。
　　他打破僵局，奚山自然接话：“怎么了？”
　　池念低头玩手机：“这次来青海，我还没去过塔尔寺呢。之前嫌天太热了，又没心情……如果前天从德令哈飞回来，我就可以去的。”
　　片刻后，奚山轻声说：“下次吧，下次我们去看法会。”
　　池念先敷衍地“嗯”了一声权当做回应，他的游戏界面来回划过好几次，慢半拍地发现刚才奚山说的是，“我们”。
　　下次去，我们去。
　　这算不算第一次，奚山对他们的未来做出了某种许诺？
　　池念有些雀跃，思绪顿时飘到了还没确定时间的“下次”——有下次了，他和奚山还可以见面，他们不会成为分别后就一直躺在彼此手机里的僵尸朋友。
　　如果这样的话他会约奚山的，去北戴河看日出，去钓鱼台赏秋，去故宫偶遇北京的第一场雪……他想好了人生前20年的美丽回忆，等着与奚山再体会一遍。
　　“那下次你要喊我啊。”池念说。
　　奚山眼眸一垂，点头答应他。
　　曹家堡机场规模不算太大，抵达时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奚山送他到出发大厅，说怕他又把飞机敢丢了，池念心想，他在奚山心里到底有多笨呢？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奚山听了，伸手向他要身份证：“那我去帮你打登机牌吧。”
　　池念没有半点戒备心，直接把身份证给了奚山。他跑去跑回，等排队耽误了一点时间，奚山站在安检口等他，表情微微愕然。
　　“怎么了？”池念拿回身份证和登机牌，上面印着的目的地格外显眼。
　　——重庆。
　　奚山好像随口问他：“你去重庆做什么啊？”
　　“当老师啊。”池念理所当然，但没有对他提太多陶姿与画室的细节，“重庆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
　　奚山深黑的眼珠动了动。
　　在看见池念的目的地时他心里掀起一场地震，摧枯拉朽，余波不断，直觉自己不该屈从于巧合，但又忍不住为这“巧合”而感觉到隐秘的欢喜。他顺着池念的话说了下去：“重庆好玩的……很多啊，我稍后发给你。”
　　“不用啦，哈哈，我随口一问。”池念拍他的肩膀，“学姐会带我吃喝玩乐的！”
　　奚山说这样啊，又试着解释：“重庆……不错的。”
　　之后就陷入了沉默，池念从他犹豫的语气中猜到了什么。
　　广播开始播放一趟航班的延误通知，奚山看了眼时间，主动打破两人的僵局：“等你进安检我再走，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送你过去？”
　　池念答非所问：“我们会在重庆见面吗？”
　　机场，人来人往，背后大屏幕上滚动着每日起降的航班信息。有的延误，有的取消，但最多的依然能准时起飞。
　　奚山看向他，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拂去了池念右肩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说不好。”他往后退了一步，“可能会吧。”
　　每一场离别往往以拥抱收场。
　　他们没有拥抱，离别成了安检的磨砂玻璃门后，奚山模糊的影子。
　　飞机跃上云层的时候，池念往下看，西宁鳞次栉比的楼房宛如一个个的小方块，存放他的难过、悲哀、失落和难以名状的一次心动。
　　但这心动会持续多久呢？
　　——金色世界 完——


第二部分：29.35°N,106.33°E 
　　“我有个预感，他一定会喜欢我的。”
　　——《重庆森林》


第22章 想见你想见你好想见你

　　失重感。
　　缺氧后濒临窒息，冲破厚重云彩。
　　云在高山草原投下浓郁的阴影，轮廓边缘锋利尖锐。轻飘飘的，山也像快飞起来，耳畔的嗡嗡声与轻摇滚交织在一起——
　　池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一把抓过手机，关掉闹钟。
　　后背有点热汗，家居服黏在身上，紧贴着难受。两片窗帘中间露着一尺来长的缝，阳光穿窗而入，金色亮带切割开了深色木质地板。
　　床尾的电风扇旋转时带了点“嗡嗡”，仿佛是他梦境中那扰人声音的来源，还有歌……池念目光呆滞地盯着手机屏幕，开始后悔怎么想不通搞了这么个Siri指令，每天早起闹钟结束，歌单就开始自动播放。
　　今天的第一首歌很吵，池念坐着，脑子里完全放空了。
　　等闹钟开始播放第二次，他才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似的下床，绕过堆满衣服的小沙发，拐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时顺便检查一晚上的未读消息，卓霈安在三天前失恋了，最近一喝多就鬼哭狼嚎，每天把他当树洞，控诉美国女人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嚷着要圣诞节回国平复情绪，说他俩同病相怜，强迫池念陪她。
　　池念给她发了句“到时候再商量吧”。除此之外，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把手机倒扣在洗脸台上。
　　简单地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汗意，换亚麻衬衫和棉布长裤，背上包、拿好早餐出门。
　　早餐是前一天买的面包牛奶，池念一路走到轻轨站，牛奶喝完，面包重新塞回包装袋准备等到了画室继续吃。
　　二号线，早高峰拥挤，车厢内充斥着吵闹的说话声。
　　池念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戴上耳机隔绝听不懂的方言，继续头脑放空。
　　狭窄车窗外，高楼林立的山城才刚睡醒，一缕朝阳自东边映照，天有点儿模糊，云是连成一片的，仿佛雾气尚未散去。
　　道路高低起伏，立交桥上下环绕，山水相依。
　　入秋后还有夏日余温的九月，轻轨车厢内冷气吹得有点头疼。城市早晨朦胧而虚假，一切都是文艺电影最青睐的氛围。
　　从杨家坪下了轻轨，换乘公交。223路来得挺快，今天运气好，车上的人不算多，还捡了个座位。
　　池念闭上眼补眠，继续听每日推荐的歌单。
　　来重庆的第四个星期也即将过去了，池念虽然并未习惯闷热无比的气候与潮湿氛围，但已经习惯每天只有“早上好”和“晚安”的，奚山的聊天框。
　　池念刚落地重庆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地觉得他和奚山是有希望的。他向奚山报平安，奚山回了个可爱猫猫头。
　　后来他没事找事，撒娇问奚山：“今天天气怎么样呀~”
　　奚山给他拍一张晴空万里的照片，不说自己到了哪儿，也不提经历了些什么。态度是很好，池念却不敢多打扰他了。
　　他害怕奚山是敷衍，担心再说下去对方会觉得他事儿多，磨灭一起相处时的好印象。
　　……可能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印象。
　　尽管每次他没话找话奚山都会回复，池念总觉得他的回复只是出于礼貌，何况奚山根本不怎么谈论自己。他取消了给奚山的聊天框置顶，试图冷静一段时间，重新审视自己的心动是不是又出现偏差。
　　前段时间刚到重庆，事情又多又杂，租房、适应工作、熟悉弯弯绕绕的交通，池念脚不沾地地忙着忙着，好像逐渐把奚山戒断成功。
　　至少现在不会每天早想他，晚想他，吃饭睡觉都想他了。
　　喜欢一个人其实还不就这么回事，得不到回应，没有缘分，好聚好散也不会让自己纠结太久。也许他会记得奚山，会默默无闻地喜欢奚山很长时间，但一段感情的维系，不可能光靠单方面激情与冲动。
　　他们朝夕相对的日子像一个梦，现在回到现实，一切都在驶上正轨。
　　浪漫固然美丽。
　　只是，奚山，让我快一点再遇见你吧，我不想忘记。
　　223路公交停靠黄桷坪，池念下车，伸了个懒腰。
　　他摸出面包继续慢条斯理地啃，沿着街边的树荫一路往前走。
　　陶姿的画室在黄桷坪正街，紧挨着美术学院，旁边挤着许多卖画材与文具的小铺。坡道又缓又长，每个拐角往下走，都藏着城市深处的秘密似的，弥漫出一股透明色清凉，著名的交通茶馆在不远处，池念还没有去过。
　　重庆很多标志性的景点他都没来得及去，没时间。
　　画室的工作比池念想象中更繁琐，他的岗位是助教，每天都得上下班打卡。
　　进入九月，集训已经过了1/3的时间，气氛也日渐紧张起来。池念是半途接手，目前除了他，还有两个女孩儿一起，等主教讲完课他们就负责陪学生和帮忙改画。
　　累倒是不算太累，就是走不开。
　　还得早起。
　　池念到现在都没习惯，每天一听闹钟就难受死了，他以前当学生的时候早出晚归，现在开始上班，居然还是这个作息。
　　上楼，拐弯，看见二层“陶意画室”的招牌后止步。
　　防盗门已经打开，池念推开第二道木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旋律。
　　“我来了！”池念向正在拖地的女孩打了个招呼。
　　女孩儿抬起头，笑靥如花：“哎呀，池老师，怎么今天这么早？”
　　“不早了夏老师。”池念放下包，拿出抹布和她一起打扫起了画室的大教室，没看见另个人，随口问，“阿语没有来吗？”
　　“她有点儿感冒，睡懒觉呢。”
　　“那今天得帮她干活了。”说完，池念和对方笑成了一团。
　　画室另外两个助教——夏雅宁和连诗语——都是隔壁川美刚毕业的学生，高中同校，大学同寝，学雕塑，自称不好找工作才到画室做老师。
　　陶意画室两个创办人分别是陶姿和她朋友涂相意，再加上她们俩，池念是唯一的男性生物。夏雅宁调侃他作为画室的独苗苗，应该被保护起来。但是确实，做这行的男老师普遍比女老师少，所以格外受欢迎些。
　　目前是艺考的突击阶段，陶姿、涂相意一人带一个小班，学生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个。池念来了不过短短几周，画室的学生已经开始和他没大没小，“念念”“小池哥哥”地叫，就是不喊他“老师”。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夏雅宁收拾完，擦着手走到他身边问：“对了，池念，你喜欢什么奶茶呀？”
　　“啊？”
　　“林蝉昨天说要请大家喝奶茶啊，这不刚才又在群里问。”
　　池念把学生在的那个群屏蔽了，听夏雅宁说赶紧拿出来看。果然，早上八点，顶着可爱猫咪头像的小男生艾特了他们三个问，老师你们要什么。
　　底下几个平时就很爱凑热闹的女学生起哄，林蝉要追哪个老师呀。
　　猫咪头像发了一个“滚”字。
　　池念皱着眉，实在对这种赤裸裸的示好不太感冒——无论林蝉是对夏雅宁还是连诗语，高三关键阶段，搞这种事，总让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无知岁月。
　　“念念？”夏雅宁笑嘻嘻地，“不喝白不喝呀，大不了我们给他钱。”
　　“……我不爱喝奶茶。”池念最后说。
　　夏雅宁说那好吧。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学生也陆陆续续到了。
　　林蝉提了两大袋奶茶，坐在前排分，分到最后他看了眼池念，很不经意地把一杯推到了对方面前。
　　“池老师，给。”
　　池念没抬头：“谢谢，你自己喝吧。”
　　林蝉“哦”了声：“可是我买都买了，说好请大家的诶，池老师不给面子。”
　　他叫池老师的腔调很特别，吊儿郎当的，有点儿坏，可神态偏偏端正，叫人没法直接挑错。林蝉长得不错，才十七岁已经一米八好几了，画画也不差，除了性格略傲慢，在画室挺受女同学欢迎，明着喜欢他的就有俩。
　　池念被架上了“不给面子”的道德高地，里外不是人，只好接过来喝了口。
　　林蝉笑了笑，托着脸和他聊天：“池老师，今天周日，下午放学要不要一起去玩？我请你看电影，你就请我吃饭吧。”
　　池念终于看他一眼：“昨天布置的20张速写画完了？”
　　林蝉就撇撇嘴，扔下一句“池老师今天对我也好冷淡”，但乖乖地展开纸，从笔袋里掏出小刀削铅笔，准备开始一天的集训。
　　这天早上是陶姿的课，她莫名其妙迟到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夏雅宁给她打电话，才说让大家先画速写，课明天再上。
　　陶姿中午到的画室，妆画得潦草，满面愁容，如丧考妣。
　　风铃声回荡着，她没答学生们的招呼，径直把还在吃午饭的池念叫到阳台上。
　　两个人相顾无言地站了会儿，陶姿长叹一声打破沉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也许我在家里，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怎么？”池念小心翼翼地问，“叔叔阿姨没问题吧？”
　　“他们没事儿，我再不搬出家门就快有事儿了！”陶姿控诉，目光上上下下地在池念周身扫了一圈，灵光乍现似的，愁眉苦脸的一张漂亮脸蛋也重新明艳起来，“我突然觉得……对了，小宝贝儿，你今天下午有安排吗？”
　　池念指了指画室里面。
　　陶姿：“啧，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别管这帮小屁孩儿了。”
　　“什么啊……”
　　陶姿严肃地说：“陪我去见一下相亲对象。”
　　池念：“哈？”
　　陶姿：“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倒拔垂杨柳。”
　　池念：“……”
　　懂了，又要拿他当工具人。


第23章 都相亲
　　午休后，因感冒睡懒觉的连诗语姗姗来迟。池念被陶姿抓了苦力，听完他要自己顶班的理由，连诗语顿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这个月第四次了呀……”她眨着那双媲美赵薇的大眼睛，“小池，辛苦你了。”
　　池念扶额，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为老板服务。”
　　他帮连诗语带了一上午学生，对方当然也满口答应帮他的忙。连诗语对他的遭遇表示了无限的可怜，但池念不这么想，他还挺快乐的。
　　就当看戏一样，还可以翘班，但这话不能对陶姿说。
　　两点左右，陶姿开车带他赴约。
　　相亲，对陶姿而言，在她结婚前多半都永无止境。
　　她刚满了26岁，不年轻也不算剩女的尴尬年龄，对于婚姻大事，父母永远比她着急。
　　陶姿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公务员，早年不爱操心她，觉得女儿长得漂亮还是美术老师，找个好归宿才是情理之中。但他们没想到陶姿都26岁还没想结婚的动静，开始慌了，每天都在替陶姿焦虑。
　　尤其是陶母，她前两年办了病退，现在人生中唯一的大事就是赶紧给陶姿找个男朋友。她终日徘徊在相亲市场，见人就上，陶姿闹过一次，频率降低了——
　　但池念没觉得有多“低”。
　　算上今天下午还没见面的这位，光算他来重庆之后，就是第四次了。
　　“我真是被老太太气得够呛。”陶姿开车，嘴也不闲着，“上周刚见过一个，现在又来了！之前那人的阴影还没消呢，也不知道这个有多奇葩。”
　　池念想起来就直笑：“老太太上次是不是光盯着你那个‘有钱’的要求了？”
　　陶姿更气：“我故意说来让她没法找的！有钱、帅、性格又好又温柔、不干涉我的私人空间，她怎么就听懂第一条。”
　　“八成猜到你根本没想去相亲呗。”
　　“对啊，回去之后就吵架，所以满含愧疚地又给我介绍了一个。”陶姿抱怨着，忍不住气笑了，“我真想哭啊！”
　　八月，陶姿大约水逆作祟，接连三次相亲，别提看对眼，连差强人意肯多吃一顿饭的都没有。
　　第一个是标准直男癌，当天晚上就开始展望未来结婚后家务该谁做了；第二个倒是长人模狗样，名校博士，陶姿觉得还行，但没两天发现对方同时相着好几个女生，挑挑拣拣，就跟他拜拜了；第三个池念见过，要啥啥不行，穷得只剩钱。
　　第四个，也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
　　但万事先看脸，池念饶有兴致地问：“阿姨没给你照片？”
　　“对方没给，我觉得他八成也不太愿意相这个亲，如果这样那最好了，大家一拍两散。”陶姿心累地说，“要不是我妈老闺蜜的儿子，我就直接拒绝了。”
　　“人怎么样？”
　　“谁知道！我妈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27岁和我年龄正配，什么青年企业家，又高又帅，还热爱艺术……”
　　“听起来很不错啊学姐！”池念八卦，“见就见呗。”
　　陶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以你的眼光，这种人直如钢管的概率，大吗？”
　　池念：“……说的也是。”
　　陶姿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啊，我才打算带你去见见人。万一真有我妈说得那么好，介绍给你，咱们这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池念笑得肚子疼：“不用了。”
　　陶姿礼貌点头：“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真不用啦。”池念再次拒绝。
　　陶姿看他一眼，好像已经懂了他的另有苦衷。
　　这个态度，要么有了喜欢的人，要么就是眼光太高，不能强求。陶姿这么想着，安慰他：“念念，别想那么多，面包爱情都会有的。”
　　“你先担心自己吧。”池念反驳。
　　的确有喜欢的人，但池念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因为不现实。陶姿没问过他在青海的经历，于是和奚山的相识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独自一人的念想。
　　相亲啊……
　　不过，这人条件和奚山还挺像的，都是27岁。
　　好久不见奚山，池念已经开始抓住一点边角就陷入思念，自觉可笑，但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思考，奚山也会去相亲吗？
　　他完全想象不出奚山相亲的样子。
　　光是和一个姑娘面对面地坐着，池念都开始替他尴尬。
　　上次直接约饭，AA制，陶姿基本是带池念去蹭了顿饭。她对那人解释池念是弟弟，心想反正不认识也不发展，吃过就拉倒。
　　这次的相亲对象比上回那位稍微有点品位，不让女方选择恐惧，定了一家sky bar喝下午茶，大约走的是“聊得来再吃饭看电影”的路线。夏雅宁得知店名后惊呼“这家的位置好难订”，是家挺有名的网红餐厅。
　　无论事成与否，对方显然释出了诚意，这也让陶姿不好直接拒绝。
　　毕竟牵扯到父母辈的友谊，等电梯时，陶姿就开始和池念对口供：“一会儿要看顺眼就算了，如果我看他不顺眼，就告诉他，你是我的准男朋友。让他回去给阿姨们带个话，设法永绝后患。”
　　池念比了个“OK”手势：“懂了。”
　　“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也不会往身上靠，这点你放心。但别人看着，你机灵一些，记得多照顾我，懂吗？”
　　池念大大咧咧地一拍陶姿肩膀：“保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正好电梯抵达，两人往里走站好，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至于迟到，给池念先许诺了好处：“要是圆满完成，组织奖励你三天假。”
　　“啊这……不太好吧。”池念诚恳地说，“给钱就行。”
　　陶姿笑骂一句“小坏蛋”。
　　42层很快就到了，先路过一家私人健身房，这才看见了餐厅的招牌。诚如夏雅宁所言，外间还有不少人正在等位，不乏看见排队与人满为患就选择离开，池念感觉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场合。
　　简约装潢，明亮灯光，来往都是红男绿女。
　　自失恋以后他的世界里北京是清晨的灰色，青海是日落时的紫色，重庆是雾气刚散的青色。所有的色块包裹着，他困在孤身一人的小天地中，远离所有热闹。
　　画室安静而单纯，现在的甜品店更贴近他众星拱月、花钱大手大脚的从前，每天在外面瞎玩，桌游吧、私家餐厅、网红咖啡店——池念都数不清上次和那群“不学无术”的发小们在类似的地方聚会是什么时间了。
　　笑容温暖的女服务生在门口询问陶姿：“您好，有预约吗？”
　　“有，等会儿。”陶姿掏出手机，翻了翻和“相亲对象”简短的聊天记录，念出对方发的桌号，“23号，姓……祝。”
　　听见那个陌生姓氏，池念心跳剧烈抽动，接着彻底平静。
　　就说了，不是所有27岁长得帅又热爱艺术的重庆男子都叫奚山。先前脑海里毫无根据的想象被击碎，池念庆幸之余，又有点儿失望。
　　庆幸奚山不会相亲。
　　失望自己距离再次见他又远了。
　　餐厅是半球形的玻璃房顶，过了伏天，重庆的阳光依然炽热，但餐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不少人还穿了外套。
　　一路往里走，白灰主色调的现代风格有冷冷的金属感，摆着Kaws标志性公仔雕塑的地方，不少打扮精致的女孩儿摆姿势拍照。重庆女孩子确实漂亮，可惜池念对她们都不感冒，对上一两道戏谑的目光只好匆忙低头。
　　23号桌是个四人座，临窗，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位置时并没有人在等，只有个孤零零的号牌横在大理石纹路的桌面。
　　“祝先生好像还没到。”服务生抱歉地说，“两位是先点餐还是……”
　　陶姿无所谓地放下手袋：“我们等他来了再点单。”
　　服务生点点头，去忙别的了。
　　这时离约好的三点还有四分半钟，陶姿选了靠外的位置，自在地坐好，撩了把头发和池念聊天：“真不错啊，这地方环境还挺好。”
　　覆盖整片外墙的玻璃窗边风景绝佳，池念不发表意见，低头研究菜单上那些精致的法式甜品。
　　“哎呀，我妆好像花啦！”陶姿从手袋里拿出小镜子看了看，思考片刻还是站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间吧，顺便补个妆，聊表尊重。”
　　池念慌了：“一会儿人来了怎么办？”
　　“演呗。”
　　“我怎么知道你对他顺不顺眼？”
　　陶姿不理会他的纠结：“那你就先跟他说我有点忙……补个妆很快的，说不定我回来了他还没到。”
　　池念说那最好，目送陶姿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间。
　　他叹了口气，陶姿不在，池念没来由地开始紧张，一目十行地把点餐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缓解“相亲的怎么变成我”的谜之错觉。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
　　脚步声淹没在周遭的交谈中，池念还盯着顶端的招牌甜点发呆，没注意到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陌生人要坐下的一瞬间，他先吓了一跳，但还没抬头，先听见了一个异常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不好意思，晚了一会儿……哎？”
　　池念对上那人的视线，先条件反射，跟着“哎”了一声：“怎么是你？！”
　　奚山坐的动作僵在半空。
　　“怎么是我……”他像没听懂池念的话，反问，“怎么是你？”


第24章 樱桃与咖啡
　　五分钟后，补完妆的陶姿从洗手间回到座位，远远地看见池念僵硬的表情，而本来空无一人的对面位置坐了个青年——
　　肩宽且平，半长的头发松松地用皮筋儿扎成一束，微卷，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隐约可见利落轮廓。以陶姿多年眼光来看，背影帅哥，且正面颜值会拉胯的可能性极小，嘀咕着“老太太竟办了次靠谱事”。
　　等走过去，看见了大半正脸，饶是陶姿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卧槽”了一声：真他妈帅啊，长得跟明星似的，怪不得池念都不敢和他对视。
　　可惜再好看她也不感兴趣，认识一下倒是无妨，相亲就算了。
　　陶姿入座，见池念始终回不过神的样子，在桌下拉了一把他的衣角，用口型问：“怎——么——了？”
　　池念面色潮红地摇摇头，示意她别管自己。
　　怎么还害羞了？陶姿迷惑，但现在不是忽视对面的时候。
　　“不好意思刚才去了趟洗手间，”陶姿客气地朝那大帅哥笑了笑，“您久等了，祝先生是吧？”
　　“不是，我姓奚。”英俊得出奇的男人把菜单翻转推到她面前，“我是祝以明的朋友，他临时有事儿来不成，托我当面给您道个歉。”
　　话音落下，池念终于找回了一点主心骨。
　　他们刚才尴尬地坐了半晌，谁也没主动说话，就像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不知所措。池念脑中一瞬间掠过无数种可能性：奚山根本不叫奚山、奚山被家里绑架来和陶姿相亲、奚山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因为初遇充满戏剧性，第二次重逢，池念竟没有想到最简单、最有说服力的一种情况：奚山根本不是相亲主角。
　　陶姿听完这番客客气气的话，已经隐约有数了。
　　她用涂了裸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着菜单，漫不经心地抿着红唇笑：“祝先生有事，那这顿我来请吧，不好让您破费。”
　　“他不是没想见的，实在是临时事情忙不过来了。”奚山解释了一句。
　　陶姿笑了：“没事没事。”
　　她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奚先生，哎呀，我也不是什么能装的人，就直接告诉您，您回去有机会就转告祝先生。我真不想相亲，今天纯属被爸妈逼的，要不来，我妈能被气到高血压。喏，我这不还带了个人吗？”
　　奚山露出微微怔忪的表情，对着她和池念露出了好奇神色：“你们俩……”
　　是情侣吗？
　　眼看陶姿还想按他们编排好的剧本走，池念连忙按住了她，皱起眉，用一桌三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学姐，我和他认识的。”
　　陶姿诧异：“什么？”
　　她下一句立刻就是“你们怎么认识”，池念尴尬得想钻地缝，正组织语言，奚山拯救了他的手足无措：“我们以前见过。”
　　“哦——”陶姿点点头，顿时连演都不想演，也懒得问池念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直接起身，“那我走了。”
　　池念惊讶地看她：“学姐！”
　　“怎么不早跟我说呀！”陶姿装模作样地怪他，“我反正是没空享受了，既然你认识，那就留给你们叙叙旧。念念，记得买单，回来学姐给你报销——”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陶姿已经拎起手袋滑到在三步开外，夸张地朝池念飞了个吻。
　　她眼中揶揄、话语声调的抑扬顿挫，无不昭示着之前对池念开的玩笑自己先当了真：如果是个帅哥，那就你上，姐姐我志不在此，先撤了。
　　池念：“……”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别走”。
　　“那就是你提过的学姐？”奚山打破了沉默。
　　一个月不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十个日夜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并不难熬。但骤然见面，池念发现他所作的一切关于重逢的心理准备都即刻失灵，面对奚山时，只是最初的心跳加快了，他平复之后，可以装作他们不曾分开。
　　池念握住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对啊……你也看出来了她根本就不肯相亲，拉我纯属来凑数的，没想到能遇见你。”
　　“一样，我朋友也不想相亲，什么有事都是托词。”奚山坦诚相告，松了口气，对池念提议，“不过来都来了，他订的位置不能浪费，你说呢？”
　　“菜单给我看看吧。”池念失笑。
　　点单过程让他仿佛回到青海，那会儿他们吃了几顿饭都是他盯着菜单发呆，犹豫不决，等奚山三下五除二地搞定。这次奚山可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甜点，半晌没开口，最后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推荐。
　　两个大男人吃甜品其实有点奇怪，池念强装镇定，在服务生推荐的几款招牌甜品中挑了一个招牌大樱桃，怕太甜，配了一杯咖啡。
　　奚山没有点甜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时补充：“咖啡要两杯。”
　　精致的甜点很快就端上来。
　　车厘子形状，外面是一层巧克力，摆在圆盘中无比诱人。池念尝了点，里面的奶油芝士混合车厘子果肉的搭配不算太腻人，口感清爽。
　　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尝尝吗？”
　　奚山拒绝了：“我不爱吃甜的。”
　　他端咖啡喝一口，似乎在适应场景、时空的突兀转换。
　　两个人上次临别时还蹲在路边啃烤馕，抽烟，天南地北地聊；现在就坐进能够俯瞰长江江景的空中餐吧喝下午茶，相对无言。这么剧烈的变化，不仅池念始料未及，奚山在答应祝以明时也不曾想过。
　　思及此，他正要骂几句祝以明只会害自己，听见池念带着点笑意和怀念说：“我之前还问你，能不能在重庆见面，记得吗？”
　　……好像也不能算害他。
　　奚山难得地窘迫：“我……没想到，因为上周刚回来，这些天也忙。”
　　池念问：“回？”
　　“嗯，你从西宁走了没多久，我又去了德令哈一趟……反正一堆破事，焦头烂额的，现在还没掰扯清楚。回重庆后，有些工作上的事，连轴转了好久。”奚山说的话是笑着，可他却听见了心酸。
　　这时池念才隐约察觉出了奚山的变化。
　　在青海时，奚山整个状态是积极且健康的。可现在他好像瘦了，脸颊都微微凹陷着，比之前没什么气色，显而易见的憔悴了不少。
　　奚山抿了口咖啡，轻声解释：“所以这么久……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池念蓦地被他戳破郁结的心事，像一颗鼓胀的气球，在这句话中被针刺了一下，所有委屈都消失在了空气里——
　　“你还好吗？”
　　“没关系。”池念也声音很轻，“我一切都好。”
　　只是偶尔会特别想你。
　　离别似乎不用再多提了，各有各的苦衷。池念望一眼窗边风景，搅着咖啡，问奚山：“这次……乌龙，你朋友给学姐的资料其实是你的吧？”
　　奚山问了句“什么”。
　　池念：“一开始就说呢，27岁，热爱艺术，长得帅……其实我当时很不可思议地想了一下会不会是你，又觉得不太可能。”
　　奚山可能不知道被损友这么捅给了相亲对象，懊恼地说：“我靠，祝以明这混账东西，只让我来帮他拒绝一下女孩子，怎么做戏做这么足！”
　　“他想拒绝，不自己来？”
　　奚山夸张：“可能怕自己来了就狠不下心吧。”
　　回忆东台服务区的那件事，池念失笑：“对哦，你狠得下心。”
　　“因为我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奚山比了个打枪的动作，见池念叼着勺子不停地笑，情绪终于缓和了，“你现在住哪儿，交通习惯了吗？”
　　“大坪附近，每天去坐轻轨。”池念解释，“我在美院旁边上班。”
　　奚山说那还没多远。
　　池念：“对啊，学姐就是我老板。不过最近太忙了，来了以后都没时间玩。”
　　他言下之意是你带我玩吧奚哥，也没指望奚山真能接过这个梗，只在暗戳戳地撒娇，纾解自己长久不见他的想念。
　　奚山“啊”了声：“那，你什么时候不忙？”
　　“嗯？”
　　“我可以带你玩。”奚山说，“过了这几天随时能请假。”
　　随时请假？那得是做什么工作？
　　无所谓，奚山答应带他玩了。
　　池念点头默认，满心快乐都要溢出来。
　　身边掠过上甜品的服务生，他们的话题骤然沉默片刻不愿意被别人听去半个字。池念把一个大樱桃的形状挖得乱七八糟，嘴边都是奶油。
　　“之前的照片，我还是打算冲印出来，到时候给你一份，现在都在一个地方送东西也很方便了。”奚山突然说，从手机里调出从电脑拍的几张给池念看，也递给他一张纸，“奶油擦一擦。”
　　池念胡乱抹了几下：“贡布和卓玛的呢？”
　　奚山：“已经给他们寄回去啦。”
　　青海湖的水与长江不同颜色、不同味道，连风都没有半分相似。池念划过奚山的手机屏幕，嘴角带笑，终于发现关于青海的梦不是只有自己记得。
　　今天能见度尚可，双子塔、千厮门大桥与来福士都完整地呈现在视野中，重庆像终于为他敞开了一点神秘，露出千姿百态的魔幻山城。池念如在云端，不仅风景虚幻，连他的心也飘着。
　　窗外，长江东去，流水连绵不绝，唇齿间的手冲咖啡残留一点清香甜味。
　　可能是他今天吃多了巧克力。


第25章 “我请你吃晚饭吧”
　　雨过天晴的傍晚，云霞如同被一把夕阳点燃了。
　　落地窗外，整片天空被如洗的碧蓝占据，朦胧雾气全都散了。云的边缘镶上金色，晚霞是放射状的，像少女思春那样柔和的红，光束扇形铺开，一点残阳在最西边，从高楼缝隙里颤巍巍地投入江水。
　　金属与玻璃搭建的穹顶将所有色彩展现在他们面前，不同于青海的夕阳浓墨重彩，重庆的落日浅淡却悠远，让人能心静地看很久。
　　池念的咖啡早喝完了，话题也告一段落。
　　他和奚山好像聊了很多，但又仿佛什么也没聊。时间过得太快，奚山一如从前不愿多提自己的事，池念就跟他聊画室的同事们。
　　夏雅宁活泼，连诗语娴静，陶姿泼辣，涂相意温柔……还有那些小屁孩儿，每一个都或多或少让他想起自己当年艺考集训。于是内容顺势拐到了池念的十七岁，速写、素描、色彩训练，他说着说着，从手机里找图片给奚山看。
　　那些或明快或素净的色彩投入奚山的眼睛，仿佛全部沉进漆黑。只剩眼瞳深处的一点光，池念匆忙躲闪，犹如直视了太阳。
　　大约奚山饿了，见池念的樱桃还剩三分之一，招呼也不打，拿了他的勺子挖一小口，径直送进嘴里，然后皱起了眉。
　　池念说着说着就停了一拍：“……怎么？”
　　“太甜了。”奚山含糊地说。
　　国人平时用惯了筷子，又自小在一个碗里夹菜，好友之间除非男女有别、洁癖特严重，餐具共享也算不得太一惊一乍的事。但奚山这个无比自然的动作却让池念莫名脸烫，他摸了摸耳垂，警告自己别多想。
　　眼看就到饭点，甜点店里的人开始变少。再坐也没意义，池念顺势发出邀请：“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奚山愣了，接着笑开颔首同意：“那当然啊，好久没见你了，我请。”
　　池念说那甜点就由他来吧，但奚山没给池念机会，直接拿出手机召来服务生买单。池念要抢，被奚山按住了手腕。
　　“说了我来。”奚山似是而非地凶他，假装生气。
　　扫码，面部解锁，付款。奚山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完，池念目瞪口呆，看了眼桌上两个杯子一个盘子，后知后觉地找补：“不是啊，学姐说会给我报销……”
　　“下次，不跟你抢好吧？”
　　他话都到这儿了，池念再推辞就略显矫情，只好跟着奚山站起身。他走到奚山身边，奚山没有预兆地握住了池念的两边肩膀。
　　脊背很用力地抽搐一下，池念偏过头，奚山把他推着走：“走走走，我快饿死了。”
　　池念保持着这姿势，差点走出一个同手同脚。但他想瞪人，让奚山把手拿开时，奚山无比坦然的表情又让他迟疑了。
　　是我不该揣测？
　　对他而言这也许是好兄弟的相处模式吗？
　　肩膀被手掌捂得暖热，池念面色僵硬，低着头，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死直男！
　　奚山没开车，离开帝都广场后先问了池念：“想吃什么？这附近东西也不少。”
　　“随便啊。”池念无所谓地说，内心着实有点忐忑——
　　重庆号称美食王国，从火锅、小面、歌乐山辣子鸡到各种各样的江湖菜，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但最地道的美食无一例外都逃不脱一个“辣”字，池念不是不能吃辣，之所以犯怵，因为之前确实有心理阴影了。
　　他刚来时，陶姿给他接风，带池念去南山吃了顿泉水鸡。
　　池念没到过重庆，以前很少吃川菜。听“泉水鸡”的名字，他首先想到的是类白切鸡的清爽口，就吃一个原汁原味。上菜后他看见满盘红直接震惊，然后就不太肯尝试。
　　满桌人从陶姿到连诗语都劝他，“不辣，你吃吧”，池念将信将疑吃了一口，当天再没碰过第二下。
　　他就不该信重庆人的“不辣”！
　　一群江湖骗子。
　　所以现在奚山问，他说了“随便”，心里却开始默默祈祷，希望奚山带他去吃点日料韩餐乃至于墨西哥菜……总之不要火锅之类的。
　　“啊，火锅和烤肉，你选一个吧。”奚山问他，“来重庆之后吃过火锅了吗？”
　　池念摇头，内心濒临绝望。
　　“那吃火锅？”奚山微微偏头，等他的回答。
　　池念：“……”
　　池念露出慷慨赴死的表情：“吃。”
　　要不是和奚山一起，要不是奚山看起来很期待，打死他，池念都不会同意在暑热未散的初秋去吃火锅。
　　他愿称之为美色误人。
　　对池念所想，奚山一无所知，但他很满意对方的选择，念叨着“我也好久都没吃火锅了”，一把勾过池念的肩膀，找了个方便打车的位置拦了辆出租。池念钻后排，本以为奚山会去副驾驶，哪知对方也跟着到后排就座，报出一串地址。
　　又来了，那种很凶的说话语气。池念诧异，不懂怎么回事，但奚山表情平静，司机师傅也习以为常似的，点点头，发动车子。
　　出租车后排狭窄，奚山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得有点委屈，他肩膀微微地缩着，不看手机，望向窗外急速后退的街灯发呆。
　　“去哪儿吃？”池念想办法找话题。
　　奚山醒了似的转过头，朝他露出了池念熟悉的温柔笑容：“带你去一家还不错的店。”
　　池念开玩笑：“什么啊，只是‘还不错’吗？”
　　“我认识大老板，不能太夸张。”奚山严肃地说，“否则你去了以后觉得其实就一般般，那我不是夸海口？”
　　池念说怎么可能嘛。
　　不知怎么的，他这句话让池念有了种被对方分享了生活的感觉。
　　奚山和他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城市长大，有完全不搭边的交际圈。之前相遇的短短数天，他们都是被困在戈壁的外乡人，多少有点相似，但没有任何环境与机会能分享其他给对方，直到现在。
　　他来到奚山的城市，然后奚山开始敞开自己了。
　　知道的店，喜欢去的地方，池念猜着，他会一一带我去吗？
　　顺着江滨路往前开，一路可见长江倒映夕阳的景色，是千古名句最好的写照，“半江瑟瑟半江红”。
　　黄昏更浓的时候，他们停在一个类似商业广场的地方。奚山付了车钱，带着一脸茫然的池念拐过弯弯绕绕，奶茶店、餐饮、服装店，甚至还路过了一两家猫咖，最后停在拐角处，对池念说：“就是这儿。”
　　两家店紧挨在一起，一家是装修风格十分日式的烤肉店，另一家……
　　要不是看见“老板做慈善！新鲜毛肚买一送一！”的广告，池念很难相信这家通体ins风格、色调小清新的装修是火锅店。
　　反而更像咖啡厅，书吧什么的……
　　火锅店外间设有自助取号机，磨砂玻璃后可以看见生意确实不错。外面摆着几条长凳，等位的人就在这儿休息。池念习惯性地想过去拿个号排队，奚山却一把握住他，旁若无人地拉着池念直接进店。
　　“订了位置吗？”池念问。
　　奚山“啊”了一声，还没回答，前台的服务生看见他倏地站起身：“吃饭？”
　　“吃，老位置。”
　　莫名其妙的对话，但是听着像熟客所以有了点特权。
　　池念还在思考这家奇怪的店和奚山有什么关系，没几分钟，服务生就把他们领去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而中途，奚山一直牵着他。
　　他们以前有很多肢体触碰，搂脖子，勾肩膀，拉着胳膊过马路，还有那些玩闹时有过的掐脸、捏鼻尖和假装愤怒的拍打……但这是第一回 ，奚山牵他的手，不拉手腕，也不是拖着哪条手臂。
　　奚山握住他，手掌贴手掌的那种，从大街走到饭店，会像情侣。
　　池念甚至能感觉对方的脉搏有点儿快。
　　小包间比外面安静太多，一大扇窗户关闭，能看见长江。但太惊讶的发现让池念顾不上欣赏风景，他坐下来后在桌子底搓着自己的手心，眼角瞟了一下奚山。
　　是一次意外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怀”和“照顾”而已。
　　池念有点暗暗开心，他把菜单竖起来遮住自己的笑，好一会儿才恢复正色，从立得很高的菜单后露出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
　　“怎么了？”奚山以为他犯难了，“不知道吃什么吗？”
　　“不是，我在想……”池念说，“如果我今天点了鸳鸯锅和微微辣，是不是对重庆太不尊重了啊？”
　　奚山表情呆了呆，接着“噗嗤”笑得趴在了桌上。
　　池念窘迫地红着脸：“至于吗！”
　　但池念不知道，自从与他分别，这是奚山第一次发自内心开怀大笑。
　　好一会儿，奚山笑够了，连声说“不至于”。
　　他从池念手里拿过菜单随便勾了几下，宽容地支持了小乌龟的决定：“想吃鸳鸯那就鸳鸯吧。这家可以做番茄鸳鸯，应该是你的口味。”
　　“奚哥你太好了，我特别特别喜欢吃番茄。”池念立刻狗腿恭维，见奚山被自己哄得表情舒畅，立刻决定打蛇随棍上地得寸进尺，讨好地前倾身体，一双眼特别亮，“那另一边能要微微辣吗？”
　　奚山笑容蓦地冷了：“不行。”
　　池念：“……”
　　奚山：“做人得有底线。”
　　池念：“哦。”


第26章 送他回家
　　奚山：“做人得有底线。”
　　池念：“哦。”
　　他表现得像只被拒绝了拥抱耷拉耳朵的小狗，一手拿一根筷子无意识地在桌上戳。奚山点菜，偶尔问他“吃不吃内脏”“吃不吃排骨”之类，池念只负责用不同声调的“嗯”来表达意见，等着一会儿坐享其成。
　　菜品不需要太纠结，至于饮料，奚山给池念要一瓶冰唯怡，自己则点的啤酒。
　　在奚山面前，这些无微不至、连问都不问就做出的安排妥帖而周到，让池念偶尔误以为他是个和奚山年纪相差很多的小孩子，不能喝酒只能喝奶，吃火锅也要照顾他点不辣的番茄。池念想，好像他很需要被人宠着。
　　池念小时候任性，但这些年脾气改了不少，本能地去将就别人的决定，现在蓦然开始成为被迁就的那一个，心软得一塌糊涂。
　　点菜单被收走，不多时，服务生先拿来了冰唯怡和啤酒。
　　过了会儿，太极图的鸳鸯锅也端上桌。番茄锅底还没煮开，但用料很足，应该是越煮越浓的。另一边大半花椒与辣椒浮在表面，牛油是块状，边角漂着香料。
　　一点火，又香又辣的味道瞬间漫开。
　　池念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两个人吃火锅，菜没有点太多免得浪费。小酥肉作为油炸食品率先登场，一口下去，运气不好咬中花椒，舌尖发麻之余又觉得有种变态的爽感。等锅里煮开了，一盘盘看起新鲜的荤菜或煮或烫，先后滑入锅中，升腾起一股白雾。
　　除了前面亲自烫过一根鹅肠，这顿饭就再没轮到池念动过手——奚山会把菜煮好，放进漏勺让池念挑着吃。
　　毛肚、鹅肠脆爽，牛肉嫩得恰到好处，黄喉怎么煮都不会老，咬着“嘎吱嘎吱”，虾滑和海带苗无论放进辣锅还是番茄锅，都有不同的滋味。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素菜，藕片、土豆与红糖糍粑一起，再来一碗蛋炒饭，填饱胃里每一丝缝隙。
　　豆奶的玻璃瓶与啤酒杯碰一碰，在沸腾的火锅上空清脆一响。
　　怪不得总说人生在世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池念以前吃麻辣火锅少，这会儿被辣得嘴唇红肿，也停不下筷子。
　　一顿饭竟没有多余的对话，只剩下：
　　“五花肉好了没？”
　　“你的脑花，蘸辣椒面吃，试试。”
　　“快吃，这个再煮就老了！”
　　……
　　饭过三巡，池念打了个饱隔，咬着豆奶吸管：“我吃不下了。”
　　奚山还在慢条斯理地把一块土豆分尸成小块，夹起其中之一在辣椒面的干碟里滚了一圈，才抽空回他：“那你看着我吃。”
　　“你怎么吃这么多？”池念感慨，拿筷子一排指点，“你吃的真的太多了！”
　　奚山细嚼慢咽：“因为白天太累了，要补充体能。”
　　池念顺势问：“奚哥，你最近忙什么呢？有我能帮你的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没数，其实用脚趾头想池念都知道答案。对重庆，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连朋友都没几个，对奚山，他小好几岁，是个刚毕业出了象牙塔的大学生，社会阅历基本为零，对他自己，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
　　他能帮上奚山哪里呢？
　　但池念还是想问，不是出于客气和找话题，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奚山。
　　奚山把那块被分尸的土豆吃干净了，表情沉静，也不觉得他这句不自量力的问话很可笑，微微地眼角一垂：“你啊，照顾好自己吧。”
　　池念不服气地噘嘴：“我也可以在照顾好自己的前提下帮你啊。”
　　“那你可来晚了。”奚山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难得提起了自己的事，“回重庆这一周我忙得差不多，现在处于休息阶段。真帮不上忙，不是敷衍。”
　　池念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不严重吧？”
　　奚山擦了擦手指蹭到的油：“开了家店，前期搞室内设计、跑装修、进货、招聘……都是亲自经手的。本来不用事事躬亲，但中途合作伙伴不干了，我又放不下，就决定还是自己做。之前忙得差不多了，放了个假去青海散散心。现在回来，还剩一点收尾工作……所以又连轴转了好几天。”
　　池念：“哇，你当老板了？”
　　“又不是什么大型连锁，就普通路边小店。”奚山笑着警告他不要发散思维，“收一收你的星星眼，吹捧我没好处。”
　　“吹捧你对我也没好处啊。”池念鄙视了他一通，“起码我可以拉画室的几个女孩子去照顾你生意好不好……哎对了，奚哥，你开的什么店，适合妹子消费吗？”
　　“一个书吧，兼卖饮品和甜点。”奚山说，“改天带你去看看，现在试营业呢。”
　　“那我约她们去捧场。”池念乐颠颠。
　　奚山没说好，也没直接拒绝，只盯着池念定定地凝视。
　　他的眉眼轮廓都深，回重庆后瘦了不少，两颊略有些凹陷越发显得面部轮廓锐利能割伤人。奚山的长相不笑时本就冷酷，这会儿那双深邃的眼一眨不眨，望着池念，把人看得心里打鼓，讲话也又开始谨小慎微。
　　火锅里发出“咕咚”一声，冒了个泡，破了。
　　池念左右望了一圈不见异常，反省自己也没说错话，压低了声音，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开店总要顾客的啊。”
　　“没有。”奚山声音像一股轻风从他的心弦撩过，“我是想……和你单独去。”
　　池念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啊？”
　　柔情满溢的目光就在这时变回了平时相处的样子，奚山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里：“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带朋友，那带吧，随便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池念两眼一黑。
　　他“我”“你”地含糊几句也说不出个像样句子，奚山忍不住，装出来的戏谑率先崩盘：“逗你的啦！又不是只能去一次，怎么还当真了？”
　　“奚山——！”池念恨不得挠他。
　　奚山“哎”了声：“不开玩笑，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居然就此发出邀约，池念身体坐直了，双手规矩地叠在桌面，像个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积极：“周三！我周三是轮休。”
　　“那先定周三。”奚山点点头。
　　和喜欢的人有了下一次见面的理由总是欢欣的，池念满心都是下周三的约会，仿佛变成了那只著名的等待幸福的狐狸。他脚底踩在棉花里一样晕乎乎的，以至于走出火锅店，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等会儿。”池念回忆刚才奚山的动作。
　　起身，叫服务生打包没吃完的半盘红糖糍粑，推了他一小会儿，然后走出了店门……
　　哪里不太对劲。
　　池念震惊地看向奚山：“我们刚才是不是没给钱？！”
　　奚山点点头：“对啊，你吃了一顿霸王餐。”
　　池念持续震惊脸，眨了眨眼开始慌了：“那、那怎么办？我靠，为什么没人提醒我们？你就……我们要不要回去结账……”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太可爱，奚山不忍心继续骗他了，一拍池念的后脑勺，制止小乌龟想回去结账的念头：“都说了我请客——这家店是我和朋友开的，就是本来今天下午要和你学姐相亲的那位，不用跟他客气。”
　　池念：“什么？”
　　“我们俩，还有另一个人，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他俩要创业，把我拉上了，一起开了隔壁那家烤肉店。”奚山指了指日式居酒屋风格的灯笼，在池念的满脸诧异里继续说，“过程中，攒了点钱，就把隔壁也租了下来。”
　　池念：“？”
　　“本来想扩大装修的，后来一阵商量，还是开了个火锅店。生意不错，所以年初重新装修过开张，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池念终于回过了神，他回头，仔细打量了火锅店的铺面，然后踢了一脚奚山的小腿：“你怎么又欺负我！”
　　其实池念收着力度所以一点儿也不疼，奚山知道这次霸王餐吃得没有预兆，池念有点小脾气也在情理之中。他乖乖地任由池念撒气：“好啦，大不了你们下次来聚餐给你们打六点五折。”
　　“才六点五？”池念朝他吼，“你给我免单——！”
　　奚山举手投降：“免单免单。”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池念嘀咕“这还差不多”暂且放过了奚山。
　　算上烤羊肉、狼群，他被奚山逗也不是一两次了，可只有这次他作妖作得毫无心理负担，也许两个人吃了一顿火锅，在城市的黄昏里暂且结下深厚的友谊。
　　旅途中的好友只是短时间的，就像贡布和卓玛，陪他们走一段路之后又回归了各自的人生。但在生活里不一样，会持续很久。
　　他们会从此相约一场都喜欢的电影，去新开张的餐厅探店，没事的时候沿着中山四路走一走……
　　如果池念不急着离开，重庆就会成为他一段人生中的家乡。
　　美食广场中间露天，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在火锅店待得太久，丝毫没注意到什么时候重庆开始下雨。瓢泼而下，水花激出了涟漪，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奚山本意送池念去出租车上客点，见状，雨天大约出租不太容易坐到，池念就主动提了他可以去坐轻轨。但轻轨站离美食广场还有挺长的一段，就算沿着屋檐走，多多少少会被淋湿。
　　风已经是秋天的风，雨却尚且是夏天的雨。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气，缠绕脚踝，混在潮湿的水的味道中会想起七月燥热。
　　奚山去一楼的杂货店买了把塑料伞。
　　十块钱，透明，伞骨很细，池念想它经受不起北方的大风。奚山在屋檐下撑开它，观察大小是否合适。
　　池念以为他是为自己好走路买的，顺手去接：“我大约知道路……”
　　奚山没肯，将雨伞举到了两人头顶：“我送你。”
　　一阵风凉凉的，池念摸了把胳膊，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没有水痕，摸着却有股潮意，黏在身上不舒服，他却没多难耐。
　　因为心口温热无比，池念点点头：“麻烦你了。”


第27章 夏天最后一场雨
　　潮湿，是南方给池念的最深印象。
　　无论晴天雨天，空气中始终弥漫一股水气。九月初，每一场瓢泼大雨都是对这年盛夏的告别，声势浩大，江水随之翻涌。
　　在城市中看不见大雨里江水和浪花的博弈，只知道夏日的雨不讲道理来势迅猛。屋檐滴水，树叶被拍打得狼狈不堪，“啪嗒”“啪嗒”，有点儿吵闹。整个美食广场人群减少，小吃摊迁走，顾客聚在入口处，三三两两地等雨停。
　　也有撑伞的，不过雨水随风乱飞，走出两步裤腿就湿了。
　　比如池念和奚山。
　　他们并肩走着，撑一把伞，肩膀互相挤在一起，脚步也慢吞吞，生怕误踩了松动的地板砖溅得满身泥浆。所以话也变少，池念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全身神经高度紧绷。
　　“这边过去是六号线，你可能要换乘一下。”奚山突然和他聊天，还记得他之前说自己住在哪一片，“不知道要下雨……不然我就开车送你了。”
　　池念倒是不在意：“喝了酒也不好开车的。”
　　奚山说也没错，抿了抿唇。
　　他撑伞的那只手横在自己与池念之间，透明雨伞表面，水痕将城市灯光投映得支离破碎，像萤火虫晃动，不同色彩随走路的姿势变换角度，模糊地连成一片。但伞仍然太小了，他和池念毕竟是两个成年男人。
　　池念亚麻衬衫的半边袖子都已经被雨水濡湿了，胳膊上想必也都是水。风一吹，连脸、脖子都无法幸免。
　　这是不是今年夏天重庆的第一场暴雨，奚山记不清了，但也许是最后一场。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雨中行走。
　　雨天对他来说一度是噩梦，再加上夜晚，双重打击和焦虑，如果不是池念，他可能根本没法出门。
　　有池念陪着，几年来如影随形的恐惧就减轻了很多。
　　身侧的人长着少年感十足的脸，赌气时脸圆圆的，很幼稚也很可爱。池念挨着他，胳膊与持伞的左臂手肘不时相碰，池念清浅的呼吸就顿一拍，欲盖弥彰地清一清喉咙，奚山只用余光看他。
　　哪怕在这样的雨天，风中行走，池念好像也是一个温暖的热源。
　　所以今天是他想靠近池念。
　　他们走出美食广场后离轻轨站还有四五百米，已经能看见高架上的轻轨标志，但因为举步维艰，那段长长的阶梯如同海市蜃楼，始终感觉不到接近。
　　灯坏了一盏，从光晕边缘踏入黑暗的时候，奚山换了一只手撑伞。
　　伞尖，雨水下落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突然变换姿势，一瞬间雨丝都飘在脸上，池念闭了闭眼，本能地问：“什么……”
　　但雨声太大，奚山可能没听见他说的。池念出于躲雨的想法，没有其他意思地往奚山那边贴，肩上，树梢低落的水珠晕开一大片。
　　紧接着，微冷的温度贴上那个位置。
　　被搂了一下还没回过神，肩上的手指张开，把池念搂得更紧。
　　池念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脚步微微踌躇，但因为奚山的动作被带着向前。池念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又半晌说不出只言片语，只好继续保持沉默。他的心跳逐渐加快，又酸又甜的感觉冲淡了火锅店的百无禁忌。
　　刚才还是朋友的氛围，现在怎么一下子变了？
　　学生时代，男孩子们勾肩搭背以示友好，多是大大咧咧的，小臂贴着脖颈，呼朋唤友往前飞去。到了后来再好的朋友，肢体接触也会变少。
　　成年人的社交距离大都克制，拍肩尚且不多了，遑论这种搂女生一样的姿势和力度……
　　池念心猿意马，不敢问。
　　可他更不想提醒对方放手。
　　四五百米很快就走完，踏入轻轨站的第一时间奚山立刻放开了池念，退回礼貌距离。池念以为他就送到这儿了，但奚山说他也要坐轻轨，换乘三号线。
　　“回家吗？”池念开玩笑地问了句，“你家在哪儿啊？”
　　奚山回答：“现在住狮子坪，过段时间可能要搬到新华路。”
　　对重庆的地名们一头雾水，池念只能表示知道了，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字，期待以后问陶姿——如果离得不远，他以后还能经常和奚山约饭什么的，免得耽误对方路上来回浪费时间。
　　“房子住的还好吗？”奚山问，他今天好像特别喜欢关心池念。
　　池念抖了抖雨伞上的水，过安检：“就那种单身公寓，没客厅，一室一厨一卫，厨房很小不过我平时也少用……就那样。”
　　“那钱还够不够啊？”
　　“够！”池念佯装愤怒，“重庆的房租又不贵，我不是真的穷到睡桥洞。再说实在没地方住，就去住画室楼上的小休息室。”
　　奚山没有表态，含混地说：“那……也可以吧。”
　　雨天，又是周末的最后，轻轨站的人好像格外多。池念和奚山挤在角落里，不得不贴得很近。池念一抬头，鼻尖都要蹭到奚山的嘴唇，浑身僵硬。
　　奚山无所谓地玩手机，眉心蹙着，一道细小的褶皱只有这样才看得见。
　　池念半垂睫毛，一路盯着奚山衣服上的一个金属纽扣。也许离得太近，两个人都被火锅味包围，不算好闻，可恰好是刚才在一起的证明。
　　只用坐一站路所以煎熬没有太久，池念几乎逃也似的跟着换乘的人流下车，他走出去，才从缝隙里朝奚山挥了挥手。
　　“滴”的一声，轻轨车厢门缓缓合拢。
　　手机上同时弹出了奚山的消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说一声[微笑]
　　池：……
　　池：下次别发[微笑]这个表情行吗哥
　　回复完，手机也没什么电量了，池念就把它揣进兜里。
　　人潮涌动迫使他前行，池念颠三倒四、风里雨里地换乘，差点坐错方向。夜色也深了，他离开轻轨站后，还要再走一截才能回住的地方。池念闯进雨里，记起奚山买的那把伞最终没有落到自己手里，突然有点小遗憾。
　　奚山处处都周到，怎么最后掉了链子呢？
　　好在雨势渐收，没怎么淋湿。
　　开门第一件事先充电，然后池念就去洗了澡。等一身疲倦与潮湿都重归干爽，他这才找回了一路忐忑的心情。
　　手机屏幕上提示奚山半小时前的回复：“好吧。”
　　后面跟了个特委屈的小黄脸。
　　默认微笑脸隐含嘲讽，这不是当代90后冲浪的常识吗，奚哥怎么回事，你到底27还是47啊？
　　池念顿时无言以对，只好发回奚山一长串省略号。
　　奚山：你终于到家啦[猫咪委屈]
　　可恶啊……
　　他居然有点被奚山萌到了！酷哥撒娇，最为致命！
　　捡起残存的一丝理智，池念盘腿坐在床边冷静打字，边打边小声念：“刚在洗澡，我打算早点睡，明天还要搬砖……”
　　奚山：好啊，晚安
　　奚山：下周三见
　　池：[卡通兔子睡觉.jpg]
　　最后的表情包发出去，瞬间，池念手机脱手而出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在意细枝末节，返身就砸在被褥中，放肆地滚来滚去好几分钟才缓解了内心的激动——奚山居然还会用猫猫头！可爱！
　　从戏剧化的相遇，到一起吃甜品看夕阳，涮火锅，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到最后搂着肩膀走到了轻轨站……
　　怎么看都像一场有始有终的约会，只是开头略乌龙了。
　　这是暧昧吧！是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池念仿佛看见两个丘比特吹着小喇叭从床边缓慢升起，激昂欢快的音乐中，花瓣洒落，铺满了整个空间。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耳朵烫得要命，伸手一摸，连脖子都在发热，像只红彤彤的番茄。
　　与其说，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不如说他自第一次心动至今……
　　再没像这样喜欢过任何人。
　　哪怕不能算作约会，只是普通朋友聚餐和相互聊天，池念将他们今天的每一句对话都倒背如流，在奚山细微表情里企图找到一点对方有好感的痕迹。还没进入恋爱，他已经是个被冲昏头脑的少女了。
　　如果现在房间里有朵波斯菊，池念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地扯花瓣。
　　于是一整晚池念都沉浸在好心情里，躺在床上用投影看完一整部《爱在黄昏日落时》，蓝牙音箱设了定时播放，他在白噪音中安然入睡。
　　城市另一端，奚山彻夜未眠。
　　他站在自家阳台边缘，一根一根地抽烟。老妈跟刚认识的新朋友一起报了“张家界、凤凰五日游”的旅游团，客厅里凌乱的样子和他早晨出门时如出一辙，奚山没心情收拾，回来后也懒得理会。
　　烟灰差点烫了手，手机屏幕，来电提示的陌生号码闪烁是今天晚上的第六次了。
　　奚山再一次忍住把手机从高楼扔下的冲动，接起来：“喂？”
　　“奚山，”那边的男声彬彬有礼，说的话却半点不客气，“说好的八月底，现在已经九月了哦——不是催，我们还是很相信你的。”
　　内心冷笑，奚山开口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不好意思，前两天有点忙，明天就去银行转给你们。”
　　“手机转账很方便的嘛，你现在有空吗？”
　　“我说，我会去银行。”奚山压住怒气，“不会欠你们一分利息，剩下的下个月全部给你还清，别去骚扰我妈。”
　　对方笑了：“还清，挺好的。奚老板这是又去哪儿发财了？”
　　奚山不理会这句嘲讽，又点了根烟：“还有事吗？”
　　对方听出他开始不耐烦，哈哈一笑：“那……觉得你好说话嘛，没有别的意思。说真的，你比你爸爽快多了。”
　　“一码归一码。”奚山漠然地说，“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微信聊天框弹出，定格在那只盖着粉色被子呼呼大睡的兔子上。奚山手一顿，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有些许松动，掐灭了抽到半截的烟。
　　最近的确过得有点儿艰难，但不是全无好事。
　　比如遇见小乌龟。


