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二师兄他回来了［重生］
　　作者：兔牙阿梁
　　文案：
　　荣焉作为归云派的二师兄，在十九岁那年被送往西域邪道做质子。
　　岂料途中横生变故，他被人掳至雾隐山中，活活虐杀而死。
　　雾隐山灵怜悯他少年亡命，给了他死而复生的机会，让他作为使者行走人世，以收取寿命为代价帮助世人实现愿望。
　　荣焉在人世消失了六十年，被他养大的小狗崽子沈昼眠就找了他六十年，从中原九州，一直找到西域九城。
　　直到在祈华大会上，远远看见了荣焉的身影，从此就赖在荣焉身边，死活不肯离开。
　　——师兄。
　　——我在。
　　——师兄……
　　——我在呢。
　　★年下养成忠犬攻×温柔无情美人受
　　食用指南
　　1、本文设定人均三百岁（指自然死亡，非自然不算）
　　2、本文属于细水长流的柔软爱情，作者本人不信天降，信陪伴
　　3、现存稿十三万，放心入坑
　　4、日更，每天晚八点到十点必更，不用担心断
　　内容标签： 年下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荣焉沈昼眠 ┃ 配角：无 ┃ 其它：重生，年下
　　一句话简介：重生二师兄和小狼狗的爱情故事
　　立意：愿你挚爱的人，也会永远挚爱这个世界，即使看遍世间险恶，也永远不改初心。


第1章 小引［改］
　　燕历五年春，三月初三。
　　是夜。天晴。月明星稀。
　　赶了一天路的嵩山派掌门站在门槛上，探头探脑、紧张地向外四处张望一番后，小心翼翼地推上了门。
　　“请问，你是在找我吗？”
　　沙哑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突兀响起。
　　嵩山派掌门吓得一个激灵，随即“哐当”一声，后背紧紧贴在了房门上。
　　坐在房中的人举起手，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烛火倏忽间齐刷刷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让嵩山派掌门下意识挡住了眼睛，缓了片刻后，才看清楚房中之人的模样。
　　这是个看上去有些穷困潦倒的少年人。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乞丐服，干净的纱布密不透风地缠绕着他的身体，也挡住了他的右眼。
　　而露在外面的左眼则是像狸花猫眼一样圆润可爱，眼珠色如清茶，温润透彻，比之常人要浅淡几分。
　　略带弧度的嘴角下还有一点朱红美人痣。
　　此刻，他正半盘着腿坐在床边儿，像是在自家一样，怀抱着一盘酥脆的杏仁，“咯吱咯吱”吃得香甜。
　　——活像个入室偷盗的小乞丐。
　　嵩山派掌门顿时松了口气。
　　他像是瞎了一般，完全忽视了站在灯架两侧的白骨骷髅，指着荣焉的鼻子，虚张声势地骂道：“小兔崽子也敢来吓唬你爷爷！钱都在我身上，你有命拿也没命花，识相的赶紧滚出去！”
　　耐心地听完他的恐吓后，少年不慌不忙地吃下最后一颗杏仁，反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不认识我了吗？”
　　嵩山派掌门警惕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嗤笑一声，单手托起已经空了的白玉圆盘，平淡地提醒道，“三十年前的今天，您向雾隐山许愿，想要成为嵩山派的掌门，我当时说什么，您还记得吗？”
　　嵩山派掌门瞳孔骤然缩紧。
　　“此愿已解，此誓已成，三十年后，我来取你性命。”
　　少年重复着当年的话，缓缓起身，不等站稳，又趔趄着坐了回去。
　　……在这种时候腿麻，真是太掉面子了。少年面无表情的心想。
　　嵩山派掌门在惊慌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三十年前，他的确向雾隐山许过愿。
　　当时的雾隐山使者——也就是眼前的少年，半死不活地躺在步辇上，缠满纱布的身体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
　　如此惨状让嵩山派掌门产生了微妙的错觉。
　　——或许雾隐山“凡许愿者有求必应，凡立誓者如违必究”的规则并不是那么牢不可破。
　　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使者，怎么可能打的过他。嵩山派掌门心里这样想着，嘴上爽快地许了愿。
　　回到嵩山不出半年，那些压在他头顶上的人就死的死伤的伤，他顺理成章做了掌门，在嵩山派作威作福，一直持续到今夜。
　　如今三十年过去，他的功力精进许多，怎会被一个毛头小子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一整天？
　　“看样子你是记起来了。”
　　青年捶着酸涩的右腿，不合时宜地开口道：“那就好办了，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一把？”
　　“无知小儿！”
　　有了底气的嵩山派掌门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你当我嵩山派掌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老夫今日就要看看！你如何能取走我的性命！”
　　话语间挑衅意味十足。
　　少年并没有生气。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歪了歪头，苦恼道：“你要反抗？那可不太好办了。”
　　话音一落，少年动了动麻木的双腿，慢吞吞地向嵩山派掌门走了几步。
　　强大的威压让嵩山派掌门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少年嘴角噙着笑意，看上去无害而温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嵩山派掌门的脑袋，狠狠撞向桌角凸起的钉子。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锋利的铁钉残忍地穿透了太阳穴，嵩山派掌门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匆匆咽了气。
　　少年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任凭嵩山派掌门的尸体软倒在地。
　　窗外月光澄澈如水。
　　少年坐在窗沿等了片刻，伸手解下腿上的纱布。
　　盘亘在双腿两侧的狰狞伤痕流淌出紫红色的瘀血，没过多久又渐渐停歇，少年用纱布擦去血迹，两道伤痕也随之彻底消失。
　　少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从窗户跳到了隔壁房间，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留在客栈的两架骷髅久久没有等来主人的命令，渐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中。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一下章节，字数变多了，阅读感也会好一些。
　　新文作者，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2章 祈华卷一［改］
　　三月初四，冀州主城，天微寒。
　　近来祈武大会将至，武林正邪两道人士从天南海北赶赴冀州，准备参加这场十年一次的比武盛会。
　　两道和平相处已久，为防止大会途中生变，各派的青年才俊都会提前几日来到冀州，每天轮流上街巡逻。
　　一场绵密清冷的杏花雨在破晓时分，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正在北街巡逻的两名白衣少年猝不及防，被浇成了落汤鸡。两人手忙脚乱地护着脑袋，跑向不远处的福东来客栈。
　　匆忙间，个子稍矮的少年冒冒失失地撞倒了踟蹰在客栈门口的小乞丐。
　　“对不住对不住……”矮个少年捂住自己的额头，伸出手将小乞丐扶起，关切道，“恁没事儿吧？”
　　小乞丐摇了摇头，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声音沙哑道，“我没事。”
　　即便他这么说，矮个少年的心里也还是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情。
　　正常的人是不会用纱布裹住眼睛的，眼前的小乞丐明显是瞎了右眼。
　　他衣衫褴褛，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木屐，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湿，隐约可见其间紫红色的伤疤。
　　应该被人欺负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被他这么一撞，伤口估计会更疼吧……
　　高个少年自己冲进了客栈，一回头发现自家师弟没了，连忙回头去找。
　　“……要不俺赔恁钱中不中？”
　　刚走到客栈门口，高个少年就听到自家师弟在那儿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俺给你钱，恁先把伤看好了，再买身衣服，中不？”
　　高个少年以为他被威胁了，顿时怒气冲冲地上前，一把扯开小乞丐，骂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居然敢……”
　　对上小乞丐纯澈的眼睛时，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无论是茶色的眼珠还是右唇角下的一点朱红美人痣，都让他觉得这个小乞丐有些眼熟。
　　矮个少年焦急地去扯他的手：“师兄！恁撒手，他胳膊上有伤嘞！恁把他捏疼嘞！”
　　高个少年连忙松开手，解下腰上的钱袋，塞进小乞丐手中：“这钱给你，不管我师弟做错了什么，还请你多多包涵。”
　　说完就拽着矮个少年的胳膊，匆匆上楼找自家师伯去了。
　　小乞丐：“……？”这兄弟俩脑子指定沾点毛病。
　　本来也没说让你们赔钱啊！
　　二楼客栈包厢内。
　　矮个少年草草擦干自己的头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小声嘀咕道：“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
　　端坐在桌前的白衣男子喝着茶，闻言会心一笑：“不急，等用过早膳，我就给你们找两把伞，不会耽误你们巡逻的。”
　　矮个少年回过头哀怨道，“顾师伯，恁咋就那么狠心呢？外头那么冷，恁也不说让我和师兄歇歇。”
　　高个少年没有搭话，依旧陷在沉思之中，无法自拔。
　　良久，他忽然一拍额头，喜不自胜道：“我想起来了！是二师兄！那个小乞丐！长的像咱们二师兄！”
　　矮个少年不解：“啥？咱二师兄？咱二师兄不是那个鼎鼎大名地陆桓嘛？俺娘说他长地可带劲儿嘞，那小乞丐右眼都瞎了，哪儿像咱二师兄？”
　　“哎呀，不是这个二师兄，是之前那个！”高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脑袋，急切地比比划划道，“就那个，那个，六十多年前失踪那个！叫什么荣来着……啊对！叫荣焉！”
　　“荣焉？”矮个少年想了想，“恁是说，咱掌门那个儿子？”
　　“对！你想想他的唇下痣，再想想他的眼珠子，是不是跟咱们之前在画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听到“荣焉”二字后，白衣男子脸色微变。
　　他一改之前的从容不迫，近乎慌乱地站起身，拿起桌边的刀匆匆向楼下走去。
　　“唉？！”矮个少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顾师伯要去哪儿啊？”
　　白衣男子站定，沉默良久后，头也不回道：“……拜访故人。”
　　楼下的小乞丐掂了掂钱袋子，迈着步子走进了客栈。
　　店小二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人却干干净净，倒也没有像撵乞丐一样把人赶出去。
　　等井然有序地招待完了大厅的客人，店小二上前礼貌问道，“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乞丐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银锭，哑着嗓子道，“住店。麻烦安排一下。”
　　他本来就是因为身上没钱，才在客栈门口徘徊，那两个少年，也算是雪中送炭的好人了。
　　白衣男子下楼时，小乞丐已在客栈住宿名录上签了名字。
　　习武之人的耳目更盛旁人，白衣男子一眼望去，赶在掌柜的合上名录前，看到了小乞丐写下的名字。
　　——荣焉。
　　与有荣焉。这是曾经归云派二师兄名字的由来。
　　六十年前，正邪两道在雾隐山下立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并依照雾隐山使者的要求，互派一名质子为证。
　　正道质子的名额最终地落在了九州第一门派——归云派的头上。
　　掌门荣玉摧在仔细思虑过后，派遣护送队伍，将身为归云派二师兄的荣焉送往邪道总舵——西域九城。
　　邪道的浮屠宫则是敷衍地送了个没名没分的小弟子。
　　两道打了几年，早就累了，谁也不会因为质子地位高不高的事情，就重新掀起战火。
　　可谁知没过半月，护送荣焉前往邪道的队伍就失去了音信，随后，浮屠宫的那名小弟子也离奇失踪。
　　两道首领摁住此事不敢外传，合力苦寻数日，终于在离雾隐山隔了百里的山谷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魔宫小弟子。
　　还有狼狈不堪的护送队伍。
　　荣焉不见了。
　　据坊间传言，荣玉摧早就对这个亲生儿子就心生不满，厌恶非常，才趁此机会将他送往西域，想要直接把人在半道上杀掉。
　　荣焉失踪后，归云派形貌昳丽的小师兄陆桓就取代了他的位置。
　　——真正挂念荣焉的，恐怕也只有他收养的那群孩子了。
　　荣焉已经从客栈右侧上了二楼，准备回房休息了。
　　见此情景，白衣男子哪里还记得自己的风度仪态，他匆忙下了楼，从厅中正在用早膳的客人中挤过，对着已经推开房门的少年喊道，“荣焉！”
　　荣焉愣了片刻，回过头四下搜寻良久，才迟疑地看向白衣男子，“……顾维？”
　　小二拎着水壶，给房间续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躬身退下了。
　　门刚一阖上，不待小二走远，顾维便急切问道：“你这些年去了哪儿？你养的那群小崽子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这伤，这眼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荣焉抿了口茶水，心不在焉道，“我观师兄容貌并未发生变化，可是武道已入岁停之境？”
　　武道入岁停之境者，可保容颜不老，直至死去。
　　见荣焉故意岔开话头，不愿提及往事，顾维也配合地不再询问，反而像个老妈子一样，说起六十年来的发生的大事小情。
　　“……当初你捡回来的那些孩子，根骨好都被归云派收纳，根骨差的成年后都送下了山，自己讨生活去了。”
　　“如此，倒也不错。”荣焉垂下眼帘，鸦羽般浓长漆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顾师兄做事，一如既往的周到。”
　　一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让顾维突然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失踪了六十多年前的二师弟如今突然出现，不仅满身伤痕衣着狼狈，连性格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去的荣焉说话言简意赅，性格也直来直去，在他人生的前十九年里，竟从未说过类似“顾师兄做事周到”这样的客套话。
　　顾维心中百般滋味复杂难辨，声音干涩道：“……荣焉，你我不必如此客套，过两天师父也会来到此处，见你归来，他必然非常开心。”
　　“你在外颠沛流离的时间也够久了，等大会结束，就跟我们回去吧。”
　　“顾师兄。”荣焉神色平淡，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恰好在此地办事，顺路来看一眼而已，并无回归云山的打算。”
　　顾维被他的态度所伤，皱着眉头，犹豫不决道，“荣焉，大家找了你许多年，师父他也……”
　　“连累诸位寻我多年，实在是不应该。”荣焉不为所动，冷漠道，“劳烦顾师兄带个话，让他们不必再寻了。”
　　顾维正要再说些什么。
　　荣焉抢白道：“我衣服还湿着，顾师兄下楼时，记得叫小二给我送桶热水过来。”
　　“……”
　　知道他心中有怨，被下了逐客令的顾维没有再劝，起身匆匆离开了。
　　安排好弟子继续巡街后，顾维回到房间，提笔给荣玉摧写了一封信。
　　荣玉摧接到飞鸽传书后，紧赶慢赶，在第二日午时抵达冀州。
　　可等顾维带着他再去客栈时，荣焉已经消失不见了，房间空荡荡的，一丝人气儿都察觉不到。
　　桌子上还放着隔夜茶，已经凉透了。
　　顾维担忧地看向荣玉摧，“师父……这……”
　　“不碍事。”荣玉摧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在顾维的搀扶下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吧，你同我说说，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右眼怎么了？”
　　“他……”顾维仔细回忆了一下，迟疑不定道，“他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应该没有大碍，右眼已经……瞎了。”


第3章 祈华卷二［改］
　　荣玉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一样，连呼吸都带上了急促的痛楚，清明的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悲伤。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归云派的掌门，而是一个年岁过百、痛失亲子的老父亲。
　　半晌，荣玉摧缓过一口气，指着门口道：“你先出去吧。不用管我了。”
　　顾维垂眸离去，贴心地替荣玉摧带上了门。
　　荣玉摧一动不动地呆坐良久，深喘口气，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滚滚滑落。
　　——他捂着脸，终于不堪重负地失声哽咽起来。
　　荣焉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
　　他听着荣玉摧的哭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绝望与沉痛。
　　荣玉摧的悔恨如果能够来的早些，他就不会惨死在雾隐山，不会开始无休无止的杀戮生活……也不会这般无趣的活着，不老不死。
　　他或许还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浇浇花草，收养几个流浪儿，平凡地度过一生，安然老去，死亡。
　　——一切都只能是如果。
　　荣焉叹了口气，拧着眉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跃而下，巧妙地避开顾维的耳目，偷偷溜走了。
　　三日后，各方势力在冀州聚首，祈武大会正式召开。
　　嵩山派的人迟迟未来，直到武林盟主沈从越派人去接应时，方才得知，嵩山派掌门在客栈房间里不甚失足摔倒，头磕在桌角钉子上，去世了。
　　跟着前来的弟子们都忙着准备后事，需晚些时间才能到。
　　比武的擂台上方建有一个精致古朴的高台。
　　此台名为寻英台，台上设有三个座位，是特意为武林盟主、邪道教主以及雾隐山使者准备的。
　　沈从越与邪道教主曲净瑕已经一左一右入了座。
　　至于雾隐山使者……六十年来，他从未参加过祈武大会，中间的位置形同虚设。
　　雾隐山不参与江湖之事，不伤江湖之人，其地位却等同于半个神明，无形地凌驾在两道之上。
　　因此，即便众人明知所谓的使者不会到来，却也还是枯等了两柱香的时间，给足了雾隐山应有的尊重。
　　荣焉穿上破旧的乞丐服，“咔哒咔哒”地踩着木屐准备出门。
　　随侍左右的骷髅立刻捧着精心准备的华美衣衫，堵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荣焉皱着眉头，“你们想造反吗？！”
　　骷髅无动于衷，依旧堵着门不让荣焉离开。
　　他们怕荣焉穿的太简陋，被江湖之人笑话，丢了雾隐山的面子。
　　荣焉叹了口气，妥协地坐下来，任凭两架骷髅操纵着自己不灵便的手，替他梳洗装扮。
　　袅袅白烟断断续续升至半空，最后一粒香灰落在兽炉之中。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叮咚铃声，四架森森白骨抬着白纱玉辇，缓缓向众人走来。
　　驭白骨为侍，这是雾隐山使者才有的能力。
　　人群如潮水般向街边匆匆退去。
　　步辇驶过长街，停在了寻英台下。
　　荣焉从步辇上走下来的，步履沉稳地踏上阶梯，一边走，一边沙哑地开口，漫不经心道：“前些日子途径此处，想来凑个热闹，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众人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直接表露出来。
　　顾维看着高高在上的荣焉，眼中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明明昨日还是个狼狈颠沛的小乞丐，穿着褴褛的衣衫，露着一双细白的腿，活像山野间无人管教的泼皮猴子，踩着木屐就能到处乱跑。
　　脱下乞丐服的荣焉换上了蓝绿云纹锦缎衫，配着朱璎宝石之冠，瞎了的右眼被栩栩如生的蝴蝶玉饰遮住，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子穷奢极欲的味道，像是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般。
　　清美而绝艳，再无半分粗陋之态。
　　隐藏在人群中的一道暗红色身影凝望荣焉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寻英台下的众人已是满堂哗然。
　　荣焉失踪的头几年，被他收养的孩子们感念他的救命之恩，集资请山下的画师给他画了一幅肖像，四处分发央人去寻。
　　他的容貌太过清艳，再加上那特殊的茶色眼珠与少见的朱红美人痣，让九州武林的许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失踪了六十多年的人突然归来，还飞上了枝头，成为了雾隐山使者，也难免会叫人议论纷纷。
　　陆桓有些不自在地怼了怼身边儿的顾维，不满道，“师兄，他怎么又回来了？还成了雾隐山使者，是要跟咱们回归云山吗？”
　　“不清楚。”顾维摇了摇头，“他到底还是归云山的人，如今重入江湖，大概还是会回到归云山。”
　　“切，他好意思回来吗？”陆桓撇了撇嘴，精致妖冶的容颜倨傲而娇纵，“这么多年了也没想着回来看看师父，别是因为自己瞎了，残废了，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要回归云派吧！”
　　“别胡说！”顾维皱着眉头训斥道，“你也不小了，说话不可再如此无礼。”
　　荣焉从容落座，托着腮帮子，耐心地听着下面吵吵嚷嚷争论不休。
　　直到一切都归于沉寂后，他才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懒散道：“开始吧。”
　　大会首日的比试一如既往的枯燥。
　　各门派不入流的弟子上台互相切磋，在荣焉眼中就像是乡野村妇打架互相扯发髻一般。
　　荣焉百无聊赖地磕完一盘的瓜子儿，觉得嘴巴有些干，又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咕咚牛饮下去。
　　五天前，荣焉按照约定取走嵩山派掌门的性命后，只来得及小睡一会儿，就连夜赶了回来。
　　这两日更是因为顾维无休无止的寻找，迫不得已四处躲藏，连个好觉都睡不上。
　　此刻在寻英台上吃饱喝得后，荣焉的身上就开始犯懒。
　　他十分有损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宽松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无意中露出了手臂上的累累伤痕。
　　他平时穿着乞丐服，都会用纱布将这些伤痕牢牢缠住，今日突然换了华服，一时不查，才将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都露了出来。
　　曲净瑕一向喜好美人，他见荣焉身量匀称，唇红齿白，轻而易举地就判断出这是个美人胚子。
　　然而美人的手臂却斑驳丑陋，满是严刑拷打后留下的伤痕，一眼看去，十分的破坏美感。
　　思及此，曲净瑕顿时生出怜惜之心，对着已经昏昏欲睡的荣焉道，“我派中有人擅巫蛊之术，可妙手回春，使者若想治好眼睛与这满身伤痕，不若来邪道走一遭。”
　　“唔？”荣焉迷茫中听到曲净瑕的话，立马清醒了几分。
　　他状似不经意地抖落袖子，遮住伤痕，捂着被玉蝶挡住的右眼，推辞道，“劳您费心。他自己慢慢会好的。”
　　沈从越眉心一跳，终究是没压住心里的好奇，开口道，“使者这一身的刑伤是从何而来的？”
　　荣焉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柔和道，“成为‘神明’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您想来试试吗？”
　　一句话就把天彻底聊死了。
　　余下的半天基本上都被荣焉睡过去了。
　　首日比试结束，众人陆陆续续散去后，荣焉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身，没精打采地跳下高台，背影颓丧地走回了客栈。
　　他睡得太久，实在是没什么精神头了。
　　路过楼下店小二身边时，他从袖兜里掏出了五枚铜板和一块碎银，叮嘱道，“一会儿去街边儿买一袋瓜子儿，送我房间去。铜板买瓜子，碎银就给你做跑腿费。”
　　客官大方敞亮，店小二也乐意帮着跑腿，喜滋滋地跑去买瓜子儿了。
　　荣焉维持着蔫巴巴的模样上楼，动作粗鲁地推开了房门。
　　“……”
　　荣玉摧正坐在桌子前，喝着茶，耐心的守株待兔。
　　很明显，“兔子”已经到了。
　　荣焉重重阖上房门，准备换个客栈居住。
　　“孽子！还要往哪儿去！”荣玉摧一拍桌子，厉呵道，“滚进来！”
　　“……”
　　荣焉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推开了房门，面无表情道，“荣掌门来我房中，所为何事？”
　　态度不偏不倚，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荣玉顿时摧怒上眉梢，又是狠狠一拍，险些振碎了木桌：“这些年多少人都在找你！你既活着，为何不回归云山！你把门派规矩当成什么了？！”
　　荣焉突然就不想躲了。
　　他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他要到处躲藏，不敢见人？
　　荣焉扯了凳子坐下来，平静地反问道：“那就请荣掌门跟我说说，有多少人在找我。”顺便也能让我捡个乐子。
　　荣玉摧脸上的怒意僵住，尴尬地转移换题，继续硬邦邦道：“不管如何，归云派的弟子就该老老实实回归云山，跑到雾隐山做使者！像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回你的归云山，老老实实做个继续被你教训辱骂的废物？”
　　荣玉摧愣了愣。
　　荣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自己领口。
　　藏在衣服下的是道道垒叠交错的伤痕，红肿青紫一直蔓延到锁骨，让人无法看出他原本的肤色。
　　荣玉摧的眼中的混浊再次散开，堆积在眼底的痛惜翻涌上来。


第4章 祈华卷三［改］
　　“最初被绑走时，我曾奢望过有人会来救我，所以坚持着不肯去死。”
　　荣焉拢好领口，云淡风轻地叙述道，“护送我的师弟们说：‘若是大师兄来就好了，大师兄来的话，根本不会拖累我们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偷偷把他们放跑了。”
　　说到此处，荣焉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受刑的九天，濒临死亡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他无意识地摁了摁手腕上丑陋的伤疤，剧烈的痛楚让他心神稍稳：“当初的我，为了寻找庇护去了归云山，可后来我明白了一些事，就不需要回去了。”
　　“你们已经舍弃了我，现在又要我回去，这算什么？施舍吗？”
　　荣玉摧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痛心疾首的神情，荣焉却不会再心软。
　　——他觉得痛快。
　　自己终于学会如何用语言去伤害别人，可惜会的太迟，在他吃够了苦头后，才勉强掌握了嘲讽这项技能。
　　荣玉摧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说不清他是愤怒还是痛苦，亦或是绝望。
　　荣焉拄着桌子，雪上加霜地提醒道，“另外，我已是雾隐山的使者，荣掌门还是注意一下言辞比较好，毕竟你我……尊卑有别。”
　　这些话，也是曾经的荣玉摧对他说的。天下生意有来有往，他自然也要原封不动的还给荣玉摧。
　　荣玉摧双眼仅仅维持了片刻的清明，他正要再说什么，眼神却突然又开始混浊起来。
　　荣焉已经失去了耐心，打算出口赶人。
　　他的便宜父亲却突然改口道：“大会结束当天是桓儿生辰，归云派会在知味楼邀请宾客，你记得过来。”
　　“我不……”
　　“你必须去！桓儿想见你！”
　　荣焉拧起细长的眉，片刻后又不准痕迹的松开。
　　“好啊。”他无所谓道，“那就请荣掌门多多赐教了。”
　　荣玉摧被他怼的颜面尽失，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荣焉得意地笑着，托着腮帮子发了会儿呆。
　　没过多久，小二就拎送来一大布袋的瓜子。
　　荣焉盯着布袋子看了一会儿，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架骷髅应声凭空出现。
　　他指了指布袋子，指使道，“给我剥瓜子。”
　　骷髅任劳任怨地站在桌前，用不灵便的白骨爪子给他剥了一夜的瓜子儿。
　　第二日比试开始前，荣焉又穿了回那身破旧的乞丐服，从大户人家的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小乞丐。
　　他左手拿着布袋子，右手拎着木屐，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脚登上了寻英台。
　　……然后大大方方地将布袋里瓜子仁倒在桌案上，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
　　昨天那瓜子儿壳太硬，磕的他舌头疼，还是直接吃瓜子仁比较方便。
　　曲净瑕见他吃的又香又认真，不由得心痒痒，厚着脸皮凑上去道，“这瓜子仁哪里买的？”
　　“西街客栈的街边，往右拐个弯儿就是了。”荣焉想了想，随意抓了一把瓜子仁递过去，“吃吗？”
　　使者递的瓜子仁，不吃也得吃，更何况曲净瑕也确实有些馋了。
　　他接了过来，跟着荣焉一起咔嚓咔嚓吃起来。
　　没过多久，沈从越也没忍住，加入了吃瓜子仁的行列。
　　这俩人天纵奇才，在武学之上的造诣至今无人能及。
　　让这样的武学天才看乡野村妇扯发髻，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就算是沈从越做事沉稳，耐得住性子，也做不到在寻英台上枯坐五天，接连不断地看杂耍。
　　性格跳脱放浪的曲净瑕就更不用提了。
　　两个本该是死对头的人，在十年一次的枯燥中同病相怜，结下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深厚友谊。
　　今年却又有不一样的地方了。
　　从未到场的雾隐山使者来了，还很不注重形象的吃瓜子！带头吃！还自带瓜子仁！
　　两人兴奋之余也放开了手脚，跟着荣焉一起吃吃睡睡，过起了浑浑噩噩的小日子。
　　——荣焉不愧为雾隐山使者，竟以一己之力，成功带坏了正邪两道首领。
　　第三日，比试开始进入焦灼状态。
　　各世家门派的新锐弟子逐渐崭露头角，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曲净瑕也开始管不住嘴，一边儿吃着荣焉带的果脯，一边儿热心肠地向荣焉介绍。
　　“看到没，下面拿唐刀的，临渊阁苗木生，对面的是我们邪道的小毒娘倪钱钱。他是男的，虽然穿了裙子很好看，但是你别被他骗了。”
　　荣焉叼着果脯很给面子的看了一眼。
　　“哦……这场应该没什么悬念，青衣服的是风云剑许昌平，对面的是我们吹花落的琉璃雪，擅长幻术，碰到了硬茬子，八成要输了。”
　　果不其然，不出十回合，琉璃雪就被打下了擂台。
　　荣焉挑了挑眉，对曲净瑕有了新的认知——能吃，能说，很烦人，但是很有眼光。
　　“嗯……哎，老沈！”曲净瑕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突然扯了扯沈从越的衣袖，“下面和陆桓对阵的那个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荣焉停止了咀嚼，目光向外看去。
　　下面人打得火热，丝毫不知高台上三人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果脯。
　　与陆桓对打的男子身着简朴的暗红布衣，像是野路子出身，可行为招式之间却颇有章法。
　　他身量高大出挑，所用轻功却异常灵轻巧活，像是飞燕掠水，蝴蝶穿花，出剑又招招沉稳有力，举重若轻。
　　这样的奇怪功法，曲净瑕自认是没见过的。
　　荣焉目不转睛地看着，茶色的眼睛带了些许星光。
　　他未曾想过，自己当年研究的轻功身法，居然真的有人继承了下来。
　　荣焉的生母名为阮晴歌，是秦淮河岸大户人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也秀丽婉约。
　　不少俊俏儿郎带着礼金踏破门槛，只为抱得美人归。
　　荣焉完完全全地继承了阮晴歌的温和善良、逆来顺受。
　　阮晴歌一生做的最勇敢的事情，就是违背父母之命，跟随荣玉摧浪迹天涯。
　　可惜好景不长，她还是被当做累赘抛弃，最终在扬州边界的无名小镇上生下了荣焉。
　　彼时她的父母已经双双去世，为了能把荣焉养大，这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女娇娥回到了秦淮河岸，到风月场所去卖艺，为人斟酒奉茶，赔尽笑颜。
　　荣焉尚且年幼，无人看管，阮晴歌只能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
　　青楼里到处都是风花雪月、莺歌燕舞，荣焉的童年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的。
　　他自认资质平庸，无法像顾维和陆桓一样，轻松领悟归云派的功法。
　　后来为求自保，荣焉将年幼时经常观看的舞步改编成轻功身法，以便逃命时用。
　　荣玉摧嫌舞姬上不得台面，因此狠狠地责骂了荣焉一顿，对他更加看不上眼。
　　荣焉委屈许久，在忘年交无刀的鼓励下才重振精神。
　　这套轻功被他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那些收养来的流浪儿——若将来他们遇到危险，也可以跑的快些。
　　这轻功不不挑人，即便是寻常平民，也可在长久的练习中小有成就。
　　那群孩子中只有寥寥几人资质不错。荣焉盯着台下看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楼下的男子到底是当年的哪个小豆丁。
　　沈从越已经认出了那是谁，对着曲净瑕道，“你忘了？他是我大伯家走丢的那个长子沈昼眠，五十年前才晓得是被归云派捡了回去，我父亲接他回沈家时候，你正在我家蹭吃蹭喝，还夸他天赋好来着。”
　　荣焉偷偷竖起了耳朵。
　　曲净瑕认真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哦，对，是有这么个事儿来着，他怎么才来参加祈武大会？”
　　沈从越闻言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道，“他忙着找人。”
　　“找人？”曲净瑕不解，“找谁啊？贴个告示不就好了？”
　　“是当面教他这套功法的人。”沈从越道，“这套功法罕见却易懂，定然是世外高人所创，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他寻了许多年，不知今年怎么了，突然来到冀州，就顺便参加了一下大会。”
　　一直偷听的荣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世外高人？分明是眼前人，这沈从越也真够瞎的。
　　楼下陆桓已经渐显颓势。
　　往年他运气极好，抽到对手不是实力太弱，就是受了重伤，再不济也会轮空，因此已经多次名列祈华大会的前三甲。
　　可今年陆桓已经连输了五轮，若是再输，恐怕连前十都排不上号。
　　按照规矩，名列前三甲者，可对寻英台上的任意一人提出要求，无论是涉及金钱还是关乎权利。
　　陆桓在归云山时一向心高气傲，看不起荣焉。
　　比不过沈曲二人，他倒是可以接受，可如今被他视为废物的荣焉居然也在寻英台上，这让他如能忍。
　　陆桓清楚荣焉的实力，暗自盘算着等进入前三甲后，提出与荣焉切磋的要求。
　　——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击败荣焉后，就能借此为由辱骂他是无能废物，以抒心中恶气。
　　令陆桓没想到的是，今年他会出师不利，连进入前十都成了难题。
　　荣焉盯着外面的沈昼眠看了许久。
　　曲净瑕以为他是在看陆桓，顿生一种“高山流水觅知音”之感，笑道，“你也在看陆桓？那孩子虽然天赋差了点，但是运气不错，容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好，跟阳春三月开的桃花似的，荣玉摧那老头可宝贝着呢。”
　　荣焉方才还十分愉快的脸色瞬间晴转多雨。
　　沈从越反应很快，瞪了曲净瑕一眼，责备道：“说什么呢？再好看的容貌，千年之后也是一培黄土。就你长了张嘴会说话？”
　　曲净瑕被他训斥的一愣，见荣焉面色不善，顿时想起来归云派的那些弯弯绕子，乖乖闭了嘴。
　　陆桓的确容貌艳绝，在归云派也算得上天资过人，从小被荣玉摧和顾维宠着长大，压根受不得委屈。
　　被沈昼眠压着打了这么久，他心中已是火冒三丈，见自己无望进入前三甲，竟然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态，右手一挥，袖中沾毒的五枚飞镖便直冲荣焉而去。
　　荣焉坐在寻英台上，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倒是并不在畏惧这个，就算镖扎到他身上，也不会让他中毒身亡。
　　出人意料的是，沈昼眠突然放弃了攻击，脚下发力跃至半空，长剑一勾，五枚毒镖具被勾回，钉在了陆桓脚下。
　　可惜落地时失了准头，直接掉下了擂台。
　　朔风回雪！荣焉眼前一亮，随即又恢复平静。
　　这是他自创功法的最后一式，沈昼眠用的非常精彩，可惜，失了准头。


第5章 祈华卷四（改）
　　第三日的比试结束了。
　　荣焉收拾好剩下的果脯，三人留下一地狼藉，做鸟兽散。
　　回到客栈后，荣焉到后厨溜达了一圈，与掌勺师父讲了几句话，就钻进房间睡觉去了。
　　后半夜，一道黑影扣响了荣焉的房门。荣焉挥了挥手，立侍左右的白骨骷髅立刻上前，拉开了房门。
　　“听说，雾隐山可以满足人所有的愿望，是吗？”
　　荣焉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随即颔首道，“是。”
　　亏得白日里曲净瑕一直喋喋不休，才让荣焉轻松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风云剑，许昌平。
　　“凡许愿者有求必应。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在明日的比试上，打败顾维。”
　　“打败顾维？”荣焉不解地反问，“一人一生只能向雾隐山许一个愿望，待愿望达成后，将会收走你余下的寿命作为代价。你确定，你只是想打败顾维吗？”
　　许昌平默然不语。
　　荣焉轻笑一声，引诱道，“不如，我将排名在你前面的那些人统统杀掉，让你坐到第一名的位置上，如何？”
　　“不。”许昌平摇头，“我只要打败顾维。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他。”
　　“……”荣焉神色微有松动，放下了二郎腿，“说说你的理由。”
　　“十年前，陆桓在祈华大会上，违规用毒镖废了我的兄长用剑的手……我曾去向他寻仇，被顾维拦下。他跟我说：只要你能在祈华大会上击败他，我就可以不再插手陆桓的事情。所以我……”
　　“糊涂。”荣焉打断他的话头，“你难道不知道，我曾是归云派的二师兄？你想向陆桓寻仇，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您不会。”许昌平笃定道，“世间万物皆有规则，雾隐山也有雾隐山的规则，如果我没有猜错，使者并不能随意向我们下手，对吗？”
　　……还真叫你小子猜对了。
　　荣焉不客气地挥了挥手，“那我就直说了，顾维是不会不管陆桓的，荣玉摧也不会。你打了小的，老的必然会出手，你是想复仇，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不一定能成功，你不觉得吃亏吗？”
　　许昌平被他的反问弄得一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好。
　　荣焉歇了口气，提议道，“不如你许愿，让我直接帮你杀了陆桓，怎么样？你想让他怎么死都可以。”
　　“不。”许昌平固执道，“我自己的仇，我要自己亲手去报……如果荣玉摧和顾维真如您所说的那般……就请尊者赐予我能杀死陆桓的机会。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第四日，荣焉带着一袋子新出锅的炸土豆条，继续给沈曲二人跟开小灶。
　　许昌平依旧败在了顾维手下，暂且排名第三，沈昼眠击败顾维，暂时排名第一，顾维屈居其下，排名第二。
　　“能打败化臻境的顾维，你大伯家这个儿子，不简单啊。”曲净瑕不由得感慨，“嗯……长的也不错，要是再早几年，我估计会收他为徒。”
　　沈从越头也不抬道，“这话你三十年前也说过。”
　　“哈？”曲净瑕一脸懵逼。
　　“三十年前他参加过一次祈华大会，后来扬州那边儿有个掌门横死山野，他得到消息后，连夜出发去了扬州，没来得及参加后面的比试。”
　　曲净瑕对此事表示记不清了。
　　荣焉吃着酥脆的土豆条，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冀州设有岸芷、兰汀两个会馆，是专门为祈华大会准备的。正道人士居住在岸芷，邪道人士居住在兰汀。
　　陆桓知道自己无缘前三甲，便缠着荣玉摧央求道，“师父……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二师兄了，想他想的紧，你就提前带我去看他一眼吧。”
　　心里想的却是，等见到荣焉后，必然要他好看。
　　荣玉摧被他缠得无法，居然真的同意了他的请求，将他带到寻英台下堵人。
　　荣焉居高临下，一眼就瞥见了不怀好意的两人，招呼都懒得打，直接施展轻功踩着屋檐跑了。
　　二人在寻英台下等了一柱香的时间，也没见到荣焉下来，曲净瑕舍不得美人儿白等，在寻英台上屈尊降贵地对陆桓喊道，“陆小公子可是要来找你的二师兄？他刚刚离开，要找明儿再来吧。”
　　陆桓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连敷衍都懒得做，嘴上说着“多谢曲教主前来告知”，面上却无半分尊敬之意，臊眉耷眼地跟着荣玉摧离开了。
　　可怜曲净瑕习惯了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浑然不觉自己被冒犯了。
　　回岸芷的路需要经过一条小巷，陆桓愤愤地踢踹着路边的石子，心里狠狠咒骂荣焉一番。
　　他骂的太入神，以至于荣玉摧突然倒下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上前将人接住。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接刺穿了荣玉摧的左胸。许昌平冷漠地看着惊慌失措的陆桓，举起长剑，狠狠向他砍去。
　　陆桓看到许昌平，知道是仇家找上了门，眼疾手快扔出了信号弹，撇下了荣玉摧，手脚并用地向岸芷会馆跑去。
　　还在岸芷会馆的顾维在看到信号弹的刹那，立刻提刀向外冲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赶到现场时，许昌平满身是血地压制着陆桓，将长剑插进陆桓的胸口。
　　顾维挥臂掷出毒镖，瞬间刺穿许昌平的肩膀。
　　许昌平摔倒在地，恨恨地看了顾维一眼，借着最后的力气跑了。
　　随后赶到的弟子将荣玉摧与陆桓送至医馆，陆桓的心脏比常人偏了几分，险险救回一条命来。
　　荣玉摧内力高强，在关键时刻避开了致命之处，护住了心脉，倒也没有太大损伤，只是需要静养。
　　归云派的毒霸道至极，许昌平毒气攻心，刚跑到城郊外的树林，就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
　　荣焉叹了口气，从树上跳下来，无奈道，“早就跟你说了，许愿让我帮你杀了陆桓，多简单的事情。现在可好，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许昌平艰难伸出手，握住了荣焉的脚腕，气若游丝道，“你现在……就可以拿走我的性命了……”
　　“……罢了，现在骂你也没用了。”荣焉感慨地哀叹着，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许昌平的额头，“此愿已解，此誓已成，许昌平，我来取你性命。”
　　许昌平自认大仇得报，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微风吹过树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荣焉偏过头道，“是谁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沈昼眠迟疑片刻，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你？”荣焉有些困惑，“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昼眠沉默良久，道，“我担心你遇到危险。”
　　“……还真是劳你费心了。”荣焉拍拍手，站起身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安葬一下许昌平？”
　　两人合力将许昌平埋在了一颗歪脖子老树下——沈昼眠负责挖坑埋尸，荣焉负责在一旁观看。
　　不知过了多久，沈昼眠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没头没尾道，“今年的祈华大会，我会是第一名。”
　　“嗯？”荣焉偏着头，不明所以。
　　“让我跟着你吧。”沈昼眠面无表情地自我举荐道，“我知道雾隐山使者不能随便对武者动手，但是我可以。”
　　荣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等你拿了第一再说吧。”
　　遂扬长而去。
　　风云剑许昌平刺杀荣玉摧失败、失去踪迹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归云派重金下了悬赏令，许昌平也被剥夺了参加祈华大会的资格，排名第四的陆桓出人意料的再次挤入前三甲。
　　顾维心疼师弟，将身上仅有的一颗回春丹给了陆桓。陆桓伤口眨眼间便彻底愈合，脸色却因为失血过多，依旧苍白着，像是被寒霜打了的萎靡桃花，不复昔日嫣然美色。
　　曲净瑕无不心疼道，“哎呀，好好的美人儿，居然伤成这个样子……”
　　果然。荣焉有些遗憾地想，许昌平这个蠢货，仇没报成，白白丢了性命。
　　沈昼眠盯着荣焉看了很久，未曾提出要求。
　　顾维对刺杀一事仍旧心有余悸，恳求曲净瑕与沈从越在正邪两道同时对许昌平下追捕令，将其缉拿归案。
　　陆桓也顺势提出了他谋划已久的要求。
　　“请雾隐山使者与我切磋一番。”陆桓傲然抬头，长剑指向寻英台。
　　沈从越嘴上还吃着荣焉带来的糖饼子，闻听此言不由得吐槽道，“这个陆桓，怎么还是如此没大没小？”
　　曲净瑕见怪不怪，劝道，“美人儿嘛，有点脾气是应该的。”
　　“有脾气的确可以。但是他……”越矩了。
　　荣焉抚摸着腰间缠绕的软剑，神情若有所思，不等沈从越开口劝阻，就从寻英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擂台上。
　　“想对雾隐山提要求，是要付出代价的。”荣焉稳步走向陆桓，“许愿吧。许了愿，我才能名正言顺……”
　　他话还没说完，陆桓就怒不可遏地挺剑刺了过来。
　　仔细算算，已经很少有人敢像荣玉摧与陆桓一样，对他放肆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萌新上路。求收藏求评论求安利求营养液


第6章 祈华卷五（改）
　　当年他被人掳至雾隐山阴，承受了整整九日的酷刑……身死后被人抛尸荒野，意外与已是穷途末路的雾隐山灵融为一体，成了雾隐山使者。
　　此后五十余年里，正邪两道都对他尊畏有加，无人敢对他拔剑相向。
　　出其不意的一剑让荣焉闪避不及，剑锋擦过他的鬓角，划破了他缠眼睛的纱布。
　　碎成几片的纱布被风吹散，掉落在地，荣焉慌乱地伸出手捂住眼睛，终究是迟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到荣焉右眼的模样。
　　乌黑的眼球萎缩干瘪，瞳孔猩红，眼眶周围皮肉翻卷，狰狞可怖犹如厉鬼。
　　众人在惊惧中议论纷纷，沈昼眠上前一步，扶住了险些摔倒的荣焉。
　　沈从越察觉事情不对，立刻跳下寻英台，想要查看荣焉的眼伤。
　　曲净瑕靠在寻英台的栏杆上，摸出腰上的折扇，摆出玉树临风的姿势，对着被吓愣的陆桓喊道，“小美人，欺负伤患有什么意思？雾隐山有雾隐山的规矩，你还是来试试我的傀儡阵，如何？”
　　他说着长袖一甩，准备出手。
　　“不必了。”荣焉打断曲净瑕的动作，拂开沈昼眠，对着陆桓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被那老头宠坏了，性格娇纵，现在看来，你的确是个没有脑子的废物。”
　　陆桓被他的骇人的模样逼得连连后退，恐惧溢满了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
　　“你也好，荣玉摧也好，似乎一直都还把我当成是归云派的的二师兄，彻彻底底忽视了我的现在身份。”荣焉看着浑身发抖的陆桓，半人半鬼的容颜带着森森寒意，“刺杀雾隐山使者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荣焉！”顾维见势不妙，跑上擂台拉开两人，将陆桓护在身后，“你……”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荣焉不甚在意地后退两步，捡起地上的纱布，“我只是给稍微给后辈提个醒。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曲教主一样，愿意给美人打个圆场。”
　　曲净瑕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魔宫训练小辈用的傀儡阵，无外乎是一些最简单的奇门遁甲，曲净瑕抢先一步下手，是怕荣焉发难，伤了陆桓。
　　“按照祈华大会的规矩！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有了顾维的保护，陆桓苍白着脸，又勉强撑起他美丽而娇纵的皮囊。
　　荣焉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讽刺道，“捡漏得来的三甲，居然也有脸提要求，可笑。”
　　陆桓脸色愈加难看。
　　十年一度的祈武大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沈昼眠默不作声跟着荣焉回到了客栈。
　　“放着好好的会馆不住，非要跟着我住平民百姓的客栈。”荣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家世清白，我真的会觉得你是另有所图。”
　　沈昼眠正要开口，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荣焉犯了懒，伸出脚轻踢了一下沈昼眠，示意他去开门。他赤着脚在外面跑了半天，早就变得脏兮兮的，这一脚正好留了个黑印在沈昼眠的衣摆上。
　　荣焉盯着沈昼眠整洁的衣衫，内心罕见地出现了愧疚之情，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木屐穿上了。
　　鞋底还是比脚干净一些的。
　　来人是沈从越。
　　不等荣焉询问，沈从越从怀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神情严肃道，“这是从神医逢凶那里拿来的药，有活血化瘀的，有止血的，有祛疤的……”
　　他伸出手捏住一个小瓶，“这是曲兄托我带过来的生肌蚕，据说可以使白骨长出肉来，你可以试一试。”
　　荣焉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沈从越又道，“曲兄一贯好美色，他见美人就忍不住出手去帮，他说‘使者虽然容貌被毁，但依稀可见当年美色，又不忍惹美人生气，故而托人送来这生肌蚕，盼望使者早日恢复，使我得以一窥探芳颜’……”
　　在荣焉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中，沈从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不得不向堂弟沈昼眠发出无声的求助信号。
　　沈昼眠恍若未见，忠心耿耿地站在荣焉身后，绝无半分要进谗言的意思。
　　冷汗从额角渗出，沈从越的心里凉了半截。
　　“行了，东西拿回去吧。”荣焉收回目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身上的伤只有特殊的方法才能去除，除此之外，用任何药物都是泥牛入海，白费功夫。”
　　沈从越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荣焉瞥了一眼门口，朗声道，“躲在门后算什么本事，打算一辈子不见我？！”
　　曲净瑕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推门而入。
　　“坐吧。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与正邪两道又很大关系。这也是我来冀州的一部分原因。”
　　荣焉思考片刻，逐字逐句道，“事情比较复杂，我本来是不想通知你们的，不过，让你们一无所知的去死，对你们来说好像有点不太公平。”
　　涉及生死，必然是人生大事，沈从越神情严肃起来，对着沈昼眠道，“你去门口把手。”
　　“用不着。在这儿听着吧。”荣焉拉住沈昼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旁人听去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把江湖危在旦夕的消息传出去而已。”
　　沈从越:“……”
　　曲净瑕:“……”
　　这种时候就请不要用［而已］这么随随便便的词了。
　　雾隐山，是现今九州最神似仙山的地方。
　　上古的最后的修道者们飞升失败后，在雾隐山中身死道消，意志化为雾隐山灵，成为了九州最后一个类似于仙人的存在。
　　雾隐山灵只是一道意志，无法离开雾隐山，因此，他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帮他行走世间。
　　——使者因此而生。
　　想要成为雾隐山使者，需要反复承受九日酷刑，至第十日时，若还有命在，就可以得到雾隐山灵的承认。
　　饱受刑罚大难不死的人，才能换来雾隐山灵的恩赐，成为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地行走人世。
　　随着时间的长久流逝，第一任使者开始不满足于自己的权利，他找来一个又一个的人，施加酷刑，等这些人得到恩赐后，直接痛下杀手，夺取能力。
　　“雾隐山灵的力量日渐削弱，而我当年，就是被第一任使者——朱渐清带走的。”荣焉捂住了自己的右眼，眉头紧蹙，“我没有死。或者说，我死了，又活了。”
　　沈昼眠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销声匿迹。
　　“当年，我趁朱渐清懈怠之时，放跑了护送我的师兄弟，还有那个魔宫的孩子。朱渐清恼羞成怒将我杀死……等我醒过来时，雾隐山灵的意志与我融为一体，山中竖起了天然的屏障，朱渐清再无法进入。”
　　“那些刑具皆是雾隐山灵所化，朱渐清离开了雾隐山，再无法为祸他人。但是事情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又出了意外？”沈从越问道。
　　“嗯……也不算意外……”荣焉摸了摸下巴，“说起来，这似乎与我也有些关系……”
　　曲净瑕已是满头雾水。
　　“依据雾隐山的规则，凡许愿者有求必应，可一旦愿望达成，许愿者就要用自己剩余的寿命作为代价……”荣焉仔细回忆了一下，“三十年前，我拿走了扬州云歌门掌门的性命。”
　　云歌门满门皆是女子，掌门宋云落更是江湖出了名的大美人。
　　曲净瑕不由得咋舌道，“好好的美人，说宰就宰了，可惜，可惜。”
　　“很可惜吗？”荣焉不解，“她的美貌是雾隐山给的，她原来长的不算好看，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拿生命换美貌。她躲到深山老林，我废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拿到了她的寿命。”
　　沈从越忍了忍。
　　沈从越没能忍住。
　　他开口道，“敢情三十年前扬州死在野外的那个掌门，是你杀死的？”
　　“不是杀死，是拿走了余下的寿命。”荣焉认认真真道，“近五十年来意外死亡的人，基本上都是被我拿走了寿命。”
　　“那嵩山派掌门……”
　　“不错。也是我。”
　　沈从越:“……”这种事情就请您不要引以为傲了！
　　见两人神色有异，荣焉正色道，“雾隐山不会随意取走人性命。也不会哄骗别人许愿。一切愿望的实现与代价，许愿者都是知道的，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也会事先说明的。”
　　沈曲二人这才收回诧异的目光。
　　荣焉继续道：“从这以后，云歌门就彻底消失了。”
　　沈从越瞳孔微缩：“消失？不可能啊？云歌门归属正道，根据当时地方上报，云歌门只是解散了而已。我当时还派人前去按照画像一一对应，并没有问题。”
　　曲净瑕是凭借实力坐上的邪道教主之位，他不擅长管理，也不擅长记事，但是十分擅长记美人。
　　云歌门女子个顶个的娇俏可人，听了两人的对话，曲净瑕仔细扒拉了一下自己那没二两重的脑子，突然开了口:“沈兄，不太对。”
　　沈从越疑惑地看着他。
　　曲净瑕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比划道，“我与你核对云歌门的弟子的画像时候，曾经觉得有点奇怪。可是随后我就忘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昂，大概，还行吧，脑阔子昏昏沉沉。


第7章 祈华卷六（改）
　　“这种事你也能忘？”沈从越难以置信。
　　“……别打岔，听我说。”曲净瑕白了他一眼，语速缓缓道“我修习傀儡幻术，长年与尸体打交道，因此对活人的气息十分敏感。现在仔细想想想起，我在面对云歌门的弟子时，感觉她们并不像人，更像是……”
　　曲净瑕顿了片刻，苦苦思索，而后一捶掌心，恍然大悟，“更像是提线木偶！”
　　荣焉托腮轻笑，“是了。我也感受不到她们身上的活人气息。在门派宣布解散后，她们明面上是各奔东西，实际上，是彻底失踪了。”
　　沈从越彻底呆住:“……你是说，她们已经，死了？”
　　“不清楚死没死。”荣焉安慰地拍了拍沈从越的肩膀，“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这些年来被我取走寿命的人，不出十天，他的朋友、亲人以及门派，都会这样离奇失踪。”
　　荣焉颇为同情地看着沈从越，“而且，近几年，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我追查了很久，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我猜，朱渐清可能要动手了。我本以为会是这次的祈武大会，但是现在看来，我猜错了。”
　　“！”沈从越骤然想起还在路上的嵩山派，脸色一变，“嵩山派的人……”
　　“咚咚咚——”
　　巨大的敲门声惊醒了正在聊天的四人，沈昼眠自觉地开了门。
　　来找荣焉的顾维愣了片刻，对着沈曲二人行了礼，道：“既然二位也在，在下就一同告知了。今日是我师弟陆桓的诞辰，归云派在知味楼邀请宾客，还请二位赏脸前来。”
　　荣焉拄着腮帮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顾维。
　　“荣焉，师父说，你一定要到场。”
　　“啊——知道了——”荣焉拖长了声调，言语间满是不情愿。
　　顾维被他的态度堵住话头，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
　　沈曲二人转而将目光投在了荣焉身上。
　　“好了，别看我了。事情该说的我都说了，二位还是提前做好准备，防止被打个措手不及吧。”荣焉对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至于庆生宴，二位先走一步，我马上就到。”
　　“……”
　　还在茫然状态的两人面面相觑，怀揣着一种莫名的使命感，沉重地离开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沉默不语沈昼眠开口，目光逼视着荣焉，“你，还是荣焉吗？”
　　“……是。”荣焉思考了片刻，郑重的回答，“但也不是。”
　　沈昼眠面色不善，似乎只要荣焉说错一句话，他就会立刻扑上来切断他的喉咙。
　　“这具身体与雾隐山的意志融合，就是一杯水里融进了一颗糖果。糖水也是水，但也不再是最初的水。”
　　提及过去的事情，荣焉的神色有些疲惫，“过去的荣焉，温顺善良，隐忍宽厚……我不如他。”
　　短短几句话，将岁月深处的人彻底割裂开来，一半沉入泥沼，一半归于浮世。
　　沈昼眠手指微动，突然生出一些冒犯的想法。
　　他想把荣焉纳入怀中。
　　荣焉对此想法浑然未觉，自己缠好右眼，打了水洗净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前往知味楼。
　　临走前还踮脚拍了拍沈昼眠的头:“乖，好好看家。”
　　知味楼取自食髓知味，在东街入口，再往里面走，就是冀州出名的花柳巷。
　　在一众皮肉生意的打压下，知味楼凭借出色的厨艺，承包了这条街上所有的饭菜生意，很多人在欣赏过花柳巷中的美色后，都要前来知味楼品尝菜色。
　　花柳巷与知味楼，在这无形的默契中奇妙地和平共处了近百年。
　　陆桓的诞辰日很巧妙，就在祈华大会最后一天，因此每隔十年，归云派都会在知味楼宴请宾客，共同为陆桓庆生。
　　——这是荣玉摧在变相的告诉江湖众人，陆桓对他的重要性。
　　荣玉摧坐上掌门之位，并不是因为他天赋好武功高，而是因为他长袖善舞，为人处世精明圆滑，他自己天赋不高，因此也不喜欢天赋同样差的儿子，对顾维和陆桓倒是一等一的好。
　　宴会因为荣焉的到来，一时有些尴尬。
　　荣玉摧重伤未愈，精神头不足，顾维压着陆桓不许他惹事儿，沈从越和曲净瑕被两道掌门围着，已是招架不来。
　　见此情景，荣焉识趣地坐在角落，没一会儿，四个归云派的弟子偷偷摸摸蹭了过来。
　　“二师兄，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大郎，后来改了名字，随你的姓氏，叫荣期。”一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弟子憨声道。
　　“二师兄，我是四郎。”
　　“我是十七娘，现已改名为荣晴。”
　　“二师兄还回来吗？我想吃你做的桃花冰糖！”
　　荣焉安静听了片刻，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记起来了。先坐下吃东西吧。”
　　满桌子陆桓爱吃的菜，荣焉没有胃口，除了那盘油炸豆腐，就没动过筷子，倒是四个弟子吃的狼吞虎咽，颇有些风卷云残的架势。
　　荣焉不擅长起名字，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中，男孩子就唤作大郎、三郎，女孩子就唤作二娘，四娘，按照捡回来的顺序依次排列，到后来，竟一直排到了二十一郎。
　　倒是都平安长大了……荣焉想着，忽觉衣摆微动，低下头，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正费劲地抓着他的衣角，想要爬到他的身上。
　　十七娘荣晴见了，忍俊不禁道，“二师兄还像原来一样，招小孩子喜欢，真好。”
　　荣焉笑笑，抱着奶娃娃不予置评。
　　奶娃娃像是要应和九娘的话，踮起脚［吧嗒］一声，亲了荣焉满脸口水。
　　荣焉顿时哭笑不得，夹了块儿鸡蛋黄，碾碎了喂进奶娃娃的嘴里。
　　没多久，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急慌慌地跑了进来，叠声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各位，稚子年幼，打扰了各位……”
　　习武之人，虽然不会和平民百姓多做计较，但也难免让人畏惧。
　　荣焉看着妇人的容貌，想起她是知味楼旁边儿摆摊儿卖瓜子的摊贩，便招了招手，对她柔声道:“现已是午时，你招呼客人必然十分忙碌，这孩子我帮你看着，一会儿宴席结束，我亲自带他去找你，你可放心。”
　　荣焉神情乖巧无害，虽然右眼受伤有损形象，但浑身散发的柔和气息让人十分放心，加之他抱孩子喂孩子的手法十分娴熟，看得出是疼爱孩子的人。
　　妇人在百忙之中犹豫了片刻，匆忙道了谢，又回去看着摊子了。
　　堂堂一介江湖中人，有头有脸，总不会闲着没事拐卖她的儿子。
　　荣焉又喂了小半碗汤水给奶娃娃。
　　四郎生性喜静，不善言辞，填饱了肚子无事可做，看着窗外愣愣的出神，时值晌午，外面日头正盛，四郎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皱起了眉头。
　　天边毫无预兆地涌现出大片厚重的乌云，浩浩荡荡直奔冀州而来。
　　荣焉似有所觉，只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笑意顿消，随后抱着奶娃娃从窗口一跃而出。
　　“二师兄！”荣期大惊失色，耙在窗口，对着外面呼喊道。
　　荣焉做了个［速速撤离］的手势，转过拐角就不见了。
　　一桌子的人饺子下锅似的纷纷跳了下去，动静之大，惊动了整个知味楼的人，正在喝酒聊天的人先是满头雾水，随即看到天色越来越暗，整个冀州城都陷入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人们始知祸将至，开始抱头四窜，奔走呼号。
　　荣焉扯着摆摊妇人的衣袖，直奔知味楼的后院，打开了地窖的大门，将怀里懵懂的奶娃娃塞回妇人怀里，叮嘱道:“躲进去，外面动静不止，千万不要出来！”
　　妇人惶恐点了点头，护住怀中稚子，缩进了地窖的角落里。
　　冀州天降异象，城内骤然刮起的飓风折断了树木，吹飞了屋顶，荣焉安顿好妇人孩子之后，立刻向福东来客栈赶去。
　　他有些担心沈昼眠——毕竟这也是他养过的孩子。
　　福东来客栈已经面目全非，客栈大厨被招牌砸中，已经昏了过去，店小二和掌柜艰难的扶起他，一步一晃地向后院的菜窖走去。
　　荣焉伸手帮了三人一把，送三人躲进了菜窖。
　　“客官！你也快些进来吧！”店小二怕荣焉听不见，嗓子都喊破了音。
　　荣焉摇摇头，关上菜窖的门，担忧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他不知道，在他拼命往回赶的时候，沈昼眠也因为担心他，从另外一条路赶往知味楼，两个人一前一后，生生错开了。
　　乌云已经蔓延到了冀州正上空，天色暗沉似风雨欲来，聒噪的鸟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几欲压城的黑云，竟是由密密麻麻的乌鸦组成的！
　　［黑云］之上，搅动整个冀州城的人，却只有一老翁，一女子而已。
　　那女子肤色乌青，脸上纵横交错着被细密针脚缝合的疤痕，看起来十分骇人。
　　老翁则是年事已高，满脸褶皱，慈爱地称呼女子为：女儿。
　　“阿爹，给渐清找麻烦的人就在这个城里，干脆我们直接把这个城连窝端了，省的渐清总是不快活。”
　　女子声音温柔，神情像是大家闺秀在扑蝴蝶、捕流萤一般轻快。
　　老翁心情也十分愉悦，宠溺地摸了摸女子的头，“好，阿爹和你一起，帮渐清把讨厌的人处理掉，他一定会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喽啰上线。
　　求安利，求收藏。嗯，大概。


第8章 祈华卷七（改）
　　满城的乌鸦盘旋在半空，窸窸窣窣抖落的羽毛像雪花一样，落地就变成手持刀剑的黑衣傀儡，在毫无防备的冀州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戮。
　　还未避开［天灾］的平民百姓首当其中，一时间哭喊声、求救声充斥冀州城的每个角落。汩汩流淌的鲜血将青石砖染的猩红。
　　沈从越的指挥知味楼的江湖中人，兵分三路，从城中主干道、左右侧道出发，开始营救百姓。
　　荣玉摧向来忌惮邪道人士的鬼魅手段，庆生宴只邀请了曲净瑕一人来。
　　岸芷兰汀两个会馆分布在南北两街尽头，曲净瑕担忧邪道之人招架不住，火速赶回了兰汀会馆。
　　然而，正道的重要人物都参与了知味楼的庆生宴，岸芷会馆内剩下的弟子，皆是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此刻已经乱作一团。
　　荣焉预感事情不妙，放弃寻找沈昼眠，就近去了岸芷会馆。
　　年轻弟子们的哭嚎已经传出了大门外。
　　“唉呀额滴娘啊！这是啥呀！这是啥呀！师兄救救俺！救救俺！”矮个儿少年躲在一口大水缸后，吓得涕泪横流好不凄惨。
　　“闭嘴！别吵了！”高个儿少年护在水缸前，额角青筋暴起，显得十分吃力。
　　荣焉见这两人穿着归云派的衣裳，此刻倒也不急着对付傀儡了。他隐去身行，抱臂靠在墙角，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对师兄弟。
　　拯救平民百姓也好，保护年轻弟子也罢，这都不是雾隐山该管的事情，他破例救下那对母子，已经是踩到了雾隐山的底线，不能再继续如此了。
　　矮个少年嚎喊累了，冷不丁猛地抬头，视线对上了正在看戏的荣焉的视线。
　　矮个少年一愣，转而大喜，“你是！你是内个二师兄！快来救救俺们呐！”
　　荣焉挑起长眉，摇了摇头，“雾隐山不参与江湖之事，救你们有违规则。除非你用寿命为代价向我许愿。”
　　“以……以寿命为代价啊？”矮个少年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那俺不是许了愿就死咧……”
　　荣焉和蔼一笑，“会给你留几年寿命的。”
　　高个儿少年捉襟见肘，分身乏术，自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对话。
　　矮个少年含泪犹豫着，始终无法定下主意。
　　站在［黑云］之上的女子搜寻良久，口中念念有词：“乞丐服，瞎右眼，唇边痣……在哪儿呢……”
　　她的目光顺着冀州城的街道望去，语气骤然惊喜道，“阿爹！我看到了！”
　　语毕，屈指吹了一声哨子，指挥着傀儡向北街汇聚。
　　死去的年轻弟子越来越多，鲜血积成一片浅河高个儿少年的伤口越来越触目惊心，他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矮个少年看着被傀儡团团围住、危机重重的高个儿少年，哇的一声号啕大哭道。
　　“许愿吧。只要你许了愿，他们……”荣焉伸手，指了指黑衣傀儡，又指了指天上的黑云，“还有他们，我可以帮你统统杀掉。”
　　矮个少年犹豫着，又怕死，又不想自己的师兄死。
　　犹豫了一柱香的功夫后，高个儿少年还是败下阵来，摔倒在地，黑衣傀儡高举长剑，对准他的心脏狠狠刺去。
　　“俺许愿！俺许愿！”矮个少年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别让俺师兄死掉！你把他们都杀掉！都杀掉！”
　　“噗嗤！”
　　蛮横的一拳直接击碎了黑衣傀儡的头颅，飞溅的脑浆喷在了高个儿少年脸上。
　　荣焉回过头，目光平静的看向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矮个少年。
　　无需招式与内力，这就是来自雾隐山的，足以碾压所有九州武者的力量。荣焉凭借流畅出色的轻功穿梭在人群中，强硬而迅速地解决掉了所有的傀儡。
　　羽毛依旧在掉落，却远不及荣焉杀人的速度。
　　见此情景，女子勃然大怒，正要落到地上亲自动手。荣焉却猛地回头，抽出腰间软剑，对准岸芷会馆的房梁扔去。
　　此剑名为离魂，由能人异士锻造，与其他软剑大为不同。
　　离魂剑薄如蝉翼，长如细鞭，软似细绸，竟紧紧缠绕住房梁，荣焉借力踏上黑云，左手回身摁住女子的肩膀，右手使力，电光石火间，硬生生撕开了女子脖颈上缝合的伤口，将她的头颅扯了下来。
　　这是一招完整而漂亮的朔风回雪。
　　一时间，女子体内的棉花从脖颈的伤口出飞出，被风吹得四散，老翁惊恐的尖叫压在喉咙里，仓皇失措地想要逃跑。
　　荣焉云淡风轻地抽回软剑，缠住了老翁的脖颈。
　　分离的四肢、躯干带着淋漓的鲜血，最终都落在了高个儿少年的脚边，荣焉拎着老翁的头颅，稳稳落在了地面。
　　空中密密麻麻的乌鸦似乎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叼着女子与老翁残碎的尸体，渐渐散去了。
　　荣焉顺手将老翁的头颅丢给了一只乌鸦。他手上沾满了血迹，面无表情的走到了矮个少年面前，附身摁住了少年的额头。
　　“此愿已解，此誓已成。八十年后，我来取你性命。”
　　矮个少年抱着已经昏迷的高个少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资质低，即便是再努力，不能像师兄一样修炼到岁停之境，八十年，平民百姓的一生。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沈昼眠带着沈从越与曲净瑕，姗姗来迟一步。
　　外面渐渐平定下来后，沈曲二人就带着愧疚之心四处寻找荣焉，却在东街巷口撞见了已经杀红眼的沈昼眠。
　　“看到荣焉了吗？他在哪儿？”沈昼眠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的堂哥发出质问。
　　正邪两道和平已久，这股势力来势汹汹，不明出处，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些人，定然是冲着荣焉来的。
　　地上厚厚的积血已经粘稠的有些沾脚，荣焉听到了脚步声，漫不经心的回过头，被鲜血浸染的右眼瞳像狸花猫一样竖成枣核状，泛着蓝绿色的光泽。
　　众人停住了脚步。
　　“荣……荣焉？”沈从越迟疑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哦，是你们啊。”荣焉转过身，眼瞳青绿色泽淡去，又变成了旧时的茶色，“这里已经没事了。”
　　“外面的傀儡也清理干净了。正在派人清点伤者，安抚百姓。”沈从越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突然松懈下来，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着。
　　“邪道基本没什么损失，都派出去帮忙了。”曲净瑕盯着自己沾血的衣摆，露出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主要还是屋舍破损严重，后续等官府派人来重建吧。”
　　“跟我汇报这些做什么。”荣焉不解地偏了偏头，脸上带着不问世事的残酷与冷漠，“你们如何，与并我无关系啊。”
　　一滴血顺着指尖滑落，砸在他的脚边，溅出一朵猩红的血花。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都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良久不见反应，荣焉不悦地蹙起眉头，“受伤的去包扎伤口，无伤的去核对尸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释重负，三三两两离去了。
　　只剩下沈昼眠还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我……”他张口，想说的话却都哽在喉间。
　　他想说，我没有再次抛弃你，我去找你了，只是走错了路，没能那么快就找到你。
　　他想说，我会再努力一些，若是再有危险，我定然能马上赶到你身边。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荣焉察觉到了他的失落，踮起脚，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额头。
　　“你没事就好，走吧，跟我回……唔！”
　　右眼骤然传来撕裂性的疼痛，荣焉闷哼一声，捂住了右眼。
　　暗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身上原本被纱布缠绕着的伤口也开始缓慢地渗出瘀血。剧烈的痛感让荣焉头晕目眩，踉跄着向后倒去。
　　“使……师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昼眠脸色微变，赶在荣焉摔到地上前，稳稳将人抱进了怀里。
　　冀州城内已满目疮痍。除了两个会馆与寻英台，多数房屋都没了屋顶，坍塌了大半。
　　尚且安好的百姓开始清扫街道，一盆盆清水泼在青石砖上，没多久就洗回了本色。
　　空气中还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叫人有些难受。
　　沈昼眠抱着昏迷的荣焉进入了岸芷会馆。
　　略通医术的曲净瑕替荣焉把了脉，并未发现有什么大碍，沈昼眠信不过他，硬是折磨着沈曲二人，将正道的神医、邪道的蛊医毒医统统找了过来，一一为荣焉把脉，确定无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瘀血不停的从荣焉的右眼中渗出，身上的伤痕也在源源不断地流出紫黑色的血。沈昼眠拆开了他身上的纱布，找了块软巾，沾了止疼化瘀的药水，一遍又一遍的轻轻擦拭着。
　　荣焉觉得身体像是雾气一样轻飘飘的，飘着飘着，就飘到了秦淮河岸逼仄的草坯屋里。
　　外面的牵牛花顺着篱笆爬满了墙，他阿娘坐在窗前，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
　　她的容颜一如既往的明媚动人，连秦淮河岸最娇艳的花都要自愧弗如。
　　他生了病，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侧头望见窗外白雾蒙蒙，细雨绵绵。
　　“阿焉，真高兴你能长大。”
　　她的笑容谦逊而温和，眉宇间带着花落无声的哀伤，“不管遇到多少危险，你也还是长大了，真好。”
　　两行清泪从她的面庞滑落下来。
　　“你不能再陪在阿娘身边了。”
　　荣焉动弹不得，茫然失措地看着她。
　　“快些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上路，求评论求收藏求安利求营养液感谢在2020-07-13 19:18:52~2020-07-14 06: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ever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祈华卷八（改）
　　荣焉悠悠转醒。
　　他的右眼已经恢复正常。身上斑驳狰狞的伤也彻底消失，只残留了几道少年练剑时留下的疤痕。
　　荣焉舒展了一下筋骨，认真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被缝合了身体的女子，还有那个老翁……
　　真正的雾隐山使者，驭凤黯为主，驱白骨次之，朱渐清带走了驾驭乌鸦的能力，而驱使白骨的能力则是连同雾隐山的意志，一起进入了荣焉的体内。
　　因为意志的存在，荣焉驱使白骨的能力在收取寿命后，可以源源不断地增强，修复当年受刑时留下的疤痕。
　　荣焉清楚的记得，女子与老翁早已死去多时，那女子身上的伤口还是他缝合的，连针脚都未曾变过。
　　想来，应当是朱渐清将雾隐山的力量分给二人，所以在他杀将人杀死后，又有一部分的能力回到了他的体内，让他的伤彻底痊愈了。
　　现今对上朱渐清，胜算好像依旧不是很大。
　　荣焉在心底盘算了片刻，肚子叽里咕噜的响了起来。
　　饿了。荣焉委屈地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当了使者也要挨饿。”
　　也不知道这一次睡了几天。
　　荣焉赤着脚跑出了门，准备找点吃的。
　　整个会馆都异常安静，受伤的弟子都在屋内安静的养伤，未受伤的则是在外面奔波忙碌。
　　曲净瑕不擅长分配管理之事，嘱咐手下之人处理一切后，孤身来到了岸芷会馆，想要看望一下荣焉。
　　刚踏入会馆，就见到了一个美人。
　　这美人生着猫儿眼抚形眉，鼻梁小巧挺拔，唇角圆润，明明是个清秀儒雅的相貌，可偏偏眼底眉梢都似氤氲着春水波澜，撩人心弦。
　　即清且艳。
　　曲净瑕过去曾听手下说起，归云派的二师兄荣焉容貌清艳无双，却始终无法想象，一个人若是生的清秀，又如何能带上艳色，如今一见这青年，终于是明白了。
　　他一见美人就容易失去脑子，完全忽视了青年那罕见的茶色瞳孔，还有右唇下略带妩媚风情的小痣。
　　曲净瑕轻咳一声，摆足了风度翩翩的姿态，摇着扇子走到荣焉面前，彬彬有礼道，“敢问，你是哪派的小公子？年龄几许？可曾婚配？”
　　曲净瑕轻咳一声，摆足了风度翩翩的姿态，摇着扇子走到荣焉面前，彬彬有礼道，“敢问，你是哪派的小公子？年龄几许？可曾婚配？”
　　荣焉饿着肚子找不到厨房，此刻满脑门都是火气，被曲净瑕这么一问，脸上就只剩下错愕。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道，“曲教主，你脑子没病吧？”
　　声音不大好听，不过瑕不掩瑜。曲净瑕心想着，目光触及荣焉踩在地上的白净赤足，一边儿起着色心，一边儿又带着怜惜，柔声道，“你要去何处？我带你……”
　　“荣焉！”
　　沈昼眠打断曲净瑕的话头，拎着食盒从斜侧的楼梯口匆匆忙忙跑了下来，“怎么刚一醒来就光着脚乱跑？”
　　曲净瑕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结结巴巴，“荣……荣焉？”
　　荣焉秉承着［有奶就是娘］的原则，无视已经石化的曲净瑕，看着沈昼眠平淡道，“我饿了。”
　　“给你带了粥和点心。回房间吃。”沈昼眠言简意赅，带着荣焉回了房间。
　　曲净瑕呆立许久，回过神来后立刻追了上去。
　　“曲教主。”沈昼眠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道，“你不去找你的陆美人，跟着我们做什么？”
　　曲净瑕厚颜无耻道，“我偏爱的是天下美人。如今使者容貌出众，自然也在我偏爱的范围之内。”
　　沈昼眠额角暴起青筋。
　　这两日他寸步不离守着荣焉，亲眼看着他的容貌一点一点恢复成旧时的清艳，心中百般滋味，笔墨难以描摹。
　　他像是守着一株花期将至的幽昙花，日日夜夜期盼着花瓣重叠繁复缓缓绽开，散发出缕缕馥郁幽香，却不曾料想，这花竟然也会引来别人的觊觎。
　　他与曲净瑕交往不深，但是从沈从越口中也能知这是个好色之徒。下意识地，沈昼眠想把曲净瑕与幽昙花彻底隔绝开来。
　　不等他做什么，花已经不耐烦了。荣焉抱着胳膊催促道，“有什么话不能进房间说？快点，我饿了。”
　　沈昼眠收回目光，推开了房门。
　　他曾与荣焉一同生活过四年，对荣焉的喜好可谓是一清二楚，带回来的虾仁粥和三鲜馅水饺十分讨荣焉的欢心。
　　在俩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荣焉淡定地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美人就是美人，吃相粗鲁也好看。曲净瑕喜滋滋地想着，放弃与沈昼眠的无声对峙，凑到桌子边坐下，“我观使者容貌，觉得甚是眼熟，定是曾在何处见过。若是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使者可尽管开口……”
　　荣焉嘴上吃着，耳朵听着，头都懒得抬。
　　见曲净瑕喋喋不休，沈昼眠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私下里手攥的死紧，恨不得立刻将人赶出门去。
　　曲净瑕就这么一直说着，直到荣焉吃饱了肚子，放下了碗筷。
　　荣焉竖起手指打断了他的话头，义正言辞道，“第一，我年少时因为正邪两道关系恶劣，除了扬州与青州外，没去过其他地方。后来又被抓去了雾隐山，直到如今才正式现身，所以我们是不可能见过。”
　　“第二，我身为雾隐山使者，不参与江湖之事，独善其身就好，无需你的帮助。曲教主管好自己即可。”
　　“第三。”荣焉指了指沈昼眠，“看到了吗，我新收的跟班，身高容貌样样在你之上，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劳烦您呢？”
　　曲净瑕被哽住。其实他亦是眉目俊朗，形貌出众，一双清亮凤眼更是不输陆桓，奈何沈昼眠酷似他生于西域的娘亲，五官深邃鼻梁高挺，龙章凤姿甩了曲净瑕几条街。有沈昼眠珠玉在前，荣焉哪里还看得上曲净瑕。
　　被伤了心的曲净瑕捂着胸口悲愤交加地走了。沈昼眠于无声中小胜一局，心情愉悦，收拾了碗筷，为荣焉准备好沐浴的热水。
　　荣焉填饱了肚子，躺在床上愣愣的出神，细白的右腿搭在床沿上晃来晃去。等沈昼眠做完了手头的事儿后，他才偏过头道，“我认真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想起来。你到底是几郎来着？”
　　沈昼眠神情有些失落，他放下了手中的木桶，眼神期待地看着荣焉。见荣焉还是没有反应，才带着些许委屈道，“使者，我是十一郎。”
　　“哦，十一郎。”荣焉不觉有异，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嘴里念念有词，“十一……小二十一……十一郎？！”
　　荣焉豁然睁大双眼——居然是当年那个天分最差的十一郎？！
　　沈昼眠对上荣焉诧异的眼神，右手试着水温，语气平平地叙述，“当年哥哥捡回那么多孩子，我私心想多得到哥哥的照顾，于是就努力装的笨一点……温度差不多了，来洗吧。”
　　荣焉还沉浸在少年时的骗局里，无法自拔。
　　少年时，他性格温软纯善，学不会招式他也不会发火，只是耐心地指导纠错，见十一郎笨拙，甚至心生同病相怜之感，情不自禁对十一郎多加照拂，完全没想过小屁孩居然是装的！
　　荣焉坐在浴盆里，闷声不响地算计着怎么把当年的事儿报复回来。
　　沈昼眠拿着木簪，替荣焉挽起已经洗干净的头发，一边儿给他擦背，一边儿认真的自我检讨:“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离了父母心有不安，生怕哪天在被抛弃，给使者添了许多麻烦，日后不会了。”
　　“……”
　　算了。荣焉面无表情地推翻了心里的小算盘。不过就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被骗了就被骗了吧。
　　软巾屡屡擦过后背上疤痕，惹起阵阵麻痒，荣焉回过头看着沈昼眠，“你在干什么？”
　　“抱歉。”沈昼眠回过神，“我未曾想过，当年留下的疤痕居然这么深。”
　　“嗯？你说哪里？”荣焉迷惑地背过手去摸索着自己的疤痕，“你又不是不知道离魂不好控制，留疤不是很正常的事？”
　　不是的……不是离魂留下的……沈昼眠动作一僵，脸色苍白地看着荣焉。
　　“？”
　　荣焉久久未等来回答，在浴盆里转了个身，直接面对着沈昼眠。沈昼眠拿着软巾的手停留在他的后背上，来不及收回，竟随着他的动作擦到了胸前。
　　荣焉看着他，不解道:“说起来，你现在是正道名门世家的子弟，家世才貌样样出众，为何还要来找我？”
　　沈昼眠面色涨红，可恨荣焉浑然未觉，他的手收回来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整个人羞愧的快要冒烟。过了很久，努力稳住发抖的声线道，“使者就当我是来报恩的。”
　　“也好，有恩必报。”荣焉把身子转了回去，“你性子倒是不错。”
　　荣焉沉思片刻，语气又变得十分苦恼，“说实话，方才我同曲净瑕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为了赶他走而已，他话实在太多了。”
　　他一边说着，脚下抵着浴盆，一使劲儿就滑到另一头，打了个响指，两架骷髅顶拿着软巾木梳，顶替了沈昼眠的位置，“其实，我也并不是特别需要你。”
　　“我武功比他们好。”沈昼眠据理力争道。
　　“我自己的武功也不差，可以自保。”
　　“我家世比他们显赫。”
　　“单论地位，我在你堂兄沈从越之上。”
　　“我长的比骷髅更好看。”
　　“……你说得对。”
　　荣焉盯着沈昼眠的容貌看了片刻，屈服道，“行吧。如果你家人没有意见，你想留就留下来吧。”