第28章 少年心事
　　前晚和奚山相处的好心情太过美丽，到第二天起床都还支撑着池念。
　　池念照常去画室上班，在路边吃小面时都带着谜之微笑，整个人精神焕发。他自己不觉得，只是比平时更开心一些，但这模样的变化在旁人看来则极为明显，更逃不过画室那几个火眼金睛的八卦达人。
　　果然，刚到休息时间，观察了一上午的夏雅宁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打探情况。
　　“池老师，今天……嗯？帅出新高度啊！”夏雅宁递了半边苹果给他，“来，吃点，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池念一看那半边苹果，先笑开：“你怎么又在吃静物？”
　　“用完了嘛，陶老师说不要浪费食物，学生不敢吃就给你呗。”夏雅宁理直气壮，“哎，别转移话题啊，昨天是不是有故事？”
　　池念心情大好，但也没打算告诉夏雅宁关于奚山的事，没承认，可满脸越发浓郁的欢喜暴露了他，只好偏过头去。
　　夏雅宁眼睛发亮：“是不是……天啊，有情况？！”
　　她声音略大，坐在前排低头画速写的林蝉耳朵灵敏，捕捉到关键信息，抬眼看向他们。被池念发现后他又急速收了回去，装作很认真。
　　明显不专心，可池念这时沉浸在自我营造的甜蜜之中，没空抓林蝉的毛病，欲盖弥彰地掩饰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不是直接否认就有戏，夏雅宁苹果也不吃了：“真的吗——”
　　“没有没有。”池念摆着手。
　　“那你美得都快冒泡了？”夏雅宁不信，“昨天下午陶老师回来就告诉我们了。她那个相亲对象没来，遇到的是人家的朋友，她说‘长得跟跟明星一样，可好看了’。你和人家一起喝下午茶……怎么认识的啊？”
　　“啊？”池念继续打太极，“什么明星？”
　　夏雅宁鄙视脸：“再装就戏过了，宝贝儿。”她话锋一转，“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有照片吗？给我见识一下。”
　　“男的，没照片。”池念拒绝了，到底没忍住要炫耀的意思，嘚嘚瑟瑟地说，“而且再好看也和你没关系。”
　　“池念——！”
　　夏雅宁被戳中痛处，尖叫着要锤他，池念连忙一边喊救命一边躲。两个人无比幼稚的你追我赶，绕着画室跑了一圈，休息中的高中生们毫无同理心，只知道看热闹和拍手叫好。等夏雅宁累了，瘫在讲台前，气喘吁吁。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先损，还跑，池念你学坏了……”
　　池念反抗：“你就是想认识帅哥！”
　　学生们哄堂大笑，夏雅宁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出声，说着“不和你一般见识”，出门到隔壁小教室找连诗语诉苦。
　　闹剧告一段落，池念重新坐回了老师的位置。
　　他笑容还挂在脸上，自己平复了一下，严肃地让看热闹的学生都收收心：“好了，没你们的事。休息结束，大家继续吧。”
　　玩闹动静渐渐地变小，接着连笑和说话声也消失了，艺考的准备时间又紧张又金贵，没人会真的把“画室老师昨天遇到一个帅哥”挂在心上。
　　池念看着他们，抿了抿唇，看一眼手机里，今天奚山还没联系过他。
　　要不要约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可周三说好了会见面，这么急，他会怎么想我？
　　奚山忙不忙？
　　正在纠结，前排的林蝉突然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滑开时“呲溜”一声，有点儿刺耳，池念的思绪被打断，抬头望向他。
　　少年面色不虞，匆忙忙地拿起一张纸走向对方：“池老师，我有个地方老弄不好……你帮我改改好吗？”
　　“给我看看吧。”池念说着，放下了手头的书。
　　画纸边缘皱出了几条折痕，林蝉递过来时有意识地按平了。池念将画纸放平，低头端详，他乖乖地站在池念旁边，个子挺高的少年有点儿近视，不得不半弓着身体，将手撑在膝盖上保持平衡。
　　讲解太多余，池念打算直接示范。
　　从旁边拿了张新的速写纸，铺开固定好，池念对林蝉伸出手：“笔借一下。”
　　再一次确认林蝉画的场景和人物后，池念几笔在纸上勾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小声说着：“其实场景最后在考试里出现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最后题目有场景，重点还是人物动态和比例……比例你没问题的。”
　　林蝉皱眉：“我还是觉得哪里别扭。是背景太乱吗？”
　　“看见区别没？”池念把画纸偏向他，“和背景无关，动态抓得不准。”
　　林蝉配合地往前倾，他闻到池念洗发水里的柠檬味，正要问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差点结巴：“那、那怎么抓啊。”
　　池念听见林蝉话里的疙瘩，只当他是太紧张，自然地勾了两笔：“喏，像这样。这副是‘公园下象棋’，但你画的围观群众都很冷淡，对弈双方有一个人的眼神太飘，另一个的表情却展现出现在的棋局是很胶着的……所以才别扭。”
　　“懂了。”林蝉说，微微后撤了一步。
　　他把草稿的最后一笔打完后，将稿纸递给了林蝉：“以后遇到这种，多想想怎么表现。下次注意。”
　　“好。”林蝉伸手接过，手指若有似无地碰到了池念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池念批评他：“还笑？时间多就琢磨下怎么改，不是要考国美吗？”
　　林蝉见他找自己说话，哪怕语气稍微严厉，却一点儿没有受批评的羞愧，笑得更藏不住：“没有呀，我改主意了，想考北京。”
　　池念微微一愣：“啊？”
　　“当你的学弟啊。”
　　可别人选择不关他的事，池念保持着怔忪的表情点点头。
　　“还有，池老师，你一点都不适合装凶。”
　　林蝉飞快说完，不给池念反应的机会，飞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重新拿了只铅笔，随便削了几下，在池念改完的草稿上继续画起来。
　　下过雨，白天放晴时连叶子都绿得几乎透明。教室一面不临街，外面是高低起伏的老楼，积水的通道中不时传来当地中年人爽朗大声的问候。
　　蝉鸣已经听不见了，池念握着那支笔，回过神时，手掌一侧被戳出了个铅色的点。
　　他不是木头，林蝉的示好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刚才那种触碰与之前的奶茶，还有在他面前找存在感的举动，有个答案即将脱口而出。
　　池念却只有郁闷。
　　之前池念以为林蝉喜欢了某个画室的老师，其实这种事也不算太奇怪。
　　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说出来，少年时代朦胧的好感很珍贵，做老师的，知情后顶多不当回事了，不至于无情到非要戳破窗户纸泼冷水。
　　等落到这种事自己身上时，池念就没那么能释怀了。且不说他对林蝉没有任何超过老师学生关系的感情，于他，林蝉就是个十七岁小屁孩，自我中心，不知天高地厚，哪怕奚山从没出现过，池念也绝不是会因为这点好感就晕头的人。
　　艺考时间还长，有时候会一直持续到来年三月。他不肯林蝉陷太深，还是早点找个机会掐灭小火苗，免得夜长梦多，越拖越不好拒绝。
　　池念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把铅笔放进林蝉的笔袋里。
　　“哎？”他抬起头。
　　池念：“还给你，不拿学生一针一线。“
　　林蝉显而易见的失落，“哦”了声，没好气地把笔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池念看他反应，心想，要不还是找个时间跟陶姿聊聊这事吧？
　　可之后的课很快就不画速写了，涂相意来上色彩课。池念因为色感好，本科又念的设计相关，涂相意上课时，他总是在旁边辅助。
　　毕竟距离池念艺考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大学期间少用水粉和丙烯，这会儿捡起来，最开始有点不顺手。等适应了，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帮同学改画，找陶姿谈林蝉的问题逐渐被抛诸脑后。
　　周一周二过得兵荒马乱，但周三也迅速到了。
　　轮休，池念却没能睡到自然醒。奚山前一天夜里记得他们的约定，提醒过他，池念当然不会忘，答应之后才想起他们没约时间。
　　等“几点啊”的消息发过去，奚山的回复却迟迟没有，可能已经睡了。
　　池念紧张了一夜，生怕奚山太早回复消息而自己睡成了猪，第二天早早地就醒来，然后在床上捧着手机刷微信群消息。一行一行的字机械掠过，他没看入眼，只借着这个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发呆。
　　不知道今天是晴是雨，池念偏过头，有气无力地扫过窗户的缝隙。
　　这个单身公寓没有他对奚山描述中的那么好，坐北朝南不强求，但卧室西晒，夏天会很难受。房东勉强还算好说话，不准养宠物，其他都能沟通。
　　可沟通有没有成效，那就另算。
　　等过完今年攒了点钱，还是换个舒服点的一室一厅吧，不然哪天朋友来家里玩，看见这么个小狗窝，还是不太方便。
　　池念想着，在手机屏幕上继续瞎点。
　　“叮咚”，消息跳出来时，池念因为紧张过度，手机直接砸了脸。
　　他揉着鼻梁忍住眼睛酸涩，在充满生理泪水的模糊视野中看见了“勇敢的狗狗”发：“吃了午饭吧，早上要办点事。”
　　午饭……池念偏过头，现在还不到10点，他顿时想再睡个回笼觉。
　　只是没来得及说知道了，奚山的头像后又弹出条消息：
　　“发个定位，一会儿接你。”
　　池念瞌睡全醒了。


第29章 阑珊处
　　早两年，池念还没和家里闹僵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有“今天穿什么”之类的纠结的。
　　尽管父亲坚持男孩子要穷养，但总抵不过刀子嘴豆腐心，生活费从来没断过。老妈在这一点上就更登峰造极了，池念小时候，刚好父母的事业在关键阶段，老妈又是个女强人，陪伴少了，多少会有点愧疚，于是加倍在物质上弥补。
　　家里条件好，池念身边又都是诸如卓霈安之流花钱大手大脚的玩伴，生长在首都，圈子尽管不是最上层的，也好过不少同龄人了。
　　限量球鞋、五六位数的手表与各种联名款，只要喜欢的，又不是太过分的价格，池念基本都能第一时间拿到。
　　离家出走时热血上头，仗着小几十万的私房钱没带多少行李，等现在囊中羞涩，池念生活所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省钱和精打细算。来重庆之后，他总共也没去过几次商场——有次还是陶姿强迫他去——淘宝上随便买了几件夏天的T恤衬衫，将就着穿。
　　本来想着过一个月有了工资，手头也宽裕了，再去添置点衣物，所以这时池念打开衣柜，看着一打69包邮的基础款，有一丝窘迫。
　　要“认真收拾自己”的念头顿时打水漂。
　　“也不是真的约会。”他这么想着，默念随遇而安，就这样吧。
　　反正他在荒漠里最惨最落魄的样子，奚山都看过了。
　　今天有点热，他最后选的米色衬衫配工装短裤。池念在狭窄的房间来回走了好几趟，始终没法平静，索性早早地出了门。
　　租的房子在一片比较旧的住宅区，但街道干净不吵。周围很多90年代诸多单位的宿舍楼，上下班能见到不少熟面孔，很有安全感。
　　经过一条长而缓的坡道，池念去路边的小面店要了碗面条，当做早餐和午餐。
　　在这儿吃饭的当地人占大多数，来过几次后，老板就眼熟了这个北京小青年。见池念来，他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送了豆浆。
　　池念更喜欢吃不带汤的小面，淋红油辣子，加豌豆杂酱后拌一拌。面馆生意奇好，很多时候他只能拿个凳子坐在外间马路牙子上吃，之前还在伏天，一碗面之后微微有了汗意，但不让人难受，反而挺爽快的。
　　一碗面吃得差不多，池念又在面馆坐了会儿。
　　奚山准时，刚过十二点半，掐着吃完饭的节点给池念发了消息：“我快到了，你收拾好就下楼来。”
　　已经在楼下的池念莫名地心跳加快，他抬眼，从狭窄的店铺门脸往外看。
　　“我出来吃面了，你在哪儿？”
　　“对街公交站。”奚山回的是语音。
　　池念倏地站起身，顾不上和老板说再见就跑出了店铺，踩进一地阳光碎片里。
　　早晨的风还有点儿入秋的冷，这时太阳出来了，树与房子被透明的金色笼罩，像为整个城市都加上了一层玻璃罩子，街景完美得近乎虚幻。
　　香樟树次第排开，池念站在树荫下等红绿灯。
　　对面站台的公交开走了，停车位上，一辆黑色丰田的驾驶座车窗缓缓地降下来，穿一件黑T恤的奚山看见了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红灯倒数结束在这一瞬间，池念连忙小跑过去。
　　“这也是你的车？”他系安全带，饶有兴致地打趣，“奚哥，真有钱。”
　　奚山笑笑，拐出停车位，导航里冰冷的女声提示“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左拐上坡”。他对池念说：“住的地方够偏的。”
　　“还好吧？”池念对着后视镜按平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呆毛，“当时找租房的时候光盯着交通方便的，我对住也没那么挑剔。之前不是跟你说还住过老城区的小旅店吗，那地方，床板掀起来我都怀疑有耗子。”
　　“那你还住？”池念夸张地哀嚎：“我穷啊——”
　　奚山：“从那以后就百毒不侵了？由奢入俭易，是个人物。”
　　关于家庭情况，池念没有提过，但奚山猜中他从前养尊处优也不是什么难事，闻言嘿嘿一笑：“没有，我觉得我已经过得够舒服了。”
　　听起来很好满足的小朋友，奚山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像在分辨池念这话到底是说着客套还是发自内心。
　　“……虽然卓霈安说我最近挺惨的，但也只惨了一个多月。”池念低头玩着衣角，小心地把埋在深处的感激挖出来一点，给奚山听，“现在都在走上正轨，我还挺庆幸自己没一蹶不振。不过，还是多亏遇到你，在西北。”
　　西北方的太阳，池念说完，突兀地这么想。
　　好像有点儿意思……
　　一语成谶了吗？
　　奚山没从他的表情语言里捕捉到任何油嘴滑舌，对池念的认知又多了个“脾气好得有点不真实”的标签。他很少和单纯至此的人打交道，突然交了池念这样的朋友，仍难以避免地用成年人的复杂眼光审视对方。
　　然后发现小朋友就是很单纯，很可爱，也很真挚。
　　池念说，“多亏遇到你”，那不是在和他客套，更没有别的暗示。
　　“还好。”奚山收回越飘越远的思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也不希望看见自己经过的路段出了什么事的新闻。”
　　不过才过去了半个夏天，提起这事，池念的疙瘩已经完全没有。他“噗嗤”笑了：“你好烦啊，你之前说的‘相遇概率百分之一百’，怎么这样！”
　　“所以我们有点缘分啊。”奚山笃定地说。
　　不知道是说给池念，还是说给自己听。
　　和一个人遇见是偶然，想要认识是他的选择。后来有了另外的途径使得他们暂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是不是说明他们有缘分？
　　那么，或许他可以稍微往前走一步，别怕掉下悬崖。
　　奚山其实很信命，所以总爱患得患失。
　　奚山的店离池念住的地方有点远，他们开车，池念一路看风景变幻，不时发出“重庆果然是8D城市”的感慨。中途遇到立交桥有点堵，抵达时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分钟。
　　江北的商业圈，光是找停车的地方又耽搁许久。
　　“早知道应该坐轻轨的。”奚山随口嘀咕，他把车钥匙放好，挎着一个运动腰包带池念往前，“还得走几步。”
　　池念以为奚山的书店会位置偏僻一些，会比较独特，但没想到开在全重庆流量最大的商圈之一。他跟着奚山迷茫地走，地下通道穿了好几个，即便工作日也摩肩接踵的地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时代天街四楼，临街一面，池念先看见了夺人眼球的一片蓝色。
　　书吧的门脸很小，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供顾客进入，蓝色的灯与帘子像青金石提炼后抹开的，明黄色对比鲜明地勾出书吧的名字：
　　阑珊。
　　是灯火阑珊处的意思吗？那开在商场周围，有点闹中取静的味道了。
　　书吧对面有星巴克，隔一个中庭就是电影院与一些餐厅，定位在懒人消磨无聊时光，走进来坐一坐拍拍照，就能耗尽整个下午或者晚上。
　　外面看着小，走过一段同样蓝得摄人心魂的通道后豁然开朗。一股幽幽的檀香味宣告这里别有洞天，并不刺鼻，就轻轻地萦绕着，先叫人沉浸在了书的氛围中。接着是金属质感的隔断，挂着几个形状奇特的艺术品。
　　见池念盯着他们看，奚山解释：“祝以明当年的毕业设计，放在家里长灰，我就找他借来放在这儿，提升一下逼格。”
　　“这样啊……”池念隐约想起这个名字是他学姐的原相亲对象，“他也是学设计的？”
　　“好像是，我分不清。”
　　隔断之后才算正式进入了书吧，和外间统一的色调，但稍微柔和，没那么强的攻击性，反而有让气氛安静的效果。
　　点餐台和制作饮品的开放式厨房藏在角落里，菜单低调地排在桌面最上，而一般会挂价目表的地方挂了几张照片，拍的是重庆的街景与夜景。后期处理痕迹明显，大场景无一例外地有亮色在画面黄金比例处点缀，迷离又艳丽；至于一些小的街角，即将开败的绣球花曝光过度，色调泛黄，带着复古味浓郁的颗粒感。
　　池念戳一戳奚山的胳膊：“那是你拍的吧？”
　　奚山承认了，问他：“专业人士觉得怎么样？”
　　“漂亮，有点重庆森林的风格。”
　　“我特别喜欢王家卫。”他说完，长腿一勾坐在了点餐台前的高脚凳上，趴在桌面和里面的人打招呼，“小陈，今天生意怎么样？”
　　池念这时才注意到里面坐了个矮小的女生，扎了两个细长的麻花辫，长相很是清冷。她抬起头，有双猫一样灵动敏感的眼睛。
　　“还可以啊。”姓陈的女生说一口软糯的普通话，“祝哥说等会儿他找的推广就来了。”
　　奚山一愣：“我不是说不用吗？”
　　小陈无奈地耸肩：“他觉得这样对店里好。”
　　“那算了。”奚山揉揉太阳穴，“做两杯……喝咖啡还是果汁？”转向池念得到果汁的答案后，奚山又说，“做两杯草莓的那个……那个什么。”
　　“草莓薄荷气泡水。”小陈纠正，听见数量后探头看奚山背后的人，笑了，“这是你从哪里搞来的小可爱？”
　　“梦里。”奚山说。


第30章 草莓味气泡水
　　“阑珊”还在试营业阶段，顾客不多。
　　店里，高大书架占据整三面墙，此外还有些小书柜错落放置，随意借阅，看中也可以购买。另一边，供人休息聊天的卡座都用不同的植物和装饰物做隔断，坐下来时很难观察到周围几桌的情况，做到了互不打扰。
　　装修得挺有味道，浅蓝与白像天空又像海洋，木质的桌椅，墙边的草垫座位，以及各种枯萎了的插花与木质摆件都保持着统一风格。
　　池念最喜欢关于灯的设计，看不见光源，但光无处不在。
　　奚山带他在餐吧最外面的一个位置就座，半开放的，可以看见书架区域。池念随手弹了下花瓶里的一支莲蓬：“装得挺不错啊。”
　　奚山放松地靠在对面的椅子里：“花了不少钱呢，心疼死我了。”
　　池念抿着唇，第一次遗憾自己没有学室内设计：“刚才前台那个女生说，今天要来什么推广？”
　　“祝以明瞎搞。”奚山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这家店他一分钱没出还喜欢各种给我张罗，不过也多亏他，去青海的时候有人帮忙。”
　　哦，是他啊。池念说：“你们关系真的挺好。”
　　奚山不予置评：“高中同学，大学又都留在重庆。他和谁都好，也挺能活跃气氛的，就是差了点儿责任心。”
　　听上去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人，池念继续玩那只莲蓬：“那还好他没去和学姐相亲。”
　　“是啊，不知道父母那边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知道，学姐说事不过三，四个都没相中，她接下来半年应该都不会相亲了。”池念笑起来。
　　奚山想了想那画面也笑得不行：“还是谢谢他们吧，没相上，便宜了我俩。对了，这周五你休息吗？”
　　“不一定。”池念反问他，“怎么了？”
　　“去南山看夜景。”奚山比划，“天气预报说周五是大晴天，应该能看见晚霞。”
　　池念没立刻答应，正好饮品上了桌。
　　玻璃杯里的草莓果肉看着新鲜，冰块边缘泛着泡泡，薄荷叶点缀在最上面，还没喝，先闻到了一股略刺鼻的清凉。
　　池念没有吃东西要用手机开光的习惯，今天奚山做到对面，他心思一动，把放在旁边的手机摸了出来，佯装要拍气泡水。
　　两杯气泡水被虚化，焦点则在对面的奚山身上。
　　他低着头，不笑时神态有些许疲惫，也许这些日子累着了。奚山毕竟还年轻，创业的艰苦池念以前听老爸提过一点，现在虽然出名变得容易，要做出一番事业只怕比三十年前困难得多。
　　池念无声地拍下了奚山低头研究桌布边角蜡染的画面——他庆幸自己常年开静音，不会被快门声惊扰。
　　尽管是偷拍，并且不太可能被发现，池念依然按捺不住地心惊胆战了一会儿。
　　周围都安静极了，吧台小声地放着轻音乐，不时从隔壁卡座会传来一两句轻轻的讨论。他扭过身，佯装打量不远处的书架。
　　“我去找本书看吧。”他说着，起身走向区。
　　近现代诗集，科普类读物，畅销，古代文学，名家名著，还有一些画集，基本照顾到了面向的消费者人群。
　　池念在木质书架面前发了会儿呆，随手抽了本《海子诗全集》。
　　他拿着书回到了卡座，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奚山旁边，身后跟了两三个人，其中女生特别漂亮，精心打扮过，正仰起头和奚山说着话。
　　池念脚步一顿，知道了这就是刚才提到过的“推广”。
　　现在自媒体发达，广告投放方式也变得更多样。网红虽然听起来有点儿不太高雅，带货和推广能力却远超过一些阳春白雪的场合。对预算成本不高的书吧，找个本地的知名网红或者主播做个软广告，利用从众心理，可能就引来许多人“探店”。
　　祝以明找来的这个女生就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日常就是发穿搭和探店。在社交平台小几百万粉丝，平时视频的播放量也非常可观。
　　道理池念都懂，但他看着漂亮的小姐姐和奚山站在一起，就无端不舒服。
　　……可能是醋了。
　　池念郁闷地吹了口气，刘海飞起来一点。
　　走过去，他先听到了那个疑似祝以明的男人劝奚山：“我的哥，我们条件好就要用起来，你和她合个影，到时候小姑娘成群结队就来了……”
　　奚山不会同意吧，池念暗暗地“啧”了声。
　　果然，奚山没强硬拒绝，但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适：“算了吧，以明，我也没有天天都在店里蹲着，不太好。”
　　“那总要有点吸引人的地方吧？”祝以明头疼，“你刚才也听人家说了，现在这样不一定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老板长得帅就行了？”奚山反问，语气已经不悦。
　　“奚山……”
　　“没事啦，也不是一定要合影。”倒是做推广的穿搭博主主动给他们找了个折中的方案，“其实有卖点就可以的，附带价值，让大家感兴趣来。所以能特别一点是最好，实在没也无所谓，我们文案努力一点。”
　　祝以明捏了把睛明穴，还没说话，奚山站起身：“我懂了。”他朝吧台那边打了个响指，“小陈，把可乐拿过来。”
　　池念好奇，可乐？
　　可乐不是冰柜里三块钱一瓶吗，有什么好稀罕？
　　他默不作声地凑到奚山身后，被看见后做了个鬼脸。奚山对上他，指了指祝以明，很无奈的表情，池念忍俊不禁。
　　小陈很快带着什么东西来到他们桌边，毛茸茸的一大团，池念定睛一看，是只玳瑁花色的猫。因为体型过大，小陈抱在怀里略显吃力，她把猫放在桌面时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然后一拍猫咪屁股。
　　“这是我们镇店之宝。”小陈向那女生介绍着，“可乐。”
　　叫“可乐”的猫听见自己的名字，即刻昂首挺胸地站好，接着对向穿搭博主的位置，伸了个懒腰，就像行见面礼。
　　女生捂住嘴，表情惊喜。
　　接着，猫在奚山的指点下熟练地表演了诸如“站立”“坐好”“握手”“做恭喜”等等技能，最后安稳坐好，昂首挺胸地睥睨众人。
　　“好聪明啊！”女生团队里的摄影小声赞叹。
　　见面前戴贝雷帽的漂亮姐姐喜欢自己，猫走了两步，贴近她的另一只手讨好地蹭。
　　穿搭博主被萌得嘤嘤嘤：“它、它好可爱！——”
　　于是方案就此定下，穿搭博主和她的团队去到书架一侧准备摆拍。热闹骤然远离，那种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失了。
　　奚山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
　　“这谁啊？”旁边的声音却仍很突兀。
　　奚山看向他，又看向池念，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少了点步骤，才介绍他们认识：“哦，这是池念。念念，他就是祝以明，我提过的。”
　　他没告诉对方两人怎么认识，可能也是怕尴尬。
　　池念被那句“念念”震了一下，也跟着反应迟钝地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哦……你好。”
　　“你好你好，随便称呼就行。”祝以明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却看向奚山，压低了声音，身体也歪过去小声问，“真的只是朋友吗？”
　　奚山一拳捶向祝以明的肩膀，也小声说：“以后再和你算账。”
　　“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呢？”祝以明大笑，后退几步，“你们聊，我去看看拍的怎么样，可不敢让他们乱搞。”
　　奚山：“快滚吧。”
　　祝以明得令，浮夸地朝奚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走掉。
　　小插曲就这么高开低走地结束，池念还在为称呼尴尬着，手无意识地一抬，摸到了桌上那只猫。
　　他低头揉了两下，猫不躲，娇气地叫了一声。
　　池念重新在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的饮料前坐下，有点不知从哪里开始衔接前言。他专注地看猫，应该是只田园猫，眼睛是灰色，在光的折射下有点绿。
　　“它就是‘可乐’吗？”池念问，“你的猫？”
　　“很听话吧，它特别聪明。”奚山也伸过手来挠了一把猫下巴。
　　猫咪配合地让他逗，舒服得眯起眼，耳朵抖了抖，奚山顺势说：“四岁了，之前无意中在小区外面捡的。”
　　“养得好胖啊……”池念隔着厚厚的皮毛去摸猫肚子。
　　“我们不胖，只是毛茸茸的。”奚山半开玩笑地警告池念，偏过脸，趴着去和猫亲近，声音柔和，“对不对啊，可乐？”
　　池念也跟着往前趴，去看猫的眼睛。
　　音乐换了一首，缠绵蓝调，不远不近地缭绕在耳畔。他目光一偏，正对上奚山的视线——奚山不知什么时候专注地看向他，修长手指还虚虚地拢着猫的耳朵。
　　那双眼里，暖色的光像夜幕中的长江水，随斗转星移，波光粼粼地摇晃。
　　池念下意识地匆忙闪躲。
　　“躲什么？”奚山低声说，好像要笑。
　　“没。”池念揉了揉发红的耳垂，“你别这么看我。”
　　奚山枕着自己的手背，不说话，也不挪开视线。池念想，他的瞳孔里一定有自己的影子，狼狈又心虚地逃避，不敢对视。
　　他直起身，匆忙喝一口气泡水，喉咙发苦，感觉这里的气氛会让自己想入非非。
　　“你刚才为什么……”
　　要喊‘念念’？
　　但是脚步声打断了池念的话。
　　祝以明走过来： “奚哥啊——”
　　奚山立刻坐回原位，神态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31章 疤
　　池念连忙装作无所谓地玩手机，不理会突然出现的男人。
　　奚山抬起头看他：“什么事？”
　　“我突然想起来的，趁你在，干脆说了。”祝以明比先前严肃，他居高临下，背对着池念，好像有意制止池念听这段对话——但周围地方就这么大一点，池念看似在专心刷个人主页，耳朵却无差别地接收到了所有信息。
　　“这周末你记得去啊。”祝以明问，生怕奚山没听懂，补充说，“去看思贤。”
　　奚山迟疑了：“……周末？”
　　祝以明的目光宛如他应该记得却忘记，变得有点犀利，余光扫过池念后才重新对上了他的目光：“平时约会随便你，但这周末，是思贤生日……”
　　他有点说不下去。
　　“抱歉。”奚山翻了翻日历，语带愧疚，“15号，我记得。”
　　“所以你要去的，对吧？”祝以明双手抱在胸前，斜斜地靠着桌角，“海哥来不了，齐星和我们一起去，到时候大家顺便吃个便饭，你看怎么样？”
　　组织聚会一向是祝以明最擅长的，奚山点点头。
　　从他脸上看不出其他表情，祝以明沉吟片刻，终于放过了他，转身对池念温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刚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聊。”
　　“……没关系。”池念说得勉强。
　　他放下手机，把那本《海子诗全集》一页一页地翻。
　　手里这个版本排版精致，池念默读已经耳熟能详的短句子，漫无目的、又仿佛期待着什么，越翻越快，直到中间的时候，倏地停了。
　　音乐在放一个温柔的女声，伴着木吉他，带着点哭腔忧郁地唱：“怕你忘了我，你要忘了我……”
　　米白色的纸张光滑，黑色铅字加粗放大标题，“日记”。
　　熟悉的句子每次从心里淌过去，他都能看见巴音河畔的金色烟火棒闪烁，像一朵花转瞬即逝，旋即炸开，烧枯了昆仑玉前连天的麦浪。
　　思贤，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让池念有点儿憋屈。
　　他是谁，男人还是女人，和奚山什么关系，为什么奚山听见他的名字就可以推掉所有的安排就为了去“看他”？
　　是女朋友，或者干脆就是……男朋友？
　　或者比男女朋友更亲近、更分不开的关系呢，比如什么灵魂伴侣？现在不是也有那种朋友吗，两个人互相喜欢，比爱情更深的爱情，不影响彼此的生活但永远对彼此而言都比任何人更重要的——“朋友”。
　　祝以明打量他们两人时的揶揄目光，让池念有一瞬间怀疑过奚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他很快忘了，只知道在这个名字上疯狂地钻牛角尖。
　　纸张微微皱了，池念如梦初醒地放开。
　　“想什么呢？”奚山发现池念表情不太对劲，故作轻松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喂，起床了。”
　　池念抬起头，一双睁大了而显得更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他喝了口水，再看向奚山，被惊扰的神色也随之不见：“啊？”
　　“祝以明过来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池念咬着吸管，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含含糊糊问：“为什么刚才，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要说，‘念念’啊……你以前没这么叫过。”
　　奚山不解：“我听你学姐这么叫的。”
　　透明吸管里，粉红色液体上升的速度断了，急速回退。
　　“不能吗？”奚山后知后觉，发现这个称呼是有点过分亲昵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像不能，那我下次换，还是叫你名字。”
　　“也不是……不行。”池念吞咽时喉咙被冰了一下，他舌头发麻，半晌才厘清了前言后语，“反正他们都这么叫的。”
　　“叫‘念念’？”
　　“对啊。”
　　“除了学姐还有谁啊。”
　　池念掰着指头开始认真地数：“妈妈，表姐，小堂妹……卓霈安，还有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发小……其实我有段时间不喜欢他们这么叫，有点儿像叫女生。后来谁也不听我的，叫多了就也习惯了。”
　　奚山“啊”了声：“我觉得挺可爱的，很亲近。”
　　池念笑开：“那……随便你啊，也不是什么特殊称呼。”
　　奚山没有完全答应，抬起手，把书架围起来的那面墙指给池念看。位置是顶好的，但现在只有一片淡蓝色，空荡荡的，像留了太多遗憾。
　　“我想把在青海拍的照片挂在那个位置。”奚山笃定地说，“照片最近在修了，但进度很慢。等弄好你来选吧？”
　　池念不可思议地指自己：“我选？”
　　奚山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选你喜欢的，我去放大冲印出来，挂在那里。盐湖边的落日，放在这儿，冲击感一定会很厉害。”
　　“好！”池念爽快地答应，终于放开了那根被他摧残多时的吸管。
　　于是顺理成章地聊起了青海，那是他们两人唯一的共同回忆。可乐蹲在桌上，感觉越来越无聊了，干脆甩着尾巴跳桌逃跑。
　　它被在另一侧拍照的团队抱过去，池念目光随之落在那几个人身上，转而说：“今天来的那个女生，我之前刷微博，好像看学姐转过她的Vlog。”
　　“是吗？”奚山不解他为何前言后语跳跃这么快，“不关注网红。”
　　“那，你比较关注什么？”
　　“赚钱。”奚山无奈地笑了，“赚钱去自驾，拍照片，休息一阵回来继续赚钱，偶尔谈个恋爱。不过因为我的生活很无聊，恋爱关系都不会持续太久。”
　　池念语速飞快地问：“恋爱……或者，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问完这句，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悬空，还没有升到最顶端，奚山手撑着桌面，给了答案：“女生吗？我喜欢坂井泉水。”
　　谁？池念一愣，是哪个艺人吗？
　　还没把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奚山语气轻松地反问他：“那你呢？”
　　“我？”
　　“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女明星也可以。”
　　“……王菲。”
　　奚山听完，站起身走向前台的方向，等他重新回来时，书吧的背景音乐换成了《邮差》。
　　薄荷草莓气泡水快喝完了，池念看着杯壁上一颗颗细小的气泡破掉，发现自己又被奚山糊弄过去这个话题。
　　他本来想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如果不喜欢女生，思贤是谁？
　　没法做到一点不在意，池念暗自打算着，他看着软和好欺负，内心倔强，不撞南墙不后悔。当初和前男友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蜜里调油，现在他头破血流了一次，好了伤疤，但永远记得有多痛。
　　池念可以不计较，却做不到原谅。
　　所以如果——只是如果，他打心眼里不希望这真正发生——奚山有个叫“思贤”的密友，好到与情侣只有一张纸之隔的话，池念就后退了。
　　这不叫退缩，也不叫放弃，这是他的自尊。
　　《邮差》唱完了，下一首是《偿还》。
　　旋律中，奚山单手托腮，眉心微微皱着说：“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王菲，要是你们能认识，一定很聊得来。”
　　“哎？”池念情不自禁重复了那个名字，“是思贤吗？”
　　奚山愕然片刻，承认了：“对，他和你一样，性格很好的。”
　　池念酸楚地想：那你就是很喜欢这个类型咯？喝下去甜甜的气泡水泛出苦，撑得他说不出话，腮边无端抽搐。
　　“要是你们能认识……”奚山停顿了很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惜了，他运气不好。”
　　“……什么？”
　　“车祸。大雨天，高架桥出口有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打滑，刹不住，连环撞了几辆车。思贤坐的车侧翻，他在后排没系安全带，撞到了头，被送进医院已经不行了。”奚山盯着桌面，嘲讽地笑笑，“后来这起车祸上了央视，作为反面教材在新闻频道播过好几遍。”
　　奚山提起这件事的语气平常得如同谈论明天的午餐，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在池念面前会这么镇静地说起余思贤。
　　“啊……”池念慌乱了一刻，“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奚山的手指握紧又放开，抬起头重新看向池念，“所以下次不管是不是自己开车都要注意安全！”
　　“你开车的时候比较多吧。”池念反驳，也告诫他小心。
　　“我很小心了。”奚山托腮思考，还是决定告诉池念，“思贤是我的学弟，小一届，读大学的时候，我、齐星、祝以明和他关系最好。”
　　大约他的表情也很难看，奚山察觉到后就停下了这个话题。受了祝以明影响，他一下子有点失控……不只是因为提到余思贤，还有那次差点无法收场的争吵。
　　奚山叹了口气，不提了，转而去让小陈给池念做一份舒芙蕾。
　　这天他们的下午茶他们坐了会儿，聊了很多天，一起看穿搭博主拍的预览图，逗猫，和祝以明吃了晚饭，再礼貌告别。
　　奚山的朋友，奚山的店，奚山的……一切。
　　池念在逐渐触碰。
　　但是那些浅薄的、没有说出口的嫉妒，在奚山提到车祸时彻底哑火了。


第32章 曾经是困境
　　余思贤的墓在南山后山，奚山每年来的时候固定，就是生日和忌日。
　　他停了车，与祝以明、齐星碰面。
　　算来，奚山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过齐星。她发型没变，学生时代的短发留到及腰长后就一直烫着大波浪。她穿一条黑色的小裙子，黑色高跟鞋，连包也是一样的颜色。相比之下，他和祝以明就没那么正式了。
　　祝以明抱着一束白玫瑰，见奚山来了，硬塞给他。
　　奚山没躲开只好接着，被玫瑰的香味熏了满脸，低头一看，花朵将开未开，叶片上凝结着一串露水——扫墓多带菊花，但齐星嫌晦气，所以他们总是买白玫瑰。
　　三个人简短地寒暄几句后，默契地走向山上。
　　墓地位置高，由江海做主选的。那个时候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余家父母精神崩溃根本没有心力去办，于是他们几个作为余思贤最好的朋友，帮忙分担了包括答谢酒席在内的全部后事。
　　距离当时的记忆已经过去四年，余家父母走没走出来不知道，但奚山清楚，自己还没有离开余思贤那场车祸的阴影。
　　红灯，医院，救护车……让他焦虑不安。
　　墓地在最前排，旁边是一排纤细的垂丝海棠。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另一侧，放着一束百合花。这两天秋老虎凶猛，高温不断，叶片和花的边缘已经黄了——应该是江海昨天给余思贤带来的。
　　奚山弓身把白玫瑰放在墓碑边上。
　　祝以明点了两根烟，一根自己抽了，另一根杵在墓碑前立好。他叼着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帮余思贤擦墓碑，边擦边汇报最近的情况，先汇报完自己，然后就是齐星、奚山……絮絮叨叨，和余思贤还在时他们的聚会一样。
　　那时奚山话比现在少得多，思贤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只有祝以明，每次飞拉着齐星把他们和江海一起约出来。
　　除了祝以明，其他人大学都在沙坪坝，三峡广场是他们的据点。
　　祝以明每次从黄桷坪坐老半天的车才能到，但精神最好、最能闹腾的又总是他。几个人就在路边的烧烤摊喝酒聊天，非得等半夜了翻墙回学校。那时三峡广场边有家烤苕皮很好吃，但老板出摊全看心情，扑空总比吃到的时候多。
　　思贤活着的时候，一切像最美好的梦。
　　江海还在重庆，齐星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大学生，祝以明和他还没吵那一架，而他的父母仍是自己眼中的模范夫妻……
　　难怪有些人总格外怀念做学生的岁月。
　　很多人，很多事，过了青春期就都会变质。时间治愈伤痛，抚平矛盾，也常常带走最纯粹的快乐。
　　“……齐星她妹妹也挺好的，今年考上重大，刚开学。奚山的新店弄好了，一个书吧，是江海那个前女友给他设计的，俗话说仁义不成买卖在……哦对，他好像也有新苗头了，你就，不要再想他啦。”
　　祝以明说到这，长长的一截烟灰落到了墓碑前面。
　　他伸手拂开，身后，奚山不太舒服地避开话题：“没必要提这个吧？”
　　祝以明自下而上地看着奚山，烟夹在手间：“这不是，给思贤说说嘛。他最惦记你，现在你看着‘合群’多了，还找了新的小男朋友，他知道了也免得总记挂，怕你会孤独终老。”
　　奚山皱起眉：“池念不是……”
　　话音未落，齐星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又不对付，打断道：“够了。”
　　“不够。”祝以明站起身吐出一口烟雾，“前几天都把人带去‘阑珊’了，长得挺可爱的——不是我说奚哥，你换口味归换口味，别人成年了吗？”
　　奚山闭了闭眼：“我的私事，你少管一些吧。”
　　一下子，祝以明像被他的话点燃了：“我少管？我管得着吗？我要管得着你咱们今天会在这儿？四年了，奚山你是不是忘记当时是谁在要死要活！电话打不通、微信没人回，你如果没失联，思贤会着急忙慌去找你？！”
　　“祝以明！”
　　“他不去找你，不赶时间，就不会去打车！他一向出门喜欢坐轻轨坐公交，那天为什么非要打车，还不就是因为你！”
　　齐星去拽他：“你们吵架看看场合好吗？”
　　祝以明一把甩开齐星：“看场合？我今天就是要当着余思贤说，他眼光太差——奚山，你确实不是中央空调，你他妈的就是一冷血动物！”
　　奚山眉梢一挑，齐星又慌忙拦在他面前：“别提这事了！”
　　“怎么不能提了？这是事实！”
　　“所以呢？”奚山额间暴起一两股青筋，对方反复提起往事让他也快失去理智了，“现在我抱着白玫瑰去给他殉情你就满意了？！”
　　“思贤会出事都是因为你，这时候不承认了……”
　　“有意思吗，祝以明。”
　　奚山一字一顿，拳头在裤兜里握紧了：“我和他只做朋友，就算你把车祸的错推给我，那也没有可能——”
　　“齐星，你听听这他妈还是人话吗！？”
　　祝以明扑过来，抓紧了奚山的衣领，齐星尖叫一声，跟着上前想分开他们。混乱场面发生在宁和的陵园，奚山都觉得想笑。
　　他一把攥住揪着自己的手：“祝以明，有些东西，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知道？”
　　这话当头砸蒙了祝以明，连齐星都满脸意外。
　　他头脑发热，仿佛四年来受的委屈、辩不明的误会，都集中在这一刻爆发了。奚山后来回想，也不知道自己忍了这么久，为什么就在那天再也忍不下去。
　　不管是不是祝以明提到了池念，只能因为这个了。
　　奚山的口吻比预想中残酷，也更冷漠：“你叫我一声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你和他……我清楚，只是不说。”
　　“清楚什么？”祝以明笑了，“清楚他喜欢你吗？”
　　“都这时候了你能不能看看自己？”奚山感觉他松了手劲，趁机按着祝以明的手腕往下迫使他放开自己，“你喜欢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诉他。”
　　齐星：“……什么？”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思贤在的时候，姑且你觉得不好破坏朋友关系所以不说，现在都这样了，你绑着我，是有道德优越感吗？我扪心自问，做朋友，我没亏欠过你们俩。但在这儿事无巨细地提起我和别人……”奚山皱起眉，冷冷地反问，“不觉得难看吗？”
　　他知道自己生气的时候是提不高嗓门的，但神态一定吓人，否则那次在青海露出一点情绪，池念就立刻缩进了乌龟壳不敢吭声。
　　现在，祝以明松开手，一双眼通红地瞪着他。齐星还没消化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这会儿目瞪口呆，不知道先拉住谁。
　　陵园一角，他们僵持不下。
　　“奚山，你他妈……你真自私。”
　　祝以明静静地说完，愤然转身离去。
　　“哎！祝哥！”齐星左右为难。
　　奚山朝她做了个“去吧”的口型，扭过头。齐星纵然放心不下，只得踩着高跟鞋艰难地先去追祝以明。
　　狭窄的一方墓碑前，重新归于安静了。
　　又站了一会儿，奚山缓缓地吐出淤积的一口浊气，在墓碑前蹲下。那张照片是直到去年才换上去的，还没摆脱少年气的人眉眼纤细，脸颊很瘦，没有笑，专注地看向镜头。
　　他抬起手，想摸一下那张照片，最终挑开了旁边百合花泛黄的叶片。
　　早年余思贤是这么说的：“想不通也是一天，想通了也是一天，想通了说不定更憋屈。放不下就不放，难得糊涂嘛，开心就好。”
　　但开心真的好吗？
　　余思贤没有对他告白过，他骗了祝以明。
　　可是如果不这么说，祝以明会沉浸在无边无尽的遗憾里，更走不出来。
　　现在没有其他人，他和余思贤终于得了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以前余思贤怕奚山因为这份“喜欢”会对自己产生厌恶，所以从来不敢和他单独见面，连聚会的时候都是坐最远的位置。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听祝以明和江海互相吹牛，听齐星抱怨妹妹早恋，偶尔笑得厉害了目光会对上思贤就避开他——躲着，因为明白没有机会，干脆只做朋友。
　　奚山都知道。
　　知道和接受，是两码事。
　　他不喜欢余思贤，做不了恋人，所以没有选择接受。
　　很早之前祝以明问过他，“思贤发生意外之后，你有没有遗憾没有满足他的喜欢？如果你们在一起，可能情况会不同。”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先把我当个‘人’看吧。”
　　奚山那时这么回答祝以明。
　　时至今日，他仍这么想。他诧异意外来得突兀，恐惧死亡本身，遗憾同龄的好友就这么再也见不到，却从未认为拒绝这段感情是错了。
　　祝以明说他太自私。
　　可是感情的问题，谁没有私心呢？
　　他还没遇到那个能让自己往外走的人而已。
　　奚山自认内心封闭，从几段矛盾一起爆发至今好些年，他才第一次有了“不要困住自己”的想法——青海，戈壁滩，那个蹲在黄沙中绝望的小朋友，让他看见了最艰难的那几个月里，自己的影子。
　　所以伸手拉了他一把。
　　小朋友现在开朗快乐，他就像也被拯救了。
　　这时对着墓碑，奚山喉咙哽了哽，有些话他平时不想对人说，现在无端想要倾诉进空气里：“我现在觉得你以前说的那些，其实就是安慰我的，没什么用。那天杨彩来找我要钱，最后借了她五万。我打算把狮子坪的房子卖掉，还贷款。然后……事情就处理得差不多了，也可以当和过去分别。
　　“新的生活说着轻松，我以前想不开，但这次愿意试一试往前走。
　　“你要问为什么，可能是……遇到了个挺可爱的小孩儿吧。”
　　新的人生。
　　巴音河畔的烟花阴影里，池念这么说的时候，也放下了？
　　奚山前所未有地强烈希望过去的痛苦不要再牵绊住他。
　　“……我还是想学着放下，可能会很难，但我这次非常想。”最终，奚山按着自己的脚踝，埋头没有看那张照片，“我也想……试试去认真喜欢别人，所以……”
　　“对不起啊。”
　　海棠树梢，一片叶片被风卷着掉在地上。


第33章 “让我靠一会儿”
　　“今天怕是要下雨哦……”连诗语捧着保温杯靠在窗边，语焉不详地感慨，“才四点钟，天黑成这样。”
　　池念正在帮一个女学生改画，闻言看了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画室的光源从天光变成了顶上的护眼灯，不过都是昏黄黄的，看久了犯困。
　　空气里又开始返潮，隐约能闻见泥土被淋湿后的腥味。
　　“是有点黑。”池念说，抹了把大拇指关节处沾上的丙烯颜料。
　　连诗语转过身，大发慈悲地做了个决定：“要不再画四十五分钟就放学吧，一会儿如果真下大雨，他们没带伞也不好走。”
　　学生们立刻哄闹，一派说“连老师你是不是自己想翘班”，一派说“连老师真好”。
　　池念笑了笑：“随便啊，早放我就早回去睡觉。”
　　连诗语问：“昨晚去玩得太迟了吗？”
　　“没有，九点半就散了。”池念用画笔尾端抵住太阳穴，“是我自己失眠。”
　　他昨晚和奚山去了南山看夜景，本来晴空万里，等终于挤上了观景台却开始起雾了，好在不影响风光，拍的照片有点人头攒动，仍有一两张奚山很满意。晚霞走到长江中，雾气朦胧也是别样的美，但池念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水中看月雾里看花，不比在青海他们看过的那场日落倾天盖地，南山上，渝中的灯光璀璨，他和奚山却终究隔了一层。
　　憋屈与快乐两种心情拉扯着他，池念一晚上都没睡好。
　　“不知道奚山现在做什么，可能在和朋友玩吧，他昨天说了今天会去扫墓……”池念想着，下笔有一瞬迟疑。
　　教室门从外面被打开，夏雅宁探了个头，作气音，怕打扰到学生，手脚并用地招呼她：“池念！快快快——”
　　“什么？”
　　“有人找！”夏雅宁眉飞色舞的，生怕他没转过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哎呀，就是昨天下午来接你的那个大帅哥，快点，人家在等——”
　　池念倏地站起身。
　　奚山？他怎么会来？
　　因为“你过去的话太麻烦了”，奚山昨天找池念要过一个定位，方便一起去玩时接他。一天前，他开车到画室找池念，还是那辆黑色丰田，好在来的时候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夏雅宁和连诗语知道。
　　于是他就成了夏雅宁口中那个“大帅哥”，第二次再来，一句话都不说夏雅宁就直接冲进教室帮他叫池念了。
　　池念轻手轻脚地放好颜料，心里着急，但还是给等着改画的女学生解释了几句才出去。
　　他系着画室常见的深褐色围裙，微微出汗了，鬓角的头发贴在脸颊。池念胡乱地抹了两把，感觉脸上有颜料，他顾不得现在去洗，满心都是：“奚山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不是该和朋友聚会了吗？”
　　聚会出了什么状况，还是今天在墓园心情有变化取消了活动……
　　这些疑问，终结于池念看见奚山的瞬间。
　　奚山靠在窗边，发呆似的盯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衣服有点皱，半长的头发没扎，颓废地散在脸侧，几乎遮住了整个侧面。他没有表情，单手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依稀看见是个小碗。
　　昏黄的光照在奚山脸上宛如伦勃朗的精心布置，池念怔忪片刻，走过去：“奚哥？”
　　奚山突然被他的声音惊醒，转过脸时眼睛里有一丝稍纵即逝的疲惫。但他很快笑了，冲池念举起那个塑料袋：“凉糕吃不吃？”
　　池念条件反射：“吃。”
　　听完，奚山好像笑了，另一只抄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揉了揉池念的头发。
　　会客厅有个很小的半露出阳台，中间的隔断让屋里和教室门口看不清这边发生什么，一张小桌，两把藤椅。奚山把小碗放在茶几上，让池念偏过去点，他弓身打开时，池念闻到了一股轻微的玫瑰花香。
　　但很快，玫瑰花没有了，红糖的甜味分散池念的所有注意力。
　　凉糕不是以前吃过的一味绵软，稍微有点点弹牙，红糖只浮在表面，内里米白色的部分依然清凉，有天然泉水的甘甜。
　　嚼了两下，池念抬眼对上奚山视线，感觉他放松多了。
　　刚才紧绷又尖锐，像只充满戒备的刺猬，不论姿态如何自然但奚山站在窗边，就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远离。
　　现在好多了，池念暂且放下心，有空调侃他：“哥，你不会是专门过来送凉糕的吧？”
　　奚山摇头：“路过，帮朋友的妹妹买点画材。”
　　“谁啊？”池念顺口问完，又多此一举地解释，“算了，说了我也不认识。”
　　“我给你提过的，齐星。”奚山扯了张纸巾，想直接帮池念擦嘴角的红糖，手举到一半，还是改成了塞到他的手里，“她妹妹大一，加了个美术社团……本来今天该我带她来买，结果临时有事。”
　　池念点点头，随便擦了两下。虽然有椅子但谁也没选择去坐，奚山贴着墙，池念则站在他面前低头认真吃凉糕。
　　“如果你想认识的话，”奚山突兀地说，“下次，约她和我们一起吃饭。”
　　池念咀嚼的动作放慢了：“嗯？”
　　奚山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朝他弯了弯。
　　慢半拍地，池念这才开始消化着奚山的意思——他可以认识奚山的朋友，是吗？而且齐星不是随便的哪个谁，是奚山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最好最好的朋友之一，甚至可以说唯一的异性密友。
　　对啊，操，齐星好像是女的！
　　完蛋了，他好像再次开始对不认识的人无差别放送全部敌意。
　　……又醋了。
　　好在奚山感觉不到，池念咽下凉糕若无其事地答应：“好啊，下次一起吃饭。”然后不露声色，岔开话题，“你懂怎么挑画材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买完了。”奚山脊背靠在墙上。
　　“啊？”
　　这么万能的吗？
　　奚山看出池念的疑问，用手在半空画一个圈：“以前在这边学过画画，黄桷坪。”
　　“不会你也是我们苦难艺考生吧？”
　　“我不是。”奚山随意地打量着画室前厅的布置，神态自然地说，“小时候那种兴趣班，知道么？我爸和美院的一个老师认识，就把我送去跟着他夫人学。素描什么的，学了好几年……不过后来不画了。”
　　“啊？”
　　“那时候我才……”奚山皱了一下眉，停顿思考，“小学毕业？”
　　池念吃完凉糕，迅速收拾着残局随口道：“学那么早，放弃可惜了啊奚哥，说不定坚持下去，你就成中国书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呢。”
　　“吹过头了！”奚山失笑，敲了把池念的背。
　　“哎哟——”他半真半假地叫，低头把塑料小碗扔进垃圾桶，正要回头，背后，奚山按住他的肩膀。
　　因为肢体触碰池念立刻全身都绷直了，而这一次，奚山与在SkyBar抱住他肩膀推着往前走时，情绪明显不一样——那时欢欣雀跃，都被重逢的快乐淹没，而现在，奚山抓他的力度大，指尖却在发抖。
　　池念的喉咙也跟着颤动，轻声问：“怎么了？”
　　奚山不语，将额头轻轻抵在池念的肩膀。
　　他的背佝偻出一道弯曲的线条，像某条江河拐弯，又像山峰崩塌。两条手臂无助地垂在身侧，奚山闭起眼，沉默着，从池念那儿汲取温度。
　　他感觉到池念很紧张，浑身都僵硬，但他没空也没心情暂时安抚。
　　池念犹豫地开口：“你……”“别问，也别说话。”奚山沙哑地说，“让我靠一会儿。”
　　池念嘴唇嗫嚅，半晌，他迟疑地拉住了奚山的指尖，把四根指头的第一个关节都包在了掌心里。
　　窗外，黑沉沉的天幕被一道闪电轰然撕裂，大雨倾盆。
　　通向教室那扇门虚虚地打开一条缝，人影闪过，接着又合拢了。
　　第二声雷点轰鸣过后，雨势时强时弱，天却开始蒙蒙亮起来。香樟树的叶片在风中剧烈颤抖，入秋的寒意灌进阳台，冻得池念一哆嗦。
　　他朦胧地懂了：奚山刚从陵园回来，而这时候的人通常都很脆弱。卓霈安和她爷爷感情很深，老人因为心脏衰竭去世后一连许多年里，卓霈安每次去祭拜完总魂不守舍，要坐在那儿缓好一会儿才行。
　　奚山是见到逝去的朋友，难免想起以前，又因为意外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才……特别难过吧。
　　池念什么也没说，握住他。
　　初秋的雨不如盛夏来去轰烈，最初声势浩大，很快，铺天盖地的雨水就后劲不足，变得淅淅沥沥，连线珠子一样滚落在街边，淌过发亮的柏油路。
　　他感觉好多了，依靠的池念身上有很好闻的香味，淡淡的，可能是某种洗衣粉。没有被看见他的狼狈，奚山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从池念的掌心抽出手指，收起一身失魂落魄，重新躲进那层矜持的外壳里：
　　“我没事了。”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奚山置若罔闻地拉出藤椅坐下：“不去哪儿，就等你下班。最近发现万象城那边有家墨西哥菜还不错，带你去吃。”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异常了，池念有心挂念，又觉得没开口的必要。
　　“不过……”奚山欲言又止，取了手腕上一根皮筋，三两下把过长的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半丸子头，“刚才不好意思，说谎了。”
　　“什么？”池念犯蒙。
　　“比如……”奚山语意模糊，“比如我其实是，想和你吃饭才买凉糕的。”
　　是想见你，所以买了凉糕；想多待一会儿，就找出吃饭当借口。因为知道池念不拒绝，奚山往前迈了一小步。
　　离悬崖远一点，不让自己跌下去。


第34章 等等啊
　　九月中旬下了几场雨，长江水一度涨得岌岌可危。雨过天晴，午后虽然还有三十多度的高温，早晨和夜里没有太阳暴晒，提前入秋成功。
　　画室吹了一个夏天的空调终于关闭，玻璃窗大开，黄桷坪正街的风与欢声笑语一道灌入，把白色落地窗帘掀起。光影曼妙，明暗交错间，与室内的静物、石膏人像、随意悬挂的速写参考成了一幅安静精致的油画。
　　最前排的静物边，池念打了个哈欠，伸手要捂，感觉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可能不要紧，他这么想着，没理。
　　但接着手机又开始振，连续好几次都没停，前排的女学生不解地抬起头看他，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池念朝她打了个“继续画”的手势后扭过身，低头拿出手机看。不是预想中谁的紧急电话，屏幕上，奚山发来几张图片，他点开聊天框，还没加载完毕但已经可以看出是他们在青海拍的。
　　几天前，奚山把修好的待选照片发给池念，让他做主哪几张最终会挂在“阑珊”那面空白墙上。池念有心想让他们俩都见过的风景更深刻些，故意挑了盐湖和公路边的雅丹地貌山丘。奚山似乎没看出他的私心，很快同意了。
　　点开大图一看，池念惊喜地“啊”了声，打字：“就冲印好了！好漂亮！”
　　甚至加上了相框，黑色，更能凸显照片的壮美画面。
　　盐湖日落，夕阳下的烤羊肉馕，白的滩涂与粉紫色天空。色彩浓得化不开，层次分明又热烈非常，只看一眼，池念仿佛立刻回到了那个黄昏——他和奚山第一次遇见彼此，他带着满脸的泪痕，被拉上车，去看了落日。
　　“全世界最美的落日”，池念现在想，奚山没有吹牛。
　　时至今日，那个黄昏在他心中仍没有任何一个特殊的夕阳可以与之比拟。
　　奚山的消息蹦出来：“没问题我就挂了。”
　　“好。”池念输入，“要我去帮忙吗？”
　　奚山：“你下班直接来店里吧。”
　　池：[小兔子点头.gif]
　　奚山：[龇牙]
　　看着这个开怀大笑的小黄脸，心道“奚哥总算放弃他的老年人微笑了”，池念笑笑，把手机重新揣好回到工作状态。
　　涂相意最近感冒，上课时间也跟着压缩，于是富余的一个小时全部给了练习。学生们焦头烂额，池念和另外两个助教也没好到哪儿去。
　　天边变得灰蒙蒙的，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画室，他们才结束工作开始收拾东西。
　　池念把桌椅都挪开后简单清理沾到地上的颜料，两个女生手脚麻利，不一会儿连诗语就提着抹布靠过来，边擦阳台边说：“晚上有没有安排呀念念？陶老师刚发消息，她没吃的，约我们吃跳水蛙去，一起？”
　　“我有约了。”池念提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下次一定。”
　　连诗语示意明白了，没有过多的询问。旁边夏雅宁听见这句话，八卦雷达立即启动，小步跑到池念身边：“和谁有约了，是不是那个帅哥？”
　　对于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池念没有多提过，陶姿知道，不会主动提起。夏雅宁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池念不知情，对方也没找他确认过，仿佛就这么默认了，池念觉得这样挺好，少了一层出柜的尴尬。
　　“出柜”，不管已经预料到接受或不接受的结果，仍然有点儿难堪，池念脸皮薄，十五岁对卓霈安承认后，他还从没主动提过。
　　现在池念不回答，夏雅宁就当他默认了，摸着下巴“啧啧啧”一通：“隔三差五的就要约着吃饭看电影……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不是那样……”池念慌忙否认，“他直男。”
　　夏雅宁：“你骗谁呢？”
　　“我没事骗你干什么？”池念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是吧！阿语，你快过来帮我看看，好漂亮的一个小可爱怎么就瞎了呀！”夏雅宁抓住池念的肩膀摇晃，“那个样子、那个打扮那个发型，和你相处时那个眼神，你跟我说是直男？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池念被她晃得一阵头晕眼花，挣脱后捂住太阳穴：“爱信不信，他真的很直，追他的女生一大把……”
　　“我也觉得不是直男。”角落里，拿着扫帚的连诗语弱弱地补充，“直男应该不会老是和同性过二人世界……”
　　夏雅宁有了援军，顿时气势更足了：“看吧！”
　　池念稍微有了点底，却还不敢这么快推翻自己的结论。
　　他喜欢的人是个绅士风度的直男……吧？
　　追奚山的人能从九龙坡排到渝北，这句话是“阑珊”的另一个店员孟青说的——同为男性，他简直把奚山视为人生偶像，每天都追着问奚哥什么时候能教我吸引妹子的秘诀，然后被陈绵绵无情打脸，“靠颜值”。
　　池念以前笃定奚山是直男，等这天被夏雅宁和连诗语难得统一的意见闷头一棍，从不知哪里冒出了新的想法——
　　确实啊，如果他是直男，为什么寡到现在连个暧昧女生都没有？
　　上一次言谈中听说齐星最近新交了男朋友，警报当场解除。那会儿池念觉得大约玩得太好所以不可能在一起，他逻辑自洽，擅自给奚山打上了“直男”烙印，然后用各种蛛丝马迹证明“就是这样”。
　　他都快要说服自己了，这会儿反而越想越不靠谱：奚山是个，27岁的，毫无异性桃花（包括妄想复合的前女友们）的，重庆男的。
　　……该不会真的不直吧？
　　池念按住太阳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但如果不直，紧接着，下一个严肃的问题迅速摆在了池念面前：
　　他俩会不会撞号？
　　夏雅宁：“我不想和你说了，快滚去约会吧，结婚的时候记得发喜糖。”
　　他脚底轻飘飘地从陶意画室离开，额头差点撞了一棵行道树，直到打车到轻轨站一路坐到观音桥，虚浮地穿梭在人群中，池念才从恐怖的脑补中勉强捡回理智。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池念小声地说服想得越来越歪的自己，“可能，也许，大概……你最初的感觉是对的。但是，万一呢？”
　　万一奚山和他一样呢？
　　攻略难度仿佛瞬间降低了50%。
　　有点开心。
　　池念脚步立刻轻快起来，他的备案里出现了好几个试验奚山是直是弯的方法。就在池念琢磨着什么时候实践一下的时候，宛如心有灵犀地，奚山给他打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你走到哪儿了？”
　　池念差点手滑，穿过大悦城曲折的一楼商业街：“我快到了快到了……”
　　“没事，你慢点。”奚山那边声音有点奇怪，像浮在哪儿，“我正在挂画。”说罢，他叮嘱池念两句后就留下“等会儿见”。
　　“好，上个楼就到了。”池念笑，“等我啊。”
　　他没得到奚山肯定的回答，因为电话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断了。
　　池念：？
　　半分钟前，孟青在点餐台内刷抖音。工作日下午生意一般，大部分饮品都是陈绵绵负责制作，他抓紧时间摸鱼。
　　奚山在书架的那面墙前挂照片。打孔是上午找专业人士测量过的，但那时丢三落四，照片漏了一张，奚山中午开车回家取来，决定不必麻烦找的装修公司再跑一趟，自己搭着凳子往上挂。
　　“砰！”
　　声响传来时，孟青条件反射一个激灵站起身，他看向书架的方向。几排矮柜遮挡视线，奚山站在原地，刚刚站稳，单手撑着墙，头低下去好像忍耐什么。
　　孟青连忙跑过去：“怎么了，哥？”
　　“没事，手机摔地上。”奚山煞有介事，背对着他弯腰去捡起地上的黑色小苹果，没回头，却朝他勾了下手指，“忙去吧。”
　　“有事喊我啊哥。”孟青愣头愣脑地说完要走，一看墙上挂好的照片有一点歪，好心提醒，“最后那副落日，哥，你好像挂歪了，还要往左边调整一下。”
　　奚山咬了咬牙，语气平静：“一会儿弄。”
　　孟青离开，奚山才从裂开的疼痛里缓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和池念的通话就这么因为一场小意外中断，好在断得还算是时候，池念没听见任何不对——挂完画往下时一步踩空，差点仰面栽倒在地。
　　还好奚山用脚撑了一下，但孟青刚才发问，他的脚趾又一阵剧痛。刚缓过去，奚山走了两步想找个沙发椅，痛得腿一软，连忙撑住桌角。
　　“靠……”奚山倒抽一口气，童年上房揭瓦、十八岁在德令哈疯玩一个暑假负伤无数的经验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摔的那一下，他可能哪根脚趾骨折了。
　　都怪池念，没事说什么“等我啊”。
　　这种话能随便乱讲吗？
　　脑子里刚把小乌龟牵出来想敲敲龟壳，池念的脚步声立刻出现在门口——可能是听多了，奚山每次都能第一时间从脚步声分辨出池念和其他人。没有规律，没有固定的节奏，可他就是知道，池念来了。
　　姑且称之为直觉。
　　奚山抬起头，池念穿一件卡通T恤快步走向他。
　　染了少年气的笑容在对上奚山时僵了僵，意识到哪里不对，池念的快步变成小跑：“怎么在这儿坐着？脸色好白啊。”
　　“你的皮卡丘，”奚山指了指池念衣服领口，“好可爱。”
　　池念：“……啊？”
　　奚山：“扶我一把，骨折了。”


第35章 私人空间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整条走廊，诊室里，坐班医生低头写着病历。窗外天色渐暗了，池念比自己受伤还紧张，小心观察她的神色。
　　“……医生，是不是很严重啊？”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着，把病历往前一推。
　　池念拿过来看上面“左足第一跖骨远端骨折”的诊断，又瞥了眼奚山的脚，担忧地问：“可他是骨折，不需要打石膏的吗？”
　　甚至连包扎都没有……
　　医生解释道：“片子上看对线还好，就不打石膏了，让它自己慢慢长起来。他脚踝擦伤比较严重，刚才消过毒，现在准备是开点消炎药，青霉素过敏吗？”
　　奚山摇摇头。
　　“那行，给你开两盒阿莫西林。另外开了一些止痛和促进骨头生长的药，回去也记得按医嘱用。伤的不是很严重，这段时间主要就是静养，这只脚尽量不要受力。还有这几天擦伤的地方别沾水，饮食清淡忌烟酒。一个星期之后过来复查看看骨头愈合怎么样。”
　　池念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手机录音：“好的好的，还有什么注意的嘛医生？”
　　“其他的没有了，去拿药吧。”
　　“好。”池念站起来双手合十，“谢谢，谢谢您。”
　　“应该的。”医生笑笑，表示他们可以离开了。
　　奚山是今天骨科门诊的最后一个病人，他坐在中庭，等池念到处缴费、取药，手机里祝以明发来了向他暗示和好的消息：脚，没大问题吧？
　　“死不了。”奚山回复。
　　祝以明：要不要我去你家照顾几天？
　　奚山：不用了，你别给我添乱。
　　又是这种熟悉的口吻，不太客气，反而使祝以明懂了之前在陵园的争吵并未真正影响他们的关系——事实上，无论他们吵多少次，奚山都并不会当回事，因为祝以明始终进不去最深的那一层。
　　不只他，所有人都进不去。
　　交际圈子分为三六九等，而奚山的三六九等之外还有一个小圆圈。他对陌生人冷淡，对朋友无限宽容但并非毫无底线，他可以原谅很多事。
　　这些都无法真正伤害他。
　　独居四年，偶尔探望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老妈。孤独，才是奚山的常态。他刻意挤压了安全距离，朋友再好，也不会对他们真正敞开心扉诉说心事。
　　祝以明和他吵架总是冷战不过一个月就灰溜溜地回来认错，然后他们继续对矛盾视若无睹；齐星很久不联系他，再见面也没有隔阂；江海与他常年不说话，偶尔提到从前，也配合地回忆过去大家都在的日子。
　　所以之前朋友老说他冷血，到现在，大家都习惯了。
　　他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他们却并不是他最好的朋友。
　　奚山没有朋友。
　　就像受伤，他自诩经验丰富，知道什么伤该应急处理、什么伤可以等到医院再说。今天没有池念忙前忙后，照样可以照顾好自己。
　　但这次，奚山没有阻拦池念，看对方因为他担忧、慌乱，几个地方来回转的样子，他竟有久违的快乐。
　　哒哒哒，又是他熟悉的脚步声。
　　“行了。”池念提着塑料袋小跑回来站在奚山面前，“这是你的药，阿莫西林一天吃两次、每次两颗，吃一天，明天要是不痛了就停，另外两盒药上面有写怎么吃……刚才医生说的你都听见了吧，忌口，别碰水，少走路。”
　　奚山撑着他的胳膊站起身，顺手就勾住池念肩膀：“知道了。”
　　池念对这动作全然没表现出抗拒，找出打车软件搜定位：“我开你车送你回去……喔，居然已经快七点了。”
　　“是啊，再不走人家医生都觉得耽误她下班。”
　　这个动作，奚山说话时暖湿的呼吸都喷在池念耳畔，他眼角一垂，就看见池念半边脸红扑扑的，在初秋晚风中格外的热。奚山不作声，默默地把池念搂得更紧一些，大半重心都贴在对方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丰田车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奚山下楼困难，池念先带他走到医院大门外，让人在出口处的石墩上坐着等，自己再返回停车场。
　　医院是个沟通生死的地方，他等待的工夫，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卒中急救中心的灯亮着，夜色里，红色比任何光束都显眼，像某种危险信号在闪烁。而门诊大楼后隔了一个花园就是第二住院楼。
　　奚山托着腮，想，自从父母离婚后，这可能是几年内他离奚东阳最近的一次。
　　思绪微微游走，一时奚山发呆都没注意到车什么时候停在自己面前。池念以为他行动不便，下车来，绕到奚山旁边伸出手。
　　“喏，抓我吧。”他大方地说，“就知道你起不来。”
　　其实不是这样的，奚山失笑，顺从地拉住池念胳膊单脚用力站起。他什么也没说，在池念忙前忙后的照顾下成功坐到了副驾驶。
　　手机已经设置好定位导航，池念看了眼路线，随口感慨：“离得很近嘛，怪不得你刚才直接说来渝中的医院。”
　　“不然呢？”奚山反问。
　　池念发动车子：“我以为你这么娇气，摔跤了要特意上三甲医院排队。”
　　奚山：“因为知道这边骨科的下班时间晚。”
　　“好啦。”池念没藏住嘴角的笑，奚山没事他也暂且放心了，但奚山仍有点低落，猜测可能还是伤处在痛，“先吃饭还是先回家？”
　　“回家点外卖吧。”
　　言罢，奚山侧过脸抵在窗框，微微地闭起眼。
　　想到奚东阳让他轻微不适了一会儿，刚才蹲在医院门口的样子和四年前重叠——余思贤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奚山不敢路过医院，但那次父母的争吵殴打不得不让他到医院来接人。奚东阳和白小宛都带着伤，他上前去，见他们还要吵，先护住了白小宛。
　　“这时候知道拦，早先你干什么去了？！”
　　更年轻些的奚山不服气，顶了一句：“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变这样？！”
　　然后，他右脸火辣辣地疼，肿起来——二十来岁、一米八几的青年，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被奚东阳甩了一耳光。
　　“有病就去治！”奚东阳的话让他至今震耳欲聋。
　　奚山一个激灵，从噩梦里醒过来。
　　左手边，池念往前探着身体，反复确认导航的小红点——他还没适应重庆上下坡的地形——无误后松了口气：“好像到你家了。”
　　“嗯……开进去吧，我有停车位。”奚山说，喉咙里呛着一口痰。
　　听起来像刚哭过。
　　新华路这个小区是前几年开发的楼盘了，地理位置不错，但物业和其他的管理相对而言比较一般，是奚山赚钱后买的第一处房产。当时入手只为了好租，哪知狮子坪的房子卖出去后这边反而成了最好的栖身之所。
　　奚山住在32楼，一梯三户，他的房子户型最小。
　　等电梯时，池念翻了翻附近的外卖，感叹：“这边好多吃的啊，奚哥，你晚上要吃点什么吗？你还没吃晚饭。”
　　“本来是想等你来看完挂的照片就去吃饭的，现在酒也不能喝了。”奚山仍勾着池念的脖子，对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亲密，没躲，任他舒服地靠。
　　奚山就更得寸进尺地把脸也贴近了池念的太阳穴。
　　“叮咚”，电梯抵达。
　　32楼很快就到，池念扶着他走到门口，奚山还没开门，先听到一声清脆的狗叫。他脚步一顿，想起了家里还有个小东西等着吃狗粮——
　　奚山，危。
　　防盗门掀开一道缝，池念还没看清楚状况，感觉里面一股怪力由内而外地猛推门，他措手不及，被防盗门磕了一下额头。“哎哟”一声，池念往后退进了奚山怀里，来不及认清现状，一团白色从门缝中滚出来。
　　然后抬起前爪疯狂拍打奚山。
　　把受伤的腿提起来，奚山呵斥两声，那团白的停了，池念才发现是条挺可爱的小狗。
　　好像就是奚山头像那只“勇敢的狗狗”……吧？
　　“雪碧，回去。”奚山拍拍门板，小狗不服气地叫了一声，扭过屁股又钻进去。他搂着池念的那只手拉开防盗门：“别管它了。”
　　“啊，好。”
　　突如其来的小狗让池念彻底忘了纠结他们的肢体触碰，他踏进玄关，身后“啪嗒”的关门声隔绝走廊里的吵闹。狗叫声没有消停，小狗仿佛意识到来了陌生人，浑身的白毛都炸起来，尾巴夹着朝池念狂吠。
　　可惜实在太小，奶声奶气，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池念笑眯眯地在它面前蹲下，一伸手，抓住了小狗的后颈皮：“宝贝儿，凶什么呢？你叫啥啊？”
　　“叫雪碧。”奚山随口说，给池念拿了双拖鞋。
　　池念点头：“哦，吸雪碧。”
　　“雪碧。”
　　“我不管，我就要叫它‘吸雪碧’。”池念摸了两下小狗的头，“这是马尔济斯吧？小姨以前养过，但是毛比这长多了，它看着像个毛绒玩具。”
　　“带去宠物店做的造型，还小呢，刚打完三针疫苗。”
　　池念“哦哦”地点头，雪碧大约发现这个陌生人并不是坏蛋，而且它爸没有帮自己的意思，忍辱负重地被池念摸头摸耳朵。然而摸久了，竟被揉得很舒服，它情不自禁朝池念翻出了肚皮，发出满足的哼声。
　　看他和雪碧玩得开心，奚山没提醒池念点外卖，一瘸一拐地坐进沙发里，仰起头。
　　他闭上眼时，灯光的残影在纯黑的视野中左右地摆。耳畔，池念小声逗狗，听起来愉快而平常——但这平常对奚山来说着实少见。
　　已经多久了？
　　住处算不上最后一道防线，可也极少会有人造访。朋友们都知道奚山休息时间不喜欢被打扰，礼貌地给他留出隐私空间。
　　他的客厅收拾得像冷清的样板间，这时才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第36章 住进葡萄味的梦里
　　蹲在地上和小狗玩了一会儿，池念脚踝有点麻了，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的正事。
　　他站起身，两三步走到玄关把医院带回来的药品拿到客厅，左右看了一圈，分辨不出奚山过分干净的房子里哪里有储物柜，问沙发上的人：“奚哥，你家医药箱在哪儿？我把药给你放了。”
　　“就放茶几。”奚山睁开眼，用手挡了挡刺目的冷色光。
　　池念踌躇，以为奚山不喜欢别人到处乱翻，就放下了袋子。脚边，叫“雪碧”的小狗玩累了，跑回沙发边的狗窝里趴着不动，池念没了乐趣，顿时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摸摸肚子，走到沙发边看奚山没有制止的意思，才坐下，重新拿出手机。
　　“奚哥，你想吃什么啊？”池念翻开外卖软件，“这附近好多东西，你看看，不过要清淡一点……要是实在没有我去买回来。”
　　“麦当劳。”奚山有气无力地说。
　　池念：“诶？”
　　奚山补充：“板烧鸡腿堡套餐，可乐去冰——啧，只能吃这个了。”
　　这个重庆人没有辣的活不下去，委屈得不行了。池念失笑：“好吧，那我和你一起吃麦当劳。我看看啊，最近的一家送过来得半个小时……”
　　身边一条手臂的距离，池念坐姿乖巧，认真思考着薯条要少盐还是普通盐的样子落入眼中，“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家”这句话堵在了奚山的喉咙口。他舌尖抵住齿根，发胀，脚趾处不时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点好了。”池念确认过地址下单，不把自己当外人似的四处张望了一圈，“哥，我想喝水，你家的饮水机在哪儿？”
　　奚山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净水器和电水壶，要喝热的就自己烧一下。”
　　池念说不用热水。
　　“那，冰箱里有饮料，你去看看有没有爱喝的？”
　　“好啊。”池念朝奚山笑笑。
　　厨房的灯和客厅是一样的冷色，厨具好像刚买来就没怎么用过似的，看上去九成新。灶具被擦得锃亮，唯一可以从垃圾桶的泡面包装袋里看见生活痕迹。
　　怎么过得如此凑合？池念皱了皱鼻子。
　　冰柜是双开门，空间很大，可里面除了一点啤酒和饮料、半串葡萄，剩下的就两三瓶维生素。瓶身都是半透明的，池念想拿起来看看，但这实在比较隐私只好作罢。他抽了一听桃子气泡水，把葡萄洗干净装进玻璃碗。
　　“我看到了巨峰葡萄，馋了，你也没说不能吃对吧？”
　　“对——”奚山只是笑。
　　池念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拿了一颗含进嘴里囫囵开始剥皮。
　　奚山偏着头眼睛半闭，佯装假寐，从一条缝里看池念专注地吃葡萄。
　　可能因为学美术，池念的手指不算十分细腻，修长而骨节分明，灵活地拧下葡萄扒掉顶端的皮，整个塞进嘴里，偶尔也不扒皮直接吃。他右手拿笔的那几根手指可能磨出了茧，如果握上去，也能感觉是和女生完全不同的温度与质感。
　　男人的手会像一段柔韧的树，又带了火的温度，不软，也很少会有护肤品萦绕不去的香气。奚山爱观察别人的手，他眯着眼看，一时有点儿出神。
　　视野里，一颗葡萄凑到了眼睛底下，皮剥了一半，底部被他凝视的那几根手指托着。奚山像偷窥到中途突然被抓了正着，一哆嗦，正是僵硬，听见池念轻快的声音：“好甜啊，给你吃一个。”
　　“啊？”奚山睁开眼，装作睡意朦胧，嘟囔着撇清，“差点睡着。”
　　池念执着地伸着手，头却别过去不看他：“快点吃，这么举着我手酸了。”
　　说完又吐出一块葡萄皮。
　　巨峰葡萄被剥开的果肉晶莹剔透地凑在自己眼前，扑鼻的清香令人分泌唾液，奚山手伸到一半，改了主意。
　　他往前倾，低着头飞快从池念指尖叼走了那颗葡萄，然后手十分自然地按了一下池念的腕骨，敲了敲，示意他缩回去。
　　“果汁弄我一手。”池念抱怨，好像没意识到他刚才是用嘴拿的。
　　奚山“唔”了声不发表意见，葡萄果肉在唇齿间咬破，饱满的汁液酸酸甜甜地淌进了心里。分明是冷的，他却莫名心跳加快了会儿。
　　第二颗剥到中间的葡萄很快又来了，奚山这次没再直接去含，用手接过。
　　池念的手指变了个形状改成摊开，他疑惑地鼻子里哼了声：“嗯？”
　　“什么？”奚山嘴里还抵着葡萄皮，说话像咬了舌头。
　　池念带着笑：“干吗啊，你吃葡萄不吐皮？”
　　竟是要他直接吐在自己手里。
　　奚山被他不知道故意还是顺便的意图震惊，怎么想他们现在相处的都太奇怪，不像普通朋友。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才叫“普通”朋友了，以为池念对谁都这样，但到底没好意思直接这么做。
　　拍了下池念的手掌，奚山说：“不嫌恶心啊？”
　　然后他挺直腰，往前挪两步拿了张纸巾吐葡萄皮，和池念并排坐在一起。池念恹恹地低头，不给他剥葡萄皮了，奚山摸不准对方怎么突然转性，好在他有手有脚的——虽然脚目前不太灵活——干脆投桃报李，给池念剥。
　　第一颗递过去，先受到莫大的挫败。
　　池念满脸嫌弃地斜着眼看他：“我不吃你剥的，坑坑洼洼。”
　　奚山：“……”
　　奚山：“这几天没打过你，皮痒了是吧？”
　　“胡说！你老捏我脸……”池念挥着手控诉。
　　这时门铃响起，他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开开心心地去开门，把一大袋麦当劳外卖取了。
　　甚至因为吃到垃圾食品非常快乐地哼了两句歌，旋律熟悉，奚山分辨了一下，似乎是陈洁仪的《风景》。他有段时间很爱听，对这首同曲调更广为流传的国语版倒不予置评，这时发现池念那几句不标准的粤语发音是自己喜欢的歌——
　　“游遍于天下的美景，是你的温柔如记认”。
　　“是你来，让我眼睛可以为爱高兴”。
　　阴差阳错契合了他此时的心情，尽管不是完全贴切。
　　夜晚家里有人，对他而言太久不曾有过了。
　　奚山和池念分了麦当劳，中途由于他谨遵医嘱可乐只喝了一点，剩的都被池念倒进了自己的杯子——丝毫没有第一次做客的谨小慎微。
　　他们完全不在意吃的喝的被混合，对彼此也没有任何洁癖。
　　雪碧被油炸食品的香味吸引，前来乖巧讨嘴。它完全忘了自己一个小时前对池念无比凶恶的模样，发现眼前这位面生小哥似乎比亲爹更好说话，极尽撒娇之能事，最后不要面子地蹭着池念的拖鞋打滚，终于换来了一点鸡翅肉。
　　池念逗它开心，余光看见阳台的猫爬架，问：“奚哥，可乐不住在你家吗？”
　　“本来晚上去接的，不过晚上店里要九、十点才关门，偶尔时间对不上就住店里。现在它是吉祥物，要给店里创收。”奚山开玩笑，把雪碧抱进怀里揉揉它颈间软和的白毛。
　　“那你还养狗？很喜欢小动物吗？”
　　“嗯……算是吧，雪碧是……今年七月带可乐去打疫苗的时候，宠物医院刚刚救助了它。这条腿有点问题，但不算严重，可能被遗弃了。想说养条小狗，平时还能有个伴儿，就和宠物医院商量能不能领养。”
　　池念吃汉堡时腮帮子鼓鼓的还要发表意见：“啊，最讨厌随便遗弃小狗的人了！”
　　奚山笑了：“不过从青海回来才去领，现在算起来到家就一个月多点……嗯，算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一直想养小狗。”
　　“所以它还是叫‘吸雪碧’啊。”
　　奚山握住雪碧的前爪拍了把池念的胳膊：“这个哥哥坏得很，乱给我们起外号。”
　　“喂，怎么还占我便宜？！”
　　“你今天反应很快嘛。”
　　“奚哥——过分！”
　　奚山摸着狗爪，又拍了池念一下。
　　没有说出口的故事还有很多，想养小狗的“一直”的起点也是从某个雨天开始的。随时害怕消失，又不肯和人建立亲密的联系，才希望拥有一只会动的温暖的小狗陪伴在身边，可以随时随地拉自己一把。
　　但那时奚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直到现在状态好转，又刚巧遇到左前腿残疾的雪碧。他只犹豫了三秒钟，就下决心带它回家。
　　雪碧到家的第一天，奚山发现，他从23岁到现在所做的一切——纹身，跪下来求白小宛离婚，选择创业，不肯去思贤追悼会和祝以明吵架，每年自驾一次青海——都只有一个原因。
　　想保护自己，想活着。
　　从某种程度而言，祝以明没说错，他的确非常自私。
　　不觉夜色已深，池念看一眼时间：“都要十点钟了！”
　　奚山诧异地抬起头，突然意识到池念还会“走”——池念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当然到了时间就离开，让他待了这么久已经破例了。
　　但他居然有点舍不得，询问对方“有没有地方住”“钱够不够付房租”的心情去而复返。奚山当那些都是冲动，第二次再被类似情绪包裹，他不得不认真地审视自己，是否真的无意识地想留住池念。
　　“房子条件怎么样？”
　　“住得有够偏的。”
　　“钱够不够？”
　　潜台词都是：要不，你过来跟我住吧，我也是一个人。
　　心乱如麻，奚山的目光随他而动。
　　池念利索地收拾了垃圾桶，拎着一袋子包装纸走到玄关处，不忘叮嘱他关于伤口：“我今天先走了啊，再晚赶不上末班轻轨只能打车喽……奚哥，你今晚最好别洗澡啊，免得那块擦伤碰到水，医生说容易感染的——”
　　“池念。”
　　玄关处，已经脚踩进一只运动鞋的青年探过身，神情无辜纯良：“嗯？”
　　空白的尴尬，奚山看见身边的雪碧，某个借口立刻跳进了脑海中抢占唇舌：“你看，我这几天没办法走路，早晚都要遛狗……”
　　“啊？”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第37章 兔子难过.jpg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就，这几天，等我脚好一点了……”
　　“现在遛狗确实不方便。”
　　……
　　“我考虑一下吧。”
　　池念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没去看奚山的表情，他顾不上没穿好鞋就夺门而出，仿佛再短一秒，他就会头脑发热地当场答应奚山了。
　　事实也如此，当天他打车回家，连梦境里都回荡着葡萄味和这句似是而非的邀请。
　　第二天，池念继续魂不守舍，弄得夏雅宁的心情从一开始的八卦都变为了担忧，怕他遭遇了什么非人待遇，甚至惊动了陶姿——
　　“你不会又恋爱脑上头，然后白给了吧？！”陶姿把“又”字咬得很重。
　　午饭时间，画室一般找对街的川菜馆子订餐。池念经过近两个月的锤炼已经比最初能吃辣了，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虎皮青椒。
　　“白给，我倒是想。”池念没好气地说，“人家要什么有什么，事业有成还猫狗双全。我呢？一穷二白。”
　　陶姿从这句话读出了怨气：“怎么，你告白被拒了？”
　　池念摇头。
　　夏雅宁：“你发现他真的是钢铁直男？”
　　“……那倒也没有。”
　　连诗语：“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知道，可能性不大。”
　　陶姿无奈地摊手：“那是怎么弄得你今天一整个上午都不在状态啊？昨天下班还蹦蹦跳跳的样子，我以为和帅哥约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没有约会，就，本来想一起吃晚饭的。”池念说完，又觉得不太对。
　　他和奚山确实一起吃的晚饭，他还去了别人家里，待到十点多才往回走。但他没打算详细地告诉陶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的细节，这帮女人雷达太响，恨不能把他的一举一动无限放大，然后分析出优点一二三，缺点一二三——
　　得出结论：他和奚山在一起的可能性高达90%。
　　池念不觉得有那么高，他甚至在昨天之前非常不看好自己。
　　果然，陶姿听完后一撇嘴：“这还不算啊？”
　　“他骨折了……”池念想了想，自己一个人纠结确实太难受，哪怕被她们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素材也比闷在心里没着没落的好，“就，我送他回家。然后他问我，要不要过去住几天……帮他遛狗。”
　　夏雅宁遗憾：“啊——只是遛狗啊——”
　　而陶姿抓到重点：“你没答应？”
　　池念戳着碗里的白米饭，又缩着头装乌龟。
　　他这副样子代表什么意思，三个画室的熟人都明白得差不多了：想答应，但觉得不太好。在池念的道德观里，“住在一起”是有某种特殊的意义的，陶姿知道他上一段感情不顺，猜测可能同居带给池念不小的阴影。
　　毕竟，他困在由前男友构筑的小世界不与外人接触，满心满眼都只能看见、接触同一个人，以至于最后鬼迷心窍，轻易地告诉对方银行卡密码造成巨大损失——这些都是从“同居”开始的。
　　池念迈不过去这道坎，而且他和奚山还不是恋人，甚至他不知道奚山发出邀请的原因。
　　出于喜欢吗？还是只想找个人帮忙早晨遛狗？
　　其实脚趾骨折不会太影响生活。
　　“我觉得……”饭桌边，一直听着他们聊天不发表意见的涂相意难得开口，她拨开又长又直的黑发，“他可能对你也有好感，不然，怎么不找别人呢？”
　　夏雅宁泼冷水：“也许只是顺口问，等今天就开始广撒网了。”
　　池念皱眉：“什么‘广撒网’，他不是这种人。”
　　“对呀，念念都说了那帅哥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海王？”连诗语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池念这边。
　　陶姿笑着：“暧昧对象，这不就是我们念念吗？”
　　四个女生同时说话，出谋划策能讨论出好几只鸭子一起开会的动静，池念快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建议弄昏头了，只勉强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反正又不是睡一起，先住着呗。”
　　“你直接把租的房子退了，主动一点嘛！”
　　“说不定遛狗就是借口……”
　　七嘴八舌地，池念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收拾饭盒吃饱走人，放在桌面的手机振动一下，备注为“奚哥”的人发来一个动画表情。
　　夏雅宁眼尖地看见，嗓门立刻抬高一个八度：“念念！他给你发消息了！”
　　“我没瞎。”池念哭笑不得。
　　画室的损友好歹有基本道德，不会像卓霈安直接凑过来光明正大地要求看内容。池念拿起来再点开，先看见了一只熟悉的兔子——奚山最近也开始用他的那套小兔子表情包，最初有点儿不习惯，现在池念已经淡定了。
　　奚山：[兔子喝肥宅水.jpg]
　　池：？
　　奚山：今天雪碧在家拉屎了
　　池：……
　　奚山：看照片吗？
　　池：不了吧！
　　奚山：什么时候搬过来，我走不动[兔子哼唧.jpg]
　　池：我怎么记得没答应你要搬[汗]
　　奚山：你说要考虑
　　奚山：[兔子难过.jpg]
　　小兔子耷拉着耳朵的模样和瘦高英俊的奚山半点不沾边，可池念愣是从这张卡通图片里看出了奚山的失落。他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奚山很想自己答应。
　　那么搬过去之后呢？
　　奚山的家是两室一厅，他们分开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从朋友变成室友，然后看惯对方邋里邋遢的样子……吗？
　　“好烦啊。”池念嘟囔了一句，想答应，又不是很敢。
　　他再靠近这个人就要忍不住暗示了，越来越喜欢，根本无法掩饰。池念的性格有着超乎常人的倔强的一面，从西宁分开至今，他和奚山现在隔三差五就要约着一起玩，亲密距离逐渐拉近……他随时随地怕“我喜欢你”脱口而出。
　　说完的后果，池念现在还没完全脱离一团糟的生活，承受不起。
　　陶姿听见池念这句小声埋怨，笑着靠近：“有什么好烦的。我想玩暧昧都还没合适人选呢，小哥哥又帅又高，对你又还算主动……试试嘛。”
　　“试什么？”池念脸颊的温度开始烧。
　　“先走出第一步。”
　　“……姐。”池念无奈地看向陶姿。
　　她早不是初遇时那个青涩害羞的女学生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陶姿完全褪去了池念脑海里最早的影响。而现在，她新染了一头灿烂的粉色长发，卷着发梢，露出手臂内侧的七芒星纹身，三四条手串叮当作响。
　　好像所有人都在变化，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陶姿对他笑得宽容极了，鼓励着池念：“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要草木皆兵。年轻有大把时间，如果想，就去爱别人吧。”
　　风太轻，阳光半透明地从树叶尖儿坠落，这句话恰如其分飘进池念的心。
　　握着的手机微微发烫，他垂下眼眸做了决定。
　　“我收拾几件衣服。”
　　答应他只需要一秒钟思考，池念顾及奚山腿受伤了，搬得也很快。第二天刚好他轮休，池念前一晚就拿了睡衣和洗漱用具去奚山家。
　　再一次造访，雪碧已经和他很熟了。小狗对人总是超乎想象的热情，池念的双肩包放在沙发边，因为雪碧总围着脚转，他不得不抱着小狗玩了好一会儿。等奚山一瘸一拐地从厨房走出，首先看见池念的包。
　　“那不是你在青海背的吗？”奚山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池念转过头，先观察奚山的脚踝擦伤，见没有昨天看着那么吓人后才点头：“是啊，我就这么一个包。阿语说周末带我去买个打折的背着。”
　　“阿语是谁？”奚山艰难地坐回沙发。
　　“就是画室的助教，齐肩发，戴眼镜的那个。”池念比划，把雪碧放回了狗窝，重新拿起那个包，“我住……你隔壁房间吗？”
　　奚山“嗯”了声：“帮你铺好床了。其他行李还没拿过来？”
　　他问得如此自然，池念一愣，怀疑了片刻“我答应的是‘搬过来住几天’而不是‘同居’吧”，有点错乱地点头：“明天轮休，我遛完狗再回去拿。雪碧晚上出去过了吗？”
　　“拉了。”奚山不忍直视，“你发消息说堵车的时候，它拉在了进门的地毯上。”
　　池念：“……”
　　可说呢，怎么没看见那块地毯。
　　今晚算不用去遛狗了，池念拎着包走进那间次卧。
　　他住进来之前，这个房间可能兼有客房、书房、休闲室等诸多功能，单人床贴墙放着，旁边就是两三个半人高的小书柜，池念略看一眼，满目都是精装本。最瞩目的是小阳台，铺上厚厚的长毛地毯，上头一张茶桌两个靠垫，布置得舒服极了。
　　池念放了包，往那边走了两步。
　　落地窗半掩着，稍一拉开，潮湿的江风就吹进来。池念脱了拖鞋站上去，地毯很干净，一点也不落灰，极目远眺，居然能看见长江。
　　他转过头，旁边就看见主卧的阳台，空荡荡的，像没人住过。
　　那边是奚山的房间，池念本以为按照次卧的风格，主卧只会更加温暖宜居。客厅漏进去的灯光映照出浅色墙纸与床的一角，有个立式衣架，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能是冷色灯的缘故，有点阴郁。
　　太冷清了……奚山住在这里会舒服吗？
　　池念皱了皱眉，但这并不在他能关心的范围内。他拿出手机，打算拍张照给陶姿看自己新卧室的风景。
　　可能也有点炫耀的成分，池念想到就笑。
　　微信好友界面莫名地冒出一个红点，有人加他。
　　池念随意点开看：头像是默认的一片灰，名字叫“文”，验证寥寥几个字。他看清时，手指控制不住地一阵抽搐。
　　“宝贝，我给你认错。”
　　他浑身一抖，手机摔进厚重的地毯中。


第38章 关于北京的混乱记忆
　　周恒文居然在拉黑他之后还来联系他。
　　荒唐，可笑，甚至是无助……一瞬间翻涌而起包裹了他。
　　池念站在阳台上，这个认知让他突如其来的眩晕，脚也有点儿软，不得不抓住阳台边缘才站稳了。夜风穿梭于林立高楼之间，好一会儿，他找回了力气。
　　“是假的，他早就不能控制你、操纵你了……”池念默默地安慰自己。
　　比起不知躲去哪儿的人，奚山在外面，几米的距离就抓得住。
　　别怕。
　　弓身捡起手机打开之前的界面，池念眼前发黑，仿佛低血糖来临前的征兆。但他清楚都是心理作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就着蹲身的姿势再次确认发送好友申请的微信号——生日，名字缩写，确定是周恒文。
　　地毯的原因，手机没有摔坏，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池念眼睛发红地盯着那行字，想了许多，最终仍点下“拒绝”。
　　想了想，拒绝还不够，他应该拉黑的。
　　池念捂着眼蹲下，感觉头有点疼，
　　就算不戴任何回忆滤镜，池念必须承认他们不是没好过。刚认识时周恒文是温柔优秀的学长，处处照顾他，在一起后也度过很长一段蜜月期。可他也承认，自己不知道感情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从对方的“关照”变成了自己处处讨好。
　　卓霈安说周恒文是玩弄感情的好手，他也没知觉。
　　七月份，刚刚发现对方失踪没过多久，池念回过神，满脑子都是“能不能再见一面”。以他的性格固然做不出被抛弃还求复合的事，可那时，他如果真见到周恒文，大约最想问对方一句话：
　　“你用五年时间耍我，四十万，够不够？”
　　但是在德令哈，他对自己说好了，现在是新的人生。
　　不要再理周恒文了，就当这个人死在北京的夏天，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别人或许心疼钱，池念摔得痛了，又经过冲动的西北之行，如今觉得自己生活走上正轨就是最好的结果，不然他早该在那片戈壁滩中困死。
　　大约他从小没缺过钱，这方面看得淡，反而对感情极为倚重，依赖太过，所以分开后一度想不开。
　　看见那个名字，过去的称呼，很多回忆饱胀着瞬间占据了池念的脑海。回忆有酸有甜，更多的却是痛苦，一下一下地刺向池念，非要让他遍体鳞伤。
　　这条消息让他仿佛突然回到了北京夏天的小旅馆房间，沉闷、尘埃纷飞、前途未卜。池念难以控制地鼻酸眼热，伸手一摸，又全是水痕。
　　我在干什么……
　　“池念？”客厅里，奚山的声音传来，“睡着了吗？”
　　池念匆忙地一搓脸：“什么？”
　　雪碧应声跑到次卧门口，小小的一团站在灯光里，好像察觉了他心情不好连忙跑过来，小鼻子蹭着池念垂在身边的手，要他摸自己。
　　“……淘气。”池念低声说，破涕为笑。
　　抱着狗出去时，池念从电视柜边的黑色花瓶身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鼻尖还有点红，但眼泪好歹已经看不见了。
　　他在奚山身边坐好，雪碧立刻不要抱了，爬到奚山的腿上趴着四处蹭。池念看了眼奚山摊在另一侧的iPad，上面依稀是一部电影的开头。
　　辨认不出是哪一部影片，画质有点老了。
　　下一秒，奚山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一双眼又是微笑时温柔的弧度：“找了部电影打发时间，要不要投屏一起看？”
　　池念当然不会拒绝。
　　灯被关掉，房间里霎时只被屏幕的光占据，池念无端地难受，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空间。他没去碰奚山倒的那杯水，电影里大片被阳光烧黄了的颜色也并未入他的眼——池念无法让自己完全不去想那条验证信息。
　　屏幕的虚幻与回忆交织，他浑身都飘起来一样轻。可这次是因为慌乱，池念踩不着地，急得眼眶又变得通红。
　　汗水，欲望，北京。
　　夏天的太阳炽热充足，亮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池念再也受不了，他猛地站起身，雪碧随之抬头时发出的一声哼叫暂停了屏幕上摇晃的画面。奚山直起身，拉了一把池念的手腕。
　　“怎么了？”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雾。
　　“……没事。”池念逞强，但腿软地跌坐回沙发里，看想奚山用几乎央求的口吻说，“可不可以不看关于‘北京’的电影了？”
　　如同要带他去看315国道的那次，奚山的目光里好似懂了他情绪不对劲，但没多问，直接按了关闭电视。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了。
　　灯还关着，不让他的崩溃无从遁形。窗外是江景，深蓝夜色倾泻而入，缓解了视野中残留的枯黄。
　　奚山看不清他的表情，池念想，真好。
　　他知道现在一定脆弱而无助，虽然还没哭，只要被看一眼，就能发现是在强忍，可能奚山一个转身他就会当场泪腺失控——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
　　哪怕不在戈壁，不会有低温和狼群，池念现在也像被黄沙淹没了快要窒息。
　　而眼前的奚山是他抓得住的。
　　眼睛缓慢适应黑暗，他看见奚山深邃的眼很亮，专注地凝视他。这感知让池念越发难过，也失望于自己对消极情绪的戒断即将失败。
　　“我可以……”池念一说话，喉咙止不住地颤抖，“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黑色的眼睛轻轻一动，里面闪过飘忽不定的困惑和疑问，可奚山只沉默了会儿，就朝池念身边靠近，坦然地张开一条胳膊。
　　“过来吧，爱哭鬼。”
　　话音刚落，他没等池念主动地靠过去，拉了一把池念的手腕。沙发上重心不稳，池念不由得朝奚山倾斜，身体紧贴在了一起。
　　奚山拥抱着他，手掌在后背轻拍，全然安慰的姿势。
　　池念鼻尖一酸，再顾不上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么做合不合适，眼睛抵着奚山的锁骨，泪水沉默地洇湿了奚山的衣服。
　　针织衫柔软，贴在脸上久了却会留下痕迹。池念鼻尖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大约是某种香水的后调，带点道不明的甜味，不腻，像一颗果子成熟后自然散发出了清香。
　　是奚山的气息吗？
　　池念想着，终于从无边无际的窒息中找回自我。
　　他没有抱很久，等哭过了，情绪也缓和了就主动放开。池念已经不怕被对方看见自己哭过的样子，揉着眼睛自嘲：“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夜晚与暗淡的环境让奚山的声音格外沉静，说话时，呼吸声都清晰地能被池念听见：“哭没有关系，但是——”
　　“嗯？”
　　“如果觉得难过得忍不住了，可以对我说一说，会好点儿。”他的手还留在池念的肩膀，边说着，奚山边抬起来揉了揉池念的头发。
　　指尖碰到他通红的耳朵，池念鼻子一酸，差点又落泪了。
　　电影最终定格在不到一半的位置。池念身心俱疲，睡得很早，次卧的床上用品洗得干净，南方的秋，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只有奚山衣服的那股甜味，一丝一丝地沁入他的梦。
　　池念睡得非常安稳。
　　过后几天，池念的生活有了另一种生物钟：
　　早起，用牵引绳带着雪碧在小区里转一圈解决生理需要，然后顺路买两人份的早餐，通常是小面或者豆浆油条。收拾好后，池念坐轻轨去画室上班，奚山行动不便，没去两家餐厅准备营业工作，就坐轻轨去阑珊待一会儿。
　　他们会固定一起吃晚餐，有时是池念做的简单家常小菜，有时外卖。饭后池念带雪碧出门，奚山就洗碗。
　　奚山没有不良嗜好，在家很少抽烟，不酗酒。每天夜里他们忽道晚安，然后各自进入梦境——比合租室友近一点，但比起恋人仍有隔阂存在。
　　听起来十分规律，如果没有周恒文的打扰，池念会觉得他和奚山已经提前开始同居。
　　第一次骚扰无果后，周恒文隔天又发送了一次好友申请。池念拉黑了，他不久后立刻换了一个号，祈求原谅与好话都快说尽。
　　如此持续了一个星期，池念心情起伏不断。
　　十月，北京是阳光明媚的金秋，南方城市多雾，风的凉意里湿润远超过其他知觉。奚山的腿恢复情况良好，复查后，基本已经没有大碍。
　　“我在想要不要搬走。”
　　说这话时，奚山正和池念一起吃晚饭。骨头汤，番茄炒鸡蛋，严格贯彻了医生说的清淡食谱，吃得奚山有点郁郁寡欢。
　　前一天黄昏去超市买了打折大棒骨，池念早起处理好放进锅中缓缓地炖了一整天，肉剃掉，骨头连同撕不下来的小块碎肉一起扔给了雪碧磨牙。小狗得了大骨头奖励，美滋滋地缩在餐桌下啃。
　　“啊？”奚山抬起头，因为喝汤，薄薄的嘴唇上一点油润。
　　“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啊……”池念观察他表情，想了想，仍是说，“过几天，我就可以搬走。”
　　“这边住得不好吗？”奚山反问。
　　池念窘迫，找了几个理由：“不是，我……现在换季，我衣服只拿了一点过来。反正你都能行动自如了，我在这儿，可能有点不方便，比如万一你想带人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明白奚山不是会主动带谁回家过夜的类型。住了一周多，池念甚至都没遇到过任何朋友前来探望。
　　只是在找借口，他再赖下去，万一周恒文又做出什么事，他在奚山面前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
　　成年人么，崩溃最好藏起来一个人消化。
　　奚山定定地凝视他，放下那只白瓷碗，好像在叹气：“我之前有想过要不要提，其实——”
　　“我想不然……”
　　“其实完全可以搬过来住。”奚山无视了池念微弱的挣扎，“你看，住过来少一份房租，每个月节省小几千呢。”
　　池念心口暖热，抿着唇，把一块鸡蛋拆得更碎。
　　“这算是邀请吗？”他小声问奚山。
　　“是啊。”奚山托腮，在池念看不见的角度，眉眼中荡漾着一汪温柔的春波，“念念，来当我的室友吧。”
　　池念噗嗤地笑了。
　　就像被表白了那么甜的心情，他重新有了胃口，大口吃饭。奚山偶尔说一句“你别吃那么快”，把打包的盐煎肉夹一块递到池念碗中。
　　第二次了，奚山拉住他。


第39章 就情侣装了吗
　　周恒文联系自己的事，池念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努力地调整了心态，来一个号拉黑一个，想着钱不要也罢，别和此人沾上最好。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除了偶尔夜里失眠以外池念暂且没有受太大影响。
　　10月21号画室轮休，刚好遇到奚山的生日。
　　当天清晨，池念和他就一起来了阑珊。
　　祝以明也在，池念和他打了招呼。他之前和奚山闹过矛盾，池念本不知情，某天祝以明别别扭扭地来认错，他才隐约发现有这么回事，可奚山什么也没说。就当做和好了，于是祝以明提出帮奚山庆生。
　　奚山第一反应是多此一举：“我都好几年不过生日了。”
　　“所以啊，今年就要给你过一下，来年才顺利顺心身体健康，27了奚哥，注意点吧。晚上烤肉店的广告可都打出去了，老板，赏个脸。”祝以明说这话的时候看一眼池念，笑了笑，“小池，你也一起来？”
　　池念帮他拆奚山的快递，无辜地赞同：“我觉得不错，奚哥，馋肉了。”
　　“啊？”奚山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就叛变了？我平时饿着你了还是怎么着？”
　　池念把巨大纸箱提起放在高脚凳上，说得头头是道：“祝哥为你好啊，那我当然站在他一边儿——这个好沉，谁寄过来的？”
　　奚山探头看了眼：“不知道。”
　　祝以明接口：“是江海送你的礼物。你前几天不是脚不方便吗？他就直接寄到店里，让我有空带去你家，哪想到你今天刚好过来了。”
　　“海哥真是……”奚山叉着腰无奈地笑，“太破费。”
　　“你讨人喜欢呗。”祝以明口嗨。
　　奚山：“爬。”
　　见他俩插科打诨宛如以前，池念笑而不语。
　　他又拆了一个快递盒：“啊，这是我买的，给可乐的逗猫棒和罐头，放在店里让客人拿去陪可乐玩……这罐卵磷脂是给雪碧的，它差不多可以吃了，喏，奚哥，你拿一下。”
　　他手臂一伸，奚山自然而然地接过。
　　配合默契的动作一看便知经常这样做，祝以明“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中逡巡一圈，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提高嗓门：“哇——奚哥！”
　　奚山的眼神如同看弱智：“说。”
　　“你们两个穿的同款哦。”祝以明的语调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凑近了奚山，抓住肩膀看胸口的印花，又去确认池念的，“真的一模一样啊，只颜色不同。可说呢，我刚才就觉得你今天哪里看着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奚山让他放开自己。
　　“你上次穿卫衣，得是读大学的时候了。”祝以明笃定地说，“这么学生味儿不是你风格，家里其他衣服被小池扔了吗？”
　　“别乱说。”池念脸一热，慌忙说，“是第二件有折扣。”
　　这理由无力到不远处收拾桌椅的陈绵绵和孟青整齐地发出嘘声，祝以明两手一抱，靠在了吧台边：“不够意思奚哥，你怎么不和我一起穿？”
　　“因为你脑子不好。”奚山无情地说，转向池念，“下次别跟他解释这么多。”
　　池念闷声：“哦……”
　　他挠了挠耳尖，温度滚烫，天马行空地想着是不是该去剪头发了，又无端因为奚山话里话外的回护而心跳加快。
　　衣服的确是一起买的，就在两天前。
　　国庆后，重庆彻底褪去高温余热，成功入秋。
　　池念来的时候没什么衣服，靠淘宝撑了两个月，拿到工资又是换季，当即要奚山陪自己去商场买点秋装。
　　看到某衣库有换季的折扣活动，池念看见尺码合适，“顺口”问奚山要不要也买一件，两个人还能省钱。他欲盖弥彰的理由太蹩脚，但奚山想了想，大约不讨厌基础款卫衣，就答应了。
　　史努比联名卫衣，胸口处有一只小狗印花，不会太俏皮的款式。
　　池念穿的白色，奚山就拿了一件黑色。
　　也是这时，他发现奚山的衣服比自己大两个码，推测奚山的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池念回忆到此，又瞥一眼旁边站着无所事事的人。
　　卫衣牛仔裤，和自己一样的装束，奚山穿起来就丝毫没有学生气，也看不出快30了。他手斜斜地插在裤兜里，站得不端正，反而一股随性的街头风，就是胸口的史努比，怎么看都有点儿违和感。
　　刚才祝以明说什么来着，“卫衣不是你风格”。
　　池念听的时候不服气，这会儿却承认，穿卫衣的奚山虽然也帅得一塌糊涂，可比平时的机车服、横须贺夹克衫少了点落拓不羁。
　　而那点落拓是他身上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地方，单薄，锋利，又性感。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快递拆到最后一个，因为分心，池念差点被美工刀划了手指。他凝神一会儿，看见快递单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哎”了声。
　　“奚哥，这是我给你买的！”池念邀功似的站起身，“生日快乐！”
　　奚山好奇地看过来时，池念半弯着腰从纸箱里提出个半人多高的……毛绒玩具。
　　可能不止半人高。
　　毛绒玩具被池念掐住脖子抱好，有点儿重，他从旁边露出一张微红的脸。还在喘息，池念勾着一条“手臂”给他看：“一个安抚熊，箱子里还有小的，可以随身带。”
　　“什么熊？”奚山走过来要接。
　　毛绒玩具熊有股崭新的东西特有的闷，奚山皱了皱眉毛，还挺沉的。手感不像普通毛绒玩具，稍微弹一些，又是很柔软的，抱着的时候莫名有种解压感。奚山按了按，抱在怀里，除了没有温度，安全感不输给真正的人。
　　他隐约懂了“安抚”的意思，却忍俊不禁：“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晚上你老失眠啊。”池念不假思索地说，“我好几个晚上听见你半夜起来喝水了，走来走去的。”
　　奚山一愣，没料到池念会知道这事。
　　池念也是偶然间听见，后来留了个心眼儿，意料之外地发现了奚山的秘密。那时他想着奚山生日将近，找卓霈安问送什么礼物合适，被安利了这个熊仔。
　　“一大一小的，这只小的巴掌大可以随身携带。”池念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想，挂在你那个包上……算了，你是猛男。”
　　奚山抱着大熊，接过小熊看了会儿，又捏了几下，没犹豫，将熊仔头顶的金属扣挂上自己的运动腰包。
　　史努比卫衣，毛绒小熊。
　　不笑时面容冷峻的帅哥就这么凭空多了点儿可爱，还年轻了好几岁。
　　池念刚要夸几句，身边祝以明偷听到了全程对话幽灵似的飘来，按住池念一边肩膀，阴森森地问：“怎么，你俩……住在一起？”
　　池念：“……”
　　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
　　他没回过神，奚山很坦然地点头：“对啊，念念住在我家。”
　　祝以明表情震撼，仿佛差点惊掉了下巴。他看一会儿奚山，又看一会儿池念，半晌没说话，好像在消化这个对他而言太过难以理解的消息。
　　“别在这儿碍事。”奚山说，“过去帮孟青弄一下桌椅行吗？祝哥。”
　　祝以明迫不及待地接了这个台阶，麻溜滚了。
　　他刚走，池念压低声音，走到奚山身边：“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好像不是很高兴。”
　　“你就是太爱给他好脸色了。”奚山让大熊坐在高脚凳上，捏了捏熊耳朵，说得无比自然，“而且我们什么关系也轮不着他来指手画脚。”
　　是这样的吗，但怎么听都有点儿歧义……池念捏了捏奚山挂在包上的小熊。
　　奚山没在意他的神情变化，只看着大熊，又低头看了看小熊，突然说：“哇，熊大和熊二。”
　　“啊？”池念疑惑完就立刻反应过来，他想笑，又觉得礼物是自己送的，不太笑得出，只好又用力捏了一下熊二，“你好无聊！”
　　奚山面无表情，直接解下熊二怼到了池念脸上。
　　小打小闹已成常态，池念最初还会事后羞赧，现在完全不和奚山客气了。他拍了奚山几下，猫似的没力气，接着低头继续收拾快递盒。
　　“……什么酒吧啊？”不远处，孟青的声音清晰，“祝哥，你是不是偏心？凭什么绵绵能去，就不带我？”
　　陈绵绵：“祝哥，要不让他去开开眼吧。”
　　“绝对不行，会有危险的。”祝以明老神在在地说，“我都暗示得这么明确了，那家酒吧我们都能去，但你不能去，懂不？”
　　孟青顿时不服气了：“靠，奚哥也可以吗？”
　　祝以明说那当然，孟青不信，扭过头即刻求证：“奚哥，你去过他们说的那个酒吧没！？”
　　奚山一摊手，无声疑惑。
　　孟青：“九街那家‘浇雪’！”
　　“去过啊。”奚山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怎么，你也想去GAY吧玩？”
　　阑珊店面空旷，只有他们几个人在，奚山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领会到对方的意思，孟青顿时哑口无言，抓紧了手里的抹布，尴尬得想原地钻地缝。
　　见他样子窘迫，陈绵绵和祝以明一起诡计得逞般笑出声。奚山也笑了，把一团纸巾抛进垃圾桶，骂了句“无聊”。
　　只有池念，他傻了似的，在奚山说出“GAY吧”时，脑子里蓦地一片空白。
　　奚山去GAY吧。
　　意思是。
　　……震惊！
　　池念掐了把自己的手心。
　　空白之后，紧接着心乱如麻，池念不知该怎么消化这个消息——奚山是GAY和奚山会去GAY吧，两件事混杂在一处，且毫无预警，带给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要问吗？
　　可是怎么问？
　　“你喜欢男人吗？去GAY吧会约炮吗？”
　　他转过头，奚山咬着皮筋正把过长的头发拢在一起，熊二重新被他挂上了腰包，随动作左右地摆。奚山垂眼时神情沉静，带点尖锐的冷峻，这两种气质矛盾地在他身上合二为一，注意到池念的目光，他朝对方一挑眉毛。
　　池念摇摇头。
　　算了，毕竟算隐私，池念暗自决定暂时不要再问。
　　放在吧台上面的手机屏幕亮了，奚山看了眼，皱起眉：“池念，你的消息……这人你认识吗？”
　　池念不明就里地拿起来，辨认清短信内容的时候脸一瞬间白了，刚才的兴奋与激动迅速退潮，他扶住吧台，差点又没站稳。
　　未知通讯人。
　　内容：你是不是在重庆？见一面吧，我们聊聊那笔钱。