第10章 祈华卷九［改］
　　沐浴过后的荣焉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还能躺在床上再睡几天。
　　“别再睡了，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荣焉深吸了一口气，暗恨自己方才被美色所迷，居然把沈昼眠这种小屁孩留在身边。
　　掀起被子蒙住头，荣焉闷声道，“我不用看都知道冀州现在必然一片混乱，愿意去你去，我要睡觉。”
　　“使者。”沈昼眠站在床前，语气温柔的像是哄孩子，“前些时日冀州州主被你取走了寿命，新州主还没走马上任，官府目前人手不足，正邪两道都在帮忙修葺房屋。”
　　荣焉打了个饱嗝儿，心不在焉地翻个身，露出半个脑袋。
　　朝中规定，文人非特定场合不可妄议朝政，武者需要为兵将才可入朝为官，以防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如今冀州州主身死，剩下的文官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更遑论是帮助百姓修葺房屋。
　　见荣焉有些触动，沈昼眠继续道，“我上街时，见到许多人家伤的伤死的死，留下一个老人家，步履蹒跚的在搬着砖……”
　　荣焉撇了撇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再者，现在外面乱成一团，说不定会有人想要向你许愿，如果出去转转，说不定……”
　　“烦死了！”荣焉蛮横地把被子扔到沈昼眠脸上，打断了他的发言，“不就是修房吗？有那么难吗？长个手就能做的事情。去就去。”
　　他赌气地跳下床，穿上木屐咔哒咔哒跑了出去。
　　冀州的文官并非不作为，短短两天时间，冀州城内死亡之人皆已安排下葬，屋舍也都修缮了许多。
　　荣焉自幼跟随母亲生活，住的草坯房四壁通风，十分简陋，他从记事起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和母亲一起修葺屋舍。
　　刮风下雨要修，雪霁初晴要修，冬去春来要修……日积月累十几年，荣焉在修修葺一道也算得上是老手了。
　　沈昼眠本意是想带他出来溜溜弯透透气，免得躺久了头晕，不曾想荣焉居然真的撸胳膊挽袖，一路上窜下跳，敲敲打打做了不少事情。
　　“昼眠，你怎么在此处？使者醒了？”
　　北街岔路口，沈从越搬着一堆木材走了过来，他还穿着事出当天的那件金丝玉白衫，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干涸发黑，混杂着石木土灰，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沈昼眠一指屋顶，一言不发。
　　沈从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见荣焉像狸花猫似的蹲在屋顶上，拿着一把锤子［梆梆梆］地补着屋顶漏洞，下手又快又准。
　　“使者也出来帮忙了？”
　　“嗯。”沈昼眠清冷地应了一声，略带嫌弃地后退半步，皱眉道，“你几天没洗澡了？衣服都不换。”
　　被堂弟嫌弃的沈从越委屈万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多抠门，这衣服都穿三年了，此番沾了血，肯定洗不干净了，我就直接穿着它干活，免得再弄脏弄坏别的衣服，我娘要念死我。”
　　沈昼眠的神情愈加嫌弃了。
　　曲净瑕隔了老远就看到了这对兄弟，此刻眼巴巴跑了过来，问沈昼眠，“小美人……使者呢？去哪儿了？你把他一个人丢在会馆了？”
　　他亦是满身大汗，灰尘扑扑，沈昼眠一退三丈远。
　　被小辈明晃晃的的嫌弃了。曲净瑕倒抽一口冷气，正要发作，沈从越一把拦住他，指着屋顶打趣，“你这岁数不见长，眼神却越来越差了。”
　　见到美人的曲净瑕心情大好，沈昼眠的脸色却突然冷成了冰坨子。
　　荣焉三下五除忙完了手里的活，见三人已在屋下聚头，唤了一声：“沈昼眠。”
　　随即从屋顶一跃而下。
　　沈昼眠默契地伸出双手，把人稳稳接在了自己怀里。
　　荣焉手上还沾着草木灰，两个黑乎乎的手印大刺刺地印在了沈昼眠的红衣上。沈昼眠这会儿倒是不嫌弃脏了，低声嘱咐道，“小心些，别崴脚。”
　　荣焉拍拍手，跳出他的怀抱，“北街的屋舍基本上修完了，大中午的，既然聚了头，就一起吃个饭吧。”
　　沈从越点头应下，曲净瑕求之不得。
　　荣焉带着三人，成为了福东来客栈修好后的第一批客人。
　　三个人稳坐桌前，却见荣焉悠闲地跑去厨房转了几圈。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小二端着三个盘子出来了。
　　第一道小菜色泽金黄，入口咸香酥脆，第二道点心白如美玉，软糯清甜，第三道汤滋味鲜滑，回味无穷。
　　这三样东西是不在菜谱里的，沈从越惊讶之余不免赞叹道，“未曾想过，一个小小的福东来客栈，居然也能做出如此精致巧妙的食物来。”
　　店小二从容不迫行礼道，“客官缪赞，这三道菜，是在恩公指点下做出来的。”
　　他口中的恩公，自然就是曾对厨子施以援手的荣焉。
　　沈从越敬佩地看过去。
　　在吃这方面，果然还是荣焉最懂行。
　　荣焉已经不客气地动了筷子，挨个菜品尝完毕，才道，“这三道菜是我母亲研究出来的。你们做的不错，味道很好。”
　　小二欣然退去。
　　三人沉默片刻，纠结过后，决定闭口不问父母之事，安静吃饭。
　　落日余晖撒入了护城河中，将澄澈的河水染成一片暖橘色。
　　冀州城已经全部修缮完毕，只待明日破晓，店铺开张，便可恢复往日热闹。
　　荣焉已经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脚底下木屐踩出来的哒哒声都不如往日欢快。到底是大伤初愈，身体修复过快，让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沈——昼——眠——”荣焉站定，拖长了声音的喊道。
　　“使者？怎么了？”沈昼眠停下脚步回头。
　　没眼力见儿。荣焉有气无力想着，指使道，“蹲下。”
　　沈昼眠乖乖蹲下。
　　荣焉上前一步趴在他的背上，继续指挥道，“托住我。”
　　“！”沈昼眠骤然红了脸。他若是托，岂不是托住了荣焉的……屁股？
　　荣焉不耐烦地动了动双腿，催促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沈昼眠深吸了一口气，依言将人背了起来。
　　偏偏背上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嘀嘀咕咕在他耳边说道，“要不是那骷髅没有肉，硌得慌，我才不用你背。”
　　“好。”沈昼眠柔声妥协道，“我身上不硌人，日后都是我背使者。”
　　荣焉把脸埋在沈昼眠的后背上，略略感受了一下。这人肩膀宽厚，安全感十足，荣焉一边儿享受着，一边儿嘴硬嫌弃道，“你虽比骷髅好些，可也硬邦邦的，没强哪儿去。”
　　沈昼眠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荣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把脸埋进了沈昼眠的颈窝，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他忙了一天，身上又脏又臭，可恨沈昼眠除了衣服上那两个黑爪印，一切都还是干干净净的，身上还带着草木香气。
　　荣焉不满地想了半天，张口想要去咬他的脖子，可又怕自己把人咬疼了，被沈昼眠扔下去，于是悻悻作罢。
　　柔软的气息喷在耳畔，沈昼眠放缓了步子，生怕颠到背上的人。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咔哒］一声，沈昼眠低下头去，竟是一只木屐掉在了地上。
　　而木屐的主人，已经趴在他的背上，睡熟了，勾着木屐的脚乖巧垂在他的身侧。沈昼眠微微侧过头，荣焉鸦羽似的睫毛扫过他的脖颈，扫的他心坎儿酥痒。
　　沈昼眠无端叹了口气。
　　纵使他武功再高强，也没有办法在不惊动身上的人的情况下，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屐。沈昼眠踟蹰了很久，试探着一点一点蹲下身去，捡起木屐，动作小心又谨慎，总算没有打扰到背上之人的安眠。
　　昏黄烛光摇曳在窗前，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荣焉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被烛光晃了眼睛，还当是骷髅又在做什么，忍不住开口呵斥道，“要做事出去做……把蜡烛给我灭了！”
　　他声音还带着初醒的绵软，落在沈昼眠的耳朵里好似撒娇一般。
　　沈昼眠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亵衣，头发还有些湿润，此刻正坐在桌子前，闻言微微侧过身替他挡住烛光，手上依旧忙碌着，嘴上柔声道，“醒醒神，给你准备了热水，洗了再睡，会舒服一些。”
　　荣焉这才意识到沈昼眠的存在，恍然清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在做什么？”
　　雕刻的活儿精细，沈昼眠左手捏着刻刀，不敢分神，荣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干脆跳下床，凑上前去自己看。
　　沈昼眠在雕刻一块莹润洁白的羊脂玉。
　　荣焉研究了半天，没看出他在雕刻什么，干脆果断地放弃围观，唤出自己的骷髅侍从，乖乖沐浴去了。
　　水温冷热适中，荣焉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整个人都沉进水里。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在沈昼眠身上寻到一些十一郎的影子。
　　年幼的十一郎虽然笨拙，但是做事却有条不紊，贴心的恰到好处。
　　那时他养了一帮孩子，归云派并不负责这些孩子的吃穿住行，他只好靠着手上仅有的本事，种植药材花草贩卖。每每外出赚钱归来时，在院中等待他的，永远都一盏尚且明亮的灯。
　　这是十一郎独有的贴心和周到。


第11章 祈华卷十
　　窗外打更人敲响了二更的锣。荣焉草草擦干了自己的头发，带着一身水汽，又坐到了沈昼眠身边。
　　雪山孤冷清寒的气息突然闯入，乱了沈昼眠的心神，他匆匆雕刻下最后一笔，吹去了上面的浮屑，又熟练地安上了红绳。
　　他雕刻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幽昙花。
　　荣焉歪着头不解其义，就见沈昼眠牵着他的左手，把这精致繁复的幽昙花带在了他的手腕上。
　　“送你的。”沈昼眠弯起眉眼，罕见地笑出几分孩子气，“别弄丢了。”
　　荣焉收回手腕儿，好奇地摆弄了两下，只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却又记不起来了。
　　他在雾隐山受刑的第八天，被傀儡剜走了双眼，朱渐清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他趁机偷走了钥匙，摸黑放走了被抓的弟子。朱渐清发现后勃然大怒，指使傀儡将他的脸皮活剥了下来。
　　他在死而复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全靠雾隐山意志的支撑，才能出山帮人实现愿望，收取代价。
　　等到彻底恢复意识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忘记了一些前尘往事，可具体是什么，又记不太清了。
　　“沈昼眠，我们之前，见过面吗？”荣焉下意识的问道，“在你长大之后，我来此之前。”
　　沈昼眠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不等他回答，荣焉又摇了摇头，自我否认道，“不对，怎么可能见过，怕不是日子过糊涂了。”
　　沈昼眠收敛了笑容，脸色更加苍白。
　　荣焉见他面色不自在，便像小时候对待十一郎那样，伸出手拍了拍沈昼眠的额头，“别乱想，我有段时间思维比较混乱，可能忘了些事情，与你无关。”
　　“……”沈昼眠慌乱地垂下眼帘，胡乱应道，“嗯。不碍事，今后有我。”
　　“我何时在乎过这种事情。”荣焉抻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走了没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劲，“你为何不回房间？”
　　“……使者，这里是我的房间。”沈昼眠无奈解释道，“岸芷会馆的规矩，每个人只分配一间屋子，不可随意居住。使者若是嫌弃，我可以从兄长之处再抱一床被子，睡地上即可。”
　　“大晚上的折腾什么。”荣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和我睡过，不是最喜欢挤在我身边儿了吗？”
　　沈昼眠猝不及防被人掀了老底，羞的面红耳赤。索性屋内灯光不甚明亮，荣焉并没有看到他的红脸，翻了个身，继续道，“日后不必叫我使者，按照你的喜好来就好。”
　　沈昼眠浑身僵硬地躺在荣焉身边，出神了片刻后才回应道，“好。”
　　——我知道了，师兄。
　　月上中天。
　　荣焉抱着双臂蜷缩在大床内侧，已经睡熟了。
　　沈昼眠小时候喜欢黏着荣焉，这般睡姿，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极度缺乏安全感、乖巧又文静的睡姿，也是荣焉自我拯救的方式。
　　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可这些情绪又被他浮于外表的柔软温和紧紧遮住，不漏一丝痕迹，也许只有在睡梦中，他才能通过这种姿势，安抚自己沉溺在恐惧中的灵魂。
　　沈昼眠的心如春水般柔软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荣焉，伸手将人虚虚地拢进了怀里。
　　记忆中的荣焉，怀抱温厚柔软，无时无刻不细心地保护着他，而如今，他怀抱着的荣焉，却是单薄瘦削，冰凉如水。
　　这期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沈昼眠不敢去想，生怕这些带着刺的事实拧成一把刀，狠狠剜进他的心里。
　　他曾亲眼见过遍体鳞伤的荣焉，那般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让他没有勇气再去回忆第二次。
　　他不喜看到昙花凋谢，想让昙花永远都鲜活如初。
　　想到此处，沈昼眠忽然警觉，像是盘踞于巢穴的野兽，以绝对保护的姿态将荣焉护在怀中。
　　这个人是他的，谁也别想再伤害。
　　至于陆桓……江南三月开遍山野的桃花，如何能与午夜幽昙争辉？
　　密密麻麻的乌鸦杂乱无章飞着，黑云般直奔西北而去，期间混杂着数十只提醒庞大的乌鸦，嘴里还叼着女子与老人破碎的躯干和肢体。
　　鸦云最终落在了庸厝山破旧的宫殿附近。从此处再往南飞三百余里，就是雾隐山。
　　庸厝山常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空荡的大殿内，角落里燃烧着熊熊炉火，一名穿着绣金玄锦长袍的男童正懒散地坐在石座上。
　　他生的粉雕玉琢，杏眼乌黑，唇红齿白，像是仙者遗留在人间的小童一般，纯稚而可爱。
　　叼着女子头颅的乌鸦扑扇着翅膀，落在了男童的手臂上，乖巧地将头颅放在了男童的掌心。
　　“哎？你们去找荣焉的麻烦了吗？”男童奶声奶气地问着，神情无辜而茫然。
　　女子转了转眼珠，她没有喉咙，已经无法说话了。
　　“荣焉现在好厉害了呀，能把你和阿爹都扯坏。”男童无奈地跳下石座，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在殿内翻找起来，“当年荣焉缝合你之后留下的针线应该还在，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啊！找到了！”
　　他眼神骤然一亮，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笑出了一对甜甜的酒窝，随即就地而坐，开始笨拙地穿针引线。
　　那细软的白线历经波折，终于穿过了针孔，男童长舒一口气，怀抱着女子的头颅对着殿外招手，“把四肢和躯干都带进来！”
　　乌鸦聒噪地呱呱叫着，把老人和女子破碎的身体一一送进殿里。
　　男童哼着轻快的童谣，歪歪扭扭拼凑着女子的身体，可是落下的针脚实在是丑陋不堪，男童缝了不到半刻钟就彻底失去耐心，将缝合好的肢体再次扯裂，血肉横飞。
　　“唉……算了，缝不好，等我把荣焉找回来，让他来缝吧。”
　　男童将残肢随意丢在原地，捧着女子的头颅，欢快地回到石座上坐好，拿出一把木梳，细心的替女子整理好散乱的青丝。
　　“阿姐也很喜欢荣焉吧？”男童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女子，自言自语道，“他真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了。等我找到他，再让他帮你缝合身体，好不好？”
　　女子无端打了个冷战，被直接扯掉头颅的恐惧依旧在支配着她的内心。
　　男童丝毫不关心女子的情绪，兀自说道，“快了，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到时候……我要把他亲自带到庸厝山杀掉，阿姐和阿爹就可以复活啦！”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荣焉被雨打屋檐声扰醒，朦胧中背靠床围，却并未感觉到身前空旷，罕见地觉得安心。
　　他昨夜睡的不是客栈，那么身边这个人是……沈昼眠？！
　　荣焉猛地睁开双眼。他双手还抱着胳膊，头却靠在了沈昼眠的胸膛，膝盖抵着沈昼眠的大腿。
　　很好，不错。小兔崽子长大了，知道怎么疼人了。荣焉面无表情的想。
　　他年幼时留下了许多陋习，喜欢睡在逼仄狭窄的地方，岸芷会馆的床虽大，却没有安上护栏，这让他十分不安，所幸沈昼眠拦在了外床，这才让他睡了个好觉。
　　万万不曾想到，当初怕黑畏冷，熄灯之后总是往他怀里钻的小娃娃，到如今也成长为伟岸宽厚、可靠有力的男人了。
　　沈昼眠还在沉睡，荣焉拿开横在身上的手臂，蹑手蹑脚推门跑到了厨房。
　　叮嘱厨子准备的模具与食材已准备妥当，荣焉又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抱回房中，开始捣鼓他的东西。
　　桃花蜂蜜煮水，置冷后倒进模具，另添加一枚糖渍的酸果，以内力冻成了铜钱大小的花瓣状。
　　这是就那群孩子年少常吃的桃花冰糖。
　　荣焉少时所学功法名为拥霜诀，放眼江湖，这算得上是一门最为阴寒的功法，非心性坚韧者不可修炼，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少年荣焉自从学了这功法，武学没见多少长进，心性也没走偏，做零嘴的手段却开始层出不穷，每年盛夏烈日，桃花冰糖就成了他哄孩子最便宜简单的手段。
　　沈昼眠被满屋子的清甜气息唤醒。
　　荣焉与雾隐山意志融合后，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极为敏锐，不用回头就知道沈昼眠醒了，于是拿起刚冻好的桃花冰糖，放在了沈昼眠嘴边。
　　唇上触感冰凉，沈昼眠偏过头，对上荣焉期待的视线后，自觉地张开嘴，也不管是什么东西，乖乖的吃了下去。
　　“怎么样？味道如何？”
　　酸甜清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熟悉的口感让沈昼眠舒展了眉头，起身看到桌上的东西，忍住想要揉荣焉脑袋的手，温和问道，“起这么早，睡够了吗？”
　　“嗯。昨晚睡得很好。”荣焉舔了舔指尖染化的糖水，“倒是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又干了什么？怎么这么晚才睡醒？”
　　外面阴雨，看不出时辰，沈昼眠披上衣服推开窗，看到客栈外人来人往，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揉了揉眉心道，“没什么……用过晨食了吗？”
　　“还没。”荣焉拈了一块桃花冰糖塞进嘴里，“要吃……”吗？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荣焉的话头，沈昼眠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昂，下一章祈华卷结束。


第12章 祈华卷完
　　“我还担心你们两个没睡醒，特地晚些才过来的。”沈从越屋子也不进了，直接在门口道，“我和曲兄要走了，特地来告诉你和使者一声。”
　　主要还是告诉使者。
　　荣焉坐在屋中听得真切，有些诧异道，“你们要走？为什么？”
　　沈从越被他问的懵了一瞬，随即行了拱手礼，道，“原定计划祈华大会结束就要走的，但是被这场变故耽搁，如今冀州城已经恢复，各门派也已经陆续归去，我和曲兄打算分道而行，查询近年来江湖失踪的门派，好为以后做打算。”
　　荣焉垂下眼帘，神情莫测，半晌才闷声道，“这样，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沈从越被荣焉的意味不明的态度弄得满头雾水，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我送送你们。”沈昼眠撂下一句话，跟着沈从越离去了。
　　荣焉坐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清风夹杂着雨水的湿气冒失地闯入房中，吹乱了还未束起的头发，荣焉这才回过神，嗤笑出声。
　　“果然，喂了多久都不行，该走的还是要走的。”
　　荣焉的七情六欲，天生就比正常人少了几分。
　　他自幼随母亲过着贫苦生活，饥一顿饱一顿，饿急时连树皮都吃，因此在他的人知里，食物是最重要的东西。
　　在他的所知所觉里，一个人如果吃了他的食物，那这个人就该一直跟着他，离去即是背叛。这般性格，若非有阮晴歌悉心引导教会，恐怕迟早要走上偏激的弯路。
　　他在第一次投喂猫狗时，曾因这些猫狗的离去而悲伤哭泣，是阮晴歌发现了事情不对，教会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这才扼制了荣焉越来越偏门的性格。
　　之后漫长的几年里，荣焉明白了事无长久，学会了面对生离死别，他开始不计较得失，以最柔软的姿态去面对他存在善意的人。
　　可他到底是没办法彻底融入尘世，他身在此间沉浮，灵魂却格格不入，这样的人，如何不寂寞。
　　他只是想要个人，能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而已。不用胁迫，不用强求，自然而然、心甘情愿地就在他身边。
　　曲净瑕不是，沈从越也不是，这让他很失落，两人的离去，拨动了他心里难过的弦，让他感觉眼眶有些酸涩。
　　其实母亲不必担忧的。荣焉有些委屈地揉了揉眼眶。他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生物，只是会难过而已。
　　这么大的人了，再哭实在丢人。荣焉眨了眨眼睛，将含在眼眶的泪水彻底憋了回去，可他又觉得心口实在闷得慌，干脆躺回床上，打算蒙着被闷头睡一觉，等醒过来就会如往常一样，不再难过。
　　沈昼眠送沈曲二人，一路抵达了城门。
　　“你确定了吗？是使者？不会错？”
　　临别前，沈从越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堂弟，心里感慨万千。
　　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总是蔫声干坏事儿，六岁那年离家出走，沈家人都以为他饿了累了就会回来，没成想他一走就是四年，待被归云派的人送回来后，更是性情大变，每天埋头练功，研习武学，二十七岁就迈入了岁停之境。
　　虽比他和曲净瑕晚了两年，却也算得上是天纵奇才。沈从越并不担心他的武学，而是担心他的性情。
　　沈昼眠不喜言语，有什么事儿都往心里憋，他费了几天的功夫撬开了他的嘴，方才得知沈昼眠要寻人的事情。
　　这一寻，就是几十年。
　　沈从越猜天猜地，没猜到沈昼眠要找的人居然是雾隐山的使者。
　　“嗯。不会错。”沈昼眠牵着马，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堂兄，“我以前做错过，现在不会了。”
　　“……你大了，我也不好总是管你。”沈从越从堂弟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既然你认定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总而言之，注意安全，若遇难题，飞鸽传书给沈家，我会派人来帮你。曲兄，我们走吧。”
　　沈从越扬鞭策马，与曲净瑕一道离开了冀州。
　　沈昼眠回到岸芷会馆时，摆在盘子里的桃花冰糖已经微微融化，变得晶莹剔透，荣焉正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床上，他眼角微红，神情若有所思，散开的青丝铺在床边，被滚的杂乱无章。
　　沈昼眠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问道，“怎么躺下了？又困了？”
　　荣焉拍开他的手，蔫巴巴的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吃晨食？”
　　荣焉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些桃花冰糖，你先自己吃，吃够了，拿去分给归云派的弟子吧。”
　　沈昼眠眉头一挑，应道，“好。”
　　随即端着盘子出门转了一圈，把满满一盘子的桃花冰糖全部吃完后，才到厨房跟掌勺的大厨点了几道菜，回了房间。
　　离上菜还有些时候，荣焉坐到铜镜前，随手笼了笼披散的长发，发觉大片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滚的打了结，开始粗暴地想要把纠结的头发拉扯开。
　　沈昼眠不忍看他继续祸害自己的头发，拉住他的手腕道，“我来吧。”
　　荣焉愣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任由沈昼眠动作。
　　荣焉的头发生的乌黑浓密，只是不擅长打理，因而显得有些毛燥，沈昼眠拿着木梳，细细梳理顺畅，替荣焉笼在后脑，扎起一个高马尾。
　　“祈华大会第一日，我曾见你带过发冠，如今为何不带了？”
　　“啊？”荣焉茫然，认真回想了一下，坦然道，“你说那个……骷髅们觉得我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应该穿的华贵精致，才能镇的住场子。我还没到能加冠的年纪就死了，身体不再成长，没办法行加冠之礼，所以除非场合需要，我都不会带冠的。”
　　沈昼眠这才想起，除了缠着荣焉以外，年幼时的自己从未关注过荣焉的生辰。
　　他的心无端愧疚自责起来，连忙补救道，“师兄的生辰是在几月份？”
　　“那种没什么用的事情我怎么记得清楚？”荣焉理所当然道，“你问别人的，我倒还能勉强答上来。”
　　娘亲的生辰是正月十八，顾维的生辰是五月初六，无刀先生的生辰是三月二十……还有那二十一个孩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昼眠长叹一声，吐出胸中郁气，耐心地问，“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唔……”荣焉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思忖了很久，才犹豫开口，“我记得，我被送走时候，还差一个月就是我的加冠之礼，无刀先生很开心，早早准备了一堆东西，后来都没有用上，还怪可惜的。”
　　他记住的不是自己的生辰，而是无刀的欢欣与喜悦。
　　被送走的日子……六十年前，八月十五的中秋节。
　　所以荣焉的生辰，应该就是九月十五。
　　沈昼眠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荣焉做了莲蓉蛋黄馅儿的月饼，却一口都没吃，他含着温和的笑意站在一轮霜雪般的圆月下，可沈昼眠却莫名觉得，他在恐惧，在哭泣。
　　——其实，我是有些害怕的。又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身边再没有熟悉的人……不过，我应该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毕竟我还有点厉害，饿了会做饭，伤了会自己采药……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在邪道平平安安的……
　　——小十一郎……
　　荣焉最终还是没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平安长大，他死在了十九岁的秋季，离他的加冠之礼，仅差一月。
　　他一个人，死在了终年飞雪的雾隐山，六十年来，无人问津。
　　沈昼眠握紧双拳，忽然恨起自己的无能。
　　“少侠？在吗？饭菜做好了，可要送来？”
　　敲门声突然响起，岸芷会馆的杂役在门口轻声问询。
　　沈昼眠极快地收敛了情绪，伪装成平日冷静的模样，扬声道，“送进来吧。”
　　上菜的杂役鱼贯而入，放下菜肴后又守序退离。
　　荣焉兴致勃勃的拿起筷子，吃了两三口后突然想起什么，拨弄着碗里的饭菜，装作不经意道，“既然说想要待在我身边，那就好好待着，如果你敢离开，我就……”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不喜杀人，也不能杀无辜之人，如果沈昼眠离开，他能怎么样呢？
　　顶多也就是，坦然放他离去罢了。
　　沈昼眠却突然有了眼力见儿，识相地接过话头，郑重道，“若我敢离开，便叫我一生求而不得，痛失所爱。”
　　荣焉瞪圆了双眼，活像一只倍受惊吓的猫。
　　这样的毒誓未免有些强人算难，可他的心情却卑劣的好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多吃了两碗米饭。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扬州。”
　　“扬州？”
　　“去讨债。”荣焉收拾好包袱，片刻后又补充道，“顺便给我母亲扫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的开胃小菜结束了。 
　　喜欢的话，求收藏求评论求安利求营养液。


第13章 扬州卷一
　　六十九年前，扬州城，秦淮河岸。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扬州，自古就是九州内最繁华的地段，无论是令文人墨客为之倾倒的风景，还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秦淮歌妓，都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客官，这是您刚刚点的龙井茶……”
　　小孩子的声音细小微弱，正在谈笑风生的官员低下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踮着脚想要把手中拎着的紫砂壶放到桌子上去。
　　这孩子穿着一袭整洁青衫，虽然瘦弱，但是却玉雪可爱，猫儿眼包子脸，茶色的双瞳似雨水初洗，唇角左下方还有个芝麻大小的痣，看起来十分讨人欢喜。
　　官员好心地替他把茶壶拎到了桌面，忍不住逗弄道，“你是哪家的小朋友？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干活儿啦？”
　　小荣焉抬起头，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阿娘还在别处忙碌，所以林妈妈叫我来给各位先生送茶，还请各位先生前辈恕罪。”
　　官员的同僚们早就被他吸引了视线，纷纷停止交流，加入了逗孩子的队伍。
　　“你阿娘在哪里呀？”
　　小荣焉一板一眼道，“在南边倒数第三个厢房。”
　　“南边倒数第三个厢房？你阿娘可是那位有名的瘦马，云雨非？”
　　“不是的。”小荣焉摇摇头，诚实道，“我阿娘只是个倒酒的仕女而已。”
　　一个倒酒的仕女，居然能生出这般乖巧可爱的孩子，着实叫人心生好奇。
　　“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居然这般矮小瘦弱？官员们面面相觑，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官员叹了口气，将小荣焉抱到怀里，耐心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吃过饭了吗？”
　　“我叫荣焉。吃过了。”小荣焉自会走以来就很少被人抱着了，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他仰起头，“客官可不可以把我放下来，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阿钱。”文人回过头，唤来了随侍的小厮，“去把林妈妈叫过来，唤朱楼是风月场所，不是什么恶意压榨人的地方，怎么用这么小的孩子来做事？”
　　小厮领了命令，匆匆离开，再回来时，带的却不是林妈妈，而是一个穿着低级仕女服的妇人。
　　这妇人与荣焉有七分相似，面容姣好，身量窈窕，体格消瘦，神情有些憔悴，鬓角也已花白，她款款上前行礼，隐约可见少时风情，声音轻柔婉转道，“赵大人。”
　　“阿娘……”
　　小荣焉似是被这阵仗吓到了，泪眼汪汪地看着妇人，坚持着没有哭出声音。
　　扬州知府赵文祝家中已有妻儿，平日若非应酬，绝不会踏入这种风月场所，见小荣焉神情不对，连忙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对着妇人道，“本官记得你，阮晴歌，你七弦琴弹的不错，怎得落入这般境地？”
　　阮晴歌复行一礼，道，“世事易变，容颜易老。劳大人费心了。还请大人将我孩儿归还。”
　　“这孩子可曾识文断字？”
　　“奴一直有教。”
　　赵文祝叹了口气，放下了荣焉，道，“我膝下有双子，赵州赵棠，比荣焉年长一岁，正是随教书先生学习的年纪，我观荣焉天资聪慧，不若送到我的府邸，做个书童，也好过在此处做杂工。”
　　阮晴歌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双膝跪地，叩首称谢。
　　小荣焉牵着他阿娘的手，离开了厢房，走出很远，才小声道，“阿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阮晴歌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是阿娘叫荣焉吃苦了。若是……若是阿娘能多赚些银两，就能让荣焉多吃几次饱饭了。”
　　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唤朱楼多有不便，林妈妈纵是好心照料，也养不回生下孩子后大伤的元气。
　　头四年里，她一面养着荣焉，一面又要赚钱户口，操劳过甚，即便后来进了唤朱楼，日子好过了一些，容颜也不可挽回地快速变老，未及三十的她，竟已生出了白发。
　　考虑她的容颜已老，不再适合做琴姬，林妈妈便将她调去做杂活，虽然累了一些，工钱却比普通的琴姬要多一些，也能勉强度日。
　　荣焉正处在长个子的年纪，食量很大，为了节省开支，每天只靠着清汤寡水填饱肚子，营养不良，个子比同龄人矮上许多。
　　“阿娘，我吃的饱的，你不要担心我。”小荣焉乖巧地看着阮晴歌，“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到时候，我来养阿娘！”
　　阮晴歌含着苦涩的笑意，摸了摸小荣焉的脑瓜，未置一词。
　　赵文祝是扬州城出了名的严官，可自从身为人父后，心肠莫名软了很多，因为自家儿子的缘故，他对荣焉这种同龄孩子也十分照顾。
　　第二日，赵府的小厮如约而至，把小荣焉带到了赵府。
　　“阿爹，这就是你给我们找来的书童吗？”
　　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小少年站在荣焉面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戳了戳荣焉白嫩的包子脸，“你长的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小荣焉呆呆地站在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眼前的两个少年长的虎头虎脑，又高又壮，万一做错事惹怒了，岂不是要挨打？！
　　赵文祝看出小荣焉的窘迫与畏惧，轻轻咳了一声。
　　赵州赵棠立马收回了手。站在右边的赵州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我叫赵州，他是我弟，叫赵棠，比我晚出生一个时辰，你呢？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我叫荣焉，十岁了……”
　　“你十岁了？长的好小。”赵棠忍不住又戳了戳小荣焉的包子脸，“不要害怕，我和我阿哥都不吃人。府里的教书先生很有意思，等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书房就知道了，也不需要你做别的，跟我们一起读书，帮着先生磨墨就可以了。”
　　小荣焉点点头。
　　赵夫人远远看见小荣焉，只觉得这孩子生的灵秀，忍不住上前问赵文祝，“你这是拐了谁家的好孩子，来给咱们家泼猴儿当书童了？”
　　赵文祝想了想，问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在州主府邸看到的那个琴姬？”
　　赵夫人沉思片刻，“是那个在后花院被人侮辱打骂的那个阮晴歌吗？”
　　“不错，正是她的孩子。”
　　“那我倒是记得，她七弦琴弹的很好。”赵夫人皱着眉头，“她那时便带着孩子四处讨生活了吗？倒也不容易。”
　　赵夫人亦是慈悲心肠，知道荣焉母子的境遇后，对小荣焉也开始多加照拂。
　　赵州赵棠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克己守礼，虽对荣焉的到来感到新奇，却也从未排斥。因为两人容貌相同，小荣焉常常分不清谁是谁，兄弟俩还特意做了个小木牌挂在腰上，一个写着州，一个写着棠。
　　小荣焉抿着嘴没有说话。再去赵府的时候，腰上带了个大大的荷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小零嘴，逢人就给。
　　其中属赵州赵棠吃的最多，赵文祝与赵夫人次之。小东西不贵重，赵府的人也不缺一口吃的，但是这种小孩气的行为举动，却叫人觉得十分贴心。
　　赵府的书房很大，藏书内容涉猎广泛，小荣焉跟着赵州赵棠去了几次之后，就彻底沉迷其中出不来了。
　　赵棠忍不住问道，“小阿焉这么喜欢看草药医书，是想将来去做个大夫，悬壶济世吗？”
　　“能这样……倒也不错。”小荣焉思考了片刻，认真道，“不过现在，我却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唉？小阿焉有什么私心？”赵州有些诧异。
　　小荣焉翻出草药图册，指着那上面的画道，“我在想，若我能分辨出这些药材，等空闲了，就可以去扬州城郊外的山上去采药，转卖给药铺补贴家用，也可以让阿娘轻松一些。”
　　赵棠摸了摸下巴，神情若有所思，当晚便将此事告诉了赵文祝。
　　“哦？他想学医？”赵文祝略一思索，拍板道，“这好办，明日可以让他在空闲时，跟随府里的赵大夫整理药材，赵大夫年事已高，一来可以帮他一把，二来也能让荣焉在整理中学到东西。”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小荣焉一边儿跟着赵州赵棠读书，一边儿跟着赵大夫认学草药，眨眼就过去了半月。
　　入秋后，阮晴歌变得嗜睡，身体每况愈下。
　　中秋节时，各个烟花楼为了招揽生意吸引顾客，弄出的花样层出不穷，西家举办花魁盛世，东家就要弄个花车游行，唤朱楼只能算得上二流，勉强凑足了烟花，在当天夜里伴着皎洁圆月，点亮了秦淮河岸的夜空。
　　忙碌整天的阮晴歌在回去后就彻底病倒了，小荣焉急得不行，翻出家中积蓄去请大夫。
　　城中的大夫替阮晴歌把了脉，捋了捋山羊胡子，长长叹了口气。
　　辛苦攒下的十几两银子花出去，却只得到了阮晴歌已油尽灯枯的结果。
　　赵文祝得知此事，曾想施以援手，却被小荣焉婉拒了。
　　“我不能再白白拿您的好意了。连赵大夫都说，阿娘如今已是药石无医，请赵大人允我告假，我想侍奉阿娘床前，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赵文祝无奈地摇了摇头，批准了小荣焉的假条。


第14章 扬州卷二
　　阮晴歌对这种结果似乎早有准备，她抬起手，对忙着煎药的荣焉道，“阿焉，过来。”
　　荣焉放下了手中的破蒲扇，乖乖走到阮晴歌床边，“阿娘，怎么了？”
　　“家里柜中有一封信，你去取出来，交给巡城马，让他送去青州归云山。”
　　“青州……归云山？”小荣焉默默念叨着。待把药煮好后，端给了阮晴歌，饭也顾不上吃，跑到城东，托巡城马送信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小荣焉为了支撑家中吃穿用度，开始帮人抄书。书馆主人怜他年幼，母亲又病重，允许他把书籍带回家去抄写，赵州赵棠若是得了空闲，也经常跑到他家去帮着抄写。
　　这两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都十分贴心地从未对草坯房流露出半分异常神色，无论是好奇还是嫌弃。
　　枯燥而乏累的生活持续到了十月中旬。
　　阮晴歌总算有了些许好转，小荣焉搓了搓被冻僵的双手，抱着一摞抄好的书，送去了时风书馆。
　　再下几场雨，天气就彻底冷了，得赶快弄些钱，给阿娘买一身暖和的棉衣。
　　毕竟今年不如往年，阮晴歌的身体，受不得凉了。
　　换到了三两银子，小荣焉颇为兴奋，一张小脸红扑扑，罕见地带着笑意。
　　还没有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家里来客人了？小荣焉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孩子我可以带走，但是他不能有一个做妓女的母亲。”男人声音干脆冷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阮晴歌沉默了很久，才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带了几分大病后的虚弱。
　　小荣焉满头雾水的推开门。
　　坐在阿娘床前的男子面容苍老，约莫四五十岁，茶色的眼瞳有些混浊，因为长时间皱眉，额头已经有了川字纹，神情不怒自威。
　　小荣焉有些畏惧地后退两步。
　　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荣焉，“你就是荣焉？”
　　“嗯……”小荣焉仰起头，颇有些畏惧地对上了男子的视线。
　　这人……和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的……
　　“还行。”男子睥睨着小荣焉，不咸不淡地丢下两个字，“三天以后，我来接你。”
　　小荣焉茫然地目送男子离去。
　　“阿焉，过来。”阮晴歌招了招手。
　　小荣焉俨然被这阵仗吓坏了，一溜烟跑过去，把头埋进了阮晴歌的怀里。
　　阮晴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阿焉乖，不怕，他是阿焉的爹爹，是来接阿焉回家的。”
　　“那阿娘呢？阿娘现在身体经不起折腾……”
　　“你和阿爹先回家，等开春了，阿娘再去。”阮晴歌的微笑着，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阿焉已经十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小荣焉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哪里不太对劲儿，可他到底年幼，看不破这些事情，只能点头应下了这事儿。
　　阮晴歌叹了口气，拖着病弱的身体，从箱底翻出了一早就做好的衣服，在小荣焉身上比划了一下，开始为期两天的缝缝改改。
　　她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可惜小荣焉长的有些慢，提前做的衣服大了点。
　　第三日正午，小荣焉穿着阮晴歌给他改合身的新衣服，神情茫然，若有所失。
　　“好了。阿焉要回家了，当然还是穿的干净漂亮才行。记住了，要听爹爹的话。”
　　“阿娘放心，我一直很听话的。”
　　阮晴歌不舍地替小荣焉整了整衣衫，良久，叹了口气，重整笑容，把眼泪流进心里。
　　小荣焉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荣玉摧冷漠地瞥见他出来，冷漠地扔下一句，“跟紧了，别走丢”，就迈着步子离开了。
　　小荣焉跟在他身后有些吃力，低着头小步快跑起来。
　　马车停在主道的驿站上，小荣焉正要上马车，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一窝蜂地往一个方向跑去，他好奇地回过头，入目却是河岸的滔天大火，熊熊燃烧在草坯房的位置。
　　“阿娘！”
　　小荣焉的脸上第一次表现出如此鲜明的情绪，仿佛世界都开始崩塌，他当即抛下一切，想要原路跑回，却被荣玉摧紧紧拽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阿娘！！！”
　　小荣焉凄厉的叫喊着，疯狂挣扎了很久，才恍然意识到荣玉摧是决定一切的那个人，于是一边推着荣玉摧的手，一边语无伦次的恳求道，“您放开我，求求您了，放开我，阿娘她生了病，身体很虚弱，她跑不出来怎么办？她会被烧死的，多疼啊……求求您了，放开我，我想去找我阿娘……”
　　荣玉摧依旧无情地制止了他的动作，冷眼旁观着。
　　众人纷纷跑去救火，却奈何灯油助燃，救火不成还险些波及烧到隔壁的唤朱楼。
　　小荣焉喊哑了嗓子，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熄灭，眼中的光辉也彻底暗淡下去。
　　那个小小的草坯房，连个架子都没剩下，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阿娘……”
　　小荣焉终于放弃了挣扎，脱力地坐在地上，低哑着声喃喃着，“阿娘……”
　　他的手腕被荣玉摧攥的乌青，失魂落魄了片刻，才勉强摇摇晃晃站起身，四处寻找着熟人的踪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小荣焉的涣散的视线停留在荣玉摧的身上，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向荣玉摧伸出手，似乎是想要一个拥抱。
　　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一辆马车疾驰在蜿蜒山道上。
　　“老大！家里来了两只羊！”
　　“肥不肥？”
　　“卸下一个腿够兄弟们啃半年！”
　　叉着腿坐在虎皮椅上的疤面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抡起重刀插在地上，沉声命令道，“动手！”
　　铃铛的轻响随着［笃笃笃］的敲击声响起，荣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收回手对着外面赶车的沈昼眠道，“你们沈家，真的已经穷的只剩钱了吗？”
　　这千金难求的水铃木，居然用来造马车？！
　　“不过身外之物，沈家并不在意这些。”沈昼眠云淡风轻道，“水铃木质地轻，韧性大，又防火防水，轻易不会损毁，一架水铃木造的马车可以用上百年，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荣焉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不再讲话了。
　　沉默了片刻，荣焉忽然又拖长音调，撒娇一样地喊道，“沈昼眠——我饿了。”
　　“等行过这个山头，我就去找吃的，好吗？”
　　荣焉点了点头。
　　又隔了片刻，荣焉又道：“沈昼眠——我想吃糖。”
　　熟知荣焉秉性的沈昼眠持缰勒马，回头无奈道，“师兄坐乏了吧？下来活动一下，如何？”
　　荣焉终于达成目的，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就要跳下马车。
　　潜藏在暗处多时的箭应声离弦，破空直奔荣焉而去。可惜射箭之人力道不足，失了准头，箭擦过荣焉的脸颊，钉在了车门上。
　　沈昼眠眸色骤然转冷。
　　荣焉自认年事已高，应该学会礼让谦和，给小辈留点面子。趁沈昼眠还没发火，荣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火速滚回马车。
　　黑压压的土匪一窝蜂地涌现出来，将马车重重包围。
　　“年轻人，江湖有江湖的规则，过山，就得留买路财。”为首的疤面男人扛着重刀，拦在路中央，“识相的就把东西都交出来，别磨磨蹭蹭浪费爷的功夫。”
　　沈昼眠挑起细长的眉，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嘲讽道，“跟沈家人讲江湖规矩，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荣焉在马车里嗤笑出声。
　　疤面男人听见笑声，想起之前遥遥一瞥，就认定了马车里坐的是个漂亮的姑娘，顿时色心大起，拎起刀直指沈昼眠，道：“规矩不仅要讲，还要跟着爷的心意改，马车留下，我允许你带点银子离开。”
　　沈昼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电光石火间，枯荣剑［锵啷］出鞘，沈昼眠脚掌发力凭空而起，凛冽的剑气划出一周。
　　冰凉的空气灌进喉管，包围在马车附近的土匪面面相觑，惊恐地从对方眼底看见自己脖颈上的血线。
　　那么细小的伤口，居然也能要了人的命。
　　土匪被划开了喉咙，纷纷倒地而死。沈昼眠握着长剑，剑身上的血滴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江湖的规矩讲过了，现在就该听听我青州沈家的规矩。”沈昼眠坐在马上，神情阴暗似风雨欲来，“拦我路者，死。”
　　疤面男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惊恐，他仓惶欲逃，长剑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擦过他的喉颈。
　　叫喊声哽在气管里，天地在疤面男人的眼中变成了血红色。
　　尸体混杂着鲜血躺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儿让荣焉有些难受——若非有人许愿，他并不喜欢杀戮。
　　枯荣剑回归剑鞘，又是一副无害而简朴的模样。
　　“怎么了？不舒服了吗？”沈昼眠看着荣焉苍白的脸色，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柔声安抚道，“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事，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带你离开这里。”
　　荣焉顺从地点了点头。
　　“驾！”
　　沈昼眠扬起马鞭，丢下一地尸体，驭车绝尘而去。


第15章 扬州卷三
　　被土匪耽搁了一些时间，没能在日落之前下山，沈昼眠只好把马车停在林间，撒了一圈防蚊虫的草药，生了火，提着剑出去转了一圈。
　　夜幕四合后，沈昼眠拿着烤好的山鸡回来了。荣焉坐在火堆旁，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山野之间不比客栈，要委屈师兄了。”沈昼眠有些愧疚地看着荣焉，“先填饱肚子，等明日下山，再买好吃的。”
　　荣焉抿了抿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车的是你，解决土匪的是你，生火的是你，找食物的也是你，真要内疚，也该是坐享其成的我来，怎么好像你欠了我千八百万似的？”
　　说着毫不犹豫地将两条鸡腿分给沈昼眠，催促道，“快点吃，吃完了好睡觉。明天早起赶路，说不定能吃到山下小摊子的馄饨。”
　　“好。”沈昼眠看着荣焉吃的狼吞虎咽，板了一下午的脸终于温柔下来。
　　荣焉觉得气氛过于安静，想了想，没话找话地夸赞道，“你今天用的那个剑法看起来很厉害。”
　　“那是沈家的独门剑法，师兄若是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我就算了吧……”荣焉险些噎住，“我没什么天分的。”
　　“师兄很聪明。”沈昼眠吃完了鸡腿，随手将骨头扔进火里，“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珍宝。”
　　荣焉脸皮薄，经不得夸，红着脸乖乖闭上嘴，一心一意填饱肚子。
　　“今夜得委屈你睡在马车上了。”沈昼眠掏出手绢，仔细擦干净荣焉的双手，“去睡吧，我在外面给你守夜。”
　　“你又不是仆人，守夜做什么，你家马车这么大，睡两个人应该……”荣焉突然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马车够大，是因为他身形偏瘦，个头不高，若是沈昼眠挤进来，地方真的会不够用。
　　即便如此，荣焉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沈昼眠的袖子。
　　大不了两个人挤一挤。荣焉一言不发，坚持地扯着沈昼眠的袖子。
　　“好，我这就上去。”
　　沈昼眠别无他法，只能如他所愿，钻进了马车，原本富足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荣焉小心翼翼的蜷在角落，试图让沈昼眠变得舒服一些。
　　“师兄。”沈昼眠凑到荣焉身边，想要把他护在怀里，“不用躲得那么远，小心磕到头。”
　　为了方便明日早行，马车没有卸下车辕，还拴在马身上，山间夜里虫萤较多，惊扰了马匹，带动马车向前移动，车轮压在石头上，马车随之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尚在调整姿势的沈昼眠猝不及防，整个人压在了荣焉身上。
　　“沈昼眠，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沈昼眠身体僵硬的像块石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是…是从…从沈家带的…暖…暖玉，想给你暖暖手的……”
　　雾隐山地处西南，终年积雪不化，荣焉与雾隐山灵融合后，就一直浑身冰凉，沈昼眠如此解释，倒也说的通。
　　折腾了一天也累了，荣焉抱着沈昼眠，很快沉沉睡去。
　　这就苦了沈昼眠。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里，两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只差临门一脚。沈昼眠满身欲望无计可施，却又因怀抱着荣焉，心中苦甜参半。
　　两个人身形交叠，安然无恙度过一夜。
　　翌日，荣焉被颠簸的马车摇晃而醒。
　　暗红的布衣盖在他身上，隔绝了清晨的凉意，荣焉起身，推开马车的门，带着几分起床气道，“走的不是官道？为何这么颠簸？”
　　沈昼眠耐心解释道，“我看了一下地图，距离出山还有些远，怕你吃不上馄饨，就抄了小道。”
　　他的青丝凌乱地披散着，衣衫半挂在肩膀上，露出大半个光洁白皙的胸膛，沈昼眠不经意地瞥他一眼，随即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慌乱地收回视线，喉头微动，心虚道，“师兄，先把衣服穿好。”
　　荣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着，觉得着实不太得体，却嘴硬道，“你我都是男子，不必在意那么多。”
　　他的衣衫本就褴褛，拢了三次都没能整理好，纳罕地检查一番，才道，“沈昼眠，你将我的衣服扯坏了。”
　　边说着，边扯着衣襟给沈昼眠看，比划道，“这里，撕裂了，穿不上了。”
　　“吁——”
　　沈昼眠停下马车，咬牙切齿地拿过车中的布衫，兜头将荣焉罩的结结实实。
　　“昨夜行事鲁莽，弄坏了师兄的衣服，下山后，我赔给师兄一件新的。”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荣焉暗搓搓兴奋起来。
　　他好像很多年没穿过新衣了。
　　年幼时家中贫穷，他穿的衣服，都是捡了邻里不要的旧衣，经由阿娘巧手一改，便干干净净毫无破损。
　　回到归云山没多久，他就陆陆续续捡回一群小崽子养，自己的吃穿住行自然就顾不上了。
　　跟着母亲长大的优势，在这时开始显露无疑，归云山春夏秋冬，人手四套的弟子服，荣焉靠着精细的针线活，一直保存完好如新，就这么一直穿到了他被送往邪道之前。
　　印象里仅有两次穿上新衣，一次让他失去了阿娘，一次让他失去了性命。
　　荣焉知道，这不是新衣服的问题，只是他命不好而已。因此，直到现在，他对于新衣服的执拗也不亚于三岁孩童。
　　死而复生后，他的命运与雾隐山灵想通，运气再无好坏之分，孑然一身，也不会再出现死亲友、丢性命的事情，可惜下山次数太少，而且每次皆是来去匆匆，置办新衣的事情就被搁浅了。
　　沈昼眠要给他买衣服，就是变相满足了他的心愿。
　　荣焉穿着沈昼眠的布衫，坐在马车上偷笑许久，为了维护颜面，还要故作矜持道，“馄饨……倒是不急着吃，穿着你的衣服终究不太体面，还是先买衣服为好。”
　　一直衣衫褴褛的居然也要体面了？沈昼眠好气又好笑，想起他过去冬日里洗了棉袍，只能穿着春秋的单一，还要逞强说不冷的模样，心里又开始泛疼。
　　他对荣焉一向温柔体贴，此刻就像是对待三岁孩童般，细声哄着：“要先吃了饭才成，不然走到半路，怕就没力气了。”
　　“……也是。”荣焉嘀咕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如珠如宝的对待，慢条斯理地爬回马车，准备睡个回笼觉。
　　“咴——”马匹突然受了惊吓，抬起前蹄仰天嘶鸣，险些带翻了马车。
　　荣焉踉踉跄跄险些摔倒，沈昼眠一手控制着缰绳，一手揽着他的腰，眨眼间稳住局势。
　　沈昼眠抬起头，冷漠地看向罪魁祸首。
　　从陡峭的崖壁上叽里咕噜滚下来的男子，此刻已经满脸是血陷入昏迷，荣焉光着脚跳下马车，跑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活着，肋骨断了两根，右脚踝脱臼，额角磕破了，没大事儿。”
　　检查一番后，荣焉下了定论，“把他带下山，找个大夫治疗吧。”
　　说着吃力地把人架起，准备送到马车上。
　　沈昼眠沉默地把人接过来，动作粗暴地扔进马车里——他并不在意是否要救人，而是叮嘱荣焉道，“下次记得穿鞋。”
　　“哦，好。”荣焉敷衍地应下，跳上马车，坐到了沈昼眠身边，没过多久，就靠在身侧之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日出东方，晨光熹微。
　　山下是个方圆不足百里的乡镇，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馄饨摊就开在山下，两文钱一大碗，各个剔透饱满，葱香四溢，荣焉和沈昼眠解决了晨膳，才不紧不慢地找了个药堂，把昏迷的男子送了过去。
　　荣焉对着山羊胡子的老大夫道，“这人是我们在山上捡到的，还会喘气，您给看看能不能救？”
　　男子满脸的血吓了老大夫一跳，连忙迈着小碎步上前，扒了扒男子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才松了一口气，“没大事儿，接了骨，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就麻烦您了，我们还有事儿，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荣焉顺手拿着沈昼眠的钱袋，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大夫，扯着沈昼眠离开了。
　　成衣铺子名为锦绣阁，荣焉站在门前，踮起脚，看到匾额右下角印着的［沈记］二字，不由得啧啧感叹，“你沈家生意做的可真大，连这种小地方都有……放眼整个江湖，你们沈家又会赚钱，又会习武，难怪是第一世家。”
　　“说起来就怕师兄不信。”沈昼眠看着荣焉，一本正经道，“沈家最看重的是赚钱，习武只是附带而已。”
　　“……”有点过分了。
　　铺子里的衣服琳琅满目，荣焉挑花了眼，也没选出个子丑寅卯，颇为泄气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昼眠来来回回，拿着不同的衣衫在他身上比划。
　　“我觉得，蓝绿色最衬师兄，师兄觉得呢？”
　　“随你吧。”荣焉趴在桌子上，蔫巴巴道，“我眼睛看花了，需要歇一歇。”
　　“就按照这个颜色来，每个款式裁一套出来，顺便……也裁几条发带。”沈昼眠回过身，对着掌柜叮嘱道，“另外，准备三间上房。我要与朋友在此小住几日。”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掌柜诚惶诚恐地弯腰领命，着急忙慌地对着小厮吩咐下去，“都别愣着！收拾三间上房出来！招待沈小少爷和荣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肯定不是安然无恙的一夜，之前发生了点事儿但是我知道不能放。衣服都破了那是一点两点的事儿吗？！（不知道有没有想看的，有的话评论说一声我就去放在微博或者老福特……估计没有）


第16章 扬州卷四
　　“他们怕你？为何？”
　　去接陌生男子的路上，荣焉回想起掌柜对待沈昼眠的态度，忍不住发出疑问。
　　“大约是……畏惧沈家吧。毕竟是他们的主家，畏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从山上滚下来的倒霉男子已经醒了，他一瘸一拐地对着沈荣二人拱手道，“在下扬州城赵小谦，常年在外游历，此次归来是为了给祖父庆祝八十大寿，不料被土匪绑走，昨日那群土匪突然倾巢而动，我趁机跑出，不慎从峭壁跌落，还要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才能留得命在。”
　　扬州城官制为世袭制，此人姓赵，祖父年将八十，若换作是六十九年前，便是十一岁……
　　荣焉思考了片刻，问道，“你祖父，是叫赵州还是赵棠？”
　　赵小谦惊讶地整大了双眼，“您不会是神仙吧？您是怎么知道，我祖父有个同胞兄弟叫赵棠的？”
　　“掐指算的。”荣焉随口撒了个小谎，又道，“我们也是要去扬州城的，你且与我们同住几日，等我的衣服做好了，可以一同上路，也好有个照应。”免得你出了事儿，我会觉得对不起赵州。
　　赵小谦欣然应允。
　　沈昼眠虽不认识赵州赵棠，但是观荣焉言行举止，便可得知这是两个故人，自然也没有提出异议。
　　在锦绣阁后院好吃好住，第五日，掌柜便派小厮送来了新衣，相应配饰也一并准备俱全。
　　眼看时已入四月，扬州早就热了起来，沈昼眠伺候荣焉穿上崭新的蓝绿薄衫，又替荣焉梳好马尾。
　　从再见荣焉的那一刻起，沈昼眠就打算按照富庶人家的标准去伺候他，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被活人贴身侍奉的感觉让荣焉很是新奇，加之穿上了新衣，这种微妙的感觉就一直持续到了马车入城。
　　有诗云：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将近七十年过去，外界几番朝堂更替、风起云涌，都无法改变扬州的繁华。
　　马车驶进扬州城内，绕城缓慢行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北街赵府门前。
　　赵小谦屁颠屁颠地下了车，推开门喊道，“爹！娘！爷爷！我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呢！”
　　赵州年事已高，满头白发，正在自家前院里遛狗，听到赵小谦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呵斥道，“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赵小谦灰溜溜地跑到赵州身边，缩着脖子讨好道，“爷爷，我带朋友回来了。”
　　“嗯……”赵州眯起眼睛，目光在沈昼眠的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荣焉身上。
　　两人相顾无言，赵州沉默良久，才蹒跚着步履，走到荣焉面前。
　　他颤抖着嘴唇，喊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名字：“荣焉？”
　　荣焉深吸一口气，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更怯］的心理。他含首，面露笑意道：“小州哥哥，好久不见了。”
　　“要说你们习武之人就是好，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我都老了，你还这么年轻。”
　　大厅内，赵州一边儿羡慕着，一边儿道，“荣焉，你看我这年纪，现在习武还来不来得及？”
　　“一把年纪了就老老实实呆着，颐养天年不好吗？”荣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这老骨头老肉，推一下就散架子，我可担待不起。小棠哥哥呢？出门了？”
　　“……害，他，死三十多年了。”赵州摆摆手，神情有些落寞，“荣焉，你是习武之人，可我弟弟却不是，他继承了知府的职位，劳心劳力，活到五十多岁，已经是喜寿了。”
　　荣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匆忙补救道，“那赵大人和赵夫人呢？”
　　“我爹娘也是喜寿，大家都很好。你不必在意这些。”赵州宽慰道，“也幸亏我心大，活得久，不然你回来了，都没人认识你了。”
　　“……嗯。”荣焉失落地垂下眼帘，明白多问多错的道理，“清明将至，届时，我与你一同去扫墓，可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年年都去。你和你娘的坟墓就在我们赵家坟冢附近……”说到这儿，赵州颇有些不好意思，“当初火势太大，连尸骨都没留下，我和弟弟以为你也被火烧死了，所以，给你也立了一个衣冠冢。”
　　时境过迁，物是人非，沉重的变化让荣焉真切的感受到了无助，他勉强露出笑容道，“无妨。还要多谢你们，给我母亲寻了安息之处。”
　　赵州知道荣焉在感情上反应慢的问题，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一回来就知道问我父母，问我弟，怎么也不知道问问我？”
　　“实在抱歉，我……”
　　赵州抢着道，“我妻子前年也已过世，我们只有一子，名叫赵怀容，现在是扬州知府，等过了申时散了班你就能见到他。我儿媳妇在后院，一会儿吃饭的时候给你引荐，我孙子小谦你也见过了，那孩子天天到处瞎跑，没想到，居然还能遇上你。”
　　荣焉依旧在出神。
　　这六十九年，于他而言不过光阴流转，昙花一现，可如今旧地重游，故人相见，他才恍然发现，与他熟识的人都在不停的往前走，或是老于岁月，或是安然长眠，而他好像依旧停留在原地，茕茕孑立。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沈昼眠呢？沈昼眠就算习武，百年过后也依然会死，到时候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再也没人陪他了？！
　　荣焉陷入巨大的惶恐之中，脸色愈加苍白。
　　沈昼眠看他面色实在难看，冷落了赵州，便接话道，“赵小公子被土匪绑走，我们能救下他也实属意外，说到底，还是缘分所致。我师兄近日疲于赶路，不知能不能在贵府借住一日？省下来回奔波，让他好好休息一番，明日我们再……”
　　“都到了自家，还说什么借不借，你们住就是。”赵州也看出荣焉不太对劲儿，挥挥手喊来了管家，“快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不用麻烦，我与师兄住一间，也方便照顾他。”
　　“那就收拾一间大点的屋子，把人带过去好好休息一下。”
　　管家领命退去。
　　“师兄，咱们先回房间吧？”沈昼眠拍了拍荣焉的后辈，柔声道。
　　荣焉心不在焉地牵着沈昼眠，跟着管家的安排，在房中闷头睡了一下午。
　　申时末，赵怀容散班归府。赵府依照往日时间，准备晚食。
　　荣焉醒过来后又精神了回来，此刻同沈昼眠坐在席上，正在与赵州聊天。
　　“爹，我回来了。”赵怀容换了一身常服。
　　赵州年少时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赵怀容人到中年，却眉目柔和，想来是随了母亲的。他的妻子容貌娇柔，虽已经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只可惜右脸有一道食指长的疤痕，看上去有些骇人。
　　赵怀容落座，对着荣焉介绍道，“荣先生，沈先生，初次见面，在下赵怀容，这是贱内，姓王，名蕊临。”
　　“赵小夫人，初次见面，你好啊。”荣焉将视线转移到王蕊临身上，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看到荣焉唇下小痣的王蕊临受到惊吓，不由自主小退一步，才苍白着面色，结结巴巴道，“荣……荣先生……”
　　“你面色不太好，可是病了？”荣焉疑惑地看着她。
　　“蕊临，怎么了？”赵怀容回头，看到妻子脸色发白，几欲昏迷，不由得关切道。
　　“许是……许是天气太热造成的，不碍事……”
　　荣焉轻笑，不再说话。
　　“身体不舒服就回屋休息去吧。”赵州摆了摆手，“才多大的年纪，就落下一身病，回去休息，一会儿叫厨房单独做点清淡的送过去。”
　　“爹，儿媳不碍事的。”王蕊临慌忙道，“儿媳……”
　　“娘，您还是回房休息吧……”赵小谦小声劝道，“这是儿子从蜀中学来的吃法，名叫火锅，胜在麻辣咸鲜香，你因天热身体不适，应当吃不了。”
　　桌子中间的油锅里煮着红彤彤的辣油，周围盘盘肉片蔬菜，菌菇海鲜，个顶个的新鲜，但是明显不适合王蕊临食用。
　　无奈之下，王蕊临只好福身告退。
　　荣焉喜辣，偏爱菌菇、豆腐与蔬菜，一顿饭下来大汗淋漓，肚满溜圆，十分满足。
　　傍晚时分，管家贴心地叫仆人送来了沐浴的温水。
　　“这次的目标，莫非是……赵夫人王蕊临？”
　　房间内，沈昼眠替沈昼眠搓洗着后背，低声猜测道。
　　“你倒是聪明。”荣焉趴在木桶边缘，敷衍地夸奖道，“不错，就是她。三十年前，我来扬州取走宋云落寿命之后，曾在此小住过几日，不过并没有来赵府。”
　　“我留下来，是因为唤朱楼遇到了麻烦，王蕊临原本名为林蕊，是唤朱楼的一名舞姬，卖艺不卖身，她生的漂亮，被一个江湖人盯上，可她性子又高傲，喜欢才子佳人那一套，自然不从，所以，那个江湖人开始对唤朱楼施压。”
　　作者有话要说：
　　火锅！火锅！！！如果我知道十二月末那次火锅是我最后吃的一次火锅，我一定要点一堆好吃的撑死自己！！！！


第17章 扬州卷五
　　“此楼曾与我母亲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一直暗中保护着。没想到，后来，林蕊在回家的路上，被那个江湖人用强夺去了清白身，老鸨子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划破了脸，丢弃在了茅草堆上。”
　　“我看她可怜，便跟她讲了雾隐山的规矩，问她要不要许愿，她说，她想嫁个好人家，不需要再抛头露面去卖艺，我将祈牌给了她，只要她想，她可以嫁给任何她喜欢的男人。”
　　“你给她留了三十年的寿命？”
　　“改人姻缘是逆天之行，留三十年寿命已是极限，谁知道，她居然嫁进了赵家。”
　　沈昼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可以代你杀了她。”
　　“呵……你？”荣焉回过头，眼瞳又变成冀州城大乱时的蓝绿色狸猫样，“取人寿命乃雾隐山之法，旁人无法做到，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我又有何为难？”
　　“赵家的恩情，师兄又待如何？”
　　“那是我欠赵家的，不是欠她王蕊临的。”荣焉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双眼，水中映出他的倒影，那双眼睛是如此诡异骇人，“雾隐山虽然讲求因果循环，但是王蕊临却并不在此中！”
　　沈昼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此刻的荣焉神情冷漠残忍，嘴角带着嗜血的笑意，他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口中低声呢喃着：“从变成这样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选择……”
　　“师兄！”沈昼眠扣住他的双肩，试图把人唤醒。
　　荣焉的身体泡在温热水中，冰冷的内力从体内倾泻而出，眨眼间，水变得冰冷刺骨，桶壁都结上了一层寒霜。
　　沈昼眠从水中捞出荣焉，扯过架上的长毯，将人裹进怀里。
　　“师兄，你在发抖，放松一点，冷静下来。”
　　沈昼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细碎的吻落在荣焉的额角，不带半分旖旎情欲，哄孩子一般温柔。
　　寒霜爬上了沈昼眠的衣角，倏忽又被沈昼眠的内力融去，被温柔呵护的荣焉抓紧了他的衣襟，许久，眼中蓝绿色的光泽散去，荣焉有些疲惫，虚弱地开口唤道：“沈昼眠……”
　　“我在，师兄。”
　　“我好恨啊……”
　　他的声音细弱轻微，仿佛连风都能吹散，却在眨眼间撕开了沈昼眠无所畏惧的外表，震的他神魂俱损。
　　“我要是，当初没送那封信，该多好。”荣焉靠在沈昼眠的胸前，紧闭双眼，“若真如此，我就会一直留在扬州，做书童也好，做大夫也好，能糊口度日就行了……”
　　“我不喜欢学武，不喜欢做质子，也不喜欢……长生不老。”
　　话音未落，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昏睡过去。挂在他眼角的泪水这才滑落下来，滴在沈昼眠的掌心。
　　“……对不起，师兄。”
　　良久，沈昼眠才扯回自己的心神，声音沙哑地开口，“是我来的太晚了。”
　　“今后你不喜欢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不必担忧过甚，我会一直在。”
　　“好好睡一觉吧，师兄。”
　　放在桌子上的软糯白粥已经凉透了。
　　王蕊临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前，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跳加速。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谁！”
　　王蕊临惊慌起身，忙乱中裙角带翻了凳子，撞动桌子，粥碗也跟着翻了，一时间，屋里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蕊临？怎么了？”赵怀容推开门，看见屋内一片狼藉，连忙上前把人拉到身前仔细检查起来，“没事儿吧？伤到哪里没有？”
　　“相公，我没事。”王蕊临惊魂未定，面色苍白道。
　　赵怀容叹了口气，奇怪地看着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妻子，“你今天是怎么了？从见到荣先生后就一直神魂不定，你认识他？”
　　“我……”王蕊临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她是个聪明的、会审视时度的女人，所以在她失了清白，容貌被毁后，她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而是如何找人，托付自己的下半生。
　　她心思转了几轮，外表依旧顶着那幅娇弱柔软的模样，口中道，“你也知道，我容貌被毁前，曾在唤朱楼卖艺，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如今一见荣先生，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再一想他是江湖人……你也知道，我的容貌是被江湖人毁掉的，所以，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他是父亲少年时的旧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赵怀容怜惜地将她揽进怀里，“别怕，荣先生是好人，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的，我只是有些不安，有相公保护我，不管是谁，我都不怕。”王蕊临依偎着赵怀容，脸上露出几分温婉笑意。
　　“是，我当然会保护我的夫人了。”赵怀容心念自家夫人胆小怕事，浑然不觉王蕊临话语中的挑拨意味，“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明日再去与荣先生好好打个招呼，才不失礼数。”
　　“知道了，相公。”
　　沈昼眠怀抱着冷冰冰的荣焉，和衣睡了过去。
　　荣焉因心绪不稳，导致拥霜诀出现了差错，内力紊乱，即便休息了一晚也还是身心俱疲。
　　“沈昼……眠？！”
　　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浑身赤裸躺在沈昼眠的怀里，脑子嗡的一声，试探了鼻息把过脉后，确定沈昼眠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记忆停留在晚上沐浴之时，醒来时被沈昼眠死死搂在怀里，这就说明他是又做了什么魔怔事，拥霜诀，又出岔子了。
　　拥霜诀不受控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套功法本就诡谲多变，会无限放大修习者内心的惶恐、欲望、贪念……种种负面情绪。换作之前，荣焉并不担心，可死而复生后，他遇到了太多事情，心神不稳，稍有差池就会内力外泄，冻伤他人。
　　前几次他提前发觉，躲进了深山老林，因而并没有出现差错，这次事发突然，沈昼眠平安无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师兄？”被怀中人动作弄醒，沈昼眠起身，“睡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倒是你，没受伤吗？”
　　“我也没事。”
　　荣焉皱起了眉头，在沈昼眠身上摸来摸去检查着，“真的没事？怎么可能？拥霜诀狠厉凶残，你居然没事……”
　　“再厉害的功法，也会被克制。师兄先起床，我替你更衣。”
　　“你的意思是，你的功法，与拥霜相克？”荣焉站在地上，任由沈昼眠服侍他。
　　“沈家所修习山海录，是九州武学开山前辈所留，至纯至阳，专克拥霜诀一类功法。先不说这个，我记得之前在归云山，你并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
　　“唔……此事说来话长。”荣焉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拥霜诀最开始，是归云派多疑且嫉恶如仇的长老们研究出来的功法，为了辨别门派是否有人心生恶念，因此，只要修习了拥霜诀的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就会被放大，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唯有性格坚韧，毫无杂念的人才可以修习到第九层。”
　　“只可惜，此功法矫枉过正，归云派内险些出了大乱。后来，为了功法不失传，归云派在每一代新弟子中，都会选出性格坚韧心无杂念的人，来修习拥霜诀，后来，这些人都死的很惨。”
　　“陆桓的娘亲，荣玉摧的师妹，陆婉娘，就是这个功法的上一任继承者。据我所知，她最后得了疯病，口中一直念着什么［我不会死，我才是赢家］之类的，最后咳血而死，死状十分惨烈。”
　　说到此处，荣焉也有些疑惑，他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我不知道，当初占卜之时，先知长老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他一口咬定，以我的心性可以学好拥霜诀。复生后我杂念纷起，内力就不太听使唤。大约是因为，雾隐山使者不死不灭，就算我疯了也不会死，所以先知长老才这样说吧。”
　　先知长老，依附于青州归云派的上古遗族，每代只有一人，且无法习武，难活百岁。又因身怀占卜之能，为防他人迫害、中断血脉而留在归云派，专门为派中弟子占卜摸骨，归云派则负责为其提供庇护场所。
　　沈昼眠替他绑腰封的手紧了紧。
　　“唉唉唉——放松，放松点！我又不是小姑娘，哪儿来那么细的腰？”荣焉被勒的呼吸不畅，险些当场去世。
　　沈昼眠轻描淡写顶嘴道，“师兄若是再瘦下去，和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完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好管了。荣焉悲凉地心想。
　　为了让沈昼眠领略扬州风光，荣焉并没有在赵府用食，而是带着他……去了唤朱楼。
　　“这唤朱楼的的招牌菜，大多是我阿娘研究出来，为了报答林妈妈的收留之恩的，不知道过了七十年，做的还正宗不正宗，你尝尝。”
　　沈昼眠看着荣焉，又看了看夹到他唇边的菜，张口吃了下去，“还不错。”
　　荣焉眼前一亮，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是不错，就是还差了点味道，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不错了。”
　　两人来了青楼妓/院不嫖不赌，吃了一顿饱饭，又溜溜哒哒回了赵府。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陆婉娘和陆桓，以及荣玉摧的事情，会在之后的青州卷讲明。