第40章 前男友
　　他怎么搞到了我的手机号。
　　这念头冒出瞬间，池念后背一凉。他额间止不住地冷汗直冒，定睛看了很久，确认是周恒文后池念猛地把手机拍到吧台上。
　　一声脆响，奚山看过来：“没事吧？”
　　池念想让他放心——这些事奚山不好插手，也没必要管——可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他对周恒文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哪怕内心做再多的思想建设，在想到这个名字还是本能地慌张，接着就想吐。
　　刚意识到这点，池念的胃里立刻翻涌不止，弓身干呕起来。
　　他反应异常得有点吓人，奚山问了句“怎么了”后大约发现池念没办法立刻回答，拐进吧台，提起旁边的杯子倒了杯温水，右手顺着池念的后背。
　　“能自己喝吗？”水杯递到池念嘴边。
　　呕不出东西，池念脸色惨白地喝了口水，从后背那只手掌的温度回到现实。握着玻璃杯，他坐在吧台的一张凳子上时手指还在发抖，清水荡开，池念看一眼被扔在吧台的手机，差点又犯恶心。
　　奚山问：“凉胃了吗？”
　　“不是，”池念冷静了点，但一开口，声音还是沙哑得要命，视线闪躲，“我……我晚点跟你说吧，别破坏今天气氛。”
　　奚山沉默，不多时突然说：“跟我来一下。”
　　言罢，奚山转身就走，没有肢体触碰也没强迫他，大有种爱来不来的潇洒。池念咬着杯沿踌躇片刻，没拿手机，随着奚山走了。
　　孟青眼尖：“奚哥，你们俩干什么去？”
　　祝以明的调侃远远地传来：“别问，问就是当电灯泡。”
　　阑珊的营业时间从下午2点开始，现在还没吃午饭，大门虚掩着，拐出挂金属摆件的隔断后，吵闹也一并被挡在了墙外，只剩下满走廊的青金石颜色。
　　两侧是纯粹的蓝，一个黑釉大瓷瓶立在墙角，里面插了几支干枯芦苇。
　　奚山靠在那个花瓶边，想了想，拿出烟盒。他自己要了一支，点燃了，抬起盒子伸向池念：“嗯？”
　　“我不抽。”池念摇头，“一会儿烟味儿散的掉吗？”
　　“新风机开着。”奚山说。
　　他们相对无言片刻，池念想，奚山看见了短信的内容，可能没过多久就会问吧。他试着在奚山问之前先行告诉对方，可思想建设做不到位，还是说不出口——要怎么说？先对奚山出柜吗，然后告诉他前男友的种种奇葩事迹。
　　奚山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果然是个傻逼。
　　池念捏住衣角不语，把拖字诀贯彻到底逃避现实。
　　他不说话，奚山就主动提了，却不是池念想的那样：“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刚才店里的话你也听见了……所以，我猜你会有一些想问我的问题，其实我也有，我们现在交换秘密，怎么样？”
　　“什么？”池念不懂他的意图。
　　“我没告诉过你的事，你可以现在问我，保证如实回答。”奚山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改成了三根，“你问三个问题吧，想知道的、想确认的……只要不涉及到父母。但是，不管你问什么，我对你只有一个问题。”
　　“哎……？”
　　“你先来。”奚山从兜里拿了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小卡片，装掉下的烟灰。
　　他太懂怎么掐住自己的软肋，池念莫名地觉得被拿捏了一下，可奚山留给他的选择远比留给自己多，好像能够接受——他可以问很多，你是不是GAY，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还有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
　　他都能问吗？
　　而对池念自己，如果非要专注地喜欢奚山，的确需要有一个时机把这些事全部坦诚。现在奚山提出来，他大概也知道对方那个“唯一的问题”是什么内容。
　　要交换，奚山是想知道的吗？
　　那他也该让对方自己判断，总不能到后来一边说我喜欢你，一边不停地因为前男友的骚扰心烦意乱吧？
　　“那，我能问三个？”池念问他。
　　奚山叼着烟，点了下头，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微卷长发随之摇晃，被修长手指重新捋到耳后。
　　内心深处骚动如蜻蜓点水地一荡，涟漪漫开，都是心动。池念眨眨眼，迎上奚山的目光，见那里面仍是千尺深潭，反而镇定了一点儿。
　　“你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
　　奚山目光怔忪，但诚实地说了：“我觉得还没遇见合适的，以前有段时间谈得太频繁，后来发现自己只是想找个伴儿宣泄感情。现在不一样，还是觉得宁愿等合适的人。”
　　“什么叫合适的人？”
　　“安全感。”
　　池念咀嚼着三个字，奇怪地慌张，最后的问题也随之发音打结：“那你……会介意，被喜欢或者……被、被黏上吗？”
　　这个问题，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意外地弹了下烟灰，接着笑了。这个笑仿佛在原谅一个幼稚小孩的无理取闹，分外宽容，奚山仔细思考，等得对方忐忑了才说：
　　“很介意。”
　　池念情不自禁地皱起眉，愁苦极了。
　　但奚山慢条斯理地补充上后半句：“不过，如果我恰好也喜欢他的话，黏人精不是很可爱吗？”
　　这什么双标现场？
　　“我答完了，现在轮到你。”奚山的烟抽到尽头，他随手在纸片上摁灭，包裹时神态不经意得像这个问题非常无关紧要，“发刚才那条短信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池念呆住，在他意料之中的问题，可突然又有些手足无措。
　　偏偏奚山强调：“要诚实。”
　　“他……”名字就在嘴边，池念紧张了就会咬下唇，力度太大，有点疼了他才放开，努力把这件事剖开，连同出柜、混乱、神经质的伤疤一起就这么给奚山看得仔仔细细，“他是我的……前、前男友。”
　　奚山不算太意外，仿佛已经猜到。
　　池念咬了舌头，口腔中血腥味扩散，让他的字句也变得鲜血淋漓。
　　“我们其实没有当面提分手，但他什么意思，我当时很确定，也很绝望。我们约好一起去青海玩，一起办个画廊……他就是不要我了。”
　　奚山的表情变得玩味。
　　池念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记忆深处将这件事从头至尾地捋顺：“在德令哈，我跟你提到过的，记得么？就是他，在一起好几年，出柜，和家里闹翻，然后他把我抛弃了——之前有件事没对你说过，他走的时候，拿了我的钱。”
　　听见“钱”，奚山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多少钱？”
　　好像奚山纠结的不是这个前男友的身份，也不是池念的前任居然是个男人，只着眼于他受到的伤害。
　　这想法让池念稍微安心，语句也通顺起来。
　　“不到四十万，我当时想过报警。”池念加重语气强调来龙去脉，“我真的想过，但是银行卡密码是自己告诉他的，我们关系又比较特殊，警察不觉得可笑都够意思了，怎么可能真的受理？所以……”
　　“那他还给你发消息，不是说，把你拉黑了吗？”奚山问。
　　池念点头。
　　谈感情确实伤钱，何况又是这种。奚山懂池念的难处，叹了口气，声音也比先前轻柔不少：“所以他现在居然还想和你见面？”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重庆……手机号码换了，微信也没有联系。”提到这事，池念又开始难以控制地发抖，“他在监视我，对吧？不管我走到哪儿，他都会找上来，不想理他也没用，他要给我发消息不停地道歉……我……”
　　“没事了。”奚山按住池念的肩膀，“现在你是安全的。”
　　池念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一般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我真的很怕他。如果见了面，他很会说话，可能我就要信了。”
　　“就算现在知道那是个骗子？”
　　“你不懂……”
　　“行了。”奚山打断池念，表情严肃，“他知道你在重庆，对不对？”
　　池念木木地点头。
　　可表情太受伤，奚山顿了顿，眼眸一垂，放在池念肩上的手收紧，毫无预兆地抱住他。
　　怀抱温暖，相同材质的抓绒卫衣贴着的时候，太过厚实的触感与体温交叠，后背拥抱也紧。池念闻到那股很清的甜味，似乎一下子驱散他的不安，就像即将跌入深渊前被奚山一把拽住不放。
　　他为什么要抱自己？
　　池念无暇思考奚山的动机了，本能地抬起手用力回抱他。
　　“不要害怕。”奚山的声音沉沉地从耳畔钻进他的脑海，“不管以前遭遇了什么，当时对我说‘要开始新的人生’，就特别勇敢了。无论之后你做什么决定，起码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第二次。”
　　池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奚哥，今天你过生日，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奚山放开他，微微弓着身体凑近池念，仔细端详，确定一向泪腺发达的人这次坚强地没有哭，“生日真的没那么重要。”
　　“很重要。”池念说。
　　“好吧，但你的事也重要。”奚山不继续跟池念纠结生日，问，“前男友从哪里知道你在重庆，有头绪吗？”
　　“不……”刚想说他也不清楚，池念猛地记起来一件事，“我有个人主页，是一个类似博客的东西，读大学的时候老师让开的，用来存作业，还有一些设计稿。后来有了一些网友会在上面和我交流，偶尔，我会把拍的照片发上去。”
　　而在九月，他发过一次和奚山一起去南山看的晚霞。
　　山城的雾轻柔而迷离，尽管那天没有想象中火烧云的盛况，奚山对着渝中的灯海按动快门时，池念禁不住也偷偷拍了一张小香港。
　　当天晚上他失眠，把这张照片用手机修了修，仿造奚山喜欢的旧港片剧照风格加上滤镜和粗颗粒的效果，上传到个人主页。
　　周恒文知道他的主页叫什么，可即便如此，对方会得知他的号码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听完池念的解释，奚山微微眯起眼，站直身体：“那你让他来。”
　　“啊？”
　　“让他来重庆，不是要见面？就在阑珊见吧。”


第41章 文明人不打组合拳
　　把打算再见周恒文一次的决定告诉卓霈安时，对方第一反应是：“你疯了？”
　　“我给他发过短信了，就明天。”池念冷静的表情与卓霈安的抓狂对比鲜明，“如果一直不见，他会一直骚扰我。”
　　卓霈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你报警啊！”
　　“你觉得他们管吗？”
　　卓霈安愣了愣，居然觉得池念说得很有道理：这种事确实不在大部分警察会严肃处理的范围内。大环境把同性恋当不正常，一个男人不停地发短信给另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债务纠纷，做谈资都嫌败兴。
　　你不理他不就行了？九成以上的人都会这么说。
　　退一万步，就算池念不理会，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会就此放弃？谁知道他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她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啊——我不知道！随便你吧！”
　　池念轻声说谢谢。
　　“不过你自己去吗？”卓霈安仍放心不下，只恨自己分身乏术没办法立刻回国，“还是得找个人陪你……桃子有空吧？”
　　池念不合时宜地找错了重点：“你们这么熟吗？”
　　“我们每天都在聊好不好……哎呀这不是关键！总之，我叫她陪你去。如果姓周的干傻逼事，别跟他多哔哔，桃子上手就揍他丫的！”
　　池念：“学姐打得过？”
　　“桃子练了十来年柔道，肯定比你强。”卓霈安认真地对池念建议，“当然了，我更希望是你第一眼就把人踹翻。”
　　“都是文明人，别随便动手啊……”
　　卓霈安的眼神无声地骂“扶不上墙的阿斗”，叹了口气：“反正你就，不管他说什么记得自己要的东西。”
　　池念：“知道，让他把钱还了。”
　　卓霈安一拍桌子：“对！先还钱，还完揍一顿，揍完报警，让警察拘他几天——操，你为什么不在北京啊？不然可以直接找我哥，让他把人拷走，不分青红皂白关个最长时限，看这人渣以后还敢不敢祸害小男孩儿！”
　　她说得池念只想笑，郁闷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儿。
　　“谢啦，这事儿我自己会好好解决的。”池念隔着屏幕，给卓霈安比了个大拇指，“等消息吧——”
　　“别心软！”卓霈安抬头看了眼，“我该去上课了念念，晚安。”
　　“晚安小霈。”
　　池念说完挂了视频，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拿雪碧挡脸的奚山：“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刚一直偷听我们聊天就算了，还笑……我朋友有那么好笑吗？”
　　“就……听你说多了，我还以为她是那种温柔型。”
　　“温柔？别吧，她超厉害，小学的时候就把全班男同学揍得排队叫大哥。”
　　奚山又是一阵爆笑。
　　但笑够了立刻端正神色：“你跟那人约好了？”
　　“周恒文？”池念翻了翻消息列表，“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
　　奚山点点头：“今晚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你明天也在吗？”池念不知为什么突然忐忑，尽管之前奚山说过会陪他，但现在也非要问一句才安心。
　　“当然，祝以明也会来，有事随时喊我们。”奚山眼神闪烁，想了想又补充，“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诶？”
　　“我可不是文明人。”
　　翌日池念请了假，陶姿当然批准。
　　她听说理由后着实愤愤不平了一阵，说的话和卓霈安半斤八两，大有亲自上阵打人给池念出气的意思。
　　池念谢过她的好意，只想尽量低调地解决。
　　回短信到现在也过了快一个星期，周恒文像找到了和他联系的切入点，每天不停地发消息，像个人格分裂患者。他一会儿回忆两人过往打感情牌，一会儿低声下气地求他“理我一下吧”。
　　池念一提到钱，他却跟哑巴了一样，绝口不回答了。
　　对话内容池念给奚山看了一些，对方直皱眉，指着短信评价：“就这，还想和你见面，他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池念完全猜不到周恒文的动机。
　　而对卓霈安和陶姿信誓旦旦地保证尽量把钱拿回来，池念心里却没有十分的把握。
　　首先，他不知道周恒文拿钱做了什么；其次，他对还剩下多少也并不知情。对方如果真不肯还，池念其实没办法。
　　走一步算一步吧。
　　三点整，周恒文走进来的时候，池念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他情不自禁抬头看向奚山的方向——他系了条和孟青一样的员工围裙，深咖啡色，正聚精会神地整理离池念最近的一排书，装成了陌生人。
　　“哎，池念。”
　　熟悉的声音，算来只有三个月不见，可池念却觉得如隔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这个人，现在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池念很清楚，只有走出了这一步，他才算是成长了，不必因为一次感情受挫裹足不前，也不会在心里留着永久的阴影，成为一个困境。
　　周恒文穿了件池念眼熟的外套，他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尽管不是非常英俊的长相，但端正清秀，加之锻炼得宜，整个人状态不错。
　　想也是，如果当初周恒文实在没拿得出手的优点，池念也不会被蒙蔽了。
　　“好久不见啊。”他坐下，先旁若无人地和池念打了个招呼。
　　压迫感扑面而来，池念往后靠，牢记陶姿“别和他废话”的叮嘱，招呼也不打，开门见山地说：
　　“把我的钱还给我。”
　　“那张银行卡每天限额十万。我后来查过流水，你在6月24号到28号分四次转账到了自己的卡上，不算零头一共三十七万。然后你把卡还给我，没有提这件事，就失踪了。”
　　刚开头有点儿艰难，但说这话时池念前所未有的冷静，也越来越流利：“你失踪到上周联系我，三个月多。从之前种种行为——拉黑、失联——我觉得我们当时已经分手，很合理。所以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你得全部还给我。”
　　他从周恒文脸上看见了意外，似乎惊讶于自己的变化。
　　池念说完这些就紧紧地抿起唇，全然戒备的姿势，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他手机开着录音，放在桌子底下，以防万一。
　　恋爱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谁会对枕边人设防？
　　但现在不能不这么做，为了安全，也为了池念随时保持清醒。
　　“宝贝……”
　　周恒文一开口，池念先难以抑制地开始反胃。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余光又瞟了眼奚山的位置。
　　对方和他目光相触，轻轻地笑了笑。
　　“不能这么说的，我什么时候要和你分手？”周恒文身体前倾着，情真意切，仿佛字字都是发自肺腑，“七月的时候联系不上你，很多人都可以作证我一直在找。但你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知道加我微信吗？”池念反问。
　　周恒文哽了哽，接着又说：“宝贝，你信我好不好？我肯定比任何人都担心你的，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不知道多着急……拉黑，我承认是自己一时气急想冷你几天，但后来不是立刻把你放出来了吗？这事是我做错，给你道歉好不好？别气了。”
　　池念冷淡地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宝贝，跟我回北京吧？”
　　池念皱起眉，仍只有那一句话：“你把钱还我。”
　　“跟我回北京，我们还在一起，可以吗？”周恒文捕捉到池念表情一瞬间的松动，拿出手机，“你答应了，现在就转钱。”
　　池念没说话。
　　周恒文乘胜追击说：“你看，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次确实我不好，没有提前跟你商量就借走了你的钱，后来我也是怕你生气，才想说过几天再告诉你。下次——”
　　“你承认那三十七万是我借你的了？”池念突然说，“刚才是你提的吧，‘借’。”
　　周恒文即时地闭嘴。
　　池念拖开椅子，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过年时借你‘补贴家用’的六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卡里那四次转账，利息抹掉，37万，三天之内还清，否则我就报警。”
　　周恒文刷地一声站起：“你录音了？！”
　　池念无所谓地靠着椅背，觉得他这样子非常好笑。
　　“池念！我好心来和你商量，是想找你复合……”
　　“然后继续忽悠我回家找爸妈要钱，对吧？”池念紧盯着他，“周恒文，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说我的姓很特别，问过我爸叫什么……所以当时在一起，你到底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查到了我爸是华熙的一把手？”
　　他对这人失望透顶，再无话可说，如今回想自己因为对方和家里闹翻，池念觉得当时简直是愚蠢至极。
　　冷冷地瞥了周恒文一眼，池念抬脚要走。
　　“池念——”
　　“别碰我！”
　　周恒文眼见池念软硬不吃，当即变脸，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顾这是在公共场所，正要强行将人拖走，忽然被人碰了碰肩膀。
　　到底是心虚，周恒文手一顿的空隙，池念掰开他朝前小跑几步。
　　“谁……”周恒文转过脸。
　　被一把揪住了衣领，他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只感觉一阵风拂过——
　　奚山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右手攥成拳头，又急又快地朝周恒文砸去。
　　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惨叫。
　　奚山根本没有留手，第二拳很快又砸向周恒文的鼻子。鼻血横飞的同时，他揪住衣领的手掰着肩膀，膝盖抬起狠狠地一顶对方小腹。
　　周恒文完全不知道这人从哪儿来的，他慌忙要招架，又被一把按进了椅子里，腿脚发软，鼻子和小腹剧痛，整个人快蜷缩成了一只虾米。他哀嚎几声，睁开眼，刚看见面前的人陌生而冷峻，一杯冷水兜头浇下——
　　“啊！”周恒文一声惨叫。
　　他手脚乱挥，奚山握着的玻璃杯脱手而出，“咔嚓”一声粉碎。玻璃渣子划破奚山的手，几缕红血被随意抹在围裙上。
　　“他妈的谁啊？！”周恒文惊叫。
　　奚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受伤那只手满不在乎地又抓住周恒文的领口，直接把人拽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拖。
　　周恒文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被拖着一路从书吧向走廊，沿途撞歪了好几张桌子。
　　剩下的两桌客人、书架前零散的几个学生看完一整出戏，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武打片场。而陈绵绵好似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拿着扫帚麻利地打扫一地玻璃碎，抽空息事宁人：
　　“没事没事，有人骚扰我们老板娘……”
　　顾不上纠结她的措辞哪里有误，池念径直追了出去。


第42章 柠檬味深秋
　　犹豫仿佛拉长了时间，池念推开门，时代天街的喧闹扑面而来。他左顾右盼，没立刻看见奚山，胸腔里心脏跳动不已，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平复。
　　找不见人正着急，他忽然看见星巴克外围着一小撮人。
　　直觉告诉他奚山就在那儿，池念慌忙小跑。人群里有几个好事的正拿手机拍，池念一路喊着“麻烦让一让”，拨开人群，还没走近先一眼锁定了惨不忍睹的周恒文——那模样甚至有点可怜，池念从未见过。
　　衣服前襟都是褶皱，带着红痕，血糊满半张脸。
　　奚山站在不远处，他按住手心的伤口。围裙上，“阑珊”的店名十分清晰，他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就那么冷漠地站在一边。
　　而在他俩之间站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池念心里一慌，正乱七八糟地想“完蛋了”“这下事情闹大了”，就发现了警察身边的祝以明。祝以明显然看到他了，说了句“过来”，抓住池念的胳膊把他拖过去，安抚地说：“没事，警察我找的。”
　　“你找警察干什么？！”池念低吼，“斗殴要被拘留的！”
　　“不知道啊，奚哥让看到他动手就去找。”
　　池念急得眼睛都红了，听见民警疏散围观群众时都忘记了这是哪里来的既视感。他想问，又因为民警拦着没法靠过去，只能在旁边瞎着急。
　　民警叉着腰，一张脸黑成锅底色：“刚才是你打人？”
　　周恒文像等来了正义使者，立刻指着奚山，长篇控诉呼之欲出：“是他！……”
　　“他性骚扰。”奚山说。
　　周恒文的长篇大论顿时被掐死在喉咙。
　　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甲拖长声音：“哇哦——”
　　民警上下打量奚山，表情复杂地问：“性骚扰谁？你吗？”
　　奚山淡淡地一指池念，面不改色：“他骚扰我男朋友，不晓得从哪里搞的手机号，三天两头就发短信喊人家‘宝贝’，还非要见面。刚才在店里动手动脚，就当着我的面。那我肯定……不打他打谁？”
　　民警脸色更精彩了，问池念：“你是他男朋友？”
　　“我……”
　　“他就是。”奚山挡在池念面前，一只手护住对方，“要做笔录吗，还是要罚款？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人是我打的，我去就行。”
　　民警估计太久没见过这么自觉的“扰乱治安嫌疑人”，打完人，态度还好得不可思议，一时无奈地看向自己的搭档。
　　另一个民警虽然也觉得这事离谱，但好歹还记得流程。这时听奚山主动说了，他点了点头，指向周恒文提醒道：“你们俩跟我走去那边做个笔录，那个……那个你、你男朋友就不用去了。”
　　奚山诚恳地道谢：“麻烦您了。”
　　没热闹可看，星巴克前很快平静，民警带着两个各有负伤的人去值班室做笔录。奚山配合跟着走了，抽空回头朝池念打了个“OK”的手势。
　　池念：“……”
　　他看看周恒文，又看看奚山，还没搞清楚状况。
　　刚才不是正在要钱吗？……
　　什么叫“他骚扰我男朋友”？
　　池念蓦地反应过来奚山刚才当着民警和一堆陌生人胡乱造谣男女关系，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烧红了。
　　奚山……大概为了让整件事合理化才这么说的？
　　为什么祝以明的目光这么奇怪？
　　池念尴尬又慌乱地对祝以明解释：“不是这样的，他在、他瞎说……”
　　“哦。”祝以明点了点头，没忍住笑到肩膀发抖。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奚哥打人了。”祝以明语带怀念地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认错态度好得很，每次到派出所都一会儿就能出来。”
　　“哎？”池念好奇，“他去过很多次吗？”
　　祝以明揽住池念的肩膀把人往店里带，一边说着：“很多。你们家奚哥以前是沙坪坝出名的‘人狠话不多’，长得帅，打人也不留情……不知道揍过多少小流氓，从此俘获无数少男少女的芳心……”
　　“不是我们家奚哥。”池念微弱地反抗。
　　祝以明无视了他，继续说：“后来，有一次打架他下手重了，双方都被派出所抓去。也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反正最后没事。另外两个小流氓先是被他打得哭爹喊娘，又被派出所拘了好几天，终身的心理阴影——不过毕业之后他就不和人动手了。”
　　池念笑了笑，担忧暂且放下了。
　　祝以明的话让他偶然间触碰到奚山鲜活叛逆的大学时代，他自行脑补当时的奚山——也是留的长发吗？短发应该也好看的。
　　不守规矩，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人喜欢才奇怪。
　　池念回到阑珊还意犹未尽，帮着复位桌椅，坐下来后想了又想，问祝以明：“祝哥，你们以前一起打架吗？”
　　“我？我不打，我和思贤一般在旁边喊加油。”祝以明提起某个名字时，不知是释然了还是如何，竟不像上回那么磕绊，“齐星嘛，负责给奚哥拿药，然后我们四个一起挨江海的骂——他老担心我们成天惹事没法毕业。”
　　“江海？”
　　“他算我们这帮人里的大哥，学霸，现在人在成都十所。”祝以明笑笑，话锋一转，“……不好意思啊，上次，我太针对你了。”
　　桌面的柠檬水换了新的一杯。
　　池念其实有点想不起来祝以明口中的“上次”是什么时候了。他静默地回忆着，直觉可能是他们去扫墓之前……那天应该真的发生了一些事，然后奚山冒着快要下雨的昏沉天气来了黄桷坪。
　　消沉的，强颜欢笑的奚山，对他说不要问，“让我靠一会儿”。
　　池念到现在也没有问，尽管很在意。
　　除了发生的事，还有奚山口中那个“小一届的学弟”。因为车祸离开了，然后奚山会愧疚、自责、遗憾……
　　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
　　奚山不想说，他可以问眼前的祝以明吗？
　　“没什么的……”池念喝了口柠檬水，“不过祝哥，我能不能问你一点事啊？”
　　“你说。”
　　“就……”池念张了张嘴，实在觉得和一个已经走了的朋友没什么好计较，而且自己又不真的是奚山的哪个谁，“算了，感觉问了也……只是自欺欺人。”
　　祝以明托着腮：“我猜啊，你是不是想问余思贤？”
　　“哎？”池念吃惊。
　　这么明显吗？池念皱起眉不可思议地打量他，心道：不只奚山，他身边的好朋友难道都会读心？
　　“但这事比较复杂，奚山怎么想的我也不太清楚。”祝以明虚虚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齐星、他，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立场，我只能说自己的想法——曾经，我很希望他和思贤能在一起。”
　　池念脚底轻飘飘，他内心酸胀地被捏了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感叹词：“这样吗。”
　　“因为……我希望思贤能得到幸福。”
　　池念诧异地看向他。
　　“思贤爸妈离婚很早，他性格内向，也不怎么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所以当我发现他可能喜欢奚山的时候……很希望奚山也能喜欢上他，这样他会开心。”祝以明说到这儿，皱起眉，嘴角却依然带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们没有在一起吗？”
　　“嗯，”祝以明耸耸肩，“奚哥一直把他当亲弟弟，后来思贤也没有再展露过类似情绪了。大概，他们俩都觉得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在一起”只会成为单向感情的寄托，再辛苦的暗恋也无法打动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祝以明以前觉得奚山冷漠，是个对谁都好、却对谁都不交心的中央空调，可他这天却突然被奚山的样子震撼。
　　不管是，“念念住在我家”，或者，“他骚扰我男朋友”。
　　这时祝以明反省自己，发现他真的在奚山身上要求得太多了——思贤会希望他们这样吗？恐怕只是他在借奚山抹平自己的一点遗憾。
　　自私的是他才对。
　　片刻无言。
　　“我……我还是去派出所那边等他吧。”池念坐不住了，“谢谢你啊祝哥。”
　　说完，他找陈绵绵要了一瓶矿泉水，很快又没影。祝以明坐在原处，尚且没消化池念那句莫名其妙的感谢，他撑着下巴，半晌后笑了。
　　孟青路过，奇怪地问：“祝哥你笑什么呢？”
　　祝以明摆摆手：“没什么，就感觉奚山这回老房子着火……要栽喽。”
　　孟青：“……啊？”
　　入秋后气温骤降，将住在雾都的人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观音桥商圈穿什么的都有，没衣服胡乱叠穿派、硬绷着美丽冻人派、提前入冬派……在街头擦肩而过，彼此看对方总会在心里骂一句“傻逼”。
　　池念喝完了小半瓶水，蹲在派出所对面的奶茶店等了奚山两个多小时。
　　想起有点尴尬，这都是他第二次看奚山进派出所了。
　　奚山出来的时候，表情和之前打架时没什么区别，阴沉，有点不太好惹。他看见池念时，眉宇间戾气消散。
　　“你怎么来了？”奚山说，顺手从池念那儿抽走了矿泉水瓶打开喝两口。
　　池念一时语塞，后知后觉自己是有点多余。奚山在这片不至于迷路，而他一看就是专程等人，连“出来逛一逛”的借口都被抹消。
　　“我没事做。”池念索性说实话，“想找周恒文要钱。”
　　奚山笑笑，大拇指朝派出所一横：“他还在里面。警察估计觉得他精神有点问题，一直在说些听不懂的话，让他冷静会儿……嗯，大概会关个至少24小时吧。”
　　池念：“……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才让警察觉得他有病？”
　　“我是那样的人吗。”
　　“……”
　　不是吗，池念很想说，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走出两步，池念始终觉得这事蹊跷，问：“所以你到底怎么跟派出所说的？打架斗殴，不关你？”
　　“嗯，我跟警察说，这人从网上认识我朋友，见面就提钱，可能是个网络诈骗惯犯，希望民警同志严肃调查一下。他当然要辩解，坚持说和你是恋人关系，我还没说话呢，刚过来的民警就怒了，让他老实点……”奚山笑笑，“然后就说这人可能真有问题，他们要好好调查一下，就放我走了。”
　　“啊……？”
　　这么简单的吗？
　　“当然，我交了200块罚款，斗殴，影响治安。”
　　池念：“……”
　　“钱他会还你，我跟他说了如果不还，就让他只能坐三轮车回北京。”奚山说完，揉着手心那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边缘红肿，他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递到池念面前，“喏，医药费麻烦结一下。”
　　池念拼命点头：“结！医药费、破伤风还有什么蛋白……都包在我身上！”
　　奚山满足地一挑眉。
　　“对了，你脚趾没事吧？”池念看了一眼，他刚才心情像坐过山车，这时才记起来奚山的骨折还没好全，左脚一直穿着拖鞋。
　　奚山抬起脚给池念看：“好得差不多了，放心吧。”
　　“……什么鬼！”池念恼完，小心翼翼地想确认某个答案，“不过你为什么刚才要打他啊？”
　　“想打就打了呗，那种人，你学姐和发小不都说了吗？就是欠揍。”奚山露出凶狠的表情，瞬间又变正常，“刚才在旁边看得怎么样？”
　　池念踌躇一会儿，诚实地说：“挺爽的。”
　　“那就行。”
　　“奚哥，我马上就有钱了。”池念半开玩笑地向他亮出邀请，“要不然这样，今晚我请你吃酸菜鱼？”
　　奚山斜斜地睨他，薄而锋利的嘴角挂起戏谑笑意：“心领了，但你现在不还是穷吗？先欠着吧，等你出息了再说。这顿我请。”
　　“哎呀——”
　　“别咿咿呀呀乱撒娇，惯得你。”
　　雨后初晴，山城的秋在不久后也会被愈来愈冷的风刮去更温暖的南方，空气中湿润的雾气在黄昏悄然攀上了街灯的灯泡。将入夜而微入夜的时刻，像一天中的灰色地带，容纳了所有暧昧。
　　“我有个预感。”池念突然说。
　　“什么？”
　　池念那双生动的眼睛眨了眨，像带钩子一样掠过奚山：
　　“等实现了再告诉你。”
　　——29.35°N,106.33°E·完——




第三部分：南山有片云 
　　一个吻，你就知道了我所有沉默的心事。
　　——聂鲁达

第43章 长江

　　山水间的雾气萦绕，钢铁森林冷硬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南方山谷的冬天就在这片朦胧的雾中悄然来临。
　　阳光并不直接照耀城市与街道，被厚重云层折叠好几次后，稀薄地洒下来，透明的暖意微微烘烤十一月的常青树。长江水比盛夏时分稍微低了，露出蜿蜒的江岸线，两侧临水步道从早晨开始就有锻炼的人或跑步或骑车。
　　工作日，牛角沱站换乘的人群穿过玻璃长廊，行色匆匆，脸上是疲惫的困顿。偶尔有人多看一眼宽阔江面，货船顺流而下，更远的地方，长江索道滑向南岸。
　　池念站在新华路的索道站外，一手拿着两个包子，打了个哈欠。
　　一股小凉风顺着他领口钻进去，冻得池念浑身一抖，清醒片刻又开始犯困。他咬了口包子，转过身去看身后的奚山，嘴里被塞满了，不清不楚地哼唧两声。
　　“喝吧。”奚山把豆浆举到池念嘴边。
　　池念叼住吸管喝了两口，奚山又拿开。
　　不怪池念娇生惯养喝个豆浆都要别人伺候，实在是这天情况特殊。他左手拿着肉包，右手拎了个巨大的画材袋单肩包——本来背着啥事没有，结果运气不好，刚出门袋子就断了，只能用手拿。
　　着急吃饭，奚山就充当了他的人形豆浆支架。
　　现磨豆浆尝起来有点儿沙沙的质地，奚山嫌太甜，自己的那杯只喝了一口。他吃不了的甜品给池念，而池念吃不完的剩菜交给他扫荡，在一起居住满三十天后两个人俨然就这一点已经达成共识。
　　还有很多地方，池念觉得这段日子他们算相处愉快。
　　周恒文回来找他时，因为觉得池念消停了哄一哄，就可以让那一大笔钱既往不咎。没想到现在被新仇旧恨一起算账，进了一趟派出所，周恒文大约真的怕闹上征信后影响个人前途，两周内把钱打给了池念。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快40万，倒是比之前一次性从池念卡里取走的要多。
　　奚山的“坐三轮回北京”的威胁力太强，打完钱，池念表示“这事儿就这么结了”后第二天，那个骚扰他的电话号码就变成了空号。
　　此后，池念再没见过周恒文，他像笼罩在头顶的一片阴云，被太阳一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拿到钱，池念终于结束了月光族的窘迫生活，对普通人而言的一大笔积蓄回归银行账户，池念前段日子过得拮据，这时没急着花。
　　他转了一半给卓霈安，最近股市行情不错，和她一起买了几支股票。此外，池念添置了电脑，准备逐渐地通过以前的人脉接点设计本行的活，他水平没有荒废，陶姿也乐意给他介绍点客户。
　　大头放在银行买理财和吃利息，余下的就当生活费。池念提过一次要给奚山交房租，被对方想也不想地驳回了。
　　于是买了台扫地机器人，减少做家务的频率——这个奚山倒是没反对，只有雪碧对吵闹的机器意见很大。
　　那天奚山一时提的“男朋友”话题，池念怕答案不如自己所想，宁愿装聋作哑。
　　他隐约感觉奚山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换作别的人，确认过眼神下一秒就可以接吻拥抱，好像关系的改变不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可池念面对奚山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车祸的前因后果和奚山有关系吗？奚山始终不让自己问的，有关父母的事，又是不是压着什么苦衷？
　　正如同池念希望一切尘埃落地，再谈感情，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奚山还被难以说出口的过去牵绊着，也不会完全走出来。
　　而且奚山的择偶标准听着很普通，实际从他那“以前谈恋爱的男朋友都嫌我无聊所以不长久”的经历来看，恐怕这人确实不太懂如何维持一段亲密关系。他们朋友当得好好的，池念干什么想不通非要挑战hard模式。
　　等奚山主动开口不好吗？
　　……说归说，池念很难不着急，他甚至给了自己一个期限自我了断：最晚年底，奚山再没动静，他就要冲了。
　　“到时候奚山不会谈恋爱，我教他谈！”池念这么想。
　　长江索道对外地游客而言是必须体验的五大景点之首，对已经习惯重庆生活的奚山，不过是个和轻轨、公交、通行电梯一样的交通工具。
　　单程票20元人民币，本地人持卡乘坐只用一块八毛。
　　但池念仍算是外地人，前一天晚上奚山说“可以坐索道”后，他就陷入蜜汁亢奋。可能因为亢奋得太早，这会儿真正站在检票口前已经快睡着了。
　　刷卡入内，他们挤在一群通勤长江两岸的人之中。
　　索道需要等待，奚山是不赶时间，但池念和陶姿等人约定了早晨九点半在上新街公交站碰头，他不得不提醒一下满脸倦容的人：“来得及吗？”
　　“随便吧……”池念哈欠不断，就差没倒在奚山身上小憩，“都走到这儿了，来不来得及都得等……坐车还会堵呢……”
　　说到后面又快没声音了。
　　奚山揉揉他的头发，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懒死你。”
　　池念装作没听见，单手往上提那袋画材。提到一半被人截胡，他扭过头，奚山满脸事不关己地拿走了，然后一抬手，把自己那个运动腰包挂在池念脖子上。
　　那个包里有不少东西，池念之前嫌重，半真半假地撒娇想让奚山帮自己拿，被无情拒绝了，这时见奚山一声不响地拿走，池念讨好地笑：“谢谢奚哥！”
　　被奚哥摁了下眉心。
　　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他拿出手机看群里的消息。
　　陶姿不出意料被堵在了半路上，坐轻轨的连诗语和夏雅宁还在换乘，至于那二十来个学生……
　　“呜哇陶老师我睡晚了！等我！”
　　“我也！但是我上轻轨了！”
　　“睡晚+1”
　　“+2”
　　“+3”
　　……
　　一溜数字下来，除了林蝉和平时就很用功的一个女学生，竟无一例外的都还没到场。池念出发时已然想到了这种结果，在群里发了句安慰说大家都别慌，安全第一，晚到了就晚一点，收获满满的“理解万岁”。
　　猫咪头像的林蝉冷不丁问：“池老师，早到的有奖励吗？”
　　池念没回，夏雅宁轻快地接话：“奖励你棒棒糖一枚~”
　　林蝉：“那要池老师给我买。”
　　“自己买。”池念打字，刚发出去，耳边猝不及防听见奚山问：
　　“在和谁聊天？”
　　池念离开群聊界面时有点儿手忙脚乱，像被发现了某个秘密似的，抬起头解释：“和学生，有两个已经快到了，在催——喏，你看嘛。”
　　奚山不看，指指开始挪动的队伍：“走吧，索道来了。”
　　就算把手机界面都凑在对方眼皮底下了，奚山似乎也并不在意内容。池念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心情略微沮丧了会儿，被走在前面的奚山一拉手腕，忙不迭地跟上他。
　　这时正在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通勤的早高峰已经结束，但游客没有大规模地涌入索道，所以人难得不算太多。
　　奚山让池念站在了最前面，可以不受遮挡地看见江景。年代久远，索道的轿厢仿佛一下子把人关进了世纪初的色调。红漆写就的字上有斑驳的白，挡风玻璃刮花了，上层透着一条缝，旁边悬挂的“请勿依靠”告示牌崭新，像黏在背后的楼房窗边。
　　雾气即将完全消散，天空中没有太阳，但一低头，江水与那些星辰似的闪烁着的光都成了晴天的最好证明。
　　索道缓缓地启动，长江水东流，从脚底淌过时池念听见了船上鸣笛。
　　几百米的江面从空中掠过时比想象中快得多，四分钟，一眨眼的工夫，池念走出索道轿厢时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上新街索道站外紧邻着公交，池念和奚山走近时，那边有个女生用力朝他们招手。
　　“池老师！”张小兔——因为有一对兔牙逐渐被忘记了本名——跑过来，书包跟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再不来人我都以为你们要鸽。”
　　“不会鸽的，她们很快就到。”
　　这次周末的活动是陶姿提出来的，到南山散心，顺便在观景台练练速写。
　　艺考迫在眉睫，十二月开始，画室的不少学生还要同时准备学校安排的一系列考试，焦虑情绪传染似的弥漫开，所有人都不在状态。陶姿见状，找了个大部分人都有空的时间组织活动，并许诺请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吃自助。
　　自助餐厅预算偏高，是池念平时难得去消费的地方。遇到陶姿的大手笔，池念赶紧试图给奚山谋福利：“我可以带家属吗？”
　　陶姿：“求你带。”
　　所以奚山就也在这儿了。
　　但骨折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痊愈，不宜久站。奚山自己觉得无所谓，池念不可能让他真的和学生们一起爬山。
　　公交站的休息长椅，池念指向那儿，对奚山说：“你坐一下吧，一会儿咱们就打车去。”
　　“不爬山了？”奚山诧异。
　　池念瞪他：“爬个屁的山，一会儿你脚趾又受力，老好不了。”
　　“都两个月了。”奚山抬起左脚转转脚踝，“真没问题，你看。”
　　池念皱眉：“我不看！上次你打……打周恒文，那时也说‘没事’，结果呢？去复查才发现本来好得差不多的地方又裂了。这次还想爬山——”
　　奚山举白旗：“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听你的。”
　　池念说这还差不多，转头去，对上了张小兔西子捧心、小脸通红，目光毫不掩饰在他俩之间反复横跳。池念心道要坏事，干咳两声，故作忙碌地把聊天界面翻来翻去，祈祷张小兔千万别开腔。
　　但有时候就是会事与愿违。
　　“小池老师……”张小兔靠近，一双眼讨好地飞快眨着，“我能问个问题吗？这个帅哥哥是你的……”
　　“室友。”池念飞快地说，“我带他来蹭饭。”
　　张小兔：“哦——”
　　解释多说多错，池念看张小兔的表情，知道她脑子里铁定已经开始围绕“室友”两个字写命题作文了——十七岁女高中生都在想什么，池念心里有数，而且深知你越搭理她，女高中生就越来劲儿越想得多。
　　所以他不可能、也不会和学生计较，任由张小兔去暗自激动，与奚山一起坐在了休息长椅上，中间隔着谨慎的半条手臂长。
　　手机里，某个人的聊天框被池念重新置顶，他闲着，干脆发了一条。
　　池：小姑娘就是这样的，你别管她。
　　奚山：[小兔子点头.gif]
　　奚山：她平时也这样乱猜男女关系吗
　　池：……
　　池：您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奚山：[龇牙]
　　小黄脸笑得太放肆，池念气不过，不满足于在对话框里发送敲打表情，挪过去，站在奚山背后，用力地揪了把他扎得规规矩矩的小辫子。
　　“哎！”奚山喊了声，“我不该笑对吗？”
　　“让你笑！”
　　“错了错了……”
　　公交站的人并不多，他们在一侧打闹，而林蝉站在最外边的站牌下，始终没有靠近，神态有点儿落寞。
　　他戴着个巨大的降噪耳机，安静地看向宽阔江面。
　　往常见到池念，林蝉总会和他打打招呼、闲聊几句，在池念面前刷足存在感。可这天他连一句“池老师”都没喊，平静之下酝酿着如长江水一样的漩涡。


第44章 他喜欢你
　　南山观景台，十一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旅游大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停车场，导游举着各色小旗，游客则以夕阳红旅行团为主。
　　非年非节，只是普通的休息日，本地人来这儿的毕竟是少数。
　　“我们现在这边画速写，一会儿每个人至少交两张过来。”陶姿把二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叮嘱，“让你们出来放松一下，但不能完全松懈，先练习再去玩。之前小兔提了南山书店，中午吃完饭我们去，下午就在那附近自由活动。”
　　学生们精神一振，七嘴八舌地夸“陶老师人美心善”“全世界最好的陶姿老师”。
　　“但饮料你们自己给钱。”夏雅宁阴恻恻地补充。
　　学生们顿时脱粉回踩：“啊——”
　　连诗语笑着：“好了，快开始吧。我们和你们同甘共苦，也不去别的地方了，就在这附近，有问题随时来找老师哦。”
　　学生按上课的习惯两三个人一组找位置坐，大都是带小马扎的也有些不肯坐在大庭广众的，就拍一张照片自己找安静的角落。画室平时气氛和谐，小团体不算明显，这时才逐渐地显现了出来。
　　池念和奚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他没玩手机，看了一圈周围学生们大致都在哪里。林蝉落单，铺开画纸后没急着画，开始自顾自地削铅笔。
　　这一届的男生不多，又有几个没来，抱团趋势一目了然。
　　他知道林蝉在画室关系好的都是女孩儿，但性别原因，女生总能和别的女生玩的更好，在这种时候也一起边画边聊，不会将他作为同组的第一选择。身边没人，其他男生更不主动与他组队，林蝉形单影只，更加寂寞。
　　这些日子池念有意地拉开了和林蝉的距离，很多时候对方要来找他改画，他要么推给连诗语，要么就专注画面少有别的交流。
　　这个决定一开始很有效果，林蝉心思敏感，懂了池念大约不想和自己靠得太近，再没给他单独买过奶茶，也没有过界的讨好。但最近池念偶尔觉得林蝉有点阴晴不定的，状态也很糟糕，不知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前两天交上来的色彩作业，一向喜欢用暖色的少年换了冷色调，画得不好，阴郁又沉重，好像急于抒发什么郁结。
　　十七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懂。
　　池念在远处看林蝉把一支铅笔越削越短，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地停下，拿过速写纸夹在底板上开始构图。
　　但良久都没动笔，明显心情不好。
　　暖冬，尽管依然是多云，看不见太阳，气温比前几天略有回升，南山观景台的风中凉意也渐渐少了。
　　奚山这天穿他们一起买的那件卫衣，内衬羊羔绒的牛仔外套，池念入冬后容易手冷，手一直缩在奚山的卫衣帽子下面。
　　他低头，想把注意力从林蝉身上转移到奚山的游戏战局，但看了一会儿发现转移失败。池念抽出手朝掌心哈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那个学生。”
　　“去吧。”奚山说。
　　观景台，远处露出的一点渝中高楼轮廓，人物的定位，大致草稿已经有了。
　　“不拍个照吗？”池念靠近后问得突兀。
　　林蝉笔尖一顿摇了摇头：“我脑子里有想法……老师，您不是说要把握神态吗，我感觉拍下来看久了反而失真。”
　　池念失笑：“陶老师说你们艺考的时候就是要给照片的，到时候怎么考？”
　　“到时候再说。”林蝉笑了笑。
　　他以为池念这就要走了，但池念没动，始终站在原地满脸的欲言又止。林蝉停笔，抬头对上池念的视线，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池念要对自己说什么。
　　从秋天遇到池念开始，林蝉就对这个初来乍到的男老师有了点异样的感情。池念说话轻言细语，爱笑，专业能力也很强，哪怕冷着脸批评谁的时候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自视甚高，端着姿态。
　　每次说完他的问题，池念叹一口气，好像怕自己太严厉吓到学生，又笑笑，放轻声音问：“现在听懂了吗？”
　　林蝉认为，这是他喜欢上池念的时刻。
　　察觉到对方的闪躲，林蝉就大概懂了池念的意思。但在这时，他发现池念没走，下意识地看他，很希望经过漫长冷却之后，对方眼神中会出现有一些别的情绪，哪怕短暂，他想要池念给予的温柔。
　　之前林蝉以为池念对所有人差不多就是那样，没想过完全放手。
　　但他看见了池念对那个人的样子，无意识间透出的亲密、信任还有全然依赖的姿态。他像变了个人，眼神里都淌着蜜糖。
　　一下子宣判林蝉出局了。
　　在画室阳台上，那个人靠着池念的肩膀，手很久没有抬起来——林蝉看见池念握住对方的手指。
　　那时窗外大雨一泻千里，九月，他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后半晌不想走。
　　现在，池念又把那个人带来，他们住在一起。
　　好像什么真相根本不用问就能明白。
　　少年时无望的暗恋就这么结束似乎太遗憾，可林蝉这时没从池念的表情里看出除了关心之外的其他情愫，不由得抿了抿唇：“怎么了？”
　　“你最近……”池念思考着措辞，“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林蝉好笑地说：“没有啊。”
　　“学校也没什么事？”
　　“没有。”
　　“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跟画室的老师说。”池念到底没说“跟我”，怕引起对方的误会，找补道，“如果觉得和其他同学没什么话聊也没关系。说白了，你就待到明年三月，大家相处的时间很短，专注自己。”
　　“知道了。”林蝉说，看他拙劣掩饰想要推开自己的样子又觉得有趣，少年人胆大包天，本来快消失的情感一下子涌上舌尖。
　　“那我去那边……”
　　“池老师。”林蝉抓住池念的衣袖，很快就放开了，“学校家里都没事，但……感情上的烦恼算吗？”
　　池念僵住了，他慌乱地看向奚山的位置，可对方还在专心打游戏。
　　“什么……感情上？”
　　“我喜欢的人好像不喜欢我。”林蝉完全没听他的话，“池老师，怎么办？”
　　属于十七岁的喜欢，执着又无辜。
　　南山的凉风中，池念后背发热本能地想要逃避——可他做不到。
　　他知道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倾尽所有，一会儿什么都敢做一会儿胆小如鼠生怕惹对方不开心，一点小动作就能牵动忐忑的心，只言片语全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担心对方听懂了暗示，更怕对方什么也听不懂。
　　不只十七岁，任何时候，年轻的勇敢的灵魂面对“爱”都会无所适从。
　　所以面对时就必须谨小慎微，池念担待不起未来几十年的后果，他本性善良，哪怕拒绝都要思考会不会让林蝉留下心理阴影。
　　正想着措辞，林蝉收回目光，仿佛懂了什么一般，轻声说：“但是那个人可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哎？”
　　“所以他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
　　“因为我现在得不到，才特别执着，说不定我们在一起了新鲜感就没了。心动就是非常非常短暂，转瞬即逝，没回过味就会反复思考，然后这个过程里自己加工出其他样子。”林蝉埋头继续勾线，“像画速写。”
　　池念没料到这个比喻：“哎，画、画速写？”
　　“如果过分追求写实就不算‘速写’了，陶老师说在意不在形，你也说，‘神态要抓准’，但这样的话，哪怕有照片，最后画出来和看到的其实不一样。”
　　池念皱起眉：“歪理。”
　　林蝉几笔勾勒出一棵树的形状：“反正我就这么想的。说实话，池老师，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暗恋别人，我没那么大度量，还要送上祝福什么的……但是，我至少可以做到不那么小气。”
　　林蝉幼稚又冲动，仿佛是每个青春期的缩写。池念可以理解，他无法做到感情用事，仍保持着一份清醒，所以任由林蝉不把窗户纸完全捅破。
　　“是初恋吗？”池念问。
　　“哎？”林蝉脸一红，“不是，只是‘暗恋’。”
　　“那，我如果是你，就未必纠结‘第一次’的失败。”池念想着措辞，把内心深处拿出一点经验，与他分享，“‘第一次’遇不到合适的人太正常了。以后，会有个人很喜欢你，所以保留一点现在喜欢的心情就好。”
　　初恋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大概率有雏鸟情结作祟。可每次的喜欢与行动都是平等的，每次都能付出同样的热忱。
　　就像他喜欢上奚山，比十七岁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便吧，那也要看人。”林蝉说。
　　看他装老成，池念忍不住和林蝉开个玩笑：“小小年纪这么严肃，以后哪个女生敢和你搭讪啊？”
　　“你没比我大几岁，少当人生导师。”林蝉挥挥手，不耐烦地蹙起眉，自始至终没再抬头看池念一眼，“懒得和你说了。”
　　池念“哦”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心里悬着的石头却终于落地。
　　去时满怀不安，回来就一身轻松。池念哼着歌，重新坐回了先前的位置，顺便把手插进奚山的卫衣帽子底下，握了一掌心的温暖。
　　“去了挺久啊。”奚山说，屏幕上他刚结束一局。
　　“没概念。”池念刚解决了隐藏的定时炸弹，心情好得不得了，伸着脖子去看奚山的手机，“哎怎么就结束了，几个人头啊？”
　　奚山熄灭了手机屏幕，扭过头。
　　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窝里没了先前的柔和，仿佛一潭深水波澜不惊，让人陷进去一般，只感觉到了冷——奚山已经很久没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池念的嬉笑顿时僵在脸上：“……就、就不方便问是吗？”
　　“那个学生。”奚山认真地盯着他，“你们刚才聊的时候他一直在说。”
　　“啊……他最近不是很在状态，我去问问怎么回事。”池念莫名开始心虚，竟忽略了奚山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喜欢你，对吧。”


第45章 黄桷坪有个大晴天
　　“他喜欢你，对吧。”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奚山平铺直叙的腔调像含了一块冰，换作往常语气，池念少不得调戏他一句“你怎么那么酸”。
　　可现在他从奚山眼里看见了厌烦。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天平顿时倾向了一边，池念心跳莫名加快，好像被抓住了什么秘密。他不想承认，但奚山语气太笃定了，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装满了阴沉，眉心那道小弧线也随之出现。
　　不高兴了？
　　池念喉头干涩，抓起身侧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略过这个话题：“什么啊，他是我的学生……”
　　“对啊，但他喜欢你。”奚山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步步紧逼，“也不是说学生就不能喜欢你，再者你对他有好感也不违背道德，反正只是好感。”
　　池念逐渐觉得奚山有点问题：他说话语速变快，浑身都写着戒备，和自己的距离没有变化可他分明是防御的姿势。他想先安抚奚山，伸手要碰一下肩膀，但刚伸出去，奚山就往后挪了一下。
　　坐的地方位置有限，这个动作让奚山差点摔下花坛，池念眼疾手快地先拉住他：“你的腿，小心点！”
　　奚山往前一个趔趄，他甩开池念，双手撑着自己往前倾身。他良久不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些许平静。
　　“怎么了？”池念的声音透着浓郁的不安，刚才就想说的“我对他没那种好感”一时都被抛诸脑后说不出。
　　奚山看向池念，喉咙发抖：“你会喜欢他吗？”
　　他的样子像重新回到了黄桷坪的雨天，池念心里咯噔作响。这样的奚山他就见过那一次，现在毫无预兆露出了差不多的表情，似乎很需要他，但又浑身竖着刺本能抗拒一切抚慰和劝解，不让任何人接近。
　　“我……”池念尝试着往他那边靠，察觉奚山这次没那么大的反应后，摸了摸他的后背，“我不会喜欢自己的学生。”
　　他以为这句话就说得够明确，奚山也该安静了。
　　可听完，掌心底下的后背肌肉蓦地绷紧，奚山极力克制着什么，再开口，仍然戾气未散：“现在不会喜欢，也难保以后不喜欢。”
　　“你在说什么啊？”池念皱起眉。
　　“现在不会……那他要是回来找你呢！”奚山嗓门一下子抬高，逆反似的盯着池念不放，“他以后不是你的学生了，你们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啊？本来就没道德枷锁，只是好感而已，你大可以等——”
　　“我没有要师生恋……”
　　“师生恋是不行，那不是学生就可以了。”奚山根本不听他说，话音刚落，呼吸不畅似的捂住脸，半晌都没回过神。
　　矛盾一触即燃，池念什么都没做却被当头吼了一通，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自小受宠，也没几个人会和他大声说话，这时虽然心里清楚奚山可能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池念也很难控制自己还心平气和。
　　“你……”
　　你有病吧？
　　四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舌尖，即将脱口而出时池念咬住了自己。疼痛和血腥味漫开，他清醒了不少，只收回了手。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池念生硬地不去看他，“等你冷静了。”
　　奚山扫了他一眼后站起身，他左脚还有点痛，但当做不存在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池念倏地站起身：“奚山！”
　　几个离得近的学生被打断了思路，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奚山像没听见，池念原地纠结眼看他越走越远，一咬牙还是跑了过去。他想着这不算妥协，他要知道奚山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得奇怪。
　　“怎么了啊！”池念抓住奚山的手，“就因为林蝉吗？不至于吧……”
　　“师生恋不恶心吗？”
　　池念一震，猛地收回手。
　　他在原地站着，分明脚踏实地却有种四处飘荡的无力感。直到连诗语发现不对劲过来找他，池念才找回了神智，而奚山已经走远了。
　　那个熟悉的背影打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左脚看着已经没有大碍。然后出租车一骑绝尘，留下小股尾气，呛得池念鼻尖一酸。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奚山最后的那句话里话外都是厌恶，尽管他声音不大，池念却觉得被什么一把抓紧了心脏——在阑珊，奚山看向周恒文的眼神都不如这句话冷。
　　“到底出什么事了？”池念没能问出口。
　　身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池念转过头，连诗语温柔地笑着，绝口不提奚山和他的矛盾，只抱着胳膊作好冷状：“这边风口，站久了多不舒服啊——念念，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雅宁带了小饼干。”
　　“嗯？”池念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吧。”
　　去到几个女老师在的地方，池念听她们聊着最近明星的八卦、快结束的选秀节目，心不在焉地打一个小游戏。
　　有点类弹珠，好几次都卡死在同一关后池念有点暴躁。他打开微信，奚山一走了之后他们的信息还停留在前面那个龇牙表情，但两个人之间气氛与刚才完全不同，池念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续上话题。
　　他再钻石心脏，也被奚山那句话伤到了。
　　什么叫“师生恋不恶心吗”？
　　池念闷闷不乐的神情完全展露在了脸上，他一生气就没胃口，中午没吃多少东西，自由活动时喝了杯奶茶，装得倒是天衣无缝，可晚上本该一起去自助餐的时候，池念却提前要单独离开。
　　陶姿见状，很是担心他，但池念说没关系，自己返回去坐索道。
　　也许没有奚山的陪同，索道的等候队伍变得很长，池念把手机玩没电了才轮到自己。交通卡出故障，刷了两次才过关，他感觉事事不顺，心情愈发糟糕。
　　这次站轿厢中间，池念闭上眼，从江水之上滑过的腾空感明显。
　　索道站离住的地方很近，池念站在坡道边，纠结了五分钟要不要回去，然后可怜地发现如果不回奚山家，他就没地方住了。
　　自从奚山说长住之后，他退了大坪附近的出租屋，尽管通勤时间变长，每天和奚山能一起吃早餐晚餐也变得让生活不那么艰辛。池念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吵架，更别提找不到头绪的冷战，现在开始后悔退房退得太利落。
　　“要不去学姐那儿？”池念想着，又否决了自己的决定，“算了，她和父母一起住，去了引起误会……现在画室没人……”
　　他走出一步，心里的火噌地往上窜：“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在无理取闹！”
　　停在放到门口时，池念边想着“我明天就去看重庆房子的首付是多少”，边拿钥匙拧开门，期待奚山就在家里——
　　雪碧站在玄关，疯狂地朝他摇尾巴。
　　池念：“……靠。”
　　打好的腹稿“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怎么我没走很失望吧我才不离家出走”……都噎在喉咙，池念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陷入沉默。
　　虽然不尴尬，但……
　　更不爽了。
　　当天奚山根本没回来，他是重庆土著，池念完全不担心他会不会露宿街头。
　　没看见人，池念反而轻松了些。他自动进入了冷战程序，微信不回，朋友圈不发，倔强的性子上头，非要等奚山主动联系自己——本来就是，第一他没做错事，第二他们又还不是情侣，奚山管谁喜欢他呢？
　　而且那话确实太难听，池念不想败坏他在自己朋友心中的形象，一个人都没告诉，自己默默地难受着，还抽空想奚山可能有苦衷。
　　平时讲道理又各种无所谓的人惟独这两次被触了逆鳞，池念想问祝以明，又怕一个消息发过去对方正和奚山在一处。
　　那不就被发现在关心他了吗！
　　忍一时风平浪静，池念这么对自己说。
　　他随便吃了碗面条当晚饭，带雪碧出门遛街，回来后早早地睡了。奚山不在，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最坏的生活就是搬走，池念想，也没什么不能活下去的。
　　只是如果他们因为这件事将朝夕相处积攒的暧昧崩盘，池念很多年后想起来，可能会觉得十分可笑，或许也有一点后悔。
　　但他现在不肯低头。
　　怎么也要……也要生气24小时吧！
　　上班时带着情绪，池念脸色如锅底黑，连班里最咋呼的女生都不敢和他说话了。这让画室的氛围变得沉默而忧郁，昨天还嘻嘻哈哈，今天就只会奋笔疾书。
　　午后吃过饭，昏昏欲睡。
　　轮到池念守下午的班，他拖着凳子坐在教室最前方，懒得巡视了，撑着额角想抓紧时间打盹儿。一会儿等学生画完，他就要开始马不停蹄地挨个改画，到时候忙起来，一天的精力都要交代在这里。
　　师生恋，池念想起这三个字就难受，连带看一群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都不顺眼。
　　有情绪时做的梦都是真实想法的反应，朦胧的画面中，池念看见他摇晃着奚山的肩膀，小马哥式怒吼“你清醒一点”，照照镜子，我每天吃饭睡觉都对着你这张脸，还看得上他们吗？！别人有你对我这么好吗？！
　　我又不是猪！
　　审美不会降维的！
　　半梦半醒，池念把奚山拖出来一顿暴揍，以至于被人碰了下肩膀，他差点原地一蹦三尺高：“嗯？！”
　　连诗语指指门口：“有人找你。”
　　不知为何，池念心跳漏了一拍，有某种预感作祟，他抬起头，果然看见了门边依靠着的人——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堆在脸侧，略显得憔悴了。
　　奚山没什么表情，但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打包盒。
　　池念：“……”
　　既然给了台阶，那他就下吧。
　　绝对不是因为想知道奚山带了什么好吃的才这样。