第18章 扬州卷六
　　甫一推开大门，就看见王蕊临袅袅婷婷站在庭院之中，对着二人弱柳扶风地行了福身礼。
　　“妾身恭候二位多时了。劳烦荣先生移步，与妾身到后院桃苑一叙。”
　　“不劳烦。”荣焉果断道，“我又不打算去，有什么劳烦的。”
　　说着牵起沈昼眠的手，直奔客房而去。
　　“若妾身说，三十年前，是一位朱姓的先生指点妾身嫁给赵家的呢？”
　　荣焉猛地停住脚步。
　　“妾身知道，荣先生是来杀我的。可是，荣先生真的舍得与自己的恩人撕破脸皮吗？”
　　荣焉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意，良久，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你觉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荣焉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真的以为，掌握了一点别人的过去，就是拿住了别人的命脉吗？”
　　事情并没有按照王蕊临的预设发展，她有些慌乱地后退两步，随即立刻镇定下来，逞强道，“怎么？荣先生不敢承认自己心慈手软吗？”
　　“有什么不敢的？”荣焉怒极反笑，步步紧逼，“尔等在雾隐山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你还有半个月的寿命，我若是你，就好好过完这最后的半个月，然后安心赴死。”
　　他一双蓝绿色的猫瞳熠熠生辉，这般诡异景象超出了王蕊临的心理底线，她随着荣焉的靠近不断后退，口中不住道，“我不要死，我现在过的这么好，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你是怪物！你是怪物！”
　　一时不慎，竟绊倒在门坎上，趔趄着仰面摔倒。
　　还以为多能耐，居然被吓晕过去了。荣焉挑挑眉头，眼睛渐渐变回正常模样。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没等荣焉反应过来，沈昼眠便突然开口，夸张地喊道，“天啊，师兄，这不是赵夫人吗？她怎么昏倒在这儿了？！”
　　赵怀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正在知府衙门批阅文书，府里的小厮却递来一张纸条，说是夫人在桃苑有危险，吓得他朝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我和师兄从唤朱楼用饭归来，刚推开门，就看到这里躺了个人。”沈昼眠无辜地看着赵怀容，眼中满是担忧，“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赵夫人，我们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贵府出了事？”
　　荣焉紧抿着唇瓣，唇角微微颤抖着，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惊扰二位先生了，贱内身体不太好，可能是晕倒了，我这就送她会房间去。”赵怀容吃力的将人拦腰抱起，“还请先生通知小厮，把府里的大夫请来。”
　　王蕊临为了这次的谈话，特意屏退了周围随侍奉小厮，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讨苦吃。
　　大夫很快赶到，替已经苏醒、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王蕊临把了脉。
　　“赵大人，令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待我开一副凝神的方子，喝了就好了。”
　　“相公！那个荣先生要杀我！他要杀我！”王蕊临扯着赵怀容的衣袖，神情近乎癫狂，“他是怪物！他的眼睛不对劲！他是怪物！他要杀我！”
　　“蕊临，你疯了！”赵怀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此番是荣先生和沈先生救了你，你怎的如此癫狂，黑白不分？”
　　“我没有！你相信我！”王蕊临歇斯底里地喊道，“他真的是来杀我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相信我啊！”
　　“好！我相信你！”赵怀容气极，甩开袖子怒道，“那你说！荣先生为何要杀你！”
　　“我……”王蕊临瞪圆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证据，就随便诬赖他人，蕊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理智一点行不行？”
　　王蕊临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
　　不能再闹了，再闹下去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好处。王蕊临深吸一口气，莹莹泪光涌上眼底，“抱歉，相公，是我的错，我应当是做了梦，梦见荣先生眼睛变成了狸猫一样，叫着要杀掉我……这才把我吓坏了，梦醒之后一时分不清虚实，抱歉，相公，都是我的错，害你丢脸了。”
　　“怎么会做这么奇奇怪怪的梦？你方才像是疯了一样。”赵怀容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贤淑，不由得松了口气，“自家人面前，谈什么丢脸不丢脸，你没事就好。我衙门那边儿还有事，你先好好休息，等我散班回来，再好好陪你。”
　　“相公安心去忙吧，我没事了。”王蕊临温婉一笑，贴心地说道。
　　处理了王蕊临后，荣焉回到房间，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本事，演得真不错。”
　　“师兄分明在取笑我。”沈昼眠委屈不已，孩子气地从后面搂住荣焉的腰，蹭着荣焉的脖颈，问道，“演得不错的孩子，能不能得到师兄的奖励？”
　　一举一动，撒娇意味十足。
　　他搂得有些紧，荣焉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不得已妥协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昼眠没想到他应的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小声道，“想要师兄亲我一口。”
　　“……都多大了？还撒娇。”荣焉转过身，浑不在意道，“亲一口而已，有什么……”难的。
　　可他对着荣焉五官深邃、俊俏英朗的脸时，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沈昼眠确实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丰神俊朗、风度翩翩的男人，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貌似不太合适。
　　“师兄？”沈昼眠期待地看着他，无声催促。
　　算了，沈昼眠自己都不在意，他又有什么好纠结的。荣焉想着，踮起脚尖亲了亲沈昼眠的脸颊。
　　荣焉不愿整日待在赵府，亲过之后，干脆领着沈昼眠上街闲逛。
　　扬州街上两个铜板一串的糖葫芦，山楂红艳饱满，挂糖晶莹剔透，味道酸甜可口，荣焉买了四串，没一会儿就全部祭了五脏庙。
　　“少吃点，当心一会儿酸胃。”沈昼眠伸手拈去荣焉嘴角沾着的糖渣，送进嘴里，“这糖熬的不错。”
　　“我记得你不爱吃这个，想吃吗？那我再给你买几串？”
　　“师兄没记错，我确实不爱吃。”沈昼眠拉住他的手，“我看到前面有买肉饼的，师兄想吃吗？”
　　荣焉的眼睛亮晶晶的。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这世上哪儿有他不吃的东西？当即撇下沈昼眠，跑到不远处的摊子去买那被烤的油汪汪的香酥肉饼吃。
　　沈昼眠无奈摇头，感叹人不如饼，抬脚追了上去，余光瞥见摊子上的一枚玉簪，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这种街头的摊贩买的东西真假参半，运气好的人也的确能从中买到珍宝，沈家财力雄厚，家底渊博，沈昼眠从小练就一双眼睛，看东西绝不会出错。
　　那玉簪呈流云拱月之形，雕琢线条流畅，古朴沉着，应是男子佩戴之物，且玉质尚可，值得入手。
　　“公子可是看上了这簪子？”摆摊的小贩见沈昼眠一直盯着玉簪看，知道他这是看上了，有心抬抬价格，便吹嘘道，“这簪子可是前朝的古物，我看这簪子与公子相配，今日碰到也是缘分，二十两银子，公子拿去便是。”
　　沈昼眠锦衣玉食多年，从来没在这种小摊上买过东西，哪里懂得杀价，从怀中掏出银子就要付钱。
　　赶巧荣焉回来了，伸手截过银子，对着摊贩道：“你说说，哪里相配？红衣服配绿玉簪，大红大绿相配？我今日碰到你也是缘分，五两银子，同意我就拿走。”
　　摊贩准备接银子的手僵在空中，见自己大赚一笔的买卖被人拦了，不由瞪起眼睛勃然大怒，“你谁呀？敢拦着小爷的生意！也不去扬州城打听打听爷是谁！”
　　“你是谁，我没兴趣知道。”荣焉最不怕别人跟他耍横，云淡风轻地摁住桌角，准备掀摊儿，“但是，我是他师兄，替自家师弟杀价，也不行吗？把你的态度给我收回去，五两银子，卖是不卖？”
　　只有江湖人才有同门师兄弟之分，摊贩明白自己碰到硬茬子了，连忙软下态度道，“哎呦，我的爷，五两银子真的不行，这都赔本儿了，十两，十两行不行？”
　　荣焉轻啧一声，拉着沈昼眠准备离开。
　　“八两！八两行不行？”摊贩在后面不甘心地喊道。
　　荣焉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六两！真的不能再少了！”摊贩苦苦哀求，“爷，您拿了吧！这东西太贵了没人买！便宜了又卖的亏！算您六两！您拿去吧！”
　　荣焉计谋得逞，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对着沈昼眠一抬下巴，“去吧，付钱去吧！”
　　荣焉把玩着刚到手的玉簪，在指尖转了几圈，又扔回了沈昼眠的怀里。
　　沈昼眠迟疑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师兄是如何得知这玉簪的最低价钱的？”
　　“我？我不知道啊？”荣焉一脸茫然的反问，“来这种小摊买饰品的，一般都是普通人家，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用半年的，就算最便宜的五两银子，那也是够吃两三个月了，至于富庶人家，搁扬州城这地界，都是去专门的玉器首饰行的。”
　　“所以师兄笃定这玉簪无人买，才去杀价的？”
　　“差不多吧，这玉簪质地也就中等，雕工不错，不过，比你还差了些。”荣焉摸了摸腕上的玉昙花，“你是没钱了吗？买这个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影帝沈昼眠和奶凶荣焉，嗷呜呜呜(〃′o`)


第19章 扬州卷七
　　“是要送给师兄的。”沈昼眠走上前，将玉簪戴在荣焉发间，“红与绿不配，蓝与绿，总该相配吧？”
　　荣焉抬手摸了摸玉簪，“怎么好端端的想起送我玉簪？”
　　“小时候，师兄曾经送过我不少东西，虽然都是小物件，价格也不贵。”沈昼眠笑着，看向荣焉的眼神满是柔情，“但是这么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也送师兄一些东西。算是，投桃报李。”
　　“嗯……还行，算你有心。”荣焉称赞一句，一双猫眼又开始四处寻找，看看还有哪些小时候想吃但是没吃到的东西。
　　他小时候送沈昼眠的东西加起来不足三两银子，若是沈昼眠回礼回的太重，反倒会让他觉得尴尬。
　　日薄西山时，两人回到了赵府。
　　荣焉吃了一天，也没忘了自己的童年老友，带回来许多零嘴。
　　赵州一把年纪了，可怜巴巴对着零嘴感叹，“老了老了，牙口不太好，坚果都咬不动了。”
　　赵小谦笑嘻嘻地捧走所有的零嘴，“爷爷，我牙口好，我都拿走了啊！”
　　赵州老当益壮，当下拿着拐杖，追着孙子跑出老远。
　　清明寅时，天上下起了朦胧细雨。
　　赵府的车队卯时出发，前往外的青山坟冢。
　　田野间雨雾弥漫，牧童骑青牛，身披着蓑衣斗笠，唇边吹响的悠扬笛声飘渺在浩荡天地间。
　　荣焉倚在车窗上，听得有些痴了。
　　时隔多年，他还是喜欢乡间牧童的笛声，最单纯朴素，却能打动人心。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荣先生，我们到啦！”赵小谦敲了敲车门，朗声唤道。
　　沈昼眠先一步下了马车，撑开油纸伞，才将荣焉接了下来。
　　“这山上就是赵家的坟冢，你娘的墓碑在山脚下，很好找。”赵州拄着拐杖，领着荣焉到了阮晴歌的墓碑前。
　　墓碑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坟头杂草不高，应是年年有人来清理的结果。
　　“我们就先上山去了，你与你娘多年不见，就好好聊聊天吧。”赵州体贴地嘱咐过后，蹒跚着踏上了山路。
　　荣焉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阮晴歌死了太久，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些沉痛的回忆，能够平静地去面对阿娘逝世的现实。
　　他很想跪在阿娘的墓前，跟她说说这些年的经历，可细细回想六十九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只能蹲下去，怀着万分的虔诚与思念，一点点拔除坟墓附近的杂草，待清理的干干净净后，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沈昼眠默默无闻地撑着伞，跟着荣焉跪了下来。
　　荣焉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大活人，突然开口道，“阿娘，这是我养大的孩子，叫沈昼眠。”
　　沈昼眠：“……？”
　　“他人很好，很聪明，现在在我身边做事，也算是我的朋友。”
　　沈昼眠：“……”行。
　　“阿娘，你一切安心，我过得很好，一起都好，就是……想你了。”
　　寥寥数语，囊括了六十九年的悲痛与艰辛。
　　荣焉跪了许久，直到赵家人扫墓结束，下了山，他才起身，对着赵州道，“我去给赵大人和赵夫人上柱香。”
　　说完，转身噔噔噔跑上了山路。
　　沈昼眠对着阮晴歌的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亦追随荣焉而去。
　　赵文祝与赵夫人是合葬的，坟墓已经被打扫完毕，荣焉颇为怀念地点燃土香，插在了墓碑前的泥炉中。
　　而后双膝跪地，仿佛恕罪一般，重重地磕起了响头。
　　他磕的用尽全力，额心很快就变得乌青红肿，流出血迹。
　　王蕊临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冷眼旁观着一切，嘴角露出大仇得报的阴冷笑意。
　　“师兄！你在干什么！”
　　沈昼眠刚追上荣焉，就看到如此惊心的画面，连忙上前把人拉起来，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去擦血迹，“师兄，没事儿吧？”
　　“没事儿，这是我欠赵家的。回去吧。”荣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正要抬脚离开，眼前却忽然天旋地转起来。
　　他感知不到疼痛，压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去磕头，这会儿开始头晕目眩，向后栽倒过去。
　　荣焉完好无损地上山，却被沈昼眠拦腰抱了下来。赵州有些慌乱，得知荣焉是磕头磕晕了之后，又有点想笑。
　　这人一如既往的实心眼儿，简直傻到让人不忍直视。
　　扫墓过后便是踏青，荣焉坐在车上缓了片刻，头不晕了之后，发现马车还停在原地，不由得道，“怎么还不出发？”
　　“赵老先生说，王蕊临还没有回来，是在等她。”沈昼眠拿着手帕，沾了伤药，涂在荣焉的伤口上。
　　“这点小伤不用处理，一会儿就好了。”荣焉躲开为自己涂药的手，皱着眉头道。
　　“不行，必须要处理。”沈昼眠坚持道。
　　荣焉无可奈何道，“行，那你快点涂，不然一会儿就好了。”
　　“……”
　　半柱香的等待，不仅等回了王蕊临，还有一批黑衣蒙面的刺客。
　　箭雨“咻——”地划破空气，直奔赵家祖孙的门面而去。
　　带着凛冽寒气的软剑从车窗飞出，拦住了来势汹汹的羽箭，荣焉翻身跳出马车，挡在赵州面前。沈昼眠反应迅速，亦跳下马车，拔剑刺向蒙面刺客。
　　两人一来一往，轻而易举护住了赵家祖孙三人。王蕊临不在荣焉的保护范围内，沈昼眠又对她陷害荣焉的事耿耿于怀，不想管她。
　　王蕊临在乱箭之中躲闪不及，惨叫着中箭倒地。所幸荣焉还记得些分寸，长箭只是穿透了王蕊临的右手臂而已。
　　荣焉不能随意杀人。这群刺客的武艺不高，中等偏下，落到沈昼眠手里，无异于是老鼠碰上猫。沈昼眠出手果决狠辣，很快就把人全部解决了。
　　“是在朝为官者圈养的死士。与江湖人无关。”沈昼眠清理了尸体，提着血剑走到荣焉身边。
　　满地鲜血流淌成河，霜花薄薄覆盖其上，离魂剑软软迤地，荣焉长身鹤立，回首道，“你们赵家，在朝堂上得罪人了？”
　　赵家人放弃原定的踏青计划，准备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又遭遇到三次刺杀，都被沈昼眠解决了。
　　王蕊临伤的不重，只是受惊过度，拔箭过程中失血太多，昏过去了而已。
　　赵小谦留下来照顾母亲，余下四人聚在前厅，开始商讨有关赵家仇人的事情。
　　“赵家为官清廉，得罪了不少人，但都不至于养死士刺杀。若论起仇家，也没有谁有财力，圈养几十个死士……”赵怀容实在想不起来，愁眉苦脸的思索着。
　　“不。有一家。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赵州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开口道，“那是我爹那辈的事情了……前任知府没有子嗣，死后位置空缺，与我爹竞争的还有一人，可惜最后败给我爹，不过他们家另有缘分，两个儿子都是练武奇才，因而被送去了孤各山学习剑法。”
　　荣焉心里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后来听说，大儿子被人废了右手，无法再用剑，被送回了许家，小儿子为了报仇，被正邪两道追杀，到现在都没有寻到踪迹。”
　　“所以说……许家的江湖路已经走不通了，为了寻找出路，想要杀尽赵家人，重新获得竞争知府位置的资格？”赵怀容猜测道。
　　荣焉倒吸一口冷气，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小州哥哥可还记得，许家的两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记得，当然记得。”赵州对此印象颇深，“大儿子叫许青云，小儿子叫许昌平。”
　　风云剑，许昌平。
　　荣焉头疼地闭上了双眼。
　　赵州察觉到荣焉心情不好，有些迷惑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荣焉揉了揉眉心，“既然许家曾经有江湖人脉，养几十个死士也不是什么问题……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今后你赵府人员的安危由我和沈昼眠负责，就当是报答赵大人当年的知遇之恩。”
　　“这……”赵州有些犹豫，“你们不会有危险吧？”
　　“一群三流杀手而已，不成气候。”沈昼眠伸出手，替荣焉摁揉头顶的穴位，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他俯身，凑到荣焉耳畔低声道，“师兄不必担心，扬州也有沈家的势力，保护赵家人没有问题。”
　　不是，没有，他就是懒而已。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荣焉起身，将软剑缠回腰间，“沈昼眠，人你来安排。另外，递拜贴给许青云，我要见他。”
　　“是。”
　　“荣焉，你们江湖人见面，不是直接上门的吗？还要递拜贴？”赵州好奇问道。
　　“既然是许家已无江湖之人，那就按照你们朝堂的规矩来。”荣焉看着赵州一脸不嫌事儿大的表情，头更疼了，“最近沈昼眠会安排人保护你的儿孙，你就老老实实在赵府待着，别四处乱走了。”
　　“不是？凭什么就保护他俩？我不要面子的啊？”赵州立刻抗议道。
　　“就你，一把老骨头老肉，杀了也没意义。这群刺客明显是在针对你的子孙，你，不看着也没事儿。”
　　赵州：“……”虽然知道你说的是事实，但是有感觉到被冒犯。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自己想说啥了，我应该是有事儿想说来着……


第20章 扬州卷八
　　这世上有繁华，便有荒僻，有天地广阔，自然也有逼仄角落。
　　沈昼眠抱剑站在巷口，没一会儿，巷子里突然出现十来名粗布褐衣的男子，整齐划一地抱拳，跪在沈昼眠脚下。
　　“主子。”
　　“护好赵府的人。”沈昼眠冷漠道，“别让师兄费心思，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黑衣人抱拳领命，又再次突然消失。沈昼眠若无其事地到街上逛了一圈，买了荣焉心心念念要吃的包子，转身回了赵府。
　　清明过后，赵怀容身边就多了几个护卫。这群护卫各个都是生面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赵家的杂役服，每日三班轮换，大大方方跟在他周围。
　　荣焉收到了许家的请帖，约在唤朱楼见面。荣焉思虑片刻，收拾妥当后，带着沈昼眠一起去了。
　　许青云的长相与许昌平相差甚远。许昌平生的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许青云却生的纤细瘦弱，眉目清秀，但就筋骨脉络而言，许青云的资质要远在许昌平之上。
　　然而，真正让荣焉惊讶的，却是坐在许青云身边的两名男子。
　　“沈从越？！”荣焉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身玉白衣衫的男子，又看了看正在自斟自酌的玄衣男子，“曲净瑕？！”
　　“美人儿，好久不见了。”曲净瑕笑眯眯地放下酒杯，殷勤地招呼道，“坐吧。”
　　沈昼眠上前一步，挡住曲净瑕的视线，“你们怎么在这儿？”
　　“来调查云歌门的。”沈从越道，“顺便，也来看看许兄。毕竟当年，也是我一时不察，才害的许兄中了毒镖。”
　　“沈盟主不必自责，是我技不如人。”许青云态度谦和有礼起身，对荣焉抱拳道，“初见使者，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荣焉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令弟性情忠厚耿直，与我一见如故。我这次前来也是受他所托。说说吧，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儿？”
　　“还能怎么回事儿。”曲净瑕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抢过许青云的话头，“陆美人蛇蝎心肠呗。在祈华大会使用毒镖是需要报备，留下解药的。美人嘛，多少都爱耍性子，没报备也没留解药，延误了治疗时机。”
　　“……也的确是陆桓的性格。”荣焉沉思片刻，忽然道，“许青云，你想许愿吗？”
　　“使者的意思是，要我以寿命为代价，换取右手恢复如初？”
　　曲净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也就没有在意。
　　“我只是照例问问，你不愿意也无妨。”荣焉倒了一杯茶，食指无意识地摩蹭着杯壁，“许家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虽然废了，可是我弟弟还在，既然刺杀失败，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也是我邀请三位来此处的原因。”
　　许青云说着，起身推开椅子，跪在三人面前，“青云斗胆请求各位，抓到我弟弟后，能否饶他一命，如果归云派不满，我愿以命相抵。”
　　曲净瑕在他跪下那一刻就灵活闪身，躲到了窗边。
　　“这……你先起来。”沈从越也有些为难，“你先起来，我们再……”
　　“你弟弟已经死了。”荣焉掷地有声道，“他中了顾维的毒镖，虽然跑到了城外，但是很快毒发身亡。”
　　“！”许青云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冀州城外看一眼，我把他埋在最大的那棵歪脖子树下了。”沈昼眠抱臂站在荣焉身后，因不满许青云对待荣焉的态度，声音越发冷漠。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顾维为什么还会在大庭广众下提出那样的要求？！”许青云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厉声反驳道。
　　“来通知你给许昌平收尸，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荣焉平淡的神色在此刻变得格外残忍，“顾维做事周全，大概只是为了确认而已。”
　　许青云骤闻噩耗，连站也站不起来，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许兄！”沈从越将许青云扶起来，“人死不可复生，你……节哀。”
　　许青云神情恍惚，茫然的看着沈从越，“我弟弟死了……报什么仇，他好好活着就行了啊，谁让他去报仇了……我……”
　　他说着，眼眶变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荣焉见不得这种场面，当即起身，带着沈昼眠离开了。
　　“唉？美人去哪儿？等等我！”
　　曲净瑕见荣焉离去，跟着追了出来，留下沈从越一个人，安慰着痛失胞弟的许青云。
　　曲净瑕追着荣焉，一直追到了城外山野。
　　只差一步就要追上时，荣焉却突然停下脚步，解下腰间离魂剑，手腕一抖，剑尖直奔曲净瑕脖颈飞去。
　　曲净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离魂剑擦着他的下颌，飞向他身后树上栖息的乌鸦。
　　那乌鸦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啪叽］一声摔在树下，死了。
　　又有数十只乌鸦从林中飞出，荣焉摁住要动手的沈昼眠，甩开软剑，寒气迅速弥散开，林中的绿叶都染上一层霜华，乌鸦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竟像冰块一样摔得粉碎。
　　拥霜诀！
　　“美人儿，你好端端的，为何同乌鸦过不去？”曲净瑕大难不死，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冷的下颌，凑上去好奇问道。
　　“是朱渐清……”荣焉捡起一根鸦羽，仔细观察过后，丢给了沈昼眠，“赵家的事尽快解决。回去吧。”
　　庸厝山，天阴，大雪纷飞。
　　朱渐清懒散地坐在石座上，右手轻轻抚摸着左臂上的乌鸦。
　　那乌鸦仿佛受了莫大委屈，扯着嗓子呱呱呱的乱叫。
　　“好啦好啦，别吵啦。”朱渐清不耐烦地捏住乌鸦的嘴，“果然，叫你们盯着沈从越和曲净瑕是没错的。”
　　他指尖用力，直接掰断了乌鸦的头颅，随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宫殿门口，将尸体扔进大雪深处。
　　朱渐清踮起脚，伸手接住一片鹅毛大雪，扬起的小脸满满的都是开心。
　　“荣焉，我找你了呦~”
　　“这么说，刺客不是许家派来的？”赵怀容有些怀疑，“可是，除了赵家，还有谁会对赵家下毒手？”
　　“看他的神情，不像。”荣焉回想了一下，道，“许青云一心救弟，如果许昌平能够活着回到许家，那许家就还算在江湖里，不可能对赵府动手。”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赵州异常沮丧，恨不得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自己亲自去查。
　　“荣焉，你现在不是什么雾隐山使者吗？我能不能许愿？给我变年轻点！我自己去查！奶奶个腿儿的，敢动赵家！”
　　“行了，一把年纪就安分点。”荣焉摁住跃跃欲试的赵州，“我不想亲手拿走你性命，你给我老实儿待着。”
　　赵州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曲净瑕跟着荣焉回到赵府，这会儿正沉迷美色，坐到荣焉身边就不挪窝，沈昼眠忍了很久，险些直接拔剑相向。
　　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突然出现，单膝跪地，对着沈昼眠道，“主子！大公子在唤朱楼被人刺伤了！”
　　“沈兄！”曲净瑕脸色一变，收起一副花痴风流的模样，施展轻功赶往唤朱楼。
　　沈昼眠二话不说，提剑紧随其后。
　　荣焉对着赵州匆匆扔下一句“不要乱走”后，亦跟了过去。
　　唤朱楼已经乱成一团。
　　黑衣蒙面的刺客在重伤沈从越后，就直奔许青云而去，许青云虽然剑法废了，可是傍身功夫还在，左躲右闪，不慎连累了许多无辜之人，自己却没什么大碍。
　　女子的惊叫、恩客的哀嚎、乐器倒地的响动……种种声音嘈嘈切切冗杂在一起，险些震坏人的耳膜。
　　沈昼眠与这群蒙面刺客缠斗在一起，曲净瑕将倒地的沈从越抱在怀里，手死死摁在沈从越右手臂的血管上，怕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
　　右腕上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曲净瑕心疼不已，口中不住唤道，“沈兄，沈兄！别睡，大夫马上就到了！”
　　荣焉额角泛出细密的汗珠，突然想起之前沈从越送来的瓶瓶罐罐还在他身上。这原本是他为沈昼眠准备的，现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从袖兜里倒出来，拔开瓶塞不要命地倒在沈从越的手腕上。
　　这里的蒙面刺客不下百人，空间又狭小，沈昼眠纵然下手再快，也顾不了所有人，一时被纠缠着，脱不开身。
　　一名轻功不错的刺客看到荣焉的举动，直接从间隙越过沈昼眠，挥剑砍向荣焉的双臂，试图阻止他上药的举动。
　　曲净瑕关心则乱，心神全在沈从越身上，压根没注意到有刺客接近。
　　荣焉自知这一剑无法闪躲，微微侧过身，不退反进，以肩相迎。
　　锋利长剑砍中他的肩胛骨，血顺着剑刃流淌成线，滴落下来。荣焉闷哼一声，眉头紧皱，手上动作依旧不停。
　　沈昼眠心急不已，下手越发迅疾。
　　刺客被荣焉恍若未觉的态度激怒，狠狠抽出长剑，对准他的心脏再次刺下。
　　曲净瑕瞳孔骤缩，摸出腰上黑金铁扇，飞掷而去，扇锋划开刺客的喉管，鲜血喷洒一地。


第21章 扬州卷九
　　也不知是哪瓶药起了作用，沈从越的伤口不再流血，开始快速愈合，到最后，仅留下一道淡白的疤痕。
　　荣焉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这时才察觉出伤口疼痛，伸出手摁住肩膀，止住了血流。
　　曲净瑕早已怒火中烧，小心翼翼将沈从越放在地上，起身拔出钉在朱柱上的黑金铁扇，挥手精准地割断了两名刺客的喉咙。
　　兄长受伤，沈昼眠本就动了怒气，见荣焉被刺后更是直接疯魔，剑剑阴狠毒辣，曲净瑕与他联手，以残忍的虐杀手段，结束了这批刺客的生命。
　　许青云一早就躲进了角落，此刻看到浴血而来的沈昼眠与曲净瑕，无端生出畏惧之意，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全无半分江湖人的气势。
　　“师兄，没事吧？”沈昼眠扶起荣焉，焦急道，“先回赵家，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行。”荣焉拦住他，“不能回赵家，别把他们祖孙吓坏了。”
　　荣焉受伤，沈昼眠衣角脸上还沾着血迹，这样回去，怕不是要吓坏赵州。
　　“那就跟我回客栈。”曲净瑕抱起昏迷不醒的沈从越，冷脸离开了。
　　“跟着他吧。”见沈昼眠犹豫不决，荣焉开口道，“曲教主虽然为人风流，但是能坐上教主之位，必然也还是可靠的。”
　　四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唤朱楼，许青云踟蹰片刻，自知无处可去，便尾随着一起去了客栈。
　　“抱歉，曲教主，沈盟主是为了保护我，手腕才被砍伤的。”许青云站在床上，低着头内疚道。
　　“仅此而已吗？”曲净瑕冷漠地注视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杀意。
　　他一直以风流不羁的面目示人，脸上天天带着笑意，此刻阴着脸，眼神冷酷，眉宇间尽是邪魅煞气。
　　许青云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头低的更低，怯懦道，“对不起……”
　　“曲教主。”荣焉半裸着胸膛，任凭沈昼眠帮他处理伤口，唇色因为失血而苍白，虚弱地出口劝道，“别吓他了。”
　　沈昼眠替他擦拭着伤口，见他还有闲心管别人，不由得气恼更甚，不动声色地在手下加了些力气。
　　这人当时只需放下药瓶，起身后退，就可以完美躲过这一剑，可他偏偏犯轴，不躲不避，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迎上去，这般轻视自己的态度，让沈昼眠如何不气？如何不恼？
　　“嘶……”荣焉低低抽气，显然是感到疼了。
　　沈昼眠停了停手，滔天的悔意蔓延上来，匆匆替荣焉上了药，拿起纱布厚厚的包扎起来。
　　“沈盟主没事了吧？”荣焉穿好衣服，走到床边，仔细察看沈从越的手腕，“也不知道是哪瓶药起了作用，居然有这般神奇功效，那么深的伤口，眨眼间就好了。”
　　不，并不是药。曲净瑕盯着一无所知的荣焉，神情复杂。
　　他分明看到，是荣焉的鲜血滴到了沈从越的伤口处，才让伤口快速愈合的。
　　这件事情必须烂在心里，他脸色实在是太差了……曲净瑕心想着，缓和了面色，道，“他没事了，回头补补就行，倒是你，注意休息。”
　　说到此处，又摆出一脸轻佻笑容，油嘴滑舌道，“西子捧心虽美，不过我还是喜欢看健康一点儿的。”
　　沈昼眠不满地轻啧一声，抬手把满是血污的巾布扔过去，兜头打在曲净瑕脸上，“看好他们俩，我去买点补气血的药回来。”
　　“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曲净瑕被拍了一脸血腥味儿，也不生气，兀自抖开巾布，学着青楼女子的样子挥了挥，示意他赶紧去。
　　许青云还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许青云。”荣焉拉过一把椅子拍了拍，“坐。我有事问你。”
　　许青云拘谨地坐了下来，“使者请讲。”
　　“你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你有什么仇人？”
　　“在江湖中，谁没几个仇家，但是，过去并没有人来刺杀……我的手废了之后，就一直待在家中，也没有得罪过别人……”许青云皱眉苦思后，犹犹豫豫道。
　　扬州城内共有四个药铺，分布在东西南北四条街当中，沈昼眠南街热闹的集市穿过，就近去了悬壶医馆。
　　悬壶医馆的大夫很年轻，眉眼温润，虽然气质文弱，却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他听沈昼眠说是刀剑之伤，便特意在补血的药材里添了一味草药，以便促进伤口愈合。
　　沈昼眠付了钱，提着五包药材，又到集市走了一圈。
　　集市人来人往，许多孩童围绕着糖葫芦商贩玩耍嬉戏，沈昼眠知道荣焉爱吃这家的糖葫芦，便摸出几个铜板，准备买一串，拿回去哄自家孩子气的师兄。
　　“哎呦！”
　　追逐打闹间，一个男童在不慎撞在了沈昼眠的后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男童生的唇红齿白，惊恐可爱，一身玄黑金绣薄衫，腰挂金玉配环，脖子上还带着赤金盘璃璎珞圈，显然是生在大户人家，怎么会出现在市井之中？沈昼眠皱着眉头，心中疑窦顿生。
　　男童被撞的呆了一下，随即破开嗓子号啕大哭，“呜……阿爹！阿姐！好疼！呜呜呜呜……”
　　沈昼眠再顾不得怀疑，不耐烦地将手中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
　　吃到了糖葫芦的孩童愣了愣，抽抽噎噎地摸了把眼泪，好了伤疤忘了疼，拍拍屁股又跑开了。
　　沈昼眠又买了一串糖葫芦，这才回到了客栈。
　　荣焉费劲口舌，却没从许青云嘴里问出一点儿东西，这会儿也累了，正喝着茶，坐在椅子上和许青云无声对峙。
　　见到沈昼眠拿着糖葫芦进来，清瞳一亮，正要伸手去接，脸色却突然变了。他凑到沈昼眠身边，耸着鼻子嗅了嗅，才问道，“你出了药店后去了哪里？怎么染上一身荷花香？”
　　“荷花香？”沈昼眠放下糖葫芦，不解地反问，“哪儿有？”
　　“你身上。”曲净瑕抱着胳膊靠在床栏，“刚一进来我就闻到了。”
　　他常年混迹青楼，对各种香味十分敏感。
　　荣焉围着沈昼眠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沈昼眠的腰封，从中掏出一封信来。
　　信封带着清淡的荷花香，荣焉毫不客气地撕开，抽出其中的信纸。
　　微黄的信纸上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大字：荣焉，我来找你了哦。
　　沈昼眠面色阴晴不定。他的武功不比沈曲二人差，竟然会被人悄无声息地塞了信纸，这让他又惊又怒。
　　“是朱渐清。”荣焉将信纸扔在了桌子上，“就他那狗爬爬字，烧成灰我都认得。”
　　“朱渐清来扬州了？”曲净瑕拿起信纸抖了抖，“所以，这两次刺杀事件，都是他做的？”
　　“我住到了赵府，赵家人被刺杀，我来见许青云，之后许青云也被刺杀……”荣焉释然道，“如此看来，十有八九，就是朱渐清干的。”
　　曲净瑕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其碾成了粉末。
　　沈昼眠托后厨熬的药很快送了上来，曲净瑕拦住沈昼眠，打开门接过了两碗药，在路过许青云时，不慎被椅腿绊了一下，滚热的汤药瞬间倾泻而出，朝着许青云的脸泼去。
　　电光石火间，许青云下意识用左手挡了一下。原本白皙如玉的手瞬间红了一片，鼓起了几颗水泡。
　　“不好意思，许公子，刚才坐太久了，腿麻了。”曲净瑕信口胡诌道。
　　“不碍事。”许青云抿了抿嘴唇，疼得额角泛起冷汗。
　　曲净瑕视若无睹，走到床上柔声唤道，“沈兄？沈兄？别睡了，起来把药喝了。”
　　沈从越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便睁开了双眼，有些费力的直起身，伸手想要从曲净瑕手中接过药碗。
　　“烫，我来吧。”曲净瑕说着，拿勺子舀起汤药，吹凉了之后，才送到沈从越嘴边。
　　沈从越感觉自己这个好兄弟有点奇怪，曲净瑕身居邪道教主之位，什么时候也开始干伺候人的行当了？
　　沈昼眠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良久，忍不住踹了曲净瑕一脚，自己跑到后厨给荣焉熬药去了。
　　三人自然是在怀疑许青云，荣焉那么说，也只是为了降低他的警觉性。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三人前脚离开，后脚刺客就到了？偏偏沈从越伤的就是对于剑客而言最重要的右手腕？偏偏沈昼眠出去买药，就正好碰到了朱渐清？
　　这么拙劣的巧合，也只有沈从越那个正直诚恳的傻憨憨才会信。
　　沈昼眠踹曲净瑕，只是因为他太臭不要脸，用荣焉的药去试探许青云。可沈从越又是他堂兄，剩一碗药给谁都不是，于是更加愤愤。
　　许青云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沈从越喝完了药，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得关切道，“许兄怎么了？受了伤？哪里疼？”
　　“烫伤而已。拿清凉膏擦擦就好了，你别操心了，再睡一会儿？”曲净瑕挡住沈从越的视线替他掖了掖背角。
　　“这种天气，你想热死他不成？”荣焉拽着曲净瑕的头发把他拉到身前，伸脚踹道，“去给许青云拿药去，烫伤了别人不知道赔礼吗？！”


第22章 扬州卷十
　　不是，荣小焉你好好的一个美人儿，跟谁学的拽头发踹小腿？！
　　堂堂邪道教主，一天之内连着被人踹了两次。曲净瑕臊眉耷眼地翻出清凉膏，心不甘情不愿地扔进许青云怀里，“自己涂。”
　　许青云眼底闪过一丝恨意，打开瓶塞，替自己的左手上药。
　　沈昼眠端着晾温的药回了房间。荣焉伸手接过，一口饮尽，对着许青云道，“你也是被无辜牵连之人，明日，沈昼眠会派人去保护你。”
　　话音未落，又转头去嘱咐沈昼眠，“许青云是许昌平的兄长，叫你手下的人一定要寸步不离，贴身保护。”明白了吗？
　　沈昼眠颔首。
　　再有十日便是赵州的大寿之日，沈昼眠的手下开始重点盯着许青云，三班人手有点倒不开，干脆就把游手好闲的赵小谦圈在了赵府，不让他出门。
　　赵小谦为了给爷爷挑寿礼，之前跑遍扬州城的玉器行，也没挑到合心意的，现在有被勒令不许出门，心里更加憋闷。
　　“行了，年纪轻轻，别愁眉苦脸的。”荣焉伸手拍拍赵小谦的额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店铺的名字十分雅致，叫做［忽如一夜］，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匾额破损，摆设陈旧。屋内墙角出种了一排碧玉翠竹，看上去古朴清雅，别有一番韵味。
　　店主人竟是悬壶医馆的那个年轻大夫！
　　荣焉走到柜台前，对着赵小谦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湖鼎鼎大名的隐医，端木笙。”
　　正在整理账本的端木笙抬起头，耸动鼻子嗅了嗅，“荣小焉，好久不见，你身上怎么有我开的药味？难不成……”
　　他神秘兮兮凑到荣焉面前，“昨天那个来买药的红衣小哥儿是你男人？！”
　　赵小谦：？
　　“别胡说八道。”荣焉对赵小谦招了招手，“我带小辈过来，想在你这儿挑个玉器做寿礼，送给他爷爷。”
　　“哦……这样啊……”得知真相的端木笙有些失落，“那就跟我过来吧。”
　　破旧的店铺后门，推开后却别有洞天。
　　左边是栩栩如生的玉雕，龙凤呈祥、喜神送福、马踏飞燕等等一应俱全，右边是玉佩、玉冠、玉簪等小器物，无一不雕刻精致、玲珑剔透。小小一阁，遍地玉器，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当真妙极。
　　赵小谦一时挑花了眼睛，感叹道，“没想到扬州城还有这种地方。”
　　“他是就像老鼠，藏来藏去，外人要找他可难。”荣焉拿起一顶玉冠，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顶成色极好的皮质小冠，中间饰以镶金羊脂白玉环，环心嵌有指甲大小的红玉，带着别具一格的雅意。
　　倒是很配沈昼眠。荣焉摩挲着腕上的玉昙花，掏钱准备买下。
　　“呦？给你男人买啊？”端木笙一脸坏笑地走过来，“我给你打个折，你给我讲讲你们的感情故事，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能把八卦的毛病收一收？”荣焉好声好气地威胁道，“再八卦，我就给你打骨折。”
　　端木笙瘪了瘪嘴，跑到赵小谦身边，“嘿，小兄弟，你想不想知道我和荣小焉怎么认识的？”
　　“想啊！”赵小谦一脸好奇。
　　荣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就听端木笙诱骗道，“你给我一两银子，我全告诉你，怎么样？”
　　赵小谦爽快地掏出一两银子给他。
　　荣焉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愿意花钱听端木笙讲故事。
　　“想当初，我去昆仑，在一个山脚把他捡回来！他那时候可惨了，浑身皮都被剥了，血乎乎的，要不是我妙手回春，他早就死了！”
　　胡说八道，分明是他身体自愈能力救了他。荣焉翻了个白眼。
　　“哇——您真厉害，会雕玉，还会医术。”
　　“那是当然了。我当年就励志做一个好大夫”
　　“然后呢？您就去学医了吗？”
　　“然后我就去说书去了啊！”
　　赵小谦：“……？那您现在是……？”
　　“现在是个雕刻师啊！只是偶尔去悬壶药馆卖卖药材而已。”
　　“……？”行吧，您开心就好。
　　荣焉提着赵小谦的衣领，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赶紧挑，挑完就走，我被他念叨的头疼。”
　　“哦哦哦，好。”赵小谦忙不迭地应声，千挑万选，买下了一座百蝠呈祥的玉雕。
　　荣焉转身就要离开。
　　“唉？别走啊荣焉！我这儿还有个和那玉冠相配的额饰，白送给你要不要？给我讲讲你们的感情故事啊！”
　　荣焉忍无可忍，伸手要去拽端木笙的头发。
　　“哎哎哎！”端木笙连忙后退，摆出防御的架势，“我告诉你啊荣小焉，你别把你从唤朱楼学来的打架功夫用在我身上啊！”
　　荣焉好气又好笑，抬腿踹了他一脚，“额饰，拿出来！”
　　最后还是掏钱买下了额饰。
　　沈从越在喝了两幅药后，很快恢复了体力，手腕上的伤口也愈合完好，并不影响用剑，他想了想，把之前送给荣焉的药又找来一份，打包送给了许青云。
　　许青云人在许府坐，药从天上来。
　　“……沈盟主，你这是何意？”许青云对着满桌的瓶瓶罐罐，不免汗颜。
　　“你可还记得，我那日右手腕受了伤？”沈从越伸出右手，递到许青云面前，“看，这儿还留了个疤痕。”
　　“我记得，沈盟主。”许青云仍是一头雾水，“可……？”
　　“我当时经脉受损，流血不止，是使者将药全部倒在了伤处，没想到伤口不仅愈合了，用剑也没有问题。”沈从越说着，随手挽了个剑花，“你看。”
　　“……”许青云咬了咬后槽牙。
　　大难不死，他这是来显摆的吗？！
　　“所以，我就拿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药送来，说不定能治好你的右手。你就可以重新用剑了。”沈从越一脸真诚道。
　　“……多谢沈盟主挂念。”许青云笑的有些牵强，“我这伤已经十年了，就算当初能治，现在也为时已晚。”
　　明明有疗伤的圣药，却在十年后的今天才拿出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当年他中了毒镖后，毒素迅速腐蚀了整条胳膊的经脉，失去了知觉，他痛不欲生的过了两年，要不是那位大人，他的手臂至今不会再有感觉……
　　沈从越！曲净瑕！许青云下意识地用右手摁住左臂，眼中翻滚出浓浓的恶意。
　　沈从越看着他的动作，不免有些好奇，“许兄，你伤的，是左手吗？”
　　“……啊？啊……不是，只是出神时候的小习惯而已。”许青云收敛情绪，放下右手，“沈盟主还有什么事吗？”
　　这话无疑就是要下逐客令了。
　　沈从越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想着是为许青云治伤，结果却弄巧成拙。
　　不过，许兄使剑是用左手还是右手来着？他怎么记得是左手？可为何从一开始见面，许兄就一直用左手倒茶吃饭？他用剑的手不是废了吗？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一路苦思无果，沈从越愁眉苦脸的回到客栈，问曲净瑕道，“曲兄，当初许兄参加祈华大会，用的是左手剑还是右手剑？”
　　“左手剑啊。”曲净瑕理所当然道，“当时他初出茅庐，剑招跟人家反着来，不是还借此优势……”
　　曲净瑕的声音越来越小。
　　许青云是左手剑客，当初被陆桓废掉的也是左手。
　　然而，这次来扬州见许青云时，他分明一直用的都是左手，连昨日险些被药烫伤时，下意识阻挡的也是左手！
　　可他在唤朱楼回答荣焉时，说的却是要恢复右手。
　　他在误导别人。
　　一个左手剑客，居然误导别人自己擅用右手，他根本就没有被废！
　　曲净瑕瞬间收起懒散模样，对沈从越严肃道，“回去找许青云，我们被骗了。”
　　许府。
　　目送沈从越离开后，一个身着金丝黑衣的男童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许青云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道，“渐清大人。”
　　“青山，好久不见了呀！”朱渐清满脸笑意，端坐在椅子上，“起来吧起来吧，别客气，我也是知道荣焉在这，一时心急，直接动用了雾隐山的力量，缩地千里赶过来的。”
　　“是我招呼不周，让渐清大人受委屈了。”许青云依旧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眼前的男童固然天真可爱，可实际上却是个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主，许青云不敢有分毫放松。
　　“行了，我说了让你起来，别让我费口舌。”朱渐清不耐烦地将茶杯扔到他面前，飞溅的碎片擦过许青云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你不是要□□吗？去，准备一下，我来帮你。”
　　沈曲二人赶到许府时，只来得及捕捉挂在后门上的一片衣角。
　　两人一路追踪，一直到了乱巷入口。
　　乱巷容纳了整个扬州城的杂乱阴暗，贫民乞丐多居住在此，巷中潮湿污秽，青苔丛生，道路狭窄，坑坑洼洼。
　　沈曲二人一进入乱巷，就彻底失去了优势，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遍地寻不到许青云的踪迹。
　　直到一名粉雕玉琢的男童出现，拦在他们面前。


第23章 扬州卷十一
　　他衣着华贵，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从越还当他是迷了路，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你先在这里等着，叔叔在找人，过一会儿再送你回家，行吗？”
　　“啪！”
　　男童冷漠地拍开了他的手，沈从越倒吸一口冷气，皮糙肉厚的习武之人，手背居然被男童拍的红肿渗血。
　　男童随即露出甜甜的笑意，礼貌有加地对沈曲二人拱手道，“抱歉，下手没个轻重。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朱，名渐清。”
　　“你就是朱渐清？！”沈从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你，明明只是个小孩子。”
　　“唉？荣焉跟你们提起过我呀？”朱渐清一脸失落，“真是的，弄得人家都人尽皆知了，怎么好办事呢？”
　　沈曲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是这样的！我的雇主想要找你们报仇，所以，非常抱歉……”朱渐清委屈巴巴低下头，白嫩嫩的手指对了对，“我只能把你们统统杀掉啦！”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鲜明的恶意与兴奋，凌厉的掌风直取沈从越胸膛。
　　沈从越习武多年，身手不容小觑，当下向后避开致命一掌，拔出昭明剑迎了上去。曲净瑕展扇，见缝插针，招招袭向要害。
　　两人深交多年，默契非旁人可比，一来一往居然真的牵制住朱渐清，且隐隐占据上风。
　　朱渐清久攻不下，可爱的小脸怒气上涌，变得粉白，他直接破釜沉舟，放弃防御，动用雾隐山的力量，一掌拍向沈从越的胸膛。
　　糟了！沈从越暗惊，强行停下剑式疾退，曲净瑕飞身上前，合扇刺入朱渐清的胸膛。
　　朱渐清嘴角露出邪笑。
　　“曲兄！退后！”沈从越扯住曲净瑕的后领，想要把他拉开。
　　朱渐清的手掌不偏不倚，正中曲净瑕胸膛。
　　他拿走了雾隐山大部分力量，就算是荣焉在此，也不敢直接去接，沈曲二人被这股力量震伤肺腑，再起不能。
　　“哎呀哎呀，看看，杀不掉我呦！”朱渐清嬉皮笑脸地抹去胸口的血迹，露出一片完好无损的皮肤，“你们江湖人太天真啦！雾隐山的使者，怎么可能被你们这种蝼蚁杀掉呢？”
　　沈从越口吐鲜血，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弱死了。”朱渐清无聊地撇撇嘴，伸手戳了戳昏迷的曲净瑕，又看了看一息尚存的沈从越，乌黑的眼珠子浮现几分玩味。“你还清醒着，那就留你去给荣焉通风报信吧。”
　　说着提起曲净瑕的衣摆，拖着离开了乱巷。
　　沈从越咬紧牙关，提着剑撑起身体，踉跄着赶往赵府求援。
　　“荣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赵小谦怀抱着拳头大小的玉雕，屁颠屁颠跟在荣焉身后。
　　“送你回赵家，然后去找沈昼眠。”荣焉摸了摸怀中的锦盒，补充道，“把玉冠和额饰送给他。”
　　“那咱们走快点！”赵小谦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沈先生看到你送他东西，肯定特别高兴。”
　　不远处乱巷入口突然一阵骚乱。
　　荣焉警觉看去，只见人头攒动，议论声中夹杂着女子的尖叫。
　　“出事了！”赵小谦大惊失色，拽着荣焉的袖子挤进人群，“我是知府的儿子！让一让！发生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染血的白衣沾满淤泥与青苔，沈从越伤的太重，
　　没走出巷子就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弃下昭明剑，撑起身体，用手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向外爬。
　　“沈从越！？”荣焉瞳孔骤弱，连忙上前接住摇摇欲昏的人，“怎么回事？！曲净瑕呢？！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
　　“咳……”沈从越又咳出一口鲜血，伤痕遍布的手紧紧握住荣焉的手腕，艰难道，“许青云……是左手剑客，朱渐清来扬州城了，他……带走了曲净瑕，快，快去救人！”
　　“我知道了！没事的！”荣焉在赵小谦的帮助下，费力将他背起，语无伦次地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你和曲净瑕都不会有事。我先带你去疗伤。”
　　他背着沈从越，原路返回端木笙的［忽如一夜］。
　　沈从越的伤势非常严重，连端木笙都觉得有些棘手，所幸并不是无药可医，端木笙取了内伤的药丸送进沈从越嘴里，净手为他施针。
　　沈昼眠正在衙门保护赵怀容，暗卫捡了沈从越丢弃在乱巷里的昭明剑，匆匆忙忙回来向他复命。
　　惊闻兄长再次受伤，沈昼眠气恼更甚，气势汹汹地按照暗卫的指引，找到了端木笙的铺子。
　　沈从越的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不再呕血。荣焉看到沈昼眠，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是朱渐清？”
　　“嗯。”荣焉低下头，小声道，“抱歉，连累你的兄长，三番五次受伤。”
　　“不怪你。”沈昼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夫怎么说？”
　　“已经没事了，但是需要调养。曲净瑕被朱渐清带走了。”荣焉忧虑地看着沈从越，半晌道，“他应该是发现我在扬州城，缩地千里赶来的。”
　　赵小谦抱着玉雕，站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他到底想做什么？”沈昼眠恨得咬牙切齿，“刺杀也就算了！居然敢明目张胆来伤人！”
　　“如果我说，他只是想玩个游戏，你会怎么做？”荣焉神情恍惚，惨白的脸上满是犹豫不决，“得先想个法子，把曲净瑕救出来，不然，他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你我都承担不住。”
　　不是不能承担，而是承担不起。
　　曲净瑕看上去风流好色，实则聪明谨慎，重情重义，沈昼眠虽然面上嫌弃，可实际已把他当成了友人，荣焉更是把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害死至交好友的罪名，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承担得住？
　　落日的余晖挤过狭小的缝隙，照射在密不透风的黑屋中，细小的灰尘飞舞在两指宽的光带间，熠熠生辉，看上去别有一番美意。
　　曲净瑕被人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依旧昏迷不醒。许青云冷哼一声，一壶冷水兜头泼在了曲净瑕脸上。
　　“咳咳……”曲净瑕呛了水，咳嗽着清醒过来。
　　“曲教主，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许青云柔和的面庞带着得逞的笑，“当初你不肯全力救我时，可有想到这一天？”
　　“呵……”曲净瑕冷笑，胸膛的震动让他的伤隐隐作痛，“救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去救？”
　　许青云扬起再也绷不住那张善良的皮，表情狰狞可怖，扬拳击中沈昼眠的胸口。
　　“唔！”沈昼眠闷哼，险些再次昏死过去。
　　许青云揪住他的衣领，眼中满是恨意，“当初若不是你的纵容！沈从越的忽视！我的左手怎么可能会废掉！沈从越明明有治伤良药，却在十年后的今天才拿出来，虚伪！恶心！”
　　鲜血从曲净瑕带着嘲讽笑意的嘴角滑落，他被迫抬起头，气势却分毫不输给许青云，“对，就是不想给你用，想看你变成残废，仅此而已。”
　　许青云勃然大怒，直接将曲净瑕掀翻在地，抬脚狠狠踹去。曲净瑕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直到许青云消了气，理智回笼后，他才再次开口讽刺道，“怎么？不继续了？留着力气回家喝奶吗？”
　　许青云又要发作，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发疯似的狂笑起来，“曲净瑕，曲教主！你不知道吧？你那个至交好友，被渐清大人打成了重伤，站都站不起来，还想着去找人救你，众目睽睽之下从乱巷爬出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离去。曲净瑕闭上双眼，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敢再去想沈从越。
　　风度翩翩的铁骨儿郎，跌落在尘埃里，为了救他，靠着一双手，一点点爬出乱巷……
　　如何忍心去想！
　　在荣焉的建议下，沈昼眠将沈从越留在了端木笙身边，两人一同护送赵小谦到赵府，拿走了一张地标图，又回到了客栈。
　　“保护赵家的人可以撤了。派暗卫沿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地毯式搜索，只要找到黑色的鸦羽，就来告诉我。另外……”荣焉点了点地标图，“盯着许家，一有风吹草，马上禀报。”
　　“赵家人呢？”
　　“朱渐清带走曲净瑕，必然是许青云与他做了交易。”荣焉摩挲着手腕上的玉昙花，冷静分析道，“许青云左手被废，对沈曲怀恨在心，他得了曲净瑕，一时半会不会急着针对赵府。”
　　荣焉垂下眼帘，嘴角勾起冷笑。朱渐清这种人，怎么可能认认真真去完成交易？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玩闹罢了。
　　沈昼眠打起响指唤来暗卫，依照荣焉的指令吩咐下去。
　　暗卫正要离开，荣焉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如果见到黑衣男童，就暗中跟着，找到曲净瑕要紧，被发现就直说［荣焉想见你］，不要莽撞动手，保命为上。”
　　“是！”暗卫俯首领命，迅速离开了。
　　荣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回头道，“朱渐清的喜好与我极为相似，或许，还有个地方需要盯着。”
　　沈昼眠不解道，“哪里？”
　　荣焉指着地标图，反问道，“你可还记得，这扬州城内，哪里的美食最多？”
　　作者有话要说：
　　昂……如果文章写的不好，哪里有错，大家可以直接在评论里提问我，或者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我会改。谢谢


第24章 扬州卷十二
　　“扬州城内美食最多的……大概是五谷街了。”许青云不解地看着朱渐清，“大人可是肚子饿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朱渐清摇头否认，“你说的这个五谷街，在哪里呀？”
　　许青云不敢细问，低头回答道，“乱巷入口，往左走就是。”
　　“行，我知道了，曲净瑕先放在你这儿，怎么弄随你，不死就行。”朱渐清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死了就没办法引来荣焉了。”
　　“大人要去何处？”见他要走，许青云有些慌乱地出声问道。
　　“去五谷街买吃的啊！荣焉说了，什么酒楼啊饭馆啊都不行，真正好吃的东西还是在贫民常去的小摊，你说五谷街在乱巷附近，可见那里确实美食很多。”
　　朱渐清欢快地拿着钱袋，蹦蹦哒哒跑出很远，才忽然回过头，阴恻恻说道，“你没有骗我，值得鼓励。”
　　许青云吓出了一身冷汗。
　　荣焉和沈昼眠乔装成贫民，衣衫褴褛来到五谷街，与此同时，在乱巷中捡到昭明剑的暗卫顺着鸦羽的线索，追踪到了五谷街。
　　朱渐清的童年比荣焉还要惨些。父母因为得罪了达官显贵，被人打死在街头，他为了活命四处乞讨，做了小乞儿。荣焉吃的是清汤寡水，饥一顿饱一顿，他吃的是馊硬馒头，饥一顿饿一顿。
　　两人因此都对吃有着勘不破的执念。
　　暗卫在五谷街的烧饼摊看到了朱渐清，立刻收敛气息，尾随跟踪。
　　午时三刻，朱渐清独自一人，大包小裹地出了扬州城，前往郊外一间废弃的农舍。
　　“都跟到这儿了，再不出来不礼貌哦！”朱渐清站在门口，妥善安放好手中的小吃，回身对着空气一本正经道。
　　暗卫冷静地从树上跳下，处变不惊道，“荣先生说，他想见你。”
　　“哎？！”朱渐清惊喜地睁大双眼，“真的吗？荣焉要来见我了？！”
　　随即羞怯地红了脸，扭扭捏捏道，“那，那就来嘛，我又没说不想见他，干嘛派人跟踪，真是的……”
　　暗卫木桩子似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扬起明媚的笑脸，对着暗卫道，“谢谢！辛苦你了呀！既然话已经传完了……”
　　“……就请你安心的去死吧！”
　　话音未落，朱渐清化掌为爪，狠狠抓向暗卫的胸膛，那暗卫不闪不避，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唰——”
　　离魂剑灵蛇一般从他身后窜出，一剑削断了朱渐清的右手。
　　“！”朱渐清惊怒交加，杏眼瞪的溜圆，抬起头看清来人，怒气又转瞬消散，捡起右手，呐呐道，“你、你来啦，荣焉。”
　　他的伤口被拥霜诀侵蚀，血液都凝成了冰块，没有流出一滴鲜血。
　　荣焉不想理他，拍了拍暗卫的肩膀，问道：“叫什么名字？”
　　暗卫大难不死，神情依旧不悲不喜，平静道，“属下篡七。”
　　“你是篡阁的人？”
　　“是！”
　　“做的不错。”荣焉看向沈昼眠，以眼神示意此人可担大用。
　　沈昼眠颔首，无声应下。篡阁由他一手建立，遍布九州各地，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荣焉，后来渐渐闯出名头，成为了天下第一的暗卫营地。
　　“荣焉。”朱渐清极其讨厌被人忽视的感觉，他接好右手，乖巧道，“你不是想见我？干嘛要跟这个人眉来眼去的？”
　　“我不想见你。”荣焉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冷漠道，“我只是为了找人。”
　　“找曲……”朱渐清顿了一下，才道，“曲净瑕？”
　　“不错。”
　　朱渐清撅了撅嘴，委屈道，“他就是个小小的邪道教主而已，你居然那么看重他，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是还帮我缝合我阿姐吗？你都没有问问我好不好……”
　　“……”荣焉沉默了片刻，嫌弃道，“别装了，三百多岁的人了，不觉得丢脸吗？”
　　沈昼眠：“……？”你们雾隐山使者，还挺会玩的。
　　“荣焉……”朱渐清挑了挑眉头，“看在是你说这句话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乖乖打开雾隐山的屏障，我愿意留你一条命。”
　　“留我一条命，等带回了雾隐山再杀掉，夺取能力，是吗？”荣焉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讽刺道，“你也挺厉害，迄今为止，我再没见过有人比你厚颜无耻了。”
　　沈昼眠第一次知道，诸如荣焉这般温柔的人，也会口出恶言，伤人无形。
　　朱渐清被气疯了，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随时都能炸开。被拥霜诀冻住的伤口恢复很慢，朱渐清的右手此刻才完全长回去。
　　他邪笑着威胁道，“你激怒我，就不怕我杀了你的同伴吗？我可以把你强行带走，慢慢折磨，直到你愿意打开雾隐山为止。”
　　“十八般酷刑能奈我何？”
　　“十八般不行，那就百般千般万般！我看你能撑多久！”朱渐清厉声怒道，抬掌向荣焉拍去。
　　荣焉运起轻功，轻描淡写避开，而后扔下离魂剑，平静道，“你错了。”
　　朱渐清的攻击停了下来。他在等荣焉接下来的话。
　　荣焉的眼睛在刹那间变成了蓝绿猫瞳，他出其不意地摁住朱渐清的肩膀，一脚将人踢飞出去，语气冰冷道，“我可以选择和你同归于尽。”
　　想要打败一个疯子，只需要比他更疯即可。荣焉深谙此道，招招搏命相击，朱渐清惊诧于被他不要命的打法，被激出几分血性，眼瞳变得金黄竖立，像蟒蛇一般。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战斗，沈昼眠隐去踪迹，趁乱跑到了农舍中。
　　农舍已经很久无人居住，堆满了杂物，到处落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沈昼眠绕过高垒的木箱，看到一名女子，正穿着曲净瑕的衣服，目光呆滞地被绑在椅子上，脚边有一个翻了的食盒，饭菜撒的到处都是。
　　沈昼眠：“……”曲净瑕呢？
　　他一言难尽地推开窗户，看着两个争斗不休的人，放声喊道：“别打了，人跑了！”
　　朱渐清：“……？”什么时候跑的？
　　荣焉：“……？”怎么跑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手，一前一后跑进屋子里。
　　朱渐清心想：我吃个饭，居然把人给吃丢了。
　　荣焉心想：人都跑了，谁还要计较输赢？！
　　三人并排站在屋子里，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心里有了一种很不好的猜测。
　　曲净瑕，难道是穿着送饭婢女的衣服离开的？
　　思及此，荣焉的嫌弃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可以，这很曲净瑕。
　　与此同时，扬州城大街上，容貌秀美的婢女靠在许青云身上，眉目间满是柔情蜜意。
　　她身形高挑，比许青云高了半个头，颇有些大鸟依人的架势。
　　没有人能看出，她娇弱无力搂在许青云腰上的手，正捏着一根毒针，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扎进许青云的身体，见血封喉，当场身亡。
　　婢女正是曲净瑕。
　　正午时分，许府的心腹婢女按照吩咐，成功甩开暗卫，跑到农舍给许青云送饭。曲净瑕趁此机会，用幻香迷惑了婢女的心智，穿着婢女的衣服，挟持着许青云回到扬州城内。
　　正在茶馆听八卦的端木笙余光瞥见大街上的女装曲净瑕，一口茶水呛进喉咙里。
　　医者认人，不单单看表面，还要看骨架脉络，五官分布。端木笙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个趴在男人身上千娇百媚的俏婢女就是曲净瑕，忍着笑喊来小二结账。
　　这么好的八卦被他撞见了，怎么可能放过。
　　端木笙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曲净瑕已是强弩之末。幻香药效低微，对许青云这种二流高手并无效果，他强撑着等来一个婢女，出手迷惑，本想悄无声息离开，却被许青云撞破。
　　手中的银针上并没有毒，所谓的见血封喉，只是他为了控制许青云信口编的而已。
　　他演的太真，许青云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曲净瑕千辛万苦以许青云为拐杖，回到了扬州城，带着许青云在城中兜圈子，希望能有暗卫发现异常。
　　如果再继续转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撑不住了。曲净瑕咽下涌到喉头的鲜血，咬牙挺着，一双因为娇媚的凤眼四下扫过，试图寻求转机。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端木笙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打招呼道，“呦！曲教主，今天天气不错啊！怎么穿着这身就跑出来了？”
　　转机来了！曲净瑕眸中灵光一闪，手掌蓄力拍在许青云心口，随即脚下一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端木笙倒去。
　　端木笙直觉事情不对，撒腿就要跑，“……我去！我告诉你你别碰瓷啊！你别过来啊！我没有钱！啊！”
　　许青云被曲净瑕拼尽全力的一掌打飞，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凸起的墙砖上，昏死过去。
　　端木笙迟跑一步，惨叫着被昏迷的曲净瑕压住，他不愿见死不救，只能生无可恋地扛起人，回到了自己的［忽如一夜］。
　　想他端木笙隐于尘世七十载，躲天躲地躲仇家，居然也有被人碰瓷的一天！
　　碰瓷他的人居然还是曲净瑕！
　　就他妈的离谱！
　　端木笙恨恨地一针扎下去，曲净瑕痛苦地闷哼一声，吓得他连忙收手，若无其事地看着四周，直到发现曲净瑕没醒，才继续施针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沈从越曲净瑕喜提称号：难兄难弟
　　虚假的boss朱渐清：能吃，没脑子，不小心还会让人质自己跑了。
　　真正的boss端木笙：掌控正邪两道首领的性命。
　　端木笙：……我受不起。


第25章 扬州卷十三
　　趁朱渐清发呆的功夫，荣焉动用雾隐山的力量，带着沈昼眠离开了农舍。
　　朱渐清发现后气急败坏，一掌结束了那婢女的性命。
　　沈荣二人赶回扬州城，疲惫不堪地想要喝口凉茶，意外地在茶馆附近捡到了磕的头破血流的许青云。
　　……总觉得这个人比我还要倒霉。荣焉心想。
　　“许青云在此，曲净瑕去哪儿了？”沈昼眠四下查探，试图找出线索。
　　茶馆的说书人还在三寸方台上侃侃而谈。
　　“不用找了，回来这种地方的，应该是端木笙。”荣焉拍了拍沈昼眠的肩膀，“别找了，去喝口凉茶。”
　　扬州四月的天气燥热，荣焉体温比常人冰凉许多，自然受不了。
　　两个人点了一盘山楂糕，喝着凉茶，听完了一折四郎探母，这才绑了许青云，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忽如一夜］的门。
　　端木笙一脸幽怨地出来开门，“人在我这儿，挺好的，还喘气儿呢，别敲了。”
　　荣焉偏过头，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多少年过去了，这人因八卦而惹事的能力丝毫不减当初。明明只是想凑个热闹，却总能听到惊天密谋的大事情，以至于被各路人马追杀，天天东躲西藏。
　　九州江湖大夫众多，出名的妙医杜衡，毒医文不羞，蛊医乌苏尔，前缀无一不是自己医学所专，独独端木笙，因为东躲西藏，找不到人，治病全凭缘分，被世人成为隐医。
　　“好笑嘛——”端木笙的怨气从身体溢出，几乎快要凝成实体。
　　荣焉忍住笑意，对沈昼眠摆了摆手。沈昼眠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了端木笙。
　　“这钱给你，算是报酬和补偿。”荣焉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笑道，“这些钱，够你再得罪几个帮派，躲个十年八年了。”
　　端木笙：……过分了，你一直在笑我都没停过！
　　“许青云怎么办？”沈昼眠拖死猪一样把许青云扔在地上。
　　“……嗯……”荣焉沉思片刻，决定把这个难题扔给别人，问道，“沈从越和曲净瑕醒了吗？”
　　“醒了。”端木笙从袋子里摸出银子，上嘴咬了咬，喜滋滋地擦的油光锃亮，回道“没什么大事，调养十天半月就能生龙活虎了。”
　　这对难兄难弟并排在后院的病房里，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凄惨。
　　沈从越双手上还带着细碎的伤口，但好歹衣服整洁干净，他盯着婢女装束，动弹不得的曲净瑕，愣了片刻，而后忍着肺腑的阵痛，笑了足足半个时辰。
　　曲净瑕逐渐起了杀心。
　　沈昼眠拽着半死不活的许青云，推开房门，对着沈曲二人道，“师兄说，他怎么处置随你们。”
　　沈从越坐起身，好奇道，“你们怎么抓住他的？”
　　“……”沈昼眠诡异地停顿片刻，如实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他自己撞墙上，晕了。”
　　沈从越：？
　　曲净瑕：噗。
　　许青云很想替自己辩解一番，但是嘴被抹布封塞，想说的话到最后都变成了：“唔唔唔——”
　　“你们想怎么处置？”沈昼眠再次问道。
　　他看着的沈从越表情，就知道自家堂兄的主意，补充道，“囚禁就别想了，吃饭要费钱的。”
　　沈从越财大气粗道，“我沈家又不缺这点钱。”
　　沈昼眠直截了当道，“但是我不想给他花。”
　　“……”沈从越被噎的没了主意，问曲净瑕道，“曲兄想怎么处置？”
　　曲净瑕仰头躺着，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坏心眼道，“放了吧。”
　　许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为何？”沈从越诧异不已，“好不容易抓到的，为何要放了？”
　　曲净瑕还在气恼他方才嘲笑自己，扭头闭口不语。
　　沈从越自觉道歉：“曲兄，抱歉，下次不会嘲笑你了。”
　　“……”曲净瑕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哄好的，他敷衍地信口胡诌道，“反正抓了也不用问什么，都是他干的，那就干脆放了吧。”
　　“……说的也是。”
　　许青云被粗暴地扔回茶馆附近。他来不及整理仪容，慌乱地跑回了许府。
　　必须赶快去找渐清大人！
　　出人意料地，朱渐清就坐在许府的后亭中，喝着茶，等待他的归来。
　　“渐清大人！”许青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一时不察，被曲净瑕跑了，请大人责罚！”
　　“罚你，曲净瑕也回不来了。”朱渐清咬着糕点，小口小口吃着，白嫩嫩的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再者你也说了，是一时不察。起来吧，我不怪你。这糕点不错，再去后厨给我弄点过来。”
　　“是！”许青云逃过一劫，欣喜若狂地准备去叫厨子。
　　“噗呲！”
　　孩童稚嫩的手掌抓破许青云的后心，落在了他还在跳动的心脏上。
　　“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朱渐清的头挨着他的脖颈，轻声责怪道，“明明犯了大错，怎么还可以奢求原谅呢？”
　　许青云的心脏在他的手掌下剧烈的跳动起来。朱渐清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手下微微用力，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扯了出来。
　　“！”
　　缓慢而清晰的过程让许青云感受到莫大的恐惧，胸膛越来越空荡，许青云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就瞳孔涣散，轰然倒地。
　　血很快在他身下流成一滩，朱渐清看着手中鲜活的心脏，送到嘴边舔了舔，砸吧砸吧嘴，啐地吐出来，嫌弃道，“不好吃。”
　　遂扔下心脏，扬长而去。
　　躲在远处监视的暗卫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对同伴打了个招呼，集体撤退了。
　　“你是说，朱渐清把许青云杀了？”沈从越看着回来禀告的暗卫，难以置信地反问。
　　“是的，大公子。”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沈从越挥退暗卫，沉默良久，对曲净瑕道，“曲兄是提前猜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放他离开的，对吗？”
　　曲净瑕故作惊奇地睁大双眼，虚伪地夸赞道，“可以啊沈兄，越来越聪明了。”
　　沈从越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没过半刻钟，曲净瑕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好好，实话跟你说还不行吗？”
　　沈从越收回目光，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曲净瑕正色道，“我从小生在邪道，长在邪道，见过的坏人不少，想要摸透朱渐清的性格，再简单不过。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放过害他计划失败的人。”
　　“即使是手下？”
　　“即使是手下，也绝不会放过。”
　　荣焉亦得知了许青云逝世的消息，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沈昼眠沉默良久，没有说话。荣焉知道他心情不好，安慰道，“朱渐清性情多变，为人狠毒。曲净瑕虽然看上去好相处，但也是个睚眦必报的精明人，所以才会选择放许青云离开。”
　　让一个人含恨而死，怎么比得上给他希望，再让他彻底绝望？
　　“我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沈昼眠有些疲惫地揽住荣焉的腰，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我只是在庆幸。”庆幸你没有变成那般残酷无情的模样。
　　荣焉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撒娇了，刺客的事情已经解决，剩下的事情交给沈从越和曲净瑕就好，我们回赵府吧。”
　　“好。”都听师兄的。
　　荣焉临走前，从自己的骷髅侍从手上掰了三段指骨，分别留给沈从越、曲净瑕和端木笙。
　　“带着这个，除非借助外人之力，否则朱渐清绝对找不到你们。”
　　沈昼眠颇为吃味地扯了扯荣焉的衣袖，拖长声音道，“师兄——我的呢？”
　　荣焉回过头，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额头，“你与我寸步不离，轻易不会被朱渐清找到，听话。乖。”
　　沈昼眠像只乖巧的大型忠犬，三言两语就被安抚下来，站在荣焉身后不再说话。
　　沈从越暗自惊叹，曲净瑕啧啧称奇，端木笙……
　　端木笙不敢说话，怕被追杀。
　　毕竟当年篡阁主人沈昼眠怒斩兖州岐琼楼十一长老的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坊间传闻沈昼眠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但是端木笙知道，他只不过是为了一个脸皮还没长出来的臭小孩而已。
　　荣焉摸着怀中的锦盒，斟酌了一路，也没能寻到最佳的送礼时机。
　　算了，等回到赵府，找个没人的角落再送吧。荣焉自暴自弃地心想。
　　王蕊临的伤势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地随意走动了。她从赵怀容口中得知荣焉要回来的消息，一阵惊慌失措后，又从容整理好衣衫妆容，直接将荣焉拦在了房门口。
　　“荣先生，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
　　荣焉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荣先生躲什么？妾身只是来……”
　　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了。
　　沈昼眠挡在了荣焉面前，长剑直指她的咽喉，冷漠的表情让王蕊临毫不怀疑，只要她再向前一步，这把剑就会刺进她的喉咙。
　　王蕊临故作镇定地道，“沈先生这是何意？对女人家舞刀弄剑，就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笙：你笑什么？
　　荣崽：我有个朋友因为太八卦被追杀。
　　笙：你又笑什么？
　　沈狗：我也有个朋友因为太八卦被追杀。
　　笙：你们两个朋友是同一个人？
　　荣&沈：是是是……咳咳，不是，是被不同的人追杀。


第26章 扬州卷十四
　　沈昼眠眼皮都不愿抬起，平静道，“他们怎么说，与我有何关系。大不了，杀一儆百。”
　　王蕊临的身体因恐惧而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强自支撑着，“清明节那日，我看到荣先生在赵家坟前磕头了。”
　　荣焉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王蕊临觉得自己抓住了荣焉的把柄，惨白着脸色，越说越有底气，“妾身知道，荣先生对赵家感情深厚，难道真要为了妾身一人，而让先生亲手割断这份感情吗？”
　　荣焉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王蕊临自认已经戳中他的心事，决心再加一把火，继续说道，“若先生不忍下决定，何不与妾身打个赌，与赵府诸位言明此事，若大家对此毫无异议，我便任由先生处置，若有人出手加以阻挠，先生便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听起来似乎很公平。”荣焉神色淡淡，见王蕊临面露喜色，又无情地泼冷水道，“但是我凭什么和你赌呢？赵家的恩情我已还完，你的命，本来就该是我的。”
　　王蕊临的笑意僵在脸上。
　　“我没兴趣与你赌人性善恶，也并不在意赵家人的想法。你还有六日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过吧。”
　　语毕，越过王蕊临的阻拦，推门进入房中。沈从越挽花收剑，亦跟随进去。
　　王蕊临吃了大亏，怒气冲散了恐惧，气急败坏地回到屋子，摔上了房门。
　　“你若只会生闷气，本座当初就该直接一掌打死你。”男童稚嫩的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吃了亏就要报复回去，谁准许你这般懦弱，丢我脸面？！”
　　王蕊临惊喜交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朱先生！求您帮帮妾身吧！”
　　朱渐清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冷哼道，“你还不算太蠢，也知道跟那个姓赵的吹枕边风，继续吹下去，不要停，还有……”
　　朱渐清止住话头，冰冷的指尖划过王蕊临白皙柔嫩的面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王蕊临听完后，不自觉地睁大双眼，惊恐道，“大人，若如此行事，妾身也难逃一死啊！”
　　“蠢货！有我在，还担心保不住你的贱命吗？！”朱渐清厉声呵斥，随即又温柔下来，劝诱道，“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绝不会亏待你。”
　　王蕊临不敢不从，只得叩首道，“……是，先生。”
　　见王蕊临上钩，朱渐清勾起笑意，大摇大摆地推开房门离去。
　　不过是他用来刺激荣焉的一枚棋子，居然敢妄图夹缝生存，简直可笑！王蕊临不死，挑拨赵家与荣焉决裂的计划必然失败，至于承诺……他忙着回庸厝山，没功夫搭理这种废物。
　　荣焉进入房间后，眉宇愁绪不散，坐在椅子上许久不曾言语。沈昼眠当他还在生王蕊临的气，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柔声唤道，“师兄。”
　　荣焉从纠结中回过神，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师兄还在生气，是因为小赵夫人？”
　　“……倒也不是，她还不值得我生气。”荣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伸手招了招，“你过来。”
　　沈昼眠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师兄有什么事？”
　　荣焉从怀中掏出捂热的锦盒，郑重地交到他手上，一板一眼道，“方才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合适，还是简单直接一点好。”
　　沈昼眠打开锦盒，其中一顶玉冠，一条额饰，做工古朴大气，与他惯穿的红衣搭配，相得益彰。
　　这是，玉簪的回礼吗？沈昼眠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古人互赠玉器定情，永结秦晋之好，师兄如此行事，是否可以看做是与他交换了定情信物？！
　　沈昼眠的心脏躁动不已，可他的理智还一息尚存，他明白，在荣焉眼中，他只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荣焉会宠他疼他爱护他，但是绝对不会喜欢他。
　　更遑论是互赠定情信物。
　　满心的欢喜瞬间又变得酸涩无比，沈昼眠苦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了起来。
　　荣焉呆住了，有些慌乱地扯住沈昼眠的衣袖，小声问道，“这是你送我玉昙花的回礼，你不喜欢吗？”
　　沈昼眠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苦笑，于是耐心地蹲在荣焉身前，牵住他紧握着的双手，逐字逐句道，“不是的，师兄。我很喜欢，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想好好收藏起来。”
　　像猛兽一般，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通通叼回窝里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荣焉这才长舒一口气，“喜欢就好。这玉冠额饰是我从端木笙那里买来的，比不上你亲手雕刻的心意，我还担心你不喜欢。”
　　他笑起来纯粹明媚，依稀可见少年时的羞涩和柔软，露出的虎牙不甚明显，宛若孩童般稚嫩可爱。
　　“师兄……”沈昼眠有些无奈，“只要是师兄送我的东西，即便是草絮沉珂，我也会当成稀世珍宝的。”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荣焉忽地就想起少年时期，为了哄住自己养的一帮皮猴子，随手扯下草茎，编出蚂蚱兔子猫狗猪牛等动物，哄骗说是从小摊买来的。
　　这帮皮猴子当真深信不疑，欢欢喜喜玩了大半个月。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当初为了吃穿用度已经入不敷出，为了能让孩子开心，不得已撒了谎，如今回想起来，当真羞耻不已。
　　荣焉面上泛起淡淡的潮红，白玉似的肌肤好似擦了粉般，片刻后，这抹潮红染上了耳尖，脖颈，到最后，连颤抖的指尖都变得粉红。
　　可怜又可爱。
　　沈昼眠怎会猜不到他想了什么，他情难自禁地伸出手去，捏了捏荣焉的脸颊，耐心道，“师兄，幼时的事谁还会记得，不要这么容易害羞，我怕……”
　　荣焉低下头，湿漉漉的猫儿眼认真地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欺负你。
　　这句话沈昼眠肯定不会说出口，他转移话题，撒娇卖混道，“师兄，我想亲亲你。”
　　“？”荣焉迷惑地看着他。
　　上次要亲，这次又想亲他，这孩子是不是太黏人了一些？
　　“师兄，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想亲……”哪里呢？
　　柔软而炙热的吻，直接落在了荣焉淡玫色的唇瓣上，堵住了他所有的话头，沈昼眠的舌灵活地撬开荣焉的唇齿，缠绵扫过冰冷的口腔，勾起荣焉青涩而茫然的回应。
　　好像，不太对……荣焉脑子又乱成了一团浆糊。
　　小辈亲长辈，可以这样直接亲嘴巴吗？他好像只亲过阿娘的脸颊……
　　意乱情迷的吻在荣焉的放纵下愈演愈烈，啧啧水声从两人贴近的唇齿间传出，良久，沈昼眠喘着粗气后退半步，分开的唇瓣拉扯出细细的银丝。
　　荣焉瘫软在椅背上，猫儿眼涣散着，迷离地看着沈昼眠，沈昼眠闭了闭眼，伸出手捂住荣焉的眼睛，哑声道，“师兄，别这么看我……”
　　再看下去的话，真的就擦枪走火了。
　　荣焉在他的掌下闭上了眼睛，鸦羽似的睫毛扫过沈昼眠的掌心，带出麻酥酥的痒意。
　　沈昼眠的娘亲，曾是西域最美艳的舞姬，名为阿蛮。
　　她舞技超凡，倾城绝世，曾引无数贵族子弟一掷千金，却最终与当时已经八十四岁的沈伯邑一见钟情，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她未知的江湖里。
　　阿蛮于二八年华嫁与沈伯邑，三年后产下一子，取名沈昼眠。她不能习武，没有内力，在沈家处境万般艰难。在沈昼眠六岁时，就容颜失色，郁郁而终。
　　她是开在沙漠的花，烈性而高傲，一旦受了委屈，便注定要死去。
　　“昼眠，你记住，人一旦沾染了情，便是入了陷阱，就此万劫不复。”
　　沈昼眠年幼时，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娘亲身死，没过半年，沈伯邑就娶回了一名年轻貌美的江湖女子为妻。
　　他百般抗议皆被镇压，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而后被荣焉捡回来了归云山。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沾染了情就会万劫不复。
　　直到后来，与荣焉朝夕相处四年，情窦初开后，方知情到底有何艰难。
　　荣焉无故失踪，沈昼眠想尽办法，遍寻天下未得他半分踪迹，六十年相思堆砌，久积弥厚。
　　从此坠入红尘万丈。
　　万劫不复。
　　赵州的八十大寿办的热闹风光，宾客往来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为了维系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大寿当天，凡是扬州城内的江湖门派，都派了门徒前来祝贺，曲净瑕与沈从越也很给面子地带着贺礼捧了个场，而后匆匆离去。
　　扬州的巡城马在给荣焉送信时，也对着赵州说了许多福寿绵延类的俏皮话，惹得赵州哈哈大笑，赏出许多银钱。
　　前厅人流混杂，过于吵闹，荣焉躲回房间，拆开了信封。
　　荣焉：
　　见信如唔。
　　自归云山一别，你我二人已有近七十年未见。日前听闻顾小子说明祈华大会盛状，我心感念良多，故而修书一封，想请你重回归云山，把我酒言欢。
　　挚友
　　无刀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
　　另外，说真的，评论收藏过100就加更，我认真的。(●—●)