第46章 春天万物生长
　　还是那个露台，还是连诗语接了他的班。
　　曾经初秋的风变得凛冽，冬天到来，空气中不易察觉的寒意漫入袖口。香樟树的叶子蔫儿了，尽管依然绿着却不似其他三个季节的生机勃勃。
　　池念坐在藤椅上，搓了搓冰冷的手掌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有点儿冲。
　　奚山一改昨天对池念的态度，安安静静地把打包盒放在小桌上。摸着还温热，他打开盖子时扑鼻的香气冒出来。
　　池念心里有事，中午大家一起叫的餐他只随便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现在见到让他胃口不佳的元凶，尽管对方还没有开始解释，池念的火气已经消了一半了，再闻到香味，登时饿了，很不争气地捂住肚子不让它叫唤。
　　“这什么？”池念说着，余光偷偷地瞟打包盒。
　　“烤鸡。”奚山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很小的一个打包盒，烤鸡虽然是现做的，但从餐厅拿到画室的时间里也不复刚出炉的金黄色泽。看着依旧很有食欲，切成小块，表面没什么调味料，肉汁从缝隙里渗出，外层的酥皮微微发软，能想象一口下去外酥里嫩的口感。
　　还有一股烤鸡特有的神秘焦香。
　　池念不自觉地喉头动了动，让咽口水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他瞪了奚山一眼，对方举着筷子往前送，池念一把抓走。
　　“也不知道你中午吃了多少……”
　　话音未落池念已经低头夹起了一块鸡腿，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胃能装下。
　　烤鸡恰到好处，骨肉分离，轻轻一撕就脱落了，皮还有点儿脆，温热的，比预料中打包食物的味道更好。肉的滑嫩、皮的酥脆与轻微的盐味混合在一起，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池念差点就完全原谅了奚山。
　　“好吃吗？”奚山问，站在他面前的样子仿佛犯了错的小学生。
　　池念抬眼时故意装矜持：“还行，比较一般。”
　　奚山欲言又止，等他再吃了一块，才说：“本来昨天中午想带你去吃这家，凉拌豆腐也很有特色，但是……”
　　“怪谁啊？！”池念差点按捺不住自己了。
　　奚山捏了把鼻尖：“嗯……怪我。”
　　对方也许还不清楚池念是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性格，如果奚山对他不冷不热，他就自发性讨好行为。现在奚山好声好气有点歉意，池念当即不太忍得住，想把昨天独处的苦水全部倾倒出来，让奚山知道他有多难受。
　　结果奚山承认错误如此干脆。
　　池念直接熄火。
　　气撒不出去，池念只好埋头苦吃烤鸡，留给奚山一个郁闷的发旋儿。他吃两口肉喝一口水，自己解决了小半盒，才阶段性结束。
　　奚山坐到了他的旁边。
　　“下次……”他斟酌着词句，对池念发出邀约，“我们还是去店里吃吧。”
　　温柔的耐心的腔调，可池念嘴一瘪，委屈得差点哭了。
　　奚山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昨天在南山，他负气离开时的确被冲昏了头脑，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他像回到了四年前春末，发现了那个秘密后夺门而出，坐在出租车后座，满脑子都是“老师和学生”的纠结。
　　南山道路急转弯多，出租车司机开得野，奚山抓着门把手好似随时想逃走。
　　冷静下来后，他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今天不是自己开车。否则这种状态，难保他又会撞了哪根电线杆。
　　没地方去，火锅店有祝以明，阑珊他现在腿不好帮不上忙。奚山骤然发现，太习惯两点一线地等池念，现在居然失去了最初的自在，而他乐在其中。
　　那个几年前说“我不需要谁陪着”的奚山，恐怕很唾弃这时的自己吧？
　　最终还是找了祝以明，和池念分别时还没吃午餐，接下来一天他试图用忙碌遗忘自己的失言。
　　无数次想过要不要给池念发个信息道歉，但对方与那个学生说话时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让奚山始终如鲠在喉。
　　祝以明不知道他和池念闹了矛盾，晚上吃饭时还开玩笑地问：“我打电话给小池让他一起来？”
　　“他有事。”奚山怕祝以明真的打电话，补充说，“你别打扰他。”
　　“哦——原来你被抛弃了啊。”祝以明很懂地点点头，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没事，哥们儿收留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奚山哪有心情喝酒：“你自己去吧。”
　　祝以明在该敏感的地方格外神经大条，根本没看出好友心情郁闷，晚上自顾自地去快乐了。奚山没人陪，又去阑珊转了一圈，最后别扭一通，没收到池念的信息，干脆选择回到狮子坪的老妈家住。
　　他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白小宛是知道的，但他们母子都不是善于表达关心的人，见奚山突然造访，失魂落魄，白小宛最终什么也没问。
　　大学毕业后，奚山就不怎么和白小宛一起住了。
　　现在回来，才发现他的房间一直保持着读书时的样子。因为当时搬家扔了很多东西，不算大的房间无比空旷，一张床摆在正中，别说桌面，连衣柜都是空的。
　　他那时走得太决绝了，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过夜。
　　别人见他现在，总下意识认为他自始至终都温柔阳光，说他好，说他值得很多善意，把他夸上了天。奚山听得再多，也知道实则不然。
　　他和祝以明、齐星高中才遇见，在那之前，他一个留到现在的“老同学”“老朋友”也没有。不是因为同学之间处得差，是他对“爱”的理解太肤浅，无法倾力付出——他被父母的感情宠坏了。
　　奚山偏激，孤僻，爱钻牛角尖，眼里揉不得沙子。
　　所以才在撞见那件事后心态全盘崩塌。
　　奚山在以前的床上做了一夜的噩梦。
　　早晨五点就醒来，没等老妈起床奚山就离开了。没开车，早晨也不好打车，奚山走向公交站，预备一路从江北晃回渝中……避开池念上班的时间。
　　他有点儿怕在这时见到池念，两手空空，突兀的“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公交站牌的绿光荧荧的，雾气正浓。奚山第一次发现清早的重庆已经有很多人了，他被拥挤着上车，随意在车厢中部找了个位置，一路颠簸，换乘，不慌不忙地浪费时间。
　　到站下车，阳光从雾的深处倾泻而出。
　　池念上班的时间奚山了如指掌，打开门时却还是忐忑了一下。
　　看清家里没人，他轻手轻脚地换鞋。沙发上，雪碧站着，冲他叫得很大声，奚山要摸它，被雪碧躲开，才发现食盆里狗粮空了。
　　池念难道也没回家？不然怎么会忘记喂狗？
　　那他还能去哪儿？
　　“连夜搬走”四个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奚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顾不上先照顾雪碧，也懒得管自己的左脚趾会不会重新受伤，大步流星地冲进池念住的次卧——
　　床很乱，昨天穿过的卫衣扔在凳子上，仿佛能看见池念早晨起晚了风风火火冲出门的模样。
　　奚山松了口气。
　　没搬走就好。
　　他给雪碧添了狗粮，心情如过山车地走了一遭，拿出手机，点开池念的聊天框时奚山很想问一句“你今天还好吗”，又感觉挺火上浇油。他感觉得出池念不开心，言语讨好用处不大。
　　池念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到现在都没消息，应该是真生气。
　　想着下午给他买东西吃，奚山进厨房，打开冰箱要吃两片维生素B——有点苦涩的含片能帮助他尽快地镇定，这倒是没料到的效果。
　　从前空荡的冰箱不知何时被各种蔬菜填满了，分门别类，用保鲜袋装好，最上层是饮料和没吃完的甜品，他的维生素被挤在了角落里。暖黄的灯光衬托，顿时，连扑面的冷气都不那么冰凉。
　　奚山抬起手，摸了一下放在最外层的一包青菜，软绵湿润。
　　是真的。
　　冰箱里的蔬菜与食物，次卧凌乱的床铺和衣服，雪碧狗窝里越来越多的玩具，电视柜边各色小零食和糖果……
　　阳台上，他的衣服和池念的挂在一起。
　　有人陪着他，渗入他孤僻又荒凉的世界，留下一串可爱的脚印。
　　奚山把维生素瓶放了回去。
　　回忆告一段落，眼前的人像只流浪小猫，从曾经赖以生存的壳里向他伸出了手。因为他昨天那通没头没尾的无名火，池念受了不小的委屈，满脸都写着失落。
　　如果不是还在矛盾中，奚山很想摸摸他的头。
　　“怎么，好吃得都要哭啦？”奚山说，扭着身体托腮看向池念。
　　眼角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池念听完他的话，不服气似的吸了下鼻子，剩下的一半烤鸡不吃了，把筷子放下：“……吃不完。”
　　“分给你同事吃？”奚山建议，“反正也是切好的。”
　　“那不要。”
　　占有欲还挺强，奚山失笑，感觉池念好像对他没那么敌意了。
　　他思忖片刻，决定先不去提那件事，正要说点什么时，望向池念，发现微红的鼻尖上有一点深色，芝麻粒大小。
　　以为是调味品沾在那儿，奚山伸出手，没有多想地在咫尺之间拂了一下池念鼻尖。但深色的“芝麻粒”还在，他皱了皱眉，心道还挺顽固，看不见池念越来越烫的脸，又加大力度在对方鼻尖擦过。
　　“喂！”池念低声叫停，“差不多得了！”
　　“哦……”奚山终于反应过来，“你这里长了颗痣啊，我还以为是什么。”
　　池念羞得快冒烟，按着那里，沮丧地说：“我想点掉的。”
　　“哎？”
　　“长在这里像个脏东西，不好看。”
　　从前不觉得，这时才发现池念还是个在意外表的小朋友，言语透出一股稚气，大学毕业了也还在象牙塔中被保护着最纯粹的天真。
　　奚山目光从那颗痣掠过，飘忽不定：“还……还可以吧，很有特点的。”
　　他没说很喜欢池念的鼻尖痣，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这句话仿佛重新按下了他们之间的开关，空气中，南方湿润的冬天与植物清香、画室里略显沉闷的氛围结合，搅拌出浓稠的暧昧，散不去。
　　池念红着脸，“哦”了一声，后来再没提点痣的事。
　　“昨天……”奚山见现在好些，小心地道歉，“在南山上，是我说错话了，也不该那么迁怒你，对不起。”
　　“什么叫‘迁怒’？”
　　奚山很清楚池念的疑惑应该得到怎样的答案，他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口。他的伤疤藏在最深处，埋着他荒诞又糟糕的人生，要解释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血肉模糊，奚山想它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全盘托出后，池念还会对他好吗？
　　还会喜欢他吗。
　　“我以后会告诉你。”奚山说完，保证似的加上期限，“很快，最晚明年春天。”
　　池念没好气地小声抱怨：“为什么非要是春天啊？”
　　“春天万物生长。”
　　看着池念，奚山悄悄地在心里补上后半句：适合往爱的方向走。


第47章 杯子金鱼
　　春天的承诺虽然做下，池念却没有等多久。
　　和好了，但多少留了道坎儿。就像两人心知肚明前的暧昧期先预设冷战，想方设法要避免，结果适得其反。
　　不只画室的同事看出来他俩之间出了问题，祝以明都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当然不至于，奚山摸了下池念的鼻尖痣，然后缩回了还在青海时的安全范围：友谊不会再近一步，也不会完全退出池念的世界，就这么尴尬地停在灰色地带。
　　往前一步，暧昧得即将在一起。
　　往后一步，池念可能就落荒而逃。
　　池念郁闷得做事都提不起劲，总感觉他们彻底完了。
　　陶姿听说他的困境，安慰道：“其实这不完全是件坏事。如果他只想玩玩的话，哄你开心就够了，反正你那么恋爱脑……”
　　“已经不是了。”池念瞪她，“我改了银行卡密码！”
　　“行，你是钮钴禄念念行了吧？”陶姿象征性哄小学生似的随口一说，又理智分析，“奚山现在虽然对你没有之前那么毫无顾忌，但也不是完全冷淡，说明他对你有好感，而且……这样的顾忌，往往建立在想要发展长久关系的基础上。”
　　池念阴转晴：“你别骗我。”
　　“真的！”陶姿发誓，“他肯定会先告白的，先退缩就是急了。”
　　“这样吗？”池念心情雀跃了一会儿，又垂头丧气地说，“表白我来也可以啊。”
　　陶姿满脸“你没救了”：“能不能矜持点？”
　　池念：“……”
　　陶姿：“再说你都住进他家了，现在盯紧点儿别被什么小狐狸精钻了空子，然后隔三差五暗示一下让他知道你也有那个意思——听我的，准行！”
　　池念并不赞同：“学姐，你自己都没谈成功过男朋友。”
　　陶姿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直接给了池念一拳。
　　“让你戳我痛处！滚！”
　　这时，楼下恰如其分地传来车喇叭响，一长一短，压制着音量不至于扰民。
　　池念听见，顿时像终于等来了救星，抓起凳子上的小背包，匆忙地对陶姿说一句“拜拜”，飞也似地冲出大门。
　　陶姿原地抓狂：“啊——都说了要矜持！”
　　夏雅宁笑个不停：“陶老师，教那么多都没用的，你看他，一颗心都在人家身上。”
　　“我就是怕他又被骗啊。”陶姿说。
　　她走到露台上，看停在路边的黑色丰田。车窗摇下来了，露出一条手臂对池念挥了挥。池念跳下台阶做了个鬼脸，这才绕到副驾驶开门进去。
　　目睹这一切，陶姿叹了口气：“说实话，挺甜的……可能我潜意识里还是挺相信这个人不会让念念的喜欢打水漂吧。”
　　“我掐指一算，他俩天蝎配巨蟹，双水象，合适指数100%——有戏！”夏雅宁老神在在下结论。
　　陶姿嘀咕了句“最好是”，拿起抹布，又看了一眼街边。
　　黑色丰田开走了，五点半，黄昏提前来临。
　　一起生活后形成了两人都默认的潜规则，池念和奚山每周五晚一起吃饭，然后到沃尔玛买点零食和饮料，俗称屯粮。
　　奚山以前是不怎么吃零食的人，现在某次在阑珊，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开始咬，看得孟青大惊小怪——他反应有点过度也足以说明这个变化有多惊人，仿佛天都塌了，奚山才会在口袋里放糖果。
　　其实奚山也冤枉，巧克力明明是池念的，他只吃一点而已。
　　入冬后，人体所需热量急剧上升，而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奚山很快就将“周五晚一起逛超市”写进了肌肉记忆。
　　周末，沃尔玛晚上常有打折蔬果和熟食所以人格外多。
　　奚山拎着购物篮走在前面，池念下意识地抓住奚山卫衣的帽子不放。两个人直奔零食区，扫荡了一大堆牛肉干、鱿鱼丝之类，才转战冷柜。酸奶是奚山比较能接受的甜品，池念打算趁周末没事，试一试卓霈安发给他的食谱。
　　“……低筋面粉家里有，等下再去水果区拿点蓝莓，可以做松饼。”池念盯着手机碎碎念，他闷头往前，没注意奚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一头撞上奚山的背，池念“哎”了声：“怎么了？”
　　奚山指了指不远处挑牛奶的男生：“那个是不是喜欢你的小朋友？”
　　“什么鬼！”池念现在对某个字敏感得不行，先拍了奚山一下提醒他不要瞎说，按捺不住好奇心看过去，果然见是林蝉。
　　他并非独自逛超市，旁边推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款黑羽绒服一直裹到脚踝，戴口罩，眼睛被额前碎发遮得看不清长相。青年专心致志地等林蝉挑，对方把牛奶放进购物车后，他十分顺手地捏了一把林蝉的后颈处。
　　林蝉就像被拿捏住要害的兔子，差点当场暴走，朝着口罩男不满地说了什么。可口罩男.根本不生气，隔了那么远，感觉眼睛弯弯的在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嘶——”池念倒抽一口凉气，“我怎么觉得那个男的很眼熟？”
　　奚山拉响了警报：“你又认识？”
　　池念知道他铁定要误会，比划着说：“不是认识，是那种眼熟！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身形、神态……唔，有点像……像我学姐喜欢的一个男明星！”
　　奚山一愣：“明、明星？”
　　明星会出现在周五晚上人挤人的沃尔玛么？
　　“不是特别红的，就一个二线演员……吧？”池念试图回忆，但没多久就放弃了，“想不起来叫什么了，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奚山眯起眼，看了看林蝉离开的方向，确实已经没人了。
　　这件事让池念有点心痒难耐，自己一旦进入某种稳定的生活，本能地开始对别人的八卦敏感。他纠结了一路，屡次想要发消息问陶姿她喜欢的男演员叫什么，并告诉她林蝉有个朋友与对方气质神似……但毕竟没影儿的事，最终作罢。
　　直到两个人停了车，从地下车库往上走到单元楼的那一截路上，池念还在纠结：“我真的眼熟，因为学姐上半年的头像就是他……”
　　“不如关注下新闻，要真是明星超市早该炸开锅了。”奚山笑笑。
　　池念说也对啊。
　　拎超市袋子的手换了一只，这样可以让他和奚山之间更近。昏黄暗淡的路灯下，他们两个的影子细长地靠在一起，随脚步前进越来越短。
　　影子缩成一团时，灯光刚好自上而下地罩住他和奚山，池念突然有冲动拍张照片：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爱。
　　想拉住奚山的手刚伸出去，池念耳畔，像凭空炸开了一声惊叫：
　　“奚山！”
　　尖锐的女声，高跟鞋踩在夜色小路上锋利地响。
　　一个裹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朝他们走来，近了，池念分辨着女人的特点，试图猜测对方的身份：三十来岁，很年轻，气质不错。但她的眼底疲惫不堪，背的包是某大牌前两年的旧款，衣服、鞋也是名牌，可有些不搭。
　　像撑着全身的家当争一口气，池念以前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皱起眉，思考她和奚山会是什么关系。
　　看起来不太像有感情纠葛……吧。
　　池念正思考，身侧，奚山收敛了和他在一起的全部柔和。
　　他搂过池念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着人要走，竟是毫不理会女人。池念被他带得往前，脚底，两个人的影子纠缠着，被灯光搅散了。
　　奚山比他高，池念略抬头，他的侧脸紧绷，愤怒盛满了眼睛一触即发。搂住自己的那只手，池念被他捏得感觉到痛，又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好用力碰奚山的腕骨提醒他：你弄疼我了。
　　但奚山置若罔闻。
　　脚步凌乱地走出一段距离，身后高跟鞋紧紧地跟上，女人不服气似的，又喊了一句：“奚山，我知道你能听见！”
　　她够理直气壮，晚八点夜色渐深，小区里散步回来的人却丝毫没有减少。这一嗓子让花坛边几个闲聊的老太太整齐转头，目光扫过这边的三个人，池念脸通红，暗想她们可能开始分析什么狗血伦理剧了。
　　“她是谁啊？”池念小声地说，提醒奚山不要在这儿闹。
　　奚山几乎咬着牙说：“不认识。”
　　池念知趣闭嘴，明白无论如何奚山现在不会告诉他女人的身份了。他熟悉奚山的反应，是某种负面情绪的应激状态，如同他面对从前阴影。
　　“先走吧。”
　　“奚山！”女人几步跑到他们面前，试图去拖奚山，她急得两眼通红，被甩开后不要脸面地带着哭腔，“你到底管不管奚东阳！？”
　　“不管！”奚山同样大声地吼，抱住池念的动作改为拉着手腕要走。
　　女人再次被甩在身后，她尖叫着扑过去，不过一切地抓奚山的肩膀不让人走，口不择言：“可那是你亲爹！”
　　奚山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直视这女人，对方瞬间噤声。
　　他有鹰一样的锐利的目光，切开夜空，直直地凝视她最心虚、最软弱的地方。张口说话时，声音也像冰河裂开，不带任何感情。
　　“奚东阳不配当我亲爹。”奚山说，松开对方，“杨彩，撒泼撒够了吗？”
　　女人抽噎着说不出话。
　　“够了就滚。”
　　说完，奚山全不在意周围或疑问或鄙视的目光，带着人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这次没再跟上，也许那句话真的伤得对方很深。
　　等进了电梯，奚山低头看池念手腕被自己拽出了印子，连忙放开了，又抬起来仔细看。他的目光重新柔软，朝池念露出很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回去用红花油再揉一下。”
　　“那是谁？”池念问，抽回手自己捏着红痕，不算太严重。
　　刚才奚山握他的力气之大，与其说泄愤，池念却觉得更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旦放开，奚山就会彻底失控。
　　所以他顾不上怪奚山，只希望尽快弄清楚怎么回事。
　　杨彩，池念想他知道这个名字。
　　大柴旦湖，国道上，奚山接的那个电话。
　　也是吼，也是不耐烦，也是快要绷开的紧张……是因为这个人吗？还是因为她口中的，奚山的那个“亲爹”？
　　奚山的世界封闭而孤独，池念好不容易等到奚山逐渐卸下心防，将厚重的墙砖掀开一条缝，去触碰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玻璃罩。
　　奚山是一尾与世隔绝的鱼。


第48章 要不还是急一点儿吧
　　也许为了防止杨彩再次围追堵截，周末，奚山没有出门。
　　生物钟作祟，池念也醒得很早。
　　他裹在被子里滚了一会儿，听见外间轻轻的脚步声。睡眼朦胧，池念拿过手机，显示早晨六点半钟。
　　他不喜欢全部封闭的黑暗，遮光窗帘总留着一点缝隙好让太阳照进来。尽管南方的河谷城市没有那么多日照丰沛的时候，池念仍然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天亮。
　　迷糊地抬头看那条缝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是一个灰色黎明。
　　这个点，奚山已经起床了？
　　池念揉着眼睛，百般不愿意地在“起床和他打个招呼”与“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睡”中纠结了一会儿，不想错过和奚山一起吃早餐的机会。
　　进入十二月后，重庆的雾越来越浓了。
　　清晨、深夜是最容易陷进大雾的时刻，池念起床，拉开窗，先闻到了属于山谷风的湿润。他深深吸一口气，拿过椅子上搭着的羽绒服裹紧自己走出门——地暖太费钱了，何况气温还没到零下，池念就没有开。
　　往年这个点，他也没受过这种委屈，早起后全副武装地走出卧室门。
　　雪碧的声音迎接他，池念蹲下身和它玩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锅灶碰撞的声音。他正要打招呼，奚山探出一个头：
　　“早上煮水饺，快去刷牙。”
　　“好！”池念兴奋地应。
　　餐桌靠着厨房一侧，池念刷完牙，清醒地走出卫生间时却看到奚山把一张折叠桌拿到自己房间的宽敞阳台，正摆开了。
　　他跑过去：“要在这儿吃吗？”
　　“嗯，这儿能看见索道。”奚山说着，把两碗水饺端在桌面，稍加对比，没加辣椒的那碗推到池念面前，“你昨天吵着要买的，蟹粉虾仁馅儿。”
　　“谢谢奚哥！”池念坐下，又拢了拢衣领，遮住颈间漏出的皮肤。
　　折叠桌，两把火锅店里常见的木头椅，他和奚山坐在卧室阳台一起吃早餐。
　　难得的宁静清晨。
　　前方被高楼遮挡了直接的视线，越过一道围墙，千厮门大桥在天际线上露出隐约的轮廓，长江水中，很安静的时候会有一声遥远的货轮汽笛长鸣。
　　池念待了小半年，第一次感觉到重庆的沉默。
　　大城市都是喧闹的，有了火锅、江湖菜与辣椒似的暴脾气加持，重庆在别人眼中很容易以市井烟火气十足的形象出现。但傍水依山的地方，河谷狭长，山路崎岖，还没有成为魔幻都市之前，步道边的老房子才是最早的川江映照。
　　朝天门外，码头还维持着运作但很难听见号子响起，高楼林立间，江风穿过玻璃窗与柏油马路，一路将雾气送入还未睡醒的大街小巷。
　　两岸青山对立，一水东流，早晨的第一班长江索道从南岸缓缓地穿过低矮云层，从他们窗前不远处经过。
　　这是一座温柔的城市。
　　“吃不下了吗？”
　　池念点头，奚山就端过了池念的碗，把剩下的两三个水饺几口吃光了。
　　“奚哥，你真是渝中节约粮食标兵。”池念开玩笑。
　　奚山瞪了他一眼：“怪谁？”
　　“哎呀——”
　　时间流逝，但曾经出现的杨彩却像蒙在冬日晴天的一道阴影。那个女人尖叫着说“他是你亲爹”的时候，池念会回忆奚山让他不要问关于“父母”。
　　也许奚山的伤疤就在这儿？
　　他缺失的安全感，他的失魂落魄，都来源于那两个人？
　　过了几天，奚山和祝以明去考察烤肉店的新地址——美食广场的火锅店生意越来越红火，他们打算趁过年的时候把烤肉店迁到三楼，两边店面扩充到一起。他发了消息说晚上会很迟回，让池念不用等。
　　池念下班后决定自己去吃个小牛排。
　　他账户里重新富裕，虽然表面还是基础款的T恤，也没有像读美院时那么有闲情逸致收拾自己，池念心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坐在西餐厅的卡座里，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是有钱好，有钱的时候可以点菜单上最贵的东西都不心疼。
　　“要不什么时候我请他出去玩，怎么样？”池念吃着，发消息给卓霈安。
　　那女人最近去了欧洲游学，时差缩小，两个人聊的机会也变得多了。卓霈安远程密切关注池念的恋爱动态，打字噼里啪啦的：
　　“出去玩儿个屁！赶紧告白吧你！”
　　“又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池念发了个委屈的小黄脸。
　　卓霈安：“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不然吃饱了撑的和你玩暧昧，还让你一起住，有完没完了！急死我了你快点告白。”
　　池念回她一串省略号：“……为什么要我告白？”
　　卓霈安理直气壮：“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你不告白谁告白？”
　　“伙食费是我掏的好吧！”
　　“？”
　　“我还给他买了不少小家电，他家要啥啥没有，跟个清水房似的……”
　　“那不管，”卓霈安急不可耐地打断他，“你到人家里之后省了多少房租啊，炖点儿汤、关怀着请人看两场电影就能抵消了？必须以身相许才可以。”
　　池念无语：“我不急。”
　　卓霈安：“这年头找个1不容易，宝贝儿，要不你还是急一点儿吧？”
　　池念：“……”
　　感觉被戳中了要害。
　　“说真的，我觉得你俩有戏，你抓紧点儿别让人跑了。”卓霈安发完这句后话锋一转，提起了最近得到的消息，“啊还有，大虎说丁阿姨最近开始找他们问你现在在哪，估摸着想让你回北京去。”
　　池念：“大虎没说吧？”
　　“他又不知道，他记忆还停留在你被渣男骗钱蹲小旅馆里痛哭流涕呢。”卓霈安适时地自夸，“放心，我给你保守秘密，妥妥儿的！”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卓霈安不劝他，只摆事实讲道理：“随便。但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丁阿姨上个月动了个小手术。我想啊，她问起你也是因为手术完回过神来，希望孩子在身边。他们要是态度软化了，你还真狠得下心？”
　　“……再说吧。”池念有点难过，“她手术也没告诉我。”
　　卓霈安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也管不着你，自己多想想。”
　　“知道啦。”
　　“反正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哦。”卓霈安最后说。
　　结束对谈后，池念回家路上一直想卓霈安的话。
　　他妈妈做手术了，而他不知道。
　　比起色厉内荏、刀子嘴豆腐心的封建家长老池，池念从小更亲丁俪，母子感情也好得不得了，高中了还会被妈妈挽着逛街。
　　因为忙事业，丁俪亏欠他，所以池念只要不是冲破原则的无理取闹，丁俪就完全支持，对他堪称溺爱。出柜之后过去半年，气消了，委屈够了，再提起老妈，他也有点想。
　　冲动过后愧疚如影随形，平时刻意躲避着，卓霈安一提，池念意识到他好像真的不能在重庆躲一辈子。
　　就算奚山无条件地接纳了他，以后，他迟早要再面对丁俪和老池。
　　总不可能让奚山到时候还无名无分的。
　　如果奚山的父母不能接受，池念暗自对自己说，“未来过了这一关，我一定要想办法说服爸妈，让他们把奚山当成亲儿子。”
　　卓霈安有一句说得在理，老池和丁俪要真的态度软化了，他可能完全与家里断了吗？
　　一波刚平又波又起，池念开始头疼。
　　晚间，直到十点半，池念洗漱完毕，听见雪碧在客厅狂吼。
　　它长了几个月，声音也变得颇有震慑力，可惜依然一听就知道是小狗，没什么实质上的威胁。电梯公寓，同一层的另外两套只住了一套，脚步是听惯了的，除此之外门口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雪碧就开始了。
　　池念好奇地放下手机，刚站起身出卧室，就听见了门铃响。
　　“谁啊？”池念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酒气。
　　他不喜欢喝酒，更讨厌醉鬼，直接皱起眉，然后才看见了祝以明。对方搀着快软成一滩泥的奚山，充满愧疚地对他道歉。
　　“小池，不好意思啊。”
　　池念的注意力全在奚山身上了，顾不得追究前因后果，先去扶住奚山的胳膊。碰到的一瞬间，奚山好像有点反应，放开祝以明，径直扑在了池念身上——一米八几的男人，山一样地压过来，池念被撞得往后一步，腰抵上鞋柜。
　　阵痛，池念想去揉一揉，可奚山把他抱得很紧。
　　祝以明站在门口，没进来，窘迫地说：“真对不住，小池，我们晚上朋友喝酒，奚哥不小心就喝多了……”
　　池念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酒量不是很一般吗？”
　　“对啊，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郁闷，自己坐在那喝醉的。”祝以明挠了挠头，“他遇到什么事也不肯说的性格，问就是‘要回家’，我只知道他不和白阿姨住……就把他送过来了。”
　　怀里的人沉甸甸地、没力气地往下滑，池念不得不托住他，边把人往沙发的位置抱边抽空对祝以明说：“辛苦你了……”
　　“那我回去了啊。”祝以明挥了挥手，“奚哥不喜欢我们随便进他家，还得麻烦你。”
　　池念：“……”
　　祝以明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池念对着紧闭的门和奚山脚边不停嗅来嗅去的雪碧，感觉自己突然就被赋予了什么神圣的任务。
　　照顾一个醉鬼。
　　池念没独自面对过喝醉了的人，以前朋友遇上类似事，也轮不到他去出力，这时才觉得太艰难了。
　　耳畔，奚山呼吸粗重暖热，隔着睡衣，池念感觉得到湿润。他一步一步地把人往沙发拖，好在奚山没醉得神志不清，潜意识里配合着他，但抱住他的手一直没松过力气，几乎箍痛了池念的肋骨。
　　沙发近在咫尺，雪碧不懂为什么主人不来和自己玩，捣乱般跳着。池念放不出精力再看它，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就这么倒下去——
　　后脑勺摔进沙发垫里，池念一口气闷在胸腔，奚山朝他压下来。
　　微凉的，带着酒味的嘴唇擦过池念的脸颊。
　　池念原地僵硬成一块石头。


第49章 无眠月
　　奚山的手碰到池念侧腰的同时停下来，他好像有所感知这动作不太恰当，微微怔住了。两人离得咫尺距离，奚山撑起身，眼底发红，脸却比平时更白。
　　酒量不好的人现在呼吸都是白的啤的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趴着姿势不舒服，奚山撑到一半，池念正趁机想推开他，膝盖向上一拱。他急于脱身，这个姿势太要命了，腰撞到柜子的地方开始隐痛起来。
　　但想扳开奚山肩膀的手才刚贴近他，奚山猛地按住池念的手腕，本能一般地，把他两只手抓住禁锢在头顶。
　　“奚哥！”池念喊了声，他全身脆弱都暴露，像被抓住的猎物无法逃脱。
　　奚山置若罔闻，他弓下身……鼻尖即将贴近池念的鼻尖时突然停了，皱起眉，辨认眼前人的五官轮廓，歪着头贴向池念侧脸。
　　虽然没碰到，奚山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带着惑人热度，池念每被他扫过，就无法控制地战栗。
　　不是害怕，纯激动，他和奚山离得前所未有的近，哪怕第二天对方可能断片了根本不记得对他做了什么，这个场景足够池念回味好久。
　　“奚哥，你让让好吗？”池念说话时声音也在发抖，“我去给你弄点鸡汤……”
　　奚山没听见，但是松开了他，小臂撑着自己。
　　他再一次挺起上身专注地看池念。喝醉了酒的人双目分明该无神，是漆黑的一片冬日夜空，内中一小撮透亮的光闪烁着，如同火苗，不安地跳动。眼睫一垂仿佛有火星飞溅，烫得池念一哆嗦。
　　他还穿着厚实的外套，拉链松到中间，里面一件T恤领口因为姿势关系往下斜斜地坠，池念抬眼就看见他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胸肌。
　　散开的中长发堆在颈窝里，凌乱地卷曲着——他想奚山也许是自然卷，从未见过对方烫发——重力让发丝不时摇晃。
　　每一下，都晃着让池念的心也不得安宁。
　　酒味快把池念也熏醉了，他伸出手，指尖在奚山的发梢轻轻一点。他想亲一亲奚山，趁这时对方记不得。
　　身侧只有雪碧的哼哼，冷色灯光也掩盖不住欲望横流。
　　奚山眼睛里的光黯淡一瞬，池念以为他要睡过去，那个还没能付诸行动的念想蓦地消失了。
　　先让他撒开，然后去搞点早晨煮面剩的鸡汤给他喝了醒酒，脱掉鞋弄去床上，帮他把外套扒了再盖好被子……
　　池念脑子里飞速转过即将做的一系列事，却在听见奚山的呢喃霎时统统遗忘。
　　“……念念？”
　　他轻声呼唤了一句，像梦呓般的缥缈，和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奚山的手指，点在池念那颗浅褐色的鼻尖痣。
　　不轻不重，足够将他拉回现实。
　　池念彻底动弹不得。
　　手指从鼻尖缓缓地滑落在脸侧，池念长出一口气。
　　下一刻，他的心脏又被拴了一块石头吊到半空去，地球重力与吊着他的那股劲儿达到惊人平衡，不时一博弈，他就七上八下地抖。
　　奚山的手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下，偶尔停留，在他胳膊上捏了几次。碰到腰时，池念反应很大地想侧身躲，奚山皱起眉，嫌他不老实似的拍了下池念的屁股，又在腿根流连不去，直到池念终于不行了濒临崩溃地推他。
　　“奚哥，别……”
　　奚山顿了顿，醒悟般停住了。
　　被胡乱摸了一通，池念彻底分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是喝醉了酒。他觉得奚山清醒，但对方眼神浑浊，那点亮光也熄灭了，仿佛没睡醒。
　　手停留在池念大腿上过了会儿，奚山终于放开他，用尽全力撑起身，膝盖在沙发边缘磕了一下。
　　他半步不停，跌跌撞撞地朝向卧室走。
　　池念一骨碌也爬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紧张地追随奚山的步伐，生怕他下一步就腿软倒地——骨折才刚宣布痊愈，再来一次伤筋动骨，池念都替他感觉人间不值得——他干脆站起来想要再次扶奚山。
　　奚山还能听见池念说话，一句“我扶你吧”结束，他摆摆手，逞强地扶着墙边去卧室。池念见他动作迟缓却好歹没什么大碍，一颗心即将放下，奚山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小沙发。
　　他撞得“噗通”一声，狗窝里，雪碧吓了一大跳，委屈地闷哼。
　　池念慌忙越过茶几去看奚山的情况，他背着光，勉力将人翻过来。等分辨清楚了奚山的样子，池念登时哭笑不得——
　　睡着了。
　　就这么一会会工夫。
　　池念无言以对，他完全松和下来了，抬脚要走，猛地察觉到尴尬就在自己身上：刚才和奚山一顿零距离接触，身体紧贴，撩拨动作不断还拍了次屁股……
　　他居然，起了反应。
　　面前的罪魁祸首毫无知觉，长腿勾着蜷缩在一起睡得香甜。池念在意识到自己可耻的生理反应后瞬间脸红心跳，无人过问，又想起被奚山压着时，自己快要加载过度的失衡心率——刚才怕是直接飙上了200。
　　如果，奚山没有突然“醒”，他们是不是现在已经能亲上抱上，然后！
　　然后呢！？！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啊！啊——！
　　池念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拳打脚踢完，该做的一件不少。池念安静等生理反应过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任劳任怨，走进厨房给奚山弄解酒汤。
　　没有特制的醒酒茶，只好用鸡汤代替。温热的汤喝进去肠胃会舒服一些，池念一边想着“我可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感动中国好室友”，一边忧心忡忡看了眼客厅，唯恐奚山什么时候醒了吐一地。
　　好在奚山喝醉了除了手脚不太老实，其他倒是挺乖，不吐，也不发酒疯。
　　尴尬没过，池念不想直接面对他，不然一会儿人突然自己醒了，看见他脸红地蹲在沙发边，再不懂的也懂了。
　　怎么脸还在发烫怎么就是不能心平气和一点！
　　不就是被、被摸了一下……一下腿吗……
　　没出息！
　　池念揪着头发，在锅边无能狂怒。
　　“好讨厌啊！……”
　　可无论他如何不想面对，鸡汤很快热好了。池念拿了只白瓷碗装好，小心地试过温度，又等它凉了一会儿不至于无法入口，端出客厅找奚山。
　　比起先前的姿势，奚山翻了个身，半边身体都落到沙发底下，缩得委屈极了。池念放下鸡汤，拍了拍奚山的肩膀。
　　“好点儿了么？”他感觉到奚山动了动，“起来喝点汤，行不？”
　　奚山迷糊地睁开一只眼，脸色酡红，鼻梁两侧的细小雀斑在灯光下无从遁形。他被光照着，终于清醒了一点，半挣扎地在池念帮助下起身坐好，头发凌乱，身体歪着不太舒服，一直在皱眉，可肠胃里都是酒，吐不出来。
　　一双手端着碗送到他唇边，池念坐在茶几上，有点儿凉，但他毫不在意。
　　这样的高度差适合给奚山喂汤，汤匙递过去时，第一口奚山显得抗拒，好似不习惯。池念强行抵着他的唇缝让人张嘴，喝了后面就变得顺利多了。
　　奚山半昏沉，雪碧趴在他脚边很担心的样子，不时绕着他转圈。
　　鸡汤的油撇得干干净净，怕奚山反胃就没放盐，味道是原本的醇厚香气。奚山就着池念的手喝了几口，自己托着碗喝掉大半，推开小声说不要了。
　　也许因为酒精，奚山一贯低沉有点哑的嗓音变得稍微嗲些，尾音软绵绵的，又轻又长，水一样温和地刺激着听觉神经。池念刚才被他弄得失态，这时隐约有再次抬头的趋势，不敢怠慢，连忙放下碗。
　　他再去扶奚山对方就不那么抗拒了，大约还是醒了点，攀着他的手臂往卧室走。
　　奚山倒在床上，池念替他脱外套脱鞋。羽绒服里面就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池念思忖片刻，没去脱，然后对着奚山的裤子犯难。
　　工装裤，四面都是口袋，看着就不太好操作。池念认认真真地模拟了几种帮忙脱裤子的可能性，分析怎么才能做到高效而不猥琐，然后果断放弃了。
　　就让奚山穿着睡。
　　硌死他算了！
　　记忆残留在祝以明问他“送你回哪边”，奚山迷瞪着睁眼，两手无意识乱挥，碰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后蓦地清醒。
　　杨彩找过他，焦虑得睡不着觉，酒局上，难得没外人，奚山干脆放开借酒浇愁。
　　然后他就喝醉了。
　　回想起这一点，奚山翻了个身辨认房间的摆设。空荡的，除了床和衣柜一眼看去什么也没有，窗帘没拉，几栋临近的高楼中偶尔亮起的灯光与朦胧月色一道洒在地板上，他愣愣地看了会儿，坐起身。
　　羽绒被很轻，盖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起来被风一吹，奚山忍不住抱起被子遮住自己。一经动作，身边有个人不满地哼了几声。
　　奚山低头，自己衣着整齐，甚至还穿着外裤就被塞进了被窝。宿醉眩晕让他难耐，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发现大床的另一边，有个人影死拽着他的被子不撒手，被打扰了一场好梦，正竭力想把自己裹成一只蛋卷。
　　是池念。
　　池念怕冷，说过很多次晚上越睡越凉会失眠。奚山添置了电热毯，最近稍微好点了，但池念拱到他床上却算第一回 。
　　不过他的床很大，多睡一个池念也不成问题。
　　“有这么冷吗……”奚山说，替他掖紧了被角。
　　梦中察觉有人靠近，池念配合地放松。他睡得脸颊微红，嘴撅着，不安分地呼气，奚山视线挪不开，手隔着被子护住池念的肩。
　　这姿势维持了一会儿奚山重新躺下，但他再也没办法入睡了。


第50章 有可能的夜晚
　　后半夜，池念梦里失重，一下子睁开了眼。
　　羽绒被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漏不进来。池念吸了吸鼻子，脑筋卡成一团浆糊，半晌才转过了弯：
　　他在奚山床上。
　　把人伺候着总算消停之后，池念本来想自己回房休息。为避免奚山半夜起来会吐，他拿了个脸盆放在床边，又给奚山倒了杯热水，做完这一切，池念站在边上，定定地看奚山睡着的样子，半晌没挪动脚步。
　　奚山睡着原来是这样，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气势，和平时全然相反显得暴戾阴沉，像在做不好的梦。
　　但也……爱情让他盲目。
　　“晚上指定要有点毛病。”池念找借口，“我干脆留在这儿守一阵儿吧。”
　　主卧的床有一米八宽，奚山睡了一半，另一半被池念送的那只“熊大”占据了——池念还记得他们把熊大拿回家时费了不小的劲儿。
　　看了一会儿那只熊，池念回到房间把自己的单人被抱了过来，没拿枕头，他裹着被子蹲在奚山床边，打算恪尽职守地值夜。
　　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以前受过最苦的罪也不过是40块一晚的小旅馆和坐绿皮火车，从敦煌一路折腾到格尔木，池念也没觉得比现在难捱到哪儿去。他在这个月内才缓慢地点亮了主动照顾人这项技能，这时立刻派上用场。
　　卧室空荡荡的，一把椅子都没，池念蹲了会儿改成坐在床边，抱起膝盖，柔软的褥子围着他的脚，要不了多久就开始犯困。
　　奚山呼吸比先前平稳多了，池念调整自己的节奏和他一个频率。
　　等他眼皮耷拉，快要失去对外界的感知时，往旁边一歪，随意抓了两把找到熊大，脸在它的肚皮蹭了蹭，也不管什么自己在睡奚山的床了，干脆地沉入梦境。他彻底困成了小猪，脚露在外面，连感冒危险都无暇顾及——
　　等等。
　　对啊，他脚不是露在外面么？
　　但现在浑身上下都温暖，池念动了动，掀开被子去看，脚上的毛绒袜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蹭掉了一只，余下一只挂在脚尖上。
　　“哎？”池念低声疑惑。
　　“哎什么哎。”
　　奚山的声音带着宿醉刚醒的疲倦，手指弹了下池念的后背。池念浑身一抖，从被窝里乱七八糟地挣扎出来。
　　小壁灯开着，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一个角落。奚山穿了外套，枕头竖起来垫起后背，正用平板看什么，字密密麻麻的，可能是。他察觉池念的动静后坐得更直一些，手边那杯水被喝了大半。
　　池念的目光接触到水杯，整个人蓦地清醒了：“啊……那个，都冷透了。”
　　奚山无所谓地说：“没关系。”
　　“……我是不是抢了你的被子，我……睡觉好像，很喜欢抢被子。”池念说，脚趾在被窝里不安地动。
　　奚山笑了笑：“还好啊，你别感冒就行，抱着那么大一只熊肩膀都在外面。”
　　池念低声抗议了一句“什么啊”，打算下床把预备给奚山吐的脸盆拿回卫生间——见他这样精神十足，八成也不会再有身体不适了。
　　“去哪儿？”奚山喊住他。
　　池念莫名其妙地回头，觉得两个人对话越来越奇怪：“把盆放回去啊，然后抱着我的被子回卧室睡觉。”
　　奚山满脸欲言又止，半晌吞吞吐吐地说：“哦……哦，我以为你想在这边睡。”
　　暖色壁灯照着他右边侧脸，阴影勾勒出眉眼深邃的轮廓。池念看得有点呆，仿佛回到他们刚遇到的时候。
　　青海的夏夜也冷。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奚山侧过脸，与现在如出一辙的角度。那时，朝阳初升，被玻璃车窗的防晒膜过滤了一层，带着暗调的橘色照亮奚山的眼睛，和他嘴角无可奈何的微笑。
　　但现在奚山没那么从容，他说完那句话，意识到误解了池念，急忙避开池念的眼神，假装镇静地把平板上的网络翻来翻去。
　　电子书翻页也无声无息的，房间里死寂一片，更衬得奚山的心虚被无限放大。
　　池念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重新放下，反应慢半拍，捡起那个脸盆往门口挪。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劲，他索性当对话没发生过。
　　放完脸盆，池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重新回了奚山的卧室。
　　既然“以为”他想在这里睡，那他就让奚山的猜想成真好了。反正床那么大，还有一会儿说不定天都亮了要起床了。
　　能赖多久算多久。
　　“暗示一下没什么……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池念默默念着，“要脸干什么，才追不到男朋友。”
　　他没事人似的往床上睡，把自己的被子再次摊开，然后裹起来，露一个头在外面，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解释他为什么在这儿。
　　“我本来……是怕你半夜醒来又撞到哪儿了，但坐着坐着就想睡觉。面前就一张床，困得要死摸上来就睡……”池念说到这儿，得寸进尺用被子蒙住半张脸，“但现在你赶我我也不走，那边被窝好冷。”
　　“没关系，就睡这边也行。”奚山如释重负地笑了。
　　“晚安奚哥，早点儿休息。”
　　“好梦。”奚山眼睫轻轻地眨，“睡吧，我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池念刚才养足了精神，闻言也不太想回笼觉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奚山那边，仍是裹在被窝中的姿势：“你在看什么？”
　　“啊？”奚山反应过来后将平板的屏幕放在了池念面前，光晃得池念闭了闭眼，他又收回来，“《在切瑟尔海滩上》。”
　　池念知道这本，他看过同名电影：“你还挺文艺。”
　　“催眠而已，我也看不太懂那些深层次的东西。”奚山说着，打了个哈欠，但他没有要睡的意思，皱起眉又翻了一页。
　　“那试试修仙？我高中室友最喜欢看，动不动就几千章。”
　　“不看，没意思。”奚山笑起来。
　　书没意思，但和池念聊天就有。
　　奚山把壁灯拧亮了一个度，顺势也躺下，侧脸看向池念：“其实我读书不是很读得进去，开书吧也只是觉得那么一大排堆在墙上看起来很厉害。和我一个想法的人肯定很多，所以才这么选。”
　　“事实证明你很成功啊，阑珊现在越来越红了。”
　　奚山笑着，没对他的结论有另外的补充。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因为灯光，不像之前总是隔着夜晚的深沉才看得见奚山。池念仰起头，奚山不时随文字的速度眼睛轻轻地动。
　　“我听见长江水流动的声音了。”池念小声说，唯恐被房间外的人听见这个秘密。
　　奚山把平板放到一边：“那要不要出去？”
　　池念惊诧：“现在吗？”
　　天都还没亮。
　　奚山点点头：“对，现在，我们去江边吹吹风。”
　　对池念而言，天亮之前去长江边吹风，这似乎背离了他22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但“半夜”与许多事联系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独一无二的，又神秘，又浪漫。
　　就好像偌大城市只有他们两个存在，长江是无声的证人。
　　迎面冷风吹拂，池念眯了下眼，冰凉的两只手想揣进兜里。随便披了件外套，里面都还是睡衣，羽绒服的口袋没有预料中那么暖，池念转头看向旁边的奚山，也许因为喝了太多，他靠近奚山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奚山醉了还没醒吗？
　　这样开车会不会被抓酒驾？
　　池念心不在焉地想着，和奚山一道绕路开过大桥，又急转向下地走，最后车子歪斜着随意停在路边车位，奚山拔了钥匙。
　　“走吧，这边临江步道矮一点，比对岸的江滨路走起来舒服。”
　　池念失笑：“还真走啊？”
　　奚山仍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你看过凌晨四点的南滨路吗？
　　池念踏上步道的地砖，暗道，“我见过。”
　　江对岸，四点钟的洪崖洞没有人声鼎沸，灯全关了，千与千寻的汤屋成了一栋朴素的吊脚楼，夜色里只剩幢幢的影子。千厮门大桥上的光倒是还亮着，车很少，偶尔飘过去一辆，尾灯像一颗萤火。
　　黎明的江风比白天更凛冽，池念揣着手，半晌暖不起来。
　　“奚哥，”他喊走在前面半步的人，可怜兮兮地伸出手给他看冻得通红的五指关节，“我手冷。”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充满可信度，池念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冰了奚山的脸一下。他做这动作着实大胆，如果不是心里猜测着奚山对自己的好感，恐怕奚山下一秒就要冷脸把他扔在南滨路上。
　　果然，奚山好像叹气，又好像在笑，默不作声地原谅了他这通不占理的撒娇，握住池念一只手。
　　“怎么这么娇气。”奚山说完，掌心被池念挠了几下。
　　奚山可能是火做的，穿得少，手却温暖极了。池念另一只手还冷着，他走了两步，放开奚山，绕到他另一边。
　　路灯在头顶闪烁，奚山的眼睛也明明灭灭地亮：“怎么了？”
　　池念不客气地把那只冰冷的手伸过去：“这只也要。”
　　奚山：“……？”
　　池念：“我娇气。”


第51章 南滨路上
　　两只手都被奚山捂热，池念哈了口气，和他肩并肩地往前走。
　　南滨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黎明未至的时候，头顶的天空是泛着紫的深蓝色，像打翻了墨汁瓶，晕开一整片，一直漫到长江的尽头。山的轮廓也模糊不清，云很厚，分不出哪里是天幕，哪里又是云层缝隙漏下的暗淡星光。
　　“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放假无聊会来这边骑自行车。”奚山率先打破沉默，他的手指迎着寒风比划了几下。
　　街灯照出的影子是一团一团的，池念被风吹得刘海乱蓬蓬，闻言说：“我以为重庆没什么人会骑车来着……街上共享单车都看不到几辆。”
　　奚山失笑：“坡太多了嘛，不过以前南滨路有租自行车的，春天的时候阳光也好。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感兴趣的话，明年春天我们来看看。”
　　他第二次提到“明年春天”，仿佛这是奚山给自己设定的一个期限。
　　如果漫无目的地生活，过完今天不想明天，那么无时无刻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奚山浪费的时间够多了，他总是想，又总是退缩，现在不得不逼着自己往前走。
　　设定期限，心里说不清想明年春天早点来或者晚点来。
　　但其实他看过日历，春节比较早，在一月。
　　奚山希望明年天气早些暖和。
　　不擅长熬夜的人过了最初那阵兴奋劲儿后开始犯困，池念走了两步就走不动，站在原地，找地方想坐。
　　路边的铁质长椅上生了霜，摸上去像盐的质感，不如雪松软。池念伸手刮平了那层白霜，往旁边草叶蹭干净，摸到湿润的座椅时还是犹豫了。
　　奚山背靠临江护栏扶手，偏过头目光落在江心某处，缓缓地移。
　　“你在看什么？”池念也不坐了，趴在护栏上找奚山目光的落点。
　　“那条船。”
　　江边停着一条旧船，一共三层，十来米那么宽，最顶层是水泥的甲板，尽头有个小房间，玻璃窗破了一块看不见里面。甲板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两个瘪掉的篮球，隐约可以看到居住痕迹，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池念问：“有人住在里面吗？”
　　“有可能，但是到了冬天太冷，就离开了。”
　　他平铺直叙，说得很自然但无端带出了苦难。池念看了一会儿灰暗的甲板，边角的阴影里青苔横生，重庆的冬天潮湿阴冷的确不适宜再生活在水上。
　　这座城市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地往上垒，最难的人永远在最底层不被看见。
　　奚山烟瘾上来，他摸了摸口袋，懊恼地发现出门太急，没有带打火机。这想法被迫作罢，见池念趴在那儿久久不动，他弹了一下池念的脑门儿，顺手把对方敞开的外套衣领拢紧，又嫌不够似的，给池念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没话找话：“你是不是第一次在南方过冬？”
　　“是啊，之前做过心理准备，没我想象的那么冷。”池念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是一片朦胧白雾，“就是太潮湿了，我脚夜里老睡不暖。”
　　“开电热毯啊。”
　　“开了，但又不可能开整晚，睡着睡着又醒了。”池念有点儿委屈。
　　奚山抿着唇，眼睛不安地眨了几下，勉强把“那你来和我睡”吞下肚——太过界了，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却说这种话，显得对待感情不认真。
　　池念没观察到奚山的神色，自顾自地出主意：“要不我还是买两个热水袋什么的吧，最原始的方法最有用。”
　　“我找祝以明给你拿几个药包去，可能是寒气太重，睡前泡泡脚。”
　　池念好奇地问：“祝哥懂中医？”
　　奚山笑了：“他懂个屁，黄阿姨……就是他妈妈，在新桥医院当医生，我老失眠的那几年，也是黄阿姨劝我去医院看看……当然，没什么大毛病，太焦虑而已，只开了点维生素和安眠药，现在好很多了。”
　　“维生素？”
　　“对啊，可能为了避免大半夜不睡觉然后猝死吧。”奚山说，“我那时失眠严重，每天精神状态都很紧绷，草木皆兵的。”
　　他主动地提起了关于“从前”，仿佛这天的奚山被一艘半废弃的船牵动了那扇玻璃罩，能够展露一点触不到的地方。
　　池念心思一动，想问，最后换了个角度：“你今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什么？”
　　“哦，昨天了。”池念纠正自己的说法，从衣兜里抽出被奚山捂热了的手，温度又有点散，他索性直接贴在栏杆上。
　　奚山张了张嘴，没有完全逃避话题，选择性地说：“因为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诶？”
　　“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个女的，她去找我妈，说的还是差不多的，归根结底就是要我们管我爸。我妈容易心软，就问我有没有钱……我心里想，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嘴上却什么也不能骂。”
　　“她是谁？”池念说着，心里却想奚山似乎从来没这么骂过谁。
　　说话语气凶归凶，揍人渣的时候下手也狠，但奚山不是会把脏话挂嘴边的人，大部分时间他不会流露出特别的恶意。
　　“是谁……你猜？”奚山歪着头看向他。
　　灯光落进他眼睛时点燃了里面的黑暗，池念看得怔忪片刻，才语无伦次地不小心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担忧：“是前、前女友，之类的？”
　　奚山果然笑了，觉得这个答案非常荒唐。
　　池念也立刻窘迫起来：“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就是忍不住想么，而且她还算漂亮啊，穿得也不错。”
　　“不是前女友。”奚山难得一次没对提到那个女人露出厌烦。
　　“那……”池念脑内闪过无数种狗血剧情的打开方式，选了个比较折中、不那么过分的，试探着问，“那她是你爸爸的，女朋友？”
　　奚山脸色沉了，阴郁地别过头看长江水。
　　这个可能性很好猜。
　　毕竟池念生长环境的缘故，父母圈子里接触过不少类似的八卦：哪家的两口子其实各玩各的，根本都不住一起，哪家千金为了孩子委曲求全，丈夫却早早地在外面找了情人，就等孩子成年谈离婚……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离谱的，肮脏的，听着都嫌污耳朵。
　　丁俪和老池一起白手起家，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偶有争吵，着实算得上模范夫妻。池念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参加父母辈的饭局，总是面对一桌子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从他们意味不明的话语中猜测谁和谁才是一家人。
　　猜得多了就越猜越准，池念大约知道奚山的父母分开了，那女人张口闭口“你管不管你爹”，应该是奚山父亲现在的交往对象。
　　池念说完后奚山良久不语，他忐忑地揪了把奚山的袖子：“我……我说错了，你别不高兴啊。”
　　“没，你说得挺对的。她是我爸的女朋友。”
　　奚山咬字咬得很重，像想把谁撕碎。
　　他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过头看池念，没头没尾地说：“这些我连祝以明他们都没怎么告诉，不过大家认识久了总能猜到一点。”
　　“父母吗……”
　　池念刚开了个头，奚山捉住他的手，两只一起捂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替他暖。他低着头，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眼睑处是蝴蝶翅膀似的影子，闪烁着，池念想伸手碰一碰，但他被奚山抓得很紧。
　　他就这么听见奚山的声音，平淡如水，又很声嘶力竭。
　　“之前跟你提过，我们在西宁分开后我回了一趟德令哈，和表哥一起看望舅舅。他摔得比想象中严重点儿，我给了他一点钱，表哥骂我自己都捉襟见肘了还要接济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但我还是想图个心安。
　　“整个我妈的娘家我就和表哥关系好点儿，老一辈的人都敌视我妈，觉得她是个‘背叛者’，背叛了信仰和故土，跟着我爸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是回民？她不吃猪肉，所以我小时候也不吃。第一次吃是初中同学聚餐，他们一定要我参与，大家去吃洞子火锅，哇我当时觉得……真不错。她想让我一起信教，我拒绝了，抽烟喝酒纹身吃猪肉，甚至我喜欢男人，都是想告诉她，‘我和你不一样’——扯远了，这些都是后来他们快离婚时发生的事。
　　“当年她跟着我爸跑，其实家里很反对的。那时候我爸是个穷老师，去德令哈出差，大概算一见钟情。我妈连夜和他回重庆，那个时候没有飞机，他们就坐绿皮火车，灰头土脸地来了这里。
　　“他们一直很恩爱，互相尊重，互相体贴，对我也特别好。我就……被他们惯得很偏激，觉得世界非黑即白，容忍不了破裂和分离……我很幼稚吧？”
　　奚山说到这儿，转头看池念。
　　他皱起眉的样子和记忆里每一次崩溃重叠，池念不自禁地反手握住奚山。不擅长安慰人，池念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
　　说“不是每一段爱情都能圆满收场”？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渴望童话一样的结局，渴望“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
　　说“有的人就是有缘无分”？
　　可他自己都想拥抱奚山到生命尽头，不承认喜欢只靠一时冲动。
　　说“偏激也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原因呢，性格有缺陷也很正常。
　　他没有经历过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爱情，也不知道爱情最后转化为亲情会不会都是老池与丁俪那样——吵架也有，但大部分时间仍然相爱。
　　他拥有的幸福家庭只是他自己的，分享不出去，也给不了谁力量。
　　“其实……”
　　“什么？”
　　池念词不达意地说：“其实我觉得只要当时……”
　　“但是他们分开了。”奚山说，“你知道怎么分开的吗？是我，逼他们分手。”
　　“……”
　　“我妈不肯离婚，觉得丢人，家里更加会嘲笑她当年错得离谱，就为了争一口气她可以受所有的委屈……后来出了点事，我跪在地上，求我妈。”
　　“奚哥？”
　　“我求她，‘你离婚，不然我就去死’。”
　　这句话耗尽他的力气似的，奚山说完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浑浊，把池念两只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池念没有防备，两手张开着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抱我一下吧。”
　　奚山把头抵在池念的肩上。