第27章 扬州卷十五
　　居然是无刀。
　　荣焉沉思片刻，叠起信纸揣进袖兜。
　　当务之急，是在戌时一刻取走王蕊临的寿命，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一顿寿宴吃的主宾尽欢，及至未时初，喝的醉醺醺的众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荣焉在宴席上默然目送众宾离去，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准备睡个笼觉。
　　这两日沈昼眠总是缠着他腻腻歪歪，导致他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觉都睡不好。
　　“荣焉呢？怎么一天都没见面到了？跑哪儿去了！我过生辰都不亲自来祝福我！也不给我带零食了！”
　　“爹，你喝多了。”赵怀容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赵州，眼神犹豫不决。想起发妻先前跪在他面前，对他说的话，又变得镇定下来。
　　——相公，现在空口无凭，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是，荣先生来此的目的，绝不仅仅给父亲庆生。
　　——那你想怎么样？
　　——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这一次，行吗？
　　不过是去看一眼而已。赵怀容将醉酒的父亲安顿到床上，心想。
　　看看而已，既能打消妻子的疑虑，又不会伤害到荣先生，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王蕊临得到朱渐清的承诺后，行事大胆了许多，宴席结束后，她带领府中奴仆收拾了残羹剩饭，事无巨细打理的井井有条。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是个合格的儿媳，妻子和母亲，但是在荣焉眼中，她只是千千万万个向雾隐山许愿的人之一而已。
　　酉时五刻，赵府熄灯，万籁俱寂，府中众人洗漱上床，沉沉睡去。王蕊临梳妆打扮，浓妆艳抹，提着一早准备好的糕点果酒，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前往桃苑。
　　四月桃花早已败落，繁茂枝叶间长着拇指大小的酸涩绿果，葳蕤生光。王蕊临坐在笼纱凉亭中，静待荣焉的到来。
　　墙外一更锣声响起，打更人口中念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慢慢悠悠地走过赵府门前。
　　“我是真的怀疑，你对桃苑到底有什么执念。”荣焉凭空出现在凉亭中，从容地坐下来，猜测道，“是桃花秀美，还是意义特殊？亦或是……朱渐清在此向你许了什么承诺？”
　　王蕊临心头一跳，笑得有些牵强，“荣先生说哪里话，就不许妾身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埋骨之地吗？”
　　“你想葬身桃苑？倒也不错。”荣焉无所谓地站起身，“看来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下手会很温柔。”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王蕊临面前，缓缓伸出右手。
　　王蕊临心跳如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匕首，对准荣焉的心脏刺过去。
　　“当啷——”
　　匕首被打落在地，荣焉掐住王蕊临的脖子，把人拎了起来。
　　“我说过了，乖乖去死就好。”荣焉蓝绿色的猫瞳带着鲜明的怒气与杀意，五指狠狠收紧，“反抗雾隐山没有任何意义。”
　　王蕊临被卡住脖子，濒临窒息，脸憋的通红，手脚的挣扎也渐渐微弱。
　　“混蛋！不许伤害我娘！”匆忙赶到的赵小谦大喊一声，笨拙地抽出防身的长剑，毫无章法地向荣焉砍去。
　　一直在角落护卫的沈昼眠面色一沉，拔剑刺向赵小谦。
　　“别伤人。”荣焉头也不回，淡淡地叮嘱道。
　　月光映照在枯荣剑上，折射出的清冷光辉闪了赵小谦的眼睛，他砍向荣焉的剑一顿，最终被沈昼眠打落在地。
　　长剑与匕首掉在一处，躺在凉亭的台阶上，看上去弱小而讽刺。
　　荣焉将王蕊临扔在了角落里，回身冷漠地注视着赵家父子。
　　王蕊临骤然呼吸到吸鲜空气，捂着脖子咳嗽起来，挣扎着爬起想要逃跑，却被荣焉再次一脚踹回角落。
　　赵小谦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荣焉骂道，“姓荣的！你吃我赵家住我赵家！为何要害我娘亲！我们赵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荣焉垂眸不语。
　　赵怀容还存留了几分理智，此刻虽然焦急，却依旧彬彬有礼道，“还请荣先生给我赵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呵。解释？你们想要什么解释？”荣焉站在凉亭中，夜风吹起轻纱，衬得他神情越发薄凉。他嗤笑道，“难道她没跟你们说过她的身世吗？”
　　“自是解释过的。”赵怀容道，“我知她出身唤朱楼，曾靠卖艺为生，后被江湖人毁了容貌……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出身贫困不是她的错，容貌被毁也不是，荣先生为何要对一个弱女子痛下杀手？”
　　“弱女子？你是这么认为的？”荣焉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意，“那这个被毁去容貌的弱女子，是如何嫁入你赵家的？”
　　赵怀容开口正要辩驳，却突然愣住了。
　　是啊，他当初是为何才娶了王蕊临的呢？
　　“相公娶我当然是因为可怜我身世，想要娶我为妻保护我！”王蕊临尖声叫嚷着，“你这种没有感情的恶魔懂什么！”
　　荣焉自顾自地坐在石桌上，没有回话。
　　赵怀容已经陷入了无限的自我怀疑之中。
　　当初好像是，突然想要娶王蕊临为妻，没有缘由，没有感情，莫名其妙就开始交换生辰贴，合八字，送六礼，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了门。
　　爹和大伯都没有任何异议，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这份顺理成章，到现在就变得十分不合常理。赵怀容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失重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居然自己发现了，还不算太蠢笨。”荣焉翘着二郎腿，拈起糕点吃了一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怡然自得道，“当初她被毁掉的，可不止是容貌啊。”
　　“住口！不许说！”王蕊临疯子似的扑上前，被荣焉瞪了一眼后，又瑟缩着回到角落，嘴里不停念叨着，“不、不许说，你不能说……”
　　“不。我能说。”荣焉挑了挑眉头，斩钉截铁道，“你打算违背雾隐山的誓言，我为何不能说？”
　　赵小谦已是满头雾水，于情，他觉得此刻他应该扑上去救回他的母亲，于理，他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该冲动行事。
　　“当年有江湖人看上了你的妻子，强夺了她的清白后方才毁去她的容貌，她在万般无奈之下，向我许愿，要嫁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家。我给了她祈牌，让她自己选择如意郎君，却不曾想，她居然嫁入了赵家。”
　　赵怀容猝不及防得知真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荣焉吃饱喝得，起身从凉亭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雾隐山规则其一，凡许愿者有求必应，凡立誓者如违必究，许愿者心愿达成后，依据愿望实现难度高低，索取相应寿命为代价。你的妻子心愿达成，我给她留了三十年的寿命，余下的，就都要交付雾隐山。”
　　赵怀容看向凉亭角落的发妻，一时间如遭雷劈。
　　“不对！”赵小谦不忍看着娘亲去死，开口反驳道，“你欠了我们赵家那么多的恩情！饶我娘一命又能怎么样！”
　　“恩情？”荣焉冷笑反问，“此番你赵家被刺一事，由我亲手摆平，已足以偿还当年赵大人的知遇之恩。”
　　一家四口的性命，当然足以抵消当年恩情。赵小谦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荣焉信手捡起脚边长剑，递还给他，“雾隐山规则其二，凡许愿立誓者，若家中后辈对使者不敬，其许愿立誓内容，必以百倍反噬。”
　　赵小谦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意味，犹豫良久后，接过长剑，目光坚定道，“可她还是我娘亲！我不会让你杀了她的！”
　　“谦儿说的不错。”赵怀容沉默良久，躬身捡起匕首对准荣焉，再次开口道，“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也还是我的妻子，我有义务，必须保护她。”
　　瑟缩在角落里的王蕊临突然失声痛哭。
　　戌时一刻已到。
　　荣焉瞳孔骤变，闪身靠近王蕊临，一掌击碎了她的胸膛。
　　“噗——”
　　飞溅出来的鲜血喷了赵家父子一身，王蕊临最后看了二人一眼，颓然倒地而死。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赵怀容怀抱着咽气的发妻，已经说不出话来。
　　“混蛋！我要杀了你！”赵小谦赤红着双眼，怒吼着砍向荣焉。
　　沈昼眠自然不允许他伤害荣焉，拔剑迎了上去。
　　“沈昼眠！不准伤人！”
　　电光石火间，荣焉厉声呵斥道。
　　沈昼眠拿剑的手一顿，赵小谦用尽全力的一击，最终砍在了荣焉的左肩上，入骨三分。
　　“嘀嗒——嘀嗒——”
　　鲜血顺着荣焉的手腕滴落，打在青石板上。
　　沈昼眠眼角欲裂，恨不得直接杀了赵小谦，荣焉身形微晃，已经来不及阻止。
　　“都给我住手！”
　　拐杖拄在地上，发出阵阵闷响，赵州迈着蹒跚的步子，急切走入桃苑。
　　他这时终于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不再插科打诨，容颜苍老，行走艰难。
　　他坚定地站在赵家父子身前，替后辈挡住了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求安利，求营养液。
　　随手插flag：评论收藏过百双更。我认真的。说到做到。
　　(●—●)


第28章 扬州卷完
　　“荣焉，你来给我庆寿，我很开心。”赵州年迈的声音有些沧桑，“你不欠我赵家的恩情，当年父亲也好，我和弟弟也好，我们都是自愿的，子孙挟恩图报，是我教导无方。这次刺杀的事，是我们赵家欠了你的情。”
　　他说着，佝偻着身体，对荣焉鞠了一躬。
　　荣焉站在原地不喜不悲，神情麻木而冷漠。
　　“你此番杀人，是蕊临有错在先，事出有因，我不怪你。但蕊临到底是赵家的儿媳……我们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于情于理，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往来了。”
　　沈昼眠近乎慌乱地去看荣焉的脸色。
　　荣焉依旧是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良久，他高傲地抬起头，蓝绿色猫瞳无情地睥睨着赵州，声音冷然道，“你似乎想的太多了。”
　　赵州一愣。
　　“你以为我很在乎你？可笑。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取王蕊临的寿命而已，至于你，蝼蚁而已，怎配与雾隐山使者称兄道弟。”
　　他说的冷酷决绝，可沈昼眠分明看到那双无情的猫瞳中有点点银光闪烁。
　　——是泪水。
　　除沈昼眠外，无人看见。
　　赵州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他道，“如此也好，是我高攀了。”
　　荣焉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沈昼眠的稳稳地接进怀里，他靠在沈昼眠的胸膛上，疲惫道，“带我走吧，沈昼眠。”
　　隔天，扬州又下起了温润绵软的小雨，城中新柳被雨水冲刷，翠如凝碧，雾气缭绕。
　　荣焉撑着油纸伞站在城门前，一身蓝绿烟雨衫，青丝如瀑，恍若谪仙遗世。
　　油纸伞只有一把，荣焉急着去归云山，沈昼眠无奈将马车留在扬州的篡阁，破晓时分，冒雨跑到城外马场挑马。
　　荣焉等在此处迎接沈昼眠，准备拿到马匹后直接离去。
　　沈昼眠穿戴着蓑衣斗笠，牵着两匹良驹走向荣焉，他察觉到有人在看荣焉，蓦然抬头，浑身突然一僵。
　　荣焉摇了摇头，合上伞，扯着他的衣袖道，“别看了。走吧。”
　　他知道有人在送他。
　　一红一碧两道身影驾马离去，转瞬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远处的城楼上，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眺望着荣焉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言语，直到再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才悠然而沧桑地长叹一声，拄着拐杖，佝偻着身体，恋恋不舍地下了城楼。
　　赵州自始至终没有等来荣焉的回头。
　　他老了，看惯了生离死别，从荣焉这次的归来时，他就知道，荣焉是来告别的。
　　于是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少年时别无二致。
　　但是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日后天涯海角，山高水长，无论如何，两人都不会再见。
　　无论天上，或是人间。
　　余尝为秦淮子弟，昔见歌舞乐曲，尽皆繁华。
　　为客者精舍华衣，茶淫橘虐。此间劳碌，结友成双，虽家境贫苦，吾心亦幸。
　　后归父至，十载年华，皆成梦幻。
　　年至十九，故友决断，茕茕孑立，避迹尘世，所存者碎玉破衫，残命弱躯，与遗恨数帙，缺立命一方而已。
　　布衣寒食，行于人世，常至断炊。
　　回首六十九年前，真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了想，在这里补一些设定。
　　荣焉身高165，沈昼眠是190。荣焉矮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瘦也是营养不良，他十岁回归云派，十五岁开始□□，所以钱基本上给孩子花了。
　　荣焉在祈武大会上的衣服有参考，眼睛上的蝴蝶参考了阴阳师虫师的觉醒后的形态，对，就是眼睛上有个蝴蝶玉饰，把眼睛挡住了那里。
　　接下来的回忆录中有提到荣焉的武器，离魂剑，参考了漫画鬼灭之刃［哔哩哔哩漫画可看］中，恋柱甘露寺蜜璃的武器，但是比蜜璃的武器更长更软，鞭子一样，但是两面有刃，比刀子更伤人。
　　接下来的故事有很长一段都是在讲荣焉，奶攻出场我会打在标题上。
　　求评论求收藏求安利求营养液。


第29章 前尘卷一
　　简陋狭窄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归云山下。
　　车夫率先天下马车，弓背跪在地上。荣玉摧整理好衣衫，踩着车夫的背走了下来。
　　小荣焉搂着着破旧的包袱，小心翼翼地跟着跳了下来。
　　眼前寒山巍峨耸立，覆盖着皑皑白雪，石梯陡峭足有百阶。
　　荣玉摧负手而立，端起一派宗师之风，开口介绍道，“此处就是归云派安身立命之地，你初来乍到，需要登上百阶石梯，才能入门。”
　　小荣焉哭了太久，一路上没有说话，闻听此言后，空洞的眼中带上了希冀，声音干涩沙哑道，“登上去了，我就能回家吗？阿爹？”
　　“在门派中要叫掌门师父。”荣玉摧不满地皱起眉，“罢了，出身烟花之地，你不懂礼数也属正常，登上去后自己去找补衣长老那里领弟子服，再去起居长老那里安排住宿问题。记住了吗？”
　　小荣焉点了点头，软声道，“我记住了。掌门师父。”
　　荣玉摧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车夫驾着马车离开。小荣焉将包袱背在背上，迈开腿踏上了石梯。
　　此时正值隆冬，雪后天冷路滑，小荣焉步履维艰，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山。
　　三个时辰过去，小荣焉的手已经开始红肿皲裂，所幸因为常年干粗活生出许多老茧，裂开后也不觉得太疼。
　　“呀，你是谁门下的弟子？怎么独自一人在此爬山？”
　　爬到半山腰，独属于青年男子的温润惊叹从身后传来，小荣焉被吓了一跳，气喘吁吁地回过头。
　　身后的男子约七尺身高，肩宽腰窄，皮肤白皙眉目俊秀，叫人看着十分舒服，可惜左脚微跛，走起路来带着常人不易察觉的一瘸一拐。
　　小荣焉礼貌地移开视线，没有一直盯着他的腿看，摇了摇头，扭过身去继续爬山。
　　见他不爱说话，男子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防止他脚滑摔下石梯。“我名无刀，是归云派掌门的二师弟。你呢？”
　　小荣焉停下脚步歇了口气，微喘道，“我叫荣焉。”
　　“哦？原来你就是掌门师兄的从扬州带回来的儿子。”无刀温和笑着，饶有兴趣道，“那日掌门师兄收到信特别高兴，马不停蹄地下山赶去扬州。”
　　高兴……吗？倒是看不出来。小荣焉出神地想着，突然一脚踏空，失重地向后仰去。
　　干燥宽厚的大手稳准地扶住他栽倒的身体，小荣焉虚惊一场，感激地看向无刀。
　　“荣焉啊……”无刀半蹲下去，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故作虚弱道，“你看，我的腿脚不好，不太方便，你牵着我的手，带我上去，好不好？”
　　荣焉睁圆了猫眼，湿冷的小手牵着无刀的大掌，坚定地向山上走去，“好，你抓住我的手，我会牢牢牵着你的。”
　　“好。就麻烦小先生，一定要牵好我了。”无刀宠溺地跟着他的步伐放慢速度，开始了漫长的上山之路。
　　以无刀的本事，就算是来来回回走十几趟也不会累，但是他见小荣焉宁可用手爬，都不肯向他求助，就知道这是个要强又自立的小朋友，只好先一步示弱，向小荣焉寻求帮助，以便牵着手，借力把人带上山去。
　　往年归云派招收新弟子，都是在冰雪融化之后，天气温暖道路通畅，由门中长老看管着，防止有人掉下山去。
　　可现在是冬季雪后，小荣焉一人上山不仅危险重重，难度也加大了许多。因此，无刀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放水。
　　小荣焉在无刀悄无声息的帮助下顺利爬到了山顶，他怔愣片刻，仰头问道道，“先生可知补衣长老在何处？”
　　无刀正恼火于门口无人迎接，怠慢了小荣焉，听到他的问话后，心疼地俯身将他抱起，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上了山就是我门中弟子，你也累了，我带你去找补衣长老，可好？”
　　荣焉纠结片刻。他实在走了太久，腿都软了，浑身无力。于是点了点头，双手搂住无刀的脖颈，被抱着抵达后山补衣长老处。
　　归云山习武处共有三位长老，分别教授轻功、内劲、外功基础，居于前山习武场附近；后勤处共有四位长老，负责门中弟子吃穿住行，居于后山弟子宿舍附近；先知长老属于特例，与掌门同住山上的栖松院。
　　而其他辈分较高的师伯师叔师兄，则单独享有一个院落，分布在门派各处。
　　无刀带着小荣焉领了弟子服后，迎面碰上了正在处理山中事物的顾维。
　　“二师叔，你怎么在此处？这孩子是……？”
　　“这是你师父的孩子，名叫荣焉。我带他来领弟子服。”
　　“原来是二师弟。”顾维摸了摸小荣焉的脑袋，“按照归云山的规则，你现在是归云山的二师兄。我一会儿带你去起居长老那里，暂且先住在弟子宿舍，等过段时间院子收拾好了，在安排你住进去，如何？”
　　小荣焉看向无刀，茫然不知所措。
　　“他是你大师兄，也是归云派的大师兄，负责帮助你爹爹处理门中事务。”无刀轻声介绍道。
　　小荣焉踟蹰着，对顾维点了点头。
　　顾维伸手接过小荣焉抱在怀里，释然一笑道，“那好，你先跟着我，我处理了手头事务，就带你过去。”
　　无刀颔首，放心地离开了。
　　顾维做事干脆利落，半盏茶的功夫，就完成了一切。他牵着小荣焉的手，来到了起居长老的住处。
　　“弟子宿舍？我看看啊……”起居长老眯缝着眼睛，沾了唾液的食指慢条斯理翻开名册，看了半天，才道，“嗯……不行啊，弟子宿舍已经住满了。”
　　顾维思忖片刻道，“现在可有干净的院落？”
　　“现在天冷，没人去打扫了。”起居长老摇头，“本就是春季才招纳新弟子，很多院落搁置着落了厚厚的灰，现在没法住人。”
　　顾维苦恼地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忽然道，“焚绯院呢？一直都有人打扫，先让荣焉住进去再说。”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起居长老连连摆手，“那是陆桓小子看上的地方，明年开春举行过拜师仪式就要住进去的，哪儿能随便就安排出去？你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吗……”
　　顾维神色略显不耐，反问道，“您想要怎么安排荣焉？”
　　“这……”起居长老哑口无言，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小荣焉抬起头，扯了扯顾维的衣袖，声音微弱道，“顾师兄……”
　　顾维神色微缓，低下头去看他。
　　“随便安排一个院子就好，脏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收拾的。”
　　“……”顾维怎么可能放心，关切道，“你自己，可以吗？”
　　“没问题的，原来和阿娘在一起也是这样。”小荣焉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对着起居长老道，“随您安排即可。”
　　起居长老暗自松了口气。
　　荣掌门要带儿子回来的消息满门皆知，可没有明确的指令，他们也不敢肆意安排，陆桓是上一任掌门的亲外孙，又深得荣掌门的喜爱，谁敢触他霉头？
　　到现在为止，谁都不知道荣玉摧对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态度，所以存了隔岸观火的心思。不过今日一见，多少都能看得出来，荣玉摧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那就不用关照了。起居长老又翻了翻院落名册，随意道，“北草院还没人，去那里行吗？”
　　这个老院子自从门派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简朴沉旧无人居住，遮风挡雨倒是没有问题。
　　顾维开口想要反驳，就听小荣焉道，“好，麻烦您了。”
　　起居长老总算将这破院子分配了出去，心下暗喜之余提笔在北草院下写了荣焉的名字，“行了，去领被褥与日常用品吧。”
　　顾维妥协地摇了摇头，拿着被褥器具，带领小荣焉前往北草院。
　　无刀的鉴书院比邻北草园，他正拿着扫帚清理院中积雪，就看到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过来。
　　“无刀先生！”小荣焉眼睛一亮，加快步伐跑了过去。
　　“嗯？你怎么来这儿了？莫不是……？”无刀怒视着跟过来的顾维，“你们把他安排进北草院了？”
　　“……嗯。是他自己同意的，起居长老那里已经落了户，改不了了。”
　　无刀欲言又止，与荣焉期待的眼神对视后，又摁下话头，“……也好，北草院建成已久，虽然旧了些，但胜在坚固，我居住在此，常去打扰，你直接住进去就好。”
　　北草院内果然如无刀所言，沉旧，却干净整洁，顾维帮小荣焉点燃地龙，铺好被褥，就匆匆离开了。
　　小荣焉坐在院中，初来乍到的新环境让他心中惴惴不安。北草院比起秦淮河岸的草坯房好太多。
　　可惜，阿娘没能跟着一起过来……
　　小荣焉想着，难过的情绪无端翻涌而出，他垂下了头，眼泪积蓄在眼底，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荣焉？”无刀扣响院门，“你在吗？我能进去吗？”
　　小荣焉慌忙擦去泪水，跳下椅子跑过去开门，“我在，先生请进。”
　　无刀见他眼眶通红，却并没有问缘由，从容地掏出巾帕，擦去小荣焉脸上的泪痕，贴心道，“鉴书院后院有一处温泉，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风尘仆仆的，要不要去解解乏？”
　　小荣焉沉默片刻，渴望地点了点头，“嗯！”
　　无刀轻笑道，“去拿上弟子服，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大约明天or后天，我会自荐签约（虽然过的可能性很低），但是这篇文其实已经修改过很多遍，我也在不断听取意见去修改，因为有大纲的缘故，所以不会太乱。
　　这可能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签约失败的话，我可能会考虑开个新坑，写现在比较大火的题材，快穿啊，无限流啊，娱乐圈之类的，但是这篇文会写完不用担心，因为存稿已经到了两个人表白心意，鱼水交融了。就差发了。
　　一起加油努力吧。冲呀！
　　后排求评论求收藏求安利求营养液。


第30章 前尘卷二
　　草草洗去一身尘土后，小荣焉将自己泡进温泉里，发出舒服的喟叹声。无刀情不自禁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瓜，“感觉好些了吗？”
　　小荣焉年纪虽小，但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得到无刀明里暗里的照拂，不免羞红了脸，低低道，“谢谢您。”
　　“不客气。按照辈分，你还要叫我二师叔的。”
　　“不管辈分如何，谢还是要谢。”小荣焉猫儿眼微暗，“如果有失礼之处，掌门师父会生气。”
　　无刀皱眉不满道，“掌门师兄他……罢了，应是事物繁忙，你有事可以来找我，我比较清闲。”
　　“……唔。”小荣焉犹豫片刻，羞赧道，“大家平日上下山，都要走百阶梯吗？”
　　“百阶梯？那是每年招纳新弟子才会走的，前山比后山陡峭，平时大家会走后山这条路。”无刀耐心解释道，“等你习武后就会发现，登上百阶梯并不难。”
　　“那无刀先生今日为何会走百阶梯？”
　　无刀被他问住，失笑道，“你倒是细心……我是算准了日子，知道你和掌门师兄会回来，特意走百阶梯，想提前见见你。”
　　“先生见了我……感觉如何？”
　　“感觉……”无刀认真想了想，笑道，“感觉荣焉是个细心善良，而且很漂亮的小朋友。”
　　小荣焉猝不及防，被夸红了脸，慌不择路地潜入水里，直到羞意褪去后，才又浮出水面，问道，“大家平时都需要做什么？”
　　无刀回忆了一下山中的作息时间表，详细道，“卯时起床后到膳堂用食，普通弟子到演武场习武，嫡系弟子到师父院中请教答疑。掌门师兄应该会教你基础功法，等到开春先知长老为你摸骨占卜后，就要开始学适合自己的功法。”
　　听起来好像并不算太难。小荣焉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下来。沉思数息后，问道，“门派日常花销是从何而来？”
　　无刀对他的心细颇为赞赏，回答道，“从此处方圆百里的平民百姓受归云派庇护，每年由他们上供银钱粮米。本门弟子会按照等级，按月到云行长老处领取银钱。”
　　“这样……”小荣焉又想了想，点头道，“我大概明白了。”
　　泡过温泉后，小荣焉一扫先前的沮丧，他兴冲冲地跑到自己的院门口，探出半个小脑瓜，对着无刀的院子喊道，“无刀先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无刀忍俊不禁，也开始孩子气地喊道，“对，我们是邻居了。”
　　小荣焉得到了回应，更加开心，猫儿眼闪烁出亮晶晶的小星星，他继续喊道，“无刀先生以后要常来玩呀！”
　　“好。”无刀温柔应和，“我以后常去玩。”
　　次日，顾维带着小荣焉前往栖松院听训。
　　荣玉摧坐在庭中，顾维向他询问了自己在习武时遇到的难点，荣玉摧听过后，悉心指导良久。小荣焉半点基础也无，茫然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直到日上中天，荣玉摧才施舍给小荣焉一个眼神，叮嘱顾维道，“这是你二师弟，日后他的基础交给你指导。明白了吗？”
　　“是，师父。”
　　荣玉摧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维已无疑问，准备带着小荣焉离开。
　　一道小小的红影突然推开院门，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指着荣玉摧的鼻子骂道，“臭掌门！大骗子！”
　　荣玉摧板了一上午的脸缓和下来，宠溺地哄问道，“莫要胡说，我哪里骗你了？”
　　“明明说好了明年开春就要收我为徒！你居然提前又找了一个！”小孩气的直跳脚，“讨厌掌门！讨厌死了！”
　　这孩子一身红衣艳灼，面色若嫣然桃花，唇红齿白，妖魅袭人，就连清眉俊目的小荣焉在他身边都失了色。
　　荣玉摧好气又好笑道，“收他不过是因为血缘关系，收你却需要举办个风风光光的杏林大典，好了，别生气了，吃过午食了吗？”
　　“呸呸呸！就会油嘴滑舌！才不信你！”小孩转身就跑，路过小荣焉时，狠狠推搡了一下，骂道，“乡野间的臭猴子！也敢跟我抢师父！”
　　他比小荣焉高了一头，小荣焉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跟头，呆呆地看着小孩离去，心里纳罕道：为何掌门师父不说他没有礼貌？
　　荣玉摧瞥见小荣焉疑惑神色，道，“这皮猴子叫陆桓，是你小师叔陆婉娘的儿子，婉娘死的早，他今年才十三岁，你让着他些。”
　　……可我才十岁。小荣焉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昨天他还只是质疑，今天却已彻底知晓——荣玉摧真的不喜欢他。
　　可能是因为我阿娘出身青楼吧。小荣焉颔首，算是应下荣玉摧的要求。
　　阿娘说了，要听爹爹的话。所以即是爹爹不喜欢他，他也会乖乖听话的。
　　荣玉摧被他的态度激怒，拍案怒斥道，“回答问题要说话！你娘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我知道了。我会让着他的。”小荣焉垂眸乖顺道。
　　荣玉摧更加愤怒，吼道，“与师父说话要自称弟子！顾维！回去后教他诗书礼仪！免得出去丢我的脸！”
　　顾维看着可怜兮兮的小荣焉，毕恭毕敬道，“是，弟子知道了。”
　　“陆桓天资聪慧，一向深得师父喜爱，你不必在意的。”
　　回去的路上，顾维看着失魂落魄的小荣焉，不忍地柔声安慰道。
　　“我没关系的。现在有吃有住，已经很好了。”小荣焉扬起笑脸，对着顾维道，“今后还需要顾师兄多多关照。”
　　从这以后，小荣焉开始跟着顾维狂补武学，他根骨一般，但是悟性极佳，一旦学会就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虽然慢了些，但是稳扎稳打，花了半年时间，掌握了归云派的基础功法。
　　转眼三月，满山桃花开遍，灼灼其华。
　　声势浩大的门派纳新，凡归云派管理地界的平民百姓纷纷将自家儿女送至山下，历经两日选拔，得新弟子七十二人。
　　第三日杏林大典，荣玉摧亲点陆桓为关门弟子，陆桓得偿所愿，当晚住进焚绯院。
　　第四日，门中掌握归云派基础功法的弟子集体前往栖松院，等先知长老陶问秋摸骨占卜后，才能领取最适合自己的功法。
　　小荣焉并不知晓前往栖松院的路，顾维忙于安顿七十二名新弟子。最后还是无刀出面，带着小荣焉前往。
　　陆桓因为天资过人，根骨出众，陶问秋演算过后，就将归云派唯一的暗杀功法牵丝引交给了他。
　　无刀带着小荣焉赶到栖松院时，众弟子基本已经全部离开了。空气中弥散着草木燃尽的味道，那是用筮木占卜的结果。
　　陶问秋见到小荣焉的刹那，怔忪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小荣焉的腕骨。
　　随即又闭上双眼，掐指谋算，又提笔在筮木上写了几笔，焚烧殆尽后，才对着小荣焉悠悠道，“归云派有一门功法，名为拥霜诀……”
　　“陶兄，你当我不在吗？”无刀出口拦住了他的话头，据理力争道，“荣焉就算再不受掌门师兄疼爱，你也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
　　“无刀？！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陶问秋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仔细算过了，这孩子或许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将拥霜诀完整继承下来的人！”
　　“我不在乎拥霜诀是否有人继承，我只在乎这孩子能否平安长大。”无刀强硬地将小荣焉护在身后，神情严肃地说道，“割腕，疯病……死在拥霜诀下的弟子还少吗？你难道忘了婉娘了吗？”
　　“无刀，你冷静一点。”陶问秋被逼问出一丝冷汗，却依旧在试图说服无刀，“这孩子心智澄澈，性格坚韧，不会有问题的。”
　　小荣焉夹在二人中间，想劝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玉摧大老远就听见院中吵闹，负手推开门，呵斥道，“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发生了什么事，陶问秋，你来说！”
　　陶问秋当即告状道，“掌门，方才我摸骨占卜，算出荣焉适合学习拥霜诀，无刀对此不满，所以与我争吵起来。”
　　荣玉摧瞥了小荣焉一眼。“你是说……他适合学拥霜诀？”
　　“不错，正是如此。”
　　荣玉摧沉吟片刻，“那就学吧。正好缺一个人，继承婉娘的衣钵，总不能让这门功法彻底失传。”
　　“掌门师兄？！”无刀惊怒交加，“你怎么能……”
　　“师弟，我才是掌门，这一切都是我说了算。”荣玉摧冷漠地警告道，“你就不要再多管闲事，回你的鉴书院好好待着。”
　　语毕，冷哼着回了房间。
　　无刀被气的眼眶通红，摁在剑柄上的手松松合合，最后还是放下了。
　　荣焉还在，当着他的面，不宜动粗。
　　陶问秋首战告捷旗开得胜，精神奕奕地翻出拥霜诀交给小荣焉，思忖过后，又从房间里翻出一个被红布缠绕着的木盒子。
　　“这里面，是最适合拥霜诀的兵器，名为离魂剑。先前婉娘并没有能力使用它，但是你可以。”
　　小荣焉将信将疑，犹豫地接了过来。
　　陶问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拥霜诀的继承就靠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拥霜诀以后有大用处的。记住了。他带给荣焉的绝不仅仅是痛苦。感谢在2020-07-29 19:47:45~2020-08-03 11:2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泫离 10瓶；never、阿橼今天吃糖了吗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前尘卷三
　　“无刀先生。对不起……方才，如果我开口拒绝的话，你就不会那么难堪了……”小荣焉吃力地抱着盒子跟在无刀身后，语无伦次地自责道，“明明是在保护我，却连累您挨骂……”
　　无刀骤然停下急怒的脚步，回头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只是……”
　　想说的话停顿在唇齿间，突然间出不来了。
　　他要怎么同小荣焉说，我只是在气你的亲生父亲，即便不疼你不爱你，也不该亲手将你推往火坑？
　　无刀话说一半，小荣焉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反过来安慰道，“没关系的，无刀先生，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只要能活下去，累一点，苦一点，怎么样都好，他都能忍受。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但是这都没关系。”小荣焉伸出手，牵住无刀温暖干燥、布满老茧的大掌，“无刀先生，我们回去吧。”
　　无刀反手牢牢握住他的小手，走了几步，突然唤道，“荣焉。”
　　“嗯？”
　　“你母亲为你起名为荣焉，可是取意［与有荣焉］？”
　　“……大概是的，母亲常说，我是她的骄傲。虽然我也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出色。”
　　“你的到来对于你母亲而言，或许就是一种荣幸。”无刀停下脚步，看着还没有他腰身高的小荣焉，弯腰轻轻抱住了他，低声道，“你很好。”
　　小荣焉腼腆地笑着，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拥霜诀的内容晦涩难懂，即便是荣玉摧，也不能教他什么，小荣焉干脆自己翻阅古籍搜查，闭门钻研琢磨。
　　离魂剑长、软、轻薄，极难控制，动辄伤及本身，小荣焉练习多次不得窍门，反而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如此坚持了三个多月，小荣焉彻底败下阵来，敲开了鉴书院的院门。
　　无刀穿着短打薄衫，正坐在院中浆洗衣服。见此情景，小荣焉干脆地撸胳膊挽袖，跟着搓洗衣服，忙活起来。
　　他小臂上的还带着昨天刚划出来的剑伤，红肿发炎的伤口盘踞在暖白的皮肤上，看着格外骇人。
　　无刀当即沉下脸，牵着小荣焉的手腕，问道，“你不是在闭关吗？伤口哪儿来的？谁欺负你了？”
　　小荣焉拿着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诚实道，“没有人欺负我，是武器出了问题，您等我洗完衣服，再跟您详细说。”
　　他干起活来熟练麻利，比无刀还快上几分，收拾妥当后，才解下腰上缠绕的离魂剑，递给无刀，问道，“先生可知这种武器要如何用？”
　　无刀惯用的长剑名为青锋，剑长三尺七寸，坚硬锐利，锋芒含而不露，为剑中上品。
　　前任掌门陆放翁座下共有三名弟子，首徒荣玉摧，二徒无刀，小徒陆婉娘。这三人中，荣玉摧修习无锋掌，陆婉娘修习拥霜诀，唯有无刀继承了他的衣钵，修习了榆次剑法。
　　无刀虽是天生跛脚，可根骨悟性在三人之中都是最出色的那个，他化劣势为优势，出奇制胜，于剑法上的造诣丝毫不输剑圣沈伯庸与剑仙岁青练。
　　无刀看着手中软剑，掂量两下后，随手向院中的试剑石挥去，只听［砰砰砰］三声巨响，离魂剑刚挨上试剑石，就借力顺势缠绕其上，足有成年人粗的试剑石，竟然直接被绞切成三段。
　　“嘶……”无刀倒抽一口冷气，觉得事情有点棘手。
　　他很少遇到这样难以控制的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无缘山庄与岁青莲交手时。
　　岁青练为剑仙，重在一个仙字。常用佩剑名为静夜剑，长三尺六寸，剑身镶嵌七颗绮罗碧玉，状如北斗七星，华美绝丽，举世难寻。
　　不过上次无刀与他交手时，他用的却是一把链剑。
　　链剑长短随心，变化不定，极易自伤，但若是用的好，又会非常难缠。
　　无刀本以为会败给岁青练，不曾想岁青练在打斗过程中频频将剑尖对准自己门面打去，吓得无刀出了一身冷汗，不出百招就叫停了。
　　岁青练当时冷着脸轻啧一声，对无刀解释道，“我以为打着打着就能会用了。”
　　岁兄！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
　　无刀气急，板着脸严肃威胁道，“你下次若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来与你比剑了。”
　　岁青练面瘫顶嘴道，“没关系，我还有沈兄。”
　　“那我把事情告诉沈兄，你看他怎么说。”
　　岁青练回想了一下沈伯庸的唠叨碎嘴，突然打了个寒颤，面无表情很没诚意道，“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无刀这才放过了他。
　　如今想来，岁青练对如何使用离魂剑应该很有心得。
　　无刀考虑过后，对站在一旁的小荣焉道，“这把剑你先拿回去，等我找个朋友过来教你。”
　　小荣焉看着无刀匆匆写信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靠谱。
　　一个月后，两名男子从后山进入归云派，造访了无刀的鉴书院。
　　小荣焉刚替无刀蓄满了缸里的水，回头就结结实实撞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男子身上硬邦邦的，小荣焉被撞了个趔趄，红了眼眶，却也没哭。
　　“你是无刀家的小朋友？长的真可爱，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叔叔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穿着湛蓝圆领袍的男子说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荣焉的脸颊，从怀中掏出糖果递了过去，“跟我走吧，我比无刀厉害多了。”
　　小荣焉护着包子脸，畏惧地后退两步，嗡声嗡气道，“我已经十一岁了，只是长的小，你莫要把我当孩子骗。”
　　站在男子身后的白衣剑客瘫着脸提了提他的衣领，“不要逗。无刀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嘛，他又不会打死我，我才不怕。”男子无所畏惧道，“再说了，他请咱们来肯定是有事相求，不会打我的。”
　　正说着，无刀推开了院门走进来，抱着胳膊站在男子身后，道，“我写信请的是岁兄，你为何在我院中？”
　　沈伯庸吓得一缩脖子，躲在了岁青练身后，张牙舞爪道，“我和你讲啊无刀，你别仗着我宠你你就欺负我，我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我打哭你！”
　　岁青练揉了揉耳根子，躲到一边，板着脸道，“太吵了。无刀。抽他。”
　　许久不见的好友活泼依旧，无刀甚是欣慰，开口道：“别闹了，我是真的有事相求。荣焉，把剑拿过来。”
　　小荣焉顺从地解下腰间软剑，双手奉上。
　　沈伯庸接过剑后定睛一瞧，不由得道，“嚯！这剑不错啊！就是不太好控制，哪儿来的啊？谁这么缺德！怎么把这种危险品给小朋友玩？！太不负责任了吧？”
　　岁青练凑上去，亦道，“好剑。但不适合初学者。无刀，哪儿弄来的？”
　　无刀叹气道，“荣焉的。摸骨占卜时，算到他适合学习拥霜诀，这是伴生剑，名为离魂。”
　　“如此。需要好好研究。”岁青练道。
　　三个年过半百的人，对着一把剑长吁短叹，研究了几个时辰。小荣焉趴在桌子上，包子脸压的扁乎乎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起来。
　　已经过了未时，该吃晚食了。
　　小荣焉摸了摸肚子，看着浑然忘我的三人，从房间里拖出约莫有他半身高的食盒，磕磕绊绊前往膳堂，打了糖醋排骨、蒜末茄子与糖拌柿子，与掌勺师父言明鉴书院来了两位客人，顺利带走了四份米饭。
　　回到鉴书院时，三人还保持着小荣焉离去时的姿势，小荣焉摆好桌椅碗筷，扬声喊道，“吃饭吧。吃完饭再看，剑不会长腿跑掉的。”
　　沈伯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这时才察觉到自己饿了，拿起碗筷狼吞虎咽，不顾形象地吃了起来。
　　岁青练虽然也有些饥饿，但是好歹顾念自己的身份，吃的文雅一些。
　　风卷云残后，留下一桌杯盘狼藉，岁青练注视着小荣焉收拾好桌子，才开门询问道，“拥霜诀，能否借我一观？”
　　“可以的。”小荣焉点了点头，一口应下，跑到北草院，拿起桌子上的拥霜诀，交给岁青练。
　　书中前十页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足见阅读者的用心。
　　岁青练仔细查看过后，指着书中后半部分道，“从此处往后，描述的皆是剑法招式，你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书交给我，三个月内，我可将其绘制而出。”
　　小荣焉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无刀。
　　无刀善解人意道，“你不必顾及我的脸面。岁兄虽是我的朋友，但是信不信任他，还要看你自己决定。”
　　小荣焉遂收回目光，又仰头去看岁青练。
　　这人一直冷着脸，说话简洁明了，看不出喜怒悲欢，但爱吃蒜末茄子和糖醋鱼，吃到后会不经意地开心踮脚。
　　由此可见，这是个心性单纯的人。
　　小荣焉在心里下了判断，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离魂剑和拥霜诀一并交给岁青练，任他随意研究。
　　两人在鉴书院住了下来。沈伯庸整日游手好闲，到山中斗鸡摸狗，摘花采药。
　　岁青练与之完全相反，整日闷在屋中，废寝忘食地研究拥霜诀中的剑法，若没有无刀和小荣焉时时看顾，他八成会把自己累死在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是不喜欢前尘往事吗？
　　其实荣焉的过去并不是非常的苦，他也有朋友，而且这段剧情我认为很重要，还是看一下吧。
　　你们不想体会一下养成的感觉吗？


第32章 前尘卷四
　　三个月后，岁青练眼底乌青，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拿着拥霜诀与离魂剑，与画册一起交给了小荣焉。
　　画册中所绘剑法的一招一式，皆出自拥霜诀，岁青练担心小荣焉看不明白，甚至挥动离魂剑，亲自为他演示了一遍。
　　小荣焉目不转睛地看完，结果岁青练递给他的离魂剑，依样画葫芦，学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力道偶有错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岁青练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称赞道，“你不错。”
　　于是拿起离魂剑，又演示了一遍。
　　如此反复再三，直到小荣焉能将岁青练的动作完美复制下来后，岁青练才悠悠打了个哈欠，回房补觉去了。
　　他是剑痴不假，可不睡觉是要出人命的，为了将来能继续研究各种各样的剑与剑法，他还是睡个觉，保命要紧。
　　天刚破晓时，沈伯庸就以出门放风为由，强硬地拐着无刀去山里打猎。这会儿拎着烤好的山鸡野兔推开院门，就见小荣焉坐在石桌前，拿纱布沾着药粉，小心地擦在伤口上。
　　伤是新伤，还在星星点点地往外冒血，无刀心中一紧，关切道，“怎么了？剑法出问题了吗？岁兄呢？”
　　“没有。是我不小心。岁前辈很厉害。”小荣焉摇摇头，匆匆包扎好伤口，眼中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他已经教给我使用离魂剑的方法了。现在正在补觉。”
　　“哈？白天睡觉？他研究出来了？”沈伯庸吃的满嘴流油，“可以啊小伙子，我以为还得个一年半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出来了。”
　　“岁兄比你聪明多了。”无刀拿起画册翻阅过后，轻轻敲了敲沈伯庸的脑袋，“岁兄聪明且勤奋，不像你，仗着天分好就恣意挥霍。”
　　三人都是顶尖的剑客，然而抵达顶点的方式却各有各的不同。沈伯庸根骨奇佳，出生就是练剑的料子，根本不需要费心，十几年就可以功到垂成。
　　无刀天生身体残缺，胜在应变能力，出奇制胜。他左右手皆可用剑，底盘与重心却因为坡脚而变得不同，因此剑式更灵活多变，常人难已招架。
　　岁青练，则是真真正正的苦修者，靠的是循环往复的研习与领悟，以及与生俱来的天赋——过目不忘。一个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余下就是不断重复的练习，直到身体能够将其记住，自动自觉地融会贯通。
　　这也是他能够从拥霜诀中发现剑法的原因。
　　岁青练睡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补足精神。门外沈伯庸还在叽叽喳喳说这什么，中间夹杂了几句小荣焉羞恼的反驳与无刀温柔的轻笑。
　　——彻底睡不着了。
　　他推开房门，看到恼羞成怒的小荣焉正追着沈伯庸打，不由自主地鼓掌道，“好。接着打。”
　　沈伯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感觉自己再也体会不到兄弟间浓浓的情谊了。
　　说是被追着打，其实是在给小荣焉喂招学习，绵软且无内力支撑的招式，就算打到身上也顶多是划个口子而已。
　　岁青练对小荣焉的悟性非常满意，出言又指点了几招，待小荣焉累的气喘吁吁后，才道，“这套剑法另有玄机，或许在内力心法之中，我勘不破。能做到的仅此而已，余下的路，还要看你自己走。”
　　小荣焉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对岁青练行了抱拳礼，道，“多谢前辈指点。”
　　随即从桌子底下拖出食盒，例行给三个大人打饭去了。三位前辈为他研究功法，他就替三人打饭洗衣、收拾屋子。
　　阿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看着小荣焉乐颠颠的背影，沈伯庸戳了戳无刀，小声讨论道，“你发现没有，青练好像很喜欢你家的小朋友，刚刚说了很多话！比这些年和咱们俩在一起都多，不会是看上你家小朋友，想拐走吧？”
　　他的悄悄话哪儿能躲得过习武之人的耳目，岁青练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他的剑道。与我相似。”
　　“和你相似？你是说……他也过目不忘？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宝贝啊！”沈伯庸不免咋舌。
　　“过目不忘……倒不至于。但是他的记忆力很好，”岁青练摩挲着茶杯，沉吟道，“我能预见，他将会和我一样，走一条很艰难的道路，但是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沈伯庸与无刀面面相觑，眼中涌出无言的担忧。
　　岁青练在三人之中年纪最小，他在习武之初进步缓慢，人尽可欺，可谓比无刀还要艰难。
　　他生在剑术世家，却学不会家族留下来的内功心法，幼时被家中弟子嘲笑刁难，连他的父母都失望至极，最后将他遣送至无缘山庄，断绝了血缘关系。
　　沈伯庸游走江湖时与他结交，觉得他并不是传说中那般无用，担心他年纪太小，遭遇不公之事太多，伤了心性，就将挚友无刀引荐给他。
　　无刀身世波折，自幼因残疾被父母遗弃，被同龄人排斥，却始终心怀热忱，宽以待人，性格温润柔和，未曾改变。沈伯庸正是看中了他的心性，才与他成为至交好友。由无刀来指导岁青练，再合适不过。
　　就这样，岁青练在两个不靠谱朋友的看顾照料下，最终一鸣惊人。在正邪两道的斗争中连斩数十魔头，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自此扬名天下，被正道奉为剑仙。
　　……
　　无论是沈伯庸还是无刀，都不再希望有人再走岁青练的老路。这条路太苦太累，若无人引导，剑走偏锋，就会毁了人得一生。
　　小荣焉提着食盒回来时，院中气氛十分凝重，让他有些不敢进入，沈伯庸迎上前接过食盒看了一眼，打趣道，“行啊小崽子，你可真够偏心的啊！一共打了三道菜，两道都是青练爱吃的，怎么？我和无刀不算你的前辈吗？”
　　小荣焉撇撇嘴，将饭菜摆到了饭桌上。
　　三道菜，不多不少，分别是糖醋鱼、蒜末茄子和炝拌黄瓜，鱼还是最嫩的那部分。
　　岁青练常年冰封不化的眼神柔和些许，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过分了太过分了，小荣焉你怎么这么过分……”沈伯庸一边儿碎碎念叨，一边儿不客气地和岁青练抢鱼肉吃。
　　幼稚，顶多三岁，不能更多了。小荣焉心想着，夹了一块黄瓜，咔嚓咔嚓咀嚼起来。
　　两个人吃完饭后就离开了。小荣焉本来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听到沈伯庸一边儿嚷嚷着“无刀你这狗东西居然卸磨杀驴”，一边揣走了无刀亲手做的凉糕后，那点离别之情就彻底被打散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小荣焉沉迷习武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
　　拥霜诀前半段的内功心法已经被他全部注释完毕，变得轻松易懂，练习起来却又成了大难题。明明在照着学习分毫不差，却不见任何长进。
　　小荣焉对这种事情并不着急，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练习。
　　再过几年，正仪大会将至，在荣玉摧的刻意安排下，小荣焉开始帮着处理门派后勤采购事物，缓解顾维的压力，让他能将时间在用在习武之上。
　　七月的青州城天气燥热，仿佛要下火一般，顾维带着小荣焉头顶烈日，到街上采购归云派日常所需的油盐酱醋针线蔬菜。
　　“日后按照这个数量买就可以。”顾维将清单递给蔫巴巴的小荣焉，“基本上可以维持一个月的用度，下个月再来买新的。蔬菜要半月买一次，虽然地下有冰窖，但是搁久了不新鲜。”
　　“好，我记住了。”小荣焉顺从道。
　　顾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喘着粗气道，“今日实在闷热，走，我带你去喝杯茶去。”
　　路边儿的茶摊人也不多，三三两两，都是疲于赶路的人，坐下来想歇口气。
　　顾维点了一壶乌龙冻顶，又给小荣焉点了一盘山楂糕，坐在棚子中乘凉。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乞丐！也敢来我这儿偷东西？！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茶摊老板突然开骂，拿着扫帚跑出去，小荣焉诧异抬头，却见那老板追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一个劲儿的敲打。男童似乎饿狠了，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丢下手中的枣糕，拼命地往嘴里塞。
　　“老板！”小荣焉从冲过去阻止了茶摊老板的动作，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塞进他的手心，劝道，“天热，生气容易上火，钱我帮他付了。您消消气。”
　　茶摊老板看到小荣焉穿着弟子服，知道是归云派的人，借坡下驴地大骂几句，也就回去了。
　　男童脸颊被枣糕撑得满满当当，松鼠似的怔在原地半晌，才匆忙嚼了嚼口中的枣糕，咽了下去。
　　两人休息过后准备离开，男童吃了东西后就一直悄悄守在门口，见两人出来，就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走出集市后，顾维发现背后跟了个小尾巴，于是停下脚步，凶悍冷漠地驱赶道，“滚回去！再敢跟着就要了你的命！”
　　男童遭到恐吓，原地停留很久，摇了摇头，依旧固执地跟着。
　　小荣焉频频回头，见他实在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把人带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说真的，我从阅读量上真切的感受到了大家不喜欢前尘卷，再有大概那么两三章，荣焉就长大了，十五岁了，到时候奶攻就出场了。
　　后排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求营养液。
　　然后那个斯已矣小朋友，鱼水交融是吧，去微博：一米八的大少白。
　　有的。
　　签约失败啦！我可能会重新修改前三章，但是具体内容不会变，看过的小可爱们可以不用看了，真的（哭笑不得）


第33章 前尘卷五
　　顾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打击道，“别想了，你连自己都要归云山来养，还怎么养别人？”
　　小荣焉抿了抿嘴巴，垂头丧气地低下头，闭口不语。
　　男童一路跟到后山。
　　小荣焉叹了口气，回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平视男童的眼睛，认真道，“我并不能把你带回去。”
　　男童瞪大眼睛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我现在没办法对你负责，让你健康长大，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
　　男童摇了摇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拽住小荣焉的衣角，不肯撒手。
　　小荣焉深吸口气，把被拽住的衣角扯了下来，转身果断地离开了。
　　“别难过，你做的是对的。”顾维摸了摸小荣焉的脑瓜，牵着他的手道，“走吧，上山。”
　　走了几步后，小荣焉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看那孩童的表情。
　　他手中攥着那片衣角，正在无声的哭泣，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委屈而悲伤，小小的身体随着抽泣隐忍克制地颤抖着。
　　小荣焉挣脱顾维牵着他的手，跑回男童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荣焉？”顾维不解地看着他，“按照规矩，他不能跟我们上山。”
　　“顾师兄。”小荣焉抱着抽泣不止的孩童，下定决心道，“我可以养他。不花门派一分一厘，自己将他养大。”
　　顾维哭笑不得。在他看来，荣焉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如何能承担得了这孩子的一生？
　　顾维没有直说不许，而是反问道，“荣焉，你为什么想要收养这孩子？”
　　小荣焉紧紧抱着怀中的孩童，沉默片刻后，小声道，“我已经没有父母的疼爱了。”
　　顾维一愣，呵斥的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掌门师父何时在意过荣焉？他甚至不允许荣焉叫他父亲。
　　“我命该如此。但我不希望其他孩子也如此。如果他没有父母疼爱，那就让我来弥补。如果我就也不要他，他该多可怜啊……”
　　“……”顾维妥协了，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掌门师父那里我替你瞒过去，剩下的事情你自己解决，不要被人发现，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谢顾师兄。”荣焉恬然笑着，卷起袖子擦了擦男童脸上未干的泪水。
　　男童打了个哭嗝，凑在小荣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口齿不清道，“哥哥！”
　　他哭得脏兮兮的小脸活像只小花猫。见小荣焉愣住，又亲了一口，含混不清道，“漂亮哥哥！”
　　顾维撇过头，轻笑出声。
　　夜幕四合后，小荣焉混水摸鱼地抱着男童，前往无刀的鉴书院。
　　“无刀先生，无刀先生，你在吗？我有事找你……”小荣焉轻扣门扉，小声地呼唤着。
　　无刀听到声音，披着外衫，趿拉着木屐打开院门。“荣焉？快进来，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这孩子是……？”
　　“是我在山下捡到的流浪儿。”小荣焉抱着浑身脏兮兮的男童，赧然道，“是顾维师兄帮我瞒天过海带上来的。白天人多眼杂，他又崴了脚，我不敢过来……我想借点温泉水，帮他洗个澡。”
　　“好，你跟我来。”
　　洗漱干净的男童穿着小荣焉的衣衫，虽然肥大的不合身，但也比衣不蔽体要的多。
　　无刀拿出药油，一边替他揉开脚踝的淤肿，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今年多大了？”
　　男童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小荣焉恍然想起什么，从袖兜里摸出一块木牌，道，“无刀先生，这是我先前从他身上找到的，有字，但是我看不懂。”
　　无刀接过木牌，看了一遍道，“这是鲜卑族的文字。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贺兰悠？你是鲜卑族人？”
　　“鲜……卑族？”不等男童说话，小荣焉就疑惑道，“这孩子是汉人的模样，而且会说汉话。怎么可能是鲜卑族呢？”
　　“也或许是鲜卑与汉人的混血，只是年纪太小，看不出来。”无刀将木牌重新挂在贺兰悠的脖子上，问小荣焉道，“这孩子，你想怎么办？”
　　小荣焉嗫嚅片刻，道，“实不相瞒……我还没想到，打算先藏在院里，之后再想办法……”
　　无刀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责怪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这次这么冒进？”
　　“我……”小荣焉支支吾吾，内疚道，“他……”
　　看出他的为难，无刀叹气道，“我知道你是心软，罢了，我看他筋骨不错，明日我带他去登记入册，算做我的弟子，就不需要东躲西藏了。”
　　“……”小荣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将贺兰悠留在无刀住处，自己一个人回了北草院。
　　又添麻烦了。小荣焉沮丧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不能再继续给无刀先生添麻烦，得赶紧想办法，把事情解决才行。
　　黎明时分，小荣焉从北草院的杂物间翻出尘灰已久的竹架簸箕，清洗干净后支起来，晾晒在院中，背着箩筐，孤身一人进入深山。
　　贺兰悠跟随无刀登记入册后，四处找不到小荣焉，吓得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好。
　　最后无刀别无他法，干脆直接不理他，抽出青锋一招一式开始舞剑。
　　贺兰悠头一次见到，惊的瞪圆了眼睛，不哭不闹，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直到夜入三更，小荣焉蹑手蹑脚推开院门，回到了房间。
　　幸好平时没人找他。不然偷偷溜出去，又要挨骂。
　　“去哪儿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小荣焉一跳，他慌忙点燃烛火，看到无刀正端坐在桌子上，一张脸阴森可怖。
　　小荣焉莫名松了口气，献宝似地从箩筐里掏出一棵草药，愉快道，“我入深山采药去了，这些药材按照市价，最低能卖三两银子，可以养悠悠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钱，就可以请人帮忙在山下盖个木房，到时候可以……”
　　“荣焉。”无刀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是不是觉得，给我添了麻烦？”
　　小荣焉垂下头，双手不安地揉着衣角，不肯说话。
　　无刀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其实，是在臭水沟旁长大的。”
　　小荣焉讶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出生在平民人家，左脚天残无法治愈。家里有了弟弟后开始入不敷出，我就被丢弃了。镇上的老乞丐们觉得我可怜，开始轮流抚养我。”
　　“后来，我外出乞讨时，遇到了师父，也就是归云派前任掌门。他对我很好，看出我根骨不错，就把我带上山，收我为徒，教我武功。”
　　“那时我一直觉得，是我给师父添麻烦了。他待我很好，事事都照顾周到，我便觉得越发内疚。”
　　“后来，他跟我说，添麻烦，是小孩子特有的权利。”
　　小荣焉一头雾水。
　　无刀会心一笑，解释道，“成长需要如此，小孩子对诸事有自己的解决方法。麻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小孩子长大后，能否学会用同样宽容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后辈。”
　　小荣焉安静的听着。
　　他明白无刀的良苦用心，也清楚无刀在担心自己安危。
　　他沉思良久，自我检讨道，“无刀先生，这事是我不对，没有及时与你言明。”
　　小荣焉将草药放会箩筐中，趁着夜色烛火阑珊，将自己在赵府的经历细细道来。
　　“所以，你是因为做过药童子，才决定要去采药贩卖的？”
　　“嗯。”
　　“有把握，不会出问题？”
　　“不会。这天下无父无母的孩子很多，我既然见到就不能不管。我需要提高自己的能力，来成全我自己的善心，而不是一直麻烦您。”
　　“那就随你吧。”无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下次早点回来，天黑之后深山不安全。”
　　“好。”
　　四年后。青州归云山。
　　隆冬新雪纷纷扬扬落下，稀稀漱漱落在山间每一处，翌日破晓都未曾停歇。
　　衣衫单薄的少年郎撑着油纸伞，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后山走了下来，未曾走到山脚，昏黄的伞面上就积了一层薄薄的凝雪。
　　他生的清稚好看，猫儿眼灵动纯粹，抚眉柔和俊秀，鼻挺唇薄，青丝如瀑，似是从仙气缭绕的画卷中走出来的那般撩人心弦，右唇角下一点朱红的美人痣，笑起来平添三分清艳风华。
　　从宿舍中走出来的弟子们见到他后，都笑意盈盈地打起招呼。
　　“二师兄，早啊！”
　　荣焉颔首回道，“早。”
　　有年纪小的弟子见到他，扬声问道，“二师兄！你要下山去了吗？”
　　“嗯。再不下山，你们就吃不上饭了。”荣焉一边回着，一边拂去被风吹落肩头的雪花。
　　年纪小的弟子兴奋起来，继续道，“二师兄！我想吃糖葫芦，要东街巷子里那个老头儿卖的！”
　　“好，给你买。”荣焉笑着应了下来，加快脚步赶到山下。
　　山脚有一间简素的木屋，荣焉抖落伞上的凝雪，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
　　“是二师兄！”
　　“二师兄来啦！”
　　十个小萝卜头看到荣焉后，争先恐后地迈着小短腿冲上前，抱住荣焉的大腿吵吵嚷嚷。
　　荣焉被吵得耳根震痛，连忙关上门，挨个安抚过去，“好了好了，别吵了。”
　　小萝卜头们瞬间安静下来，整齐地排排站在荣焉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这儿说一下，贺兰是我朋友，也是这篇文的第一个读者，很多时候都是她在听我的脑洞，鼓励我做一些事情。
　　她是天使，温柔又善良，声音好听像是三月春风拂过。
　　我之所以给她安排个角色，是因为她觊觎荣焉良久，想娶荣焉做老婆。
　　但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给了他荣焉脸颊第一亲的权利。（还有后期第一个去世的权利×）
　　后排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34章 前尘卷六
　　木屋里燃烧着暖烘烘的炭火。荣焉摸了摸床上厚实的被褥，松了口气。
　　这四年来，荣焉陆陆续续捡到十个的孩童，或天生残缺，或父母病亡，无一例外都是家世清白的可怜人。
　　他用卖药材攒下的钱，聘请工人盖了这间木屋，十个孩子的吃穿用度都是从他的荷包里掏钱，当真从未花过归云派一分一厘。
　　他冒着大雪匆匆下山，就是为了看看被褥够不够暖，怕这帮孩子冻坏了。
　　“二师兄，你不用担心的。”十岁的大郎声音憨憨的，带着几分莫名的傻气，“二娘说昨夜天气回暖，怕是要下雪，所以大家就提前把被子拿了出来，果然，后半夜就下雪了。”
　　“原来如此。”荣焉感激地摸了摸二娘的脑袋，“辛苦你了。二娘。”
　　“不辛苦的。”九岁的二娘声音细细小小，她乖巧地牵住荣焉粗糙的手，“二师兄平时要养我们，已经很辛苦了，二娘想帮着师兄分担一些。”
　　三郎想了想，凑上去搂住荣焉纤细的腰身晃了晃，仰头问道，“二师兄，贺兰呢？他怎么不过来和我们玩呀？”
　　荣焉细想了一下，道，“贺兰在山上练剑，要等来年开春才能下来。”
　　“那无刀先生什么时候来呀？”
　　“还有顾师兄！顾师兄上次答应陪我们玩捉秘藏了！”
　　小萝卜头七嘴八舌地问着。荣焉蹲下身耐心地解答一番，留下三两银子交到二娘手里，撑着伞离开了。
　　因着大雪的缘故，街上人也少了许多，往来稀疏不过十几人，故而那穿着火狐锦裘的小孩就显得格外乍眼。
　　他虽然年幼，但是五官深邃，凤眸凌厉，一对飞眉直入鬓角，此刻坐在客栈的房檐下避雪，整个人团成了个红烈烈的球，看上去像是要在漫天大雪中燃烧起来似的。
　　荣焉呵着冷气，与老板订下大批的新鲜果蔬，足够归云派的众人度过这个寒冬，交付定金后，撑伞走到客栈下。
　　年仅六岁的沈昼眠察觉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了头。
　　这人……好生漂亮，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吗？沈昼眠看的有些呆了。
　　纸伞挡住了飞雪，荣焉蹲下身，轻柔地替他拍去身上的积雪，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神仙跟他说话了！可惜声音暗哑，不太好听。沈昼眠痴痴想着，摇了摇头，叛逆地不一声不吭。
　　他是离家出走的，如果说了姓名，怕是要被送回沈家。
　　荣焉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了。
　　这孩子衣着华丽鲜美、四肢健全，与他往日捡回来的孩子大有不同，一眼就知道是大户人家走丢的，他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带到木屋去。
　　荣焉斟酌再三，伸出手摸了摸沈昼眠冰冷的小手，提议道，“我带你去找你的爹娘，行吗？”
　　“不要！”沈昼眠立刻出声反驳道，“我娘亲已经去世了！”
　　荣焉怔在原地，半晌道，“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
　　沈昼眠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眼眶一红，泪水就滚珠子似的滑落下来，哽咽道，“我，我没有娘亲了……我爹也不要我了……不然我，我不会在这里的……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乖，不哭了……”荣焉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好了，不哭了啊。”
　　沈昼眠扑进荣焉温暖的怀抱，昏天黑地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了荣焉一身。
　　荣焉知道他心里受了委屈，一动不动蹲在原地任他哭泣。
　　直到腿都蹲麻了后，沈昼眠才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荣焉。
　　这人八成真的是个神仙。沈昼眠想，不然尘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荣焉掏出巾帕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哄道，“归云山下有个木屋，那里面住着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你如果没有地方去的话，不如就跟我走，好不好？”
　　囊中羞涩的沈昼眠红着脸，呐呐地点了点头。
　　同意就好，不然就真的要冻死在街头了。荣焉松了口气，单手抱起沈昼眠，撑着伞，起身举步向归云山走去。
　　“我叫荣焉。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从今往后，就按照顺序，我就叫你十一郎，你叫我师兄，好不好？”
　　沈昼眠搂着荣焉的脖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我知道了，师兄。”
　　荣焉本意是将沈昼眠带去木屋，等度过了冬天再做打算，却不料沈昼眠赖在他的怀里不动，一松手就泫然欲泣，黏人程度比起当初的贺兰悠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奈之下，荣焉只得抱着沈昼眠，步履维艰地从后山走回北草院，顺路还去拜访了无刀。
　　他在此生活四年之久，偶尔也会帮着管理门派杂事，身份地位已然不同往日。荣玉摧依旧习惯性的忽视他，但是门中弟子却已经认可了他二师兄的身份，知道他在山下养了一堆流浪儿，对于他抱孩子上山的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不会损害归云派的利益就是了。
　　无刀在后院温泉边的小亭里烹雪煮茶，骤然见到荣焉，也有些神思恍惚，不免感慨道，“总觉得几日不见，你的个头就又窜了窜，明明不久前还是个软绵绵的小团子，转眼间就成了翩翩少年郎了。”
　　荣焉俯身放下伞，托着沈昼眠的小屁股进了亭子，笑道，“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无刀先生怎么还记得？动不动就要拿出来说。”
　　他幼时因为营养不良，的确比同龄人矮很多。但本就是该长个子的年纪，回到归云山后的五年里，这具身体仿佛要把之前没长的全部补回来似的，狂草一般疯长。
　　小荣焉因为骨骼生长的疼痛夜夜无法入眠，被发现后才支支吾吾说自己腿疼。
　　无刀又气又心疼，连着炖了几个月的猪骨汤喂下去，情况才稍微好转起来。
　　“又是从哪儿捡回来的小孩子？该是十一郎了吧？”无刀拿起一块梅花糕，递到荣焉手边，调侃道，“过冬的裘衣披风还没买，就又领回来一个散财童子。”
　　荣焉笑而不答，接过梅花糕，掰碎几瓣，一口一口喂给沈昼眠。
　　沈昼眠吃的腮帮子鼓溜溜，咽下去后才拽了拽荣焉的衣袖，“你没有钱买新衣服了吗？”
　　荣焉忍不住戳了戳他白嫩嫩的婴儿肥，道，“我天生就是个小火炉，再冷也不怕。你们年纪还小，冻坏了就不好了。”
　　诚然，即便是数九寒冬，穿着单薄的荣焉身体也还是暖融融的，不见半点冷意，只有耳际、鼻头和指尖被冻的粉红。
　　沈昼眠敏锐地察觉到［你们］二字，知道他是在说山下木屋里的孩子，思考过后，笨手笨脚地脱下身上的火狐裘衣，递给荣焉道，“这是上好的狐狸皮做的，你拿去卖了，买御寒的衣服吧。”
　　荣焉忍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刀亦忍俊不禁，笑着打趣道，“不容易啊荣焉，这么多年，居然见到回头钱了。”
　　本已止住笑意的荣焉再次笑出了泪水。
　　沈昼眠有些薄恼。
　　这群人怎么回事？！好心帮忙还要被笑话，简直太过分了！
　　趁沈昼眠还没有彻底恼羞成怒，荣焉轻咳一声，忍住笑意，接过狐裘重新披在他身上，“放心吧，我不冷，我阿娘原来经常抱着我取暖。而且，我不能要小朋友的东西，还是等你长大了再来报答我。”
　　沈昼眠气哼哼地裹紧狐裘，撇过头不想理他。
　　“对了，无刀先生，贺兰呢？怎么不见他人影？”荣焉四下张望一番，“方才山下的孩子们还问起他。”
　　“他啊，跑到深山追野鸡去了。”无刀倒出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轻呷一口，怡然自得道，“嚷嚷着要给那帮孩子加餐。”
　　“他是个好孩子，有心了。”
　　沈昼眠闻言猛地回过头，愤愤不平道，“凭什么他去追野鸡就是好孩子，我给你狐裘就要被笑话？！”
　　荣焉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拈酸吃醋，捏了捏他的脸颊，哄道，“好，你也是好孩子，乖。”
　　沈昼眠心满意足地任他捏脸，比刚出生的小奶狗还要乖顺。
　　当天晚上，沈昼眠没有去木屋，而是留宿在荣焉的北草院。
　　只有傻子才会放弃和神仙哥哥同床共枕，跑去跟小屁孩儿挤大床铺。沈昼眠机智地想着，又往荣焉怀里拱了拱，软声软气地别慌道，“师兄，我怕黑……”
　　荣焉搂着他肉乎乎的身子，一边拍背安抚，一边提议道，“要不要留一盏床头灯？”
　　“不要！”沈昼眠一口否决，搂住荣焉的腰，可怜兮兮地道，“师兄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好，我抱着你。”荣焉柔声哄着，“乖，早点睡吧。”
　　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年关将近，冬日上山采药不易，荣焉花光了积蓄，给山下的孩子一人添了一套棉衣，自己依旧穿着单薄的弟子服，整日忙里忙外。
　　除夕夜当天的训师大会是躲不掉的，凡门派精锐子弟必须抵达祠堂，聆听掌门与诸位长老的教诲，连无刀都不能偷跑。
　　作者有话要说：
　　年幼的沈昼眠：疼老婆还要被嘲笑，嘿呀好生气！要老婆亲亲抱抱举高高！
　　其实沈家挺疼沈昼眠的，只不过他是真的熊。
　　就好比母亲死了，但是父亲要续弦，但是小孩儿死活不同意，嚷嚷离家出走一样。
　　沈昼眠够熊，直接拿钱走了（主要是沈家有钱。）
　　今天依旧是贺兰跟沈昼眠疯狂争荣焉宠爱的一天jpg.
　　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求营养液。
　　老规矩，评论收藏100就双更。
　　之前一天双更是给看的小朋友的福利。（但是你们好像不喜欢前尘卷(●—●)
　　(●—●)我是个善变的女人，心情好，我就发福利。