第52章 小熊走在三叶草长坡
　　如果说美满和睦的家庭崩溃、正当盛年的朋友去世是他的疤。
　　“死”，这个字是压在奚山心里的一块石头。
　　历经风霜雨雪，石头周围长满青苔，和连接土地的其他位置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从外表看十分普通。只有奚山知道，他烂了又烂的那块疤就藏在石头底下。
　　不见天日的地方，那块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反复撕扯着。没人能看见石头压着它，不停地溃烂，痊愈，再溃烂。
　　他想过无数次走出来，就是做不到。
　　池念犹豫了一阵，被迫环抱住奚山的两条手臂从他的外套口袋挣脱，主动地重新揽住奚山的后背。
　　冬天，再帅的人穿得都臃肿，他们的影子像两朵云被照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长江水静静流淌，不为任何的悲欢离合改变。
　　池念抱着他一直不放，虽然很多东西池念还不明白，但他选择了拥抱奚山的难过。手被风吹得冰凉，池念轻拍他的后背，过了很久才放下。
　　奚山从没在人前提过一堆烂账，随着宁谧的夜晚也能暂时挣脱唇舌。他对池念说话的语气可能很镇定，像其他什么人的故事，但隐瞒的远不止这些。
　　直起身，奚山长出一口气。
　　池念却没立刻松手，仍然保持拥抱的姿势。他靠在奚山肩上，声音也像闷进了胸腔：“不要死啊。”
　　挺好笑的一句话，奚山听了，却没来由地有点眼热。
　　自我封闭太久，没谁对他这么说过。
　　“‘任何人、任何事存在过都会留下痕迹，都有意义’，这是你说的。”池念仰起头，眼睛里映出黎明的一丝月光。
　　“嗯，是我说过。”
　　“那就要好好生活，行不行？”
　　奚山怀里被池念填得很满，他的声音，他的体温，包括他有点冷的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后背，凉风掠过他们，一点头发被吹到了嘴里被捋开。
　　池念戴着帽子抱他，像一只小熊。
　　关于小熊，村上春树有过一个著名的比喻，“春天的原野里，迎面走来一只小熊，毛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你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整天……”
　　“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他能拥有那只小熊和春天的草坡吗？
　　对“爱”的概念崩塌后，奚山从来没在别人眼里看见过真切纯粹的喜欢了——别人要么有利可图，要么都是快餐欲望。
　　他知道自己外表不错，也有过几段好聚好散的感情经历，但对方的评价无一例外都是“不如当朋友”。
　　到后来，他也和对自己感兴趣的人约过会。可惜他不当真，对方也逢场作戏，互相解决需求又从不交付真心。日子久了，奚山想他们说“喜欢”不过是和“早上好”一样的调侃，没谁肯主动地了解他的伤，反而被他暴露出的性格阴影劝退。
　　当代社会节奏太快，奚山看着好相处，真正投入到一段感情非常缓慢，更没心思去许诺将来。
　　到了最后干脆放弃喜欢了。
　　因为“爱”太奢侈，拥有它的人建造一个完美的幻梦，最后常亲手打碎。
　　江风，江水，冬天黎明的白霜与雾中，奚山难得开始思考“喜欢”对自己而言是否为一种必须的情感寄托。
　　他想被爱，但他能付出相等的感情给对方吗？
　　而池念还在着急地劝：“你现在才27岁，大好的年纪有车有房还有自己的店，虽然成不了什么大富豪，每年赚得也不少了。爸妈分开了算什么啊，天还是那个天，塌不了……但是你要是没了，那……”
　　边说，池念边把他抱得很紧，好像怕他下一秒就冲动地翻过护栏冲进长江。池念的手在抖，唯恐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独处的机会。
　　他半晌没找到合适的话，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被池念这么安慰在意料之外，奚山任由池念抓得很用力，反问：“那什么？”
　　“那，那我可能会、会哭死吧。”池念想也不想地说。
　　一条枯枝不知从哪里滑进了江水，涟漪阵阵，惹得奚山古井无波的内心也鲜活地冒了个泡泡。他忍不住问池念：
　　“你会为我难过吗？”
　　“……你觉得呢，”池念避开奚山的目光，“你都为那个思、思贤难过好多年。”
　　“不一样，是为自己难过。”奚山说，拢着池念，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思贤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他很小声地：“我也差点死过。”
　　池念还没经历过同龄好友与近亲属的生离死别，这时不知怎么想到丁俪的手术，差点又哭出来，只好埋进奚山颈窝。
　　“爸妈分开对我而言，就像从小到大看的东西其实是假的……信仰崩塌，可能也差不多。本来就容易焦虑，那两年更是一直浑浑噩噩不在状态。”奚山重新握着池念的手让他揣进自己的口袋，“后来有次，下雨天，开车撞到了电线杆，气囊故障没弹得出来，在医院住了好久。”
　　池念听得直冒冷汗：“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思贤出事前一个月。”
　　“……”
　　“他一直觉得那次不是意外，所以后来联系不上我，就以为我要……”奚山顿了顿，才说，“他出事我的确有责任，应该接电话的。”
　　“不是你的错。”池念说。
　　“嗯。”奚山摸摸他的头发。
　　半晌，奚山倏忽听见他比往常低了一个八度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能遇见你，真的很不容易。不是我……是你，明白么？”
　　他倔强地看向奚山：“你比我更勇敢。”
　　这句话像个开关，池念的言语又流利起来：“我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你这么好的人了，好人都要长命百岁。所以奚哥……喝了酒是容易想起遗憾的事，但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不是。”
　　“可你愿意拉我回来。”
　　奚山凝视池念很久，他一直想要的是这样的眼神吗？
　　真诚，纯粹又执着。
　　池念看他时总是很专注，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不管他退得多远池念都会追上来，然后带上他，说我们去逛超市吧我们明天吃蓝莓酸奶松饼。
　　池念想过他们有“以后”，不只明年一个春天。
　　脸上对奚山那一大通死不死的言论惊惧未退，但池念想了想，突然说：“你放心，以后我也会拉住你的，不让你再有机会去撞电线杆，或者大雨天在外面不回来。”
　　奚山失笑：“怎么拉？”
　　“很简单啊。”池念挣脱他的怀抱，挽起奚山一只袖子露出张开的五指，然后牵住他。
　　“就这样。”
　　天蒙蒙地亮起来，差不多也往回走到半途了，池念突然问：“所以柴达木真的有狼群吗？”
　　“有。”
　　“不是又在骗我吧……”
　　“我遇到过。跟在车后面跑，就是无人区里，我把车窗全锁上往前开，好不容易开上国道才摆脱了。”奚山说完，毫不在意地笑笑。
　　“什么啊！”池念完全分辨不出真假。
　　“有空带你去看，行不行？”
　　池念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可握在一起的手没放。
　　奚山捏了捏池念的手背，感受到一点回握的力度——真好，他想着，他跨出一步，池念就也向他走一步，他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因为不期而遇的某个黄昏就开始相对而行，直到距离减小到无。
　　低氧，高原，无人的戈壁。
　　池念也许很长时间内都不知道奚山在那里待过很长的时间，一个人孤立无援。一辆车的油即将耗尽，到了国道又躲在里面过夜，冷得眉毛几乎结霜。
　　不过天很快就亮了，一辆货车经过，司机把他载到了服务区。
　　人历经过险境能对事物有更透彻的认识，奚山那次从青海回来，找了个认识的纹身师在后颈纹上那只蜻蜓与泰戈尔的诗。
　　“我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奇迹。”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但他可以自己过一辈子。
　　已经打定主意就这么到不想活了为止的时候，偶然安排的青海之旅，他遇见了池念——日落里，从颓丧到生动的神情变化，能够对陌生人敞开伤口。
　　巴音河边，池念的坦诚与真挚，让他重新有了喜欢一个人的冲动与接受一个人的勇敢。
　　池念也是他的力量与奇迹。
　　奚山想到这儿，反手摸了摸纹身。头发挡着，凹凸不怎么摸得出来，他顺手搂住池念的肩膀，把身体重量分了大半过去。
　　“很重，哥！”池念耳朵都红了。
　　“我今天好脆弱啊，头痛。”奚山难得开始耍赖，借着还未退干净的一点儿酒劲不讲道理，“回去的时候你开车。”
　　池念无可奈何：“我开我开……”
　　过后几天，池念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还有点不知所措。
　　南滨路上的夜风，长江水，与他们一直牵着的手，池念差点当场借着他不清醒的时刻说，“我来爱你”。奚山那些能吓死人的话，大约憋在心里太久，所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池念追究不到话语内的细节了，唯一能给奚山的就是爱他的一颗心。
　　这天下班回家，池念换了家居服，立刻循着一股麻辣的香气跑到厨房：“好香啊奚哥！你做什么好吃的？”
　　“孜然牛肉，麻辣香锅，紫菜蛋花汤和土豆丝饼。”奚山用筷子分了块金黄的土豆丝饼喂到池念嘴边，“尝尝。”
　　“好吃，好脆啊！”池念囫囵地吞了一半，张着嘴不停呼气，太烫了，但也没堵得住他说话，“早知道你这么会做吃的，我以前就不该和你抢……以后能点菜不？”
　　“可以啊，明天就能点。”
　　说完奚山又喂了一块给他，客厅里，雪碧叫起来，他一侧头：“麻烦池少爷去开个门。”
　　“今天有客人吗？”
　　“我妈昨天说给我拿两条新定的羽绒被过来，顺便吃顿饭。别担心，我妈话特别少，照常吃饭就行。”
　　池念：“……”
　　池念：“阿姨来了？”
　　“对啊，快去吧，我这儿忙着呢。”奚山推他。
　　池念机械地往外走，嘴里土豆饼才刚咽下去，突然就要面对人生新的挑战——
　　怎么，怎么见家长也不提前说一声！
　　也不算见家长。
　　但就是，危！


第53章 露一手
　　门外，池念对上神采奕奕的中年女人，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
　　奚山买睡衣时他强行要一起凑单选的皮卡丘抓绒家居服，同款毛茸棉拖，刚下班，还没缓过神，算不上蓬头垢面但也脸色不佳。
　　看见他，白小宛也怔了怔。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白小宛率先开口：“请问，这是奚山家吗？”
　　“是，是的！您没走错！”
　　池念连忙侧身让开，瞥见白小宛身后的两个大袋子，不等对方说什么先去提了过来。他刚才得了奚山的提示，羽绒被不是很重，拿去奚山的卧室放到床边，再到客厅，白小宛已经坐好了，神情局促。
　　雪碧没怎么见过她，以为被陌生人入侵了领地，又叫又跳。池念呵斥了一声，它安静下来，不服气似的走回狗窝，依然警惕十足地观察。
　　白小宛感激地朝池念笑笑。
　　池念清了清喉咙，自我介绍在肚子里转了三圈，终于有勇气和白小宛说上一句话：“白阿姨好，我听奚哥说过您，我是……”
　　“妈，来啦。”
　　自我介绍猝不及防被打断，池念仇恨地转过头，奚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厨房。他拿着抹布往餐桌一甩，把桌面擦了一遍后，没有过多的解释，朝白小宛点点头，又一指池念：“这是小池，现在住这边。”
　　“你好啊。”白小宛站起身，好像想向池念行礼。
　　池念差点给她跪下：“别别别，阿姨，您随意。我就是找不到地方住，临时在这儿打扰一下奚哥……我……”
　　“反正目前是不会搬走的。”奚山补充完，拎着抹布又回厨房了，“念念过来端菜。”
　　池念：“……”
　　他看看白小宛，再看看厨房里的奚山，感觉某个人浮想联翩的一些说辞很可能是故意的——不管怎么圆都嫌生硬，几个字，足够对方误会很大。
　　别人怎么调侃暂且不论，白小宛是奚山亲妈。
　　这是可以说的吗？！
　　客厅不能久待，正好奚山也叫到他。池念抱歉地朝白小宛一鞠躬，然后健步如飞冲进厨房。奚山正在摆盘孜然牛肉，听见池念的脚步声，铲子在盘子边缘一点，“嗯”了声，示意他先拿出去。
　　池念咬牙切齿地端起盘子，避免在厨房待太久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争分夺秒地对奚山阴阳怪气：“原来你难得下厨是因为阿姨要来啊。”
　　“也不是。”奚山无比自然地说，“别紧张，她早晚会认识你。”
　　“能一样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要怎么准备，你想化个妆？”
　　“什……”池念一愣，语塞了，怒气冲冲地从拖鞋里伸出脚，踩了一下奚山的脚背，宣泄自己不满。
　　“别忘了拿筷子啊。”奚山提醒。
　　或许陶姿说得对，在重庆，男人能下厨房的比例也许真的高于其他地区，而平均水平也十分能看。
　　奚山的厨艺不知谁教的，池念平时只吃过他煮的面条和速冻水饺一类，品不出技艺高超与否，现在看了成品，他才知道奚山着实藏了一手。
　　对着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即便旁边待着奚山的母亲让池念有些如坐针毡，可平心而论，美食还是能让人暂时放弃内心的忐忑。
　　麻辣香锅主料是小排骨和掌中宝，加了藕片、蘑菇和莴笋爆炒，猪肉劲道，掌中宝爽脆，蔬菜更是弥漫一股烧烤香；孜然牛肉佐以青椒，微辣，肉质鲜嫩恰到好处；紫菜蛋花汤中加了虾米，不放盐，吊出鲜味；而土豆丝饼焦脆香辣，根本停不下来。
　　池念捂住嘴，默默地咽下不太礼貌的饱嗝。
　　正如奚山所言，白小宛话少得过分沉默，席间奚山给她夹菜、把牛肉特意放在她面前，还拘谨地对奚山道了一句“谢谢”。
　　他们客气得不像母子，池念感到奇怪，可念及奚山说他和白小宛差点“割席”，又不太方便直接问。
　　饭后，池念自觉地收拾餐桌准备洗碗——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他和奚山默契的约定——但刚才处理好残羹剩饭，奚山进了厨房拉开洗碗机。
　　“我来，你出去休息一下。”
　　池念不肯：“你做饭已经很累了，我啥也没干，就这几个碗放好完事儿。”
　　奚山坚持要拿：“你先出去……我不想单独和我妈待着。”
　　池念皱起眉。
　　“她肯定又要说那件事，你在旁边，她不好直接提。”奚山一脸厌恶，叹了口气转过头求他，“帮帮忙，就出去看电视，不用专程和她聊天。”
　　“行。”池念答应了，走出两步又不忘提条件，“这事儿过了，我要去弹子石吃烧烤。”
　　奚山说没问题。
　　答应得爽快，可池念真走到客厅，见白小宛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仍有点不知该怎么办。他按奚山所言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自己去坐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雪碧很快跳上他的膝盖，池念索性心无旁骛地撸狗。
　　就这么尴尬地坐了一会儿，不算太大的房子里，一时只有厨房里收拾残局不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还有新闻30分关于大熊猫旅居加拿大的旁白。
　　“……挺可爱的。”白小宛突然开口。
　　她轻言细语，在重庆待了三十多年也不会讲西南方言，口音留着青海的腔调，让池念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旅行的时光。
　　池念只得搭腔：“嗯，确实可爱。”
　　起了话头，他猜到白小宛或许想与自己聊天，果然下一刻，她问道：“你和……和奚山一起住了多久了？”
　　“就三个月不到。”池念说完，连忙补上之前被打断的自我介绍，“白阿姨，我是奚哥的朋友，在黄桷坪教画画。没地方住，奚哥才让我过来住次卧。”
　　他把“次卧”咬得很重，唯恐白小宛再想多了什么。
　　白小宛理解地点头，她不经意间的神态与奚山挺相似：“他很久没把人带回家里了，一直是自己……所以有点儿惊讶，你不要见怪啊小池。”
　　池念说不会。
　　然后又陷入了僵局，池念听见白小宛仿佛叹了声气，依旧轻轻柔柔的。
　　“他上次回家住，是不是你们吵架了呀？”她说完，没让池念必须答，等了会儿又说，“奚山性格有点怪，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从小就不怎么爱交朋友，也很少跟我倾诉，能遇到个愿意陪他一起生活的人也不容易。”
　　池念皱皱眉，觉得她话外有话，但仍硬着头皮答应：“奚哥人挺好的。”
　　白小宛看着他，那双和奚山神似的眼睛很温柔。
　　“……我今天来这儿，主要为了他爸爸的事，可惜奚山大概不太想听。”
　　擦干净手刚靠近厨房门边，奚山听见这句话后，脚步不由得停下。他靠近墙，猜不出白小宛是故意说给自己听，还是只和池念拉家常。
　　她挺喜欢池念，奚山看得出来，而池念活泼又天真，哪怕什么没做也能很快和人拉近距离。白小宛话少是真的，她能和池念聊起来，奚山也十分意外，只是提到奚东阳，他不得不多长了一个心眼。
　　奚东阳是他的心理阴影，无论未来是死是活，奚山不希望池念也被牵扯进有关那人的事情，否则哪怕白小宛是他亲妈，他也当场翻脸。
　　客厅里，池念迟疑地说：“奚哥没跟我说过家里的情况，我觉得……我也管不着。阿姨，有什么你们好好商量就是。”
　　白小宛仿佛没听见池念的话：“奚山爸爸直肠癌晚期了。”
　　奚山垂下眼，手指张开又握紧。
　　是报应，他这么想着，早有心理准备但从白小宛口中听到确诊的消息，奚山依旧一瞬间的目眩。他抿着唇，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可那又怎么样？
　　“你也知道，这种一旦晚期，其实就是拖日子……本来奚山爸爸也算条件不错的，现在完全被这个病拖垮，家里四处借钱。”白小宛说完，就言尽于此了，她喝了口水，注意力重新转到了电视屏幕。
　　话题被略过，池念不好回应只好陪着一起看电视。
　　趁这时奚山默不作声地钻进了卧室，没和母亲对上眼神。
　　下午，白小宛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行时叮嘱奚山“把新羽绒被换上”“冬天注意保暖”“和小池好好相处”，一只脚迈出家门，又没忍住似的补充。
　　“小池家人不在重庆，逢年过节的，你也带人家吃点好。”
　　“哦。”奚山平淡说，“您路上小心。”
　　关上门，池念先长出一口气，全身放松，软绵绵地贴着墙往下滑。被奚山捞了一把，池念重新站稳后忍不住先讨伐他：“累死了！”
　　“明天去弹子石吃烧烤。”奚山说。
　　池念走出两步，到底没咽得下满心疑惑：“阿姨今天过来，只是为了送被子？”
　　“什么？”
　　“她对我说叔叔的事……”池念观察奚山的神色，暂时没看出异常，只觉得他眼底有点激烈情绪的翻涌，委婉地缓了口气，“不过，你要不想说就算了。阿姨应该，也没让你一定借钱……对了，她提了一下你有贷款，怎么回事啊？”
　　“嗯，不过不多，每个月六七千。”奚山伸了个懒腰，往客厅去，“就是点剩余，压力也不是很大我就懒得一次还清。”
　　池念咋舌：“六七千还不多啊……”
　　奚山在沙发上坐了，随手端起池念喝过的柠檬茶抿了口，对他眉眼弯弯地笑。
　　“怎么，你想帮我还？”


第54章 下雨天了怎么办
　　奚山是开玩笑，池念很清楚，仍紧接着问：“你还欠多少？”
　　话音未落，怔住的人成了奚山。
　　他打量着池念的神色变化，似乎在辨认池念到底是不是来真的。被看得窘迫，池念点开手机银行，当真开始查自己的资产总额。
　　坐到奚山旁边的沙发里，池念直接把手机界面那几个数字点给他看：“喏，我存款就这么多，十几万，有八万的理财三月份到期，收益还不错……哦对了，小霈那边帮我炒股还有一些收益，总之，我能帮肯定尽量帮——”
　　“念念。”奚山笑出来，“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怎么被骗的？”
　　他这么说，池念措手不及立刻住嘴，脑子里“嗡”地一声接着就蒙了。
　　冬天的客厅，窗户开了半扇，江风从远处涌进房子，池念却后背开始发热。他揪着自己的衣角，半晌没抬头，直到手机屏幕黑了下去。
　　“这不一样。”池念小声说，“你别拿这个开玩笑，听了很不舒服。”
　　奚山一时也明白失言了。
　　他面对池念——有好感的人——越熟悉，好像就会越惹来矛盾。奚山不会经营一段太亲密的关系，如果只是朋友关系，他能妥善处理任何情况，一旦想要多进一步就总犯错。
　　“对不起。”奚山低声道，“我不会讲话。”
　　“借你钱因为你对我好，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人。”池念又闷闷不乐了一会儿，语气轻松很多，“算啦，要觉得不是很好的话，就……”
　　“别太紧张。”奚山把桌上的水杯递给池念，“不是高利贷，房贷而已，我自己应付没问题。”
　　池念抿了口水：“诶，是房贷？”
　　奚山：“就……一些债务，之前是以住房为抵押，找银行贷了款去一次还清。后来房子成功卖掉，银行那边也清了，还有些结余呢。现在的是这套房的房贷，我预备年底火锅店分完钱再提前还一些……大学毕业时候买的，没公积金，商贷利息太高了。”
　　银行这些金融产品和房地产买卖池念以前不时会听长辈提起，卓霈安家里又专做这个，奚山一点，他就明白了大约是怎么回事。
　　一个套一个，虽然听起来一直负债，其实仔细思考，也算尚可接受的范畴。尤其奚山收入水平不低，影响不到日常生活。
　　只要不是高利贷就行，池念电视剧看多了，生怕什么“年底之前不还完就切掉你两根手指”的恶性事件发生。
　　他收起手机：“那我就不掺和啦。”
　　“谢谢。”奚山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会儿不恰当的对话，事后解释，“我……刚才那种事，你下次不舒服了也直接提，我道歉。”
　　池念心大，过了那阵劲儿，不再纠结他的字眼：“没有啊，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因为我不太懂怎么去和……”奚山卡壳片刻，找不到一个符合他们此刻关系边界的词，最终模糊处理，“和好朋友交流一些……有时候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以前基本都是因为这样才分手来着。”
　　奚山今年27岁，尽管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唯二提起从前都不是什么好脸色，池念从祝以明和奚山对话中只言片语也能体会到，奚山当然有好几段感情经历。
　　一个人的感情大概率不会情窦初开就遇见肯携手余生的人，奚山条件好，喜欢他的男男女女只多不少。秉持着“过往都如云烟”，两个人能遇见已经不容易了，所以池念从不表露出在意。
　　但不表露归不表露，奚山一说，他立刻神经绷紧了。
　　何况奚山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把他这个“好朋友”去和“前几任”相提并论。
　　“因为？”
　　“觉得……在一起之后，我就不是做朋友时的样子了。”奚山提起这些不懊恼，也不愠怒，只是有点儿迷茫，“别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伤人’，可能是心态转变，不太懂应该怎么去……和男朋友相处。”
　　他说了，“男朋友”。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耳中，池念自我拉扯开左右互搏似的两个声音。一边说，“他想你当他男朋友”，一边说，“他的意思是当朋友更好”。
　　池念喉头艰涩地动了动，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改呢？”
　　“想过啊。”奚山回答得很干脆，“但我老觉得，一段看起来美好的感情迟早都会走到分手的那一步，不如就别开始。”
　　“因为叔叔阿姨吗？”
　　奚山默认了。
　　没经历过的人或许懂不了，父母只是离婚、感情破裂，影响真有那么大么？
　　奚山生长于和睦恩爱的三口之家，从未想过有天也要面临这样的困境，于他，“家”和“爱情”都是自小目睹的美梦。
　　结果美梦一朝被他们亲手打碎，还是以一个无比难堪的形式。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可我就是过不去。”奚山往后一靠，双目无神地看电视里综艺节目嘉宾尬笑。
　　“每个人不一样。”
　　“是啊，为了让他们离婚，我替我妈接受了奚东阳提出的条件，承担他们的婚内债务。不算多，二十来万，但对当时的我而言也够呛，我妈说要不算了，凑合着过，她不在意。最后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来——刚好，齐星劝我一起开店，辛苦是辛苦，但这样来钱就快了，比我找的那个工作好。”
　　池念忍不住问：“叔叔是不想离？”
　　“他当然不想啊，家里红旗不倒多舒服，他这个人虚伪得很。前脚领了离婚证，后脚就搬出家门和杨彩住一块儿了，现在得这个病，根本就是报应。”奚山无所谓地笑笑。
　　“杨彩？”
　　“就是上次打电话找我要钱、又来楼下玩道德绑架的那女的。”
　　“她……不是……”
　　奚山随手抓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枕着，似乎这样让他有安全感：“上次，你和你的学生，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我气过了就没往心里去的。”
　　“知道，你很好。的确反应过度了，但师生恋……当时我爸出轨，然后，”奚山的声音差点淹没在综艺节目疯狂的笑声与特效音里，“杨彩是他的学生。”
　　池念完全没想到这有层关系。
　　怪不得奚山说，“师生恋不恶心么”。
　　“奚东阳教中学语文，她那时喜欢我爸，在作文本里夹告白字条，摘抄情书做周记，其他老师都或多或少感觉得出来。
　　“有次我去学校找奚东阳，从试卷里发现了她写的情书。我那时候年龄不算很大，第一时间就是慌，拿走了情书并以为偶然而已。但实际上那个时候奚东阳就开始和她暧昧了，没确定关系，也没有任何越轨行为，他很聪明，不会让自己丢工作。
　　“没多久杨彩就毕业了，她不在重庆念大学，家里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等到我大学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没课，去健身房后提前回家，在楼下遇见杨彩匆忙离开。当时就什么都明白过来，奚东阳一直没和她断过联系，并且堂而皇之地趁我妈出差把人带进家里。”
　　奚山说到这儿，转过头问池念：“你猜我那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报复……？”
　　“对，我性格有点偏激，杨彩看我，就像胜利者看别人的狼狈。那次在我家楼下，她那个躲闪又兴奋的眼神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回家后，我试探着提了一下男人出轨的话题，奚东阳不以为意，说‘男人都会犯错’。我顿时火冒三丈，挑明‘刚才看见你的学生从我们家走了’。
　　“然后奚东阳无所谓地说，‘她现在不是我的学生，这也不会影响我和你妈妈。’”
　　南山观景台上，奚山的神情与现在几乎重合——眼睛通红，每一句话语调虽轻，但必定咬牙切齿。
　　池念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
　　“我当时……特别想去厨房拿把刀，把他那玩意儿剁了！”奚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我看见杨彩之后根本不避讳，除了偶尔会避着我妈，他猜准了我顾忌我妈会伤心不可能在家掀起什么波浪。”
　　“怎么这样……”
　　“我不懂，奚东阳当好爸爸、好丈夫当了十五年，怎么就突然转性？杨彩是第一个吗，或者在那之前之后还有更多的杨彩？”
　　“我记恨杨彩，但更恨他。又一次问过，‘你到底离不离婚’，奚东阳说‘不离’之后，我气得摔门走了。”奚山捏捏池念的手，“那天下很大的雨，我想去我妈单位，把一切都告诉她。自己开车，视野不好情绪也很激动，就出了那次车祸。”
　　池念想起他第一次说车祸的神色。
　　和他那时提起周恒文就应激反应差不多，奚山多半也留下了至今未愈的心理阴影，所以才对余思贤出车祸耿耿于怀？
　　果然，奚山说：“我出车祸后没多久，思贤也车祸。”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简直就像对我说，那天但凡有一点偏差，死的就是我。”
　　从此所有的雨天，所有倒计时中的红灯光线，所有医院救护车的鸣叫，都成了奚山挥之不去的噩梦。在那些让他半夜冷汗涔涔惊醒的黑暗中，他总是挣脱不了。
　　爱情，亲人，友谊，接二连三地击碎他。
　　“我很崩溃，一定要我妈和奚东阳尽快离婚。”奚山顿了顿，平静地说，“但我妈那个人你今天也看见过了，她看重面子大过一切，哪怕奚东阳伤害了这个家，只要还算过得去她就能忍。”
　　“或许阿姨的考量和你不一样……”
　　奚山点点头：“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亲手破坏了他们‘还算看得过去’的婚姻，就因为觉得那个完美的家庭已经回不去了——她在心里怨我，非要闹得不可收场，关系这些年也没完全修复。”
　　池念语塞。
　　奚山的情绪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但他在极力地忍耐。
　　他长出一口气：“不过年岁渐长，心境也不太一样了。尽管看到杨彩还是会恶心，提到奚东阳就反胃，但他从离婚那天起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没必要再因为恨他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他对我来说，现在只是个陌生人。”
　　奚山说到这儿烦躁地揪自己的头发：“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没办法完全解脱。我老会去想……害怕雨天，害怕医院。”
　　“……”
　　“也会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糟糕的人，靠得太近，就和谁都处不好。念念，你以前不认识我，我特别烂。”
　　“可是你现在不是了啊。”池念毫不犹豫地说，“有很多不好的情绪和反应，因为时间太久才会这样。这不叫‘逃避’。”
　　奚山瞳孔轻微收缩，声若蚊蝇：“是吗。”
　　“对呀，所以公路上你答应借钱给杨彩的时候，大概想着，‘这次结束就再也没有了’。但是换成那年的奚山会这么做吗？我觉得他八成恨不得自己亲手去拔了那些管。”池念摸了摸奚山的后背。
　　“……”
　　“你不恨了，奚哥，你在往前。”
　　“是吗。”
　　“所以也不会变回以前的自己，别怕啊。”
　　——“我拉着你呢。”


第55章 I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奚山难得对谁敞开心扉，被池念安慰了一通后自己失眠大半宿。
　　失眠之后，他反而没那么沉重了，仿佛压着他很多年的心理包袱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性格早年古怪，对越重要的人越刻薄，后来经历一系列变故，总算学会了外表保持平和，但也总会对在乎的人露出本性。
　　究其原因奚山的内心还不够强大，说不在乎，其实未必真的不在乎。
　　一块石头，一块疤，还有一个下雨天，它们共同编制出一条锁链铐在奚山身上，拖住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
　　池念带来了打开锁眼儿的钥匙，池念说，“不会变回以前的自己”。
　　因为池念不光劝，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很真实。
　　牵扯到最深的疤奚山给他看了，池念根本没害怕。
　　元旦将至，池念的学生们被统考的压力逼得快疯了，统考之后又要准备校考连带着老师也加班加点，就差没住在画室。
　　“小助教也这么忙啊？”祝以明拿起白酒瓶要给奚山倒。
　　奚山按住杯口制止他的动作：“别。”
　　“啷个了，你又没开车。”祝以明说到这儿想起问题所在，恍然大悟地问，“对噻，奚哥，你的车啷个放屋头啦？”
　　“池念借去用，他学生这两天统考，赶时间送考点，早上六点就出门去接人了。”奚山说到池念最近的作息就皱眉，“考完了又接到画室去，继续搞什么……什么针对性训练，专门做他学校那边的题目。”
　　曾经的艺考受害者祝以明听得耳朵痛，打断道：“行了行了，他做他的嘛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好久没喝酒了，整点儿？”
　　奚山拒绝得异常坚决：“吃完饭，我要去画室接他。”
　　祝以明：“……”
　　奚山：“他累了一天，开夜车，我怕出事。”
　　他话说到这份儿上祝以明也不好劝了，只得转过去对一直看热闹的齐星：“齐姐，劳烦您屈尊陪我喝几杯？我太郁闷了。”
　　齐星大方地拿起杯子：“来，倒满。”
　　“这才对噻！”祝以明说，又趁热打铁地损了奚山一句，“不像某些人，重色轻友……奚哥啊，不过你到底什么时候正式介绍小男友给我们？”
　　“还不是。”奚山说。
　　“还、不、是——”齐星抓住了重点，“那就快啦！”
　　祝以明起哄：“也有可能在骗我们，住都住在一起了，‘还不是’，你信吗星星？”
　　“肯定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齐星和祝以明两个人几乎闹出群魔乱舞的动静，奚山哭笑不得，拿起烤肉的夹子差点没给他们一人一下。
　　烤肉店选定了新址，搬迁在即，又碰到年底，祝以明把齐星和奚山这两位一起创业的好朋友约上，大家提前庆祝几家店平平稳稳地度过一年……顺便提前为齐星开个小型的告别单身趴。
　　他们坐的最里面的小卡座，周围人声鼎沸，烤肉的烟火气沾上衣服和头发也顾不上。
　　桌面，齐星的手机开了视频，相隔不远不近的几百公里，江海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和他们抽空聊天：“恭喜啊，星星，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元旦，想讨个好彩头。”
　　“那得夏天才轮得上摆酒了？”江海说。
　　齐星笑着：“是啊，过年前准备去他家那边选选场地。”
　　“海滩婚礼啊？”
　　祝以明看热闹不嫌事大：“海哥，你之前说星星结婚，我包多少红包你就包一倍。那你可得等着，我的红包不会小啊！”
　　江海：“我说过这话？”
　　奚山不失时机地插嘴：“说过。”
　　江海大笑：“那好吧，说到做到！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啊，星星要结婚了……”
　　听见这句感慨，齐星不自然地拨了下大波浪。
　　以前在沙坪坝一起厮混的时候，她是几人团伙中唯一的女生，大家护着她，当小公主似的宠。可渐渐地，所有人都变了，她帮不上忙，最后只能选择把当年思贤和自己的聊天记录给祝以明看，让他明白，思贤真正没有遗憾过那段无果暗恋。
　　对余思贤，和奚山保持朋友关系就是最好的距离。
　　那时祝以明低着头沉默许久，最后问她：“星星，能打印一份给我吗？”
　　后来江海越来越忙，祝以明在火锅店连轴转，抽空会去看望思贤的母亲，奚山开了新店，还遇见一个提起他就会一直笑的小朋友。
　　这样的生活当然比不上大学时代，但齐星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有人都有阳光灿烂的明天。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放开。
　　祝以明看向奚山，他清醒得很，但非要去拔老虎胡须，惹是生非地问奚山：“诶，你和小池到底怎么样了？”
　　“就那样啊。”奚山说，把炭火上的五花肉剪成一小段一小段。
　　“那样是哪样？”祝以明不满意，非要奚山给个说法，“看你俩吃饭都黏黏糊糊的，结果一打趣，两个人比赛似的看谁闭嘴闭得快。差不多了啊奚哥，尴尬期，暧昧期，冷战期都全了，现在得是热恋期？”
　　他脑补的剧情太完整，奚山听得忍俊不禁：“真没有，还是朋友。”
　　齐星借着酒劲儿猛力推了一把奚山：“你行不行啊？”
　　“怎么？”
　　“都这么久了，还是朋友？”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奚山投降，自觉内心困境不再，朋友面前，多少也能吐露一点心声，“但是如果……如果啊，想告白，你们觉得挑个什么时间比较好？之前我想再等等，现在又觉得会太晚了。”
　　这话一出，祝以明和齐星同时陷入沉默，四只眼睛成了探照灯，上上下下地扫过奚山，似乎妄图参透他每个细胞都是什么结构。
　　奚山被他们看得不自在，恼羞成怒：“怎么了，我不能主动？”
　　“不，你能。”祝以明认真地说，转向齐星寻求赞同，“但你不光主动，还这么着急，就很有问题了。开天辟地第一回 ，是吧？”
　　齐星疯狂点头：“太稀罕了，得在日历上记一笔载入史册。”
　　“有这么夸张吗……”奚山无言以对。
　　可仔细想来，祝以明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性格与对安全感的过分看重，使得奚山从不以未来的人生为砝码衡量一段感情。在此之前，他没遇见过心动到会主动思考“告白”和“在一起”的对象。
　　池念是第一个。
　　齐星打官腔：“亲亲，这边是建议您现在就打电话说‘我喜欢你’呢。”
　　奚山沉吟片刻，居然真的思考过这种可能性，接着放弃了：“别，他这段时间忙得很，我怀疑直接这么说他会回我一句‘哦’。”
　　“行动和语言总要有一个。”齐星摊开手，“不然，长嘴长手干吗的？怕他不答应你，就别让人那么早住自己家。”
　　奚山盯着波子汽水瓶，半晌，捏捏自己的鼻尖。
　　齐星最后说：“奚哥，你们现在这情况，不在一起很难收场啊！”
　　烤肉吃到快八点，走出店门，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雨。
　　冬天，雨势不如盛夏浩荡，也比不过春秋缠绵，总是下一会儿停一会儿，被风吹得斜斜地、慢悠悠地飘落，偶尔一打眼仿佛是细密的雪。地面潮湿，灯光变成海上五光十色的波浪，蜿蜒着由近而远地消逝。
　　齐星的男朋友听说她喝了酒，从南岸开车来接人。奚山记忆里，这是齐星第一个介绍给他们认识的男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齐星男朋友不停地道歉，“打扰你们了。”
　　等他们驱车而去，祝以明靠着公交站牌的背面，浑不在意被沾湿衣服：“这哥们儿不是本地人啊，听口音像福建的。”
　　“你下次直接问齐星。”奚山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在乎吗？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他为了齐星留在这边，而且他们能结婚。”祝以明拍了把奚山的肩膀，“你呢？”
　　“我什么。”
　　“你的小朋友今年多大了？22岁，多年轻啊。”祝以明顿了顿，皱眉问奚山，“万一以后他在重庆待腻了怎么办？”
　　也许两人心结解开，从前坦诚，现在也没什么无法面对的话说不出口。
　　奚山据实已告：“我也担心。”
　　祝以明没想到他考虑到了这一层，讶异片刻：“靠，你来真的？”
　　“喜欢了，不应该去想吗？”奚山反问，在祝以明的震惊中继续，“你说得对，小池是没提过家里条件，但看得出来不会差到哪儿去，他的任性和我不一样。我俩的家庭条件，说得难听点根本不在同一个阶层……我顶多算小康，大学毕业的时候拿不出几十万，更不敢在那会儿离家出走。”
　　“我去……你这，捡到小公主了啊？”祝以明说不出话，“那、那他……万一以后，不是，奚哥，我没有不看好的意思，就万一呢——”
　　“我明白，我也担心，他现在表现出来很喜欢我，可以后的事儿谁都说不准。”奚山低头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没抽。
　　“总得有个心理准备，是这意思吗？”
　　奚山没答是，也没否认。
　　祝以明：“所以奚哥，就决定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奚山瞪了他一眼走出几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打开后门，他回头给祝以明道别：“走了啊，还得去黄桷坪接人。”
　　“一心动就动一辈子，对吗？”祝以明笑嘻嘻地，“要这么说的话，我看哪天小池回北京，你指定得追去。”
　　奚山“嘭”地一声关上车门，从窗里给他比了个中指。
　　小雨天，恰逢夜间，路不算特别堵，奚山抵达陶意画室时比预料中的时间要早一些，正好赶上学生们满脸疲倦地下楼离开。
　　奚山没选择上楼，他靠在车门处，给池念发消息。
　　过了会儿，窗台有个脑袋探出，朝他挥手：“奚哥！两分钟，我把东西归位一下。”
　　池念说的“两分钟”就是精准的两分钟，奚山回了他一个响指。他刚打开微信往下刷了几条朋友圈，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就占据了听觉神经。
　　“奚哥！”
　　问候一如既往，奚山闻声抬起头，池念正一步跃下最后两个台阶，把背包往身后一甩：“走！”
　　“车钥匙。”奚山伸手。
　　池念递给他，顺便亲亲密密地勾住了他的胳膊——他有时候黏人得像个热恋中的小女生，肢体接触自然又暧昧，奚山有心享受，从不拒绝，这时觉得祝以明那个比喻居然还有那么一点道理，“小公主”。
　　经历单纯，天性善良，傲娇但很容易原谅别人的，小公主。
　　奚山越想越觉得贴切极了，伸手捏了一下池念的耳朵。
　　“干什么！”池念故意粗声粗气地凶，“一天天的，就知道动手动脚，下次我要收钱了啊。”
　　“麻烦直接给充个VVIP。”
　　池念小声地：“……你想得美！”
　　奚山笑了，顺手拧开蓝牙音箱。
　　一首落日飞车的经典情歌里，街景后退，被模糊成五彩斑斓的绚丽色块。


第56章 椰奶冻配泡芙
　　统考结束，丝毫不能放松，联考的针对性训练一直持续到年底。
　　元旦前，学生们要回各自的学校准备高三一模考试，画室的节奏在这几天放慢了，池念也终于能喘口气。
　　但他没休息的余地，因为卓霈安小姐——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无话不谈的铁死党，离家出走的坚决拥护者——莅临重庆。
　　卓霈安说到做到，当真在圣诞假期亲自来山城。此行目的，一是为了实地监督池念的进展，顺便看一下能把发小勾得魂不守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二，她和陶姿当了小半年的网上邻居，这次也有点“面基”的意思。
　　和卓霈安一年多没见，在江北机场，池念差点儿没接到人。
　　一改从前的长发，卓霈安新剪了自然黑的BOBO头，双C小耳环，红棕色口红，黑大衣配黑马丁靴，徽章版2.55经典款，从头酷到脚。
　　好朋友见面不用多说，池念提过卓霈安的行李箱领她去坐3号线。
　　卓小姐倒没什么大架子，心安理得地跟着池念走，一直进了安检，才蹦蹦跳跳地往前一步，说：“我跟桃子说好，就住她家。”
　　“现在过去吗？”
　　“桃子让我们在解放碑等她。”卓霈安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轻轨，池念才抽空对卓霈安的新风格做出评价：“你怎么把头发剪了？刚才第一眼都没敢认。”
　　“好看吧？”卓霈安一拂乖顺的发尾，“桃子说我适合短发，试试呗。”
　　池念表达了赞同：“好看，就是太乖，和以前不一样。”
　　“不然没法吸引漂亮姐姐，你不懂。”她吸了口可乐，往池念身边凑，眉梢眼角顿时溢出一股十分违和的猥琐，低声问，“哎，你进度如何了？”
　　青春期，他们从“准娃娃亲对象”变成“好姐妹”之后，因为相处时间够长，默契十足，基本就是一个眼神能知道对方的状态。池念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这女打着直接抢手机看聊天框的小算盘。
　　“……没，我这段时间忙。”池念把手机放进兜里，“年底，他也挺忙的，很多时间就只能晚上聊几句。”
　　卓霈安大失所望：“能不能早点睡了他！”
　　她说话奔放，池念被吓了一跳，去捂卓霈安的嘴：“八字都没一撇，你小声点！这儿不是美国，咱俩说的别人可都听得懂！”
　　卓霈安：“OK，我的锅，我从现在开始当一个淑女。”
　　但“淑女”没淑几分钟又忍不住了，卓霈安踢一下池念的脚后跟：“哟，新鞋，和那谁买的同款吧？”
　　“他是黑的。”
　　“哦，情侣款，不是说人家不让你花钱吗？”
　　“所以我们最后AA的……”
　　“你们家奚哥真是个人才。”卓霈安笑得像只小狐狸，“他今天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吃火锅？”
　　她来之前就缠着一定要见奚山，池念转达后，奚山也说“你的朋友应该见的”。重庆人民为了表示礼貌，第一餐就给归国卓女士安排上了火锅。
　　“你什么意思啊卓霈安？奚山和你又没任何关系，让他请？我请你，爱吃不吃。”池念故意酸溜溜地说。
　　言罢两个人笑作一团。
　　一路插科打诨，聊了些共同好友的现状，轻轨换乘，不多时就到了解放碑。陶姿开车来的，在标志性建筑处接到了他们。
　　陶姿给卓霈安买了花，两个女生一见如故，池念瞬间被她们遗忘。
　　最近解放碑新开了家网红奶茶，卓霈安馋得不行，非要买。池念从小到大的修养决定了他不会让女生在奶茶店门口一起排长队，他记下菜单后让她们俩去逛商场，自己在这边等，排到了再走，去找奚山刚好合适。
　　奶茶店旁边是一家生意火爆的泡芙，新出的口味是巧克力和抹茶。池念等得无聊，拐进去提了一盒双拼。
　　拿了奶茶，时间也差不多，三人开陶姿的车前往奚山的火锅店。
　　奚山收到语音，早早地在楼梯处等。
　　平时的奚山虽然也很注重形象，但穿衣一向舒适为主、个性为辅。这天他不知有意显示自己优越的外在条件还是怎么，不怕冷似的穿一件刺绣夸张的工装夹克凹造型。很有个性的中长发倒是扎得随性，但连马尾末梢弧度都仿佛精心设计过。
　　靠近之后，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清爽的淡香，是奚山喷衣柜的香水。
　　“吃火锅提前熏衣服干什么？”池念迷惑了片刻，“他怎么今天跟只开屏孔雀一样？”
　　开屏孔雀对他的腹诽一无所知，简单寒暄后在前面带路，脚步生风。
　　卓霈安凑近池念，压着嗓子兴奋地说：“好——帅——我要是直女，肯定瞬间爱上他。”
　　池念冷酷地：“你没机会了。”
　　卓霈安冲他做了个鬼脸。
　　她转过头去，亲亲密密地挽过了陶姿的手，噘着嘴控诉“姐姐你看他欺负我”。池念见她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懂了个大概——卓霈安，有想法。
　　只是不知道这俩人当时怎么熟到每天热聊14小时的程度，池念摇摇头，拎着奶茶和泡芙小步追上奚山。
　　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撞击耳膜，奚山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给你买了这个！”池念隔着袋子念复杂的奶茶名，“芒芒甘露椰椰冻……是新品，靠这名字也太叠了。”
　　奚山脚步一顿：“我不喝奶茶。”
　　池念往他手里塞：“不管，你必须喝，我排队排了俩小时！怕太甜，也没加糖。哥哥，杯子里不是奶茶，是我为了排队耗费的青春——”
　　“行了！”奚山哭笑不得。
　　他最近的确忙得有点儿不可开交，压力不至于，可夜里又有点失眠了。池念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对他倒是十分体贴。
　　喝点甜的，也许心情会变好。
　　“还有这个泡芙，我馋很久了……但是一个人吃不完，你分一个抹茶的好不好？”
　　奚山没立刻答应，但把泡芙一起拎在指尖。
　　池念两手一空，舒服了，快乐和他并肩往前走。
　　他走得愉快，自然看不见身后不远处，卓霈安险些惊掉了手中的奶茶，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叫“只是朋友”。
　　接下来的一顿火锅，她全程戴着有色眼镜扫描奚山与池念。
　　五分钟后，卓霈安认命地发现好像不需要她再来帮池念勘察蛛丝马迹，甚至她时常出现幻觉，自己是一枚闪闪发亮的电灯泡，还不节能——
　　点菜，池念的下巴抵在奚山肩膀上，指手画脚：“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锅底来了，池念自动拿过两个人的碗开始调蘸碟。
　　开吃，池念和她说话，奚山把烫好的菜夹进池念的碟子，再提醒“快点吃”。池念立刻投桃报李地给奚山夹菜，有过之而无不及，把蒸饺、小酥肉、泡萝卜，一趟一趟地往奚山那儿运。
　　吃到中途，池念被辣着，自己的奶茶喝完了，顺手拿过奚山那杯嘬了一大口。
　　卓霈安：“……”
　　她已经开始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是否该静静地离开。
　　两个女生在，又要开车，大家都没有点酒。吃得差不多，池念去洗手间，陶姿到外间接电话，包厢里，卓霈安和奚山相对而坐，气氛瞬间冷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卓霈安决定主动出击：“谢谢，火锅很好吃。”
　　奚山客套地说：“招待不周，他说你不太能吃辣。”
　　卓霈安把一盘香油碟拌花生碎搅得不得安宁：“还好。不过你们这儿，火锅的后劲儿真有点儿大。”
　　奚山于是给她倒了杯凉茶。
　　卓霈安搅蘸碟的动作自动停止，她抬起头，收敛了池念在时的嬉皮笑脸，一抿唇，说：“之前听念念说啊，他那个垃圾前任到重庆，被你揍了一顿……你还把人弄进派出所关了两天。”
　　奚山没想到她旧事重提，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行！”卓霈安“噗嗤”地笑开，“我一直特想干这个，但没找到机会。刚才不好提这件事，现在以茶代酒，哥，我敬你一杯。”
　　奚山猜不出卓霈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举起奶茶和她碰了碰。
　　“其实，池念来重庆换个环境，我也觉得不错。”卓霈安话锋一转，“那渣男他人生中第一个大跟头，摔得惨。我当时担心他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安慰的说辞想了一套又一套，结果，联系上他的时候，你猜他说什么？”
　　“嗯？”
　　卓霈安学池念的语气：“‘小霈，我在青海遇到个好帅的哥哥！他请我吃烤羊肉，太好吃了！’——那一刻，就知道他没问题，总能走出来。”
　　奚山忍俊不禁。
　　那时烤羊肉店里烟火气十足，池念对着一大盆炕锅羊排不知道从哪儿下筷子，好似美食完全安抚了他在无人区的惊慌失措。
　　卓霈安说：“他小时候也差不多。”
　　奚山被勾起兴趣，抬眼看卓霈安聊池念的童年。
　　“他长得慢，因为小学时个子矮老受欺负，我就帮他打人……说这个不是想显示自己多能耐啊，尽管他脾气好，有些事儿还是需要被照顾。”
　　奚山不知想了些什么，嘴角笑了笑：“嗯。”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跟家里出柜了。因为如果没那件事儿，他根本不会、也没必要为了生活发愁。”卓霈安直视奚山，缓慢地说，“他说，‘有什么后悔的，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接受后果，而且我现在过得挺好啊，因祸得福了’。”
　　奚山不语，目光闪烁了一下。
　　“奚哥，念念他不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在不那么严重的事上，心宽，容易接受现状。”卓霈安正色道，“但受过伤的地方，他就会特别轴。比如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后来就不怎么主动和新朋友交心；谈过失败的恋爱，可能也……”
　　卓霈安顿了顿，略过这段：“所以之前觉得他说‘过得好’是在嘴硬，现在见到了……怎么说，奚哥，多亏有你。”
　　“我也没做什么……”
　　“不过，不知道我这么多管闲事对不对，但不说我就不舒服。”卓霈安犹豫了片刻，“他可能现在胆子小，有些话……你别介意。”
　　“知道了。”奚山片刻又答，“谢谢啊小霈。”
　　卓霈安本意想隐晦地暗示池念的心思，被奚山这句感谢闹得有点脸红，胡乱挥手：“哎呀！我就随口一提，没事儿！”
　　奚山却郑重地说：“我以后也会照顾好他。”
　　“啊？”卓霈安更慌了，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小小声地自我安慰，“不是啊，我偏心他才这么说，没别的意思……”
　　话音将落，正好池念推门而入：“你偏心谁？”
　　“偏心我的漂亮姐姐。”卓霈安摇头晃脑。
　　池念：“……友尽。”
　　出了个小插曲也不影响一顿饭吃得舒舒服服，结束后卓霈安要去陶姿那儿放行李，四个人决定就此告别。
　　总算送走卓霈安这尊大神，池念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
　　“我们现在……”
　　正要问奚山是回家还是去阑珊看一看，他手机振动，提示有新消息。池念本不想理会，手机却接二连三地跳出消息，他害怕耽误事，拿起来点开，只看见卓霈安发了一连串扭曲的尖叫表情。
　　池：？
　　小霈：你们好配啊
　　小霈：猛汉落泪.gif
　　池：……
　　池：有病


第57章 “新年快乐”
　　卓霈安不需要池念陪着玩，她独立惯了，哪怕陶姿不在她也能自己找乐子。相比之下，池念和陶姿还要在画室奋战到最后一天，就显得更凄惨。
　　12月31日，早晨半天的强化训练后，画室终于宣布了放假。
　　按照惯例，他们需要将一切都收拾好才能离开。
　　“念念，你元旦有什么安排吗？”夏雅宁收拾残局时嘴也不闲着，“我和阿语下午的飞机去长沙，喝奶茶！”
　　池念虽然也对茶颜悦色垂涎已久，但并没有大过节和一群人挤在一起的兴趣。他把放在背景布前的石膏像挨个排好：“得看我发小想去哪儿。”
　　“是早晨和陶老师一起来的那个美女吗？”
　　池念不觉得卓霈安哪里可以和“美女”挂钩，为了不让她丢面子，闻言点点头：“对，她之前说想去武隆看天坑什么的……”
　　夏雅宁感慨了一句“这个天气去武隆很冷”，话题又被发散到其他地方。
　　两个女生要赶往机场，最后的收尾工作由池念独自完成。
　　在画室辛苦打了四个月的工，池念锁上门，短暂地因为这是一年中最后一次的动作而伤感须臾——大约对他而言，每个“第一次”与“最后一次”都珍重。
　　何况这一年，翻天覆地刻骨铭心，容不得池念遗忘。
　　年初，他和丁俪去故宫看了今年的初雪。春天忙碌毕业设计，熬夜，焦虑，但最后好歹拿出了成果，老师的评价也非常高。以为就此进入一帆风顺的社会，他却和家里闹崩了，被前任抛弃，陷入绝望的漩涡。
　　可转机又来得如此突然，心血来潮的一个决定让他去了西北。池念走过敦煌、张掖，麻木地看了五彩丹霞与金色雪山，在格尔木换车，抛锚，每一个脚步都印着难过。
　　然后他就遇见奚山，日落的影子里，奚山专心地拍照，转过头指给他看。
　　东边的天泛着青，一轮细长弯月挂在山巅。
　　月出，而太阳尚未完全陷入山坳，池念走过雪一样的盐滩，碧蓝湖水如镜，他拿了奚山的酸奶，蹲在对方身边。
　　“你看过很多次这种日落吗？”
　　“以前总是遇不到。”
　　奚山这么说。
　　时至今日，池念仍以为那场日落是他见过最壮美的风景。而他可以笃定，淡紫色的天空之下，高原群山环抱之中，他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喜欢上谁。
　　那也是他爱上奚山的起点。
　　从那时起他的每一个决定好像都将奚山纳入了人生旅途，直到年尾最后一天，他站在重庆湿润的冬天，等奚山来接自己。
　　认识奚山，喜欢他，就是22岁最好的事。
　　快到假期了，黄桷坪正街穿校服的中学生、精心打扮过的大学生们都兴高采烈。车来车往，几乎有了放寒假的感觉。
　　这年是一个寒冬，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各地气温、雨雪创造的新纪录。
　　池念两手揣在兜里，迎着冬日潮湿的冷风眯起眼睛等待。气温偏低，手机掉电严重，奚山开车来后，池念钻进去第一时间就是用车载的数据线给自己充电，他冻得嘴唇发白，还没说话，奚山递过来一杯咖啡。
　　温温热，池念喝了口，低头看消息：“完蛋，小霈打电话我没接到。”
　　“她说买了我们两个人的票，今晚去听跨年live。”奚山说。
　　池念先“哦”了声，接着回过神转向奚山，表情愣了片刻：“你们俩加了微信吗？”
　　“吃火锅时加的。”
　　池念以为他不愿意：“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不用理，我跟她说。”
　　“没事。”奚山随口道，“她说可以有个照应。”
　　池念心里清楚，虽然互相照应的理由冠冕堂皇，叫人不好拒绝，但卓霈安肯定不全是这个意思。她和奚山取得联系，有种“认证”的感觉——卓霈安八卦归八卦，很少加朋友恋人的微信，因为旁观者清，她更多时候是第三人视角。
　　而这次，他和奚山甚至没有在一起，她就主动去联系奚山了……
　　作为“娘家人”，卓霈安明显十分认可奚山。
　　池念心里有点暗自高兴：“什么live？”
　　“不知道，我没多问。”奚山聚精会神地开车，一副“随便你们安排我都可以”的样子。
　　“祝哥齐姐他们不一起吗？”
　　听见这句，奚山说：“祝以明去成都找江海了，齐星有男朋友，节假日，大家做想做的事就行了。”
　　“所以，”池念内心打鼓，不确定地问，“你也想和我一起跨年？”
　　奚山笑笑：“不给？”
　　“哎？”池念慌乱片刻，“没有，挺好……”
　　低头喝了口咖啡，池念的视野里掠过一抹过节的红灯笼。
　　新的一年，倒计时11小时。
　　和奚山一起去阑珊店里吃了饭，下午帮忙收拾后，红火了几个月的书吧也提前进入假期状态。卓霈安和陶姿前来，四个人找不到打发时间的方式——桌游人太少，小霈不会打麻将，玩密室又得排队——最后索性在观音桥看了场电影。
　　爱情片，典型的青春疼痛结合破镜重圆，剧情很老套，胜在画面精致配乐引人入胜。池念看得还算投入，但奚山好像半点触动都没有。
　　仿佛最后一天，对奚山而言也只是平常的一天。
　　卓霈安买的票属于跨年表演，开场比寻常时间要晚。入场时，里面已经不少人了，喧闹的说话声霎时扑面而来。
　　虽然去过酒吧，但池念很少听livehouse，灯光大亮，场馆密闭，暖气开得很足，让他有点儿不太适应。进门后没多久，卓霈安和陶姿就不知钻去了哪个角落，池念情不自禁地跟进奚山，唯恐过了会儿关灯，他会再也找不到人。
　　人太多的地方，池念不敢去抓奚山的手。
　　也许他还被“我们只是朋友”的认知禁锢着，尽管隐约觉得奚山对自己有好感，他也非常清晰地明白自己喜欢奚山。
　　没捅破窗户纸之前，私下的打闹与暧昧对双方或者是享受，或者是小心的试探。换作公共场合，见别人成双成对，池念却总没办法那么坦然地和奚山牵手，去抓他的胳膊或者把手放在帽子下取暖。
　　就像……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奚山的脚步停顿一下，他似乎找到了哪里适合等待开场，头也不回地朝池念伸出手，声音能穿破人群嘈杂。
　　“拉着我。”他说。
　　池念脸颊微烫，不作声地勾住奚山的小指。
　　喉咙有点干，左眼尾跳个不停，看向空无一人的舞台时池念莫名地紧张，就像有什么即将发生。他勾着奚山的手指，在阴影里藏起两个人知晓的亲密。
　　十点钟，演出准时开始。
　　率先登场的是个小有名气的乐队，场内不少粉丝，他们的乐器才刚刚响动，声浪便配合地扬起风帆。主唱很会煽动氛围，仅仅一首歌，场内的窘迫就已经被燃烧殆尽了，他喊“都浪起来”，欢呼差点掀翻屋顶。
　　演出逐渐热闹，一个小时后宣布中场休息五分钟。
　　“我看了节目表！”周围讨论太大声，池念不得不也提高嗓门凑近奚山，“等会儿有个你可能还算喜欢的，你车上放过他们的歌！”
　　奚山想说点什么，但又实在不习惯说话靠吼，只能摸了下池念的头发。
　　“开心吗？”池念几乎贴到他身上了。
　　外套脱掉之后，池念里面是件乳白色的羊毛衫，略宽大，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因为热，池念的脸有点发红，刘海贴着额头，奚山手指一拂，替他整理了一下后看见池念更加惊喜的神情，目光却闪躲开。
　　此后接近一个小时，池念都不太敢和奚山对视了。
　　环境作祟吗？还是因为人太多？奚山今天尤其黏他，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过，紧贴着，汗湿了也不放。
　　他被鼓点节奏敲击得心神不宁，奚山的脉搏贴着他。
　　他们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不停地跃动，越来越快，在灿红的背景光中让池念眩晕。
　　越靠近零点，场内气氛越火爆。
　　最后一支乐队登场，清脆的响指声后场内灯光一闪，吉他响起来了，插了电的声音紧接着是鼓，场内的绚丽灯光换成单色的粉，照亮每个人的脸。
　　这首歌，池念在奚山的车里听过，很好摇晃。前面的女孩跳得太投入，带动不少人跟着节奏乱蹦，手臂挥舞，跟着小声地哼唱，如果头顶再悬挂上一只彩色玻璃球，随着节奏不停闪烁转动的话，会像回到了90年代的舞厅。
　　池念跟着摇头晃脑，握着奚山的手上下摆，他背对舞台，奚山抬起另一只手护住旁边不让池念被别的人撞到。
　　歌词含糊地唱，音乐充盈耳膜，这里明明摩肩接踵，他和奚山却又像站上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只在今夜，想你一万遍”。
　　短暂的互动后第二首歌开始，迷幻紫色淹没在雾气中，偶尔闪烁，仿佛流星划破夜空。
　　节奏比先前轻快一些，观众无论是不是乐迷都已经全情投入到了这年的最后时刻，跳动，摇晃，和旁边的人一起笑着跟唱。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
　　紫色的灯光成了一条宽阔河流，池念抬头盯着奚山，突然不跳了。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了角落里，奚山脊背贴着墙，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折出一条深刻的阴影，那双眼中，紫被映照成青海落日天空的颜色。
　　池念想吻他的欲望在这时缓慢升高，膨胀的盐湖水从他的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腔，让他呼吸困难。
　　再一次到了副歌，离零点越来越近了，池念突然拽住奚山的手。
　　奚山以为他有话对自己说，配合地朝他倾低身体。
　　池念的手稳住奚山两条胳膊。
　　就在这时，紫色的光骤然熄灭，全场陷入突兀黑暗中。乐队还在演奏，只是音量渐渐地小了，他们还在唱：
　　“还在燃烧的心，要把这里照亮……”
　　喜欢一刻也停不了，就在此时此地如同日落最终的光从云层中喷薄而出。
　　池念抬起头，一个柔柔的吻印在奚山唇角。
　　屏幕忽然打出巨大的如同电影开幕的倒计时数字，有乐迷立刻反应过来livehouse的用意，大声地喊：“倒计时！”
　　“五！”
　　池念放开奚山匆忙地想背过身加入这场狂欢。
　　“四！”
　　一只手拦住他的腰，往前一带。池念重心不稳，撞在奚山身上。
　　“三！”
　　喊痛的声音被呼吸贴近叫停，奚山含住他的唇。
　　“二！”
　　湿热的吻，轻轻地吮他，又舔过他的唇缝。
　　“一！”
　　浅尝辄止地结束。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奚山说，额头抵额头，又亲了一下池念的鼻尖。
　　他曾经说过这颗痣很特别。
　　灯光突然大亮，周遭陷入无与伦比的喧哗，此起彼伏，新年快乐，歌声与吉他、鼓点交织成了一片。所有人都在大声问好，拥抱陌生人或者朋友，没有飞上天空的五彩气球与烟花绽放，辞旧迎新只存在于简单的四个字中。
　　池念被过于炫目的色彩激得眼前一片白光，他紧紧地闭上眼，耳畔，奚山的呼吸又暖又潮湿。
　　“念念，新年快乐。”


第58章 黎明
　　“念念，新年快乐。”
　　说完，奚山仿佛不好意思了，他捏着池念的肩膀让人面向舞台，从身后搂住池念，亲密地将下巴靠在池念肩膀上。
　　直到乐队唱完这首跨年的歌，池念都没完全回过神。
　　外套在进门时就脱下来寄存在livehouse的存包处，他们两个都穿着样式简单的宽松羊毛衫，也是一起买的。奚山这天没扎头发，剪短了一些，抱他的时候碎发扫过池念的耳朵，随小动作让他心口也一阵酥痒。
　　后面再唱了什么歌词，池念全没听见，只有那句“带我走吧”在耳畔回荡。
　　他抓着奚山扣在腰间的手，感受对方抬起手指和他触碰的温度，内心又酸又甜地想：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以前，池念很注重每一件事的仪式感。告白要有告白的样子，分手也要按部就班，不爱了就删掉联系方式，谈对象必须每天对他说“喜欢”。
　　可他和奚山之间真正发生了接吻拥抱后，池念忽然觉得有没有那句话不重要。对奚山而言，或许开始把所有感情表露已经难得，比起承诺，池念想，奚山喜欢他，这个事实让他非常满足了。
　　虽说没听见奚山说“喜欢”依然有点小失落，可奚山亲他的感觉很好。
　　奚山的吻一点也不像他寡言时那么冷，嘴唇很软，呼吸很热，舌尖在他唇缝里稍微一碰的时候带着欲望但又不会冒犯过度，最大程度就让他懂了奚山的意思。
　　想到这，池念偏过头，用鼻尖贴了贴奚山的侧脸。
　　奚山轻轻的一个鼻音：“嗯？”
　　“饿了。”
　　奚山两只手都被池念抓着无法挣脱，于是又用嘴唇一蹭对方耳垂：“等结束问问陶老师她俩去不去吃烧烤。”
　　“去哪里吃？”
　　“你不是想吃九村吗，今天吃行不行。”
　　“她俩不去你也带我去呗。”
　　“好——”
　　乐队的歌并没有结束，可池念和奚山站在人群边缘的小角落里，灯光差一点就照不见他们，半边身体都隐藏在黑暗中。他们不顾及音乐，不理会旁人，偷偷小声交谈，心知肚明地耳鬓厮磨。
　　他们是一对互相喜欢的恋人，这份新年礼物够珍贵。
　　最后一首歌结束，livehouse的顶灯全部亮起，广播礼貌地祝大家新年快乐。人群开始渐渐散场，奚山不抱他了，却仍牵着手。
　　Livehouse仿佛变成了涌动河流，潮水退去，他们露出了藏在波涛之下对彼此的爱，并不打算再隐藏。
　　池念捏了下奚山，对方目视前方，却淡淡地摸过他的指腹纹路。
　　他们出去得晚，在门口没见到卓霈安和陶姿。
　　“我给小霈发个信息。”池念说着，拍拍手机——因为人多，半晌都没有信号，往前走了两步。
　　散场时有太多意犹未尽的人，遇到对眼的或许胆子大些直接会去搭讪。池念刚搜到信号，拉出卓霈安的聊天框打算给她直接打电话，身边不远处有个爽朗的女声凑近：“帅哥，刚才你进场时我就看见你了！”
　　池念一扭头，奚山面前多了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毫不忸怩地对他说：“我们很有缘分啊，能不能认识一下？”
　　他一句“什么鬼”到了喉咙口，卓霈安的电话却突然通了：“喂，念念？”
　　“哦，你们在哪儿？……”
　　努力和卓霈安沟通，心思却早就全放在了奚山和那两个陌生女孩身上，耳朵竖得高高地——
　　“这是我的微信，帅哥，愿意的话就扫一下嘛？”
　　信号太差，卓霈安说话断断续续，池念听得直皱眉，试图从顿卡的字句中勉强拼凑出位置信息，突然被人拉了下胳膊。
　　奚山单手搂住池念的肩——不是好哥们儿的勾肩搭背，五指护着，小心翼翼的姿势——对那两个女生抱歉地说：“不好意思。”
　　女生大约懂了，连声道歉，然后互相推搡了一把，也不沮丧嬉笑着走了。
　　“……我们在路口。”电话中卓霈安的声音总算恢复正常，“这边可以看见那个……那个环球金融中心的双幕墙。等你们过来。”
　　池念说好的，搂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放。
　　结束通话，他简单地对奚山说明了情况。奚山很理解地点点头：“那我们过去找她们，然后一起吃宵夜？”
　　刚刚才有亲密接触，池念占有欲达到前所未有的顶点，甚至开始抗拒和卓霈安、陶姿一起吃宵夜。
　　他想呆在只有奚山和自己的地方，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偶尔接吻，在重庆的夜色中兜风，停在南岸的步道边，望着双幕墙上打出的“你好重庆”“新年快乐”，安静地度过一个最特别的元旦。
　　但理智让池念知道这样不好，他说：“行。”
　　奚山欲言又止，拉了把池念的手，最终没忍住：“如果你不想……”
　　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话。
　　奚山皱起眉，这个电话来得不是时候，他打定主意看一眼就挂断，继续安慰池念如果不想去就他们俩直接打车。
　　但“白小宛”三个字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上，容不得他不理会。
　　白小宛很少给他打电话，更不会深夜联系，除非事态紧急。这通反常的电话让奚山右眼皮狠狠一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万一是奚东阳死了呢？
　　奚东阳会赶在他心情正好的时候膈应他，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癌症，又是晚期，说得直白些就是靠运气，说不定哪天猛地一个抽搐，人就没了。
　　奚山想自己的脸色可能很差，不然池念怎么会忧心忡忡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过身去，接了白小宛的电话。
　　她的开场白过后，奚山心跳暂停半秒钟，接着又恢复到了正常频率。
　　不是奚东阳，该死的人没有死。
　　奚山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知道了，会尽快把票买好。”奚山沉沉地说。
　　他好不容易迈出了一步，还没和池念把话说清楚，就被迫中断了两人之间的旖旎。奚山深呼一口气，转向池念，尽量保持了冷静。
　　“舅舅病危，我妈要回德令哈。”
　　奚山说完，感觉被自己握着的池念的手用力瑟缩一下。
　　池念共情能力太强，仿佛病危的是他自己的亲人。那双先前还写满期待的漂亮眼睛眨一眨，差点哭了：“那……那你……”
　　“我也得跟着回去，如果真的出什么事……”奚山哽了一拍，他不太情愿现在与池念分开，但这些事也来得太突然了，“电话里我妈也没说清楚，只让赶紧买飞机票。等会儿发个消息问表哥，希望事情不会太糟糕。”
　　出事，能有什么事呢？
　　最坏不过生离死别。
　　可原来也只有生离死别，才能让经年芥蒂短暂消失。
　　“好。”池念握着奚山的手捏了捏，“你还是先去忙吧，早点……有什么我们回来再说，反正我又不走，行不行？”
　　他大度得让奚山心头一阵空荡，喉咙干涩阵痛。
　　其实他想留下来陪池念，无奈做不到。
　　晚些时候联系上了表哥，他们彻夜难眠。
　　奚山从电话那头听见舅妈极力压抑的哭泣，才明白事情真的严重——舅舅摔了那一跤后，尽管骨头没有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但他患有高血压，并发症不断，这次心悸进医院不久后就被挂上了“病危”的牌子，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31号夜里又抢救了一次，几个小时内接连无法平缓的心率家属几乎陷入绝望，年迈的父母让表哥联系白小宛，告知了这件事。
　　白小宛立刻决定回德令哈。
　　跨年表演余热未散，原本安排的其他活动却都被迫取消，奚山连夜回了新华路的家，他随便带了两件衣服，买最快一班前往西宁的机票。
　　因为两座城市之间航班不多，只能买到最早八点半的一趟。奚山全部办妥后也没想法再继续之前话题了，他焦虑地按手机，又被从前浓重不安吞噬一般无法冷静，分明不怎么往心里去，却仍然感到害怕。
　　可乐睡着了，雪碧则趴在他的腿上，小动物体温和池念偶尔从客厅经过的动静，总算给了奚山一点安慰。
　　死亡，奚山想到这两个字，想起他们上一次在医院见面，又被无力感包裹。
　　如果他们这次回去得不及时……
　　那次对舅舅说，“你好好养病，下次来重庆玩”的客套话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交流。他记得医院外面的白杨树迎风生长，表哥拍他的肩，让他放宽心。
　　思绪越来越混乱了，奚山感觉右边沙发轻轻一塌，池念坐在旁边，表情担忧，又不知怎么安慰似的，只是看着他。
　　“你去睡吧。”奚山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慌，“我只是……我怕错过飞机。”
　　“现在已经1月1号了。”池念说，“你许新年愿望了吗？”
　　奚山不语。
　　“我本来，“池念轻快地说，“出了那扇门的时候还在想，要跟你说第一句‘新年快乐’，结果没想到被打乱了，到现在都没说出口。”
　　奚山被他逗得也笑了一下：“没事的。”
　　“但你肯定睡不着了吧？”
　　“嗯……”奚山整理着措辞，说，“其实我知道，这次回德令哈，我妈很珍惜。因为外公外婆这么多年从来没松口，也许就要原谅她当年不辞而别。”
　　“现在吗？”
　　“其实他们明明心里想她得很，嘴上一直说你再也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实际上，我当时被爸妈扔去德令哈，他们也没有不管不顾——我直到今年……哦，已经是去年了，都觉得我们好像不是亲人，但确实，他们还会想着我的。”
　　“舅舅可能不善表达，他心很好，对吗？”
　　“嗯。”
　　“听我的，心好的人命也会很好，百分百化险为夷。”
　　奚山忍俊不禁：“行啦。”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池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了什么，但奚山有种强烈的倾诉欲。他咽下对奚东阳的恨和“你怎么还不死”的怨言，只去回忆那座金色的城市。
　　高中毕业那年，白小宛和奚东阳因为一些琐事爆发了一次吓人的争吵，谁都没心力顾忌刚上大学的奚山。那时刚巧舅舅联系上白小宛，提议让奚山回德令哈住一段时间，理由是“总要来看看”。
　　新年第一天，奚山又要回去，前路未卜，也不知未来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圆满家庭，多年未有的谅解，放下芥蒂的亲人……
　　还是山高水远，一次别离。
　　无论怎样，他都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也早不是当年懦弱的自己。
　　奚山拍了拍池念的胳膊，再次说：“去睡吧。”
　　“我陪着你。”池念往他怀里拱，真正的恋人那般抱他，耳朵贴在胸口听心跳，“奚哥，新年快乐。”
　　“嗯。”
　　“我许过新年愿望了。”池念闭上眼抱着他，喃喃地说，“希望今年，我和我喜欢的人一切都顺利……所以你一定能顺利。”


第59章 他的男朋友
　　池念从来没想过，他崭新的恋爱刚刚开始就要面对分开。
　　元旦，3号线，江北机场方向。
　　早晨的第一班轻轨车厢，乘客比池念想象中要多，他猜测也许很多人都要去赶早班飞机。奚山的背包还是之前去青海时见过的，装了好几件衣服，因为临时出行，包的边缘还有些没来得及整理的褶皱。
　　白小宛提前从狮子坪出发，打算直接和奚山在机场碰面。
　　他们没位置坐，站在人相对少一些的角落里。奚山握住拉环，池念背靠在座椅旁的磨砂金属支架上，分给奚山一只耳机。
　　轻轨途径唐家院子到狮子坪的大转弯时，池念站不稳，伸手抓了一把奚山。
　　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诡异的氛围，池念索性把手伸进奚山的外套兜里握住他，一轻一重地捏。
　　捏了会儿，刹车惯性让池念往奚山那边撞了一下，奚山护着他，低头时目光里除了疲倦还有对他小动作的疑惑。
　　“好舍不得啊。”池念说，感觉到奚山反包住自己的手指。
　　或许坐在旁边的路人看见他们在隐晦地牵手，这种时候，池念什么旁人眼光也顾不上，争分夺秒地享受和奚山相处的时间。
　　奚山低声说：“不会去太久。”
　　“知道，但就还是舍不得嘛，我一想到今天睡午觉醒来都看不到你，也没人带我吃宵夜……”
　　池念越说越委屈，本来不那么难受的，情绪却开始泛滥。
　　奚山起初就不太想离开，这时听池念一委屈，差点冲动地说“那我不走了”——这又比不得其他工作或者生意上的临时状况，可以寻找替代人物，为了感情牺牲金钱与时间，只因为他的小乌龟不肯他走。
　　但漫长航线另一端，也是他不肯割舍的感情。
　　淡薄地相处了这么些年，他理智上知道也许双方都在等待一个缓解关系的机会。遇见池念以后，奚山对从前自己不在乎的其他突然也有了期待。
　　“我会尽快回来的。”奚山承诺似的说，“等处理好，不管那边情况怎么样，不需要我了的话……最晚过年前。”
　　池念心口空了一拍，愣愣地说：“哦。”
　　原来都快过年了。
　　提到过年，池念就情不自禁去回忆北京，算来这似乎是池念第一次不会在家里过年。如果奚山不回重庆陪他，那他就会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数零点了——这认知让池念顿时非常非常的沮丧。
　　想到北京，又忍不住怨念起了父母。
　　最初离家出走的劲儿已经完全过去之后，池念曾想过好几次要不要先对丁俪低头。他知道丁俪疼自己，如果主动联系，对方一定会原谅他，再撒个娇，丁俪就立刻心软让他赶紧回家去，再跟老池道个歉，一切无事发生。
　　但池念不想否定当时的自己。
　　何况就算父母原谅了他，这次回去之后，他要又对老池说自己有一个准男朋友在重庆吗？
　　老池肯定被他气到心脏病复发。
　　于是池念叹了口气。
　　他的倔强遗传自老池和丁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家里长辈常说，池念看着性子软，一旦犟起来不撞南墙不死心。后来池念撞南墙，却仍然没回头，直到现在他和父母都铆着劲儿等对方先示弱。
　　偶尔夜半无眠，池念会想，他示弱又怎么样呢？
　　刚来重庆那会儿的确示弱也没用，在父母眼中池念依旧是个失败的抗议者。他什么也没得到，灰溜溜地，碰了一鼻子灰。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想对父母证明他可以有一个优秀的爱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
　　所以或许等感情稳定，为了奚山，也为了自己，他才向父母低头——他和老池、丁俪不像奚山与他的父亲，没有不可饶恕的仇恨，也没有无法妥协的矛盾，说到底他们仍是一家人，如果可以，池念希望能够有平衡余地。
　　这半年多，丁俪会想他吗？
　　池念默默地把头靠在奚山肩上。
　　一路无言，奚山分享了池念的耳机，里面放着一首轻快的日语歌。
　　池念不懂日语，偶尔听明白一两个词语的意思，具体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内容。他放进歌单只是因为喜欢节奏和编曲，歌很短，过了一会儿播放完毕，轻轨广播到长福路站，很快能到航站楼。
　　耳机里自动切换下一首，缓慢的吉他前奏，池念意识到是谁的歌后匆忙看了眼奚山。
　　对方毫无察觉，依然微微闭着眼睛，抵在自己的手腕上补眠。
　　车厢内没有太大的说话声，所以郑钧低语似的歌唱顺着耳机播放，在脑海里放大成一张白纸黑字的情书。
　　“爱是没人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却将自己给了你。”
　　……
　　吟唱结束，仿佛这首歌也是他在对奚山告白。池念脸颊微热，盘算着，要不要在奚山走之前，再把两个人的关系说得明确一些……
　　他平时主动，到了“我爱你”的最重要时刻反而胆小。
　　因为从小不缺被宠溺的生活，他是个等爱的人。遇见奚山之后，池念却先表露一颗赤诚的心给对方。
　　“看，我非常爱你，你也可以爱我吗？”
　　简单的三个字就在嘴边，池念抿了抿唇，心跳加快，抬起头：“奚哥……”
　　他到底没说出来。
　　因为奚山轻轻地在他后背一推，将他抱进怀里。
　　“江北机场T2航站楼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轻轨广播适时地响起，周围的人一脸疲惫、或是兴奋地从座位站起，纷纷拿起行李箱与背包排在门口等着下车。
　　只有奚山和他没有动作，池念被迫靠在奚山肩上，手犹豫地举起，最终拍了一下奚山的肩膀：“奚哥，到站了，我们要不要先下去？”
　　到站广播又报了一遍，奚山长叹气，半个字也没说，一拉背包带转身跟着人流走。
　　池念追上他，好奇地看他的表情。
　　奚山似乎有点过分绷着了，是在紧张吗？
　　他暗自想从奚山的神色里看出端倪，可奚山又因为什么紧张呢？
　　走出车厢后，奚山站在靠中间的位置。所有人都朝电梯的方向拥挤，排着队，说话声也突然大起来，地铁站变得充满了冬天早晨的热闹，偶尔听见谁打手机，对着电话大声地祝福新年好。
　　等电梯的队伍越来越短，离奚山的航班起飞还有四十分钟。他没托运，也不需要办太复杂的手续，但要为和白小宛见面留出时间，不能浪费很久。
　　“不走吗？”池念问。
　　奚山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
　　池念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什么等一会儿见了白阿姨就没法说的……
　　要现在对我说？
　　反向的列车开进站，旁边等待队伍中人头攒动。报站的机械音冷酷无情，提示着千篇一律的注意事项，有快来不及的人匆忙跑下楼梯。
　　呼啸声中，奚山突然开了口。
　　“昨天……”他顿了顿，似乎回味着凌晨发生的事，目光微动，离池念咫尺距离，低着头，手指拂过池念的侧脸，“算了，不是想说这个。”
　　对方过于严肃的表情让池念有种莫名预感，他想掩饰尴尬，干脆笑了。
　　“什么啊？”
　　“等我从德令哈回来，念念，”奚山说，“当我男朋友，好吗？”
　　他说完，不等池念答应，手指轻柔的力度突然加重，在池念脸上捏了一把。接着奚山转头就跑，三两步进了向上的扶梯，迈开长腿跨上行进中的台阶，背影只在视线里闪了几下，就消失在扶梯尽头。
　　池念脸颊留着被他掐出的薄红，愕然地半张着嘴。
　　半分钟前，奚山说话声音很轻可他一个字也没漏掉，完整接收信息后，还没容自己说出“好啊”，奚山又跑了。
　　所以，他是在……害羞吗？
　　还是担心自己不答应赶紧跑掉，听不见就是默认？
　　池念笑出声。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见奚山的态度，多半也不用送到安检口了。池念走到对面去坐轻轨返回，这次运气好有位置坐，他拿出手机，找到奚山的聊天框。
　　“好啊”，“你跑什么跑”，“是不是怕我不答应”，“我也好想当你男朋友”……
　　只想过告白没有想过如何答应，写了好几个版本池念始终不满意，他干脆翻出和奚山都爱用的软萌兔表情包，精心挑选良久，在最后两个表情里随机点了一个发出去。他希望奚山能领会自己的意思，毕竟已经非常明确了。
　　面对奚山，他就说不出“NO”。
　　——小兔子比心.jpg
　　发出去后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但亢奋感支撑着池念，熬夜又早起，他却一点都不困。等坐过两站，奚山大约有空了，手机提示他发来一个表情。
　　池念点开，是个一模一样的“小兔子比心.jpg”。
　　嘴角噙着笑打字。
　　池：不用等你回来
　　奚山：啊
　　池：恭喜奚先生收获全世界最可爱的男朋友
　　池：[小兔子撒花.jpg]
　　奚山：谢谢
　　奚山：我太荣幸了
　　挺调侃的一句话经由奚山说出，不觉显得郑重。
　　池念又连着给他发了好多个爱心，奚山隔了会儿回复他“可爱”的默认表情。看时间，他大概快登机，池念就说“飞机上好好睡觉，别管我啦”。
　　奚山：好，到家说一声。
　　池：我开始想你了[流泪猫猫头.jpg]
　　奚山：要想我
　　奚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池：[小狗点头.gif]
　　最后发了个亲亲的表情，池念退出两个人的聊天界面。他半晌没回过味，嫌不够似的又点进去，把这几段简单的对话只字不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截图，品咂着奚山那句“做我男朋友好吗”，快乐几乎溢于言表。
　　池念想他一定笑得很傻，把头埋得很低，不想被同车厢的乘客认成神经病。
　　但，他实在太开心了！总得找个人分享喜悦才行。
　　池念拼命戳卓霈安。
　　对方估计还在睡，被他锲而不舍地“拍一拍”了二十来次，不耐烦地直接语音吼回来：“有病啊！现在才八点半，你是不是疯啦！”
　　池念捂住耳朵，庆幸了一秒他刚才没有冲动外放。
　　池：嘿嘿
　　池：[聊天截图]
　　小霈：……
　　小霈：就这？
　　小霈：不想看纯爱剧情，睡了。
　　池：？？？


第60章 想念有2000公里远
　　奚山是从西宁直接转机到德令哈的，到站后给池念发了张照片，当天就销声匿迹了。
　　池念猜测奚山在连轴转，医院的事又复杂，他一定很忙。过后几天，他们仿佛隔着时差，很少有直接对上照面能说几句话的机会。
　　早晨池念问候他，闲下来发一两句日常，或者拍几张雪碧的照片发给奚山，收到回复必定在深夜。
　　回复倒是五花八门，可惜那时候池念多半睡了，不然就困得小鸡啄米即将睡着，没兴致拖着沉重的眼皮和他促膝长谈。
　　两三天的时差交流后，池念差不多也了解奚山舅舅的情况：高血压引起的心脏病，确诊后却始终无法对症下药，因为心脏肥大，还有医疗条件稍微不那么高的缘故，医院不敢直接进行手术。奚山舅舅几度熬不过去，又被救了回来。
　　奚山一颗心揪着，始终半点都无法放松。
　　两天后，德令哈医院传来好消息，奚山的舅舅情况稍好了。于是他与表哥连忙商量着趁现在的状况及时办理转院，到西宁接受更好的治疗。
　　健康稳定下来，奚山也终于有空，在晚些时候和池念视频。
　　打开摄像头，他看见那边的背景后诧异地问：“你这几天都睡在我床了吗？”
　　被发现，池念并不窘迫，他把奚山的枕头抱进怀里，瞪着眼睛对摄像头：“干吗！你这边暖和一点也大一点啊。”
　　“行。”奚山笑了笑，满脸疲惫也因此消退一些，“别让可乐上床，它掉毛。”
　　池念：“我给它穿了衣服，还买了粘毛刷和新的沙发套……”
　　似乎奚山心情不错，他抓紧时间，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汇报这些日子没在对话框里告诉奚山的鸡毛蒜皮：
　　卓霈安得知他们在一起后很是欣慰，回美国都回得爽快；一月份有场联考，画室的小崽子们哭爹喊娘，有几个压力大的，深更半夜打电话要陪聊，把脾气最好的连诗语都搞得快神经衰弱了；祝以明在头两天还会关照他，后来也忙不过来了；还有因为天气冷，每天需要从阑珊回家住的吉祥物可乐……
　　“它和雪碧不打架啊，住在一起，我白天看宠物监控，挺和谐的。”池念说着，摸了把正在床上伸懒腰的玳瑁色大猫。
　　“可能因为是大猫和小狗能相处和谐，如果小狗先来的就不行了。”奚山说。
　　池念回答也许吧。
　　话题戛然而止，手掌底下，可乐重新蜷缩成一团，不满身上这件写着“快乐肥宅”的新衣服一般，又娇又软地喵了一声。
　　床边，池念把雪碧的狗窝迁移到自己一探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视线摇摆，雪碧早就缩着四只小爪子打起了呼噜。
　　冬日艰难且漫长，猫咪和小狗都只想埋头苦睡，只有他每天是冷被窝。
　　摄像头里，奚山应该在医院走廊里找了条长椅和自己视频。青海有供暖，但他仍披了一件外套，仅仅几天，脸又瘦了一圈，本来就锐利的下颌骨轮廓更是像能刺伤人，看着凶，池念却心疼不已。
　　“是不是很累啊？”池念再开口，眉心不自禁地皱起一条褶。
　　奚山揉揉头发，他本就扎得太匆忙，这时散得也差不多了，索性把橡皮筋一把扯下。微卷的发丝遮住大半眉眼，奚山捋开，什么也没说。
　　池念自问自答：“算了，你肯定很累，每次回我消息都是大半夜。”
　　奚山解释道：“不可能让老人守夜，我妈和舅妈……白天又要做饭、照顾擦身什么的，我做不来那些，只好跟表哥一起轮流通宵陪床。”
　　“照顾病人最难受了。”池念感慨，“不过等转院应该就好了吧？”
　　奚山点头：“嗯，总之现在没有前几天那么凶险。昨天在商量，外公希望我和妈妈留下来过年，我没肯，她自己留就行。”
　　池念“啊”了一声：“可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所以见了也没话说。”
　　他直言不提自己，奚山听了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说破。半晌，他伸出手，像隔着屏幕替池念整理刘海似的点了点边框。
　　“我更想回来陪你。”
　　夜深人静时，平时不那么容易一字一句讲得明晰的肉麻话很容易脱口而出。
　　青海和重庆一个是高原，一个是河谷，从渝中到德令哈，整两千公里，能跨越半个中国。池念睡了冷床褥，差点因为奚山这句话当场哭鼻子。
　　他低头，手指在眼角蹭了几下，憋回去酸涩眼泪，好不容易稳住情绪免得一开口又带哭腔：“哎呀你怎么……突然……”
　　“小哭包。”奚山笑了，“水做的啊？这么容易流眼泪。”
　　“你明明就知道是泪腺发达啊！我又控制不住。”池念被他调侃得也开始笑，捏一把微红鼻尖，朝奚山做鬼脸。
　　两个人终于有空亲亲密密地聊一会儿，却因为奚山那边算公共场合，池念攒了一肚子的情话，反而不好意思说。他生怕讲到一半奚山有事，又担心耳机漏音，再者万一奚山的表哥临时走过来害奚山被迫出柜……都不好。
　　他抱着奚山的枕头，最后成了大眼瞪小眼，口是心非地承认：他也想奚山了。
　　“那你还是快点回来陪我吧。”池念说，把下半张脸埋进偏硬的记忆棉枕头中，瓮声瓮气地撒娇，“我昨晚梦见你了。”
　　奚山问：“梦见我什么？”
　　池念难得地被噎住，瞳孔地震，左右闪躲了许久，蚊子哼哼似的：“问那么明确做什么……你现在又回不来……”
　　屏幕对面，戴着耳机的奚山全无防备接收这句话。向天发誓，他问那句真的只因为顺口和好奇，过了会儿，似乎明白池念做的到底是什么梦，又顺着思维发散后，竟然也难得地脸红了。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池念要挂视频，“睡觉睡觉，晚安！”
　　“嗯。”奚山顺从他，见某人嘴上急着不理人，动作却迟缓，索性凑近耳麦，小声地、又让池念完全听得见。
　　“等回家慢慢告诉我。”
　　池念正往下躺到一半，猝不及防听见这句撩拨，手机砸脸，“嗷”地一声结束通话。
　　奚山那把嗓音的确特别，因为抽烟后遗症有点过分的低沉，沙沙的，但并不呕哑嘲哳。他少言寡语，讲方言又凶，普通话时乍一两句并不惊艳，再多几个字，池念就总是联想到“巴山夜雨涨秋池”。
　　池念以为自己早听习惯了，不会再有任何波动。可那几个字折成声波传入大脑，信息还来不及处理，他先半边身体都一麻，接着心脏狂跳不止。
　　翻过身，鼻子还有点痛。池念感觉可乐在自己脚边缩成猫球，隔着被褥温暖他，雪碧的呼噜也渐渐地消停。
　　寂静得剩下风声，而猫咪和小狗都开始做梦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愈演愈烈。
　　“好烦……”池念低声抱怨，他闭上眼试图立刻入睡。
　　可那句话，与奚山的笑意，看他时微微弯成新月的眼，乃至于短暂拂过画面边缘的手指，都让池念浮想联翩，满脑子都是不对劲的画面了。
　　他安静忍耐了五分钟，实在不行，爬起来，裹上外套去了厕所。
　　喘息逐渐平复，池念一边洗手，一边愤愤地又在小本子上给奚山记了一笔：就因为奚山不在，他又寂寞又冷，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抱着猫狗一起睡觉，连解决自我需求都只能偷跑浴室！
　　不过，成年人的欲望都很诚实，奚山刚才那句话……
　　池念琢磨一会儿，确定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他梦里可是很复杂的。
　　当天晚上，池念没睡好。好在翌日学生期末考，他不用去画室上班，醒了就睡不着，溜溜达达去解放碑附近吃了碗小面，干脆坐轻轨前往阑珊。
　　“阑珊”像一场遗世独立的梦，是奚山的心血，也是池念的避风港。
　　关上门，时代天街的吵闹就被隔在外间。
　　青金石色走廊，池念绕过去，找陈绵绵要了杯拿铁咖啡，端着杯子在书架边霸占了整个阑珊唯一的单人座位。
　　这地方是一块装修时凸出的水泥基，原本不设桌椅，后来客人来得多，有些找不到地方坐干脆在上面休息。情况频繁后，奚山买了个编织草垫扔在上头，又加了个钉在墙上的支架充当桌面，配墙面摆件，成了个十分文艺的小角落。
　　池念来得早，这地方就归他所有。
　　悠闲地喝了小半杯咖啡，池念抬起头，打量奚山挂上去的那几张照片。
　　这感觉十分奇妙：分明照片的美景他都已经真实地见过，可浓墨重彩地挂在蓝色墙面，冲击视网膜时，池念又会凝视许久，直到快被那灿烂的落日完全淹没。
　　云是水一样的质地，仿佛随着流动，不时有一两点光在摇晃；而水又如同寂静天空，将一捧夕阳泼出千万里的壮丽。
　　别人只见风景，池念却能看到镜头外，奚山拍照的样子。
　　“孟青！”池念突然站起身，小跑到吧台，“你们这儿有油性笔吗，铅笔也行，墨水笔也行，只要能写字的都可以。”
　　孟青递给他一支黑色水笔：“就这个了，现在谁没事还写字啊，念念你写啥去？”
　　“不告诉你。”池念说完，朝他笑笑又跑走。
　　阑珊现在人少，池念借了工作间的梯子，踩上去取下夕阳的照片。期间孟青担心他和奚山摔倒在同样的地方，一直紧张地在远处暗中观察。
　　照片是相框装裱过，但没有钉死。
　　从梯子站到地面，池念很轻易地取下隔板，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抒胸臆，弓着腰，就将就那张小桌子，写下一行字。
　　他要给奚山留一份礼物。
　　等奚山回来，让对方自己来看，这是别人不会知道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后，池念心满意足地把工具和照片都归位，重新坐到垫子上，一条腿盘在身前，低头专注地继续翻那本《在切瑟尔海滩上》。
　　又翻了页，打一个哈欠，池念端起杯子正要喝拿铁，手机突兀振动。
　　他心不在焉，含着咖啡去看屏幕，微信提示的备注差点没让池念一口喷在书页上——
　　池骁：好哥哥，你过年回家吗？
　　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又看他和池骁上一次聊天时间：去年6月初，池骁找他借了2000块去买耳钉，此后他们再无瓜葛。
　　他和池骁的关系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但绝没有到对方会突然改口叫他“好哥哥”的程度……
　　行为之迷惑，让池念忍不住想：“这是在干什么？”


第61章 很爱奚山
　　池骁是池念的堂妹。
　　虽然名字颇有硬汉风格，她本人却是个实打实的姑娘。作为池念为数不多的同龄近亲属，池骁今年19岁，正在北京念大学。
　　和池念学生时代偏科严重、唯爱艺术相比，池骁可以说是个比较标准的“别人家孩子”，多点开花，文理均衡，从重点中学一路念到重点大学，从没有让大人们操过心。可也正是这些原因，池骁性格腼腆，和家里的关系不算太亲密。
　　但她惟独与池念关系良好，不时还能蹦几句俏皮玩笑出来，展示不为人知的一面。
　　对池骁而言，池念随和、大方，不会像七大姑八大姨似的多嘴，每次给她赞助生活费特别爽快，是个感动北京好堂哥。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有很久一段时间不联系了。
　　池念离家出走后，在池骁的朋友圈看见过两家人一道去避暑山庄玩的照片，他当时只是难受，这会儿却没来由地觉得……池骁怕不是故意给他看。
　　从那时，就在有意无意地暗示，让他联系自己。
　　可惜池骁太内向，池念那时心情一团糟，以至于最好说开的时机谁也没直接点破，阴差阳错地熬到了现在。
　　手机上，“好哥哥”的称呼把池念雷得外焦里嫩，没了纠结池骁为什么这时联系自己的心情，佯装先前的时间鸿沟不存在，谨慎地回了个问号。
　　池骁一直守着手机，闻言发了一连串长语音给他。
　　“救命，你活了，哥，不管你现在跑去了哪儿捡破烂或者吃香喝辣，今年过年是爷爷他老人家八十大寿，求你赶紧回来。”
　　“大伯说他不计较你和臭男人私奔的事儿了，只求你全须全尾的，别被卖到什么传销组织里头去。他不想改天接到警察电话去哪个大山里的派出所领人，更不想再和你纠结喜欢男的是错是对。”
　　“卓姐姐是不是见过你？你爸说，就你那点把戏，飞不出他的五指山，等着他没多久就能查清楚你住哪个小区几号楼家里有没有人。”
　　“而且你再不回家，他就要被爷爷拿起拐杖打断腿啦！爷爷他老人家的八十大寿，你掂量一下吧！”
　　池骁大约这辈子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字，到后来都有点气力不济。池念面无表情地听完，直觉这是个巨大的阴谋。
　　老池，封建家长，会不跟他计较，“喜欢男人是对是错”？
　　他才不信。
　　半年前，老池中气十足地站在家门口扬言“有种走了就别回来”“让你再进老池家的门给你当孙子”，堪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模板，现在怎么突然扮起了开明家长？
　　怕不是骗回去再杀，池念“啧”了一声。
　　但就当时而言，他的确把老池气得够呛——且不说“同性恋”在老池看来，就是池念年幼无知赶时髦闹出来的，属于某种反社会反科学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而池念居然因为这事公然和他大小声，闹得他当场尴尬。
　　全家人虽不算整整齐齐，关系近的，基本都目睹了这次争吵。也正因如此，老池作为霸道总裁，断不可能放下脸面和池念好生商量。
　　丁俪呢？估计猜到她说软话会暴露底线，效果虽好，丢人。
　　老池绝不会承认自己关心池念。
　　本以为池念那点零花钱，玩够了也就知道回家了，老池根本不慌，继续生气。等了半年也没等到小兔崽子低头，反而见小兔崽子消息越来越少，几乎失联，老池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开始着急。
　　他拿出调查公司总战略的架势，把池念那被周恒文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关系网翻了一遍，逐步筛查，最后联系上了卓霈安的哥哥，偶然间听说卓霈安往重庆来了一趟，眉头一皱，有了线索。
　　至于谁来联系池念、怎么让池念乖乖回北京，这就是门大学问了。
　　最终老池选了这个堂妹。
　　他俩翻脸现场那会儿，池骁刚好人在夏令营，不是尴尬的见证者。她和池念本来就要好，现在来联系，总算得以保全父子之间最后一点聊胜于无的面子。
　　知父莫若子，电光石火间池念已经嫌弃地把老池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又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出于信息严重不对等，他们这半年的僵持成了一场闹剧，老池对他被骗、蒙难一无所知，自始至终只以为他是闹别扭，任由他气成一只河豚；而好笑，则在池骁说的那句不知真假的话，“不计较你和臭男人私奔的事儿”。
　　池念放下手机，灌了自己一口咖啡，并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雄心壮志要给奚山一个温馨而和睦的家，目标尚未实现，机会送上门来。老池这一让步，话既然出了口，就别怪池念算计亲爹。
　　“我谈新男朋友了。”池念打字，在池骁面前他也的确不必隐瞒。
　　池骁：“……”
　　池骁：“你居然还换了一个？”
　　这语气，不像池骁，反而像他那个成天操心又成天嘴硬的老爸。
　　池念装作毫不知情继续打字：“相信你哥的眼光。”
　　手机那边良久没回复，不知是不是老池正和号主本人争夺上号权，池念好整以暇地等了会儿，果然等来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怎么还、还换了一个？之前那个呢？你不是为了他和家里都要决裂了吗？”
　　接连几个问号，绝不是池骁的作风，池念想象了下中年男人强行伪装八卦的花季少女，有点儿鄙夷，继续隔着网线逗人。
　　“哦，我遇到更帅的了。”
　　“八卦的花季少女”差点当场掀桌：“你这个人怎么没责任心？你爸这么教你吗？”
　　池念眼皮一垂，凑近手机，按下语音键：“爸，你别装了。我们正正经经谈条件，你让我带男朋友回家过年，我就回。”
　　他开诚布公，老池差点血压飙升到极限，半晌没放出一个屁来。五分钟后，老池终于不想再继续跟他废话，一个视频拨了过来。
　　半年能有多长？
　　对于池念，他从失魂落魄、绝望崩溃，到回归正轨、谈上恋爱，现在心态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着实天翻地覆。
　　可对于他的父母——尤其推崇狼性企业文化的老池——儿子离家出走，账户里钱还够他挥霍个一年半载，愤怒没有发泄对象，反而该开的会、该看的文件一样不少。
　　被忙碌包裹，渐渐地，本就已经半脱离家庭生活的“儿子”也就成了个“差点把我气死”的符号。闲暇时，看池念那死寂的朋友圈，偶尔一换的微信头像，知道他还活蹦乱跳的就行了。
　　除此之外，做父母的哪有跟子女认错的道理呢？
　　夫妻没有隔夜仇，一家人生活在屋檐下，再大的矛盾又不是杀人放火。老池忙完了年终，回家被亲爹一训斥，火速开始趁年节让离家出走、不知在哪儿潇洒的池念赶紧回来，预备等池念再象征性闹一闹，从长计议。
　　只是，叛逆的儿子和愤怒的父母再次连通视频，谁也没想到，那些吵过的架仿佛被淹没在了时间长河中，再也想不起来了。
　　池念平时觉得手机屏幕够用，现在挤满了老池、丁俪，远处还依稀有池骁一家人朝他挥手，顿时不知所措，忍不住一偏头，强行止住鼻腔酸楚。
　　“别败下阵”的念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维系血缘纽带的那句“我好想你”。
　　他不情不愿地承认：家人，看见了就烦，看不见又念。
　　薄情如奚山，尚且因为一场大病连夜赶回德令哈，为曾经关系平淡的亲戚忙得不分昼夜，他和父母没有太大冲突，各退一步，和好简直近在眼前。
　　“哎呀……瘦了。”
　　丁俪这句话打破了长时间沉默，她匆忙一揩自己眼角，好像找到了个和池念说话的突破口，情绪霎时倾泻而出：“宝宝，你是在重庆吗？”
　　熟悉的小名叫得他眼睛发热，池念吸了吸鼻子：“嗯。”
　　“那边吃得惯不呀？冬天没暖气，你过得下去吗？快过年了，爸爸妈妈真的很想你回来，我们……你说的，我们可以商量。”
　　她一边说着，老池一边在旁边冷冷地哼了声，表示赞同。
　　池念吃软不吃硬，支吾着，刚才要夺取精神胜利高地的雄心壮志也在老妈几句问候中彻底被打倒。他吐出一口积压的怨气，一抹右眼，嘴角还绷着，语气却先行一步软绵下来，暴露了温柔内心。
　　“我……我不想和你们说话。”池念的狠话也说得黏糊，目光飘忽不定，“你们当时根本不听我讲。”
　　丁俪：“那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聊，好不好？爸爸妈妈这次听你先说完。”
　　“老池在我这儿没信誉。”
　　猝不及防被点名，老池眉毛差点飞上了天：“你个小兔崽子，我他妈……”
　　丁俪用力一拧他的大腿，老池疼得五官全体乾坤大挪移，完全丧失话语权。丁俪瞪他一眼，转向池念，又继续打感情牌：“哎，他没有信誉，妈妈总有吧？当时没拦住你出门，妈妈做得不对，我们是互相理解的，宝宝，你懂事。”
　　你懂事，这三个字仿佛是池念头上的紧箍咒，经久不去，让他条件反射，要说“好”。
　　但池念清醒片刻，他看向手机屏幕里半年不见的父母。
　　陌生感倒是没多少，这也不算太长久的分离，只是，老池和丁俪到底还算爱他，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把他绑回北京去。
　　就冲这一点，他想再和父母谈一次。
　　“我可以回去给爷爷过寿，但年前你们得同意我走。”池念坚定地说，“我答应了他，今年要一起过年的。”
　　“这些都可以商量，只要你回来。”丁俪十分通情达理。
　　池念执着地说：“不要‘商量’，我要你同意。妈妈，我也很想你，想爸爸，想爷爷奶奶，但我从六月——甚至更久——到现在，都不认为喜欢男人是可以‘商量’的事。你选择理解万岁，那我会很开心；你们不接受不同意，我难过完了，还是会过自己的生活……这不影响我爱你们，但是，我没法当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存在。”
　　“宝宝……”
　　“你们可以装聋作哑，可我总要谈恋爱啊，妈妈，我不会和女孩子结婚的。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池念你听我说，你还小……”
　　“妈，我22岁，马上就23，现在找到一份工作。虽然赚得不多，可能你们也看不上，的确，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了。”
　　“……”
　　“我养自己，也是为了可以不和你‘商量’。”
　　池念看着丁俪，阑珊温和的灯光包裹着他，仿佛奚山也在身边，给予他一个如冬日暖阳的拥抱，让他什么也不用怕。
　　“我很爱我的男朋友，他叫奚山。”
　　“他很好，我想让你们也认识他，可以吗？”


第62章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来之不易的沟通没有池念想象中的好结果，挂掉和老池的视频，他趴在桌面，失落如同江边涌起的潮水，留下一道湿痕后很快消失。
　　蓝色墙布温柔纯粹，包裹他的不安。
　　丁俪和老池依旧无法接受，池念其实隐约已经能猜到了。
　　尽管他的父母爱他，对他放任、宠溺，肯听他说很多心里的秘密，却不代表他们真就能接受自己的一切。
　　同性恋，在趋于保守的家庭中依然如同一片阴云，不能轻易放晴。
　　池念知道父母已经做出了让步，对他们而言，“你回家，我们就对以前不再计较”是不可多得的妥协。如果他听话一点，或者向往从前的生活一点，他刚才早该就坡下驴，然后收拾东西回亚运村的房子里。
　　池念青春期乖得不可思议，不泡吧，不去游戏厅，入夜回家，比被迫门禁的小姑娘还准时。他现在想，也许是当时太听话，后来的所作所为才让爸妈如临大敌。
　　其实他只是自我意识觉醒了，知道到底想要什么了。
　　仅此而已。
　　去年六月，他想要父母的理解、家庭的支持，宣告失败后妄图以离家出走威胁老池与丁俪；现在他不在乎那些了，只想要和奚山在一起。
　　人生至今二十二年，池念第一次叛逆，为了自己的取向得到认同。
　　这会儿勉强算第二次。
　　正如池念对丁俪说的那样，奚山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他那么坚定地留在重庆。这座城市好山好水，池念待到现在，偶尔觉得北京似乎也就那么回事。
　　北京所有让他留恋的东西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奚山。
　　手机上，池骁终于发来了一句温和的问候：“哥，你注意身体，什么时候想家了再说，这边儿我帮你多劝几句。”
　　“没必要，你好好念书。”池念回复她。
　　小插曲并未真正影响池念的心情，他从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值往往大于他们所说出来的。
　　所以池念想，他可能没办法完成丁俪寄予的厚望了。
　　进入一月以后，时间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池念每天按部就班，生活十分规律。他早晨遛狗、坐轻轨去画室上课、吃饭、下班后偶尔与陶姿几个聚餐，回家遛狗、到阑珊接走可乐，然后晚上追一下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钻进被窝和奚山视频，直到困得不行睡着。
　　奚山那边，因为舅舅的病情奇迹般地得到了稳定，多做几项检查后，主治医生排除了做心脏支架的必要，也一直留在德令哈医院。
　　联系上家人的事，池念并没有告诉奚山，他以为不值一提，也不会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不如奚山什么时候回重庆来得重要。
　　腊八一过，除夕似乎近在眼前。
　　“你星期五回来？”池念已经钻了被窝，抱着可乐，不管对方在自己身上沾了一堆花色各异的猫毛，惊喜立刻溢于言表，“真的吗，我去机场接你！”
　　奚山那边是户外，他拢了拢帽子：“嗯，机票买好了，不过等到江北应该是晚上。”
　　高原寒风凛冽，呼啸而过，一直灌进了池念的耳朵。
　　“没事，我下班就去接你，我开车！”池念轻快地说，他观察奚山周围的景色，灯光影影绰绰，不由得问，“这么晚，你在外面干什么？”
　　奚山言简意赅：“溜达。”
　　他大概是觉得字说多了吃风，往前走了两步，侧过身，给池念看自己所在的地方。
　　彩灯挂起，不时变换颜色，熟悉的护栏维持着夏天的模样。只是流水结冰了，而那时还算茂盛的白杨落尽树叶，刚下过雪，夜里，灯光映雪光，有种朦胧的柔和。
　　“你在巴音河边吗？”池念问。
　　奚山点点头，朝他举起了另一只手的烟花棒。
　　溜达的理由太生硬，池念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但共同的回忆令他心里一软：“这个点，又冷，河边没几个人吧？”
　　“就我自己。”奚山说完，把手机随便找了个地方放。
　　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池念看见的画面黑了。他听见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不由得摸了摸可乐，遗憾地想今年还没堆过雪人。
　　可乐发出纤细的叫声，很享受地打起一连串小呼噜。
　　屏幕重新亮起，奚山往后撤了一步，他靠在沿河栏杆上，手持着两三根一起点燃的烟花棒，给池念看。烟花棒缓慢地烧，金色如同一枚小太阳，在奚山手指尖跳跃，远处结冰的河面、寒风、枯树，使得这光如同冬日漫长黑夜中的唯一动点。
　　他们谁也没说话，一起等烟花棒烧到尽头。
　　最后一点光即将熄灭的时候，奚山的声音传来——隔着风中的信号显得失真，又像拖欠很久终于抵达——
　　“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金色花转瞬即逝，顿时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他说。
　　“我只想你。”
　　说完这句话，视频摄像头换成前置的，奚山围得只露出一双深邃黑眼睛，他埋着头，把烧掉的烟花棒灰烬用雪埋了。
　　池念低声笑起：“我当时思考过要不要背完，但总觉得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挺好。”奚山意味不明地说，“有始有终嘛。”
　　“奚哥。”池念喊他。
　　“嗯？”
　　其实以前想过这个问题，可没好意思问。现在气氛挺好，池念问出口也顺理成章：“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对我有好感了？一句话，记了那么久。”
　　奚山难得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才说：“不是。”
　　“哎？”池念大失所望了。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当时只想，能遇见你挺好的。”
　　见池念顿时萎靡不振，奚山笑笑，把面罩扯得再往上一些，他的眉毛被雪沾染，有点像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至于其他，就没考虑那么多。不过也说不上来……我没意识到不代表没心动。”
　　池念这才从霜打的茄子状态回归正常，但嘴巴仍翘得老高，仿佛能挂酱油瓶，对奚山的回答很不满意：
　　“可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呀。”
　　他说话一向直白，惟独告知“喜欢”时有点儿畏手畏脚。
　　奚山被这记猛药灌得晕晕乎乎，半晌，才“嗯”了声。他走回了桥上，顺着无人的街道慢慢朝住的酒店去：“我能感觉得到。”
　　“真的么？”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因为不敢确认。”奚山说话很轻，池念半个字不敢错过，“我想，你可能是冲动。是我把你从戈壁载回了安全的地方，所以这份‘好感’很正常，也无可厚非。但过了那时候呢？我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因素。”
　　“你就是！”池念打断他，自行替代了奚山话语中患得患失的沉重，“我从来没想过那天如果不是你还能有谁。”
　　奚山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是啊——小朋友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日落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们遇见的那天也和其他364天不同。”
　　“相遇概率100%，对吗？”
　　“虽然这么说很土很俗，但我真的觉得……”奚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可能运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你遇到我，我也遇到你了。”
　　他们都不完美，有缺陷，有遗憾，彼此不相识时经历过一段绝望又黑暗的岁月。池念说“因祸得福”，奚山说“运气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仿佛他们为了遇见对方，那些辛苦和难熬的日子都不算什么。
　　池念是个无神论者，也不敢苟同宿命论的一些“注定”说辞。惟独在他和奚山的故事中，池念有时愿意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不然怎么一切都刚刚好呢？
　　风声在耳畔变小，眼见奚山走进酒店大堂，池念把被子往上拉，遮住了下半张脸。
　　“我好希望一眨眼就是星期五。”
　　“我也希望。”奚山哄他，“早点睡，没几天了。”
　　池念乖乖地点头，和他互道晚安。
　　离除夕还有五天的时候，奚山终于回了重庆。
　　池念无心上班，从早晨开始就在倒计时。到了下午，陶姿实在看不惯这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他赶紧收拾东西滚。
　　随便吃了一碗酸辣粉，池念回渝中去开车。奚山的航班到江北得是九点左右的事了，但他坐立不安，在家多待一秒都是折磨，好不容易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带雪碧遛弯，来回跑了好几趟，又把大床的床上用品全换了。
　　八点一到，池念仿佛被火烧了再也待不下去，拿上车钥匙冲出门。
　　星期五堵车严重，他提前出门，开到机场时也比预料中晚了。池念停好车，直奔到达大厅，与此同时给奚山发语音：“我到啦！”
　　奚山回的是文字消息：“滑行。”
　　好歹没让对方等，池念心头平缓一些，正准备插科打诨几句，突然，手机仿佛连通了什么仪器，不正常地高速振动起来。
　　看清来电显示，池念差点直接把手机扔出十米远！
　　同一时刻，机场播报不失时机地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从北京飞往本站的CA10XX次航班已经将落本站……”
　　某个可怕的想法在下一瞬间顿时成了真——
　　“宝宝，你住的地方发一个定位给我。”丁俪那边依稀还能听见飞机落地后的人声嘈杂，“我已经在江北机场了，给你个惊喜！”
　　池念：“……”
　　他喉头艰涩，即将与男朋友见面的欢喜如寒冬腊月被兜头一捧冷水浇灭。池念看着手机屏幕顶端，奚山弹出的“出机舱了，我很快过去”，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宝宝？”丁俪又问了一遍，“你在听吗？”
　　“……妈，”池念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组织语言，“我也在机场，你直接出来吧。”