第35章 前尘卷完
　　今年与往年又有许多不同之处。
　　荣玉摧端坐在首位，仪态庄严，语速沉稳道，“来年三月初三，便是十年一度的祈武大会，此番召集大家，也是为了选出二十人，与我一同前往。”
　　无刀以袖掩面，偷偷打了个哈欠。
　　年年基本上都是这些东西，他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的需要他发言。
　　至于祈武大会，跟他更没有什么关系。
　　荣焉与众弟子跪在堂下，一声不吭。
　　荣玉摧按照规矩，开始询问弟子们武学进展情况。
　　顾维俯身行礼，字斟句酌道，“回掌门师父的话，弟子已入冲脉之境。”
　　荣玉摧面露喜色，颔首称赞道，“不错。桓儿，你呢？”
　　“我也入了冲脉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随便一两年就能做到的吗？”陆桓理所当然地撇撇嘴，姝艳的脸上满是倨傲。
　　荣玉摧笑骂道，“整个门派就数你天赋最佳，两年已算是慢的，还好意思骄傲！”
　　陆桓顽劣地吐吐舌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荣焉，你呢？”
　　骤然被点名的荣焉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敬地行叩拜大礼，道，“回掌门师父的话，弟子尚未有任何进展。”
　　满座哗然。
　　“安静！”荣玉摧呵斥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后，才指责道，“你入山五年，怎么半点进展也无？！”
　　无刀担忧地看着荣焉。
　　“是弟子天资愚钝，难以参悟拥霜诀。”荣焉平静地再叩首，道，“请掌门师父息怒。”
　　“……罢了。”荣玉摧一甩衣袖，失望道，“是我强人所难。婉娘在你的年纪，已经可以挥手成冰。我明白你对拥霜诀有抵触情绪，且跪在此处反省，等天黑后再回去吧。”
　　还好，只是跪着。荣焉松了口气。
　　连着跪了四年，倒也没什么难度。
　　诸位长老在询问过门下弟子后，训师大会就彻底结束了，众人嬉笑着，勾肩搭背轻松散去。
　　无刀静默地陪在他身边，待日落西山后，伸手扶起荣焉，两人趁着月色，结伴回到鉴书院。
　　“年年问，年年如此，你就不能撒个谎糊弄过去吗？”无刀拿着药油，替他揉开膝盖上的淤青，语气无奈又愤懑。
　　“他就是想我跪着而已，什么抵触情绪……编起罪名来头头是道，我就算撒谎也没用。”荣焉看着自己青肿的膝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嘶，还真有点疼。”
　　“师父……”贺兰悠端着热水白巾，紧张地看着荣焉的膝盖，“二师兄的膝盖比往年还严重吗？”
　　“不碍事。再跪几年，练成铁膝盖，说不定还能成一门神功。”无刀面无表情地讲了个冷笑话，加重手掌的力道揉下去。
　　荣焉苦不堪言，一张脸疼得皱皱巴巴，却坚持着没有喊疼。
　　四年了，也该习惯了。
　　沈昼眠躲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荣焉一日未归，他就等了一日，刚听到隔壁鉴书院有动静，就迫不及待跑过去。
　　却发现荣焉受了伤。
　　他本想偷听一番，看看到底是谁害得荣焉受伤至此，可三个人聊来聊去，一个名字都没说。
　　到底是孩子气重，耐不住性子。沈昼眠推门，气势汹汹问道，“是谁伤的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
　　三人具是一愣。
　　荣焉被他虎头虎脑的样子弄得哑然失笑，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报仇倒是不用了，现在有另外的事需要你去做。”
　　沈昼眠如松柏似地站在原地，严肃问道，“什么事？”
　　“咱们昨天包的饺子还在院子里的冻着，你去把它们装进木盆里，拿上酱油、醋和笔墨，一会儿我们到山下木屋去。”
　　荣焉一本正经地吩咐完毕，看着小大人似的沈昼眠，反问道，“这么简单的事，能做到吗？”
　　“能！”沈昼眠清脆应下，到厨房拿起平日装菜的木盆，乐颠颠地跑回北草院。
　　贺兰悠对他颇为不放心，当即放下热水盆，追了过去。
　　戌时一过，四个人顶着漫天大雪，互相搀扶着下了山，木屋里的十个孩子早就在炉火上煮好了开水，等待四个人到来。
　　圆润雪白的饺子下了锅，滚烫的开水蒸腾出白蒙蒙的雾气，十四个人围坐在炉火旁，等饺子煮熟后，拿起筷子开始饱餐一顿。
　　熬过子时，归云山上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十二个孩子们围在窗前，拿着起毛笔沾了墨水，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新年愿望，随后装进木盒子里。
　　等开春冰雪融化，就可以埋到屋旁的大榕树下。
　　无刀难得孩子气了一把，凑热闹跟着写了一张纸条，回头撞见荣焉的目光，忍不住招手道，“光看着有什么用，不过来写一写吗？”
　　“我就不了。”荣焉笑着拒绝道，“我的愿望太简单，现在已经满足了。”
　　无刀：“？”
　　荣焉走到窗前，满天飞雪烟花映在他的眼底，似陨落星辰，熠熠生辉。
　　“我很早就说过了啊。我的愿望，是想好好活下去。”
　　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十四个人挤在木屋里，暖暖和和地过了一个除夕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无刀太久没过这样热闹的团圆年，有些舍不得离开，荣焉还要帮着顾维准备新年贺礼，便孤身一人回到山上。
　　北草院缸中的水用尽了。
　　荣焉匆忙间没在木屋洗漱，只好拎着木桶，跑到前山的瀑布去打水。
　　“这不是二师兄吗？怎么跑出来打水了？不是该继续跪在祠堂反省吗？师父让你出来了？”
　　这话挑衅意味浓重，荣焉不予理会，拎着装满水的木桶准备离去。
　　“站住！”陆桓急走几步，上前拦住去路，“我在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荣焉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陆桓停下话头，艳若三月桃花的容颜带着浓烈的攻击性，他骤然欺身上前，凭借内力压制强行夺过木桶，将冷水兜头浇在荣焉身上。
　　木桶［砰通］一声，被人摔在地上，陆桓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傲然道，“就是看你不顺眼而已。”
　　“……”
　　荣焉平淡地抹去脸上的水，重新捡起木桶开始打水。
　　陆桓被他无视的模样激怒，抬脚向他踹去，荣焉早有准备，转身挥手架住他的右腿。
　　陆桓怒火愈盛，也不撤招，直接将内力灌注在右腿上，荣焉不堪重负，却还在咬牙坚持着不肯认输。
　　陆桓见状冷哼一声，利落收腿后再次踹去，荣焉被踹的连连后退，踉跄着掉下了水潭。
　　“扑通——”
　　“噗……咳咳咳……！”荣焉扑腾着从三尺深的水潭游到岸边。
　　“我早就跟师父说了，你就是个废物！可惜因为血缘关系，师父不得不把你收入门下。”陆桓站在岸边，一脚踩在荣焉的右手上。
　　“唔！”荣焉疼得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右手抽了出来。
　　棉鞋底部安着防滑的铁掌，陆桓看着荣焉被踩的鲜血淋漓的右手，痛快地抚掌大笑道，“这样才对！你这个废物，也配继承我娘亲的衣钵！乖乖在水里待着吧！呸！”
　　他说着，将那拎水的木桶踢到水潭里，嚣张跋扈地扬长而去。
　　荣焉被冻的浑身打颤，所幸双腿没有抽筋。
　　他捡起水中的木桶，缓慢地游上岸，喘了口气后，打了一桶水，瑟瑟发抖地回到了北草院。
　　幸好无刀贺兰和沈昼眠都不在，不然这事真的不好解释。
　　荣焉回到房间，抖着手点燃地龙，又烧了一壶热水，坐在火炉边等待衣服烘干。
　　没有内力，的确是麻烦事。不过，要怎么样才能参透拥霜里的内功心法呢？
　　荣焉摸了摸腰上的离魂剑，陷入沉思之中。
　　他的剑法的确已经日臻完善，可内功心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未可知，着实叫人苦恼。
　　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就去研究轻功吧，即便打不过可以直接逃跑。
　　壶中的水已经开了，荣焉倒了杯热水握在掌心，一边摩挲着杯壁，一边温习着拥霜诀中内功心法。
　　杯中热水倏忽变得冰凉，感觉掌中温度下降的荣焉回过神，看着杯中凝结成冰的水，突然心灵福至，对着水壶挥去一掌。
　　水壶外边浮现出一层冰霜，热水变凉，没有再冻成冰。
　　拥霜诀，原来需要借助水来练习吗？！荣焉看着自己的手掌，顿觉醍醐灌顶。
　　能够修习内功心法总归是好事……不过，研究轻功也不能落下，最起码，也要让那些孩子有自保能力才行……
　　荣焉如释重负地想着，摸了摸身上半干的衣服，翻出药箱处理好右手的伤口，准备等无刀一回来，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故事涉及青州归云派。并且开始填坑。
　　为什么荣玉摧对荣焉的态度忽冷忽热，为什么陆桓那么讨厌荣焉，以及陆婉娘与拥霜诀的一些事情。
　　会组团刷boss朱渐清。已经安排完了。
　　发现收藏在疯狂往下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这篇文真的差劲吧，害。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快写完了，存稿依旧是十万，这篇文预计是五十万，但是感觉不太受欢迎，所以砍了点大纲，再有十万就结束了。
　　今天提前更新。
　　后排求评论求安利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36章 青州卷一
　　玉蟾出东山。
　　一红一碧两道身影，藉着满地明月霜华，驾马疾驰直奔北去。
　　“吁——”
　　归云山下，荣焉勒马掉头，身后沈昼眠翻身下马，走到荣焉身侧抬起双手，把他抱了下来。
　　“这后山变化挺大。”荣焉落地后，四下扫了几眼感叹道，“这榕树越长越大，怕不是要成精了。”
　　那间断断续续收养了二十八个孩童的木屋还在，只不过已是破败不堪，落满灰尘，屋顶数处被修补过的痕迹，但最终也没能挽救这间满载回忆的木屋。
　　荣焉拍了拍糟坏的木桩，没有推门细看，“走吧，上山去。”
　　今夜月色正好，时值春末，山中草木漫天，萤火聚散明灭。
　　无刀坐在后院小亭中，石桌上备好糕点果酒，静默等待着荣焉的归来。
　　“叩叩叩。”
　　铜门环被人敲响，无刀喜出望外，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的男子穿着暗红绣金圆领袍，身形高挑，鼻梁高挺眼眶深邃，眉目冷峻秀朗，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你是……？”无刀皱着眉头，迟疑问道。
　　这种空欢喜一场的感觉着实不太美妙。
　　沈昼眠恭敬地行了拱手礼，谦逊道，“无刀先生，我是十一郎。”
　　“十一郎……？”无刀思量片刻，恍然大悟道，“沈昼眠？你是沈家离家出走的那个孩子，我记得你。”
　　被掀了老底的沈昼眠从容自嘲道，“当时年少气盛不懂事，给无刀先生添了不少麻烦，还要多谢先生的照拂。”
　　无刀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欣慰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能平安长大就是好事，荣焉呢？我听顾小子说，荣焉在祈华大会上收了个小跟班，去哪儿都带着，没想到居然是你。”
　　见两人聊的热络，藏在树上的荣焉忍不住开口，居高临下道，“无刀先生，许久不见，你的武功似乎有所退步。”
　　无刀讶然抬头，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口中却责怪道，“越长大越不像话，在树上待着做什么，快下来！”
　　荣焉一个鹞子翻身，狸花猫似的轻巧落地，对着无刀拱手道，“本想给您一个惊喜，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客套了。”无刀感觉到荣焉态度的生疏，在心底叹了口气，“进来坐吧。”
　　石桌上的糕点放了太久，已经不再酥脆，荣焉急于赶路没来得及吃饭，此刻腹中空空，直接伸手去拿。
　　“啪。”
　　无刀拿起筷子敲退荣焉的手，无可奈何道，“等着，后厨下了面，一会儿就好了。”
　　荣焉将目光放在沈昼眠身上，委屈道，“我饿了。”
　　沈昼眠叹了口气，揉了揉他被打红的手背，劝道，“师兄再等等吧，出门饺子回门面，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吃一次吗？”
　　他若是不说，荣焉可能就把这件事情彻底忘在脑后了。
　　荣焉十五岁那年的正仪大会过后，正邪两道陷入混战状态，九州各地事件频发，不少小门派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整个江湖动荡不安，周遭百姓亦受牵连，民不聊生。各大世家门派首领频频聚首，商议反击之事。
　　顾维和陆桓在那时被荣玉摧派遣到九州各地解决事端、镇压恶人，逐渐开始崭露头角。
　　荣玉摧疼爱两个徒弟，这种民间习俗自然也不会放过，两人每次出门时，都会吃到他亲手包的饺子，回来时又是亲手做的面条。
　　荣焉偶尔也会跟随二人，到城镇乡野中去安抚百姓，赈济救灾，分发草药救治伤患，却从没吃过所谓的饺子和面。
　　他不嫉妒，却十分羡慕。他期待荣玉摧能够和颜悦色对待他，哪怕没有亲手做的食物，一句温和问候也好。□□玉摧从来没给过。
　　荣焉离开归云派前的那个中秋夜，无刀对不能参加他的加冠礼深表遗憾，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荣焉沉思良久，笑道，“不如给我亲手做一碗饺子吧，无刀先生。等我归来时候，再亲手为我做一碗面。”
　　无刀不解道，“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山高水长，什么时候能吃上我亲手做的面？”
　　“嗯……”荣焉踟蹰过后，没心没肺地笑了，“不着急。总能再见一面，在你我离开人世之前。”
　　无刀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放到荣焉面前，“吃吧，你心心念念的面。”
　　面条粗细不匀，薄厚不一，荣焉囫囵填饱肚子后，才放下碗筷，砸吧砸吧嘴，道，“咸了。”
　　“嗯？”
　　荣焉看着迷惑不解的无刀，笑着补充道，“卤咸了。”
　　无刀尴尬地轻咳一声，低下头道，“……面是贺兰帮着擀的，卤子是我弄的，第一次弄，可能……”
　　“但是好吃。”
　　无刀诧异地抬头，看着荣焉温和的笑容，不免失笑道，“你啊……”
　　怎么比三岁孩子还要好哄？
　　沈昼眠沾了荣焉的光，分到一碗面吃，潦草地填饱了肚子。
　　夜色渐深，后山小院石亭中烛火阑珊，一问一答的声音显得格外温馨。
　　“这次回来，还走吗？”
　　“嗯，办完了事情，还要回雾隐山。”
　　“我前些日子写信给岁兄沈兄，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打算过来看看。贺兰也一直盼着你回来，今天等了很久，结果太累睡着了。”
　　“如此……我多停留几天，见过贺兰和前辈再走。”
　　“沈家小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一直扮演木桩子的沈昼眠被点到名字，不假思索道，“我跟师兄走。师兄现在身为雾隐山使者，行事多有不便之处，我跟着他，能帮上一些忙。”
　　无刀看着他似宣誓般的庄重肃穆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从刚见面时，他就隐约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似乎是多了几分情人间的暧昧，还有寻常亲人间的默契。
　　一壶果酒连同糕点，最终也全部进了荣焉的肚子。
　　连续几日风餐露饮，此刻难得放松，荣焉带着几分醉意，嚷嚷着要去泡温泉。
　　无刀见他脚步都发飘，怕他摔到温泉里呛水，本想拒绝，沈昼眠主动揽下责任，替荣焉脱了衣服，扶着他泡进温泉里。
　　经由热水浸泡过后，果酒的后劲儿更凶，荣焉酒意加重，醉醺醺地趴在池边的青石上，回眸醉眼朦胧地看着沈昼眠。
　　“沈昼眠，过来。”
　　荣焉沙哑的声音此刻多了几分磁性，像是水里生出的妖魅般勾人心弦。池边桃花葳蕤，灼灼生光，有微凉夜风吹过，吹落数卷花瓣，落在荣焉暖白色的腰窝处，捧出三分明月。
　　“师兄，你醉了。”沈昼眠小心谨慎地护在他身边，生怕他一不小心睡过去，跌进水里。
　　荣焉见他不肯动，撑起软绵绵的身体，一步三晃地走到沈昼眠面前。池底鹅卵石圆润湿滑，荣焉没稳住身子，便结结实实地斜栽进沈昼眠的怀中。
　　“师兄……”沈昼眠眼神暗了几分，声音里夹杂的□□浓厚的轻而易举地淹没了荣焉。
　　怀中人此刻依赖地靠着他的胸膛，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与他紧贴在一起，漂亮而有力道的身体卸去了全部的戒备，像是在月光下缓缓打开贝壳的蚌，毫无警惕地吐露出内里白嫩的蚌肉。
　　荣焉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于是伸出白玉似的手，逞强地一寸寸抚摸沈昼眠的五官，而后踮起脚想去亲吻，嘴唇却只够到沈昼眠的肩膀，柔软地落下一吻后，就彻底不省人事了。
　　“师兄——”
　　沈昼眠忍得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犹豫再三后，双臂紧紧揽住荣焉的细软腰肢，俯身覆住了他的唇瓣。
　　桃花树被风吹的簌簌响起，抖落漫天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湿漉漉的身上。
　　“嗙啷——”
　　装着干净衣物的木盆掉在地上，无刀怔愣地看着温泉中交叠缠绵在一起的身影，感觉自己头皮快炸开了。
　　他本来还在庆幸荣焉是个男孩子，不用操心婚嫁生娶之事，却不曾料想，自己养大的干净清白的小白菜，居然一早就被色狼盯上了！
　　沈昼眠闻声抬头，对无刀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掀过池边的长毯将荣焉裹得结结实实，从水中走了出来。
　　“无刀先生。”沈昼眠在走过无刀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师兄已经睡了，待我送他回房后，仔细与您解释前因后果。”
　　无刀莫名生出几分女儿被外面混账小子觊觎的错觉，铁青着脸色回到房间，找出闲置已久戒尺，等着沈昼眠上门来负荆请罪。
　　“我的确已经喜欢师兄很久了。”沈昼眠跪在无刀面前，坦然道，“如果硬要问时间，大概是六十年前。或者更早一些，他捡我回来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我的。”
　　无刀被他狂妄的口气震住，倒抽一口冷气后才道，“你可知荣焉在情感方面的问题？”
　　“我知道。”
　　“那你还敢喜欢他？！还偷亲！？”无刀一拍戒尺，险些气的倒仰，“我问你，荣焉知道这件事吗？你都对他做什么了？！”
　　“师兄暂且不知，我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先生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泡温泉！单纯泡温泉！！！！别锁我！！跪着痛哭。
　　都泡温泉了，我能不能求个评论收藏安利和营养液？


第37章 青州卷二
　　“你都偷亲了还不算出格？！你气死我算了！”无刀恨不得拿戒尺抽他两下，又念着他是沈家的孩子，生生止住冲动，“荣焉不知此事，你想要等到什么时候跟他说？等他那榆木脑袋开窍吗？！”
　　“我等得起。”沈昼眠挺直脊背，坚定地看着无刀，重复道，“我等得起。六十年，我等得起，我这一生左右不过三百年，我可以等他五个六十年，若我死了，他还不开窍，那我才能放手。否则，我会一直跟着他，绝不离开。”
　　无刀重重地叹口气，扔了戒尺，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沈昼眠起身准备回北草院。
　　“回来。”无刀揉着眉心，“你不许跟荣焉睡一个房间，在鉴书院住。”
　　“听先生的。”沈昼眠不敢忤逆无刀，应下后又道，“不过还请先生允许我给师兄留一张字条送去，免得师兄醒来后找不到我。”
　　“……”无刀气的指尖颤抖，“去！弄完了赶紧回来！”
　　沈昼眠没有入睡，而是在鉴书院的客房中枯坐着，思考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他其实撒了谎。
　　苦寻荣焉六十年，如今真的见了面，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只是一味地守护和等待？
　　他很早就想将荣焉留在身边，囚在怀中，永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此平稳安全地过一辈子，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荣焉是雾隐山使者，早晚都要回到他的地方。俗世情念纷杂，欲望丛生，并不适合他。
　　所以他选择去百依百顺的追随，去妥协，去臣服。放低所有的姿态，留在了荣焉身边。
　　只要留下，就总有机会去真正拥抱荣焉。
　　平民百姓一生短暂，武者也不过多了百二十年，与其匆匆蹉跎过去，还不如尽早下手，把人握在掌心。
　　后半夜下起倾盆大雨，雷电交加，荣焉在睡梦中惊醒，朦胧中伸手去摸沈昼眠。
　　“沈昼……眠？”荣焉摸了个空，揉着眼睛起身，四下看了看，却发现空无一人。
　　人呢？跑哪儿去了？荣焉皱着眉头点燃床头灯，枕边的纸条映入眼帘。
　　——师兄，无刀先生要与我论剑，今夜留宿鉴书院客房，勿念。
　　春雷轰隆隆的巨响震的窗户抖动不止，荣焉扔了纸条，推开窗子对着外面的大雨愣了片刻，随即起身，趿拉着木屐，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冒雨直奔山前祠堂而去。
　　祠堂后面有个废弃不用的仓库，门上的铁链锁头已经生锈，荣焉挑起锁头尝试着拽了拽，没有打开。他又仔细打量一番后，屈指对准锁孔弹了一下。
　　生锈的破锁发出“叮——”的一声细响，荣焉轻轻再拽，又是“咔哒”一声，开了。
　　锁头带着铁链窸窸窣窣掉在地上，被哗哗雨声掩盖。荣焉推开门，潮湿陈腐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几乎叫人窒息。
　　闪电划空而过，断断续续地照亮了狭小破败的仓库，一男子背对着门口端坐其间，怀中抱着一架枯骨。
　　荣焉掩住口鼻，带着满身湿淋淋的雨水，缓步踏入仓库中。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男子闻声回头，声音干涩艰哑地问道，“你是谁？”
　　“咔嚓——”门外雷声轰鸣，闪电的紫光映照着男子的容颜，显得格外瘆人。
　　他或许，原本应该有个好相貌的。
　　从他的右半边脸可以清晰看出，他曾经也是个唇红齿白，俊秀无双的好男儿，可是左半面脸却留着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长长的剑伤从他的眉心深深划过左眼，一直到耳根出方才停歇。
　　荣焉自己也曾是这副鬼魅模样，因此并不在意，视若无睹地开口道，“初次见面，我叫荣焉。是百年前，杀死你妻子的那个人的……同僚。”
　　男子呆板的眼珠微动，沉思片刻道，“你……也是雾隐山使者？”
　　“不错。我是。”黑暗中，荣焉蓝绿色的猫瞳诡异地出现，他踮着脚坐到落满灰尘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子，“你叫蔡允冰，八十二年前曾向前任雾隐山使者朱渐清许愿，对吗？”
　　男子喉头滚动，艰难道，“可是他拒绝了我。”
　　“那是他的错。”荣焉道，“你现在可以重新跟我许愿，愿望达成后，我会取走你的部分寿命作为代价。你还想许愿吗？”
　　“我想，我愿意！”蔡允冰突然情绪激动，抱着枯骨渴求地跪在荣焉脚下，“只要实现了愿望，命你都可以直接拿走！”
　　荣焉最喜欢这种大方的许愿者，习惯性地翘着二郎腿道，“好。说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蔡允冰咽了口吐沫，将怀中枯骨放到地上，声音颤抖而虔诚道，“请使者将此人复活！”
　　荣焉正想说什么，就听蔡允冰再次开口道，“然后，让我亲手杀了她！”
　　“……”不知为何，隐约知道了朱渐清拒绝他的原因。
　　“一人一声只能许一个愿望，你要么许愿复活她，要么许愿杀了她。”荣焉放下二郎腿，好整以暇道，“她已经死的不能更透了，你好像只能许愿让她复活。”
　　蔡允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暴起，低吼道，“可是我打不过她！”
　　“……”头一次见到弱还能弱的这么有理的！
　　荣焉食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从容不迫沉思良久，开口道，“这也简单，我可以把她复活到还未习武之前，这样她就会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如何？”
　　“不、不行！”蔡允冰断然摇头拒绝道，“那样我杀了她又有何意义？！”
　　“那就复活到习武之初，有反抗能力，但是打不过你。如何？”
　　“……好。”蔡允冰犹豫再三后，重重点了点头，“如此最好。这样我就能亲手杀了她，报仇雪恨……陆婉娘！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他的神情如痴似狂，贪嗔痴尽现。荣焉不愿继续看见他的丑态，拂袖挥向那副枯骨。
　　转瞬间，泛黄的骨架生出淋漓猩红的筋脉血肉，饱满的肌肤白皙的肌肤覆盖其上，竟又变成了二八年华、活色生香的少女。
　　——这少女模样，竟与陆桓九分相似。
　　荣焉并不惊奇，从桌面跳下来，右手扣住蔡允冰的印堂，声音冷漠道，“此愿已解，此誓已成，待你杀掉她后，我来取你性命。”
　　仓库的木门再次阖上，荣焉突兀而来，又匆匆离去。
　　外面狂风暴雨并未停歇。
　　少女在电闪雷鸣中豁然睁开了双眼。
　　鉴书院客房屋顶的瓦片传来阵阵脚步声。
　　沈昼眠警觉抬头，右手摁在了剑柄上。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吱扭吱扭地推开，荣焉满身滴滴答答的雨水，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沈昼眠？”
　　“师兄？”沈昼眠放下手，点燃烛灯，“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打伞？”
　　荣焉抿唇偷笑，像是做了坏事又怕被人抓住的熊孩子，凑到沈昼眠耳边沾沾自喜道，“我方才干了件大事儿。咱们明天得早起下山，免得被发现了。”
　　敏感的耳垂被荣焉说话时的气息吹的酥痒，沈昼眠摁住他的脑袋，拿着棉布巾替他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问道，“什么大事？”
　　“我把陆桓的生母，陆婉娘给复活了！”
　　沈昼眠动作一顿，“谁？”
　　“陆婉娘，上一任拥霜诀的继承者，陆桓的亲生母亲。”
　　沈昼眠皱着眉头，继续替他擦头发，“为何要将她复活？”
　　“当然陆桓的爹向我许了愿。”荣焉理所当然道，“还不是朱渐清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八十二年前，他拒绝了别人的许愿，所以现在只能我来。”
　　沈昼眠从包袱中翻找出干净的衣物，伺候荣焉穿上，好奇道，“雾隐山使者可以拒绝许愿者吗？”
　　“不能。不然我也不用过来。再者说，谁会嫌弃自己业绩太多。”荣焉穿好衣服后，慵懒地躺到床上，拍了拍枕边的位置，示意沈昼眠躺过来，“其实我比较好奇，当年陆婉娘到底许了什么愿望，才让朱渐清只给她留了一年寿命。”
　　沈昼眠侧躺在他身边，伸手虚拢着他的腰，问道，“收取寿命的多少没有标准吗？”
　　“并没有。在我这里凡是涉及金钱权利、杀人放火，一律留三十年，为求保命，迫于无奈者留八十年。”荣焉盯着床帐上的花纹，睡意渐渐上涌，“……若是……要逆转阴阳，起死回生的话，愿望实现后，就地格杀……”
　　他声音越来越低，沈昼眠觉得胸口被轻轻撞了一下，低头去看时，才发现荣焉居然靠在他的胸前，蜷缩着身体睡熟了。
　　他像个在外漂泊多年后，终于回到家中的游子，躺在最熟悉的氛围中，躺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抛去一切烦恼和忧虑，沉沉睡去。
　　归云山，鉴书院。
　　“师父，荣焉师兄回来你怎么不喊我呀……”贺兰悠抱着剑，委屈巴巴地蹲在门口，“我不去吃饭，我就坐着儿，等师兄回来！”
　　无刀也没想到荣焉那么大的人，居然还搞起偷溜这一套来，哭笑不得哄他道，“荣焉昨晚说了，等和你见了面再走，不许撒泼，起来先跟我去吃饭，听话。”
　　贺兰悠抽了抽鼻子，摸了把眼泪，乖乖跟在无刀身后，向膳堂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荣小猫：不要男妈妈（bushi）


第38章 青州卷三
　　归云派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以往弟子们在膳堂内都是安安静静的用餐，吃饱后再悄无声息的离去。今天却一反常态，众弟子大大小小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对着西北处的桌子指指点点。
　　无刀顺势看去，西北角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左半边脸带着鎏金面具，头发花白，看着有些眼熟。而女子则是一身白衣，柳眉星眼，杏脸桃腮，翩然若神妃仙子。
　　——陆婉娘？！
　　无刀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小师妹，瞳孔微缩，后退半步对着贺兰悠道，“速去打饭，我们回去吃。勿要惹人注意。”
　　“哦，好。”
　　贺兰悠点头应下，随意打了三道菜，带着米饭，跟着无刀离开了。
　　陆婉娘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二师兄曾经来过，她夹起鱼肚最嫩的那块肉送到蔡允冰碗中，柔情蜜意道，“蔡郎，尝尝今天的糖醋鱼做的怎么样。”
　　蔡允冰眼神阴暗，冷冷地注视着她，良久，嘴角泛起笑意，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到嘴里，细嚼慢咽后，语气平淡道，“尚可。”
　　陆婉娘喜上眉梢，又挑出几块完整无刺的鱼肉夹给他，“觉得尚可就多吃点，你也别生气了。毁你容貌和武功的人，我会亲手杀了他给你报仇。”
　　她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仓库中，自己的心上人正站在身边，神情莫测地看着她。
　　蔡允冰是归云派中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弟子，奈何天生就是一副好相貌，玉树兰芝，风度翩翩。陆婉娘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倾慕不已，甚至完全无视了青梅竹马的大师兄荣玉摧，天天和他腻在一起。
　　蔡允冰对她的追求一直态度坚决，拒不接受。
　　乍然看到蔡允冰容姿被毁，她感到的不是心疼，而是窃喜——蔡允冰没了出众的容貌，自然不会再吸引其他人的目光，从此独属于她一人。
　　蔡允冰告诉陆婉娘，她是遭人暗算受了重伤，这么多年来一直昏迷不醒。自己为了救她，不慎被蚀容粉和化功丹毁去了容貌和武功。
　　陆婉娘心里不疑有他，觉得心上人为了救自己，不惜牺牲引以为傲的容貌和武功，心里甜滋滋的。她压根就没想过，为何会有人敢对她动手，蔡允冰又为何会带着她前往祠堂后面的小仓库。
　　蔡允冰看着她殷勤的模样，嘴角扯出冷笑，不动声色地吃下那些鱼肉，心里的恨意越发浓重。
　　就是这样！这人就是这样！当初把他捉弄的团团转不说，还要摆出一副深情地架势，在他放松警惕之时，端来了一碗掺了虎狼之药的汤！
　　他喝下后浑身燥热，不得已与陆婉娘行了鱼水之欢，事后又被陆放翁以权势相逼，被迫着入赘到了陆家门下。
　　可没想到的是，陆婉娘居然在新婚之夜的合卺酒中下了化功散！他就此永远停留在岁停之境，成为了一个废人！
　　——陆婉娘，你不是要杀了毁我容貌与武功的人吗？那就最好快些杀了你自己，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陆婉娘复活的事情经由弟子口口相传，已经到了荣玉摧的耳中，他以为是有人作怪，提剑赶来，却正撞见陆婉娘与蔡允冰“郎情妾意”的模样。
　　见到荣玉摧气势汹汹而来，陆婉娘道，“师兄？！你来找我吗？我爹呢？”
　　他一开口，荣玉摧就发现了不对劲，“师妹，你忘了吗？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故去多年了啊？”
　　陆婉娘震惊地瞪大双眼，“你说我爹死了？！怎么可能？！现在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荣玉摧张口欲言，却被蔡允冰拦了下来，“掌门师兄，这种事情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我们回去说。”
　　栖松院。
　　“你的意思是，您参悟了逆转生死之法，让婉娘重生到了十八岁？！”
　　“不错。”蔡允冰面无表情地扯谎道，“就是昨夜的事情。你也知道，从婉娘死后，我就没离开过那间仓库，其实都是在参悟逆转生死、让婉娘复活的办法。”
　　——让她重活一次，然后亲手杀了她！
　　荣玉摧担忧地看着坐在院中、尚且天真无邪的小师妹，犹豫再三道，“罢了，我知道你夫妻二人情深义重，我也不管了，你自己有把握就好。”
　　“我自然有把握，只要婉娘不知道她已死的真相，她就会活很久。”蔡允冰抚摸着脸上冰冷的面具，信誓旦旦道。
　　陆婉娘复活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没到第二日午时就传遍了青州城，而罪魁祸首还躺在沈昼眠的怀里，睡着香甜的回笼觉。
　　两人寅时末起床，偷偷摸摸拿了无刀的伞，牵着马灰溜溜地跑下山，入了青州城，敲开一家名为风沙渡的客栈，登记入住。
　　荣焉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活动着睡得疏松的筋骨，随后从床上一跃而起，语气愉快道，“沈昼眠。我睡醒了。”
　　“嗯。醒的正好。”沈昼眠自然而然地摸了摸他的睡出红印的脸颊，“外头雨已经停了，咱们出去吃。”
　　客栈附近的饭店也已开业，荣焉做主选中一家小面馆，拉着沈昼眠走了进去。
　　面馆生意不错，此刻午时将近，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荣焉跟小二点了两碗云吞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着八卦的人们议论起陆婉娘复活之事。
　　“听说是一夜之间就复活了，昨晚上雷打的那么大，别是因为做了什么阴阳逆转的事儿，遭天谴吧？”
　　“别胡说，当心真的被归云派的人听去。那陆婉娘的凶名在外，我小时候我爹总吓我说什么，不听话就让陆婉娘把你抓去吃了！”
　　“你这算什么，我娘还亲眼看到陆婉娘杀人呢！一鞭子甩过去，人都直接被抽成个血葫芦！”
　　“吁——”
　　聚集的众人唏嘘不已，警觉地四下看看，一窝蜂散去了。
　　荣焉指了指那群人的背影，轻笑道，“指不定是哪个大嘴巴的采购弟子，把这事儿说出去了。”
　　端木笙端着牛肉面，突然出现在荣焉身后，自豪道，“不一定是弟子，也可能是我呀！”
　　荣焉被他的出现吓到，轻啧一声，见怪不怪地摁住他的脸，往后使劲儿推了推，嫌弃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端木笙坐椅子上，夹了块牛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道，“要不是为了听八卦，我也不会练出这种本事。”
　　……倒也算是个有毅力的人。
　　端木笙进出归云山如入无人之境，沈昼眠顿时生出浓重的警惕感，“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感觉到杀气的端木笙连忙喝口汤压压惊，坦白道，“今天早上，你们俩敲客栈门的时候霹雳乓啷的，我被吵醒了，开窗看你俩行色匆匆，我就觉得有八卦可以听，顺着脚印进入了归云派，到膳堂看了一个早上热闹，哎呦……那场面，小情侣可黏糊了。”
　　荣焉兴致缺缺地托着腮帮子，左耳听右耳冒，神魂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端木笙停下话头，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荣小焉，你想不想知道，那个蔡允冰跟你那个便宜父亲怎么说的？”
　　荣焉神色微动，屈尊降贵地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端木笙伸出右手，嬉皮笑脸道，“一口价，十两银子。”
　　荣焉抬手向他的后脑勺扇去。
　　“别别别！别打头！”端木笙连忙讨扰，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脱口道，“他跟你爹说他参悟了逆转生死的办法，八十多年足不出户就是为了让陆婉娘复活！”
　　“噗。”荣焉嗤笑出声，眼中蓝绿光泽一闪而逝，“他还挺能吹。算了，将死之人，随他去吧。”
　　端木笙的牛肉面已经全部下肚，汤都没剩几滴。那边儿小二才端着托盘扬声喊道，“两碗云吞面来喽！”
　　热气腾腾的云吞面上桌，沈昼眠拿起筷子，将碗里虾仁馅儿的馄饨都拨给荣焉，这才文雅地吃起来。
　　馄饨皮薄馅大，汤汁爽滑，面质筋道有嚼劲，虾仁鲜香，回味无穷，荣焉满意地眯起眼睛，又拨回两个给沈昼眠，“这个馄饨还是不错的，不许挑食，吃。”
　　端木笙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被闪瞎了。
　　我的祖宗啊，你家养的狼那是挑食吗？！那是把到嘴边儿的肉分给你吃啊！
　　偏偏荣焉毫无知觉，吃的心安理得。
　　简直要命。
　　沈昼眠察觉到端木笙的不满情绪，警告地瞥了他一眼。端木笙浑身竖起汗毛，臊眉耷眼地走到柜台前结账去了。
　　面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小二忙不过来，年迈的掌柜便也开始跟着迎来往送，沈昼眠放下筷子准备结账时，掌柜的却突然停在两人桌前，盯着荣焉的脸，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
　　“二、二师兄，你回来了？”
　　“？”荣焉看着他苍老的容颜，一时半会想不出这是谁来了。
　　“二师兄，我是三郎，三郎啊！”掌柜老泪纵横，“三月时候大郎跟我说，你回来了，就在冀州，我当时还不信……对了，对了，我去叫二娘……”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同手同脚地跑到后厨，喊道，“二娘，快出来！二师兄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一把火烧了主角团的边缘徘徊试探，但是憋着一股劲儿想干点事儿……
　　无奖竞猜。猜一下大结局。
　　贺兰你别来猜，你敢剧透头给你掰掉。(●—●)（超级凶）


第39章 青州卷四
　　后厨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鬓角发白的老妇人在围裙上草草擦去手上的水渍，掀开门帘步履蹒跚走了出来。
　　到底是耳顺之年的老人家，手脚都有些不灵便。
　　荣焉见两人如此劳累，拽着沈昼眠帮忙上菜送客，直到客人心满意足地走光后，四人才安稳坐了下来。
　　“二师兄，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二娘拘谨地蹭了蹭手心，不安道，“我们，我们当年，到处找你，九州都走遍了……求也求了，问了问了……但是真的……”
　　“好了，二娘。”荣焉伸出手去，如二娘幼年时期那般，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要担心，我过得很好。”
　　二娘哑口无言，突然红了眼眶，哽咽出声。
　　三郎将她搂紧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二师兄都回来了，你这么哭多不好……”
　　他还像年轻时那般疼爱着自己的妻子，将二娘奉若珍宝，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这世上有夫妻反目成仇，也有夫妻相爱终生，明明都是人，却能在感情上走出完全不同的路。
　　人间百味，七情六欲，着实有趣。荣焉看着面前恩恩爱爱的老夫老妻，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释然。
　　归云山上。
　　焚绯院今年的桃花开的格外盛大绚烂，从远处看时像是燃烧着嫣红火色，整个院子犹如桃源仙境，如梦似幻。
　　为了保护这些桃花不受风雨损害，焚绯院四周甚至架了透明的防雨布。
　　陆桓折了几枝繁茂的桃花捧在怀中，准备送去给荣玉摧和顾维，却不料半道上被人撞了一下，娇嫩的桃花落在地上，沾染灰尘后就有些蔫巴巴的。
　　陆桓娇纵惯了，几时受过这种气，当即怒道，“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撞爷！”
　　陆婉娘眼高于顶，立刻反口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自称爷？”
　　陆桓怒目圆睁，正要再骂，却突然发现那女子容貌，竟然与自己十分相似。
　　同是桃花嫣然的容颜，带着十足的攻击性，美艳张扬，一眼就能摄人心魂。
　　“你为何……会与我这般相似？！”陆桓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突然惊恐道，“你易容成我的模样进入归云派！？你到底是何居心？！”
　　蔡允冰自然认出陆桓就是陆婉娘给他生的儿子，可他恨屋及乌，并没有开口提醒，而是后退两步，坐观山虎斗。
　　在他眼里，这对母子都是同样的该死。
　　陆婉娘右手摁住腰间的长鞭，嘲讽道，“归云派是我家，我来用得着借你的脸？！”
　　她单手挑起陆桓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出其不意抬手狠狠，抽了陆桓一巴掌，“就凭你个小杂碎，也配长和我一样的脸？！”
　　陆桓捂住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右脸，懵了片刻后愤然起身，激怒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贱人！”
　　牵丝引为暗杀功法，伴生武器是一根淬了剧毒、细不可察的雪蚕丝，陆桓盛怒之下直接祭出杀招。争凶打斗间，雪蚕丝不准痕迹地缠在陆婉娘脖颈上，只需稍一用力，就能切断她的咽喉。
　　“桓儿！住手！”听闻打斗声的荣玉摧匆匆赶来，呵止道，“不得无礼！她是你……”
　　陆桓收住招式，反问道，“她是我什么？”
　　荣玉摧想起之前蔡允冰跟他说的，［不能让陆婉娘知道自己已死的真相］后，强行改口道，“她是你小师叔，与你同姓，名为婉娘。”
　　“就她这么点本事，也能做我的小师叔？！”陆桓手上收紧雪蚕丝，质疑道，“师父，你不会在跟我逗闷子吧？”
　　陆婉娘被勒的呼吸不畅，俏脸憋的通红。只差一点，雪蚕丝就会划破她的皮肤，让她中毒而亡。
　　荣玉摧虎着脸道，“桓儿，不要恃宠而骄！我疼你也是有限度的！”
　　“行。”陆桓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臂，“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不计较了。”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全然忘记了尊卑和礼仪。
　　陆婉娘又岂是那种任人宰割欺辱的人？
　　“啪——”缠绕在陆婉娘腰间的长鞭破空抽出，带着倒刺的鞭身狠狠刮擦过陆桓的右脸。
　　陆桓怒气上头，猝不及防，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去摸时，竟摸到了腥甜滚热的鲜血。
　　“啊——！”陆桓痛苦地尖叫着，捂住自己的右脸，疼得倒在地上打滚，“我的脸！我的脸！师父，我好疼！”
　　围观弟子见到事有不对，机灵的跑去找顾维。
　　荣玉摧觉得大脑仿佛被雷击中，无动于衷地注视在地上打滚的陆桓，浑浑噩噩中觉得脑海中的情感都仿佛蒙上一层纱布，看不清摸不透，一切都凌乱不堪。
　　陆桓觉得自己快要疼疯了，他在地上拼了命的打滚儿，衣服上沾满了泥泞和桃花，却依然止不住脸上针扎般的刺痛，他沾满鲜血的手求救似的伸向荣玉摧，在久等不得回应后，再次疯狂地尖叫起来。
　　“陆桓！”
　　顾维步履匆匆赶来，见状连忙将陆桓抱到怀里，遏制了他疯狂的举动，“冷静一下，不要乱动，我带你去山下找大夫，冷静点，陆桓！”
　　他几乎压制不住全力抵抗挣扎的陆桓，迫不得已抬手将人打晕。
　　荣玉摧依旧木然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顾维叹了口气，感觉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下意识地去寻求荣玉摧的指示，却发现自己的师父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毫无反应，只好自作主张抱着陆桓下山求医。
　　雨后的青州城空气清新，景色宜人，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被冲刷的干净，透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澄澈。
　　顾维怀抱着昏迷不醒的陆桓，抵达青州城内最大的医馆——悬壶药馆。
　　打杂的小药童拿着账本，正在汇报四月分药铺的的支出与收益，端木笙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赚的钱还够他在外面吃糠咽菜的漂泊两年。
　　顾维气势汹汹闯入医馆的时候，端木笙险些以为早上偷听之事败露，他是来砸场子的，定睛一看，发现他怀里还抱着满脸是血的陆桓，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来杀他的。
　　陆桓脸上的伤十分严重，巴掌大的伤口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血肉，端木笙替他上了药后，语重心长地对顾维道，“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如果接受不了，那就出门右拐，有个卖面具的店铺，做工精细，童叟无欺，带着特别漂亮。”
　　他话中敷衍意味浓重，顾维攥紧了拳头，忍辱负重地跑去买了张白玉面具，回来后，拿上端木笙开的生肌膏，抱着陆桓离开了。
　　二人的背影转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端木笙收了银子，屁颠屁颠跑到风沙渡客栈，推开了荣焉的房门，“荣小焉！快来！有八卦！”
　　荣焉手里拿着炸的金黄酥脆的鸡肉块，正要喂到沈昼眠的嘴里，闻声不满道，“你这什么毛病？怎么进人房间不敲门？”
　　端木笙摆摆手，豪迈地坐下来，“咱都是熟人就不讲那些繁文缛节了。”
　　沈昼眠叼走了荣焉指尖的鸡肉，咀嚼过后，慢条斯理道，“我觉得该讲还是要讲的。”
　　端木笙立刻怂道，“对，该讲，下次一定！”
　　“……”荣焉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说正事。”
　　端木笙立马清了清嗓子，一口气道，“刚才你们归云派大师兄顾维带着陆桓来我药铺了，陆桓不知道被谁打的右脸没了层皮肉，毁容了！”
　　荣焉一愣，“毁容了？”
　　“没错！”端木笙打了个响指，“除非向你许愿，否则他的脸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疤痕。”
　　“谁打的？”
　　“看伤口痕迹，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刮的。嗯……应该是陆婉娘。”
　　荣焉陡然来了兴趣，“你是说陆婉娘把自己儿子的脸毁了？”
　　“对。完全可以确认就是如此。”
　　“那陆桓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端木笙拿了块鸡肉边吃边道，“被打晕了，八成疯魔时候顾维打的。”
　　荣焉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行，干的不错，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退下吧。”
　　“……”
　　端木笙自认为他不是做赔本买卖的人，走之前把满满一盘的鸡肉块都带走了。
　　荣焉打了个哈欠，困顿地揉了揉眼睛。
　　沈昼眠柔声哄他睡着后，提剑推门去了端木笙的房间。
　　一盘香酥鸡肉块下肚，端木笙已然圆满，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鼓溜溜的肚子，正要感叹一番，就听见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沈沈沈……沈昼眠！”端木笙惊坐而起，“你来干什么？！”
　　沈昼眠堵在门口，冷漠道，“你带走的那盘鸡肉块，是师兄特地给我做的。”
　　“！”卧槽？！就因为这个？！
　　端木笙咽了口吐沫，觑着沈昼眠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还，还挺好吃的。”
　　沈昼眠握剑的手紧了紧。
　　端木笙顿觉毛骨悚然，忙不迭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抢了您的吃的！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沈昼眠冷哼不语。
　　端木笙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荣小焉，你在干什么啊？！你家狼崽子跑了能不能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端木笙：有的时候，我可以放弃求生欲。
　　今天去拔立世牙，估计会很疼。我提前发了，省的我疼忘了。


第40章 青州卷五
　　见恐吓起了效果，沈昼眠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丢到床上，道，“再去归云派听听墙角，那个陆桓有什么倒霉事儿，直接过来告诉我师兄。”
　　你们两口子什么毛病啊？！端木笙眼泪狂涌，痛哭流涕道，“祖宗！那是归云派！归云派！天下第一宗门！”
　　“你怕什么？沈家亦是江湖第一世家。”
　　“那能一样吗？！”端木笙愤然道，“归云派肯定不会找你麻烦！但是他会派人追杀我啊！”
　　“追杀你的人那么多，也不差这几个。”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人干的事儿您一样不沾，狗干的事儿您一样不落。
　　端木笙绝望地抱着被子缩在墙角，进行着无声的消极抵抗。
　　沈昼眠稍稍反思了一下，道，“此事过后，你若真被归云派追杀，我可以破例将你纳入篡阁的保护之下。”
　　“我信你个鬼！篡阁都要你来保护！”端木笙崩溃道，“你就是看不顺眼想害我！”
　　……你说得对。沈昼眠心里想着，面上正色道，“我连偌大的篡阁都护得住，还差你一个吗？”
　　端木笙被说服了，他战战兢兢地拿起银钱揣进怀里，“成交。”
　　沈昼眠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离去，临走前又杀了个回马枪，问道，“你为何如此怕我？”
　　本已放松下来的端木笙浑身一个激灵，在撒谎敷衍和坦白从宽中摇摆不定，最终道，“三十年前，兖州岐琼楼……我当时，躲在他们家祠堂的佛像后面……”
　　沈昼眠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端木笙一退三丈远，“你冷静点！我又没说出去！没人知道那是你做的！你放心！我嘴巴可严实了。”
　　说完郑重地点点头，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昼眠淡然道，“就算你说出去也不碍事。他们本就该死。我只是不想让师兄多心，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他可太明白了！
　　不就是担心自己嗜血成性，怕被荣焉发现挨骂吗？
　　沈昼眠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荣焉睡觉就跟猫一样，再过一会儿就要醒了。
　　荣玉摧坐在房中头疼欲裂，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
　　他看到陆桓容貌被毁的刹那，只觉得天灵盖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周身麻痹而动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皮影戏，他明明身在其中，却又恍如隔世。
　　以至于周遭看戏的弟子散去后，他还木然站在原地，许久后，才迈着僵硬的步子，行尸走肉般回了栖松院。
　　他好像……是要回来与师父说明他与晴歌成亲之事，准备离开归云派的。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还在此处？晴歌已经有了身孕，现在是何年月了？！
　　他应该有个孩子……
　　那孩子呢？现在在哪儿？！
　　荣玉摧摁住阵痛不止的太阳穴，如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大量的信息在须臾之间涌入脑海，让他理不清头绪。
　　……对，他的孩子叫荣焉来着，他前段时间还见到过……他的孩子瞎了一只眼睛，独自一人在外漂泊，居无定所……
　　他当初不是欣喜若狂地把荣焉接回来了吗？！荣焉又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荣玉摧的记忆彻底混乱，仓皇起身，拿起自己的佩剑准备出门。
　　“师父，您在吗？”
　　从山下赶回来的顾维敲了敲门，谦逊道，“陆桓已经没事了，他刚刚醒来，闹着想见您。”
　　陆桓？那不是婉娘的孩子吗？
　　荣玉摧心中疑云丛生，面上依旧维持着老成庄重，道，“你先进来吧。”
　　顾维推门而入。他看着端坐在桌前的荣玉摧，感觉自己的师父好像变了个人。
　　“顾维？”荣玉摧迟疑着，喊出他的名字。
　　顾维满头问号，“师父，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荣玉摧揉了揉眉心得川字纹，“荣焉去哪儿了？之前在冀州的时候，怎么没跟咱们回来？”
　　“师父，您忘了吗？荣焉已经是雾隐山的使者，自然不会回来了啊。”顾维莫名其妙，“您是想他了吗？不如去问问无刀先生，看看荣焉什么时候回来？”
　　“不必了。我亲自去找他回来。”荣玉摧踉跄着站起身，身体虚晃几下，勉强撑着桌子，没有倒地。
　　“师父！”顾维眼疾手快扶住荣玉摧，“师父，找荣焉不急于一时，你若是不舒服，就先好好休息吧。”
　　荣玉摧摆了摆手，推开顾维，艰难道，“不行，再不找到的话，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话没说完，他仰面昏倒过去。
　　顾维一个头两个大，师父师弟接连出事，也幸亏他早就开始接受门派事务，不然非得乱成一团不可。
　　“滋啦——”
　　鲜嫩的羊肉串摆在炭火架上，没一会儿就烤出晶亮的肉油，微焦的肉香混合着孜然调料的味道，让守在摊位前的朱渐清垂涎欲滴。
　　正准备掏钱买十串的时候，朱渐清突然停下了动作，抬头向青州的方向看去。
　　怎么突然有异动？朱渐清皱着小脸掐指一算，悠悠叹了口气，随后扔下一锭银子，自己抢过十串香喷喷的羊肉串，也不管熟没熟，直接往嘴里塞去。
　　“陆婉娘当初许下的愿望居然被破了。”朱渐清吃的满嘴满腮，纠结地自言自语，“难不成是荣焉去了青州？真是的，怎么破坏人家当年的成果呢？讨厌死了！”
　　这梦中翩然翻飞着数十只莹白的蝴蝶，簌簌抖落着鳞粉，带着浑噩的荣玉摧走向梦境深处。
　　“夫君，你在想什么呢？”
　　温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荣玉摧回过头，看见温柔的妻子站在身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怎么出来了？”荣玉摧上前，揽住阮晴歌的腰肢，“夜间风大，你现在还怀着孩子，着凉了就麻烦了。”
　　“哪儿有那么严重，我穿的这么厚实，怎么着凉啊。你就是太紧张了，这才三个月呢。”阮晴歌伸出手，安抚性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快当爹的人了，你也多少稳重些。”
　　“好，都听夫人的。”荣玉摧宠溺地看着发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到房间，“等再过一个月，胎像稳定下来，我就回归云山跟师父禀明情况，自废武功，离开江湖，陪你过普通的人日子。”
　　阮晴歌坐在床上，担忧地看着他，问道，“你舍得离开江湖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担心你会后悔，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入江湖，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荣玉摧忍俊不禁道，“我的傻夫人，武功哪儿是说学就学的？我天份差，师门有我没我都无关紧要。离开江湖对我而言，也不过是换个生活环境罢了。现在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我要想办法挣大钱，把我的夫人孩儿都养的白白胖胖，嗯……然后过年就可以杀吃肉了。”
　　“又胡说八道欺负我。”阮晴歌娇嗔着捏了捏他的耳朵，“那可说好了，你去了，一定要快些回来，晚了我可就不等你了。”
　　“那就要辛苦夫人一段时间了，我已经雇了婶婆照顾你，你暂且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等你。”
　　梦中的归云山，依旧是一副繁荣昌盛的模样，栖松院也还是长着茂密的松柏，常年绿意盎然。
　　陆放翁听闻他要离去，气的怒摔砚台，指着荣玉摧的鼻子骂道，“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我养了你四十多年！你就为了个女人要自废武功离开？！你对得起我吗？！”
　　眉目尚显稚嫩的无刀在一旁劝道，“掌门师父息怒，师兄若是真心与那女子相爱，咱们也可以把她接到归云山长住啊。”
　　“你想都别想！”陆婉娘尖着嗓子喊道，“不过一个平民女子，有什么资格进归云山？！”
　　她缓了片刻，又苦口婆心地劝荣玉摧道，“师兄，在你心中，那个女人比我还重要吗？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能和你相爱多久？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等她死了你怎么办？你有那种心思，还不如好好疼我，你都多长时间没去看桓儿了？”
　　自从知道她因为占有欲毁了蔡允冰的容貌和武功后，荣玉摧就一直对她敬而远之，此刻更是满脸冷意，毫不留情道，“你既已身为人母，就要有点人母的样子。别动不动就凑到我面前来。我爱晴歌，若是她死了，我便跟着她一起去又如何？”
　　“你分明是被外面的狐媚子迷了眼睛！小时候明明说过要宠我爱我一辈子的！”
　　陆放翁已经气的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陆婉娘还在不依不饶地尖声叫骂，无刀扶着陆放翁回到卧居，又以“师父心疾复发赶紧去请大夫”为由，支走了陆婉娘。
　　忙完一切后，他掏出自己积攒的银钱，全部交给荣玉摧，叹气道，“师兄，你先离开吧，师父和师妹这边我来解决，你放心。”
　　“……也只能如此了。晴歌怀有身孕，我明日一早就走，你一定要看住婉娘。她因为拥霜诀变得残暴不仁，不能再让她伤害别人了。”
　　“嗯，我懂得。”
　　作者有话要说：
　　昂，今天也去拔牙，因为立世牙有点严重，顶大牙了，需要拍片之后再确定拔，可能会缝针。
　　求评论求收藏求安利求营养液。
　　已经掉下新晋榜了，签约也签不上，我估计我会换个网站，具体去哪个目前未知。
　　晋江签约条件实在是太高了，我碰不到边儿（哭笑不得）。
　　前三章一改再改，也是真的改不动了，可能文笔是真的差到一定境界，改不过来了。（而且感觉越改越乱，越改越差劲。）(●—●)
　　溜了溜了，拔牙去了。
　　一起为了明天努力吧！冲呀！！！


第41章 青州卷六
　　荣玉摧大梦初醒，深吸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现在神志已经恢复，双眸明亮清澈，与荣焉的眼睛别无二致。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难道不是应该回去找晴歌的吗？”荣玉摧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
　　“咦？你醒了呀，你的妻儿都已经死掉了哦！”
　　孩童清脆的笑声从房梁上传来，荣玉摧抬起头，惊惧不已，挥剑质问道，“你是何人？”
　　“我？在下朱渐清，是……前任雾隐山使者。”朱渐清倒挂在房梁上，笑嘻嘻道，“你的好师妹当年曾向我许愿，将她的命格与你的贤妻做了交换。所以这些年来，你都是把陆桓当做亲儿子来对待，反而把荣焉当做仇人的儿子，打骂苛责，是不是很好玩？”
　　荣玉摧连连后退，质疑、迷茫、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承受不住，“这……这不可能……我明明……”
　　“有什么不可能的，雾隐山的规则之一，凡许愿者有求必应……不过说起来你也很厉害哦，有好多次，你都差点勘破了已经逆转的命格，可惜棋差一招，还是输了。”
　　比如，收到阮晴歌信的那个晚上，再比如，冀州重见荣焉之后。
　　不得不承认，荣玉摧在心性上的确有超脱凡人之处，在某个瞬间，他甚至冲破了雾隐山的力量，险些将逆转的命格拨正。
　　只差一点而已。
　　然而也永远都差了那一点。
　　若非蔡允冰许愿将陆婉娘复活，陆桓又不知轻重地忤逆作为雾隐山使者的荣焉，荣玉摧永远都会浑浑噩噩的将陆桓当做荣焉，直到老死都不会知道真相。
　　“哦，对了，忘了说。”朱渐清似乎觉得还不够，继续残忍道，“你的妻为了养荣焉，在青楼里给人斟茶倒酒卖笑，结果后来仅仅因为你一句：荣焉不能有个做□□的娘，就放火自焚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顾一切地狂妄笑着，荣玉摧绝望地跌倒在地，被真相彻底击垮，清明的眼瞳再次被混浊填满。
　　朱渐清见此情景，肚子里的坏水再次冒了出来，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塞进荣玉摧手中，凑在他耳边蛊惑道，“快去为你的妻子报仇，将陆婉娘杀死，这样才能告慰你妻子的在天之灵。”
　　如此一来，还能顺便给荣焉添些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朱渐清美滋滋地推门，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归云山。
　　“蔡郎，如今我爹死了，我师兄也不帮着我，我就以后你了……”陆婉娘楚楚可怜地靠在蔡允冰的胸前，委屈道，“你娶了我吧，好不好？”
　　蔡允冰看着怀中女子绝艳无双的容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清楚的记得，当年还未修习拥霜诀的陆婉娘，是多么的娇俏可爱，惹人怜惜的。
　　她也曾天真浪漫，纯真无邪，可是自从修习了拥霜诀后，就性情大变，自私自利蛮横娇纵，且占有欲和控制欲极强，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据为己有。
　　在两人初相识的那段岁月里，蔡允冰的确心动过，但是却因为身份而自卑，迟迟不肯开口承认心中的爱慕之意。
　　陆婉娘性情大变之后，他也依旧对其礼让有加，不曾因为她的疯狂暴躁而生出疏远之心。
　　若不是那一碗掺了虎狼之药的汤，两个人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好，不要担心，我会娶你过门，好好照顾你的。”蔡允冰揽住陆婉娘的肩膀，细声安慰着。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彼此算计着对方，所得真心不过三成。
　　顾维是见过陆婉娘的，知道她是自己师父的师妹，陆桓的娘亲，也知道他曾经居住的地方，所以直接让起居长老把陆婉娘安排到了她的故居——芳菲苑。
　　芳菲苑与焚绯院的构建多少有些相似之处。陆婉娘发现后，直接跑到焚绯院耍了一通鞭子，将满院的桃花抽的支离破碎。
　　陆桓还在养伤，见状气的破口大骂，牵动伤口再次开裂。顾维无奈不已，轻声将蔡允冰复活陆婉娘的事情告诉了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在骂谁？那是你娘亲。”
　　陆桓不服不忿道，“她才不配！谁家的娘亲会亲手毁掉自己儿子的容貌！光看到她我就觉得恶心！”
　　顾维一边儿给他上药，一边儿道，“你省省吧，老老实实把脸养好，到时候我带你去邪道看看，有没有蛊医或者巫医能把疤痕去掉。”
　　陆桓偃旗息鼓，闭着眼睛不再去看被败坏的七零八落的桃花。
　　这就是所谓的，眼不见心不烦。
　　无缘山庄位于兖州城外的终寒山，沈家府邸则是在城中东街尽头。岁青练收到无刀的信件，得知荣焉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出发去了沈府，与沈伯庸连夜出发赶往青州归云山，结果却扑了个空。
　　“我也没办法，他天还没亮就离开了，我压根就没有发现。”面对老友的质问，无刀无奈摊手道，“好不容易喊回来，我又不能把他锁在家里。”
　　当初三个人都派了线人寻找荣焉的下落，整整六十年都没有音讯，若非荣焉自己出现，谁也找不到他。
　　沈伯庸愤愤不平地抓住贺兰悠，捏着他白嫩嫩的脸颊，凶巴巴道，“小兔崽子，你呢？见到荣焉了没？”
　　本就心有遗憾的贺兰悠眼底现出泪水，泫然欲泣道，“我、我也没见到！我当时睡着了……师父没有叫醒我！呜——”
　　他的心性比常人空明纯净，在情感上向来都是说一不二，喜欢就是喜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直白易懂。
　　也真是因为这种心性，才让他一直专注于剑道，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炼，成为世人皆知的剑痴贺兰。
　　岁青练见沈伯庸真的把人弄哭了，直接伸手把贺兰悠解救下来，道，“定然是有要事。他不会食言。”
　　沈伯庸讪讪地摸摸鼻尖，不说话了。
　　咚咚咚——
　　归云山的迎门童子敲响了铜门环，稚嫩的嗓音扬声道，“无刀先生！派中来了贵客，掌门通知所有人到山下去迎接！”
　　什么样的贵客需要所有人出动？无刀心下生疑，回头道，“你们在院中等我。贺兰，你随我来。”
　　停在山前的寒纱玉辇奢靡华贵，六角青铜铃铛叮咚脆响，八架骷髅分抬四角，诡异又和谐。
　　沈昼眠抱剑站在辇前，以护卫的姿态，等待着所有人前来迎接。
　　以荣玉摧为首的归云派众人恭敬地跪下，口中道，“恭迎雾隐山使者。”
　　微风搅动寒纱卷起，隐约露出辇中人的模样。无刀怔跪在地上抬起头，惊讶的说不出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是荣焉？！
　　素白修长的手撩来干寒纱，荣焉走下来，语气平淡道，“倒也不用这么大阵仗。我是路过青州，需在此借住几日，不知荣掌门能否行个方便？”
　　不得不说，从某些方面上来讲，荣焉不喜欢听人讲书，更喜欢亲自来看戏，可他又讨厌荣玉摧等人对他的态度，思来想去犹豫不决。
　　沈昼眠知道他的想法后，纵容地出了个馊主意，让他以雾隐山使者的名义借住到归云山。
　　荣焉觉得此法甚妙，两人一拍即合，出场的方式比在祈华大会时还要华丽。
　　本以为余生再见不到亲生儿子的荣玉摧激动不已，又怕太过热情吓坏了荣焉，便只好克制着自己压抑了几十年的父爱，亲自带着沈昼眠与荣焉上了山。
　　无刀跟在荣玉摧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他是练剑之人，对周围人的气息变化十分敏锐，因此能轻而易举的感觉到，荣玉摧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知书达礼、进退有度的师兄。
　　当初荣玉摧在他的帮助下离开归云派，准备隐姓埋名去和阮晴歌过平凡日子，却在离开的第三天又跑了回来，心甘情愿继承了掌门之位，从此性格大变，独断专横、暴戾恣睢。
　　无刀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避居鉴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
　　十年之后的初冬，荣玉摧在夜里突然上门，喜不自胜地告诉他，要去扬州接亲生儿子回来。无刀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过去熟识的气息，心里松了口气，他并不喜欢小孩子，但却对荣焉的到来充满期待。
　　不曾想，荣焉回到归云派后，一切又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荣玉摧仿佛把自己所有的愤懑不满全部发泄到了荣焉身上，无刀迫不得已将荣焉纳入羽翼之下保护，才让荣焉顺利长到了十九岁。
　　可他还是没能阻止荣焉被送去做质子。
　　一晃六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他看得出荣焉性格的转变，却没猜到荣焉居然成为了传说中行踪不定、神秘莫测的雾隐山使者。
　　荣玉摧性格时好时坏，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希望这次能平静一些。无刀揉了揉眉心，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荣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荣玉摧不顾一众弟子的反对，将栖松院的主屋让给了荣焉，自己跑去住进了客房。


第42章 青州卷七
　　这可是连陆桓都没有过的待遇啊……荣焉躺在软软的大床上，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沈昼眠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荣焉，宠溺地摇了摇头，将包袱整理好，放到了床头柜中。
　　“掌门的床就是不一样，又大又软。”荣焉玩闹够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对着沈昼眠道，“等回雾隐山的时候，我就带这样一张大床回去，到时候无事可做，就天天躺床上睡觉。”
　　沈昼眠想都不想，点头道，“都依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荣焉嫌他无趣，认真地教育道，“这样不行的，你将来要是娶妻生子了，这么惯孩子是要惯坏的。”
　　“师兄小时候不也是这样惯着我……我们的吗？”
　　“你们不一样。”荣焉没骨头似的靠在床栏上，“那群孩子不是弃婴就是孤儿，如果我不对你们好点的话，谁来疼你们呢？”
　　沈昼眠轻笑道，“师兄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荣焉这才发现自己被沈昼眠的话绕进去，顿时坐直身子，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
　　正谈笑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荣玉摧端着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放到桌前，柔声问道，“焉儿，吃过饭了吗？”
　　荣焉被这亲昵的称呼弄的莫名其妙，摇头道，“没有，有事吗？”
　　还好，不是太难沟通。荣玉摧暗自松口气，将面放到荣焉面前，道，“我刚刚到后厨做了碗面，给你的，尝尝，我跟你娘学的。”
　　“哦，是吗？”荣焉处变不惊，神色平淡道，“那我得好好尝尝。”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荣玉摧也不敢多说话，只期待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荣焉把面吃下去。
　　荣焉不喜欢这个便宜父亲，而且现在年岁已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期盼亲情，不过他还是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连汤带面吃的干干净净。
　　荣玉摧看着荣焉的模样，欣慰道，“出门饺子回门面，也是你娘告诉我的。她说……”
　　“我阿娘说什么，都是过的事情了。”荣焉打断他的话头，沙哑着声音云淡风轻道，“荣掌门若是要叙旧，还是换个时间再来。”
　　荣玉摧眼中满是失落，强撑着笑容道，“那……焉儿想聊什么？最近在外面事情忙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
　　“也不太忙，不需要外人来帮。”荣焉托着腮帮道，“我现在倒是比较好奇，荣掌门为何突然跑过来大献殷勤，难不成，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图谋？”
　　他像是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锐的刺，面上还能游刃有余地推测道，“听闻贵派二师兄陆桓毁了容，荣掌门宠徒心切，莫非是想向我许愿？”
　　荣玉摧的笑容越发难看。
　　“你倒也不必因此就改掉本性，讨好于我，雾隐山有求必应，只要付出代价，什么我都能做。”
　　“荣焉……”荣玉摧终于不堪重负，恳求道，“求你别这么说，我是你的父亲……”
　　荣焉忽然变了脸色，脸上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没有发火，只是平静的反问，“知道我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沉默旁听的沈昼眠悄悄竖起耳朵。
　　荣玉摧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看着荣焉的表情，心中突然慌乱无比，不敢细想荣焉口中的真相。
　　荣焉倒了杯茶水推到荣玉摧手边，语气平和道，“你接我回去的那个晚上，阿娘放火自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但这都不重要。我想要回头救我阿娘，但是你拦住了我。也许是好意，怕我有危险，但是我真的很想回去。”
　　“我拼了命的哭喊，求你，但是你一直没有松手，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火烧的越来越盛，渐渐熄灭。”
　　“我的嗓子就是在那时哭坏的，后来无论怎么恢复，说起话来就总是比别人哑几分。”
　　“我并不怪你。”
　　荣玉摧懊悔地捂着脸，泣不成声。
　　荣焉叹了口气，回身从沈昼眠怀里摸出巾帕丢到荣玉摧怀里，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很正常，人活于世，喜好不尽相同，我不能勉强你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但是，如果你让我以对待父亲的态度对待你，很抱歉，我做不到。”
　　语毕，他回头拍了拍沈昼眠的大腿，“在这儿待着着太无聊了，走，我们去鉴书院找无刀先生。”
　　他伸手就要推门离开。
　　荣玉摧深吸口气，稳定情绪后，问道，“只要许愿付出代价就可以了，对吧？”
　　荣焉推门的手一顿。
　　“我许愿，只要你能原谅我，叫我一声阿爹。”
　　“……”荣焉垂眸凝思片刻，回过头按部就班问道，“雾隐山规则，凡许愿者有求必应，愿望达成后，会收取许愿者寿命为代价。你还要许愿吗？”
　　“愿意。”荣玉摧大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恢复往日沉稳的模样，颓然道，“需要多少寿命，你自己拿吧。”
　　荣焉走到他面前，右手摁住他的印堂，“此愿已解，此誓已成，八十年后，我来取你性命。”
　　他收回手，虚情假意的笑容带着十分的真诚，“阿爹。我要去找无刀先生了，您就在此处好好想想，余下的八十年要怎么活吧。”
　　房门“咔哒”一声彻底闭合，将屋内外的两人完全隔绝开来。
　　“你说掌门师兄许愿，让你原谅他？”无刀不可置信地看着荣焉，“你居然还答应了？”
　　“雾隐山使者不能拒绝许愿者。”荣焉拿了块凉糕塞进嘴里，“唔……这个好吃，一会儿我拿几块给我的好阿爹尝尝。”
　　“……”无刀拍了拍他的额头，严肃道，“不许岔开话题，你老实跟我说，你……雾隐山使者，难道真的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甚至逆转生死，超脱阴阳吗？”
　　岁青练与沈伯庸同时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两张脸上满是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与渴求。
　　荣焉从容不迫地咽下一口凉糕，反问道“你们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用说嘛。”沈伯庸看着他，哀怨道，“荣小焉，你怎么这么不坦诚了？明明原来有什么都跟我们说的。怎么现在反而遮遮掩掩的？你是不是……”
　　岁青练捂住沈伯庸喋喋不休的嘴巴，脸上面无表情，“真话。”
　　荣焉颔首，喝过茶水后平淡道，“雾隐山灵是最后一批修仙者的意志所化，它虽然有几分超脱世俗的本事，但是根本做不到逆转生死。”
　　无刀追问道，“那婉娘是怎么回事？”
　　“我从雾隐山灵处得到能力是驱使白骨。陆婉娘并非复活。而是我动用了这种能力，让她的尸骨重新生长出血肉。有了人类模样的白骨就下意识按照她生前的言行举止做事，仅此而已。”
　　沈伯庸被捂住嘴巴，迫不及待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岁青练放开手，就听他又问道，“驾驭乌鸦的能力在何处？”
　　荣焉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厌恶之情，“在前任使者朱渐清那里。他比我更擅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事情。我当年失去踪迹，就是因为被他带去雾隐山……成为了新一任的使者。”
　　无刀联想到荣玉摧的几十年来的反常，问道，“那雾隐山能否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荣焉摇头否认道，“并不能。”
　　无刀斟酌再三，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沈伯庸：“？”
　　岁青练:“？”
　　“别看我，不是你们。”无刀嫌弃地挡住好友的眼睛，继续描述道，“我这个朋友，原来……非常喜欢瓷器，不喜欢青铜器。但是有一天，他喜欢上了青铜器，并且对瓷器非常厌恶，恨之入骨，恨不得把家中的瓷器全部摔碎。如果是有人许愿所致，为什么会这样？”
　　荣焉并没有意识到无刀在借器物喻人，也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朋友是荣玉摧，沉思过后道，“这很简单，与其说是换了性格，不如说是一种障眼法。”
　　“障眼法？那不是邪道才会的吗？”岁青练突然来了兴致，“这种障眼法是怎么回事？我之前并没在邪道中见过类似的。”
　　荣焉打了个响指，“简单来说，就是混淆视听，在你的朋友眼中，瓷器变成了青铜器，青铜器变成了瓷器。两者身份互换，旁人的提醒在他的耳中也会变为无理取闹，性格也会因为这种混淆而变得冲动易怒，暴躁不安。”
　　“我滴个乖乖。”沈伯庸目瞪口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要许愿把人变成这样啊……”
　　无刀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陆婉娘对于荣玉摧离去曾经哭闹了整整一天，可第二天，她就突然冷静下来，仿佛已经不在意荣玉摧一般，或许就是那一晚，她向雾隐山许了愿，导致荣玉摧这些年来性格大变，喜怒无常？
　　正想着，就听荣焉继续道，“一般这种许愿者，基留下的寿命不会超过一年，无论是我，还是……前任使者朱渐清。”
　　作者有话要说：
　　拔牙。