第63章 “家”
　　提问，当你和刚确认关系、还在热恋期却不得不分开的男友久别重逢，是直接拥吻还是先克制地抱五分钟再吻他？
　　漫长航程，奚山认真思考过。
　　他设法鱼和熊掌兼得，想得挺美。但当落地以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出到达口，一眼看见池念时，还没轮得上激动，先被对方旁边的女士震住——
　　眉眼漆黑，妆容精致，大衣与皮包乍一眼看不见品牌LOGO，但质地不俗，处处透出一股低调的奢华。这位女士年龄不轻了，护肤品和医美项目能最大程度拖缓岁月在面上留痕的速度，但她眼底气势不凡，一看就知是个久经“沙场”的女强人。
　　他猜想那是池念的母亲，不仅气质符合池念三言两语的描述，遗传基因使得她和池念相貌有四五分相似。
　　奚山一拉背包带，平复着过快的心率，收起毛头小子一般不稳重的脚步。
　　因为池念很久没提过父母，奚山不确定她知道多少关于自己和池念的事，也毫无心理准备——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这是不是小朋友在睚眦必报？
　　当时，他没有任何预告地就让池念见到白小宛，现在池念给了同样的场景。
　　可池念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
　　胡乱猜测不是他的风格，奚山直接走过去。
　　他风尘仆仆，又刚从寒冷高原回到长江河谷，尚且没有适应气压变化，衣服略不齐整，头发也没怎么造型，凌乱得别具一格，着实不太适合见家长。但得亏奚山皮囊尚可，靠脸和身材撑起了门面，否则表面的“落拓不羁”就变成了犀利哥重庆分哥。
　　就让池念的妈妈以为他平时也是这副朴素打扮好了，奚山暗自说服自己，总比当一只花里胡哨的公孔雀好，显得太不稳重。
　　“奚哥。”池念喊了他一声，面如菜色，身体语言写满局促。
　　奚山朝他点头，转向那位穿着低调、保养得宜的女士。他丝毫不在意自己形象是否能留下好的初见体验，不卑不亢地向她问了声好。
　　池念声音更小了：“这是我妈妈……”
　　“叫丁阿姨就行。”丁俪伸出手，“你好啊。”
　　出于礼貌，奚山和她握了一下。对方养尊处优，手上一点干活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十指不沾阳春水，与白小宛全然不同。
　　他叫了一声“丁阿姨”，见池念还在尴尬，索性大大方方地：“我叫奚山。”
　　“听说了，我们家宝宝兜不住秘密——久仰。”丁俪抿着唇笑，她似乎很无所谓这段爱情，也许是宽容，也许根本不把奚山放在眼中。
　　池念一拉她的衣角，试图阻止丁俪更多阴阳怪气。可效果有限，他只得转过头，匆促地朝奚山解释：“奚哥，她也是刚到……”
　　奚山心里有数，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
　　“我订好酒店了。”丁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走在了两个人前面，“本来有人来接的，但这不是刚好吗？宝宝，你有没有车呀？”
　　池念犹豫一拍：“开了车，但是……”
　　“我送您。”奚山说。
　　他话音刚落，池念立刻交出车钥匙，然后一闪身，挨在奚山身边。旗帜鲜明，让他得到不少安慰。
　　丁俪大约雷厉风行惯了，哪怕不知道车停在哪儿，也踩着高跟鞋走在他们的前面直接往停车场去。她在，奚山不太敢和池念亲密，宛如他们刚牵手，会立刻被对方发现逮个正着——其实逮个正着也没什么，但奚山不想让池念陷入尴尬。
　　才刚压下拥抱池念、亲吻他的冲动，抄在冲锋衣兜里的手被隔着布料戳了戳。
　　奚山侧过头，池念目不斜视，抿着唇，用几乎淹没在机场嘈杂的音量说：“我真不知道她要来……”
　　“行啦。”奚山安慰似的，手肘一碰池念的胳膊。
　　“回头跟你说吧。”池念闷闷不乐。
　　他动作不能太大了，只得用胳膊肘碰一碰池念，让人放宽心。
　　对奚山而言，见到丁俪，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两个人的关系才刚刚确定，没有迎来稳定过渡期，他就被迫将一个不怎么整齐的自己暴露在丁俪面前，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省去了彼此装腔作势的程序。
　　重庆冬日，夜晚漫长又湿润。
　　黑色丰田大约不是丁俪坐惯的车型，她在后排四下扫了一眼，拿起宜家鲨鱼垫在腰后，勉强维持住了脸色。这副表情与肢体语言，奚山从后视镜看了个大概，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这会儿全没了。
　　丁俪来者不善，浑身上下都透着对儿子这段“恋情”的不满意，恐怕对自己也没什么好评价。
　　池念在副驾驶也感受到车内几乎冷凝的气氛，他干笑两声，不顾被安全带捆着，抓住座椅往后探身：“妈，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我减肥呢，宝宝。”丁俪笑得温柔而大方。
　　池念像模像样地说：“太遗憾了……那我们先送你去酒店，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先和奚哥搓一顿烧烤的。”
　　丁俪表情纹丝不动地改口：“不过来都来了，客随主便吧。”
　　她和奚山居然有差不多的口头禅，说得无比顺畅。奚山一边开车，一边勉力压住唇角的笑——那句话让丁俪从高贵、雍容的壳子里挣脱出一点个性，比先前不带温度的问好更让他亲切。
　　穿过夜色，错落楼房编织出星星点点的光，宛如某部文艺片的片段。
　　丁俪定的酒店在南岸，离南坪商业区不远，高层房间能看见整个渝中和长江江景。池念帮她拿东西上楼，奚山就在酒店大堂等。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对着酒店光可鉴人的墙壁照了一下，自己脸色正常，随手捋了一把前额的头发。
　　一路上，丁俪并没有说太多话，在后排坐得笔直，偶尔抓着手机发了什么消息。当着母亲，池念不好和奚山聊天，哈欠一个接一个，最后干脆歪在副驾驶睡过去了。
　　可就算这样，奚山也能看得出，池念和丁俪感情应该很好。
　　丁俪“不计前嫌”地亲自来了重庆，见到儿子的所谓男朋友也不立刻撂脸子，还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的夜宵邀请——虽然她的表情看上去像守在校门口抓早恋的监督员。
　　奚山自小就处不来太过亲密的关系，他在父母之间，不像个被宠大的孩子，反而像旁观者，自行领会“爱”的含义。
　　过去二十多年，奚山与父母的裂痕一点一点地被他亲手越撕越深，时至今日，哪怕表面过得去，要完全修复也并非三日之功。他没想过积极地改变什么，平常也不太在意。只是看见池念和丁俪，才想，“原来感情好的母子是这样的”。
　　感情好的母子，闹了能流眼泪的矛盾，冷战半年，谁也不理谁，可他们的矛盾仿佛海面的一层泡沫，风一吹，便小了一大圈。
　　等到哪天，彼此放下心防好声好气地谈一谈，很快又能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无事发生”，奚山没体会过，他只有因为一点芝麻蒜皮被计较到现在的人生。不对比时觉得无所谓，这会儿看见了……
　　有点儿失落，还有点儿心里不平衡的委屈。
　　奚山没时间咂摸突如其来的惆怅，池念很快和丁俪下楼来。电梯门打开，丁俪依然强势地走在前面，脸色却有了几分缓和。
　　“久等了，你们说的那家烧烤在哪儿？”
　　丁女士要赴烧烤宴，换了套不那么正式的穿着，外套也从挺括大衣变成了鹅牌羽绒服，戴了顶毛线帽，配着那张和池念相似、又因为保养得宜而不显皱纹的脸，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小了十岁都不止。
　　在楼上，她和池念不知经历了什么交流，这次坐进车里，丁俪一改方才的礼貌疏离，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我上次来重庆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
　　池念默不作声，奚山眼神一闪反应过是在和他说，接话道：“阿姨以前来做什么？”
　　“来玩儿。”丁俪整理着羽绒服的袖口，语气轻松，“老池这个人不喜欢出国，当时宝宝高考完，和朋友到日本去了，我被生意闹得心累也想休息，就拉着他挑个地方。老池在北方呆腻了，于是说我们来南方走一圈——路过重庆三天。”
　　“听小池说过，您和叔叔很厉害。”
　　奚山这个赞美不太高明，但丁俪听得心花怒发：“他对你说过我们吗？都说什么了？”
　　察觉到奚山迟疑，池念立刻张口就来：“说你漂亮，行了吧！”
　　“去你的。”丁俪笑得更深，言语间打趣倒很没有长辈的严肃样，“你说我漂亮都多少年了，我要听小奚讲。”
　　其实池念提的时候都是抱怨，奚山听见这句，也知道骑虎难下了。他正预备随口编一些好听的糊弄过去，却突然没来由地想起白小宛。
　　如果说天下母亲总会爱自己的孩子，他为什么从不觉得白小宛爱自己？可要斩钉截铁地否定，认为她没有半点亲情维系，当年白小宛又出于何种缘由一定要维持和奚东阳的婚姻关系，乃至于两人最终完全谈崩？
　　奚山不觉得她对奚东阳的爱情能够伟大到支撑一顶经年绿帽，若说面子作祟，离婚后这些年，谁又不是照样做该做的事，无论一帆风顺或是历经坎坷。
　　那当年……是为了他吗？
　　纵然他根本不领情？
　　父母扭曲的爱情让奚山的价值观从“厮守终生”变为“谁离了谁不能过”，乃至于收敛一腔心动，不久前才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了一点儿。
　　池念有什么特别？说到底，不过对他真诚，对他执着，对他有纯粹的爱恋。
　　这些是奚山渴望的爱。
　　现在，奚山平稳地开着车，心里却凭空被搅翻了长江水。
　　他自省过，当时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火，只考虑内心焦躁急需释放而没换位思考替白小宛着想。于是这些年，他尝试着缓解自己与母亲不远不近的关系，直到年前回德令哈，都没有放弃过。
　　他不会说话，不会处事，面对越亲近的人就越惶恐。
　　白小宛对他的示好全盘接受了，也会关照他的生活，从羽绒被，到逢年过节的问候。但他们始终不像母子。
　　奚山从前猜不透白小宛想什么，现在突然不想去猜了。
　　也许他们都学会了各退一步，奚山不再提那段婚姻，把该给的都给她。而白小宛，她也不再沉浸其中，不再“为了奚山好”而选择平静地接受儿子的选择。
　　亲情和爱情不同，不存在一对一的忠贞不渝。那么他和白小宛这样收场，不亲密也并不非常疏远……姑且叫做“求仁得仁”吧？
　　奚山哑然失笑。
　　丁俪还好奇地催：“小奚，他都说我什么了呀？”
　　“有些时候，”奚山再开口，“他说您对他很好。就算好像什么都不可挽回，您也依然是他的妈妈，不对吗？”
　　这话让丁俪表情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副驾驶的池念戴着耳机装聋作哑，扭头看急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却慢慢地上扬。
　　他不是丁俪，只知道表面语无伦次的“劝解”。听懂了奚山的暗示，有一块石头，正在从奚山心底悄无声息地消失。奚山终于跟那个冲动、刻薄、偏激又非黑即白的自己和解了。


第64章 在烟火中
　　沙坪坝，三峡广场。
　　晚上十点依然喧杂，夜幕挡不住愈发旺盛的人间烟火。
　　越朝热闹边缘走，巷子越窄，反而越有市井江湖的味道。宵夜摊大都卖的烧烤，有的挤在逼仄的铺面里，电炉放在门口，一大股混杂着孜然和辣椒味儿的烟飞上高楼；有的直接摆在路边的拐角处，几张折叠小桌铺开，摩肩接踵不过如此。
　　食品袋往不锈钢的盘子上一套，就把宵夜端上了桌。苕皮、五花、豆腐干……次第摆放，在暗淡夜光的笼罩中甚至拍不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照片。
　　这种烧烤一般不会太卫生，可就是有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考虑到丁俪的接受程度，池念和奚山没让她去两个人平时吃惯了的路边烧烤，进了家挺有名的店——店面不大，甚至有点脏，但人声鼎沸几乎插不进嘴。
　　“老板，三个人！”奚山说话靠吼，找到一个靠外面的位置后让池念和丁俪先坐。
　　他去点菜了，池念紧张地观察丁俪的神色。
　　虽然刚才在酒店时，丁俪没对奚山表现出任何意见，甚至夸了一句奚山外形不错，对长辈也体贴，可池念还是很不安。
　　在池念的记忆里，丁老板从来都不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她的座右铭是“细节决定成败”，有强迫症和重度洁癖，从来都见不得池念卧室乱七八糟。丁俪自律，强势的作风从公司延续到家里，老池都不敢和她正面抗衡。
　　这样的一个人，会忍受油烟、沉闷的暖空调以及重盐重辣味精超标的烧烤吗？
　　池念的忐忑一直维持到奚山回来，丁俪始终没说话，保持着饶有兴致的目光四处打量，还彬彬有礼地对奚山说了句“辛苦了”。
　　一张很窄的桌子，丁俪和池念相对而坐，池念见他来，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奚山拉开凳子前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坐到池念旁边：“不知道阿姨有什么忌口，我就点了些素菜。”
　　池念在重庆被奚山惯得无比嘴刁，闻言抗议：“那我喜欢的烤脑花呢！”
　　奚山弯了弯眼睛：“放心吧，两份都是你的。”
　　池念满意了，托着下巴给丁俪安利：“妈，这家烤脑花可好吃了，一会儿你真得尝一尝。我以前也不吃……”
　　丁俪安静地听他说，等池念安利完毕，闪着一双星星眼望向她，才说：“肯定很好吃，你来重庆之后气色都好多了……看这脸上的肉。”
　　说着伸出手，隔着桌子迅速捏了一把，池念在奚山面前被老妈教育，一时有点挂不住脸：“我没胖。”
　　“没说你胖呀，健康。”丁俪笑眯眯地，“小奚很会照顾人。”
　　她这句仿佛变相承认了池念和奚山的关系。
　　池念一愣，没领会自家老妈的脑回路，“啊”了声，正准备说点什么，丁俪又朝毫无防备的奚山开了第二炮：“说起来，小奚，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宝宝也没跟家里人提过。我现在就知道你比他大几岁，但是其他的……”
　　竟然是要查家底。
　　“妈。”池念怕奚山不高兴，打圆场道，“这种问题你怎么直接——”
　　“我妈是普通职工，工厂的财务，今年七月退休。”奚山不妄自菲薄，也没特意炫耀自己，“我么，大学毕业之后跟朋友一起创业，三家店。换作北上广深，可能这点事业不太过得去，在重庆，每年还有挺多结余，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了。”
　　丁俪饶有兴致地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呀？”
　　伤疤猝不及防被触碰，池念害怕奚山受伤，不肯让任何人或有意或无意地提及这个话题。可现在，奚山主动地亮了出来。
　　他语气平静，神态放松，端着一杯茶水荡了荡，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爸以前是中学老师，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去世了。”
　　若非池念知道内情，几乎要相信他这些话。
　　他情不自禁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奚山的鞋，对方很快也像对暗号一般碰回来，眼角扫过池念担忧的目光，睫毛飞快地一翕动，仿佛在让他安心。
　　池念叹了口气，用喝水掩饰自己的忐忑。
　　丁俪表示着遗憾，向奚山道了个歉，奚山毫无破绽地接受，并补充了一句：“我和他感情不深，阿姨没必要说对不起。”
　　丁俪吃过的盐比他们尝过的米饭都多，立刻从奚山这句话中听出了晦涩的言外之意。她皱了皱眉，直觉面前这个看似热心又开朗的青年不太简单，好似藏了点深沉，但这些又不至于让她为池念担忧——
　　毕竟很多小心思没用在池念身上的话，就没必要纠结太多了。
　　他们聊了几句，烧烤很快端上来。素菜垒在一起，烤脑花还要再等一会儿。
　　美食当前，池念很快也没了和丁俪纠结这些的意思。他熟门熟路地拿起一串苕皮，在盘子里拆了，端着小碟开始吃。
　　“好久都没吃过宵夜了。”丁俪感慨。
　　说完这句，她也不再端着富太太的架子，捏着一次性筷子夹了几根韭菜，熟练地蘸醋，姿势宛如随便一个在街头宵夜的女人。
　　池念出生时，老池的公司已经颇具规模了，他也从没见过父母“白手起家”时具体的模样，只有几张照片被套上了90年代复古的胶片感，不知全貌。他咀嚼动作停了半拍，看向面前，竟觉得丁俪很陌生。
　　丁俪抬起头，嘴角嫣然的笑意不散：“干什么？我和你老爸以前忙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空隙时间蹲在街边吃面条是常事。”
　　父辈的辛苦就在三言两语间，变得再具体不过。
　　池念心情复杂，“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不知道，丁俪吃宵夜时粗中有细，哪怕津津有味，目光却始终盯紧了他和奚山。
　　豆腐皮在竹签上摇摇欲坠，池念没注意到，突然断掉半截急速下坠。
　　“啊！”
　　池念短促的感慨还没发出来，一只手掌垫着纸巾，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差点掉到池念身上的豆腐干，随手裹了，放在桌角边缘。
　　奚山又撕了张纸，凑到池念眼皮底下，头也不抬。
　　“谢谢哥。”池念条件反射地说，擦了擦自己满嘴的调料。
　　这句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池念说完，不经意间抬头对上丁俪玩味的眼神，顿时有点脸热。他不声不响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把苕皮拆成几个小块，夹到奚山的碗碟中。
　　冬夜，热烘烘的店铺，烟火气浓烈，裹挟烧烤扑鼻香味后是一层暖色调滤镜，安抚所有寒冷与饥饿。
　　池念不经意间地对上奚山的视线，那双眼里漾出一点光。
　　一顿宵夜吃得有惊无险，结束后自然又要送丁俪回去。
　　已经是深夜，酒店门可罗雀，门童前来迎接丁俪，刚打开车门，她不由分说“啪”地一声关闭了。池念诧异的询问还没出口，丁俪看向后视镜。
　　“抱歉，小奚，我有几句话想对念念说。”丁俪温和有礼，却不容任何反对地说，“能麻烦你回避五分钟吗？”
　　驾驶座上，奚山点点头，顺从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车窗半开着，池念目送奚山走到酒店前的小广场角落，随便坐在台阶上。奚山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接着又拿出刚从烧烤店顺的一块钱塑料打火机，红光一闪，接着烟雾缭绕，他放松地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池念看得有些出神，丁俪叫了他好几声才僵硬地扭头：“啊？妈……”
　　“你今晚还要回他那边去吗？”
　　池念被她一问，越发觉得自己和奚山纯洁的、只是接了一下吻的关系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解释也不是，不解释更不好，最终选择了沉默。
　　而在丁俪看来沉默等同于默认。
　　她靠在丰田后座，抿起嘴唇——枫叶色的唇膏掉得差不多，她这时不像往日，总撑起自己的脊梁骨想要为谁遮风挡雨，安静地陷在座椅中，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态。车内光线昏暗，池念看不清她的眼神。
　　“妈。”池念试探着叫她，“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
　　犯过大错小错，闹过离家出走，冷战过整整半年……但那些时候，池念没想，也没问丁俪，“你有没有对我失望”。
　　也许重庆湿润的冬夜有某种魔力，冻住了他的理智，于是感性情绪支配大脑，很在意、又很怕得到答案的问题就这么脱口而出。
　　丁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短暂缄口后说：“我的确曾经对你很失望。”
　　池念：“……”
　　“不过，看得出你很认真。”丁俪摸了摸池念的头发，“别怪小霈告密，要是她不说，你难受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我……所以我决定不怪你，宝宝，人都有犯傻的时候。”
　　她已经知道周恒文的事，却没有将“离家出走”归结于一个笑话来嘲讽自己。
　　池念鼻尖发酸。
　　“奚山这个人不错。”丁俪继续说着，“对你好，也看得出来不图你什么。这半年，妈妈也算是想通了一些事是强求不来的，至于你之前说‘不会和女孩子结婚’……放心，爸爸妈妈都不是那种人，心里难受肯定有难受，但最终希望你健康、快乐。”
　　“老池肯定想打死我吧……”池念瓮声瓮气，擦了一把眼角。
　　丁俪：“他想你回去过年。”
　　池念愣住，半晌，他从挣扎中坚定地做出自己的选择——早些时候就想过无数次，真实面对二选一的情景，没有预料的那么难。
　　丁俪看出他的犹豫：“是不肯原谅爸爸妈妈么？”
　　“妈，不是我非要……真的情况特殊。你今天和奚哥聊，他家里……”池念喉头艰难地一动，“阿姨今年过年回了青海，不在重庆。他的朋友们，大都会跟自己的父母在一起，至于其他亲人，奚哥都没怎么来往，这事儿挺复杂的。”
　　丁俪黯然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池念坚持把话挑明：“如果我也跟你回北京去，自己热热闹闹地过年，把他一个人留在重庆……每年就一个春节，他平时已经够孤单了。”
　　如果我也不在，那栋房子，奚山孤零零地待着，和一只猫一条狗为伴吗？
　　此前十来天，这种滋味池念已经尝过，说难受，也不算太痛苦。可当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他想起12月31日最后一刻的那个吻——
　　除却巫山不是云，奚山不在，其他再怎么圆满的团聚都没了意义。
　　“好了。”丁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推门下车。
　　“妈。”池念喊住她，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明白啦。”丁俪回过头，眼中竟有笑意，“宝宝终于肯为别人考虑，我很开心——忙过了这阵儿，反正奚山也不用朝九晚五按时打卡工作，你休息的时候找个假期，带他回北京给老池介绍一下。”
　　“哎？！”池念还没反应过来，丁俪已经把门关了。
　　他这是……
　　做好鏖战多年的心理建设，结果毫无防备地赢得了胜利？


第65章 生命穿越过苏醒的花丛
　　丁俪的话还回荡在脑海，一片空白里，池念七上八下地想：她刚才的意思，是决定不管我和谁在一起了吗？
　　或者也是隐晦地接纳了奚山？
　　如果今天这话换作老池说，池念大约会立刻怀疑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而丁俪不一样，也许池念从最初到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笃定她不会真的狠心。
　　一小股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中钻进池念的衣领，冻得他浑身一抖。
　　在台阶上坐着的奚山抽完一根烟，重新打开驾驶座坐了进来。
　　“奚哥，等等等等……”池念制止他要点火的动作，从后排下车，绕去驾驶座打开门。
　　奚山被池念的动作弄得一愣：“怎么了？”
　　池念伸手拽他：“我来开，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
　　早在奚山逞能开车的时候池念就想制止他，但丁俪在，他摸不准老妈的态度，只好让奚山去“表现”。这会儿丁俪回了酒店，没有任何需要表现的地方，池念顾及奚山也是刚飞完就神经紧绷地过了几个小时，一定累坏了。
　　奚山的背包还歪在后排，从下飞机起就没挪过位置。而他本人被池念不由分说地拽出驾驶座，又好笑又窝心，伸手在池念后背摸了摸：“剥夺驾驶员资格？”
　　“对啊，你看不见自己那黑眼圈吗，我快心疼得过呼吸了。”池念随口说，把奚山挤去了副驾驶。
　　他摸车钥匙时总觉得旁边有一道目光，望过去，话音落下开始，奚山一直凝视自己。那目光浓稠又深重，几乎化作了剪不断的实体缠绕上池念。
　　池念舌尖差点打结：“怎么……怎么了？”
　　奚山偏过头，看了眼酒店大堂。
　　过了十一点以后，值班的人换了最后一茬，交接岗时都流露出无精打采的神色，甚至懒得上来问他们为什么还没走。这处能看见江景，却并不临江，夜晚寂静，连风声都默然。
　　冬天没有虫鸣。
　　池念迟疑着他的眼神，奚山突兀地说：“心疼我，说说就算了？”
　　他愣了一秒。
　　“不想吻我吗？”
　　一路走来暖气充足，车厢里残存一丝女士香水味，很快被换气系统涤荡干净。池念握方向盘的掌心渗出汗，自然而然的相处在这一刻终于让他回过了神：他和奚山已经不是暧昧不清的关系了——
　　视频里没有实感，现在却前所未有地分明起来。
　　紧随其后的心跳加快，脸颊升温，连续十来天独自一人居住的寂寞随着潮水似的欲望裹挟着从内心翻涌而起。
　　池念一把抓住奚山的衣襟凑过去，闭上眼，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对方的嘴唇。
　　他庆幸了一秒钟丁俪随身带漱口水的洁癖习惯。
　　双唇触碰，彼此相贴了很短的须臾，他不自觉地想要深入。淡淡的尼古丁味，湿热舌尖交缠时，池念仿佛也点了一根烟。
　　他近乎渴望地拥着奚山，手从对方胳膊滑下去，又被奚山一把抓住十指相扣。如果没有这样的触碰，池念意识不到他有多想奚山。嘴唇厮磨、呼吸交换，他全身都变热了，后背暖烘烘地开始出汗，眼睫不停颤抖。
　　奚山另一只手虚虚地捧着池念的下颌，随着他夺取主动，强势地按在后脑勺不准池念退缩——这和那天在livehouse不一样，当时只能叫轻描淡写的提醒。
　　而现在……
　　是攫夺，是占有……是让他喘不过气的侵略。
　　奚山的手指轻微摩擦过发丝，池念刚剪了头发没多久，发根有点硬，但摸着却软绵绵的像一朵云。他分了下神，听见耳畔池念泄出一丝叹息似的呻吟，双唇放开后，奚山停顿一秒，又吻上了他。
　　这一次温柔许多，思之如狂退潮了，更像久别重逢后的亲昵。
　　池念感觉那只手也松了力气，他被奚山珍宝一般地捧着，不时轻轻揉两下、摸两下，指腹一点一点爱恋地缠绵。相扣的掌心摩挲，手指被用力箍紧造成的疼痛被爱抚代替，只有嘴唇之间的亲密接触更加清晰。
　　奚山的唇柔软而温热，和他惯常冷硬锋利的形象截然相反。池念被吻得眼角都有了水色，昏昏沉沉地想：
　　这是奚山藏在迷雾后的一颗真心吗？
　　像冷冷江风，也像融融落日。
　　池念被放开时，已经因为缺氧而两颊高温又涨得通红。他伸手贴了一下，试图用冰凉的手背给自己人工降温，但徒劳无用。
　　奚山低头看了眼手机，系好安全带：“嗯，亲了五分多钟，算我的新纪录了。”
　　“啊？”池念惊讶于这人怎么接吻还精确到时间，才让车子起步就差点把刹车踩成了油门，哭笑不得地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奚山一擦鼻尖：“大概记一下，又没专门掐表。”
　　池念：“……”
　　“你以前也记？”
　　奚山一脸“你真要我说吗”的高深莫测，池念被勾起了好奇心，放慢车速。路上车少人少，他不停地假咳着，全身都在暗示：说吧说吧，我想听。
　　“我不喜欢舌吻，觉得太……所以肯定没……没这么长时间的。”奚山说完，僵硬地侧过脸。
　　这句话让池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也许该开心，但这事尴尬又好笑，他反而有点笑不太出来，只有一颗心维持着刚才唇舌相缠的紧张频率跳动，让放在刹车上的右脚有一点发抖，后知后觉地从烟味的吻中品出了甜。
　　红绿灯交换，风声里，池念说：“那你现在喜欢了吗？”
　　奚山好像没听见。
　　池念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心下了然，决定大度地不和奚山计较了，任由对方无辜地继续刷手机，自说自话：“记得报平安啊。”
　　“嗯，”奚山说，“下飞机的时候发了个消息。”
　　又东拉西扯几句，奚山说青海：“这次回去，在西宁的时候还和贡布见了一面。你记得他们吗？”
　　“哎？贡布大哥！”池念兴奋地说，“他们还好吗？”
　　“挺好的，他们已经在西宁租好房子了，准备今年冬天留在那儿。”奚山微微靠在座椅背上，“他给我拿了点黄蘑菇……原本想夏天寄给我们的，但那个时候我太忙，没有给他地址。这次遇见，除了蘑菇还送了一些羊肉，改天约几个朋友一起，我做饭。”
　　池念说真不错。
　　他开出两三个路口，决定把和丁俪的聊天内容压缩一下，简短地告知奚山：“我妈让什么时候休假，带你去北京。她应该挺喜欢你的，想……让我爸也认识你，估计到时候还要组织饭局……”
　　他用的“去”而不是“回”，话一出口，池念也惊讶片刻——
　　不知从哪月哪日开始，他把重庆当做了自己的家。
　　“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太合适……”
　　“好，开春后安排一下。”奚山没有任何犹豫，也不提池念为此到底付出了多少口舌工夫，就顺从地答应了。
　　对池念而言，让父母接受奚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值得炫耀，而是理所应当他去做的一件事。他担心奚山觉得太多余，不配合、也不需要他这种自作主张的“关心”……
　　可奚山说，“好”。
　　池念眼睫闪了闪，瞳孔深处映出一点路灯的暖光：“……谢谢啊，奚哥。”
　　奚山没说话，手机连了蓝牙开始放歌。
　　或许他在飞机上恰好听到了这里，随机播放到他们都喜欢的一首。主唱声音干净，带着散不去的青春气息，唱充满幻想的、散文诗一般优美的歌词时，连山城沉闷阴冷的冬日都能开出花。
　　夜深了，从千厮门大桥上横跨长江，轻巧得快飞起来。
　　“……汗水渗透着城市的睡梦，让我带走这里火红的舞蹈。”
　　“你告诉我，爱就在你的心中……”
　　“我轻轻吻你。”
　　1月1日没有实现的渺小愿望在这个深夜被无限放大，池念看向不远处，高大的双幕墙大约没有休息的时间，仍打出明亮的字——
　　“重庆你好，新年快乐。”
　　副驾驶上，因为长途旅行、神经紧绷又放松后疲倦层叠袭来，奚山已经闭着眼，皱着眉睡熟了。
　　回家后早过了零点，池念出发接人前简单地收拾了一会儿。
　　奚山被猫狗一起缠住，池念先去帮他拿衣服。和奚山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向来都是谁有空就做家务，不会刻意区分——将脏了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设定好第二天一早的洗涤和烘干，池念打了个哈欠。
　　“奚哥，你先洗澡？”池念说着回过头，“睡衣我给你放这儿……哎？”
　　奚山一米八几，这时左手捧了只丁点大的小白狗——池念从没觉得雪碧这么迷你——脚边被膀大腰圆的玳瑁色可乐蹭个不停，裤脚率先沦陷，沾上几团花的猫毛。
　　猫狗都黏他，奚山不好直接撒手只得说：“过来帮我拿一下。”
　　“好。”
　　池念答应着抱走了雪碧，又用一根营养膏引走可乐。奚山松了口气，匆忙脱了外套拿过池念放在沙发上的睡衣。
　　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拉住领口将卫衣扯下来扔到沙发上。里面就一件工字背心，奚山随手一撩起过分长了的发梢，那个蜻蜓纹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连着有力而不夸张的背肌、手臂线条、瘦窄却结实的腰……
　　池念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生怕自己不是流鼻血就是流眼泪。
　　哪个都显得有些夸张。
　　浴室水声隔了一堵墙也挡不住，令人情不自禁往黄色废料大道一路狂奔。
　　池念把奚山的枕头拍松，想着“都在一起了睡一个被窝也理所当然吧”“会不会进展太快了”“告白到上床这还才俩星期”，重重叹了口气。
　　……还是顺其自然吧。
　　奚山结束后回到房间他才抓起睡衣去洗澡，视线一度不敢交汇。
　　池念洗得很慢，等他终于裹在一身毛茸茸的家居服里蹭向大床，奚山侧着身、面朝外，好像已经睡着了。
　　体贴地给他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两个枕头挨在一起，比先前距离更近了。
　　池念发现这一点时，几乎觉得这是某种暗示，心口泛酸得差点又开始紧张——他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又不是小孩子，睡在一起也是谈恋爱的组成部分。
　　但面对奚山，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池念依然无法避免焦躁情绪侵袭。
　　他同手同脚地上床，盖好被子，伸手去关灯。
　　体温暖好的被窝与电热毯、空调乃至于暖气带来的舒适都不同，床榻会随着对方呼吸微妙地起伏，而那些窗帘风中折进的光也暗淡出正好的困顿。
　　卧室门外，雪碧的小爪子敲击客厅地板时有清脆的响动。
　　响动渐行渐远，接着没了——
　　夜晚宁谧而柔和，池念伸出手抱住奚山的腰，额头抵着他后颈的纹身。片刻后，他抬起头，吻了一下那行细密的英文诗。
　　“奚哥。”他轻轻地喊，“你困不困啊？”
　　差不多都算挑明的话，尾音刚落，奚山后背绷紧一瞬，池念还没回神，他翻身一把将池念搂进怀里。
　　“明天和阿姨约了早上陪她去华岩寺。”奚山说。
　　体温与沐浴露残香包裹着池念，几乎令他魂不守舍，耳畔一片奇妙的“嗡嗡”声，分不清奚山到底说了什么，只机械地答：“嗯……”
　　隔着睡衣，浅薄的皮囊、血液、骨骼，奚山手指在后背点燃一团火。
　　耳垂被咬了一口，奚山轻声说：“今天晚上先用手，好不好？”
　　是商量的语气，可池念脑子里一团浆糊晕头转向，只感觉奚山抱着他的那只手一路往下，一直伸进睡裤里……
　　衣物摩擦声，吻到深处，咽下一句濒临崩溃的叹息——
　　雪碧突然从窝里站起，抖了抖耳朵，半晌没听见别的动静。它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奚山走出卧室，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再回到床上时手还带着水的冰冷温度，奚山要去捂池念的脸，被没好气地一把掀开：“行不行了呀……”
　　奚山笑了笑，见好就收，把手垫在枕头下暖了一会儿才去握池念。
　　他意犹未尽地看向池念，半晌，用那把低沉的嗓音笑着调侃：“刚才怎么那么快，我还以为……”
　　“奚、山——！”池念要气急败坏地咬人，扑过去堵住奚山的话，把对方嘴角都撕破了一条脆弱的小口子，哼哼唧唧，“我、我又不是……我好久没……而且都怪你，弄得，太熟练了吧……”
　　声音越来越小，被奚山玩味的目光看得太久，池念脸上潮红颜色更深了一层。
　　他翻过身去，用力地一拖羽绒被：“我睡了！晚安！”
　　奚山没对他说同样的晚安，缠缠绵绵地抱住他后背，一伸手，被子把两个人连同头都罩了进去，低头亲一亲池念肩头的牙印。
　　才说着要“晚安”的人哼唧着翻回面朝他的方向，两人亲密地接吻。
　　他们像睡在同一个茧里度过冬天，再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第66章 无人区日落
　　丁俪没打算在重庆待太久。
　　其一快过年，北京还有一堆事情；其二，她来这儿，本身也只是为了看看池念和他“很爱的”男朋友。
　　她玩得随性，但需要池念寸步不离地陪着，有点儿烦人。刚刚肢体接触过的小情侣，还没来得及在家里腻歪着温存几天，池念被迫每天跟着丁老板身后拎包，头顶怨气几乎凝固出了实体，每天恨不得作法“老妈赶紧回家”。
　　大约是他念力惊人，丁俪去参观了一下阑珊书店后，感觉“男朋友”是个靠谱人，就大发慈悲地表示要先回北京了。
　　池念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的嘴角，别让上扬弧度过分明显，黏糊糊地说了一堆“这么早就要回去啊”“要不多玩儿几天”，言辞间尽是遗憾——然后在丁俪眯起眼，试探着说“你真心想让我留吗”的时候，露出了狐狸尾巴。
　　“妈咪，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千万别担心，一路平安！”
　　前往江北机场的路上，丰田后座，池念肆无忌惮地撒娇：“妈咪，能不能……在老池面前多表扬奚哥几句，你看，这几天都是他请你吃喝玩乐。”
　　丁俪对他这种口气毫无抵抗力，无奈地揪一把池念的耳朵：“有求于我的时候就会好好说话，得了吧。”
　　“妈妈，你今天特别漂亮！”池念谄媚地说。
　　丁俪横了他一眼，妥协了：“不过，我可不是光为了你才答应的。你还小，没个定性，之前冲动过一次，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都深思熟虑一点。不然就算这次侥幸遇到了对你好的人，未来难免会有矛盾。”
　　池念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奚山。
　　认真开车的男人观察着路况，仿佛没听见他们在后排聊了什么内容。
　　“两个人过日子，你别仗着别人对你好就太任性，没谁理所应当宠你一辈子，啊？”丁俪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遇到问题，先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
　　“妈。”池念小声地说，“不会解决不了的。”
　　丁俪似乎想到什么，轻轻一笑。
　　出发得早，抵达机场时离出发还有很长时间。奚山停了车，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掏出一个用保鲜袋和食品盒包装好的东西，走到丁俪面前。
　　池念没想到他居然带了礼物，呆在原地，不解地眨了眨眼。
　　同样不解的还有丁俪：“哎，这个是……”
　　“这次去青海，刚好遇见一个朋友。”奚山说，“青海的特产黄蘑菇，去年收成之后晒干了，泡发后可以煲汤，味道不错。阿姨，这次您来得突然，我也没时间准备……东西不多，让您见笑了。”
　　丁俪几乎笑得眼睛弯弯：“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却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谢谢你啊小奚，真是太有心啦，年夜饭必须让他们加道菜。”
　　丁俪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稀罕一包蘑菇干，但奚山给的，她表现得竟真心实意地在高兴。
　　池念喉头一动，想说话，最终没去添油加醋。
　　他隐约猜到，老妈可能是真的挺喜欢奚山，否则这些日子又是去奚山店里考察、又是让他和奚山好好在一起……再加上丁俪本来就欣赏上进又谦虚的年轻人……
　　可能相处时间再长一点，她的亲儿子都要换人了。
　　想到这儿，池念情不自禁一哆嗦。
　　寒暄结束又陪着丁俪去办值机，行李不多，不必托运那么麻烦。奚山看小朋友忙前忙后的，等终于到送人进安检，刚才还乐得不行的池念又有点不舍，站在那儿听丁俪事无巨细地叮嘱，嘴一瘪，硬生生忍住了眼泪。
　　“遇到事儿可以跟妈妈说，别像之前那样非要硬抗。”丁俪似乎在说池念被骗钱的事，语带责怪，“保护好自己。”
　　池念不住地点头：“妈妈你放心吧。”
　　丁俪刚想说“吃一堑长一智”，池念信誓旦旦地保证完，一拉身边奚山的胳膊，炫耀道：“而且这不是有奚哥吗？”
　　丁俪：“……”
　　丁俪：“我走了。”
　　她转而看向奚山，两人目光短短地一交换，什么也没说。
　　丁俪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池念好似终于从这几天的压力中抽身而出，原本紧张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不顾还在公共场合，身体一歪，旁若无人靠向奚山——奚山措手不及，本能地抬手搂住了池念。
　　“心好累啊，可算回去了……”池念用力地蹭蹭奚山颈窝，“我走不动了哥哥，你抱我吧。”
　　奚山笑了下：“别懒。”
　　池念耍赖不肯撒手。
　　就着搂抱的姿势走出几步，池念依然像一只软体动物，丝毫没有好好走路的意思。奚山威胁道：“快放开，不然我在这儿背你了。”
　　这话一出，池念立刻配合地站到了他身后：“那你背啊。”
　　大有“反正我不要脸”的意思。
　　奚山哑然失笑，没料到他是这么个路数，彻底服了。他向后伸出手，果然池念握住，从牵手自然地转变成十指相扣。
　　来时放的车载电台，回程换了《黄金时代》的CD。
　　吉他与口风琴的交错中，耳畔，池念小声地跟着哼唱。他快乐极了，心也跟着飞到云朵之上，连江风都不觉得冷。
　　一首歌放到高潮，奚山突然问：“阿姨喜欢叫你‘宝宝’啊。”
　　“这我小名。”池念提到这个时羞赧地错开目光，“他们当时是想要个女儿的，我妈就说小名叫宝宝。不过，后来她跟着其他亲戚们叫‘念念’，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突然又开始这么喊……但反正都是听习惯的称呼。”
　　他说完，不知道奚山问这个的意图，暗自揣测着：“怎么啦，觉得太、太娇气了吗？”
　　“你本来就娇气。”奚山瞥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咂摸这两个字似的，“宝宝？”
　　听了很多年的称呼被奚山说出，池念莫名地心跳加速，后颈犹如过电般酥麻片刻。他不自禁抬手捂了一下脸，试图逃避过分肉麻的感觉。
　　奚山念了两遍，停顿片刻：“算了，我也不习惯这么喊。”
　　“哎？”
　　所以刚才是在确认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奚山不在意他难得的沉默，自顾自地埋头想了会儿，突然喊：
　　“幺儿。”
　　“诶？……”
　　两个字话音落下的时候，车内的歌刚好放到“只有今晚，你说永远爱我”。
　　幺儿，池念依稀知道是个特殊又暧昧的称呼。山城火辣而躁动，久居在长江畔的南方人表达爱意也可以毫不含蓄。短促的“幺儿”连在一起时像从舌尖轻轻地滑过，宛如一个吻，随着温热呼吸贴上耳郭。
　　似乎决定以后这么叫他，奚山眼睛眨了眨：“喜欢吗？”
　　池念低着头，嘴角轻轻地向上扬：“好奇怪啊。”
　　“以后不走了？”奚山问。
　　两句话一点前后联系也没有，池念却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不走。这里挺好，除了冬天太冷……但，这不是有你在吗。”
　　音乐中，鼓点的节奏缓慢放轻，奚山在一段轻快的木吉他声中握了握池念的手。
　　午后，池念去画室上节前的最后两天班。
　　奚山无处可去，没有池念在旁边安排他“吃这个”“去那里”，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久违地觉得落寞。好在他给自己建了个避难所，干脆前往阑珊。
　　前一天刚刚带丁俪参观过，奚山进门，孟青看见他就凑上来，左顾右盼，在他诧异的眼神中鬼鬼祟祟地问：“老板，昨天那个富婆呢？”
　　“什么富婆？”奚山故作深沉。
　　孟青：“啊，就昨天跟在你身后进来参观……陈绵绵说的！”立刻出卖了同事，“陈绵绵说她的包都要十几万，难道不是你给我们店里新拉的投资吗？”
　　奚山无语了一阵，不知道这愣头青怎么觉得阑珊能高级到需要“拉投资”，懒得解释，只赠送一枚白眼。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吧台，给自己做了杯浓缩咖啡，加奶不加糖，然后拿出手机看池念有没有发消息。
　　“老板，”陈绵绵在旁边讨好地笑，“那个阿姨是谁呀？”
　　奚山头也不抬：“丈母娘。”
　　三个字戳中陈绵绵，她差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抱着可乐咽下即将出口的尖叫，把脸埋进可乐厚实的背狠狠吸了一口。
　　“怎么了？”奚山问。
　　陈绵绵充耳不闻，嘴里自顾自地小声嘀咕：“太快了，太快了……这就见家长了……半年都不到！……不对不对，念念、他居然是白富美！”
　　奚山：“……”
　　他正要趁机刻薄陈绵绵几句，孟青又从另一侧绕到吧台前。孟青满脸写着秘密，八卦地压低了声音：“老板，我得跟你告个状。”
　　“什么？”
　　“你去青海那几天，念念过来，去动了你的那副照片，还在上面写字！”孟青自以为参透了不可告人的真相，说得有鼻子有眼，“真的，他来找我借的笔。”
　　奚山差点笑出声来：“哦，挺好。”
　　他记起来了，池念说过一次。
　　但说的时间没挑好——刚回到重庆的晚上，又是彼此抚慰完，有点精疲力尽的时候池念反而清醒得很，凑到他耳边，声音又小又软，黏人精似的说几个字就亲他一下，阻挠奚山的睡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放在阑珊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啊。”
　　奚山那会儿睡得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只知道抱着人，随意亲了两下池念的额头当做回应，反被挠了几爪子。这会儿回忆翻涌，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
　　青海的落日照片，和蓝色背景布对比鲜明。
　　奚山仰头看了几分钟，这才取下来。
　　书吧的背景音乐一直是小陈选的，轻柔的民谣或是纯音乐。这天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首很老的英文歌，仿佛是某部经典电影的插曲，男声很有故事感，温柔地诉说一段爱情。
　　流水一般的钢琴中，奚山摘下背后的隔板，乍一眼，没看出任何端倪。
　　但很快地，他发现了照片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池念的字很好认，不像他本人总是一团和气、绵软又好拿捏的性格，笔锋明朗，工整得几乎有点偏执。
　　这些字迹曾经出现很多次，贴在冰箱门的便利贴上的“菜单”、速写边角的署名、草稿纸上偶尔出现的乱写乱画……
　　池念写过他的名字，抄过一些他们都很喜欢的歌词。以至于奚山第一眼看去，以为这又是哪句书里的情话被随手摘在照片上了。
　　但他下一秒，就意识到了，池念留给他的就是这几个字而已。
　　要说礼物，实在没什么惊喜。
　　可奚山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不经意间展平，抿出一条线。
　　他耳畔仿佛响起了高原的风声，转为雨，转为烈日。四季仓促在他身边走了一趟，所有或鲜艳，或沉郁的情感撑破胸口、最后归于缄默。
　　池念还没认真地对他说过“爱”。
　　照片后面不太适合写字，最初的两三笔有点不清晰所以被加深好几次。奚山手指摸上去时，还能感觉到笔触凹陷的郑重。
　　——我爱你，始于无人区日落。
　　落款是一副简单的简笔画：一枚小太阳坠入了群山的怀抱。


第67章 开春了
　　三月初，重庆。
　　倒春寒来得突兀又猛烈，瞬间将拿出衣柜的春装冻了回去，连带着被窝也一并和人难舍难分。
　　一日之计在于晨，然而起床总是那么的烦——
　　闹钟响过第二次，卧室外，雪碧应声而动，小爪子拍在实木门上啪啪作响。
　　里应外合的声音交错，成功地逼迫拱得高高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艰难四处摸了一圈，从枕头底下拎出一只手机后想也不想地按了“稍后再响”。
　　然而这次总算成功吵醒了一点理智，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似梦非梦地发出一声呓语：“嗯……”
　　晨起时沙哑的嗓音残留了昨夜没散去的旖旎，池念睁开眼，五感逐渐找回，立刻被冻得一下子把手缩进被子深处。
　　他迷茫地耷拉眼皮，凭本能往身侧的热源靠近。而那人却并不配合地给他抱，捏了一把池念的耳朵，从蓬松的温暖中撑起上半身。
　　窗外，一丝阳光从厚重窗帘之间长达十几厘米的空隙钻进卧室。
　　耳畔细碎声响不断，反而有催眠的效果。池念又困了，他懒洋洋地，眼看要睡过去，突然被拍了下，却依然不肯睁眼：“……烦。”
　　“六点五十，你该起了啊。”奚山捏住他的鼻子。
　　池念被阻挠着没法入睡，快委屈哭了，挣扎着不肯：“再睡五分钟……”
　　奚山不管他，自己掀开被子，拿过被扔在床脚的T恤套好，然后下床。
　　这动作涌入了四面八方的风，池念觉得冷，立时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蛋卷。奚山穿好裤子，腰带扣到一半，一条腿踢两下“蛋卷”，力道轻柔，主要为了昭示存在感：“醒了就起，一会儿小心迟到。”
　　蛋卷里发出微弱的抗议：“嘿烦……”
　　奚山眉梢一挑：“哟，最近重庆话水平突飞猛进。”
　　说完这话，奚山站在门边，卸了锁。门一开，外面已经等待良久的一猫一狗伺机而动，猛地先后蹿上床，争宠似的在“蛋卷”两侧来回地踩。
　　这下池念真的没法再继续睡了，他顶着一脑门的怨气，把被子踢到床脚。
　　“啊——！我不想上班！”
　　哀嚎尾音绕梁三日，奚山从门框外探出头，补上最后一刀：“早安，打工人。”
　　池念把枕头给他砸了过去。
　　“讨厌！”
　　刷牙的时候还有点不太清醒，奚山见池念那副下一秒就要摔的样子，顺手从身后搂住他。目光一瞥，被他锁骨的吻痕吸引，克制一会儿宣告失败。
　　他低头，吻落在红痕上，那处颜色又加深了。奚山轻柔地啃咬一阵，依稀还留了个不太清晰的犬齿印记。
　　没空阻止他，池念满嘴都是泡泡：“夏天就……咕噜……不能这样了，昂？”
　　“嗯。”奚山留恋地抱住池念腰身，低头贴着对方后颈吸了一口气，又亲他的头发，一路吻到额角才算完，喟叹似的说，“夏天换个地方咬。”
　　池念：“……为什么非要咬啊。”
　　奚山不回答，掐着他的腰，舌尖又把那块深红色濡湿。
　　“差不多得了。”池念笑起来。
　　奚山埋在他肩膀上，很无赖地摇头。
　　也是真正在一起之后，池念才知道奚山做爱过程中喜欢咬人，但当时感觉不到痛，只有完事了才会觉得哪里隐约有点说不出的撕扯感——地方就看他的心情和体位，从后背来，那最上方的脊骨是躲不过一口，如果是正面，多半就在锁骨和胸膛上。此外还有再隐秘一点的位置，大腿根、膝盖、脚踝……
　　就像在给他盖章，位置除了他俩无人知晓。
　　同样，只有他们在一起，池念发现奚山根本不是那么酷：床上黏人，深夜黏人，雨天最黏人——如果他们某个下雨的黄昏在沙发上并排坐着，五分钟后，奚山的手脚必定要缠上他，自发地当大型挂件。
　　偶尔甚至还要跟雪碧争宠，实在很不像样子。
　　池念跟卓霈安聊过这事，对方分析了一大通不靠谱的言论，池念觉得只有一句大约沾点边：奚山是个独来独往太久的人，内心或许渴望安全感，而他表达这种“渴望”的方式与成熟外表完全相反，就变作了幼稚的肌肤相亲。
　　不过正好池念也喜欢肢体接触，两个人私下里简直不分彼此，一开始担心过某方面会不会不和谐的问题也从没出现。
　　……反而有点过于和谐，时常后遗症影响到第二天。
　　“我走了！”池念半弓着身体穿鞋。
　　话音刚落屁股就被拍了一下，牵动某个地方，让他没忍得住闷哼一声。池念直起身，瞪向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人。
　　奚山装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事不关己地问：“今天接你吗？”
　　“接！”
　　“车限号，只能一起坐轻轨啊。”
　　池念说“好”，关掉了防盗门。
　　一月到现在他都没离开过重庆，而这大概是池念过得最不热闹、却又最温馨的一个年。
　　除夕夜时，电视开得很大，春晚的掌声、笑声填充空间。一只烤鸡，几道菜，两杯酒，一把烟花棒点在阳台上放完。
　　说过“新年快乐”，就算决定来年一起度过了。
　　假期除了腻歪就是腻歪，池念和奚山看过不少老电影和最近两年的爆米花大片，把错过的都补回来。至于出游，池念怕冷又怕累，恨不能每天裹着他那件网购的皮卡丘家居服，把地暖开得如沐春日。
　　但没能乐几天，池念就得继续去上班了。
　　而奚山，也必须为了生活劳碌奔波，努力让那几家店维持越来越红火的生意——所以丁俪提的，让池念带奚山回北京一直找不出时间。
　　冬天漫长，黑夜逐渐变短，杨柳风吹面不寒时，春天才姗姗来迟。
　　长江边的树从浓重的深绿缓慢褪色，嫩黄的叶芽才刚在暖热阳光的照耀中抽出，就被一阵料峭春寒冻得瑟瑟发抖。江水泛绿，该是一年中最清澈的时候，只是还未完全升温，南北两条滨江步道人烟稀少。
　　城市高楼深处，大部分人深刻践行着“春捂秋冻”的原则，没舍得脱下厚重的棉衣和羽绒服。只有极个别不怕冷的，已经开始敞着薄外套秀风度了。
　　黄昏将至，奚山下了公交，从站台慢吞吞地走向陶意画室。
　　他和画室其他人也很熟悉了，夏雅宁见他来，嘻嘻哈哈了好几句才说正事：“今天最后一堂课，明天学生们就去考试，所以还得多叮嘱几句，奚哥，你坐几分钟哈。”
　　奚山说没关系，却不坐，趴在阳台上等。
　　附近就是涂鸦街，游客、学生、市民，裹着深色调的厚重外套，偶尔有一两点明亮，乍一看去不分彼此，走过时都忍不住驻足或放慢脚步。
　　冬末时梧桐树被修剪过枝桠，没那么茂密，新叶从树干的切面边缘向上生长。
　　春天了啊。
　　太阳并不很快地变暖，夜里下雨，白天多云，风是湿润的，云是流淌的，长江水日复一日向东流去永无停歇……
　　奚山想，这就是他曾经很向往的“明年春天”。
　　可哪怕每个春天都有相同的气候、节日、晓看红湿处的第一场雨，总会因为人的期望和希冀变化而成为崭新的春天，否则“等待”就毫无意义。
　　所以他的期待成真后，生活即便无趣，也再没那些压抑过度的心思了。
　　他想池念也一样。
　　身后风铃一响，奚山转过头去，白色的门打开后先走出来的是几个学生。
　　学生们对他在这里已经见惯不惊了，知道他来找池念。个别女生会多看他几眼，然后带着诡异的笑容窃窃私语。奚山和他们说不上话，他若无其事地靠着阳台，装作自己很忙地刷手机，却一直听着入口处的动静。
　　“……没关系，你现在已经有学上了，明天放轻松。”池念的声音伴随脚步声落进耳畔，“实在考砸了就读隔壁嘛，都是八大，也挺好的。”
　　然后是个不悦的声音：“池老师你应该鼓励我啊，怎么还盼着考砸似的？”
　　池念笑道：“考砸了继续报班啊。”
　　“跟你说话真费劲。”林蝉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一眼看见站在阳台入口的奚山。林蝉不知想了什么，意味深长地朝池念一挤眼睛：“我说怎么急着要下班，池老师，有人接你——”
　　“羡慕吗？”池念早过了会害羞的时候，面对林蝉的调侃，他好整以暇地露出个暧昧不清的表情，“昨天连诗语不也看见有人来接你？还是个明星吧，叫景……对了林蝉，他叫景什么啊？”
　　“对不起打扰了！”林蝉双手合十，大有“求你别提这事”的意图，打断池念后，转身一溜烟地朝楼梯口跑去。
　　等林蝉消失了，奚山转过头，露出一点八卦神色：“景什么？”
　　“就上次我们在超市看见的那个……真的是本人，那个演员。”池念换下画室统一的外套，压低声音，“但也没记住名字，夏雅宁问过，林蝉坚决声明和自己没关系……这话你信吗？”
　　奚山表情一言难尽：“你们连学生的瓜都吃？”
　　“闲着无聊嘛。”池念做了个鬼脸，把外套挂好后去推他，“下班——！”
　　从黄桷坪正街到公交站，眼看天色渐暗，阳光却从云层深处照亮一方天空。
　　旧式楼房并列两边，下坡的道路很长，池念牵奚山的手倒退着走，不怕摔似的，去踩奚山的影子，眯起眼，望远处的夕阳。
　　树叶摇晃着，柏油路仿佛发光一般，黄色标示线看不真切。
　　金乌西沉在多云天气转瞬即逝，还没走到下个路口，短暂的阳光消失了，云层依然厚重地压在天空，雾似的一片白。
　　影子也没有了，池念突然问：“四月份有时间吗？”
　　“嗯？”
　　“我们回北京一趟，那个时候天气可能不太好。所以你不愿意玩什么景点的话……”期待地看向他，池念眼睛很亮，脸颊一点浅红色。
　　“我想带你去海边。”
　　“春天的日出也很漂亮。”
　　池念生怕奚山拒绝这个提议，强调道：“是全世界最美的日出。”
　　奚山什么也没说，在池念的额角吻了一下。
　　——南山有片云 · 完——
　　——正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