第43章 青州卷八
　　是了，那就对了。第二年陆婉娘的确发疯癫狂，咳血而死，死像异常惨烈，而且嘴里一直念叨着：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杀我……
　　想来那时应当不止疯魔，还有一部分雾隐山使者的原因在里面。
　　无刀闷声出神，不再说话。沈伯庸与岁青练颇为担忧地看着他。
　　三人结实已久，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书信往来从不会少。无刀曾经与他们讲述过荣玉摧的几次变化，两人暗自心惊，也帮着查了很多年。
　　两人都不是笨人，此刻听过无刀的描述后，自然猜到了他所说的朋友是荣玉摧。
　　荣焉对三个人的心事毫无所觉，大大咧咧地端着凉糕盘子据为己有。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贺兰悠懵懵懂懂，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他走上前扯着荣焉的衣袖，小声道，“二师兄，你当初说好回来教我轻功的……”
　　“唔？”荣焉顺手喂给他一块凉糕，疑惑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师兄居然已经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贺兰悠鼓着腮帮，如遭雷劈，呆了片刻后，委屈道，“你离开之前，明明大家都跟你学过轻功，就我没有，你说回来教我的……”
　　他之前跟随无刀练剑，心思都在剑术上，荣焉不舍得打扰他，也就没去教他轻功。
　　荣焉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哦，对了，是有这么回事儿。”
　　沈伯庸见两个小孩神秘兮兮的讲悄悄话，也跟着凑上去问道，“什么轻功？叫什么名字？好玩吗？”
　　荣焉抽了抽嘴角，推开他的脸，道，“我自创的轻功，能用就行。这轻功根据女子起舞的步伐所创，好玩是很好玩，但是不建议天分好的人学。”
　　无刀回过神，听到轻功二字，扯着沈伯庸的领子把他拽离荣焉，道，“沈兄不要混闹，荣焉也不必自谦，那套功法我见过，简单易懂，连小孩子都能学得会。”
　　岁青练摩挲着下巴想了片刻，面无表情道，“我想看。”
　　“这还不简单。”荣焉拍了拍手上的凉糕碎屑，习惯性地向后拍去，“沈……沈昼眠？”
　　沈伯庸：“？”这不是我大哥家孩子的名字吗？
　　荣焉仰着脸，认真想了想，道，“哦，我让他下山买云吞面去了。”
　　无刀简直要被他蠢笑了，“你怎么回事？越长大越笨了呢？”
　　沈伯庸依旧一脸懵懂。
　　无刀解释道，“你大哥家的那个小子，当年就是被荣焉捡到，带回归云山养大的。你不知道？”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沈伯庸心虚地转移开目光，扯谎道，“知道，当然知道。”
　　无刀一眼看穿他的伪装，摇头道，“你多少也关心一下家人吧。别整天游手好闲。”
　　沈伯庸举手投降道，“好好好，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贺兰悠一直念着自己还没学到的轻功，见话题又被转移开，急忙往回扯，“轻功呢？轻功呢？二师兄，教我轻功！”
　　“别急别急。”荣焉揉了揉他脑瓜，安抚道，“等沈昼眠回来，我让他教你。也顺便让他给岁前辈示范一下。”
　　心里想的却是，教人学轻功多没意思。一会儿吃完了云吞面就去看陆婉娘的好戏。
　　贺兰悠追问道，“那沈昼眠什么时候回来？”
　　“呃……快了吧。”荣焉敷衍地想了想，出主意道，“你去院门口看着，等他回来了我就让他教你。”
　　“好！”
　　贺兰悠对荣焉一向言听计从，一口应下后，迫不及待地搬着小板凳坐到院门口，仰脸等待沈昼眠的归来。
　　荣焉忽悠好贺兰悠，无视了无刀谴责的目光，怡然自得地又拿起一盘桃花酥，咔嚓咔嚓咀嚼起来。
　　沈伯庸像个空巢老人似的，开始跟着三人说起自己的近况，都是什么儿子太久不回家不孝敬他，媳妇儿管钱管的严连口酒都喝不上，隔壁村庄的老母牛下了个结结实实的小牛犊等等等等。
　　哩哩啦啦说了一堆，岁青练头疼不已，冷漠着脸从袖中摸出一对木塞堵住耳朵，嘴上还要敷衍的应和，“嗯嗯啊啊。好惨。怎么能这样。太惨了。”
　　无刀：“……”
　　几年不见，岁兄敷衍人的本事真是愈发炉火纯青。
　　贺兰悠百无聊赖地坐在院门口等着，余光扫到北草院门前有一株含苞初放的黄花，哒哒哒地跑过去后，仔细观察起来。
　　昂……小时候荣焉好像说过，这是一种毒药，叫什么厘麻来着？
　　贺兰悠苦思无解，干脆跑到北草院翻出荣焉少时采药的工具，敲敲打打打算把这株毒药连根弄出来。
　　沈昼眠回来时，就看到贺兰悠撅着圆润挺翘的屁股在北草院门前叮叮当当。
　　本着对童年争宠劲敌的关怀，沈昼眠走上前问道，“你在敲什么？”
　　贺兰悠头也不回道，“这还用问嘛？敲厘麻呀！”
　　沈昼眠：“？”怎么平白无故骂人？！
　　听到门外有动静的荣焉跑出来，闻言哭笑不得道，“什么厘麻，说了多少次，那是八厘麻。”
　　“好哦，我晓得了。”贺兰悠学着岁青练的口气，点头乖巧应着。
　　八厘麻的根须已经挖了出来，贺兰悠稍一用力，连根带土整株拔了出来，毫不犹豫地递给了身后的荣焉。
　　荣焉接过拿在手中，放到沈昼眠眼前，介绍道，“这东西民间统称为闹羊花，羊食其叶，踯躅而死，故而也称羊踯躅，有剧毒，若使用得当，可治疗风湿骨痛，咳嗽急喘。”
　　沈昼眠：……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感觉贺兰就是在骂他。
　　贺兰悠仰起娃娃脸，狗狗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荣焉，像是答对问题期待表扬的小朋友。
　　荣焉顺着他的心意摸了摸他的头发，夸奖道，“贺兰做的不错，八厘麻拿到药铺，卖的钱可以买一串大大的糖葫芦。”
　　“呜呼！”贺兰悠举臂欢呼，随后动作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二师兄，糖葫芦要吃，轻功也要学。”
　　“好好好，现在就学。”荣焉一口答应。
　　——反正沈昼眠都回来了。
　　心里这么想着，荣焉毫无负担地一边儿吃着沈昼眠打包回来的云吞面，一边儿指挥沈昼眠教贺兰悠学轻功。
　　无刀三人都跟着来凑热闹，把院中的桌椅都挪到树下阴凉处，又切了个西瓜，准备了瓜子水果凉茶，边吃边看。
　　大郎等人知道荣焉归来，各个兴奋不已，勉强按耐住激动的情绪，在演武场训练结束后，挥汗如雨地跑到鉴书院，撞见了沈昼眠教贺兰悠轻功的场面。
　　这俩人一个不愿意教，一个不想跟对方学，女子舞步精妙，两个人手忙脚乱弄了几个时辰，半点进展都没有。
　　大郎等人看不下去，热情地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耐心指导贺兰悠，好好的教学现场，没多久就成了切磋之地。
　　初步掌握轻功的贺兰悠凭借高超的剑术，力挫群雄，正在洋洋得意时，却败在了沈昼眠手中。
　　贺兰悠自觉备受打击，转头找荣焉要抱。
　　荣焉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沈伯庸看的手痒心痒，忍不住拔出剑，与沈昼眠切磋起来。
　　两人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速度都已经超出正常人的眼力所能及。大郎几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眼花缭乱地放弃了。
　　荣焉目不转睛看了很久，发现沈昼眠的朔风回雪落地不准，总是要偏离原地几尺，不由得皱起眉头，指点道，“左脚发力要稳，右手抬高些，保持平衡！”
　　沈昼眠认真按照他说的去做，落地依旧是歪的，不过也因祸得福，找到了沈伯庸招式的漏洞，险胜一局。
　　这一胜太过巧妙，鉴于他有过不良前科，荣焉眯起眼睛怀疑道，“你不会是又想装笨吧？”
　　赢了切磋的沈昼眠本想讨个夸奖，闻言难过地垂下头，委屈道，“师兄，当年这最后一招，你只教了我一半就离开了，所以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其中精髓所在……”
　　荣焉心里那一丁点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内疚地道，“是我的错。别难过，我不该怀疑你。”
　　沈昼眠躬身将荣焉揽进怀里，把头埋进荣焉的颈窝，“我不难过，我是怕师兄对我失望。”
　　“好了好了，不会的。”荣焉柔声安慰着，伸手回抱住他，“乖。”
　　沈昼眠抱着荣焉，悄悄抬起头，对着贺兰悠露出挑衅的笑意。
　　贺兰悠：？？？为什么这个人又跟他抢荣焉？！
　　大郎等人不忍直视，纷纷转过脸去。
　　……小十一郎又在装可怜骗师兄！
　　看出端倪的沈伯庸收了剑，啧啧感叹道，“当年二小子在家学山海录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
　　“……”无刀额角青筋暴起，一不留神，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怎么敢有人当着我的面拱我的白菜？！
　　第一次见到无刀发这么大的火，沈伯庸怂的缩了缩脖子，安静吃瓜不敢说话。
　　岁青练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吃几块西瓜，胃里却莫名撑得慌。他擦了擦手上的果水，干脆地拔剑挽花，对着荣焉道，“拔剑。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第44章 青州卷九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荣焉愣了片刻，随即摸了摸腰间的离魂剑，笑道，“请岁前辈赐教。”
　　岁青练得青莲剑歌素以飘逸轻灵著称，进攻胜在快准稳。然而拥霜诀也并不笨重，与荣焉自创的轻功相得益彰，将离魂剑能够打出连击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两人对峙不下百回合，依然没能分出胜负。
　　沈伯庸磕着瓜子，指指点点道，“这荣小焉不简单啊，居然能和青练打成平手。”
　　“他本来也不笨。”沈昼眠做到荣焉的椅子上，颇为骄傲道，“一个能自创轻功的人，会笨到哪里去？”
　　“也是。”沈伯庸赞同道，“他那个轻功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叫什么名字？”
　　提及此事，沈昼眠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即轻描淡写道，“有一年冬天，他出去打水时撞见陆桓，被打落到寒潭里，右手被踩的血肉模糊。回去后开始着手研究轻功。”
　　无刀将重点放在了被打落寒潭上，脸色微变，“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沈昼眠垂下眼帘，道，“那段师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牵着他的右手，您嘲笑我黏人，其实我是在帮他挡手上的白纱布。他知道您在躲避荣掌门，怕你们再起冲突，不让我说。”
　　无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为求安宁躲避荣玉摧的心态被荣焉发现，居然还要让一个孩子为他忍气吞声，吃苦受累。
　　无视无刀难看的脸色，沈昼眠补充道，“当年我也问过他轻功的名字，他说，轻功而已，关键时刻可以跑路，能用就行。如果非要名字，就叫［能用就行］吧。”
　　……原来名字就叫能用就行。
　　三人联想了一下荣焉匮乏的起名能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
　　沈伯庸轻咳一声，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道，“我之前听从越说，你在九州四处找人，找的就是荣焉？”
　　“是。”
　　“篡阁也是为了找他成立的？”
　　“不全是。当年荣焉收养的孩童中，有几个人追随我离开归云派寻找荣焉。我们成立篡阁之初，是为了收养九州的弃婴和流浪儿。”
　　沈昼眠剥了个橘子放在桌上，准备等会拿给荣焉吃，“后来那群孩子渐渐长大，有天赋的都留了下来，帮我找荣焉，余下的成年后离开篡阁，自谋生路。”
　　荣焉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他的武功本就不算上乘，能在岁青练手下坚持这么久，倚仗的是敏捷的轻功与得天独厚的兵器，岁青练颇为不满地停下手，皱眉道，“别放水。让我看看雾隐山使者的实力。”
　　荣焉迟疑良久，抬手将离魂剑扔给沈昼眠，蓝绿色猫瞳乍然出现，赤手空拳打向岁青练。
　　岁青练有些诧异，提剑横挡。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静夜剑上，剑身在刹那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逼得岁青练狼狈地后退两步。
　　双方攻守之势瞬间互换。众人皆惊。
　　“这就是雾隐山使者的力量？”岁青练摁住微微发抖的右手问道。
　　荣焉在心里估算过后，道，“约莫十之五六。”
　　岁青练神色一凛。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们碰上那个朱渐清，很可能没有任何胜算。
　　岁青练举起静夜剑道，“加些力道。再来。”
　　荣焉再次袭向岁青练。
　　岁青练纵横江湖几十载，打斗经验远比荣焉丰富许多，他直接避其锋芒，以守为攻，在荣焉手下勉强撑了半柱香时间。荣焉借住院墙飞身而起，一脚踢在静夜剑上，岁青练踉跄后退，撑着剑跪倒在地。
　　“岁前辈！”荣焉停下攻击，上前将岁青练扶起，“没事儿吧。”
　　他下手很有分寸，岁青练气血上涌，却并无大碍，他摆了摆手，问道，“我对上朱渐清，胜算有多少？”
　　“……”
　　荣焉眉头微蹙。
　　“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胜算。”荣焉直截了当地说出真相，“普通武者就算抵达巅峰，对上雾隐山使者也没有任何胜算。”
　　“为何。”
　　荣焉一字一顿，正色道，“雾隐山使者，是不老不死的。”
　　“……如此。我明白了。”
　　未时三刻，众人齐聚在小院中，用过晚食，各自离开了。
　　荣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来归云派？不就是为了……看戏吗？！
　　卧槽？！荣焉一惊一乍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
　　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昼眠被吵醒，一把搂住荣焉的腰，将他压在身下，抵住他的额头，口中含混不清道，“这么晚了，师兄要去哪儿？”
　　“看戏！我忘了去看戏了！”荣焉急得用力捶床，可腰身着力点被人把控着，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沈昼眠初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轻笑道，“师兄放心，明天去找端木笙，他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
　　荣焉停止挣扎，“当真？”
　　“当真。”
　　“不骗我？”
　　“不骗你。”
　　“好吧……”荣焉放弃挣扎，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本就困得不行，只是心里念着未做的事，迟迟不肯睡，这下没了挂念，眨眼间就睡着了。
　　倒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沈昼眠亲亲他的额头，再次沉睡过去。
　　月深人静。
　　岁青练收拾好包袱，准备趁夜离开归云山。
　　无刀坐在原地不动，思绪还陷在白日荣焉所说的［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中，无法自拔。
　　沈伯庸跟在岁青练后面，絮絮叨叨地劝道，“这好不容易来的，怎么说走就走呢？输给荣小焉又不丢人，在乎那么多干嘛，我还没聊够呢……”
　　岁青练叹了口气，“并非是因为输给荣焉。你有没有想过，荣焉成为雾隐山使者，本该与世隔绝斩断尘缘，但是他现在突然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头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的沈伯庸有些惊讶，下意识反问道，“意味什么？”
　　“意味着他不得不来。”无刀收拢思绪，开口道，“到目前为止，能够从他口中推断出，那个朱渐清，很有可能就是他不得不重新出现的原因。”
　　沈伯庸仔细回想道，“朱渐清……不是那个什么前任使者吗？”
　　“对。荣焉在提起他时，神情非常严肃。”无刀道，“你们也看到了，在荣焉全力以赴状态下，即便是我也坚持不了太久。如果朱渐清想针对荣焉，那么你，我……所有和荣焉亲近的人，就都会成为他的累赘。”
　　“应当，不会吧……”沈伯庸挠了挠头，“他们神仙打架，扯咱们做什么？”
　　“重点不是我们。而是荣焉。”岁青练看着沈伯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嫌弃，“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头脑简单。我想回去闭关。最起码也要保证不会拖他的后腿。”
　　“回去的事先不急。”无刀安抚道，“已经很晚了。你们先休息，明日我去问问荣焉的打算再说。”
　　凉夜露重。
　　破晓时分，两道身影乘着露水，敲响了鉴书院的大门。
　　贺兰悠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地打开院门，“谁啊？”
　　沈从越歉疚道，“打扰你休息，实在抱歉，请问，家父沈伯庸可在此处？”
　　沈曲二人的突然造访，惊醒了小院内沉睡的六人。贺兰悠开了门后就又躺回了房间。
　　荣焉看到沈从越，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哈欠连天地靠在沈昼眠的胸前，无刀与沈伯庸亦有些神志不清，只有岁青练还算清醒，端正地坐在院中，审视着沈曲二人。
　　沈从越颇为内疚地行礼，对着沈伯庸道，“父亲。”
　　又转过头，对着岁青练道，“师父。”
　　他的根骨天生不适合学山海录，所以被沈从越送到了无缘山庄，跟着岁青练学习青莲剑歌。
　　曲净瑕虽为邪道教主，但该有的礼貌一分不少，跟着沈从越对二人行了礼。
　　岁青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沈伯庸看着自己的儿子，渐渐清醒过来，问道，“家里出事了？”
　　“没有。”沈从越摇摇头道，“家里一切安好，娘知道我来青州后，让我给你带句话，出门在外少喝酒，长点心眼。”
　　沈伯庸：……倒也不必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昏昏欲睡的荣焉头一歪，又睡着了。沈昼眠伸手扶着他的额头，防止他磕在桌角上。
　　明明大家都醒着，怎么就你一边儿秀恩爱一边儿睡觉？！
　　沈伯庸心中愤愤不平，故意扬声道，“从越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为父的忘年交！来，叫荣叔叔！”
　　曲净瑕：……？
　　沈从越：……卧槽？
　　被震醒的荣焉茫然地看着他，“你撒什么夜症呢？”
　　沈昼眠捂住他的耳朵，道，“没事儿，睡你的。”
　　——反正这么复杂的辈分关系你也捋不明白。
　　曲净瑕不愿自己的辈分比荣焉低，含蓄道，“沈伯父，也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祈华大会上新认识的兄弟，叫荣焉。”
　　这句话荣焉听明白了，他沉思良久，联想到沈伯庸说的话，否认道，“谁和你是兄弟，沈前辈才是我兄弟。”
　　“……”可以啊荣焉，学会占便宜了。


第45章 青州卷十
　　曲净瑕吃了个闷亏，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正色道，“我和沈兄此番前来，是因为在调查岐琼楼的时候发现了朱渐清的踪迹，一路追踪至此。”
　　“唔……岐琼楼……？”荣焉歪着头思考着，迟疑道，“三十年前，我好像杀了他们的大火长老？”
　　岐琼楼中的人擅长方术，楼中设有十二长老，分别以十二次命名。
　　沈从越艰难地竖起手指，道，“然而实际上，那十二个长老，全部死掉了，岐琼楼也是在这之后解散的。”
　　荣焉瞠目结舌，反问道，“我……我杀的？不可能啊……就算当时是山灵在支配我的身体，也不会伤害……唔！”
　　沈昼眠捂住荣焉的嘴巴，抬起头平静地坦白道，“荣焉当初只杀了大火长老，剩下的十一个，是我杀的。”
　　……看不出你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干杀人灭口的勾当。荣焉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沈从越一双桃花眼惊的溜圆，“你杀的？怎么回事？”
　　沈从越垂眸道，“当年震惊九州的人口失踪案，看似只是人贩子的团伙作案，实际是这十二个人为追求长生不老，伙同人贩子诱拐少男少女，进行阵法血祭，我发现真相后，一气之下就把他们都杀了。”
　　“倒也情有可原，不碍事。”沈从越松了口气，道，“不过朱渐清确实来到了青州，具体要做什么，尚未可知。”
　　……应当是感觉到有人向雾隐山许愿了吧。荣焉漫不经心地想着，叮嘱沈昼眠道，“你去通知大郎他们，盯着点门派里的陌生面孔，别让朱渐清混进来。”
　　沈昼眠看了看天色，道，“等午时我再去，这会儿大家应该还没睡醒，弟子宿舍也没开门。”
　　“是啊，别人都在睡觉。”荣焉哀怨地看着沈曲二人，“只有我们被吵醒了。”
　　沈从越内疚地低下头，曲净瑕厚着脸皮面不改色。
　　“来都来了，就先在此住下吧。”荣焉又靠回沈昼眠的怀里，睡眼迷离道，“住北草院。我和沈昼眠回栖松院睡。”
　　沈昼眠心领神会，怀抱着困到走不动路的荣焉，离开了鉴书院。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荣玉摧时刻关注着主屋的动向，等到荣焉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才端着亲手做的蛋饼肉羹，推开了房门。
　　热情程度让荣焉有些头皮发麻，甚至产生了在吃断头饭的错觉。
　　荣玉摧像是要一口气把这几十年的父爱全部补给荣焉似的，凡是涉及到荣焉的事情，全部亲自动手，面面俱到。而毁容的陆桓即便哭闹不止，也没等来他一个施舍眼神。
　　这倒是有点意思。荣焉摩挲着下巴，陆婉娘的好戏也不去看了，兴致勃勃地观察荣玉摧的一举一动，想要看看他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露出狐狸尾巴。
　　出乎意料的是，荣玉摧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对他的疼爱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地步，荣焉心中疑云渐生，趁荣玉摧不备，拉着沈昼眠前往芳菲苑。
　　收了银钱的端木笙兢兢业业弄来一套归云派弟子服，整日除了吃饭睡觉，天天盯着陆桓陆婉娘和蔡允冰，详细地记录了几日内三人全部的言行举止。
　　陆婉娘复活的第三日，就与蔡允冰有了夫妻之实，每日同入同出，除了断断续续给陆桓找了几次麻烦外，整天都和蔡允冰腻歪在一起，可谓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荣焉藏在芳菲苑门口的桃树上，抖了抖端木笙递给他的记事本，心情颇为复杂，“没想到你还擅长这个。”
　　“那是。”端木笙得意忘形道，“荣小焉，你记住了，只要钱到位，端木啥都会。”
　　荣焉：“……”行。你等着。
　　“每天午时过后，陆婉娘都会睡一觉，蔡允冰在她睡着后会独自前往祠堂后面的那个仓库，闭门不出，不知道在干什么。”端木笙指着院门，小声道，“喏，你看，出来了。”
　　果不其然，蔡允冰无声地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芳菲苑。
　　荣焉对他的行踪不感兴趣，他只是好奇当年的真相。
　　此刻芳菲苑中只剩下陆婉娘一人，荣焉回头嘱咐端木笙留下望风，带着沈昼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什么人？！”
　　陆婉娘被开门声惊醒，娇柔的脸上怒气横生，可在看到荣焉后，眼中光芒却突然熄灭，空洞无神。
　　虽然知道雾隐山的能力异于常人，沈昼眠还是难免有些惊讶。
　　荣焉看出了他的惊奇，走到床前，右手伸出两指摁在陆婉娘的眉心，左手向他伸出道，“过来。”
　　沈昼眠不解其意。
　　“你很好奇雾隐山的能力，我可以让你见识一下。”
　　沈昼眠顺从地上前，牵住他的手，学着荣焉的模样，缓缓闭上眼睛。
　　霎那间，各种场景在沈昼眠的眼中全部积压在一起，色彩斑驳，光怪陆离。
　　“叮铃——”
　　随着铃铛声响起，画面彻底安静下来。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狂风骤雨雷雨交加，屋中的陆婉娘手持长鞭，愤然抽打在容貌尚且完好的蔡允冰身上。
　　“混账东西！叫你去拦着师兄，你是怎么做的！居然把师兄放跑了！他是我的师兄！是我的！”
　　蔡允冰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他毫无防抗能力地跪在陆婉娘的脚下，卑微道，“婉娘，别打我了，求求你了，是无刀，是无刀帮他跑的！我武功已经废了，哪里拦得住他，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越是懦弱，陆婉娘心中火气越盛，下手越狠辣，竟然生生把蔡允冰打到昏迷不醒。
　　“废物一个！真不知我当初看上你哪里了！”陆婉娘狠狠地骂道。
　　不远处的婴儿床上，因为哭闹声太大而被亲生母亲喂下蒙汗药的陆桓还在沉沉睡着，对她的咆哮怒吼无动于衷。
　　陆婉娘目及襁褓中的婴儿，突然露出阴森笑意，伸手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柔声道，“乖儿子，阿娘要去把你的师伯追回来，放心吧，他会好好疼你爱你的，你好好睡着，等醒过来就能见到他啦！”
　　房门［哐啷］一声被人大力推开，陆婉娘顶着风雨，直奔山下而去。
　　“花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狼狈，就为了追不要你的男人，值得吗？”
　　稚嫩而略带嘲讽的语气突然出现在耳畔。
　　朱渐清？！沈昼眠骤然戒备地看向四周，荣焉悄无声息地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要乱动。
　　陆婉娘狼狈地回过头，愤怒地看着身后坐在树上的朱渐清。
　　他并不畏惧风雨雷电，坐在细细的枝丫上不动如山，一身黑金华服也干净整洁，没有半分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归云山？！”
　　朱渐清从树上一跃而下，慢条斯理道，“我嘛……叫朱渐清，是雾隐山使者，我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只要你用寿命作为代价，你想不想许愿？”
　　区区一个小毛孩子，居然也敢跟她讲条件？！陆婉娘蛾眉倒竖，抬手抡起鞭子向朱渐清抽过去。
　　那条气势汹汹的鞭子还未触及朱渐清，就突然变得绵软无力，被人牢牢地抓在了手心。
　　“你怎么这样凶呀？”朱渐清松开鞭子，神情无辜道，“我可是雾隐山使者，被你打中，岂不是很没面子？友好相处不行吗？我帮你把师兄找回来，怎么样？”
　　陆婉娘心念一转，反问道，“你当真能实现我的愿望？”
　　“当然，雾隐山的规则，凡许愿者有求必应，只要你付出寿命为报酬，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陆婉娘的神情突然恶毒起来，她笑道，“好啊，那如果是互换命格，也能做到吗？”
　　朱渐清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你想要调换谁的命格？”
　　“我师兄在外面养了个狐媚子，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我也不求别的，你就把我和那狐媚子的命格互换就好，能做到吗？”
　　朱渐清嗤笑道，“这有何难。”
　　他走到陆婉娘面前，以绝对压制的态度，轻轻亲吻了陆婉娘的眉心，“此愿已解，此誓已成，明年的今时今日，我来取你性命。”
　　陆婉娘握紧手中的长鞭。
　　一年时间，她就不信她的拥霜诀还打不过这个小屁孩！
　　“今夜风雨太大，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相信不出五日，你的好师兄就会回来了。”
　　沈昼眠睁开了双眼。
　　荣焉松开了他的手，沉默良久后，终于释然道，“原来如此。难怪荣玉……我的好阿爹宠徒伤子多年，又突然转了性。”
　　沈昼眠心中翻涌的怒气，手上却异常温柔地将荣焉抱进怀中，像是在安抚一个吃不到糖果，委屈又不会哭的孩子。
　　“说实话，我并不难过。”荣焉乖乖地任他抱着，神色平淡道，“如果陆婉娘不许愿，我或许还是个有父母的普通小孩。不过，这都不重要。”
　　沈昼眠微怔。
　　荣焉有些疲惫地靠着他的胸膛，语气满是厌恶，“人心不满，欲壑难填。这本就是一种罪恶，但归根结底，雾隐山才是引发罪恶的根源。”
　　“无论是云歌门也好，还是赵家也罢，只要许了愿，都会有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最不该存在的，是雾隐山，还有身为使者的我。”
　　“……你恨过朱渐清吗？”
　　“谈不上恨不恨，我和他从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没有任何差别。”荣焉拍了拍沈昼眠的后背，“松手，别抱了，热死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一样的不懂人情世故，一样的冷血无情，一样的……孤寂落寞，不容于世。
　　荣焉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主动牵住了沈昼眠的手，道，“我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走吧，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评论求安利。


第46章 青州卷十一
　　无刀三人在栖松院等候荣焉多时了。
　　荣玉摧恢复了原本的性情，对于这个师弟心中也满怀内疚，可他依旧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而是亲手准备时令瓜果，又沏了一壶无刀爱喝的雨前龙井。
　　“师兄，别忙活了。”无刀摁住他的手，柔声道，“我们三人就是来找荣焉问一些事情，不会待太久的。”
　　荣玉摧鼻尖因为紧张渗出点滴汗珠，他道，“不碍事，你们边吃边说就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出去把门派事务处理一下。”
　　无刀善解人意道，“师兄随意就好，不必这么客套。”
　　荣玉摧拘谨地点头，扯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推门离开了。
　　——比起无刀的从容与随意，他反倒更像是客人。
　　荣焉归来后，见到三个人的神情，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沈昼眠顺手拴上房门。
　　荣焉扯着椅子坐下来，“说说吧，沈从越和曲净瑕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还是一贯的随和慵懒模样，身上的气质却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看似平静淡然，却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说了些你和朱渐清的事。”无刀迟疑着坦白道，“你的失踪，你的出现，还有……扬州的事情。”
　　荣焉平淡地嗯了一声，“既然他们都说了，还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吗？”
　　沈伯庸历尽千辛万苦捋顺了思路，开口问道，“那个朱渐清跟着你的踪迹，炼制傀儡，埋下隐患，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并不想做使者，而是想做雾隐山灵。”提及此事，荣焉就觉得头疼，“他觊觎着我身体内的能力。但是因为我们都是雾隐山的使者，气息同出一脉，他杀不了我也找不到我，所以只能根据旁人许愿、还愿时的能的波动，不断的找麻烦。”
　　他在重新长出皮肉、左眼复明后，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其间浑浑噩噩几十年，都是雾隐山灵在借用他的身体做事。
　　山灵在朱渐清身上吃过苦头，因此格外圆滑奸诈，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朱渐清自然寻不到他的踪迹。
　　如今他与山灵完全融为一体，自然不能像过去那般躲躲藏藏，放任朱渐清作恶。本想联络上沈曲二人了解情况，奈何朱渐清做事周全，这俩人又都是撒手掌柜，不仅没得到什么线索，反而连累两人奔波受伤。
　　一直沉默不语的岁青练抬起头，“我们会拖累你。”
　　诚然，朱渐清到现为止都没有对荣焉出手，但是他在不停的针对荣焉身边的所有人，手段残忍恶劣，长此以往，荣焉处处受制于人，恐怕不会好受。
　　荣焉嗤笑道，“别太自作多情。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成为他要挟我的筹码，我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掉你们。”
　　沈伯庸面色一僵，“荣焉，你这是什么意思？”
　　岁青练摁住愤怒不已的沈伯庸，异常平静道，“如此也好。”
　　沈伯庸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挣开岁青练的手，拎起茶壶朝荣焉脸上砸去，咆哮道，“我们把你当兄弟！你连我们的性命都不闻不问吗？！”
　　紫砂的茶壶最终打在了沈昼眠的额角，半凉的茶水兜头浇了他一身。
　　“沈兄！”无刀惊的上前一步，拉住暴怒的沈伯庸，“你疯了吗？这是做什么？！”
　　两人合力拉着骂骂咧咧的沈伯庸离开了栖松院。
　　荣焉看着挡在身前的沈昼眠，卷起袖子替他擦了擦茶水，拿出活血化瘀的伤药，轻柔涂在了额角红肿青紫的伤口上。
　　“下次不必替我挡着。他心里有怒火，如果打了我能好点，就随他去。我是雾隐山使者，即便受了小伤，须臾间就会好。”
　　自己养大的孩子被打伤了，荣焉心中百般酸涩滋味，拥霜诀带来的负面影响让他不得不再次动用雾隐山的能力去压制，眼中蓝绿色光泽乍现，瞳孔渐渐竖起。
　　“师兄。”沈昼眠捉住他的手腕，“不要紧张，放松些。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不用担心我，这点程度，我还能控制。”
　　荣焉收回手，从柜中取出干净的衣裳扔给他，“换衣服。我带你去后山学轻功的最后一式。”
　　“好。”
　　他脱衣服脱的急了些，一块幼童手掌大小的白色石块掉在地上，被荣焉眼疾手快捡了起来。
　　竟是一块雕琢稚嫩简陋的玉昙花，纹理不明，线条错乱，还有许多坑坑洼洼的瑕疵，中间又一道碴口整齐的裂痕，暗示着他曾经被一分为二，又被劣质的胶水勉强粘好。
　　“你还有这么破的东西。”荣焉把破旧的玉昙花拎到眼前晃了晃，“不像是你的，倒像是我的。”
　　匆匆套上衣服的沈昼眠闻言浑身一僵，“你还记得这件事？”
　　荣焉不明所以，“什么事？”
　　他的神态表情实在是不想记得旧事的人，沈昼眠松了口气，接过荣焉指尖的玉昙花，又指了指他腕上那个，半真半假道，“这是我学雕刻的时候做的第一块玉昙花，到如今也有……六十多年了，破一点很正常。”
　　归云山深处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废弃亭台，亭前一棵三人才能合抱住的杏花树，因为兖州地势偏北，又是在百尺深山之中，现在已经四月末，杏花依旧葳蕤繁茂，开满枝丫，山风吹过时，抖落一阵杏花雨。
　　“这棵杏树是我当年种下来的。”荣焉站在树下，颇为感怀地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你们吃的糖渍果脯，都是我从这棵树上摘下来的酸杏。”
　　数片杏花瓣落下，簪在荣焉挽起的发鬓上。
　　荣焉毫无所觉，又指了指东边的清澈的溪水，轻快道，“顺着这条溪往下走，有一个小湖泊，夏季若是采药太热，就可以下去洗凉水澡。”
　　沈昼眠认真地听着，试图从停留在刹那光阴的一点一滴里，拼凑出过去那个尚且安然的荣焉。
　　没有人能让岁月暂缓，唯有这些陈旧的老物，才能勉强承载住少年已逝的魂灵。
　　沈昼眠的朔风回雪已经差到了屡教不改的地步。
　　荣焉费尽心思，热的浑身都是汗水，也没能纠正掉他落地偏离的毛病。
　　有些动作做的时间太长，已经形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很难更改。
　　荣焉万般无奈之下，左手揽住沈昼眠的腰，右手扣紧他的手腕，耐心道，“放松身体，你不要动，我带你。”
　　话音未落，荣焉带着沈昼眠平地而起，在亭檐之上，调身回转，稳稳地落在了原位。
　　背后的身体柔软微凉，与他紧紧贴在一起，沈昼眠紧张的浑身僵硬，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在心上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好端端的发什么呆？”荣焉敲了敲他的脑门，“方才的动作，感觉到了吗？”
　　沈昼眠踟蹰道，“或许……还没有。不如师兄到我的身前来，我抱着师兄，说不定感觉会更准一些。”
　　“也好。”荣焉点点头，自己钻进沈昼眠的怀抱。
　　沈昼眠揽着心上人的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再次被带着施展朔风回雪。
　　不管是在后面抱着他，还是被他抱在怀里，荣焉的模样都让他有些情难自禁。
　　沈昼眠心猿意马地想着，荣焉所讲的窍门一句都没听进去。
　　一轮弯月栖息在山阿。
　　关于朔风回雪的教学，依然毫无进展。
　　出过汗的身体黏黏糊糊，荣焉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沈昼眠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笨啊？打架不是很厉害吗？贺兰看一眼就会的东西，天都黑了，你还没学会。”
　　就差说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了。
　　沈昼眠闷声不吭，低头乖乖挨骂，等荣焉停下话头后，才可怜巴巴的抬起头，委屈地看着荣焉。
　　荣焉的心瞬间软下来，妥协道，“算了，可能是你不适合这个轻功。我们去湖泊冲个凉再回去吧。”
　　天色已晚，水温尚暖，荣焉脱了衣服沉进水里，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他骨架小，体型偏瘦小，肌理线条干净流畅，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蓬勃。
　　沈昼眠站在岸边，迟疑许久才走进水中。
　　荣焉身上留下的刑具疤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却还纵横交错着数十道陈旧剑伤，色泽暗沉，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格外扎眼。
　　“师兄。”沈昼眠伸出手，抚摸着荣焉后心处约有三寸长的贯穿伤，“你还记得，这道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嗯？”荣焉转过身，指着露出胸口处同样的疤痕，“你说这个？”
　　“……对。”
　　“不记得了。”荣焉撇撇嘴，“我大概有那么三十几年，浑浑噩噩，清醒时间很少，什么都不知道，雾隐山灵用我的身体许愿还愿，我之后的所作所为也是在依靠雾隐山使者的本能。”
　　“那关于岐琼楼的事情，师兄还记得多少。”
　　这就有点难为人了。荣焉仰起头，认真回忆道，“就记得，好像有个人，帮我包扎了伤口，还说要养我，我杀了大火长老他就不见了……剩下的记不清了。”
　　沈昼眠僵在原地，突然生出勇气，从背后紧紧拥住荣焉。
　　带着三分□□与七分深情。
　　漫天星光映在湖水中，岸边青草萤火熠熠，虫鸣四起，衬得周遭环境越发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也不知道荣焉算是沈昼眠的养父（？），还是师父（？），还是师兄……
　　彳亍口巴。
　　反正你们知道他是受儿就行了，别的不重要。
　　真的没有人想猜一猜结局吗？猜到了算我输。


第47章 青州卷十二
　　那道贯穿伤，是沈昼眠亲手留下的。
　　在很多年前的岐琼楼，他曾经一剑贯穿了荣焉的胸膛。若非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他就成了害死荣焉的凶手。
　　这件事是是哽在他心尖上的疤，久不愈合，淋漓地流淌着滚烫的血，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理智，让他不断地触碰着贪嗔痴的边缘。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一味地用纱布重重堵住伤口，试图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荣焉不知沈昼眠的情绪为何突然低沉下去，拿出撸狗的手法，呼噜呼噜埋在自己颈窝的大脑袋，哄道，“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情，我又不会死，这种伤口不痛不痒，你不必在意。”
　　“但是会疼。”
　　荣焉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关系，我也不会疼。”
　　九日的酷刑，磨平了他的痛感，就算是再重的伤，对他而言也只是像被小刀划了一下，并不会有特别鲜明的痛感。
　　不过他这个人有些娇贵，疼一点都受不了，但是日子久了，总该习惯的。
　　他的话像是迟钝的锉刀，一点点磨在沈昼眠的心口，明明不伤人，却勾连着他的血肉狠命摩擦，疼得他无以言表。
　　“没事，今后有我。”
　　良久，沈昼眠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这句话，对于荣焉来讲有些迟了，但也总比没有要好太多。
　　“我有点困了。”荣焉从水中走出，湿淋淋的头发敷在他的后背，挡住了不少伤痕，“我们回去吧。”
　　迟疑片刻，他又补充道，“回栖松院，不去北草院。”
　　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没脸再去见无刀。可即便如此，也比他们被朱渐清盯上要强。
　　沈伯庸与岁青练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色匆匆地离开归云山，无刀脸色阴沉地送两人离开，没多久，门派就传出荣焉与三人决裂的消息。
　　朱渐清坐在弟子宿舍的屋顶上，听着下面弟子议论纷纷，不免发出悠长的感叹，从屋顶跳下去，直奔焚绯院而去。
　　夜色已深，焚绯院的烛灯还亮着。
　　几天时间过去，陆桓的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褐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格外丑陋狰狞。
　　“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就被人毁了，真是太可惜了。”
　　朱渐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镜中，陆桓惊恐起身，却被他死死摁在原地。
　　“别怕，我很喜欢漂亮的人，当年荣焉落到我手里时，我也给了他不少优待。”
　　冰冷的手指如毒蛇一般在脸上游移，陆桓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你是何人……你、你想做什么……”
　　朱渐清温柔地替他带好面具，安抚道，“我也是雾隐山的使者，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不想恢复容貌，把荣焉踩在脚下？”
　　“我想！”陆桓迫不及待说道，随即又冷静下来，问，“但是……但是我不想失去生命，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朱渐清灿然笑道，“可以啊，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总归不会让你为难，你觉得如何？”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即便身上再威压强大，看上去也只是个柔软的孩子，陆桓被蛊惑着点了头。
　　脸上骤然的刺痛让陆桓汗水淋淋，被白玉面具覆盖的脸突然流淌出混浊的瘀血，刹那过后，朱渐清摘下他的面具，柔情款款地擦去了肮脏的血污。
　　镜中人的容貌再次变回了最初嫣然若桃花的模样，连黯淡的房间都因此添上了几分春色。
　　“看，你的容貌回来了，对吧。”
　　陆桓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温软如旧，不再坑坑洼洼。
　　陆桓欣喜不已地回过头看向朱渐清，“你呢？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
　　朱渐清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陆桓的双眸渐渐失去光彩，徒留一片死寂，朱渐清满意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声音温柔如旧道，“好孩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陆桓呆滞地点点头，拿着朱渐清递给他的瓷瓶，缓步向外走去。
　　朱渐清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没有荣焉好玩，但是是个很漂亮的傀儡，可以做成娃娃，阿姐应该会非常喜欢吧？”
　　躲在桃树上的端木笙死死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他感觉自己这下真的有大麻烦了。
　　“你说！你昨晚在陆桓师兄的门口徘徊不定，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就是路过还不行吗？”
　　“我呸！你分明不是归云派的人，穿着归云派的弟子服混水摸鱼进来，你想干嘛？！”
　　“你要是问这个我没法解释！我不是说了吗？我有朋友在这儿，我是受他所托才进来的。”
　　“又在胡说八道！我带你去弟子宿舍问了！压根没人认识你！看我不绑你去见掌门！”
　　端木笙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他不过是在门口想着这事儿该不该和荣焉说，没想到居然被这群弟子看见，几百个人对他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围追堵截，让最擅长跑路的端木笙吃了大亏，直接被抓了起来。
　　以大郎为首的数十弟子在栖松院与端木笙展开唇枪舌战，荣玉摧与荣焉、沈昼眠三人陆续被吵醒，披着衣服来到院子。
　　荣焉一边儿推开门，一边儿觉得自己最近时运不济，总是被人吵醒，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等看到争吵的人后，又觉得颇为无语。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这生意赔大了。
　　不等荣玉摧开口，荣焉伸手拦下他，道，“阿爹，这是我朋友，可能是被大郎他们误会了。”
　　“！？”大郎等人震惊。
　　“行了，都别在院子里杵着了，大郎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端……你给我进来。”
　　为了在小辈面前给端木笙留个面子，荣焉贴心地没有喊出他的名字。
　　端木笙狗狗嗖嗖地关上门，详细地与荣焉讲述了昨夜之事。
　　荣焉听罢，不由得挑起眉头，“你是说陆桓被朱渐清控制了？”
　　“我的消息会有错吗？我眼睁睁看着那个陆桓木呆呆地走出去，就跟个傻子似的。脸上的伤也好了，谁知道他们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荣焉捂住额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本着卸磨杀驴的精神，荣焉推着端木笙离开栖松院，甚至补充道，“收拾行李马上下山，不用再回来了。”
　　端木笙：？？？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会很棘手吗？师兄？”沈昼眠披着衣服，担忧地看着荣焉。
　　“谁知道呢，我摸不透他的路数，一切都是未知，都只能靠我自己推测，唯一该庆幸的，就是你叔叔和岁前辈已经离开，沈家与无缘山庄不会受到牵连。剩下的事，静观其变吧。”
　　出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归云派上下一派和睦，就连陆婉娘都忙着和蔡允冰做造人运动，没有再去找陆桓的麻烦，众人相安无事地过着太平日子，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沈从越与曲净瑕来找过荣焉两次，都被荣焉拒之不见。
　　朱渐清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觉得有些无聊，不情不愿地跑到归云派的书房寻找荣玉摧。
　　顾维还陪在荣玉摧身边，与他一同处理这些天堆积下来的公务。
　　朱渐清突然推门而入，顾维起身正要质问，却突然浑身一僵，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荣玉摧的眼睛在看到朱渐清的那一刻，再次充斥着混浊之气，比起之前更加浓郁。
　　“你看看你，这都几天了呀？”朱渐清像个小孩子似的，嘟着嘴撒娇埋怨道，“你怎么还不杀了陆婉娘给你的晴歌报仇，你不爱她了吗？！”
　　“不，不是的……”
　　荣玉摧摇头连连否认，随即迷茫地摸出怀中的匕首，举止僵硬地向外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我是爱晴歌的……我要给她报仇雪恨……”
　　朱渐清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开心地晃醒眼神呆滞的顾维，“好啦好啦，不要睡了嘛，起来看大戏喽！”
　　风雨欲来山满楼。
　　蔡允冰沉迷在和陆婉娘［你耕田来我织布］的戏码中，无法自拔，整日足不出户，待在房中和陆婉娘腻腻歪歪地相处，为了满足陆婉娘喜花的嗜好，他亲自动手，在屋前开出一片地，专门用来种各种花朵。
　　恍惚中，蔡允冰竟然真的生出几分错觉，如果就这么和陆婉娘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等到陆婉娘老了之后再杀掉她。
　　听到有人走进来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见是荣玉摧，就继续埋头侍弄他的花花草草，完全没有注意到荣玉摧诡异的状态。
　　荣玉摧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
　　陆婉娘正在认真研究拥霜诀的修习方法，见到荣玉摧进来，欣喜若狂地道，“师兄，你来了！我最近武功进步不少，一会儿给你看看好……”
　　“噗呲——”
　　匕首穿透血肉，插入陆婉娘的腹部。
　　陆婉娘惊恐地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腹部的匕首，又看了看荣玉摧。


第48章 青州卷十三
　　鲜血说着匕首锋利的刃滑落，荣玉摧一击不中，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地说着，手中掌风聚集，朝着陆婉娘的心口打去。
　　陆婉娘见事不好，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慌乱地求救道，“蔡郎，救我！”
　　蔡允冰看着浑身是血的陆婉娘，手中浇花的水壶砰然坠地，神思恍然回到八十二年前的那个风雨夜。
　　那个晚上，陆婉娘带着他守在祠堂后的仓库里，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朱渐清。他亦做好准备，打算等二人鱼死网破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陆婉娘并没有任何可以反抗朱渐清的能力，她被朱渐清一掌打的肺腑重伤，不住的咳血，癫狂至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多年计划落空，陆婉娘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他再也没有办法洗刷多年的屈辱。他还活着，可是他也疯了。
　　他知道朱渐清的身份，于是跪在朱渐清的脚下，求他复活陆婉娘，哪怕直接要走他的命都行。
　　朱渐清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朱渐清当时一脸嫌弃地踹开他，嘲讽道，“像你这般窝囊无用的人，不配跟本座许愿。”
　　他心如死灰，想要杀了陆婉娘的心日渐崩溃，他画地为牢，自己陷进痴狂的魔障里，再难走出。
　　“你如果再不杀掉她的话，就又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哦？”朱渐清凭空出现在蔡允冰身后，同情地说道。
　　蔡允冰忽然想起当年陆婉娘惨死的模样，想起自己近百年来的绝望与枯守，竟然猛地扑上去迎住陆婉娘，抽出插在她腹部的匕首，对准她的心脏，狠狠刺了进去。
　　他用尽全力，匕首刺透胸骨，直接扎进陆婉娘的心肺。
　　陆婉娘的表情从惊慌转变为错愕。
　　她看到蔡允冰接住她的那一刻，心中的面对死亡的恐惧半数化作喜悦，可那双本该是救赎的手，却亲自把她推向了死亡。
　　蔡允冰的表情狰狞入骨，唯恐陆婉娘不死，又抽出匕首，反复捅下数十刀，刀刀刺入要害，飞溅的鲜血沾染在他的面具上，恐怖如鬼面……
　　“啪啦——”
　　手中的茶盏再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荣焉心绪不宁地看着地上的碎片，深深叹了口气。
　　“师兄？发生什么事？”沈昼眠闻声而来，翻来覆去检查荣焉的双手，见没有伤口，才蹲到他身前，担忧道，“你这几日情绪不太对，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荣焉收回手，心不在焉道，“可能是天气太热所以……”
　　沈昼眠掰过他的头，审视的目光直逼荣焉眼睛，“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荣焉沉默着，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在忌惮朱渐清。或者说，我怕他。雾隐山灵留给我的能力并不足以对抗朱渐清。他看上去柔弱无辜，实则心思诡谲难测，连雾隐山灵都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归云派必然要出大事，可我连他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曾经让他度日如年的酷刑，就算他再装作不在意，痛苦与折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无法抹去的阴影。
　　沈昼眠握住荣焉微微颤抖的双手，“连山灵也不知道对付朱渐清的办法吗？”
　　“或许躲在雾隐山避世不出，是他唯一的办法。”荣焉稳住波动的情绪，“大郎盯着陆桓，最近也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暂且……”
　　他话头一顿，茶色的双眼倏忽变成蓝绿色的猫瞳。
　　荣焉警觉道，“我闻到乌鸦身上的腐臭味了，朱渐清动手了。”
　　他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出，看方向，竟然是冲着芳菲苑去的。沈昼眠顾不得多想，提剑追了上去。
　　外面阳光和暖，弟子们在演武场训练，场面祥和安宁，却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婉娘扶着蔡允冰的身体，缓缓瘫倒在地。
　　明明她已经和蔡郎两情相悦，明明两个人已经心心相印，有了夫妻之实，为何还要杀她？
　　她做错了什么？！
　　陆婉娘带着不甘的表情咽了气，死不瞑目。
　　荣玉摧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嘴角流出涎水，蔡允冰满脸是血地抱着陆婉娘的尸体，神情似癫如狂。
　　“砰——”
　　荣焉一脚踹开芳菲苑的大门，一切已成定局。
　　沈昼眠紧随而来，不动声色地将眼前混乱的场面收入眼底。
　　荣焉喘着粗气，走到蔡允冰面前，以最平和的方式，取走了他的寿命。
　　蔡允冰未冷的尸体与陆婉娘倒在一起。
　　这对怨侣到死都没有放过对方。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荣焉回过头，厌恶地看着朱渐清，“让荣玉摧刺激蔡允冰杀了陆婉娘？”
　　朱渐清坐在屋檐上，他没有穿鞋，白嫩嫩的脚丫是不是一前一后晃悠着，偶尔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荣焉，哀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荣焉你做事太慢，大戏迟迟不能开场，我只好稍微加一点催化剂了。”
　　大戏？！荣焉将沈昼眠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啪啪啪。”
　　朱渐清拍了拍巴掌，陆桓从他身后走出，动作僵直地跪在他脚下，“主人。事情已经完成了。”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暂停下来。
　　在演武场训练的弟子们眼中光辉渐褪，动作如牵丝傀儡般，木然开始向芳菲苑聚集。
　　“荣焉，你看，这是我找的小跟班，漂亮吧？”朱渐清抚摸着陆桓的面颊，显摆道，“比你身后那个大块头可真是强太多了。”
　　陆桓狗一样跪在地上，任他动作。
　　“乖乖，好孩子。”朱渐清奖励似地拍了拍陆桓的头，“等回到庸厝山，我就把你带给我阿姐玩，她会很喜欢你的。”
　　众弟子已将芳菲苑重重包围起来。
　　“荣焉，上次是我不小心，才让你的朋友跑掉的。这次呢，所有人都是我的帮手了哦！你跑不掉啦！”朱渐清愉悦地笑着，像是买到糖果的孩子。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些人能威胁到我吧？”荣焉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就算我受雾隐山规则的限制，不能对这些人动手，但是沈昼眠还在这里，人和狗比，当然还是人更好用。”
　　朱渐清故作震惊道，“哎？！是这样吗？那……他们，你也要让这个什么沈杀掉吗？”
　　他打了个响指，以大郎为首的被荣焉领养长大的孩子出列，各个傀儡似地抽出长剑，动作整齐划一地对准荣焉。
　　朱渐清笑着看向荣焉，“连他们你也不在乎了吗？”
　　荣焉不为所动，冷漠道，“如果不是我，他们到现在都还只是凡夫俗子，早已该两鬓苍苍，半截入土，能以年轻的容貌活到现在，我不欠他们的。”
　　“你怎么这样啊……”朱渐清失落地撇嘴道，“什么都不在乎……我真是……好开心啊！”
　　他变脸变得比孩子还快，兴奋道，“我早就说了，我们应该是朋友的。我们一样无情冷漠，一样没有在乎的东西……既然这样，我把你的无刀先生喊出来好不好？你亲自杀了他，放下尘世，然后我们一起回雾隐山！”
　　沈昼眠站在荣焉身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荣焉神情莫测，淡然道，“你可以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嘛！”朱渐清挑衅地拍拍屁股站起来，大声喊道，“无刀！你给我过来！”
　　众弟子中一阵骚动，没有人找出来。
　　“……咳咳。”朱渐清尴尬地清清嗓子，带动用起雾隐山的力量，再次喊道，“无刀！速来！”
　　回声震荡在归云山中，一阵风吹过，卷落阵阵桃花坠落，挡住了青石砖上渐渐蔓延的冰霜。
　　——依旧无人回应。
　　沈昼眠拽了拽荣焉的手腕，荣焉摇了摇头，示意他按兵不动。
　　朱渐清恼羞成怒，一脚踹到陆桓心口，“混账东西！给我把无刀带过来！”
　　陆桓被踹的摔下屋檐。他挣扎着爬起来，毫无反应地提剑，形容狼狈地想要去找无刀。
　　沈昼眠骤然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陆桓的心窝。
　　这一剑被朱渐清赤手空拳拦了下来。
　　猩红的鲜血顺着朱渐清的手腕滑下来，他稚嫩的眉目带着几分邪气，语气阴冷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这是我朱渐清的狗。”
　　因为曾经有过和荣焉切磋的经验，沈昼眠不自然会与朱渐清硬碰硬，反而趋利避害，扬长避短，将山海录的大巧不工尽数施展开来。
　　朱渐清原本还带着几分玩闹的心情，可随着时间增长，脸色越来越难看，金黄色的蛇瞳开始出现。
　　沈昼眠招架开始吃力。
　　朱渐清的笑容越发放肆，手下越发狠毒，化掌为爪，掏向沈昼眠的心窝。
　　电光石火间，荣焉解下腰间离魂剑，正要切断朱渐清的右手，一道青色剑光斩断朱渐清的攻击，似莲花般绽开在两人之间，紧紧保护着沈昼眠。
　　——青莲剑歌！
　　岁青练已经离开，是沈从越赶过来了。
　　这保护虽然只维持了一瞬，但是足够沈昼眠躲开致命一击。
　　朱渐清恼火地看向院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是不是没人看了，呆住。


第49章 青州卷完
　　“刚刚听你一直喊无刀先生的名字，我们也只好带着人过来了。”曲净瑕懒散地靠着门框，捏着手中的瓷瓶道，“说起来，这种致幻的药粉虽然是制作傀儡的绝佳材料，但是用来对付我，好像有点班门弄斧了。”
　　邪道曲家，最擅长的就是傀儡之术，怎么可能会中了朱渐清的花招。
　　无刀带着贺兰从门后走出，一左一右配合沈家两兄弟围住了朱渐清。
　　“我说呢，原来是给我设的圈套吗？荣焉？”朱渐清难过地看着荣焉，委屈巴巴地拽着自己的衣角，“我……好难过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眼含泪水，咬牙切齿地看着荣焉，“你真是太过分了……我要杀了你！”
　　话音掷地有声，众弟子却毫无动静。
　　朱渐清怒然瞪去，看见所有人身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拥霜诀。
　　荣焉在与他交谈的时候，将拥霜诀的极寒之气铺散开，悄无声息地冻住了所有被控制的弟子。
　　无刀拔剑向朱渐清刺去。
　　朱渐清气的眼角泛红，撇下无刀五人的围攻，直接袭向荣焉。
　　出人意料的是，荣焉并没有迎击，反而抬起下巴，挑衅地看了朱渐清一眼，随即施展轻功，向山上跑去。
　　朱渐清以为他是要舍弃众人直接离开，连忙紧随其后，无刀曲净瑕等五人又紧追朱渐清不放。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没有人再去注意荣玉摧的动向。
　　贺兰悠一个轻功，横剑率先拦住朱渐清。五人随即纠缠着而上。雾隐山的能力虽然让人畏惧，但也抵挡不住车轮战。
　　试图控制几百活人破冰而出的朱渐清开始分/身乏术。
　　以往制作的乌鸦傀儡用的都是已死之人，不需要费力控制。勉强用活人制作的半成品上场，加之荣焉的随机应变的控场能力，让朱渐清多少有些吃力。
　　荣焉引着缠斗不止的六人，赶往山前的瀑布寒潭。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刀等人身上的伤口逐渐增加，人多的优势也开始被削弱。
　　精心策划的计策连半点水花都没砸出来，朱渐清心中气怒交加，竟生出鱼死网破之心，启用全部力量打落五人的兵器，不管不顾地直奔……沈昼眠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荣焉掠到沈昼眠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招。
　　“噗呲——”
　　尖锐的指甲刺入血肉，仅差三分便会碰到心脏，荣焉咬紧牙关，扣住朱渐清的手腕，僵持着不能动弹。
　　沈昼眠捂着受伤的手腕，反应迅速地抬脚踢向枯荣剑。
　　带着内力的枯荣剑寒光凛冽，从斜侧方穿透朱渐清的身体。
　　荣焉趁此机会一掌推开朱渐清，胸膛的伤口渐渐开始愈合。
　　朱渐清喘着粗气，扭曲着脸，缓缓从身侧拔出枯荣剑扔在地上。
　　伤口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复原，依旧持续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朱渐清错愕地抬头看着沈昼眠。
　　这人留给他的伤，为何迟迟不能愈合？
　　不等他再次出手，荣焉已经冲到他面前，提掌打过来。
　　说到底，荣焉曾经也是个习武之人，而朱渐清在成为雾隐山使者之前，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即便身怀巨大的能力，也不能完全发挥其优势。
　　荣焉勉强与他打城平手。一向处在上风的朱渐清怎能就此甘心？手下力道越来越重，以绝对强势的蛮力，一脚踹断了荣焉的右手臂。
　　荣焉喘着粗气，踉跄后退，朱渐清抓住机会欺身而上，蓄力掏向他的心窝。荣焉神色一凛，左手抽出腰间离魂剑。
　　鲜血飞溅在荣焉白玉似的面庞上，离魂剑切进身前之人的后脊骨，刹那间，万籁俱寂。
　　“掌门师兄！”无刀惊呼上前，扶住了轰然倒地的荣玉摧。
　　朱渐清也愣住了。
　　在生死关头，已经没了神志的荣玉摧挡在了两人中间，他的手穿过了荣玉摧的胸膛，荣焉的离魂剑也切上了他的脊骨。
　　朱渐清冷漠地甩掉手上的血迹。
　　受到惊吓的荣焉迅速稳住情绪，再次与朱渐清缠斗在一起。
　　两人近乎同时落进寒潭清水中。
　　从伤口流出的汩汩鲜血染红了潭水，朱渐清勉强浮出水面，荣焉站在浅水处，平静地宣布道，“我赢了。”
　　“？”朱渐清满头雾水。
　　三尺深的潭水，瞬间结成冰。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是因为没有见过拥霜诀的威力罢了。
　　荣焉看着被冰冻在水中的朱渐清，“诚然，我的力量不如你，论智谋也比不过你，但是如果单比武功，我自认不会输给你。”
　　朱渐清转了转眼珠，突然闭上了眼睛。
　　冰面开始出现裂痕。
　　荣焉后退几步，预防朱渐清骤然发难。
　　朱渐清同为雾隐山使者，自然是不怕冷的，但是拥霜诀的根本在于冻住经脉，稍有慎动就会筋脉寸断，朱渐清自知计划失败，大势已去，吹了声口哨，召出乌鸦打算逃之夭夭。
　　沈昼眠并非心甘情愿吃亏的人，怎能允许他就这么走掉，当下拎起枯荣剑，再次飞掷而出。
　　长剑贯穿朱渐清的太阳穴，将他死死钉在潭边的大树上。
　　盘旋在空中准备接走朱渐清的乌鸦眨眼间散去。
　　朱渐清的眼神失去光彩，真的像是死了般，身体化成一团飞散的鸦羽，消失不见了。
　　无刀、贺兰、沈昼眠与沈曲二人受了程度不等的伤，但并无大碍。
　　荣玉摧躺在无刀的怀中，已经奄奄一息。
　　荣焉走到他身边，“雾隐山规则其三，若许愿者意外重伤濒临死亡，可提前收取寿命为代价。”
　　荣玉摧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去摸荣焉的脸颊，口中发出短暂急促的气音，细碎凌乱，如果仔细去听，却是“荣焉”二字。
　　荣焉没有躲避，荣玉摧的手掌落在他的脸上，轻如羽毛般。
　　“掌门师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无刀俯身凑近荣玉摧的唇边，试图听清他的话。
　　荣玉摧摇了摇头，又对着荣焉点了点头。
　　荣焉吐出胸中郁气，“此愿已解，此誓已成，荣玉摧，我来取你性命。”
　　荣玉摧的手重重垂落在地。
　　“希望你来世投胎个普通点的人家。做点普普通通的生意，有个和乐美满的家庭，不要再碰到什么不靠谱的师妹了。”
　　拥霜诀的寒气褪去，还在芳菲苑的众弟子恢复神志，与周遭的同样迷茫的师兄弟们面面相觑。
　　沈昼眠想要拉住荣焉颤抖的手，一滴冰冷的水落在他的掌背。
　　恍惚中，沈昼眠觉得这是荣焉的泪水。
　　天上有雨纷纷落。
　　无刀伸手合上荣玉摧的双眼，起身与贺兰悠互相搀扶着离开。
　　荣焉望着两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雨水冲刷着青石砖上猩红的血迹。沈昼眠牵住荣焉冰冷的手，低声唤道，“师兄。”
　　荣焉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从越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曲净瑕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伞，撑在荣焉的头顶。
　　三个人陪他站在雨中，劝慰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雨水在荣焉脸上肆意流淌，浸润了他不带感情的双眼。
　　“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良久，荣焉开口打破僵局，语气平淡道，“他们应该醒了，去告诉顾维，让他好好整顿门派，加强警戒，小心行事。”
　　说完便重新走入雨中，大踏步的离开了。
　　归云派经此一劫，元气大伤。
　　陆桓下落不明，荣焉整日闭门不出，门派只剩下顾维来主持局面。
　　沈曲二人帮着顾维忙了几天后，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曲净瑕敲响了荣焉的房门，提议道，“我在想，要不要请你去西域取取经。”
　　“取经？”荣焉不解，“我不信佛。”
　　“……”曲净瑕被噎了一下，轻咳一声道，“那我换个问题，你知道为何祈华大会上，邪道无人排上三甲吗？”
　　荣焉：“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邪道太菜？”
　　“……”
　　这天聊的好难。
　　“因为祈华大会不允许伤人性命，点到即止。而邪道的手段，一出必见血光。”沈昼眠在一旁解释道，“邪道的每门功法都有必杀之技，也是决胜的关键，但是在祈华大会上无法施展。”
　　曲净瑕打了个响指，“没错，正是如此。朱渐清是坏人，对付坏人就要用坏人的法子。怎么样，荣焉，要不要跟我去西域的邪道总舵看看？”
　　荣焉怀疑地看着曲净瑕，沉思过后道，“如果真的能找到制服朱渐清的法子，倒是可以一去。”
　　雨后的归云派空气清新，漫山遍野具是绿意盎然，欣欣向荣。
　　三日后，四个人在后山聚首，准备离开归云山，出发前往西域。
　　前来送荣焉离开的大郎等人追出很远，破着嗓子喊道，“师兄！二师兄！你还回来吗？”
　　荣焉勒缰停马，犹豫片刻后，回头笑道，“当然回来，帮我好好打理北草院，如果我回来没有地方住，我唯你是问。”
　　他根本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让人怀揣期望生活，总比直接斩断一切要好太多。
　　荣焉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一堆剑纯组团刷boss，丐帮荣焉拉仇恨，差五七歌万，西域喵哥曲净瑕迫不得已切喵奶（不是）
　　这阵容，能过本就怪了。
　　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写到哪儿了，反正基本上，快结束了。快了，快了，等我存稿完事儿我直接一口气儿发上来。


第50章 回忆录
　　六十二年前，雍州合黎山下。
　　这村庄很破旧，连空气都弥漫着尘土灰仆仆的气息。曾经枝繁叶茂的青树因为正邪两道打斗的波及枯萎凋零，枝桠细瘦嶙峋。
　　天上还下着零星小雨。
　　土屋木舍损毁严重，根本没办法住人，被牵连受伤的无辜百姓扎堆躺在地上，因为无人救治，伤口已经开始红肿溃烂。
　　“十一，把我的药箱拿过来。”荣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手上沾染的血迹污秽让他的脸颊变得脏兮兮的。
　　沈昼眠提着药箱放到荣焉右手边，打开后问道，“师兄需要什么？”
　　“止血药和白布。”
　　“给。”
　　荣焉干脆利落地替伤者处理好伤口，直起身看向四周，“也不知道顾师兄那里怎么样了。”
　　还在组织人手施救的顾维冲着荣焉招了招手，喊道，“荣焉，刚从废墟里救出来一个孩子，你过来看看。”
　　荣焉忙不迭跑过去。
　　“……”沈昼眠被丢在原地，整个人都惊呆了。
　　一个贺兰跟他争宠还不够吗？姓顾的怎么又给师兄找孩子养？！
　　全然忘了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
　　“这孩子的父母把他护在了身下，这才逃过一劫的。”顾维动作生疏地抱着孩子，指了指废墟旁的两具佝偻尸体，悲叹道，“也不知这对夫妻坚持了多久，咽气时都没动分毫……你且看看这孩子还有救没有。”
　　荣焉神色黯然地接过孩子，试了试体温，又扒开灰扑扑的襁褓看了看，“没有外伤，有些起烧，我那儿还有点车前草，一会儿煮了给他喝。”
　　满目疮痍。
　　众弟子七手八脚的布棚施粥，总算勉强在天黑之前，让幸存的村民有了居住的地方，掩埋在地下的尸体也已经全部挖了出来，核对完毕。
　　村庄开始恢复了几分烟火气。
　　“这次又是什么人？好好的村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霹雳堂的人，与邪道的风雷子胡蒙对上了。”顾维颇为无奈，“两家都是玩火药的，这些人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荣焉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维，“早些年不是定下规矩，双方交战，不连累百姓吗？”
　　顾维叹气道，“你也说了是早些年，现在的邪道教主嗜杀成性，非要挑起争端，这种误伤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
　　“盟主怎么说？违背规定，在平民百姓间动手，害死这么多人，不对霹雳堂进行惩戒吗？”
　　“荣焉。”顾维加重了语气，严肃道，“你想让盟主怎么做？现在惩罚霹雳堂，让那些还在抵抗邪道的各门派世家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盟主迂腐刻板，平民百姓的命重要，那些被邪道害死的武林弟子的命就不重要了？”
　　荣焉被凶的愣了一瞬，反问道，“人已经死了，还想怎么样？报仇雪恨，然后继续死更多的人，你们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多久？”
　　“这是邪道先挑的事情！”
　　“但是死人是双方的责任。”
　　“……并不是所有的邪道都喜欢逞凶斗狠。”顾维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盟主与各大世家门派的当家已经联络到邪道主张和平的人，到时候局势会发生改变。”
　　荣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师兄！”沈昼眠带着一群小孩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师兄，他们想吃糖。我没有办法，只能带他们来找你了。”
　　小孩子忘性大，往往是第一个从灾祸中恢复过来的人。荣焉顾不得去揣摩顾维的话，在药箱中翻了半天，最终只翻出来一小袋调味用的白砂糖。
　　看着一群小豆丁亮晶晶的眼睛，荣焉思考片刻，架起一口铁锅，又翻出几株甘草，熬起麦芽糖。
　　甜香的气息无声地安抚着人们不安的心神，小豆丁们分到糖，欢欢喜喜地散开，回到各自的父母那里。
　　沈昼眠依偎在荣焉暖融融的怀中，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十一困了？”荣焉摸摸他的小脑瓜，把他抱紧了一些，“睡吧，师兄在呢，不怕。”
　　沈昼眠握住他的手，安心地合上眼睛，陷入美梦之中。
　　“他都十岁了，还粘着你呢？”顾维递给荣焉一块烙饼，坐到他身边，“你不觉得这孩子追你追的太紧了吗？”
　　“是有点紧，不过有他陪着，总好过我自己一人。”荣焉拨拉着火塘里的枯木枝，“无刀先生很忙，贺兰要跟着他学剑，山下的孩子好不容易都有了安定的生活，不愿意出远门。只有十一郎，始终粘着我。让我觉得，或许我也是被需要的。”
　　顾维看着荣焉被火塘映照的如玉面庞，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这两人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待伤患渐渐开始好转后，荣焉带着沈昼眠与两个父母双亡的孩童，启程赶回归云山。
　　两名孩童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四人因此放慢行程，半个月后才行至吕梁山下的一个小镇。
　　荣焉正准备找一户人家借宿一晚，迎面却撞上了准备逃难的老妪。
　　“婆婆。”荣焉伸手扶住她，“前方发生了什么？”
　　老妪摇了摇头，颤颤巍巍道，“别，别过去，打起来了……那群江湖人，又打起来了……”
　　荣焉面色凝重，对着两个孩子道，“你们同婆婆待在这儿别动，十一郎，你跟我去看看。”
　　他带着沈昼眠，是因为无意中发现沈昼眠对于正邪两道各派弟子着装非常了解，能够帮助他分辨出这群人来自何处。
　　“师兄，右边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应该冀州李家的人，学的剑法名为青莲剑歌，是盛唐李氏偏支的后代，左边的白衣服女子……应当是吹花落的琉璃雪。”
　　“邪道的吹花落派，擅长以香蛊惑人心，施展幻术，青莲剑歌……冀州李家与岁前辈是什么关系？”
　　沈昼眠仰头看着荣焉，反问道，“师兄说的岁前辈，是剑仙岁青莲吗？”
　　荣焉颔首，“嗯。”
　　“我听我小叔说，岁青练曾经是李家嫡子，但是因为天赋不好，父族母辈觉得他丢人，就把他赶出家门了。”沈昼眠抿了抿嘴，补充道，“这种亲人，不要也罢。”
　　荣焉闻言摇了摇头，感慨地叹口气。
　　李家弟子与琉璃雪的争吵越来越激烈，眼看着就要动手，荣焉顾不得其他，横身拦在中间。
　　“这是平民百姓生活的地方，不是让你们逞凶斗狠的，要打出去打，不要扰了百姓安宁。”
　　琉璃雪愣了半晌，娇笑道，“少年人，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奴家多事儿，而是他们正道的人咬着奴家不放啊。”
　　荣焉充耳不闻道，“往西走，有一座荒山无人居住，你们可以去那里打，打的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李家弟子反应过来，不由得恼火道，“哪儿来的黄毛小儿！也敢拦我们李家人？！”
　　“哎呀呀——你们李家人好了不起啊，听说最厉害的那个，几十年前被你们赶出去了呢。”琉璃雪幸灾乐祸道，“真是家门不幸。小少年，你看看他们，凶成这样，奴家哪儿敢跟他们去荒郊野岭，万一他们对奴家心生歹念，辱了奴家清白怎么办？”
　　李家为首的弟子气的破口大骂道，“妖女休要胡言乱语！谁会对你心生歹念！呸！”
　　“看看，看看，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吧？”琉璃雪挺了挺胸膛，得理不扰人道。
　　倒是荣焉沉默片刻，回头认真问道，“不是只有长得漂亮的人，才会让别人心生歹意吗？”
　　琉璃雪：“？”你怎么回事儿啊臭弟弟？！
　　她生的的确明丽动人，可是比上阮晴歌，总是差了几分。荣焉十七年来所见女子甚少，有这样的疑问倒也不奇怪。
　　琉璃雪气的跺脚，“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怀疑一个女孩子的长相很没礼貌？！”
　　荣焉纯然无辜道，“好。那我不问。你又不是我阿娘阿姐，对待陌生人不需要谈什么礼貌不礼貌。”
　　琉璃雪被气了个倒仰，伸出手就要去掐荣焉的脸颊。
　　李家弟子看着两人插科打诨，已是忍无可忍，为首的竟直接拔剑对着荣焉冲了过来，怒吼道，“啰啰嗦嗦！小爷先解决了你！”
　　没等冲到荣焉面前，就被脚下涌起的冰霜结结实实冻住了。
　　琉璃雪大惊，从怀中抓出一把香粉洒向众人，却不料荣焉反手拧开水壶朝她泼去，水裹着香粉被冻成冰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众人：？
　　琉璃雪：？
　　——你到底哪边儿的？
　　荣焉拧紧水壶重新挂回腰间，指着西方道，“我说了，这里不是打斗的地方，往西走去荒山，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
　　琉璃雪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奴家才不跟你们这帮臭男人打，走了，有缘再见吧！”
　　话音未落，就施展轻功跑远了。
　　荣焉转身亦准备离去。
　　“站住！”李家弟子呵住荣焉的脚步，“你杀了我们大师兄，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你们大师兄可真够弱的。荣焉心想着，面上依旧冷冷清清道，“他没死，带回去用火烤化就可以了。”
　　他的拥霜诀就是个半吊子，冻住人得皮肉已经是勉强为之，经脉自然毫无损伤。
　　李家众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去阻拦荣焉。知道人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灰溜溜地扛着自家大师兄，准备烤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是HE，但是，非传统意义HE。
　　提前说一下，省的挨骂。
　　［虽然看的人少。］


第51章 回忆录
　　沈昼眠看到荣焉冲出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捏了一把汗，本已经时刻准备好亮明身份保护荣焉，没想到他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沈昼眠松了口气，扑进人怀里黏黏糊糊道，“师兄，你吓死我了……”
　　荣焉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好了，我没事，我虽然废物了一些，不过对付一般人，还是很有方法的，害你担心了，抱歉。”
　　沈昼眠摇了摇头，牵着荣焉的手道，“师兄，咱们回去吧。”
　　不过路上的一点小插曲，三个月后，荣焉带着几个孩子紧赶慢赶，总算回到青州地界。
　　本来午时前就能赶到归云山脚，可是荣焉还挂念着离开时许诺孩子们买礼物的事，在山下的集市逛了很久，发现自己囊中羞涩，最后不得已扯了几根路边草，开始编花篮、蚂蚱、鸡鸭鹅狗等物品。
　　沈昼眠耐心地蹲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巴巴地扯着荣焉的衣袖道，“师兄，我想要小兔子。”
　　荣焉抽空摸了摸他的脑瓜，“好，给你编，乖。”
　　沈昼眠仰起头，柔嫩的脸颊蹭了蹭他的粗糙的手心。
　　荣焉会心一笑，加快手下动作。
　　日头渐高。
　　荣焉带着一筐草编的花篮动物，与三个孩子抵达归云山脚。
　　木屋里的孩子大老远就看见了荣焉的身影，兴冲冲地跑出来迎接，将这些花篮动物哄抢而空。
　　“这个是十九郎，这个是二十郎。”荣焉将孩子交给大郎二娘，柔声嘱咐道，“他们父母刚刚去世没多久，要辛苦你们两个多多照看。”
　　“师兄放心吧。”二娘熟练地抱过孩子，一脸认真道，“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
　　带着沈昼眠回到院中后，无刀得知荣焉下山一趟，又带回来两个孤儿，顿时哭笑不得道，“你手上又有钱了是吗？怎么又带孩子回来了？”
　　“没钱。倒也不能不管他们。”荣焉匆匆咽下一口饭，囫囵道，“他们父母都没了，我到处问了，没人愿意收养，只好带回来了。”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吃上热乎饭菜，此刻狼吞虎咽的样子就显得十分狼狈，无刀心疼不已，嘴上还要威胁道，“再往回捡流浪儿，你就别上我这儿蹭饭了，自己花钱去食堂订大锅饭。”
　　荣焉也不争辩，嘴上吃着，猫儿眼圆溜溜的，无辜澄澈地看着无刀。
　　没出半柱香的时间，无刀败下阵来，妥协道，“行，随你吃，饿了就到我这儿来。你还没到加冠的年纪，多吃点说不定还能长，不然再过几年，贺兰都快撵上你了。”
　　“……”
　　不知为何，手里的饭菜它突然就不香了。
　　这种穷日子，荣焉已经过了整整六年。在这六年的时间里，除了上山采药，沈昼眠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他吃苦受累，把捡回来的孩子养的白白胖胖，吃喝不愁。
　　因为母亲在沈家不受欢迎，过早逝世的原因，沈昼眠小小年纪，对于旁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荣焉骨子里对旁人的淡漠和躲避，即使面上从不显露分毫。
　　沈昼眠怀着猎奇的心态，观察着荣焉的一言一行，很快就发现荣焉与众不同的地方。
　　——对他人情绪感知能力极差，但是如果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共情能力又会很强，甚至会出手帮助他人规避自己遇到过的难题与风险。
　　知道独自一人待着会孤独寂寞，所以从来都不会留下沈昼眠单独行动。
　　知道被钉子划伤会很疼，所以经由他手修过的工具木架，钉子从来都被布包的严严实实。
　　知道无父无母的孩子们没人疼爱，所以花钱建造木屋收养流浪儿，把自己的爱不要钱似的撒给他们……
　　而相反的是，即便是有父有母的孩子被家暴痛打，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是有人身受重伤即将死去，他也依旧会冷血地道一句：一路走好。
　　他甚至知道自己情感方面的缺陷，但是依旧无法演绎出常人该有的喜怒悲欢，于是只能恪守规则，把自己圈进条条框框之中，以免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规矩定下正邪两道争斗不可连累平民百姓，所以他见到这种情况，就会出手阻止。
　　这是一个生来就与世俗违和，却又处处都在与世俗妥协的傻好人。
　　沈昼眠穿着亵衣坐在床上想。
　　荣焉刚刚沐浴完毕，乌黑厚重的头发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清艳的容颜被烛光映照的格外温柔。
　　管他是什么人呢，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沈昼眠穿上木屐，拿起巾布帮荣焉擦着头发。“师兄，我帮你擦干。”
　　荣焉温顺地偏过头，任凭他胡乱揉擦自己的头发。长密的睫毛沾染着水滴，一直眨到沈昼眠的心里。
　　待干的差不多后，沈昼眠放下巾布，顺势滚进荣焉怀里，撒娇道，“师兄，我好热啊……”
　　荣焉伸出食指点住他的额头，“嫌热还凑到我身上来，你是小猫小狗吗？这么黏人。”
　　沈昼眠撒泼道，“我不管，热死了，师兄你帮帮我嘛……”
　　“好好好，你说怎么帮？”荣焉自己也热的不行，摁住来回翻滚的沈昼眠，“你又想到什么馊主意了？”
　　沈昼眠听他应下，当即穿好木屐，哒哒哒跑到门外，拎起准备好的水壶，在墙壁上四处喷水，口中催促道，“师兄，快，冻上。”
　　沦为工具人的荣焉哭笑不得挥挥手，整个房间的墙壁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沈昼眠躺在床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弄得这么冷，半夜着凉怎么办？”荣焉吹熄蜡烛，侧躺在床上，捏了捏他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包子脸，“赶紧睡吧，不许打把势翻跟头，知道吗？”
　　“知道啦——”沈昼眠晃了晃脑袋，整个人埋进荣焉的怀抱里，“我睡了，师兄晚安，明天见。”
　　“好，晚安，明天见。”
　　如此按部就班的生活，转眼又到四月天。
　　山中桃花烂漫，为了让木屋的孩子能吃上桃子，每年这个时节，荣焉都会带着孩子们到山上帮桃树修剪枝桠，好让桃子能结的更大更甜。
　　今年的桃花比往年还要繁茂，荣焉拿着几枝做桃花冰糖，余下的分成两份，一份送给顾维，一份送给无刀和贺兰。
　　他的本意是想让两人拿去妆点屋子里的花瓶，却并不知晓桃花是要送给倾慕之人的花，好心办了坏事。
　　无刀知晓他的性情，拿到桃花的瞬间就明白了荣焉的意思，顺手插进花瓶里，并没有多想。
　　他知道荣焉在山上熟人少，也没想过荣焉还会把桃花送给顾维，一时疏忽，忘了纠正荣焉送错花的事情。
　　顾维得知荣焉送给他一束桃花的刹那，脸色红的像是在炎炎烈日底下晒了十天。他接过桃花，郑重地捧回房中，苦恼地想：如果荣焉真的跟他表白了该怎么办？
　　要直接拒绝才对，同性相恋不符阴阳调和之道，若是门中大师兄二师兄搅和在一起，准实丢归云派的脸面……
　　可喜欢人本没有错，荣焉心思细腻，师父又不喜欢他，如果拒绝的太干脆，会不会伤了他的心？
　　顾维在房中踱来踱去，开始考虑怎么样说才能既成全了荣焉的爱意，又能委婉地拒绝他的爱意。
　　——对不起，你很好，但是我不配？
　　不行，这样太敷衍了。
　　——荣焉，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好像不太合适？
　　不行，万一荣焉问起为什么不合适该怎么办？
　　——荣焉，虽然你很好，师兄也很喜欢你，但是师兄现在只想练剑，不想考虑这些？
　　也不行，这么一说，显得自己像个憨憨一样。
　　……
　　“啊——”顾维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快要秃了。
　　可怜他堂堂归云派大师兄，处理门派事务干脆利落，处理感情却要如此纠葛。
　　思来想去，顾维下定决心，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约荣焉戌时初到后山湖心亭见。
　　还特地在信封中夹了几片桃花。
　　荣焉收到信时，正准备用瓦罐腌点咸鸭蛋给孩子们吃，沈昼眠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比小狗还勤快。
　　荣焉打开信封后，皱着眉头看了几秒，不明所以道，“师兄要见我直接过来不就好了，为何还要弄这么一出？”
　　说着抖了抖信封，抖落出桃花片片，落在了瓦罐里。
　　沈昼眠心中警铃大作，口中道，“可能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想偷偷告诉你吧。”边说着，边抱住荣焉的大腿，“师兄，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我这么聪明，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出出主意。”
　　荣焉倒是并不在意，封好瓦罐后搬进角落里，“想去就跟着，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沈昼眠抿嘴偷乐着，帮荣焉收拾好食盐，回到房间开始挑衣服——小叔先前跟他说过了，对付情敌一定要拿出最严肃的姿态！
　　月上柳梢头。
　　荣焉穿着归云派弟子统一的整洁白衫，扎着凌乱的马尾，坐在湖心亭中品着茶，等待顾维的到来。沈昼眠小猪似的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第52章 回忆
　　“抱歉荣焉，派中事务较多。刚刚被陆桓师弟的事情绊住，来迟了一步。”
　　“不碍事。”荣焉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匆匆赶来的顾维，“师兄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说？”
　　……这么快就要切入正题了吗？顾维捏了把汗，感觉压力山大。
　　许久得不到回应的荣焉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再次唤道，“顾师兄？”
　　顾维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楼上品山，城头鉴雪，舟中看霞，月下观影。
　　——灯下，观美人。
　　荣焉的容貌比起陆桓的确逊色不少，可他性格温柔体贴，善良宽容，如果是个女孩子，也算得上是貌美自持，贤良淑德。
　　看着荣焉在灯下越发柔美娴静的面庞，顾维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如果能和荣焉相伴终老，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荣焉被他看的有些心慌，稍微提高音量道，“顾师兄，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啊，哦哦，听到了。”知道自己有些失态的顾维连忙收回目光，斟酌道，“我……就是觉得你送我的那束桃花不错……想问问，在哪儿摘的，到时候也可以送你一束。”
　　“不行。”荣焉连忙摇头拒绝，“不能再折桃枝了。多余的枝桠已经被我和孩子们剪掉了，剩下的要留着秋天结果子吃的。”
　　顾维心中咯噔一声，恍然大悟是自己误会了，追问道，“那桃花枝是你们一起剪下来的？”
　　“对。”
　　“为什么要送给我？”
　　荣焉有些不好意思道，“开的好好的花，扔了有些浪费，本来是打算都做桃花冰糖的，但是今年开的太多了，剩下不少，就分送给你和无刀先生了……不然，等明年我再多送你一些？”
　　“不，不必了。”顾维郁闷地叹口气，摆手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桃花的事儿……算了，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赏会儿月。”
　　“……好。”
　　他几乎是肉眼可辨地失落起来，荣焉看的分明，也不好意思开口多问，直接柔声唤醒沈昼眠，两人手牵手离开了。
　　即将走出顾维视线的刹那，沈昼眠回过头，留给他一个挑衅的微笑。
　　荣焉送桃花给顾维的事情，很快在门派之中传开了。送桃花没有问题，但是男人给男人送桃花就很有问题，更何况第二天后，顾维的情绪很明显得低沉不振，活像是被心上人拒绝的愣头小子。
　　这问题可就大了。
　　好事儿的弟子们不敢去顾维面前八卦，但是他们都知道荣焉脾气好，就结伴堆到北草院门口，打算听个墙角。
　　无刀已经得知这个流言，气的堵着荣焉的房门口质问，“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把桃花给顾小子送去了呢？你知道桃花意味着什么？跟我瞎送乱来就算了，你说你还……唉。”
　　最终以无奈叹息结尾。
　　荣焉抬起无辜的猫儿眼，从无刀的气话里挑挑拣拣找出一句重点，反问道，“桃花意味着什么？”
　　无刀恨铁不成钢地点点他的额头，“你说呢？有关桃花的诗句，自己背几遍听听。”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换一个。”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无刀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忍住，自己家的孩子，长大了，不能打。无刀深吸口气，道，“赠人桃花，就表示喜欢这个人。”
　　“我确实喜欢顾师兄啊。”荣焉认真道。
　　门口偷听的八卦弟子们集体倒抽一口冷气，就听院中荣焉继续道，“我也喜欢无刀先生，喜欢贺兰，喜欢十一郎，喜欢木屋里的孩子，喜欢和我亲厚的小弟子们，这有什么问题吗？”
　　无刀感觉其中的误会有点大，追问道，“你的喜欢是指哪方面？”
　　荣焉满头雾水，“喜欢还分方面吗？”
　　无刀顿悟。感情这么长时间都在对牛弹琴，荣焉自己压根就没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废了半天口舌，依旧没能解释明白喜欢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于是无刀又换了个词，道，“倾慕你明白吗？或者说心悦？就像你阿爹阿娘那样。”
　　荣焉回想了一下荣玉摧与阮晴歌短暂的相处模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顾师兄脸色那么难看，原来是怕我和他关系不好吗？”
　　无刀：“……？”
　　总觉得误会越来越大，但是他真的无法解释清楚了。
　　偷听八卦的弟子们扎堆琢磨了一下，整理出一条相对接近真相的线索来。
　　——荣焉自己误会了赠桃花的意义，把桃花当做互赠友人的花送给了顾维，但是顾维误会了荣焉的意思，甚至还偷偷把人约出去表白，结果惨遭拒绝，这才情绪低沉不振的。
　　第二天，派中的流言就变成了：顾师兄表白荣焉惨遭拒绝，赠桃花到底为爱还是为情。
　　几百弟子甚至为了这个流言展开一场辩论，结果如何暂且没有定论。
　　陆桓得知这件事情后，气的拿着雪蚕丝就要去堵荣焉。顾维拦下他，道，“这事的确是我欠考虑，你不许去找荣焉麻烦，听到没有？”
　　陆桓气哼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这么侮辱你，你还要帮他，真是有病。”
　　顾维无言以对，只好苦笑。
　　陆桓见他这副凄凄惨惨的可怜模样，又生出几分怜悯心，“行了，不就是几束桃花吗？焚绯院到处都是，师父每年都要我折几支插他的宝贝花瓶里，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带几束，别愁眉苦脸的。简直丑死了。”
　　说完拂袖离去，跟荣玉摧告状去了。
　　荣焉在门派中一向深居简出，流言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玉摧知道后，直接把他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顿，又在祠堂里罚跪了一整天。
　　待到夜幕降临，荣焉一瘸一拐地回到北草院。痛定思痛后，研究出桃花馅儿的糖饼，做了一锅分送给无刀和木屋的孩子们，直接把所有的桃花都用完了。
　　——无刀先生再也不用担心我会乱送桃花了，吃都不够用呢。
　　此后，荣焉带着沈昼眠，又跟随门派前往九州各地支援过几次。他刻意避着陆桓，陆桓又自持清高，两个人没再起过什么冲突。
　　进入初秋后，邪道传来消息，傀儡曲家家主曲温盛与妻子杜媚云暗杀教主成功后，不幸中毒身亡，其子曲净瑕以雷霆手段收拢邪道势力，成为新一任教主。
　　盟主沈乔目前已经带领众位掌门前往西域边境，准备商讨签署和平协议之事。
　　荣玉摧自然也在其中。
　　“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荣焉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深秋寒雨，“也不知道事情到底顺不顺利。”
　　沈昼眠自信满满道，“师兄，你安心准备明年的加冠礼就好。不用操心这些事情。”
　　这次可是他爷爷沈乔亲自出马，沈昼眠十分肯定自家老头的办事能力，就差拍着胸脯跟荣焉保证了。
　　荣焉勉强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就是莫名慌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山上煮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山下荣玉摧坐着马车，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两道正式签订协议，拟了数条规章法则，只等来年盛夏，两道共同前往雾隐山立誓，契约就可以正式生效。
　　青州越来越热，天上像是要下火一般。
　　荣焉熬了一锅绿豆汤，用拥霜诀冻的冰凉清甜，分给孩子们消暑喝。
　　偶尔来北草院与荣焉交谈的八卦弟子们也分到了绿豆汤喝。吃人家的嘴短，他们也不好意思白拿，于是神秘兮兮的凑到荣焉耳边，讲了一个尚未确定的消息。
　　“签订协议后，正邪两道双方要互送质子，听说正道的名额落在了归云派头上。二师兄，你自己多加小心。”
　　荣焉接受了他的好意，颔首道，“多谢。”
　　八卦的弟子小脸一红，颇为腼腆地低下头，喝完绿豆汤就离开了。
　　陆桓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邪道地处西域，遍地黄沙，生活条件艰苦，谁愿意到那种地方去？
　　他跑到栖松院扯着荣玉摧的袖子撒娇道，“师父，能不能别让我去当质子，那地方又苦又累，我哪儿受得了？再说了，我还得留下来给你养老呢，你把我送去了，谁给你讲笑话逗闷子啊？”
　　荣玉摧无奈道，“臭小子惯会撒娇，本来也不会把你送去。从门派中随便挑人，怎么也轮不到你。”
　　陆桓转了转眼珠子，“师父，如果只送个无名小辈过去，恐怕也不太好吧？”
　　“你又有什么主意了？”荣玉摧挑起剑眉，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收收你的坏心眼，别总想着算计别人。”
　　被看穿心思的陆桓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甩着袖子离开了。
　　翌日清晨，顾维与荣焉被传唤到栖松院。
　　荣玉摧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水，清清嗓子道，“想来消息已经传开了，我就不再多说什么。桓儿年纪小，脾气差，去了邪道容易惹事，你们自己做决定，到底让谁去做质子。”
　　顾维从赠桃花事件后，就一直躲着荣焉，此刻还陷在尴尬情绪中，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房间陷入死寂之中。
　　荣焉慌了许久的心，却渐渐落了地。


第53章 西域
　　荣玉摧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顾维是他培养的继承人，将来是要登上掌门之位的，怎么可能送去邪道做质子？
　　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掉。荣焉在心里叹口气，开口打破沉默道，“我去。”
　　顾维诧异抬头，正准备说话，却被荣玉摧狠狠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顾师兄是掌门师父培养的继承人，平时在门派事务众多，肯定走不开，所以，还是我去最合适。”
　　“不错，你也学会识大体了。”荣玉摧难能可贵地夸奖一句，又淡漠地警告道，“你收拾好东西，中秋节过后出发前往邪道，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平安到达，不要想着逃跑。”
　　“弟子知道了。”
　　荣焉已经习惯荣玉摧的态度，平淡应下后，行了一个俯身叩首的大礼，起身掸去衣角灰尘，转身离开了。
　　“中秋节后就要离开，怎么这么急？”无刀在鉴书院中踱来踱去，焦急道，“不行，我去跟掌门师兄说，让他宽限一个月，怎么也得等你行了加冠之礼后再……”
　　“算了。无刀先生。”荣焉拽住他的手腕，“加冠之礼……也无所谓，我要走的事情就先瞒着大家，大郎他们已经有了赚钱的本事，让他们多多照看其他孩子，等都长大就好了。”
　　“你……”无刀哑口无言，半晌才颓败道，“别像留遗嘱似的，有些话你自己亲自去说。”
　　荣焉平静道，“我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到时候他们哭闹起来，又要花时间去哄，我自己离开就好，不用送。”
　　“那十一郎呢？你去哪儿都带着他，他那么聪明，会猜不到你被送去做质子了吗？”
　　“……”荣焉罕见地语塞，沉默后道，“我亲自跟他说。”
　　回到北草院后，顾维竟然也在等他。
　　“顾师兄？”荣焉有些迷惑，“你来北草院做什么？”
　　“我来……”顾维可疑地顿了顿，“我来问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盘缠行李，或者，那帮孩子？”
　　“……”荣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善解人意道，“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如果方便的话，帮忙照顾一下木屋就好。”
　　顾维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顾师兄就回去吧。”荣焉半强迫性地将顾维送到院门口，“今后不必在躲着我。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不会再回来。”
　　顾维开口想要解释，院门却被荣焉彻底关上了。
　　“师兄，你是不是要被送去做质子了？”
　　沈昼眠一直站在房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两人。见顾维离开后，才开口问道。
　　“对。”荣焉干脆地承认，随即拍了拍沈昼眠的肩膀，“十一郎已经十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继续黏着我了，知道吗？”
　　沈昼眠嘴唇嗫嚅着，恳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去？我可以想办法，你别走，留下来行不行？”
　　荣焉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我去总比别人去要好。”
　　沈昼眠瘪了瘪嘴，忍不住小声哽咽起来。
　　——臭老头！为什么要同意互送质子这种事情？！
　　接下来的几个月，荣焉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着手安排处理木屋诸事。
　　中秋节当晚，特地买来许多烟花爆竹，还做了香甜软糯的莲蓉蛋黄月饼分发给众人。
　　尚被蒙在鼓里的孩子们像是过了年一样开心。
　　荣焉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嘻笑打闹，嘴角也不由自主勾起笑意。
　　“师兄。”沈昼眠走到他身边，从怀中摸出一块冰凉的玉，塞进他手中，“我……本来想努力雕刻的好点，等你加冠礼的时候亲手给你带上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这块玉雕刻简陋，线条凌乱，隐约可见是一朵丑兮兮的呆板昙花。
　　荣焉郑重地将它握在手中，笑道，“虽然丑了点，但也是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一言一行，都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
　　沈昼眠拿出红绳，将玉绑在了他的手腕上，口中念念有词道，“师兄带着这个，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千万别弄丢了，知道吗？”
　　“好好好。知道了。”荣焉敷衍地点头，伸着手任他摆弄。
　　外面热闹非凡，屋内就冷清了许多。
　　荣焉牵着沈昼眠的手，从后门离开，爬到小山坡上赏月。
　　今晚月亮很圆，大如玉盘，仿佛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冰凉的月光洒了一地，沈昼眠看着现在自己身前的荣焉，恍惚中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可能真的要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可自己连挽留他的理由都没有。
　　“……其实，我是有些害怕的。”荣焉突然没头没尾开口，“又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身边再没有熟悉的人。”
　　情感缺失的人，容易因为环境的变动惴惴不安，但是荣焉从未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这是第一次。
　　沈昼眠正想徒劳安慰他一番，荣焉却仿佛意识到不该跟他说这种抱怨的话，改口道，“不过，我应该可以好好活下去。”
　　见沈昼眠神色厌厌，荣焉反过来安慰道，“毕竟我还有点厉害，饿了会做饭，伤了会自己采药，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在邪道平平安安的。”
　　沈昼眠垂下头不说话。
　　“小十一郎……”荣焉回身蹲在他面前，“不想跟师兄讲话了吗？”
　　“不是。”沈昼眠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不起来说什么。”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都行。”荣焉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枯草，“坐。多跟我说说话，我没有什么需要告别的人，只有你了。”
　　——是的，只有我了。沈昼眠心中酸涩不已地想。
　　他开始跟荣焉讲他看过的民间画本，讲他在沈家时听过的奇闻异事，讲他娘亲给他讲过的异域风光……
　　荣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逗逗他，而后又归于沉寂。
　　沈昼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醒来时，荣焉已经不在了。
　　北草院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荣焉东西很少，能带走的，一样都没留下。
　　沈昼眠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片刻，跑到衣柜前翻出自己的小木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这些年来，荣焉陆陆续续送给他的小礼物。
　　避邪用的核桃手串，逛庙会时买的荷包，草编的小兔子……
　　沈昼眠小心翼翼撬开夹层，从中掏出一块水铃木质的莲形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沈字，后面刻着沈昼眠的生辰八字。
　　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沈昼眠犹豫再三，将令牌重新放回去。
　　荣焉在归云派处处受制于人，被送去做质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离开了归云派，他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
　　如果他不喜欢西域，等过段时间，就可以从沈家弟子中挑个想去西域历练的人，把他换回来。
　　沈昼眠算盘打的啪啪响，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护送队伍日夜兼程，五日后，跟随护送队伍抵达西域边陲约定的客栈。
　　带队前来迎接荣焉的是个看上去风流轻佻的黑衣少年郎，他看到荣焉的刹那，凤眼中乍现惊艳之色，殷勤上前道，“你就是归云派的二师兄，荣焉？”
　　被人觊觎的感觉不太好受，荣焉不自觉后退半步，“对，我是荣焉。”
　　“那就对了，我是邪道新上任的教主，没什么脾气，你叫我曲兄或者净瑕都可以。”
　　荣焉垂眸道，“曲教主客气了。”
　　他不眠不休赶了五天的路，此刻已经非常疲惫，再加上新环境带来的陌生感，让他更加忐忑难安。
　　曲净瑕自然看得出他的情绪，贴心道，“我早已安排人手准备了热水，你可以去楼上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我们再回西域。”
　　“这样……不会耽误行程吗？”
　　曲净瑕爽朗道，“再往西走几步就是邪道的地盘，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你眼眶乌青，想来很久没有睡好。美人就该有些特权，上楼好好休息吧。”
　　见荣焉还犹豫不决，又补充道，“我是教主，听我的，去睡觉。”
　　……邪道的新教主，出乎意料的很好说话。荣焉想着，提起的心渐渐落了地。
　　邪道带来的小质子名为楚无佣，已经二十有三岁，容貌平平没有特色，武功也稀疏平常，应当只是邪道一个籍籍无名的弃子。
　　双方交换质子后，准备在客栈稍作休息后再启程返回。
　　荣焉一觉醒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他坐在床上缓了片刻，才收拾妥当下楼。
　　“你醒了？你们正道的人已经离开了。”曲净瑕冲着他招招手，抱怨道，“也太没礼貌了，走都不说一声。”
　　直接走了？荣焉四下看了看，确定归云派护送的人已经不见了，这才开口道，“抱歉，失礼了，见谅。”
　　曲净瑕摆摆手，“没事儿，我本来就是逗逗你，邪道没那么多规矩，你怎么自在怎么来。”
　　荣焉默不作声点点头，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喝了一口胡椒汤。
　　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是在漫天黄沙中度过的。
　　一队人骑着骆驼横穿沙漠，准备前往西域九城。
　　沙漠之途枯燥乏味，曲净瑕等人早已习惯。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人，荣焉虽然耐得住寂寞，但是在吃喝上表现出了极大的不适应，连着几天食欲不振，什么都吃不下去。
　　曲净瑕看着他蔫巴巴的样子，不忍心道，“你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什么也不吃，肯定撑不到西域九城。多少吃一些吧。”
　　荣焉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想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些糖渍果脯，勉强翻出来吃了两颗。
　　曲净瑕看他面不改色地吃了黑不溜丢的东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果脯，可以开胃。”荣焉递给他两颗，“尝尝吗？”
　　曲净瑕接过，将信将疑地塞进嘴里。
　　果脯滋味酸甜，皮肉紧实多汁，曲净瑕吃的津津有味，吐出果核后伸手道，“还有吗？”
　　“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胃酸。”荣焉收拾好包袱，不再理他。
　　曲净瑕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他先前听过归云派二师兄荣焉的名号，知道这是个温柔体贴、宽容善良的小美人，曾经在吕梁山下与琉璃雪那个刁蛮丫头交过手，实力不容小觑，假以时日必有成就。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会被送来邪道做质子，所以特地亲自来迎接。
　　如果正道真的打算放弃这个人，将他吸纳到邪道麾下，也是一件稳赚不陪的事情。
　　可惜小美人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好相处，不爱说话，警惕心很重，所有的温柔都是浮于表面，内里依旧淡漠，不轻易为外物所动。
　　曲净瑕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接近他了。
　　当晚在绿洲附近安营扎寨，荣焉小露一手，替众人弄了点孜然烤饼，虽然依旧干干巴巴，但是撒上一层芝麻肉油，用火烤过后，已经是沙漠里难得的美味。
　　众手下知道曲净瑕惜才爱才之心，对荣焉的厨艺不吝辞色的夸赞。
　　荣焉害羞不已地低下头。
　　曲净瑕这才从荣焉脸上看出些少年人的腼腆。
　　居然禁不得夸，这么容易就害羞了。曲净瑕吃了口饼，好笑地放任手下的流氓痞子去逗弄荣焉。
　　邪道的人并不坏，但是似乎热情的有些过头。荣焉对这群人毫无招架之力，曲净瑕看了会儿热闹，才上前驱赶道，“去去去，都一边儿玩去，欺负小孩子很有成就感吗？真是的。”
　　荣焉松口气，感激地看着他。
　　“咱们已经相处这么多天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还不错。”荣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们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以相处。”
　　曲净瑕拧开水壶递给他，解释道，“邪道的邪，并非是说性格邪门，而是说我们的功法邪门，硬要说的话，大概和你的拥霜诀有些类似。”
　　荣焉想起之前无刀与陶问秋的争吵，说拥霜诀修习者几乎没有一个好下场，死相都很难看，不由得道，“你们的功法也挑人吗？”
　　“我们的功法不挑人，但是修习起来很困难。”提及此事，曲净瑕也倍感无奈，“打个比方，如果说正道的功法不小心出了差错，可能顶多就是经脉受损，但是如果邪道的功法出了差错，哪怕只有一丁点，都有可能遭受反噬当场惨死。”
　　荣焉瞠目结舌，半晌才抿嘴道，“辛苦你们了。”
　　“还好，我们曲家就是研究傀儡术的，我爹疼我，教了我不少小窍门。”曲净瑕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不出半刻，又渐渐消失，“我现在很厉害，可惜我爹娘再也看不到了。”
　　荣焉物伤其类，瞬间感受到了曲净瑕悲伤与痛苦。他伸出手，摸了摸曲净瑕的头，“不要难过，慢慢会好的。”
　　曲净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在荣焉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露出一丝得逞笑意。
　　邪道之人生死无常，虽然会有难过情绪，但是没有人会对死亡之事耿耿于怀，他不过是想试探出荣焉情感波动的底线，这才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曲净瑕再接再厉，继续打柔情牌，“西域诸事风俗，吃穿住行与中原九州大不相同，你初来乍到不适应，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我还算有点厉害，可以保护你。”
　　荣焉总算露出笑容，“我就算再蠢笨，自我保护的能力还是有的。”
　　一顿骚操作下来，曲净瑕总算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夜半风起，十多只乌鸦站在枯树枝上，嘎嘎地叫个不停，扰人无法安眠。
　　荣焉最先被吵醒，拉开帐篷挥臂呵退了乌鸦，正要转身回到帐篷里时，乌鸦又聚集在一起，继续聒噪地叫。
　　曲净瑕与邪道众人陆陆续续被吵醒，纷纷拿起武器驱赶乌鸦。
　　“不太对劲。”曲净瑕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乌鸦生存，而且也没有腐尸，怎么会越来越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密密麻麻的乌鸦盘旋在绿洲上空，开始出现攻击人的行为。
　　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让众人防不胜防，裸露在外的皮肤添了不少血痕。
　　“曲教主。”荣焉运起拥霜诀冻死大片乌鸦，艰难地护到曲净瑕身前，“叫你的人快点撤退，这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恐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荣焉的话头，众人惊悚看去，那人的右眼已经被乌鸦生生啄了出来，半张脸鲜血淋漓，巨大的痛苦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众人搭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乌鸦啄食至死。
　　“撤退！马上撤退！”曲净瑕大吼着，却还是没有办法阻止手下惨死。
　　“好了好了，乖，都停一下。”
　　孩童稚嫩的声音突然出现，乌鸦停止了攻击，叼着活生生撕扯下来的血肉，重新盘旋在众人上空，绿洲下起一阵淋漓的腥风血雨。
　　曲净瑕的手下已经所剩无几。荣焉看着枯树枝上坐着的男童，心脏狂跳不已。
　　这些乌鸦是在听从他的指挥，如果控制住他的话……
　　“咦？”男童似乎察觉到荣焉的心思，语气欢快道，“不要轻举妄动呀，我只要动动手指，他们就全都要死掉啦！”
　　荣焉放下手，依旧戒备地看着他。
　　“这样才对嘛，大家和平一点。”男童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到曲净瑕身前，踮着脚道，“本来我也想把你带回去的，但你是邪道教主，它不会让我动你，所以我只带走他就好啦！”
　　他扭扭捏捏牵住荣焉的紧绷的手臂，乖巧道，“大哥哥，跟我走嘛，跟我走我就放了他们，而且，你的那些师兄弟，也都在我这里呀！”
　　荣焉瞳孔微缩。
　　“不行。”曲净瑕断然拒绝道，“这是正道送来的质子，我绝不可能让他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走。”
　　男童眯起眼睛，“可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的，留下他，或者死，你只能选择一个。”
　　话音一落，满地黑漆漆的乌鸦张开翅膀，虎视眈眈地盯着邪道仅剩的十人。
　　“教主。”伤痕累累的手下低声劝道，“我们先离开，再回来救这小子也不迟。”
　　曲净瑕犹豫了。
　　跟了他十几年的手下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当即做了个手势，九人顿悟，七手八脚地拽着曲净瑕离开。
　　荣焉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曲净瑕恋恋不舍地回头，只来得及看到荣焉被夜风带起的衣角……还有男童眼中一抹诡谲的精光。
　　——实在是抱歉了，曲教主。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只能删除掉你的记忆，咱们有缘再见吧！
　　男童愉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曲净瑕来不及分析其中意味，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平沙莽莽入黄天，阵阵叮咚驼铃声混杂着炙热的风，回响在沙漠深处。
　　豆大的汗珠流到眼中，蛰的人睁不开眼。荣焉卷起袖子擦了擦汗水，有气无力道，“曲净瑕，你不会认错路了吧，这都三天了，怎么还没到西域九城？”
　　“你着什么急啊？最快也得九天，这才第三天。”曲净瑕坐在骆驼上，随手裹紧自己的防沙斗篷，“别担心，这条路我走了少说近百回，不会错的。”
　　“我感觉自己快热死了。”荣焉趴在骆驼背上，汗流浃背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能昏过去。
　　七月份，天气正热的时候，就算在中原九州也难得清凉，荣焉与雾隐山灵融合，体温本就比常人低很多，不耐热，这种季节到了沙漠，基本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沈昼眠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见他脸色太差，连忙拧开水壶喂了几口水，“师兄，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荣焉虚弱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子继续前行。
　　没走出多远，身体又开始摇摇欲坠，沈昼眠只当他是热的没了力气，正要伸手扶一把。不料荣焉居然身子一歪，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沈昼眠吓得心脏骤停，连忙勒住骆驼，下去看荣焉的情况。
　　曲净瑕跟着下来，摸了摸荣焉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应该是缺水虚脱了。”
　　沈昼眠觉得不太对劲儿，把荣焉抱进怀里，摸了摸额头，“不对，他体温比正常人低，这个温度，应该是发烧了。”
　　曲净瑕轻啧道，“发烧可就麻烦了。你哥没跟过来，我把药都落在客栈里了。”
　　四个人在三危山下分别，沈从越继续探查中原九州失踪的门派。曲净瑕则带着两个人前往西域九城。
　　他一向不太细心，诸如准备药品这种小事，从来都是沈从越帮忙打理，沈从越一不在，自然也就忘在脑后了。
　　“这附近有能歇脚的地方吗？”沈昼眠抱着荣焉坐到骆驼背上，“也可能是水土不服，先休息一阵看看情况再说。”
　　“也好。这附近有一处绿洲，跟我来吧。”曲净瑕无奈叹口气，带着两人前往绿洲。
　　他在潜意识里，格外排斥那片绿洲，甚至不愿意在那里停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字数增多了，存稿快写完了。
　　等存稿完事儿之后，一天万字更。
　　也可能直接都放出来。
　　我估计能在25万之前搞定，剧情一压再压。


第54章 西域
　　绿洲上还有几具被风沙掩埋的骸骨，沈昼眠将荣焉安置在胡杨树下，与曲净瑕搭好帐篷。
　　入夜的沙漠气温骤降，荣焉的体温却还在不断攀升，沈昼眠不敢合眼，小心翼翼用白酒擦拭他的身体，生怕荣焉烧坏了。
　　子时过后，清冷的寒气从荣焉身体弥散开来，顷刻间冻结了整个绿洲。
　　荣焉缓缓睁开双眼，蓝绿色的猫瞳诡异地再次出现。
　　曲净瑕在睡梦中被活活冻醒，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沈家小子，怎么回事儿？”
　　听到声音的荣焉猛然回头，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凶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曲净瑕后退半步，避开了荣焉攻击。
　　“师兄！”沈昼眠吃力地将他搂在怀中，对着曲净瑕道，“别愣着了，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用布条将荣焉绑到凳子上。
　　曲净瑕点燃火烛，这才发现，荣焉的十指指甲暴涨，锋利如刀，耳朵也变得尖尖的，像是画本中的精怪妖魅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曲净瑕难以置信地看着荣焉的眼睛，“他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沈昼眠蹲在荣焉身前，看着他挣扎不已的痛苦模样，突然开口道，“你不是荣焉。”
　　［荣焉］愣了一瞬。
　　沈昼眠摁住他的双手，刺骨的寒气深入骨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应该是雾隐山灵，对吧？”
　　“……你是怎么猜到的？”
　　良久，苍老空灵的声音响起，山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昼眠，“他与你提起过本座？”
　　“对，他提起过。”沈昼眠皱着眉头，“我们没有恶意，我现在放开你，你不要到处乱跑。”
　　山灵迟疑片刻，点头道，“好。”
　　沈昼眠上前，替他松了绑。
　　山灵活动着手脚，走到帐篷外，看着周围风沙卷漫，不由得道，“难怪本座会出现，你们带他来这种地方，等于把雪放在热水中，是想害死他吗？”
　　曲净瑕回想起荣焉之前的状态，迷惑道，“可是他从来没说过他不能来大漠。”
　　“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山灵恼怒道，“本座即是他，他即是本座，雪山畏热是天性使然，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不是？我们能有什么居心啊？”曲净瑕撸胳膊挽袖，想要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沈昼眠摁住曲净瑕，“抱歉，是我疏忽，我们与荣焉是……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哼……没事儿，死不了！”山灵撇过头去，傲娇道，“以本座的能力，可以在大漠撑上几天，可惜本座没去过西域，不然可以缩地千里，直接过去。”
　　闻言，沈昼眠松了口气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等到了西域九城，天气就不会这么干燥酷热了。”
　　曲净瑕哀叹道，“你说的轻巧，龙王爷揣着一袖子雨水，从东南一路抖落，抖到西域也不剩什么了。西域九城虽然水源充沛，可那都是地下河，天气该热还是热。”
　　山灵道，“有水就够了，只要有水，本座可保荣焉安然无恙。”
　　“那就走吧。”沈昼眠着手开始收拾行李，“早点去，早点让荣焉醒过来。”
　　山灵用着他师兄的身体，看着着实不痛快，可他又不得不对山灵尊敬有加，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让荣焉再也无法出现。
　　三个人开始昼伏夜出的赶路生活。
　　山灵驾驭着骆驼走在二人前头，悠哉悠哉道，“你们是荣焉的朋友，都叫什么名字？”
　　“曲净瑕。”
　　“沈昼眠。”
　　“曲净瑕？”山灵重复了一遍，道，“本座记得你，你是邪道的教主，六十年前来接荣焉的时候，差点被朱渐清那个臭小子杀掉，幸亏当时本座尚有余威，不然你死定了。”
　　“六十年前？”曲净瑕在自己零星的记忆力翻找过后，摇头道，“您可能记错了，我并没有来接荣焉。”
　　山灵嗤笑一声，道，“朱渐清当然不会让你记住这些事情，八成是消除了你的记忆。本座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之前那片绿洲上，你死了不少手下，那上面的骸骨，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曲净瑕心里咯噔一声。
　　六十年前，他手下的确突然失踪了很多人，他勒令邪道众人查明真相，可最终都无疾而终。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莫非……这些手下是被朱渐清杀死的？！曲净瑕拍了拍额头，试图理清思路。
　　在这些人失踪之前，他曾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沙漠中的某个废弃客栈之中，身上带着些许碎伤，手下九人也都躺在地上，带着不明的伤口。
　　他以为是遭人暗算，没有细想，直接带着人回了西域九城，可却有人莫名其妙问起他正道质子的事情。
　　他当时因手下失踪的事情，困扰不已，不耐烦地将人赶走了。
　　如今捋顺思绪，仔细想来，应该是他带着人去接荣焉，结果被朱渐清截胡，手下伤亡惨重，他的记忆也被顺带清除，所以记不得了。
　　思及此，曲净瑕狡黠一笑，打算从山灵口中诈出些当年的实情，他开口笃定道，“老爷子，肯定是你记错了，不然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年纪大了记错了事情很正常。”
　　山灵勃然大怒道，“你才年纪大了！本座才不会记错！绝对不会！就是你！曲净瑕！你那脑子是不是记不住事情？！那是清除记忆的后遗症！”
　　荣焉平时从不动气，一张清艳的脸总是或笑或平静。此刻发起怒来，这张脸突然变得明媚鲜活，生动有趣，叫曲净瑕按捺已久的色心活络起来。
　　沈昼眠面无表情地挡住曲净瑕的视线，对着山灵道，“我师兄此生从未摆出过这种失礼表情，还请前辈自重。”
　　山灵饶有兴趣地看着曲净瑕，又看看沈昼眠，出其不意道，“沈……沈昼眠？你该不会是喜欢荣焉吧？”
　　这么强烈的占有欲，还有克制压抑的□□与爱护，除了爱情，山灵再不做他想。
　　“是又怎么样？”沈昼眠面不改色道，“就算我喜欢师兄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师兄人见人爱吗？”
　　山灵鄙夷地看他一眼，道，“当然是证明本座眼光好啊。”
　　边说着，还要摇头晃脑自吹自擂，“本座这双眼睛，见过太多人世间的感情，就你们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在本座眼中无所遁形……”
　　沈昼眠忍无可忍反问道，“所以呢？朱渐清的把戏您也看穿了吗？”
　　山灵：……现在的小孩子怎么满身都是刺？！不知道什么叫揭人不揭短吗？！
　　庸厝山下。
　　朱渐清捂着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扑通一声摔进雪堆里。
　　这不对劲……不应该如此……
　　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这种普通刀剑留下来的伤口，按理来讲应该马上就会愈合才对，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还在逐渐恶化？！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朱渐清恨得咬牙切齿，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溃散，最终昏迷。
　　在停止呼吸后，他的身体化作数十只乌鸦飞散，又在不远处再次聚合成他的模样，死尸一样躺在雪地里。
　　半柱香的时间后，朱渐清猛地睁开眼睛，蟒蛇般金黄色的竖瞳带着浓厚的杀意。
　　“沈昼眠……我记住你了！”
　　哔啵——
　　干燥的柴火发出轻响，山灵抱膝坐在离火很远的地方，看神情，似乎有些困了。
　　“前辈。”沈昼眠出声唤道，“别睡着了，一会儿还要赶路，估计明早就能到九城了。”
　　山灵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靠在行李堆上，“本座不管，本座年纪大了，本座要睡觉。”
　　沈昼眠拿着树枝拨拉灰烬的手青筋暴起，忍了片刻后道，“前辈不想跟我们讲讲荣焉的事情吗。”
　　“荣焉的事？”山灵来了兴趣，直起身道，“你们不是朋友吗？他没跟你们说过他的事？”
　　“我们有六十年没有见面。”沈昼眠直起身，坦白道，“他对这些事情绝口不提，我也不敢多问。”
　　“嗤。”山灵百无聊赖道，“有什么好说的。说他被朱渐清生生打死？还是说他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替本座干活？没意思的事儿，说给你们卖惨听？”
　　咔嚓——
　　沈昼眠手中的树枝应声而断。
　　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分的山灵讪讪地咳了两声，心虚地移开视线。
　　曲净瑕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可以确定山灵说的的确是实情，但是具体细节却有待推敲。
　　朱渐清为何要抓走荣焉？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因为正邪两道在雾隐山下立誓，才引得朱渐清出山吗？
　　曲净瑕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兑了兑身边的山灵，“老爷子，朱渐清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想成为雾隐山灵？”
　　提到朱渐清的过去，山灵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踟蹰片刻，道，“朱渐清此人……在我眼中，与荣焉颇有些相似。”
　　曲净瑕的笑容渐渐僵硬，“您是在开玩笑吧？荣焉那么……”他想了个形容词，道，“那么温柔体贴，怎么可能像朱渐清？”
　　沈昼眠却抓住了重点，“您的意思是，朱渐清的情感与荣焉一样？”
　　“对。”山灵点头道，“朱渐清甚至比荣焉还要严重一些，所以他在恪守规矩却痛失亲人后，才会疯狂地报复一切。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复活他的阿爹和阿姐。他纠缠荣焉不放，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说到此处，他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可惜啊，荣焉比他无情，压根就不会因为别人的死而迷失本心。所以朱小子再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功夫……”
　　“我师兄不是无情之人。”沈昼眠打断他的话头，提剑起身，解开拴在树上的骆驼，“我不想再听您胡说八道，到了九城，赶紧把我师兄还给我。”


第55章 试毒
　　西域九城并不是只有九个城。
　　西域地势偏颇，干旱缺水，百姓需要根据地下河的走势建居，能筑城的地方屈指可数。
　　当年邪道的先祖迁徙至此，找到了一条含水量较大的地下河，建起第一个城池，名为浮屠城。后来邪道分势，人越来越多，在浮屠城四周开始的分别建立小城。
　　这些小城同样依河而建，就在主城河道最重要的九个分叉点上，故而所有的小城被当地百姓统称为西域九城。
　　九城之中外族甚多，刚一进城就闻到了浓烈的烧烤味儿，山灵凑到沈昼眠身边，贼兮兮道，“小子，本座决定，在临走前给你个福利。”
　　沈昼眠尚未反应过来，荣焉的身体就软软栽倒进他的怀里，体温随之开始飙升。
　　“曲净瑕！”沈昼眠怒吼道，“去找大夫！立刻马上！”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子，照在荣焉苍白的脸上。
　　荣焉□□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神志渐渐回笼。
　　沈昼眠上前替他挡住光，“师兄？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荣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沉默后道，“别的都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我饿了。”
　　沈昼眠到厨房，把准备好的食物端了进来。
　　“曲教主已经写信召集他的手下赶往浮屠城。”沈昼眠拿起筷子替荣焉布菜，“浮屠城离这儿很近，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过去。”
　　荣焉嘴忙着吃，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等吃饱喝足后，他才开口道，“是我添麻烦了。日后我会补偿你们。”
　　“师兄不必见外。”沈昼眠替他扎好凌乱的头发，“真要提添麻烦和补偿，应该是我给师兄添麻烦才对。”
　　荣焉忽而想起无刀的话，笑道，“添麻烦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师兄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子。”
　　“……”
　　没大没小的跟谁说话呢？！
　　浮屠城街上的人很多，老老少少顶着烈日骄阳在外面来来往往，不知道在做什么。
　　曲净瑕看出荣焉的不解，开口道，“在过六日，就是西域最盛大的节日，重明节，现在他们是在布置场地，到重明节的晚上，大街小巷都是花灯，比中原九州过春节还热闹。”
　　荣焉心不在焉点点头，心想：过去在归云山过春节也没热闹多少。
　　毒医文不羞、蛊医乌苏尔与琉璃雪等人，正在一家名为水云天的客栈等候曲净瑕。
　　明白荣焉的来意后，几人都陷入沉思。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对付的这个人不老不死，即便是死了，也会死而复生？”琉璃雪问。
　　“对。”
　　“即使身受重伤，伤口也能很快愈合？”乌苏尔问。
　　“不错。”
　　琉璃雪为难地皱着眉头，“而且这人还擅长傀儡幻术，不能蛊惑他自伤……既然这样，奴家自己投降不行吗？非要打？”
　　曲净瑕撇了她一眼，笑脸不怒自威。
　　琉璃雪心虚地坐回去。
　　文不羞沉思良久，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你们有……有没有想过，用、用毒？”
　　“用毒？”荣焉不解反问，“你是说把他毒死。”
　　“不、不是的……”文不羞说话有些困难，焦急道，“我、我的意思是，就算毒……毒不死，他自身化、化解毒素也需要时间和精力，实……力还、还有速度，就、就会大打折扣。”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的确没有注意过这种问题。
　　伤口可以瞬间愈合，死了也可以重生，那么如果是毒呢？
　　毒可以跟随血液流遍全身，无论是谁想要解毒，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或许可以一试。荣焉眸光微闪，吩咐曲净瑕道，“你们邪道有什么剧毒烈毒，今晚都拿来给我，我有用处。”
　　“好。我这就派人去拿。”
　　西域的月色很美。
　　荣焉举起手中透明的琉璃瓶，里面水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这种毒叫千月鸩。据文不羞所言，这是现今为止他研究出来的最厉害的毒，一滴可毒杀百人。
　　香炉中的烟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荣焉再次点燃一根香，用指甲撬开封口，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了下去。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腐蚀溶解，体内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被铁钩来回划刮一般，荣焉没能抵挡住汹涌而来的痛苦，挣扎着栽倒在地，呕出大口乌黑腥臭的血。
　　一直未能入睡的沈昼眠听到隔壁的响动，慌乱地闯进荣焉的房中，见到荣焉滚在地上的痛苦模样，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荣焉！”沈昼眠避开毒血，抱住身体不住发抖的荣焉，“没事了，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
　　荣焉耳边嗡鸣阵阵，压根听不清沈昼眠在说什么。他像是个溺水的人，徒然伸出手去死死攥着沈昼眠的手腕，试图转移自己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荣焉像是从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他喘着粗气推开沈昼眠，勉强起身，踉踉跄跄跑到桌边。
　　香炉上的香刚好燃尽。
　　“一柱香的时间……”荣焉颤抖着拿起毛笔，在纸上记录下千月鸩作用的时长。
　　“对于我而言或许是一柱香，但是对于朱渐清，应该更短才对……”
　　荣焉喃喃自语，完全忽视了沈昼眠。
　　等他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整理好一切后，沈昼眠才开口道，“你把我赶去隔壁，就是为了试药，对吗？”
　　荣焉不敢和他对视，小声狡辩道，“那些毒药性很大，我怕误伤了你……”
　　“所以你就把我赶走，宁可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吃苦，也不肯让我在你身边，是吗？”
　　荣焉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沈昼眠的表情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荣焉知道，他生气了。
　　“荣焉。”沈昼眠苦笑着看向他，“你对我真的有点残忍。”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荣焉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拽着沈昼眠的衣袖，像个孩子那样，无声地祈求着原谅。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沈昼眠不舍得让荣焉的祈求落空，他握住荣焉粗糙的手，细细摩挲着，半晌后道，“你失踪了六十年，我就找了你六十年，很多人说你可能已经死了，但是我想，万一呢？万一你还活着，万一你还在等我去找你，如果我也放弃了，谁去接你回来呢？”
　　“我在冀州看到你的时候，险些高兴疯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大概就像是，小时候我在山下迷了路，你拼了命找我都没找到，结果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回去了一样。”
　　“各种心情，师兄应该体会的到吧？”
　　荣焉当然体会的到。
　　沈昼眠失踪那次，是他第一次下山为人治病，沈昼眠觉得他太过忙碌，就自己跑到一边儿去玩。
　　结果两个人走散了。
　　荣焉走遍了小镇，嗓子喊的冒烟，都没能找到他，急得哭着跑回归云山找无刀帮忙。
　　结果刚一推开鉴书院，就看到沈昼眠拽着无刀的手指，急切道，“无刀先生，师兄不见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你快过来帮我找！”
　　荣焉一颗心大起大落，最终喜极而泣。
　　“后来我下定决心，还像以前一样，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时隔六十年，我依旧是你的累赘。什么也帮不到你。”
　　“谁跟你说你帮不到我的？”荣焉严肃地反驳道，“没有你保护我，我早就被别人砍成肉渣了。”
　　“师兄不用安慰我。”沈昼眠拍了拍荣焉的脑袋，“其实师兄心里想的是，就算被砍成肉渣也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活过来，是这样吧？”
　　荣焉呐呐地垂下头。
　　“我之前现在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我能跟着你的脚步往前走，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你是在包容我的任性，在面临真正困难的时候，你依然会选择抛下我，独自面对。”
　　“荣焉，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能、也不想失去你。”
　　“你不能让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又再次失去你。这对我而言，太残忍了。”
　　他眼底有泪光闪烁，荣焉沉默良久，摸了摸他的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感情，说再多的话也只是徒劳无功。
　　沈昼眠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牵着荣焉的手，摁在了胸口。
　　掌下心跳沉稳有力，速度微快。
　　“荣焉。记住这种心脏跳动的频率，这代表一个人，在无条件的喜欢你。”
　　沈昼眠说完这些后，从容地收敛情绪，抱着荣焉回到自己房间。
　　那间屋子到处都是血污灰尘，没办法在住人了。
　　荣焉被他的一番话弄得满头雾水，困意涌上来时，只来得及思考沈昼眠拢共几次没大没小地直呼他的姓名。
　　试毒的结果不尽人意。虽然每种毒都对荣焉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时间并不长，放到朱渐清身上，时间又要再缩短一倍，并不具备干扰朱渐清的能力。
　　文不羞知道这件事情后，急得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安慰荣焉道，“你、你别急，我还能、能弄出更厉害的毒来！”
　　荣焉捏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在正邪两道的名医中，端木笙是最能跑的，文不羞是年纪最小的。
　　他的生母是邪道鼎鼎有名的用毒高手，长年与毒物相处，体内自然沉积许多毒素，到了中年开始出现反噬情况，为了自救，随便找了个男人，怀上了文不羞。
　　她将体内的毒素全部逼到腹中的胎儿身上，十月怀胎后生下文不羞，勉强保住了性命。
　　奇特的是，这些胎毒与文不羞是共生的，因此对他并没有伤害，反而还会保护他。
　　他武功不高，勉强碰到岁停的边缘，但是即便是曲净瑕与他切磋，也要小心百倍。
　　普通人碰到文不羞的皮肤，十有八九会当场暴毙，但是这胎毒用的好了，又会是治人的良药。
　　——毒药毒药，是毒也是药。
　　他虽然命途多舛，但是心地善良。为了防止身上的胎毒伤到别人，特地用纱布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也很少主动与人亲近交流，等曲净瑕发现时，他已经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一回头，不知道自己当初写的什么东西。


第56章 龙阳
　　文不羞被荣焉盯的面红耳赤，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睛看着脚尖，揉着衣角道，“使、使者，您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我可以研究出来的……”
　　荣焉摸了摸他的脑袋，“别紧张，我相信你。”
　　这下文不羞从头到尾都红透了。
　　第、第一次有人像寻常人家的长辈那样，温柔地摸他的头……
　　文不羞脚步轻飘飘地回到家，开始闭关炼毒。
　　荣焉送走文不羞后，跟店小二点了几道菜，准备吃个午食，却不料迎面碰上了刚从茶馆听书回来的端木笙。
　　荣焉：……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端木笙大大方方搂住他的肩膀，“不要摆出这种表情我也是很受伤的，我之前听说了归云派的事情了，知道你赶我走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你的。”
　　荣焉叹道，“其实你可以误会我的。我赶你走真的就是单纯觉得你太吵了。”
　　说着不耐烦地拍掉肩膀上的那只咸猪蹄。
　　“嘶——”端木笙倒抽冷气，猛地缩回手，瞪着眼睛盯着乌黑的手背，一惊一乍道，“荣小焉你变了！你怎么还给我下毒呢？！”
　　“我没有下毒。”荣焉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发现上面已经乌黑一片。
　　……难怪他觉得手有些不听使唤。
　　端木笙闻了闻自己的手背，了然道，“你是不是碰到文不羞了？”
　　“……对，我刚送他离开。”荣焉把掌心送到端木笙面前，“这是什么毒？”
　　“还能是什么毒啊？胎毒！”端木笙没好气地翻出解药擦在手背上，“我的小祖宗，要不是我身体的抗药性强，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你认识文不羞？”
　　“我当然认识了，当年他母亲以为他必死无疑，脐带都没剪，直接就扔我药馆门口了，我寻思着好歹也是个命啊，就捡回来了，结果差点没把我自己弄死。”
　　端木笙气不打一处来，“那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胎毒太厉害，别看他裹着纱布，但是也不能碰！碰了就死，也就你胆子大，我要是直接接触到，我也得死！”
　　荣焉握了握右手，丝丝麻木感从掌心涌向指尖，已经过去半柱香的时间，乌黑的毒素还在缓慢地蔓延，在他的掌心开拓疆土，不见分毫消退的迹象。
　　荣焉捏着自己的手腕回到房间，饭都不吃了，坐在窗前一直盯着掌心。
　　沈昼眠知道后，从住在隔壁客房的端木笙手中买了解药，坐到荣焉身边守着。
　　到申时三刻，毒素蔓延到荣焉的手腕，开始出现消退迹象。
　　破晓时分，毒素彻底消退，荣焉揉了揉僵硬的手腕，二话没说，倒在床上睡着了。
　　沈昼眠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放松，觉得四肢百骸都酸涩的要命，疲惫地躺到荣焉身边，搂着荣焉睡着了。
　　次日傍晚，荣焉敲响了文不羞的房门。
　　“谁、谁呀？”少年羞涩腼腆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我、我闭关了，暂时不、不卖药了……你们另找别人吧！”
　　“文不羞，是我。”荣焉又敲了敲门，柔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门拉开一条的缝隙，文不羞露出一只眼睛，小声道，“使者，我、我这屋里现在都是毒，很危险，不能……让你进来，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荣焉斟酌道，“我昨天摸过你的头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文不羞瞬间紧张起来，说话也更加磕磕巴巴，“你、你是不是中、中毒了？！别、别乱动，你还、还活着，应该不、不严重，别怕，别怕，我去给你拿，拿解药！”
　　“文不羞。”荣焉喊住他，“你别紧张，我不会有事，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目前你身上的毒对我产生的效果是最大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研究一下。”
　　“我、我的胎毒？”文不羞瞪圆眼睛，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对，我、我差点忘记了，胎毒已经在我身上好、好些年，从来没有人能解、解掉我的胎毒，我明、明白了！”
　　不等荣焉离开，门被哐啷一声换上，荣焉摸了摸自己险些被砸到的鼻子，回到客栈找沈昼眠去了。
　　在过三日就是重明节，沈昼眠入乡随俗，准备了两套西域波斯人的衣服。
　　重明节当日，荣焉穿着镶嵌金玉宝石的白色兜帽长袍，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了这般盛大的节日。
　　浮屠城从凌晨开始就热闹了起来，居住在城中的百姓穿着鲜亮的衣裳，洗漱打扮，摆摊吆喝，在搭建好的台子上杂耍、歌舞，大江南北的节日风俗此刻都汇聚在了小小的城镇之中，热闹杂乱。
　　荣焉的嘴从上了街后就没停过，吃完羊肉串吃葡萄干。此刻正坐在一家馄饨小馆，吃着三鲜馅儿的馄饨。
　　因为地处内陆，所以没有鲜虾，三鲜就变成了韭菜鸡蛋和干虾仁，荣焉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推到沈昼眠面前，让他吃掉。
　　沈昼眠一上午都在替荣焉解决不爱吃的东西，这会儿已经吃不下了，他盯着荣焉平坦的小腹打量许久，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师兄，我喂你吃这么多东西，怎么也不见你发胖？”
　　荣焉咬着孜然烤肉，含混道，“从大体意义上来讲，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身体都停止生长了，怎么可能还会变胖。”
　　沈昼眠愣了愣，伸手替他擦去嘴边的油，笑道，“本来还想着把师兄养胖点，这下愿望落空了。”
　　荣焉的注意力全在门口的糖葫芦上，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
　　沈昼眠掏钱买了串糖葫芦，送到他嘴边，劝道，“师兄少吃些，别撑坏了肚子，晚上曲净瑕准备了宴席，估计会有你没吃过的。”
　　“那都是晚上的事儿了。”荣焉浑不在意，欢欢喜喜接过糖葫芦，“走，我在九州时候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节日，我们再出去逛逛。”
　　浮屠城在最初吸纳过很多中原九州的人，再加上地处西域，不少番邦异族人也在此居住，各种民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如今的大杂烩。
　　北街住的大多数是民风奔放的异域人，荣焉好奇地走进去四处张望，入目皆是金发碧眼的面孔，入耳皆是听不懂的话。
　　他歪着头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一回头才发现沈昼眠不见了。
　　……这孩子是撒手没吗？
　　荣焉思忖过后跳上屋顶，开始搜寻沈昼眠的踪迹。
　　沈昼眠也没想过，一转身的功夫，荣焉就能跑没影。
　　他刚踏入西街，就被一群热情开放的姑娘团团围住，等脱身后才发现荣焉不见了。
　　他翻遍北街，也没找到荣焉的身影，迫不得已去魔宫找曲净瑕，让他派人帮忙寻找荣焉。
　　曲净瑕莫名其妙道，“荣焉又不是小孩子，等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沈昼眠道，“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倔的很，找不到我他是不会回来。”
　　“行行行，帮你找。”曲净瑕不情不愿地起身，“要不是看你是沈兄堂弟的份儿上，我非得打你一顿不可。”
　　曲净瑕一声令下，大批魔宫弟子迫不得已放弃欢庆节日，上街寻找荣焉。
　　荣焉停在一处寺庙的屋顶上。
　　他觉得这里往来男子较多，说不定就能撞到沈昼眠。
　　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这些男子都是成双成对牵手而来，许愿抽签后又面红耳赤签手离开，更有甚者当众拥抱亲吻，看上去十分……亲密。
　　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
　　“师兄，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沈昼眠附在他耳边，语气十分无奈，“这些人竟在黄天光日之下做出这种腌臜之事，污了师兄的眼睛。”
　　“唉？怎么说话呢？”曲净瑕不满道，“这是民风，民风懂吗？人家小情侣相亲相爱，怎么就碍着你了？”
　　荣焉把沈昼眠的手拿下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曲净瑕道，“这是兔神庙。是早些年建造的。保佑的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
　　“男人和男人？你是说，龙阳之好？”荣焉探出头去又看了一眼，“他们是情侣？为何中原九州没有过这种情况？”
　　“因为来浮屠城的，大多都是被中原九州不容之人。”曲净瑕解释道，“同性之间的感情，在中原九州很难被承认，但是如果是在浮屠城，人们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荣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吧，这寺庙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回去吧。”
　　他攥着沈昼眠的手腕扬长而去，把曲净瑕丢在了原地。
　　曲净瑕摇了摇折扇，嗤笑一声，自己溜溜哒哒回魔宫去了。
　　魔宫的夜宴让荣焉十分失望，都是些中规中矩的菜色，没有新奇滋味可享，还不如去街上买几串羊肉串吃。
　　沈昼眠跟了他一天，肚子里已经半点东西都放不下了，两人默契地从宴席上偷偷溜出去，跑到大街上与民同乐。
　　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人声熙攘，荣焉跑到烟花摊贩前，惊喜道，“沈昼眠，你快来看，这种烟花在西域也有！”
　　他说的是过去春节时经常买的一种烟花棒，不能响，也不会烧到手，非常适合小孩子玩耍。
　　沈昼眠见他喜欢，掏钱买了一捆，荣焉一边一本正经地指责他浪费钱，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烟花棒。
　　也不玩，只是捏在手里呆呆地看着。
　　莹莹灯光与璀璨烟花一起映入他的眼底。
　　“师兄……”鬼使神差地，沈昼眠开口问道，“你……对龙阳之好怎么看？”


第57章 第 57 章
　　“龙阳之好……”荣焉苦思无果，随意道，“那是别人的事情，我不好开口评价。”
　　“那若是……”沈昼眠顿了顿，在荣焉疑惑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道，“若是我说，我喜欢你呢？”
　　荣焉手上的烟花燃尽了。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表白，成功了便皆大欢喜，失败了……或许也还可以重头再来。
　　荣焉呆了片刻，扔掉手里的燃尽的烟花残骸，反问道，“沈昼眠，你先告诉我，什么是喜欢？”
　　沈昼眠无数次设想过荣焉的回应，却从来没有想到，荣焉会反问他什么是喜欢。
　　荣焉吹起火折子，慢条斯理将烟花棒全部点燃，扔在地上，自问自答道，“男欢女爱才是喜欢吧？像蔡允许和陆婉娘，还有荣玉摧和我阿娘一样。”
　　没有得到沈昼眠的回答，荣焉继续自顾自道，“我一直很怀疑，这世上似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我养你……你们，是因为同病相怜，那两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到底为什么喜欢对方？他们是不是在撒谎？我阿娘就是被骗了，才会死掉的。”
　　“不是的，不是在撒谎。”沈昼眠无力地辩解道，“或许是缘分？或者什么都行，你不能把喜欢定义为口头上的谎言，荣焉，我……”
　　“可我还是不懂这种感情。”荣焉打断他的话头，语气莫名愤怒，“我已经在努力去了解你们的感情了，可这有什么用处？我天生就是冷血的人，根本没办法体会你的心情……朱渐清说的是对的，我和他应该成为朋友，因为我们一样无情。”
　　他不敢去看沈昼眠的眼睛，慌不择路地想要离去，险些撞到路边的招牌上。
　　沈昼眠想开口让他跑慢点别摔倒，又担心自己说话让他更加紧张，只得等他步子稳下来后，才远远地跟上去。
　　他自然读懂了荣焉话中的含义。
　　荣焉并非厌恶他的喜欢之心，而是害怕自己会辜负他的感情。
　　只要不是厌恶，他就还有机会。
　　总有一天，他能让荣焉明白何为喜欢，让荣焉真真正正的喜欢上他。
　　中原兖州，月明星稀。
　　前任盟主沈乔年事已高，虽然还是一副年轻容貌，但是老年人觉少的特点已经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坐在沈家后院的湖心亭中，赏着一轮皎白明月，在小酌一盏淡酒，安享晚年之乐。
　　“沈老爷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就不怕夜凉风大，撞了阴阳路吗？”
　　亭中的石桌遭受重击，轰然碎裂，沈乔凭借直觉当机立断，避开了致命一击。
　　“哎呀，不愧是前任盟主，老爷子真是好身手呀。”朱渐清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掌，“本座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孙子得罪了我，所以我只好来找你的麻烦了。”
　　沈乔警惕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童。
　　他已多年不插手江湖之事，已经改掉了随身带剑的习惯，此刻两手空空，很难抵挡住朱渐清的攻击。
　　不出五十回合，沈乔口吐鲜血，被打落水中。
　　朱渐清冷笑着，看着沉入水底的沈乔，心里涌出莫名的快意。
　　就该这样才对，武者算得了什么？还不是要死在他的手上。
　　浮屠城。
　　重明节过后，荣焉刻意与沈昼眠保持着距离。他坚信沈昼眠只是一时昏头，分不清喜欢与习惯——沈昼眠应当只是习惯了陪在他身边，而并非喜欢。
　　沈昼眠哭笑不得，又怕把人逼得太紧，被迫成为了跟踪狂，远远地偷偷跟着荣焉。
　　荣焉知道沈昼眠还在跟着自己，想快走几步把人甩开，又担心甩开之后人会走丢，走起路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内心纠错的快要打结。
　　到了第二天，荣焉干脆破罐破摔，闭门不出了。
　　文不羞在重明节过后的第三天，送来了两个瓷瓶。
　　“这、这里面，一个是我新研制出来的毒，另、另外一、一个是我的血。”他看着荣焉，害羞道，“胎毒很、很凶，使、使者千万小心，不要伤、伤到自己。”
　　他像个孩子般赤诚单纯，荣焉毫无芥蒂地伸出手想要再摸摸他的头，被他灵活地躲开了。
　　“有毒，不要摸。”文不羞板着脸地警告道。
　　荣焉逗道，“什么毒都伤不到我，顶多就是麻一会儿而已，过来让我摸摸。”
　　文不羞依旧固执地躲避，不肯给他摸头，逼得急了，竟然直接跳窗跑走了。
　　荣焉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背影，好笑地弯起嘴角，随即点燃香炉，准备再试一次毒。
　　新毒的带来的痛苦比千月鸩更甚，所幸荣焉提前做好了准备，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这种致命的痛苦整整持续了三个多钟头，等药效褪去时，太阳已经悬在正空了。
　　荣焉长舒口气，擦去额角的汗水，拿起文不羞的血，仰头喝了下去。
　　之后的感觉，却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太多痛苦。
　　胎毒入腹后，荣焉从头到脚都开始陷入麻木的状态，浑身轻飘飘的，用不出半分力气。
　　他还有意识，却变得口不能言，耳不能闻。
　　完蛋了，沈昼眠！
　　荣焉心中惊呼，身体僵直着，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胎毒效果如此霸道，沈昼眠如果发现异常，不管不顾地来扶他，可就糟了。
　　昏迷前，荣焉担忧地想着。
　　文不羞离开后，沈昼眠久不见荣焉出来，察觉事情不妙，一脚踢开他的房门，见他躺倒在地已经失去了意识，慌乱中想要把人抱起来。
　　闻到胎毒浓重腥气的端木笙知道事情要糟，匆忙从隔壁推门赶来，一把拽住了他。
　　“别动他。”端木笙难得一脸严肃，“这是文不羞的胎毒，很厉害，你先把解药吃了，然后去拿张厚点的被子，我们用被子把他抬到床上去。”
　　荣焉这一睡，便是十几天。
　　沈昼眠守在他的床前，到第五天时，意外收到沈从越的飞鸽传书，说自家老爷子被人偷袭，身受重伤，恐命不久矣，让沈昼眠快点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沈昼眠左右为难，不得已委托曲净瑕帮忙看护荣焉，自己快马加鞭，赶回兖州。
　　“阿焉，你跑哪儿玩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荣焉模糊间，听到了熟悉的温柔声音，茫然拨开眼前茫茫白雾，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归云山的栖松院。
　　阮晴歌坐在桌前，给刚刚缝好的新衣收了尾，对着他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不着家。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加冠礼，你也自己多多准备一下啊。”
　　“我的，加冠礼……？”荣焉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阿娘？”
　　“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还变傻了？”阮晴歌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快醒醒吧，傻小子，是碰到谁家的漂亮姑娘了？把魂儿都丢了。”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来了。
　　“什么漂亮姑娘？焉儿有心仪的人了不成？”荣玉摧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喜不自胜道，“好小子，长大了啊。”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荣焉的肩膀，被荣焉下意识躲开了。
　　荣玉摧收回落空的手，歉疚道，“焉儿，爹知道自己长年不回家，辛苦了你和你娘，放心，等在过一段时间，爹就把掌门之位交给你顾师兄，带上你和你娘，咱们过过平凡人的日子。”
　　“又说大话。”阮晴歌在一旁嗔怪道，“就算你不做掌门了，也还得帮着门派打理公务呢，一天天就会哄骗我和阿焉。”
　　荣玉摧舍不得她生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雕花玉簪，上前搂住阮晴歌的腰，哄道，“是我的不是，但是晴歌，你放心，我早晚都会给你一个安稳闲适的生活，很快了……”
　　荣焉看着琴瑟和鸣的两人，双眸有片刻的失神，旋即骤然清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荣玉摧的脖子。
　　“你是何人？为何到我梦中来？！”
　　［荣玉摧］在他的手中化作一团云雾，飘在荣焉周围，“荣小子，是我。”
　　——雾隐山灵。
　　荣焉收回手，冷眼道，“你来做什么？”
　　“来管管你。”山灵语重心长道，“你这两天玩的也太大了，那种毒虽然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是你疼我也疼啊，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荣焉扯着凳子坐下来，道，“要不是你弄出个朱渐清来，我也不用吃这种苦。”
　　雾隐山灵的声音瞬间有些尴尬，他支支吾吾道，“那……也不都怪我啊……”
　　荣焉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他。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雾隐山灵败下阵来，妥协道，“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来找你是因为那个什么沈昼眠。”
　　“他？他有什么事？”
　　雾隐山灵暧昧地八卦道，“别装傻，我都听见啦！那臭小子跟你表白了，对不对？”
　　荣焉翻了个白眼，“你好好做你的山神，不要没事儿跟端木笙学，能学到什么好东西？”
　　山灵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突然语重心长道，“如果不是陆婉娘许愿，你阿爹阿娘就应该是刚才的模样。”
　　荣焉淡淡地哦了一声，反问道，“所以呢？”
　　山灵累觉不爱道，“所以你不必担心那个沈小子会做出你爹那样的事儿，我给他相过面，沈小子这辈子专情专念，不会有二心。”
　　“……”荣焉叹了口气，“您误会了，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我自己。谁能保证我不会成为朱渐清，变得喜怒无常，残忍嗜杀？”
　　他并不畏惧背叛与伤害，只是担心自己会伤害别人。
　　一场梦，虚虚实实，及不真切。
　　荣焉睁开双眼，天色黯淡，似有风雨将至。
　　“沈昼眠？你在吗？”
　　无人回应。
　　荣焉走到窗前合上窗户，披着衣服点燃油灯，自言自语道，“人呢？跑到哪儿去了？”
　　他提着灯盏赤脚下楼，周遭寂静的有些空旷，不见半分人生活的痕迹，墙壁上结着重重叠叠的蛛网，桌椅楼梯斑驳破损，已经无法使用。
　　这个客栈已经荒废了吗？荣焉看着桌面上厚厚的积灰，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这是睡了多久？怎么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沈昼眠！”荣焉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你不许跟我闹脾气！出来！”
　　“啪啦——”
　　身后的木门突然到底，灰尘纷扬四起，荣焉捂住口鼻，稳下心神，试探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仓库，面积很大，同样的破损陈旧，荣焉推开挡在路上的桌椅，向里面走去。
　　他隐约看见有道身影，穿着暗红色的衣衫，背对着他站在仓库的最深处。
　　应当是沈昼眠。
　　荣焉欣喜若狂地跑过去，桌椅凸起的铁钉划破他的脚踝。
　　“沈昼眠，下次不要吓跑了，找你好费劲儿。”
　　回应他的，是一架轰然倒地的骷髅。
　　这骷髅穿着沈昼眠的衣服，孤零零地站在仓库的角落里，不知站了多少年月。
　　荣焉颤抖着伸出手，摁在骷髅的天灵盖上，刹那间，泛黄的骷髅生出猩红血肉，长出皮肤，赫然就是沈昼眠！
　　“沈昼眠……？”荣焉惶惑地睁大双眼，泪水积蓄在眼底，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怎么死了……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会死？他不是很厉害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会不会是因为，他拒绝了沈昼眠，所以才导致现在的场面的？！
　　荣焉的脑子乱成一团，他吃力地架起沈昼眠，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开。
　　他的心绪杂乱，没有注意脚下，竟在走出门口的刹那一脚踩空，跌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沈昼眠——！”荣焉失声惊呼，猛地睁开双眼。
　　站在窗前看风景的曲净瑕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倒了杯茶水递给他，“做噩梦了？没事儿，别怕，这里是浮屠城，没人能伤害到你。”
　　荣焉喘着粗气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四下看了看，问道，“沈昼眠呢？”
　　“哦，他家老爷子——就是前任盟主沈乔沈前辈，出了点事儿，好像命不久矣了，所以他提前回去看看。”曲净瑕说着，递给他一块湿布巾，“擦擦汗。”
　　荣焉心有余悸，神情恍惚地问道，“沈昼眠什么时候走的？我睡了几天？”
　　“这我哪儿记得清啊？你去隔壁问端木笙，他记性好。”
　　荣焉嫌弃地白他一眼。


第58章 第 58 章
　　端木笙正在房间里嗦着酸辣粉，看到荣焉进来，敬佩道，“小祖宗，我算是服了你了，别人一碰就死的胎毒，你居然直接喝下去，真嫌自己命大。”
　　“少说废话。我睡了几天？”
　　“今天是第十六天。”
　　“沈昼眠走了多久了？”
　　“这个……好像有十多天了？估计已经到了九州地界，具体在哪儿不知道。”
　　荣焉心绪不安地沉默了很久，问道，“他还活着吧？”
　　“谁？”端木笙迷茫地反问，“有谁死了吗？”
　　“……没有。”荣焉自我唾弃一番，“吃你的吧，我走了。”
　　他怎么会做这种荒诞的梦呢？
　　沈昼眠好歹也是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示爱被拒，就自己不声不响的死在仓库里？
　　荣焉心里想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合黎山下。
　　沈昼眠风尘仆仆地下马，打算到前面的小镇歇口气再走。
　　没有曲净瑕引路，他在沙漠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到了雍州，用不了太多时间就能赶回去。
　　这个小镇他曾经来过，在年幼时，跟随荣焉到此处，救治被正邪两道纷争连累的平民百姓。
　　如今的小镇已经恢复了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街道两旁摊贩众多，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昼眠习惯性地买了包麦芽糖，付了钱后才恍然想起荣焉还在浮屠城，吃不到。
　　卖麦芽糖的老头儿一边儿给他打包，一边儿笑道，“小伙子你有所不知，这糖是很久之前我的一个恩人教我的，里面放了甘草，不仅好吃，还能清肺止咳。”
　　沈昼眠心念微动，“老人家，您的恩人是……？”
　　“嚇，几十年的老黄历了，我就记得我恩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唇角下面还有颗美人痣，可漂亮啦……”
　　是荣焉没错了。沈昼眠听着老人絮絮叨叨讲完往事，将打包好的麦芽糖放进袖袋中，牵着马到客栈下榻。
　　荣焉如果知道当年的那些孩子还活着，应该也会很开心，下次也带他来这个小镇看看。
　　浓重的血腥味儿萦绕在鼻尖。
　　“荣焉，你放跑了我的玩具，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才好？”
　　朱渐清？！
　　荣焉挣扎着想要摆脱桎梏，可手腕和肩胛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安静下来。
　　他舌头已经被隔断，双眼也被烫瞎，只能像砧板上肉一样，任人宰割。
　　朱渐清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荣焉，你不该和我作对，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想复活阿爹阿姐，我们应该是朋友才对，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你不要责怪我，或者害怕我，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的。”
　　“我们天生就该这样冷血无情，你为什么要克制自己的本性？等我把他们抓回来，只要你拿起刀，把他们都杀掉，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和我一样，不好吗？”
　　——和我一样，不好吗？
　　荣焉从梦中醒来，他开口，习惯性地指使道，“沈昼眠，帮我倒杯水。”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他这才响起沈昼眠不在身边，他略一起身，觉得头疼欲裂，只好打了个响指，唤出骷髅，“把灯点燃，给我倒杯水来。”
　　骷髅僵硬地动了动四肢，按部就班地点燃油灯，倒了杯水递给他。
　　荣焉注意到他的小指缺了块骨头。
　　雾隐山使者气息相同，犹如一人，是无法互相找到对方位置的，他将指骨送给沈从越和曲净瑕，是为了让他们沾染上雾隐山的气息，防止被朱渐清找到。
　　荣焉突然想起，当初沈昼眠也想要指骨时，他并没有给！
　　他忘记的居然是这件事！
　　荣焉困意骤消，光着脚跑到隔壁，疯狂地敲醒了还在黑甜乡里的端木笙。
　　“干嘛呀？大晚上的不睡……小祖宗！？你找我有事儿？”
　　荣焉本想说你带我去魔宫，可是他联想了一下曲净瑕的本性，问道，“曲净瑕平时最喜欢去哪里眠花宿柳？”
　　端木笙被他的形容呛了一下，道，“他哪儿有美人去哪儿，我听说今天有个花楼来了三个中原的舞姬，你去看看吧。”
　　说完就要关门睡觉。
　　荣焉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你跟我一起找，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要是不帮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睡不着。”
　　端木笙哀嚎着被他拖出客栈。
　　两个人在东街琴楼的厢房中找到了正在听曲的曲净瑕。
　　不等他开口询问，荣焉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张九州的地图，找到我去过的、离兖州沈家最近的地方。”
　　缩地千里只能到达施术者本人去过的地方，荣焉没有去过兖州沈家，时间又紧迫，只能先到离沈家最近的地方，再赶去沈家。
　　曲净瑕琢磨了一下，道，“用不着地图，你去过的，又离沈家最近的地方，应该就是岐琼楼，往东走出了城，骑快马不出百里就到沈家，用不上半柱香的时间。”
　　荣焉火速赶回客栈，潦草地收拾行李，二话不说离开了。
　　曲净瑕从他的行色匆匆里品出几分不对劲，把还在沉睡中的琉璃雪、文不羞和乌苏尔拽起来，连夜出发赶往兖州。
　　岐琼楼的旧址已经成了一片荒芜，入目皆是断壁残垣，脱落的墙皮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周围道路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身后的草丛被人踩的沙沙作响，荣焉回过头。
　　朱渐清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荣焉，好巧呀，我就是想故地重游，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你。”
　　他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他还没见到沈昼眠。荣焉松了口气，运转轻功转身就跑。
　　“唉？！”朱渐清大惊，连忙追上去，嗔怪道，“荣焉你跑什么嘛？又仗着轻功好欺负人家！”
　　沈乔的伤势并无大碍。他在掉下水中后就开始屏气，营造出被淹死的假象，此刻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让伤势看起来很严重而已。
　　胸前的玉昙花突然传来阵阵虫鸣。
　　沈昼眠无意打扰老人休息，知道他没事后，就退出了房间。
　　两块玉昙花里装着一对情丝蛊，只要两人相隔不过百里，就能互相感应到。
　　荣焉不是在沙漠吗？怎么会来兖州？
　　沈昼眠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拿起枯荣剑出了门。
　　荣焉站在悬崖边上，被风吹了个趔趄。
　　朱渐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此情景，不由得笑道，“荣焉，别跑啦，你已经到了绝路，跟我回庸厝山不好……”
　　话音未落，离魂剑呼啸着直刺他的胸膛。
　　朱渐清吓出一身冷汗，慌忙闪身后退，躲开这一招。
　　荣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是想跑，而是想把你引开。”
　　城中百姓太多，他担心会误伤。
　　朱渐清屡屡遭拒，气的咬牙切齿道，“荣焉！你最好别后悔！”
　　失去耐心的朱渐清毁灭性极强，荣焉撑了一盏茶的功夫，开始节节败退，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失足跌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离魂剑缠住朱渐清的腰，将他一起拽下悬崖。
　　决不能让朱渐清再伤害他身边的任何人。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朱渐清被荣焉压在身底，摔得筋骨断裂，他勉强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根尖长的刑具，报复性地狠狠钉进了荣焉的胸口。
　　“荣焉，这是我当初从雾隐山带出来的透骨钉，只此一枚，送给你，算作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
　　荣焉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口吐鲜血，牙尖嘴利地讽刺道，“就算我死在这里，回不了雾隐山，你也拿不走我体内的能力，朱渐清，我或许输了，但你也别想赢！”
　　朱渐清眼眶猩红，拔出透骨钉，高高举起，再次插进荣焉的胸口。
　　一道剑光闪过，朱渐清躲闪不及，冰冷的利刃划开他的咽喉，鲜血汩汩涌出。
　　朱渐清惊愕地捂住喉咙，看向来人。
　　沈昼眠挡在荣焉身前，见朱渐清还没倒下，再次挥剑，朱渐清见势不妙，摇摇晃晃地转身要跑，没走出两步就倒在地上，身体化为乌鸦，四散东西。
　　“沈昼眠……”荣焉气若游丝，眼神空洞地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我有点疼……”
　　沈昼眠看着重伤的荣焉，许久没有动弹。
　　荣焉无力地垂下手，泪水从眼角滑落，冲花了脸上的血迹。
　　“对不起啊，我让你难过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昼眠喉头微哽，握住透骨钉，咬牙拔了出来。
　　荣焉再次咳出鲜血，沈昼眠慌的手脚冰凉，又不敢碰他，跪在地上安抚道，“没事了，师兄，没事了。”
　　荣焉耳边嗡鸣不断，什么都听不清，凭着直觉伸出手，想要拽住沈昼眠。
　　沈昼眠连忙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师兄，你的伤太严重，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大夫。
　　荣焉摇了摇头，努力挪动手指道：带我离开。
　　沈昼眠避开他的伤口，慎之又慎地把他抱起，郑重道，“好。我带你离开。”
　　三十年前，兖州岱山山脚。
　　密室的石门訇然中开，酸腐腥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几百名孩子眼神空洞地蜷缩着，脏兮兮的身体满是被虐打的痕迹。
　　他们的眼里已经没有光明，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即便石门大开，也没生出半点逃跑的欲望。
　　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并排躺着十名不知死了多久的少年，五脏六腑都已经被人掏空，只剩下腐烂的骨肉。
　　沈昼眠捂着鼻子，眼前炼狱般的场景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动摇，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这群孩子带离这个地方。
　　身上的伤痛或许能够治愈，但是心底的伤，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震惊九州江湖的失踪案在沈昼眠抵达岐琼楼的第五天正式破获，团伙作案的人贩子被一网打尽，尽数落网。
　　岐琼楼的十一位长老感激不尽，将沈昼眠奉为上宾。


第59章 第 59 章
　　“沈二公子，那群孩子的身份已经核对完毕，现在差不多都被领走了。但是还剩了一个，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还剩了一个？”沈昼眠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罢了，带我去看看。”
　　如果不是沈从越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失踪案又牵扯甚广，他才不会抽空来帮助岐琼楼查案子。
　　被剩下的少年看上去十分惨烈，身上到处都是严刑拷打后留下的伤痕，右脸褐红色的伤疤一直延续到唇边，双眼充血，眼白乌黑，瞳孔赤红，显然已经瞎了。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苦一样，抱膝席地而坐，不哭不闹，乖巧的叫人心疼。
　　无论是从神情还是从动作上看，都莫名的有些像荣焉。
　　沈昼眠动了恻隐之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神情茫然地抬起头，摸索着碰了碰沈昼眠的手。
　　岐琼楼的星纪长老看着沈昼眠的神情，谄媚道，“沈二公子，他身上比野狗还脏，您身份尊贵，还是离他远点吧。”
　　沈昼眠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拦腰抱起少年，“准备好房间和热水，这孩子如果没人要，就归我沈家养了。”
　　少年实在是乖的可怜。
　　沈昼眠在浴桶里添了加快伤口愈合的药材，小心翼翼替他擦洗着身体。
　　水温微烫，少年满身是伤，却从没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模样。沈昼眠因此越发怜惜，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伤害到他。
　　沐浴过后，沈昼眠替他上了药，将自己半袖短衣给他穿上，把他收拾的干净利落后，才耐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疑片刻，张开嘴，给他看自己只剩半截的舌头，随后牵着沈昼眠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灵字。
　　“那我叫你阿灵，可以吗？”
　　少年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沈昼眠带着他前往悬壶药馆。
　　坐堂的大夫是尚有些稚嫩的端木笙，他看到阿灵的刹那，表情诡异地扭曲了一下，明白沈昼眠的来意后，熟练地写下一副疗养身体的药房。
　　趁着沈昼眠抓药的功夫，端木笙拽着阿灵，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唉，这段日子你跑哪儿去了？！知道我找你花了多少功夫吗？”
　　阿灵扯过他的手掌写道：我在岐琼楼，去年许愿长生的那个人，寿命快要到了。
　　端木笙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难怪他一声不响的就跑出去了。
　　大火长老许愿的时候，他也在场。他知道阿灵的本名叫荣焉，也知道他是雾隐山使者，因此愿意无偿照顾他，给他提供吃穿住，甚至自掏腰包帮他疗伤。
　　沈昼眠抓药回来，牵着阿灵的手离开了。
　　阿灵的状态并不适合走的太远，为防止路途颠簸加重他的伤势，沈昼眠带着阿灵在岐琼楼借住下来，打算等阿灵伤势好转后再离开。
　　十一位长老得知了这个消息，迫于沈家的势力。同意了沈昼眠的要求。
　　“哦，对了。”沈昼眠离开时，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们一共有十二个长老的，怎么如今只剩十一个了？”
　　十一人面面相觑，犹豫再三后，寿星长老上前道，“沈二公子，实不相瞒，大火兄弟去年中了招，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阿灵神情木然地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明明当时就是这些人怂恿大火长老向他许愿，现在却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着实有趣。
　　沈昼眠没兴趣知道他们的私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十一个人如释重负，忙不迭离开了。
　　他们有问题。阿灵牵着沈昼眠的手，写道。
　　“无妨。”沈昼眠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谅他们也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你好好休息便是，不用担心我。”
　　阿灵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垂眸不语。
　　这些许愿者见他身受重伤，就仗着自己身怀武功，想占雾隐山的便宜，妄图不耗费寿命白嫖愿望。
　　几十年来，少有人肯乖乖地交付自己的寿命，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反抗，都逃不出雾隐山的手掌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阿灵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相处中，沈昼眠发现，阿灵身上的伤口愈合的十分缓慢，自从结了血痂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沈昼眠以为是端木笙的药出了问题，提剑找上门，却被药童子告知：店主人惹了事儿，被江湖人追杀，已经逃命去了。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大夫。沈昼眠悔之晚矣，又带阿灵去看别的大夫。
　　连着看了几家，大夫都说受了这么多的伤，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剩下的就得花时间去养，没别的办法，急不得。
　　阿灵感受到沈昼眠的焦灼心情后，踮起脚，拍了拍他的额头，安慰着写道：我不疼。没关系的，慢慢来。
　　沈昼眠内心反倒更加愧疚。
　　为了贴身照顾阿灵，这几天两个人一直都是同枕共眠的。他知道，阿灵虽然看上去已经没事了，但是每次深夜总会被噩梦惊扰，惶恐不安，甚至三番五次失去理智，出现了自残现象。
　　阿灵并没有从被绑架虐待的阴影中走出来，反而陷的越来越深。
　　沈昼眠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出来。
　　阿灵躺在他身侧，已经睡熟了，浓密的睫毛扇子似的合在一起，看上去又乖又可爱。
　　就连睡姿都和荣焉一模一样。
　　沈昼眠心中疑云渐生。
　　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这么相似的人呢？
　　他检查过，阿灵身上并没有那块玉昙花，荣焉向来说到做到，是不可能把玉昙花丢掉的。
　　他怕不是想师兄想疯魔了，看谁都像师兄。
　　沈昼眠自我唾弃一番，翻身背对着阿灵睡着了。
　　阿灵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赤红的眼瞳因恐惧而渐渐变成蓝绿色的狸猫样。
　　他又梦到在雾隐山受刑的日子了。
　　那段时间的痛苦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完全颠覆了他前十九年所承受的一切，所有鲜活的记忆经此一劫，全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鲜血，让他的记忆变得越发冷漠残忍。
　　好疼。
　　阿灵抱紧双臂，蜷缩进角落里。
　　屋外的更漏嘀嗒一声，落下一滴水。
　　阿灵难以入眠，犹豫再三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沈昼眠，以及其信赖的姿势，紧紧贴在了沈昼眠温热的后背上。
　　无限的趋近温柔，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沈昼眠睡得迷迷糊糊，朦胧中，隐约看到荣焉的归来，就在他的背后，就在他的身边。
　　沈昼眠翻过身，紧紧拥抱住了梦里的荣焉，五指扣住他的后脑，安抚地轻揉着。
　　——你回来了，师兄。
　　破晓时分，沈昼眠睁开双眼，怀中空荡荡的，阿灵已经不在了。
　　沈昼眠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昨夜的梦太过真实，他恍惚中以为荣焉真的回来了，大喜之下，竟然一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中，睡得十分不踏实。
　　他推开门，阿灵搬着板凳坐在门口，正在替他洗衣服。
　　“阿灵？”沈昼眠连忙捉住他的手，“谁让你洗衣服的？你的伤还没好，轻易不要沾水。”
　　阿灵摇了摇头，在他掌心写道：我是在报恩，不要打扰我。
　　“不行，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报恩。”沈昼眠强硬地将他拦腰抱起，踢开房门，将他放到床上，“你现在是我沈家的人，就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阿灵捂住嘴偷笑了一会儿，写道：好，听你的。沈二公子，我今天早饭可以吃三鲜馅儿的馄饨吗？
　　三鲜馅儿的馄饨，荣焉也很喜欢吃……
　　沈昼眠失神片刻，笑道，“你倒是会挑食，等着，我给你买去。”
　　沈昼眠买的馄饨是兖州的老字号，汤汁鲜嫩爽滑，里面的虾仁够大，吃一口里能分辨出和其他馄饨的不同，他原先一直想着带荣焉来吃，没想到居然便宜了阿灵。
　　阿灵十分欢喜，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后，问沈昼眠道：中午还可以吃三鲜馅儿的馄饨吗？
　　沈昼眠板着脸道，“不行，你身体不好，不能总吃一样东西，营养不够，会长不高的。”
　　听到［长不高］三个字后，阿灵身体骤然一僵，一双儿猫儿眼瞪的溜溜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沈昼眠于心不忍，补充道，“只要吃的多就不会了，中午带你去吃松仁玉米饭，喝鸭血粉丝汤，好不好？”
　　是没听过的食物，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但是如果是眼前人推荐的，应该不会错。
　　阿灵纠结一番，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随后的半天里，就一直都持续在［中午不能吃馄饨］和［不好好吃饭就会长不高］的悲伤情绪中，无法自拔。
　　明白他心思的沈昼眠对此哭笑不得，中午的时候，直接带他去店里吃了松仁玉米饭和鸭血粉丝汤，阿灵吃的肚饱溜圆，下午就彻底把三鲜馅儿的馄饨落在脑后了。
　　他是真的在为吃到新鲜的东西而惊喜。沈昼眠坐在阿灵身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止不住的泛疼。
　　阿灵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忍了片刻，从碗里挑出一块牛肉，送到他的嘴边。
　　——赶快吃东西，不要再盯着我了！
　　沈昼眠莫名从他那瞎的不能再瞎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无奈和纵容。
　　下意识地，他张开嘴，把那块牛肉吃了下去。
　　阿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自顾自地吃起来。
　　怎么这么容易就满意了呢？沈昼眠伸出手，摸了摸阿灵的脑袋。
　　在他这几日的精心伺候下，阿灵的头发已经不再干枯毛燥，摸上去十分舒服。
　　阿灵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猫似的蹭了蹭他的手心儿，随后继续埋头苦吃。
　　“噗。”沈昼眠没能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自从荣焉失踪后，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沈昼眠无数次的责问自己，如果他当初亮明身份，荣焉是不是就不会被送往邪道做质子，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他因为一时的顾虑，害得荣焉至今下落不明。即便后来幡然醒悟，也换不回一个荣焉。
　　他日日陷在自我责备中，纠结悔恨铺天盖地席卷了他的神经，让他几乎窒息。
　　已经三十年了。
　　或许老天爷真的可怜他苦苦挣扎如此之久，才让他遇见了阿灵，给他黑暗无望的生活来带一丝微不可查的慰籍。
　　在他心里，谁都无法取代荣焉。但是阿灵在，他就能找到情感发泄的出口，将自己满腔的悔恨转化为关心与照顾，尽数交给这个看上去与荣焉十分酷似的少年，用来粉饰心中的不安与愧疚。


第60章 完结倒计时
　　阿灵擦了擦嘴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拍了拍肚子，示意沈昼眠他吃饱了。
　　酸菜鱼、糖醋排骨、牛肉叉烧，这些都是荣焉以前手头太紧，想吃又舍不得钱的食物，如今终于可以敞开肚皮可劲吃了。
　　——此生圆满了。
　　阿灵往后一靠，慵懒地瘫在椅背上。
　　沈昼眠结账回来，顿时哭笑不得。
　　他这副样子，活像是吸多了猫薄荷的猫。
　　沈昼眠也不勉强他，干脆利落地上前把人拦腰抱起，回到了岐琼楼。
　　阿灵的伤应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等明天就直接启程，带他回沈家吧。
　　“阿灵，明天我们就启程，回沈家，好不好？”
　　晚间沐浴时，沈昼眠柔声问道。
　　阿灵身体一僵，连忙扯过他的手，问道：沈家在哪儿？
　　“沈家也在兖州，离得不远，你身体能受的住。”沈昼眠耐心回答着，“等到了沈家，我让我堂兄帮你请更好的大夫来，你就可以彻底痊愈了。”
　　阿灵有些急了，手指飞快地写道：能不能等几天再回去？
　　“嗯？等几天？”沈昼眠迷惑不解地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要等几天？”
　　阿灵咬着下唇，纠结不已，随即写道：我还有些事没办，能不能等三天，就三天，三天过后，我跟你回沈家，好不好？
　　沈昼眠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岐琼楼的十一长老近来安分守己，没弄出半点乱子，却在今夜突然找上了门。
　　阿灵在沈昼眠的安抚下正睡得香甜，沈昼眠打了个手势，示意十一人安静一些，给阿灵掖好背角，这才跟着十一人走出房门。
　　“说吧，什么事。”
　　离开了阿灵的沈昼眠再次变得无情冷漠，他抱着双臂，看着十一个人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搡着不肯上前，不由得皱眉道，“你们最好给我个理由，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胆子最小的鹑尾长老上前一步，唯唯诺诺地递给他一封信，蔫声细气道，“我们……在大火兄弟的床头发现一封威胁信，说是要来取他姓名，我们……我们想恳请沈二公子出手，帮我们保护大火……”
　　沈昼眠看也不看一眼，不耐烦道，“你们的兄弟，跟我有何关系？”
　　“沈二公子。”较为理智的降娄长老开口道，“我们岐琼楼虽然只是个二流门派，但也归属于沈家的门下，如今我们有难，沈家不能坐视不管。”
　　竟然用这种事情来威胁他。沈昼眠厌恶地看着十一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接过信放到怀中，嘴上敷衍道，“这事儿我会管，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次日，沈昼眠起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阿灵已经醒了，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睁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木讷地盯着床顶。
　　“阿灵。醒多久了？”
　　阿灵转过头，轻车熟路地牵过他的手，写道：不知道，应该很久了。
　　沈昼眠照例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一边替他换药更衣，一边嘱咐道，“我这几日可能都会出门，不能陪你一起吃饭了，你在院子里乖乖等我，不要走远，知道吗？”
　　阿灵点了点头，搬着小板凳，稳稳地坐在门口，拍了拍胸脯，又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去吧。
　　沈昼眠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开了。
　　他站在昏迷的大火长老门前，守了整整一天。
　　回到小院时，阿灵依旧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势，坐在门口，等着他回来，神情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灵。”沈昼眠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问道，“吃过饭了吗？”
　　阿灵的身体绷得僵硬，听到他的声音后，终于放松下来，伸出手抱住沈昼眠，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地颤抖着肩膀。
　　——他在哭。
　　沈昼眠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养孩子，一举一动几乎是照着当年荣焉照顾他的样子扒下来的，他没有跟荣焉哭闹过，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他只能维持着被抱住的姿势，耐心地等待阿灵发泄出自己的委屈和不满。
　　等到阿灵止住哭泣以后，沈昼眠替他擦去泪水，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哭？”
　　阿灵动了动手指，写道：我饿了。
　　他以为沈昼眠不要他了，但是这种矫情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他已经独自一人走过了太长的时间，他不记得沈昼眠是谁，但是那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却能将他从梦魇深处屡屡带回，他渴望这份温暖，渴望能有人陪伴。
　　沈昼眠带他到夜市里吃了龙须面和小笼包，阿灵填饱肚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大脑开始犯困。
　　他不客气地跳到沈昼眠的背上，头枕着沈昼眠的肩膀，闭上眼睛睡着了。
　　沈昼眠哭笑不得地托住他的屁股，小心翼翼地背着他回到岐琼楼。
　　负责保护大火长老的第二日，沈昼眠带着一包瓜子，带着阿灵一起去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分工明确，一个剥瓜子皮，一个负责吃，和乐融融地度过了一天。
　　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吃了三盘小龙虾。
　　大火长老的门口堆满了瓜子皮和虾壳，其余十一长老敢怒不敢言，只能选择对此听之任之。
　　第三日时，阿灵不见了。
　　屋子里的药膏衣服什么都没少，连鞋子都还在床边。沈昼眠翻遍了岐琼楼，也没能找到阿灵的下落。
　　沈昼眠怀疑是十一长老动了什么手脚，还没来得及上门质问，十一长老就着急忙慌地自投罗网来了。
　　“沈二公子！大火他不见了！”
　　竟然是两个人同时失踪？！
　　沈昼眠心头一跳，立刻飞鸽传书给沈从越，让他他赶紧加派人手，帮忙找人。
　　兖州岱山山脚。
　　关押失踪少年的石室被人再次打开了。
　　大火长老躺在曾经解刨过无数少年的石台上，还在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
　　他会带着这个梦，悄无声息的死去。
　　阿灵坐在石台边，伤痕累累的赤足沾满灰尘，一前一后的摇晃着，他用鼻音哼出一段轻柔的秦淮小调，显然心情很好。
　　只要再收取一个人的寿命，这具身体的左眼就可以恢复光明，舌头也可以重新长出来，到时候他就能看清沈昼眠的样子，也能和沈昼眠讲话了。
　　日上中天。
　　沈昼眠抹去额角的汗水，继续挨家挨户的寻找阿灵的下落。
　　已经一个上午了，岐琼楼附近都已经被沈昼眠翻了个遍，不仅没有找到阿灵，大火长老的踪迹也依旧音讯全无。
　　十一长老叫苦不迭，心中又累又怕。
　　方术算阴阳，卜生死，泄露的是天机，每一代的十二长老都因此被天道诅咒，没有一人能活过六十岁。
　　这一代的十二长老尤其畏惧死亡，因此施展方术，通过占星卜卦找到了还在恢复阶段的使者荣焉。
　　长生与收取寿命为代价明显相悖，十一人听到规则后发现事情不对，但他们又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希望，于是怂恿最贪图长生不老的大火先许愿。
　　果不其然，大火在许过愿望后就陷入长眠。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昏迷前的模样，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清醒。
　　余下的十一人心知事情有变，放弃许愿，带着沉睡不醒的大火重新回到岐琼楼，搬出已经落灰的脆弱古籍，日夜不休的翻阅查寻，最终找到了能够延长寿命的办法。
　　——血祭。
　　以少年男女的五脏六腑为祭品，在阵法中摆放七七四十九天后，如五脏六腑不腐，则取之，炼丹服下，可延长百年寿命。
　　最开始的时候，十一人与人贩子合作，只对岐琼楼附近的少年人下手，但是五脏六腑腐烂的速度实在太快，十一人不得不逐渐扩大范围，拐来更多的少年，以达到长生的目的。
　　人口的失踪最终还是在九州引起了不小的混乱，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
　　岐琼楼作为最先出现失踪案的地方，因为隐瞒事情、知情不报，成为了沈家怀疑的对象。为了摆脱嫌疑，十一人联名上书武林盟，为自己争取到了“将功抵过”的机会，把锅全部甩到了人贩子身上。
　　沈家人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沈昼眠出现在此处，除了调查失踪案外，还肩负着监视岐琼楼的职责。
　　十一人内心惧怕雾隐山使者来找大火，又担心手伸的太长会露出马脚，被沈昼眠察觉，整日提心吊胆，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伪造书信，是想转移沈昼眠的注意力，让沈家与雾隐山相斗，却没想到大火居然真的失踪了。
　　神不知鬼不觉，上一秒还在床上，眨眼的功夫，人就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了。
　　等待会让时间无限的延长。
　　阿灵侧着耳朵听了会儿风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蜷缩到角落里，开始昏昏欲睡，没多久，又被噩梦再次惊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沈昼眠不在他身边。
　　阿灵无声地叹口气，再次哼起秦淮小调。
　　当初这十二人觉得自己这种苟且偷生的心思见不得人，趁着月黑风高，半夜三更来找他许愿，所以他也只有等到入夜，才可以取走大火的寿命。
　　天应该快黑了吧。阿灵心想着。也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魂魄，那些惨死在岐琼楼十二长老手中的少年，会不会看到他解刨大火。
　　他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沈昼眠身上，心中忽然就有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沈昼眠像是他人生曾经追寻的光。
　　第一次有人这般无条件的对他好，没有血管关系的纽带，也没有长久相处的情感，就体贴无私地照顾他，保护他。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沈昼眠的模样，迫切地想要靠近沈昼眠，用自己的声音告诉他：我叫荣焉。
　　天色将晚。
　　沈昼眠思来想去，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撇下身后紧跟不舍的十一长老，直奔岱山而去。
　　被扔下的十一长老面面相觑，拔腿追了上去。
　　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岱山山脚下的密室。
　　密室的门大开着，浓重的血腥味儿从里面飘了出来。
　　沈昼眠莫名心惊，急忙提剑闯入。密室内没有烛火，一双惑人的猫瞳在黑暗中散发出诡异的蓝绿色光芒。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石台上，已经看不出容貌。
　　沈昼眠的突然出现让阿灵开始手足无措。他果断地一刀取走大火长老的性命，转身就要逃跑。
　　山洞太黑，沈昼眠没有看清他的容貌，自然也不可能放他放离去，寒光四溢的山海剑骤然出鞘，对准阿灵的胸膛直刺而去。
　　阿灵抵挡的手犹豫不决，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好雾隐山的能力，怕失手伤到沈昼眠。
　　只慢了这一瞬，山海剑直接贯穿他的胸膛，沈昼眠的用的力气很大，直接将他钉在了石壁上。
　　隐约又玉碎声响，微不可查。
　　阿灵闷咳出大口鲜血，滚烫的鲜血从胸口汩汩而出，汹涌地流淌到地上。
　　沈……沈昼眠……
　　阿灵抬起手，虚弱地抓住沈昼眠的一片衣角。
　　是我啊……沈昼眠……
　　那片衣角最终在他掌心滑落。
　　沈昼眠连剑都忘了拔，抱起石台上的人，趁着夜色离开了。
　　十一长老气喘吁吁地追上沈昼眠，看见他抱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瞬间就傻了眼，七手八脚地带着沈昼眠回到了岐琼楼。
　　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大火长老的。
　　十二长老的身上纹刻着黄宫十二道星图，入骨三分，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谁。
　　沈昼眠抱着手臂，紧紧盯着大火长老的尸体，盯得十一长老的后背都开始发毛后，才闷声不响地拎起桌子上的烛灯，折身返回密室。
　　山海剑已经断成两节，剑尖的那段深入石壁里，剑柄的那段躺在血泊中。
　　沈昼眠提着灯，蹲身查看着地上的血迹。
　　两块莹白的玉石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沈昼眠放下烛灯，捡起玉石擦去血迹，双手颤抖着，将它们拼在一起。
　　一块完整、呆板、线条凌乱的玉昙花。
　　是他小时候，赠送给荣焉的离别之礼。
　　缭绕在鼻尖的血腥味突然变成了刮骨穿肠的刀子，沈昼眠说不出话，连呼吸的力气都在渐渐流失，五脏六腑带着皮肉筋骨，一起痛到瑟瑟战栗。
　　他失手错杀了阿灵。
　　阿灵居然就是荣焉……
　　他怎么可能是荣焉呢？
　　沈昼眠勉强收拾起自己碎裂的心魂，扶着石壁，缓缓起身，捡起两节山海剑，一并握在手中。
　　荣焉是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就算杀人，也从来都是手起剑落，不会做出这么有仪式感的事情。
　　沈昼眠突然想起在之前阿灵在他手心里写的话。
　　——他们有问题。
　　这是个肯定句。


第61章 完结了，拜拜。
　　大火长老已经去世，余下的十一长老面面相觑，趁着沈昼眠还没回来，躲到自家荒废的祠堂里，开始密谋接下来的计划。
　　“那些孩子身上都被我做了标记，等姓沈的走了，就可以直接用招魂铃把人唤回来。”实沈长老如是说。
　　鹑首长老质疑道，“唤回来关在哪里？岱山下的密室已经不能用了，又不能直接关在岐琼楼。”
　　“能一天弄回来一个吗？”寿星长老提议道，“这样也可以防止动静太大，再惹来沈家人的注意。”
　　“要、要不，咱们放弃吧……”鹑尾缩着脖子，声音微弱道，“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们不会成功的……这种逆天命的事情，根本不可以能啊……”
　　“不行！”大梁长老厉声拒绝道，“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是我们想放弃就能放弃的吗？！”
　　余下几人纷纷扭过头去，看着为首的星纪长老，想要让他拿个主意。
　　星纪长老思虑良久，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定然不能回头，我们可以……”
　　话音未落，一截断剑突然冲破木门，横穿他的头颅。
　　星纪长老甚至来不及做出惊恐的表情，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
　　负责望风把门的析木长老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沈昼眠握住手中另一截断剑，神色阴冷地看着剩余的九人。
　　“我可以仁慈一点。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沈昼眠杀死最后一个长老时，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看着一地的血肉狼藉，深色平静地甩掉剑身的血迹，拔出插在星纪长老眉心的断剑。
　　他的手被锋利的剑刃割的鲜血淋漓。
　　心已经麻木，身上的伤口就不会太疼。
　　沈昼眠跪在满天大雨中，喘息时呼出大片白汽，双眸失神从胸口掏出碎成两瓣的玉昙花，脸上的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被他亲手钉在墙上的尸体不见了，或许荣焉还没死，或许是被别人带走了，但是他会继续找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伤害过荣焉的人都别想好过。
　　十二长老都不会好过。
　　他也一样。
　　沈昼眠冒着着大雨，骑马赶回了沈家，倒头就睡，隔日突然一病不起，烧的不停说胡话。
　　山海剑已断，沈家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复姓端木的铸剑师，耗费了半年时间，重铸了山海剑。
　　沈昼眠的病情好转后，这把重铸的剑就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沈从越伸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我不知道你在岐琼楼经历了什么。不过剑已经重铸，就不要再想过去如何，给它重新起个名字吧。”
　　沈昼眠靠在床头，猛地半抽出长剑，剑身折射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沈昼眠皱了皱眉头，神情若有所思，良久后道，“……叫枯荣剑吧。”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昼眠将重伤昏迷的荣焉安顿在沈家，上街一脚踹开了悬壶药馆的大门。
　　睡午觉的端木笙被巨大的响动吵醒，冷不丁看到浑身是血的沈昼眠，小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这狼崽子一身无常索命的架势，到底发生了什么？！
　　——荣小子，醒了没
　　雾隐山灵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荣焉长叹口气，不情不愿道，“醒了。什么事。”
　　——从今往后，你就是雾隐山灵了。快醒醒吧，别懒了。
　　……什么情况？！
　　荣焉顿时不装死了。
　　眼前山灵幻化而成的云已经飘渺到快要消散，荣焉不自觉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山灵暴怒地反问，“我能怎么？！说了多次让你躲着点朱小子，你要是听我的话，会被透骨钉穿心吗？！说了多少次了，雾隐山灵可以杀掉雾隐山使者，那些刑具都是我幻化的，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你能杀掉朱渐清，为何不杀了他？”荣焉不满道，“你知道你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吗？”
　　山灵诡异地哑了片刻，道，“我也想杀了他以绝后患，但是我……根本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连兵器都拿不起来，如何能够杀人？
　　荣焉垂眸道，“那你说的，我是雾隐山灵，是什么意思？”
　　山灵绕着他飘了一圈，声音愉快道道，“你我的融合，正式完成了。”
　　“完成？为何？”
　　“朱渐清的透骨钉刺穿了你的心脏，我耗费了太多力气救你的命，你的身体因此本能地加快融合的速度，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荣焉从细枝末节里挑挑拣拣，找出重点，“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杀了朱渐清，对吗？”
　　“……尚未可知。”
　　“……我要你何用？”
　　山灵被噎住，辩解道，“古往今来，我是第一个集修道者意志而成的山灵，你也是第一个变成山灵的人，一切都是第一次，因此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荣焉在长久沉默后，拧起眉头道，“你以后就彻底消失了，对吗。”
　　“……非常抱歉，荣焉。”山灵叹了口气，云雾在荣焉面前渐渐消散，露出一片清明天地。
　　“沈小子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以对他交付一切，我算过的，不会错，你们俩是天作之合。”
　　“以后的事情，还要辛苦你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沉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荣焉勉强撑起身体，胸口郁起翻涌，猛地呕出一口瘀血。
　　守在床边的沈昼眠被惊醒，立刻轻拍他的后背，帮忙顺气，待荣焉缓过来后，又倒了一杯茶水喂给他漱口。
　　“呦，醒啦？”站在门口的端木笙听到动静，踢门而入，一边嗦啦酸辣粉，一边幸灾乐祸道，“你要是再睡下去，真就一睁一闭眼，一辈子过去了。”
　　沈昼眠怒目而视。
　　端木笙立马怂的舌头打结，端着面灰溜溜地滚了。
　　沈昼眠回过头，视线对上荣焉蓝绿色的猫瞳，紧张道，“师兄，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荣焉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眼中蓝绿光泽渐淡，瞳孔缺依旧竖立，没有变回来。
　　沈昼眠刚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十几天里，他亲眼看着他的伤口不断恶化，流脓溃烂，呼吸也时有时无，一颗心也跟着上窜下跳，险些被折腾掉半条命去。
　　“师兄，你的眼睛……”
　　荣焉看着床前镜子中的自己，张口欲言，随即又闭紧了嘴巴。
　　一切都尚未可知，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成为了雾隐山灵，不然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沈昼眠没有等来回答，以为是先前表白之事让荣焉心生隔阂，不愿意搭理自己，又担心荣焉肚子饿，左思右想后，决定先行离开，到厨房找些吃的。
　　没走出两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荣焉从后面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师兄？”沈昼眠不敢硬来，回身走到荣焉身边，“怎么了？”
　　荣焉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想起来了。”
　　沈昼眠初时不解，随即如遭雷劈。
　　荣焉解开亵衣的系带，裸露出半边胸膛，当年沈昼眠留给他的贯穿伤已经被透骨钉造成的疤痕取代。
　　“我现在总算明白，你的剑为何能够重伤朱渐清了。”
　　沈昼眠的心里七上八下：“为……为什么？”
　　“我当时与山灵还在融合期，你的剑在刺穿我的胸膛后，带走了一部分山灵的能力。”
　　沈昼眠忐忑不安地解释道：“我当时，并不是想要杀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
　　就算不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呢？
　　那一剑还是插在了荣焉的心口，险些要了他的命。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良久，荣焉打破了僵局，出其不意地问道：“你说喜欢我，是因为内疚，还是真心喜欢？”
　　“我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沈昼眠愣了很久，终于颤抖着声音道，“不是内疚，是很久以前就真心喜欢。”
　　“你当时，年纪还很小吧。”荣焉羡慕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我的？”
　　“……”这种话说出口，实在是有些羞耻，沈昼眠蹲在荣焉身前，叹道，“师兄，我让你困扰了，是吗？”
　　荣焉收敛眸光，小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能够一下就明白自己感情的人，很了不起。”
　　“师兄不要多想。感情这种东西，我也不是特别明白，慢慢来就好，不着急。”
　　他也不懂情爱，但是看到了荣焉，就觉得这个人就该是他的，他得跟在荣焉身边，不然铺天盖地的相思之情就足以把他活活耗死。
　　不是荣焉离不开沈昼眠，而且沈昼眠离不开荣焉。
　　荣焉的心也在纠结着。
　　他想的比沈昼眠要多一些。
　　不答应沈昼眠的表白，是怕辜负他的一腔情义，可若是拒绝，算不算得上是另一种变相的辜负？
　　沈昼眠虽然曾经失手误伤过他，但也是这个世上唯一肯舍弃一切追随他的人，他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对沈昼眠心生怨恨。
　　此番意外让荣焉清楚的明白，沈昼眠对他而言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付出生命作为抵换。
　　“……你会离开我吗，沈昼眠？”良久，荣焉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问道。
　　“不会。我说过的，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即使我变坏了，和朱渐清一样六亲不认，残害无辜？”
　　沈昼眠轻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亲手把师兄带回正道上来，好不好？”
　　荣焉怎么可能会变坏？即便这世道命途屡次三番地辜负他，戏弄他，他也一直用重重规则束缚着自己，从来没有变过。
　　山灵消失前的话还回响在耳畔，荣焉深吸口气攥紧背角，一鼓作气道，“好，我答应你。”
　　沈昼眠尚未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反问道，“师兄答应……”
　　余下的话，尽数被冰凉柔软的唇堵了回去。
　　沈昼眠双眸微微睁大，面上毫无反应，双手却下意识地揽住了荣焉的腰肢。
　　荣焉的耳尖渐渐泛起红晕，一吻结束后，面红耳赤地把头埋进沈昼眠的颈窝，故作镇定地询问道，“是这样的吧？”
　　那些在兔神庙里的龙阳断袖们，就是这样做的吧？
　　他应该没有做错。
　　沈昼眠的心柔软成一江春水，他亲了亲荣焉的耳朵，笑道，“对，是这样的。师兄真厉害，远远看一眼就学会了。”
　　他这话到底是褒是贬？荣焉脑子糊里糊涂的，已经无暇分神多想了。
　　沈昼眠的吻毫无章法地落下来。
　　温柔的攻势让荣焉不自觉地放软了腰身，头昏脑胀地被他摁在了床上。
　　流连在腰际的手在扯出衣摆的时候停了下来，沈昼眠抬起头，看着荣焉泛着桃花色的面庞，询问道，“师兄，可以吗？”
　　荣焉鼻尖翕动，难为情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薄泪微含的双眼，没有说话。
　　——不做声，即是默许的纵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我估计也没几个人看了，所以写到两人情投意合，就结束了，不用等了，该散就散了吧。
　　存稿已经结束了，没人就不放了。
　　新开了一篇短故事合理《小城隍》可能会安排俩人出来打个酱油，想看可以去看看。
　　未来加油。


第62章 应邀放后面的剧情。
　　荣焉昏昏沉沉地躺在沈昼眠怀中，疲惫地睡了过去。
　　沈昼眠摩挲着他身上的疤痕，忍不住怜惜地亲了亲他汗湿的肩膀。
　　这人是他的了。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身与心，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荣焉偎在他的胸前，睡得十分踏实。
　　一觉醒来后，天色已经暗了，荣焉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三鲜馅儿馄饨的味道。
　　沈昼眠不早不晚，赶在他刚睡醒的时候，端来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馄饨。
　　“这是我二婶儿亲手做的。”沈昼眠看荣焉吃的认真，伸出手替他拨开两鬓的碎发，笑道，“我二婶……就是沈从越的娘亲，一直帮忙操持沈家的大事小事，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荣焉吃完了馄饨，小口小口地喝着馄饨汤，摆出一副想听故事的表情。
　　——他的确十分好奇，到底是何等奇女子，才会选择嫁给沈伯庸这种唠叨不羁的浪子。
　　沈从越的娘亲姓武，名为武崇宁，是豫州武家的姑娘，她的父亲武尚也曾是九州江湖有头有脸的任务。
　　豫州武家最擅长的是横练硬功，所学功法名为枕山录，最适合男子修习。
　　武家注重功法传承，因此重男轻女的观念十分严重。
　　到了武崇宁这一代，正邪两道争端四起，她的五个兄弟仗着自己刀枪不入的功夫，行事肆意妄为，得罪了邪道的能人异士。
　　一夜之间，武家嫡系男丁全部在梦中睡死，死相狰狞异常。
　　旁系之人夺权之心蠢蠢欲动，危急时刻，是武崇宁挺身而出，护住了偌大的家业。
　　旁系虽然恼火武尚违背家族传男不传女的规则，但是武崇宁已经掌握了枕山录的精髓，想动她无异于蚍蜉撼树，也就安分了下来。
　　此时的兖州天气炎热，荣焉换上一身墨绿色的半臂短裈，扎着马尾就出要出门。
　　沈昼眠一把将他拽回来：“师兄，第一次见公婆，这么穿有点太简单了。”
　　说完就开始翻箱倒柜。
　　荣焉站在原地，歪头回想着公婆到底是什么。
　　没在书里看到过，好像听人说过……
　　是什么来着？
　　沈昼眠找出藏在柜子里的锦盒，取出其中的红玉项圈与绞丝金镯，回头看着荣焉呆呆地样子，不由得问道：“师兄在想什么？”
　　“嗯？”荣焉还在思索，嘴上苦恼道，“我似乎在哪儿听过公婆，但是我忘记到底是什么了。”
　　沈昼眠哑然失笑，替他带好项圈镯子，解释道，“寻常人家女子出嫁，夫家的父母即为公婆，师兄若是多读读民间的画本就知道了。”
　　“那我改天去读。”荣焉收拢神思，摸了摸金镯子，“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带上了就可以见公婆？”
　　完全没注意到沈昼眠的逗弄与调侃。
　　沈昼眠的笑容更加肆意：“对，新入门的小媳妇儿，带着这个见公婆就可以了。”
　　荣焉总算从他的笑容中咂摸出几分不对味，眉头一拧，佯做恼怒道：“你在戏弄我？”
　　还是个将信将疑的疑问句。
　　沈昼眠止住笑意，认真地看着他：“师兄，我真的很开心。”
　　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欢喜溢满，无处表达，于是便越发想要哄逗荣焉，看他不再按部就班地维持着自己的木讷温柔，而是有喜有怒，明艳鲜活。
　　武崇宁在后山的小亭中纳凉。
　　曲净瑕路上得知在荣焉重伤昏迷的消息，一路快马加鞭，今日才带着部下赶到了兖州。此刻正在与武崇宁话家常。
　　沈昼眠带着荣焉到了后山亭。
　　荣焉知道武家擅长横练硬功，在想象中一直以为武崇宁会是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女子。
　　然而实际上，武崇宁看上去十分柔弱清秀，身段窈窕，四肢纤细，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没有任何差别。
　　她看见荣焉到来，像个长辈一样牵着荣焉的手，把他拉到跟前：“你就是二小子喜欢的那个孩子吧？长的真不错，难怪那混小子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叫什么名字啊？”
　　荣焉被她热情的态度吓住，愣了片刻才道，“我……我叫荣焉。”
　　曲净瑕忍俊不禁。
　　武崇宁夸道：“这名字也好听。来了沈家就是到了自己家，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我虽然管不住大事儿，但是沈府里面还是我说了算的。”
　　沈昼眠看出了荣焉的窘迫，上前拉开二人：“二婶，荣焉他性格内向，你不要吓到他。”
　　武崇宁就势拧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骂道，“混小子，你这是把谁家的小孩儿拐来了？才多大？加冠了吗？”
　　……还真就没加冠。沈昼眠心虚地想着，嘴上道：“二婶，我师兄只是看上去长的小而已。”
　　荣焉成功身退，坐到石桌另一侧，他怕曲净瑕又上来美人长美人短，连个眼神都不肯施舍，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山楂糕。
　　见沈昼眠和武崇宁聊的热络，荣焉便不客气地拿了块山楂糕送进嘴里，白净的脸吃的圆鼓鼓的，跟山间的小松鼠没什么两样。
　　再加之个子不高，手腕和脖颈上都配带着护佑祈福的金饰，看上去着实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武崇宁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警告道：“二小子，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这孩子看着是个懂事儿的，你要是敢骗人家感情，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婶，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骗他。”
　　曲净瑕在武崇宁面前格外老实，安安静静地喝茶，等两个人聊完后，才开口问道：“伯母，时间也不早了，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武崇宁歉疚道：“小曲你也知道，我们沈家的男人都是浪子，见天不着家，你呀就带着你手下的那帮孩子住下，等从越回来了，你就能见到他了。”
　　“如此也好。”曲净瑕顺坡下驴，“那就叨扰伯母了。”
　　沈从越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沈府。
　　沈家的晚食简朴而丰盛，都是些家常的小菜，却样样不落。
　　荣焉吃得很开心，家常小菜有家常小菜的独特滋味，可能不一定是最好吃的，但一定是最下饭的。
　　沈从越偷偷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娘把持着府里的大事小情，在钱这方面管的尤其严格，但是吃穿从不会短缺，你有什么想吃的直说就行。”
　　“沈从越，长辈面前不要交头接耳。”武崇宁严肃指责道，“也不要打扰小焉吃饭。”
　　众人其乐融融地吃着，就听门外突然传来沈伯庸的声音。
　　“娘子！我回来了，快点快点，出来看看，我给你买什么好东西了。”
　　武崇宁翻了个矜持的白眼，放下碗筷嗔怪道，“先把东西放下，进来吃饭，家里来了朋友你都不招呼一下。”
　　荣焉喝着沈昼眠盛的窝瓜汤，不经意地往沈昼眠身边靠了靠，试图避开沈伯庸的目光。
　　岂料沈伯庸没心没肺地上前，拦住荣焉的肩膀道，“荣小焉，你怎么跑我家里来了？怎么样，我家的饭菜好吃不好吃，你嫂子的厨艺那可是一绝。”
　　荣焉浑身一僵，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哎呀，不要这样嘛！”沈伯庸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也不是傻子，知道那都是演戏，你也不必和我内疚，我不是还扔你一茶壶吗？扯平了！”
　　荣焉嘴角微动，拍开他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饼送进嘴里。
　　任他事情再大，也决不能放弃吃。
　　沈伯庸喜不自胜，对着还处在懵懂边缘的武崇宁道，“娘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叫荣焉，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无刀养了个孩子吗，就是他。”
　　“……”武崇宁惊讶地看了看荣焉，“你是说，他是你兄弟？”
　　沈伯庸端起饭碗：“对啊，我兄弟，你别看他年纪小，可厉害着呢，现在是那个什么，雾隐山使者，我都打不过他。”
　　荣焉在心里默默叹口气。
　　总觉得沈昼眠带他来见长辈有点不太好，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一团糟。
　　——辈分都有点理不行了。
　　武崇宁很快就恢复镇定，狠狠地瞪了沈昼眠一眼。
　　沈昼眠脸皮厚，依旧不为所动地替荣焉夹菜。
　　武崇宁知道他一向不听管教，转过头又去瞪自家儿子。
　　……这挨着我什么事儿了吗？！沈从越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快速地扒拉几口饭，撂下饭碗就跑了。
　　先逃跑为强，后逃跑遭殃。
　　这是沈从越在与娘亲几十年来的斗智斗勇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庸厝山上的风已经停了。
　　皑皑白雪掩埋了朱渐清倒在宫殿门口的尸体，从脖颈上流出的血凝红了大片白雪。
　　猩红与纯白交织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了。
　　朱渐清倏忽睁开双眼，缓慢地站起身，抖落一身积雪。
　　——他又活了过来。
　　被利刃划破喉咙的感觉让他心生畏惧，同是也明白一件事情。
　　必须尽快除掉沈昼眠，否则这个人会成为他复活阿爹阿姐的最大障碍。
　　朱渐清叹了口气，僵硬地走进宫殿中。
　　石座下堆积着老人与女子残缺不全的肢体，朱渐清抱住两人的头颅，头枕着石座，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快了，很快了。阿爹，阿姐，你们不要着急，这个世道对你们做的一切，渐清都会帮你们报复回去。
　　荣焉从曲净瑕口中得知文不羞也来到了沈家，顿时兴奋地撇下沈昼眠，踩着木屐跑到了文不羞的房间。
　　两个心理年纪相同的小朋友异常聊的来。
　　文不羞一如既往的羞涩腼腆，知道自己的血有用后，开心的小脸红扑扑的，拿着刀就要划开手腕，打算再给荣焉一瓶血。
　　荣焉制止住他自残的举动：“先不用，等需要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两人随即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沈昼眠忍着性子听他们两个在一旁侃侃而谈，到了天黑都舍不得止住话头。
　　“……”
　　沈昼眠忍无可忍，直接上前把荣焉扛在肩上：“师兄，天色已晚，该回去休息了。”
　　荣焉惊呆了。
　　文不羞瞠目结舌地目送两人远去。
　　一直走到房门口，荣焉才回过神，皱着鼻子不满道：“沈昼眠！我话还没说完呢！”
　　沈昼眠二话不说，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动作轻柔地将荣焉放到床上，欺身压住试图反抗的荣焉，委屈道：“师兄的眼睛一直黏在那孩子身上。怎么得到我了就开始不珍惜了？”
　　荣焉气急败坏道：“你才是得到我就开始不珍惜了，你原来从来不会不顾我的意愿就把我带回来！”
　　“那是因为以前师兄也不会总盯着别人家的小朋友。”沈昼眠理直气壮地吃着醋道，“如果师兄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话音一落，手下的动作越发得寸进尺起来。
　　荣焉被逼得攥紧了身下的被子，连喘息声都带了几分□□。
　　……太过分了。荣焉闭上眼睛，唇齿间泄露出细碎的□□声。
　　娇矜的幽昙花，自然是该在午夜盛放的。
　　可是在黑夜刚刚降临时，他就被迫舒展花瓣，将最柔软的蕊呈现在看客眼前，吐露出最馥郁的香气。
　　花枝细弱，随着看客的心意簌簌而动，最终流淌出清甜甘美的花蜜。
　　荣焉枕着沈昼眠的胳膊沉沉睡去。
　　鱼水之欢后留下的余韵让他在睡梦中轻轻啜泣着。
　　沈昼眠与一手他十指交扣，贴在胸前，一手抱住荣焉，与他紧密相贴，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终于有人能接住荣焉求助时伸出的手，绝望时祈求的怀抱，让他不再孤立无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我放出来吧。一个人看也是看，两个人三个人看也是看。


第63章 第 63 章
　　第二日清晨，荣焉没能起来。
　　沈昼眠折腾他实在是有些狠，他虽然恢复能力很强，但是依旧困的不行。
　　荣焉不仅自己赖床，还枕着沈昼眠的肩膀，死活不肯离开，让他跟着自己赖床。
　　沈昼眠的底线碰上荣焉后就接近于无，也不管丢不丢脸，居然真的陪着荣焉一直躺到了晌午。
　　晌午过后，荣焉起床吃了碗阳春面。
　　沈昼眠穿好衣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问道：“师兄晚上想吃什么？”
　　这种架势，仿佛要把荣焉当猪崽养。
　　荣焉仰头思考了一下：“能吃三鲜馅的馄饨吗？”
　　“……换一个，不能总吃。”
　　“那吃卤肉饭。”
　　“行。”
　　沈昼眠刚离开没多久，小院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荣焉正蹲在角落里，和沈家捉老鼠用的狸花猫渚渚面对面，伸着手教它怎么用毛茸茸的爪子开花。
　　大猫小猫蹲在一起，场面异常和谐。
　　来者是个二八年华的红衣小姑娘，圆脸杏眼，可爱乖巧，一对飞眉入鬓，看上去又十分英气。
　　她蹲到荣焉身边，看到狸花猫学会爪子开花后，开口问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雾隐山使者？”
　　荣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你要许愿吗？”
　　红衣小姑娘脸色微红，羞涩道：“我……我不想随便就嫁人，我有了如意郎君了，但是我爹娘不同意，非要让我嫁给豫州知府的小儿子……”
　　荣焉不明所以。
　　红衣小姑娘恼他不解人意，撅着嘴道：“所以……我能不能跟你许愿，嫁给我的如意郎君啊？”
　　荣焉垂下头不再理她，继续自顾自地逗猫。
　　“……你怎么不说话呀？”
　　红衣小姑娘摸不透他的心思，又不敢冒冒失失得罪他，只好老老实实蹲在他身边，等待他的回答。
　　“师兄，我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昼眠拎着食盒推开门，直接无视了红字小姑娘，走到荣焉面前问道：“师兄在做什么？”
　　荣焉也不回答，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点点它的的小爪子，命令道：“开花。”
　　狸花猫听话地伸出爪爪，五指张开，给沈昼眠开了个花。
　　沈昼眠忍俊不禁，不知道该夸荣焉可爱，还是该夸他驯猫有方。
　　暧昧的气氛让红衣小姑娘被忽视的更加彻底。
　　她气的跺了跺脚：“沈二哥！你就管你师兄！也不看看我，我都要被嫁给一个手无寸铁的废物了，你还不帮我！”
　　“武弃弱。”沈昼眠回过头，声音冷硬道，“我不追究你离家出走的事情，已经算是大恩大德了。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打扰我师兄休息的？”
　　武弃弱气的俏脸通红，硬着脖子顶嘴道：“你还说我？！当初你不是也离家出走过吗？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荣焉看着沈昼眠的神情，觉得这姑娘要糟。
　　果不其然，沈昼眠眼神瞬间冷成一块冰，说出的话字字直戳人心肝。
　　“的确，我离家出走，可没走到自己姑姑家去添麻烦。现在知府公子和你的如意郎君都在沈府，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把你丢出去。”
　　武弃弱被怼的泫然欲泣。
　　荣焉终于良心发现，开口道：“许愿是要付出寿命作为代价的，你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付出那么多吗？”
　　武弃弱泪眼汪汪地看着荣焉，哽咽道：“为了祝郎，让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果然，小姑娘都很难缠。
　　荣焉心想着，嘴上继续道：“你跟他在一起三十年，我收走寿命去世后，他就可以重新找个漂亮的妻子过日子，到时候谁也不会记得你。”
　　武弃弱愣住，突然没有底气道：“祝郎……祝郎不会这么做的，他……”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荣焉摆了摆手，“你去问问不就得了，如果问过了还不后悔，你再来许愿。”
　　武弃弱纠结片刻，转身跑了出去。
　　荣焉跟在她身后，想去看个热闹。
　　沈昼眠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回来：“先吃饭，他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卤肉饭再不吃就凉了，不好吃了。”
　　荣焉毫不犹豫地打开食盒，捏着筷子开始吃饭。
　　看戏在吃饭面前一文不值。
　　等填饱了肚子后，荣焉拽着沈昼眠去了沈家的前堂。
　　沈伯庸沈从越这对父子对这种事情一向敬而远之，为了避免沾染是非，早就偷偷跑出去了。
　　曲净瑕明白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带着琉璃雪、乌苏尔与端木笙坐在房顶上偷听。
　　前堂上，武崇宁坐在主位，武弃弱则是站在她身后，两名男子分坐左右，左边的那个肥头大耳，壮硕笨拙，右边的那个眉清目秀，气质温润。
　　荣焉看着两个人之间明显的差别，突然理解了武弃弱的感受。
　　换做是他，也不会愿意嫁给一个肥胖油腻的人。
　　沈昼眠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兄别认错了，胖的那个，才是她的祝郎。”
　　荣焉吓得瓜子都掉了：“你说什么？”
　　胖的那个，才是武弃弱口中的祝郎？！
　　武弃弱图的是什么呢？
　　图他年纪大，图他一身油？！
　　这姑娘压根不用许愿，叫端木笙上来给她治治眼睛就好了。
　　武崇宁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沈昼眠轻咳一声，正色道，“师兄，我给你介绍一下，右边这位是豫州知府的儿子，姓刘，刘云舒，左边的是豫州祝家的大公子，祝忠宝。”
　　祝忠宝见到荣焉，眼前一亮，张口就夸道：“这位公子长的好生俊俏，怕是在千万个人里才能挑出这么一个灵秀的，不知道小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啊？”
　　懂了，图他会说话。荣焉不咸不淡地想，指了指身边的沈昼眠：“我是他家的。”
　　沈昼眠嘴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这是我师兄，荣焉。”
　　祝忠宝立刻反应过来，拱手道：“天作之合！二位这是龙凤结缘，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刘云舒站在后面，欲言又止，迟疑良久后，才惜字如金道：“久仰雾隐山使者大名。”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十分讨人喜欢。
　　荣焉颔首道：“不必客气。”
　　随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沈昼眠自然是跟荣焉坐在一起的。
　　祝忠宝一人坐在左边，看上去势单力薄，他倒是也不在意，依旧笑呵呵的。
　　武崇宁看着四人寒暄几句，等荣焉落座后，继续先前的话道：“两位，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是沈家的人，弃弱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你们还是去问武家的长辈去吧。”
　　“姑姑！”武弃弱急了，“他们都想让我嫁给一个手无寸铁的废物！那我怎么办？他要是死了，叫我守活寡吗？”
　　“荒唐！”武崇宁拍案而起，怒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堂堂知府公子，配不上你一个武林二流世家的大小姐吗？！”
　　前堂的桌子被生生拍裂，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地上。
　　武弃弱委屈得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不怪武崇宁发火，而是这些年，武弃弱实在做的有些过分。
　　她是武崇宁兄长的遗孤，当年武家男丁惨死梦中之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武家的女子原本不需要习武，武弃弱在刚出去没多久，武家的长辈就给她定了一门娃娃亲。
　　——正是和豫州知府家的小公子。
　　后来武家式微，武崇宁掌管大局，武家女子也开始习武。
　　这些年来，武弃弱在江湖中闯出了一些名堂，她善用袖弩，百发百中，因为在武家小辈中排行第五，不少江湖人都尊称她一声小五娘。
　　习武者达到一定境界，可容颜不改，长命百岁。
　　武弃弱的武功在达到岁停之境后，开始对这门亲事生出了不满，打心眼里开始抵触刘云舒。
　　她若是看上了别人也就算了，偏偏看上了祝家那个除了会武功、什么都不行的祝忠宝，武家长辈自然不会同意她的请求。
　　武弃弱闹来闹去，少不得当众侮辱诋毁刘云舒是废物，刘云舒却始终都在隐忍退让，没有选择退婚。
　　他嘴笨，说不出漂亮的话，但是一言一行都能让人感觉到，他是爱着武弃弱的。
　　武崇宁知道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心里也是中意他的。此刻见武弃弱当众就给别人下面子，自然就发了火。
　　武家的姑娘可以不拘小节，但是绝对不能没有礼貌。
　　武崇宁已经拂袖离去了。
　　武弃弱哭了太久，眼睛红彤彤的，跟小白兔没什么两样。
　　祝忠宝抱着胳膊坐在原地，跟个大爷儿似的，嘴上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回去磨磨你娘，说不定她就改主意了。”
　　刘云舒眉头紧皱，从怀中掏出锦帕递给武弃弱，什么也没说，走了。
　　戏看完了，人也该散了。
　　荣焉回房后洗了个澡，擦干头发后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昼眠坐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师兄还在想武弃弱的事情？”
　　“嗯。”荣焉侧过头蹭蹭他的手背，情绪有些低落，“我总觉得那个刘云舒有些像你。”
　　沈昼眠顺势摸了摸他的额头，耐心询问道：“他哪里像我？我武功好，长的也好，还有师兄疼我，师兄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我们像？”
　　“……”荣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有些难过起来，“如果我没有答应你的表白的话，你也会像他一样，没名没分的跟着我……是不是会很伤心？”
　　沈昼眠怔忪片刻，突然有些惊喜。
　　“师兄。”他看着荣焉的眼睛，“你在感受我的喜怒哀乐，是吗？”
　　荣焉避开了他的目光，想了想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如果算起来，我应该是你的夫……夫君，所以，我必须要考虑你的喜怒哀乐。”
　　明明应该是最不懂感情的神，说出来的话却比流连情场的浪子还要动人。
　　沈昼眠的心被荣焉亲手灌进了蜜糖。
　　他含笑道：“对。但是即使师兄拒绝了我，我也不会伤心。”
　　荣焉不解地看着他。
　　“最让刘云舒伤心的，是武弃弱的辱骂和忽视。”沈昼眠看着荣焉，温柔在他眼底凝聚成点点星光，“可是师兄从来不会如此。”
　　他只会一味地惯着沈昼眠，宠着哄着，这才让沈昼眠无端生出百千妄想，越来越肆无忌惮。
　　荣焉撇了撇嘴：“我骂你做什么？好不容易有个肯给我吃喝，还任劳任怨伺候我的人，骂走了多可惜。”
　　口是心非地说完，掀起被子蒙住头。
　　心里想的却是：哪天到街上学两句骂人的话，等他再欺负自己时，直接把他骂哭才好。
　　他的手还被沈昼眠牢牢握在掌心。
　　沈昼眠摩挲着他的手腕，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荣焉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地融入他的感情之中。
　　他依旧不知道荣焉爱不爱他，可他也无需去追问一个结果。
　　——与其问神明懂不懂相守，不如直接攥紧他的手。
　　武弃弱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愤懑地趴在桌子上，气的睡不着觉。
　　忘了问祝郎会不会在我死后找别人了。武弃弱委屈地想着。
　　都怪姑姑和沈二哥，就不能直接把那个刘云舒赶出去吗？！偏偏要把他叫来，导致祝郎对她心生不满，都不肯哄她了！
　　武弃弱越想越委屈，又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后半夜才累的睡了过去。
　　刘云舒沉默地守在她的门口，听到她哭声渐渐止歇，小心翼翼推开门，替她披上衣衫。
　　深夜露重，万一着凉了又该难受了。
　　刘云舒看着她的睡颜，深深叹了口气。
　　他还是没有办法直面武弃弱对他的厌恶之情。
　　也许再过五年，十年，等这份感情彻底淡化后，他就能轻描淡写地扯断一切和武弃弱有关的事物，从容不迫地重新开始。


第64章 第 64 章
　　祝忠宝在离开武弃弱后，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迈着八字步溜回了房间。
　　门刚一推开，朱渐清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个女子，你可还满意？”
　　祝忠宝四下看了看，紧紧阖上门，回头兴奋地搓手道：“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武家的姑娘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顿了顿，他又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她转了性子，越来越黏人，小人担心日后不好收场。”
　　“这有什么难的。”朱渐清托着下巴，云淡风轻道，“等你腻歪了她，我就帮你把她杀掉，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你就可以再寻新欢了。”
　　祝忠宝高兴的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人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指使小人，小人必当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朱渐清打着哈欠，百无聊赖道：“最近也没什么大事儿，如果可以的话，给沈家人下下绊子，你不是最擅长挑拨离间了吗？做给我看看。”
　　“好好好，这都是小事。”祝忠宝一口应下，“大人用过晚膳了吗？可否需要小人帮您准备？”
　　“我吃什么就不用你操心了。”朱渐清挥挥手，“好好做的事，做的好了，我可以实现你无数的愿望。”
　　他的声音随着身影的消失渐渐淡去。
　　祝忠宝泛着油光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他年少时，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清倌。
　　可那个清倌却只是贪图他的钱财，表面上爱他爱的死去活来，背地里却嫌弃他又胖又丑，跟别的脑子勾搭在了一起。
　　祝忠宝得知真相后，一怒之下将她杀了。
　　他渴望那些漂亮的女子能真心实意的爱上他，对他好，离不开他，于是向雾隐山许了愿。
　　朱渐清觉得他十分有趣，不仅没有要他的寿命，反而道：“只要你肯帮我做事，日后无论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让她们对你死心塌地。”
　　祝忠宝从此色胆包天，一发不可收拾。
　　几十年来，被祝忠宝祸害的好姑娘足有百人，他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面貌也越来越猥琐丑陋。
　　这一次，他看中的是武家的姑娘。
　　荣焉在睡梦中嗅到了朱渐清的气息，他警觉睁开双眼，侧耳倾听片刻后，手臂搭在沈昼眠的腰上，再次阖上双目。
　　武弃弱的事情很可能有朱渐清的手笔，沈家老爷子出事儿，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就算现在出手也没有用，许愿一旦达成，任何外力都无法破坏，除非许愿者本身发生了冲突，或者两名许愿者的许愿内容发生了冲突。
　　陆婉娘的死而复生，与她当年许下愿望后付出的代价发生了冲突，所以荣玉摧才会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解决这件事的关键，恐怕在那个刘云舒身上。
　　荣焉想着，翻了个身，背靠在沈昼眠的胸膛，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家人对于祝忠宝的不喜之情非常明显，因为他的到来，甚至改掉了一家人一起用膳的规矩。
　　祝忠宝似有察觉，却依旧每天笑呵呵地挺着肚子，在沈府到处逛来逛去。
　　——他在谋算着对谁下手。
　　沈昼眠难得回家一趟，被沈从越揪着切磋武艺，荣焉抓了把瓜子坐在后山的演武场下，看着这俩兄弟你来我往。
　　这可比祈武大会好看多了。
　　沈从越师承岁青练，学习的是李家的青莲剑歌。
　　他的根骨天生比别人轻灵，并不适合修习山海录。
　　岁青练当时正在苦寻继承人，沈伯庸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沈从越送到了无缘山庄，交给岁青练管教。
　　沈从越跟随岁青练十年，剑术日臻完善，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岁青练对这个徒弟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后继有人。
　　而沈昼眠则是沈家山海录唯一的继承人。
　　沈伯邑在沈昼眠的娘亲去世后，终日眠花宿柳，身体被酒色掏空。沈昼眠回到沈家没多久，他就油尽灯枯，自耗而死。
　　沈伯邑资质一般，生下的儿子却是天纵奇才。
　　沈昼眠为了找回荣焉，急切地逼迫自己长大，在四年的时间吃透了山海录的精髓，又花了十年时间将这一切都融会贯通。
　　其根骨资质，在九州江湖都算得上是独一无二。
　　两人的切磋因此不再是寻常的比试那么简单，反而更像是青莲剑歌与山海录之间的较量。
　　兄弟俩打的难分难舍，荣焉看的津津有味，中途还叫小厮送来一壶茶水，免得他嗑瓜子太干。
　　荣焉看得正起劲儿，祝忠宝背着手溜溜哒哒走了过来。
　　“使者，您这是在看什么呢？”祝忠宝凑上前，讨好道，“这大家门派的弟子就是不一样，打起架来都这么好看。”
　　荣焉低着头，“咔嚓咔嚓”地磕完了最后一个瓜子，对着场上喊道：“沈昼眠，我瓜子没了。”
　　兄弟俩不约而同收了招式。
　　沈昼眠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走到荣焉身边：“师兄还想吃吗？我再去给你那一些过来？”
　　“不要了，我想回去睡觉。”
　　被美色所迷的沈昼眠撇下兄弟，带着荣焉离开了。
　　沈从越挽花收剑，打算去找曲净瑕再切磋几个回合。
　　“沈盟主且等等。”祝忠宝一阵小跑追上去，恭维道，“方才见盟主和沈二公子比武切磋，在下心声疑惑，想来请教一下。”
　　“……你要问武学的事情？”沈从越停下脚步，“可以，你问吧。”
　　祝忠宝没想到他居然答应的这么干脆，态度更加谦卑：“祝家是三流世家，在下见识浅薄，方才偶然发现二位的武功心法似乎有所出入，不知是何原因？”
　　“哦，你问这个啊。”沈从越想了想，坦然道，“我的根骨不适合学山海录，父亲就把我送到师父身边，学的是青莲剑歌。昼眠才是继承沈家山海录的人。”
　　“哎呀……这……真是可惜了。”祝忠宝言不由衷地感慨道，“沈盟主也是人中龙凤，怎么就学不了自己家的武功呢？”
　　沈从越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昼眠也学不来青莲剑歌。”
　　他不仅不为自己学不了山海录难过，反而还为自己学会了青莲剑歌骄傲。
　　祝忠宝觉得挑拨沈家兄弟关系的难度有些大。
　　不能继承家传武学，被亲生父亲送出沈家，难道沈从越不会心生不满，产生怨愤吗？
　　沈从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实在有些可怜，大发善心地指点道：“你的眼界不要太狭隘，武功不分高低贵贱，也不必拘泥于一家一派，什么东西都是适合自己才最好。”
　　话音落地，也不管祝忠宝听没听懂，提着剑跑去找曲净瑕了。
　　祝忠宝首战不利，被气的牙根发痒。
　　荣焉的脚步有些急迫。
　　沈昼眠跟在他后面，以为他是真的困了，正要说什么，就见荣焉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沈昼眠闭上了嘴巴。
　　等离开了祝忠宝的视线范围后，荣焉道：“他身上有朱渐清惯用的荷香。”
　　沈昼眠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祝忠宝是朱渐清的人？”
　　“十成把握。”荣焉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愁眉苦脸道，“我昨夜还只是猜测，今天已经能够确定，武弃弱的事情必然有朱渐清的手笔。”
　　沈昼眠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荣焉安慰道：“你别担心，许的愿并不是不能破，只是有点麻烦，你给我点时间，我来解决。”
　　沈昼眠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会受伤。”
　　“担心我就好好保护我。”荣焉言简意赅，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走，我们先去找刘云舒。”
　　刘云舒住在沈府西院，从昨夜归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荣焉到访时，武崇宁正在开导刘云舒。
　　“刘公子，我知道你是深情之人，只是小五这孩子被惯坏了，做了有辱你名声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另寻一桩姻缘……”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刘云舒尽快放下武弃弱。
　　寻常人家少有过百岁者，他又有几年能蹉跎？
　　刘云舒苦笑道：“沈夫人，我知道是我强求了，但是我喜欢她这么多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斩断所有感情，等我想明白了，我自己就离开了。”
　　很多事情不能放着武崇宁的面说，荣焉对沈昼眠使了个眼色。
　　沈昼眠心领神会，走上前道：“二婶，方才我看到兄长账房处偷拿了一袋银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武崇宁对钱财把控非常严格，沈家人想要从账房拿钱，都必须有合理的缘由才行。
　　听过沈昼眠的话后，武崇宁来不及多想，撸起袖子就准备去找沈从越算账。
　　这招还挺缺德的。荣焉心想。沈从越摊上你这么个弟弟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武崇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荣焉开门见山道：“我来找你也是因为武弃弱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使者尽管问就是，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第一个问题，你到现在都舍不得放下武弃弱，是不是因为她曾经爱过你。”
　　一针见血。
　　刘云舒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后，叹了口气，坦白道：“三年前，我们已经交换了定情信物，我忙着筹备六礼，等再见到她时，她就……已经喜欢上了祝忠宝。”
　　“……”荣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问过她原因吗？”
　　刘云舒无奈道：“她说，我不过一届凡夫俗子，活不过百年，她不想……守寡。”
　　敷衍又现实的理由。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你需要考虑清楚再回答。”
　　“好。使者请问。”
　　“如果我说，武弃弱突然不爱你，是因为祝忠宝向雾隐山许了愿，你愿意用自己的寿命为代价，让她恢复正常吗？”
　　刘云舒沉默了片刻，郑重道：“倘若真是如此，不管什么代价，都请使者出手，帮助弃弱恢复正常。”
　　“……你不要这么严肃，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荣焉故作轻松道，“行了，你自己忙吧，我要回去了。”
　　说完就匆匆拽着沈昼眠离开了。
　　沈昼眠被他拽的一头雾水，茫然道：“师兄，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么匆忙……”
　　“我想吃糖葫芦。”荣焉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无理取闹，“要吃红一点，大一点的糖葫芦，你去给我买。”
　　“好，给你买。那师兄回房间等我，不要乱跑。”
　　“嗯。”
　　虽然荣焉提的要求很突兀，但是沈昼眠本着能惯就惯的原则，还是答应了。
　　沈昼眠的身影越来越远。
　　荣焉收回目光，转身看着远处的假山，冷然道：“出来。我看见你了。”
　　朱渐清背着手，扭扭捏捏地从假山后走出：“荣焉，你的感觉真的是越来越敏锐了，我都离得那么远了，你居然还能发现我。”
　　“你身上的腐臭味儿越来越重，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都能闻得到。”荣焉厌恶地后退几步，捂着鼻子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沈家老爷子就是你打伤的。”
　　“对呀，是我呀。”朱渐清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本来是想把他杀掉的，但是没想到他那么聪明，居然靠装死逃过一劫。”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人家想你了呀。”朱渐清理所当然道，“西域那么热，我才不要过去呢。”
　　荣焉皱起眉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让武弃弱混淆自己的感情。”
　　“这个嘛……”朱渐清难得迟疑了一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让她长的比我阿姐好看呢？”
　　他说的那般理直气壮，让荣焉生出几分“他没有做错事情”的感觉。
　　“我阿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一旦有比她漂亮的，我就忍不住想要动手毁掉。”
　　朱渐清的脸上可怜巴巴的神情，期待地看着荣焉：“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对吧？”
　　“我理解不了你。”荣焉面无表情地讽刺道，“你简直比茅厕里的蛆虫还让我觉得恶心。”
　　不等朱渐清出手，荣焉先下手为强，离魂剑直接招呼到朱渐清的脸上。
　　朱渐清猝不及防，锋利的剑刃刺穿他的肩骨，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这是荣焉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两个人的交手中占据上风。
　　朱渐清很快回过神，与荣焉纠缠在一起。
　　冰霜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周遭的树木都遭了殃，被冻的蔫巴巴的。
　　荣焉有意速战速决，借着地势凌空飞起，一招朔风回雪绕后，直掏朱渐清的心窝。
　　朱渐清的身体灵活性不高，雾隐山的力量也开始处处受限，因此来不及躲避，居然真的被荣焉得手。
　　后心口破了个大洞，朱渐清不敢恋战，身体化作鸦羽，十分不体面地跑了。
　　荣焉看着自己右手的血迹，陷入了疑惑之中。
　　不是说，雾隐山灵可以杀掉雾隐山使者吗？为什么他杀不死朱渐清？！
　　荣焉维持着看手的姿势，失魂落魄地回到院中。
　　到底是差在哪里了呢？
　　沈昼眠在逛遍兖州城后，挑了一串相对而言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回到了沈府。
　　刚推开门，就看到荣焉满手是血的样子，心脏吓得险些骤停。
　　荣焉回过神，冲他挥了挥手：“别怕，这是朱渐清的血。听说雾隐山灵可以杀掉雾隐山使者，我刚刚和他交了手，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失败了？”
　　“嗯，失败了。”荣焉放下手，迷惑不解道，“怎么会失败呢？我和山灵的融合明明已经完成，他也说过，我就是雾隐山灵，那我为何杀不死朱渐清？”
　　沈昼眠将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用水洇湿锦帕，替他擦干双手：“师兄与其考虑这个，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破开祝忠宝许的愿。”
　　他一提这个，荣焉更加头疼：“按照雾隐山的规则，当两个人的愿望发生冲突时，付出代价多的人就可以胜出，但是刘云舒也是人，总不能为了武弃弱的情爱就让他送命。”


第65章 第 65 章
　　刘云舒越是情深义重，荣焉就越觉得他像沈昼眠，忍不住心生偏颇，想要让他远离危险。
　　真是麻烦死了。
　　红彤彤的糖葫芦被荣焉泄愤似地一口一个吃完了。
　　沈昼眠伸手擦掉了他唇边的糖渍：“师兄不必为难，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直接杀了祝忠宝。”
　　荣焉定定地看着他，屈指弹他的额头：“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武弃弱会恨你，而且还会得罪祝家。”
　　“武弃弱与我本就没什么情分。至于祝家，完全可以交给我兄长去解决。”
　　实在不行就全杀了，也省得碍眼。
　　荣焉突然觉得沈昼眠比朱渐清还适合做坏事，捏了捏他的耳朵，半是亲昵半是训诫：“你不许随便杀人。”
　　“好，我不随便杀人。”
　　耳垂上的手指冰凉，不清不中地捏着。沈昼眠将自己温热的手覆盖在上面，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
　　沈从越没能如愿以偿跟曲净瑕切磋武艺。
　　两人碰面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近六十年来九州失踪门派名单，武器都没来得及亮出来，武崇宁就匆匆赶到，掐着他的耳朵凶道：“你又拿钱做什么了？”
　　沈从越一听就知道是沈昼眠给他惹的麻烦，一时间哭笑不得，又不敢顶嘴，给曲净瑕留了个欲哭无泪的眼神，就被武崇宁带回去教训了。
　　第二日几人聚首商议事情时，沈从越鼻青脸肿地就来了，那模样一看就是被武崇宁用枕山录打了一顿。
　　而且还没敢还手。
　　曲净瑕习以为常，荣焉笑而不语，沈昼眠毫无愧色。
　　余下四人在沈从越眼神的威胁下，纷纷表示绝不泄露此事。
　　“这是近来九州失踪门派的名单。”沈从越将手中的竹筒递给荣焉，“至于平民百姓的失踪，我们调查了九州各地的地县志，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辛苦了。”荣焉客套着接过，耐心翻完后，看向曲净瑕，“为何西域九城从来没有人许愿。”
　　“西域九城鱼龙混杂，有没有世俗规矩束缚，很多人都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来。”曲净瑕掰开一枚李子，去核后扔进嘴里，“他们身上承担的，可能不止是自己的命。”
　　亲人、兄弟、爱侣……西域九城很多人的命，都是用别人的鲜血换来的。
　　经历过地狱噩梦的人，怎么可能贪图片刻的安乐幸福，辜负自己的生命？
　　“这名单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荣焉放下竹筒，摩挲着下巴认真回忆片刻，“不过，有几个官宦人家，还有几个大门派，似乎没有出什么问题？”
　　“嗯？哪几家？”沈从越凑上来看了看，“失踪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了，其他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荣焉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肯定他们真的没事吗？”
　　“应该……没事吧？”沈从越没有底气道，“嵩山派的掌门死后没多久，他们就推选出了一个代掌门，虽然没有参加祈武大会，但是我和曲兄去看时，并没有什么问题。”
　　“依朱渐清的性格，不可能放过他们。”荣焉坐直身体，神情严肃道，“归云派和赵家无事，可能也只是暂时没时间而已。”
　　沈从越的脸色有些凝重。
　　“另外，兖州知府林家也曾有人向我许过愿，我在三年前已经拿走了许愿者的寿命，你们查地县志的时候，查过林家吗？”
　　“……这，当时兖州知府没有提起。”沈从越皱起眉头，“是我疏忽。”
　　“还有，你们沈家的分支，有一个叫沈不平的年轻人，十年前跟我许了愿，现在还有二十年的寿命，你们调查过吗？”
　　“……沈不平？”沈从越惊诧不已，“这怎么可能，主家从未苛待过他们，为何要去许愿？”
　　荣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反问道：“你记得他吗？”
　　沈从越被问的一愣：“我应该记得他吗？”
　　荣焉的笑意带上几分嘲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昼眠插嘴提醒道：“兄长，十一年前，大年初一。”
　　沈从越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败在我手下的小孩子？”
　　“对。”沈昼眠点头，“你说他资质太差不适合习武，还是早点另谋出路吧。”
　　“……”沈从越沉默片刻，委屈道，“但是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很崇拜你，向我许愿，想要变成一个和你一样厉害的人。”荣焉轻描淡写地叙述着，末尾还嘲讽道，“明知得不到却强求的人都是傻子。”
　　沈从越与曲净瑕震惊于他不加掩饰的情绪，沈昼眠的神色却黯淡下来。
　　荣焉一直是个清醒而理智的人。
　　他从未执着过任何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争不抢，顺其自然。长期生活的环境让他放弃奢望这种无用的东西，转而踏实地偏安一隅。
　　不奢望，也不失望，以一个外人的姿态生活在尘世中，难得悲喜。
　　端木笙砸吧砸吧嘴，觉得今天的八卦听得也够多了，打破僵局提议道：“不然你们兵分三路，荣小焉把名单上没出问题的罗列出来，让琉璃雪和乌苏尔再跑一趟。不羞呢继续帮你们研究毒药，剩下兖州知府和沈家，都是你们自己家的事儿，我们外人就不参与了。”
　　荣焉从他的安排中嗅出偷懒的味道，反问道：“那你呢？你干什么？”
　　端木笙一惊一乍：“荣小焉，就凭咱们俩的感情，我还得干活吗？”
　　不等荣焉开口，沈昼眠反问道：“你们俩什么感情，说出来我听听。”
　　端木笙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开始嗖嗖冒凉风。
　　琉璃雪火上浇油道：“你现在吃着沈家的，用着沈家的，我和不羞阿乌都要干活，你凭什么躲清闲。”
　　端木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帮不羞研究毒药，争取一下子毒翻那个什么朱渐清，行了吧？”
　　荣焉满意地点点头，对着沈从越道：“那就暂时如此，我和沈昼眠去找林知府，你和曲净瑕去找沈不平。”
　　“不行。”曲净瑕一口拒绝道，“那个沈不平本来就对沈兄图谋不轨，万一看到沈兄，刺激到他怎么办？”
　　“那我和沈昼眠去找沈不平。”
　　“也不行，我和沈兄上次去的时候他就没说真话，再去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不如你和沈兄去，说不定还能诈出点别的话。”
　　不等沈昼眠提出异议，荣焉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你和沈昼眠去找沈不平，沈从越带我去找林知府。”
　　沈家兄弟大眼瞪小眼，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沈家旁支居住在百里外的岱山之中，林知府则是在兖州城西，一来一回，再加上办事的时间，少不得两天。
　　临分别时，沈昼眠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放心不下荣焉。
　　“想吃什么就自己买，给你准备的银子不要随便乱放，随身带着。”
　　“好。”
　　“困了就到床上睡，不要到处乱坐乱躺。”
　　“知道了。”
　　“一日三餐按时吃，不要等饿的走不动了再……”
　　“沈昼眠。”荣焉叹了口气，“我是你师兄，不是小孩子，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沈昼眠意识到自己有些唠叨，伸手摸了摸荣焉的额头：“师兄一切小心。”
　　沈从越只知道自己家的傻弟弟痴恋荣焉，却不知道他已经得手了，一路上深思熟虑，最终在抵达林府前开了口。
　　“荣焉，你和昼眠，现在住在一起吗？”
　　荣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们不是一直都住在一起吗？”
　　“你们睡在一张床上？”
　　荣焉想都不想，理所当然道：“对啊，睡在一张床上。”
　　不然呢？让沈昼眠睡地上？多凉啊。
　　沈从越心想好小子动作够快，嘴上继续问道：“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荣焉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家人。”
　　沈从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你们，做过了吗？”
　　“做？”荣焉理解了一下沈从越的意思，回答道，“我们平时不做菜，都是沈昼眠出去买了吃。有什么问题吗？”
　　……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又不太敢问细节。
　　万一真耽误了沈昼眠追求心爱之人，他能直接吊死在沈家的大门上。
　　两个人姗姗来迟一步。
　　林府的铜门久敲不应，荣焉心下微冷，抬脚踹开了朱红色的大门。
　　尸体的剧烈的腐臭味儿瞬间弥散开来，沈从越脸色一变，弯腰吐了。
　　七月伏天，林府众人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蝇虫到处都是，大院围墙上斑斑点点具是血迹。
　　奇怪的是，在大门紧闭的时候，腐臭的味道居然半分都没泄露出来，直到荣焉踹开大门，街坊邻居才闻到味道，有好八卦的人远远围观着，因为尸臭味道太冲而放弃靠近。
　　荣焉从抬脚踹开门后就屏住了呼吸，此刻憋着一口气用力合上大门，踹了踹吐到虚脱的沈从越：“把篡阁的人叫来，这种情况，再不收尸，一场雨过后会引发疫情。”
　　沈从越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是腐烂程度如此严重的，他还是第一次见，难以言喻的臭味儿熏的他脑子发懵，缓了片刻后才道：“行，你等我一会儿。”
　　篡阁的暗卫在到来后，将尸体抬就近抬到城外西郊空地上，荣焉捏着鼻子检查过后，确认道：“是朱渐清的手笔，烧了吧。”
　　火光映着微暗的天色，荣焉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彻底熄灭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林府已经打扫完毕，沈从越与荣焉挨个房间翻找了一下，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转身离开了。
　　沈不平对于沈昼眠的到来并不意外。
　　他将两人引到会客的前堂，语气平静道：“渐清大人的确来找过我，而且我也确实奉命替他做事情，不过并不是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二公子尽管放心。”
　　“我不记得我兄长教过你背信弃义。”沈昼眠眼神冷凝，“你许愿，是为了追随我的兄长，投靠朱渐清，却又与之背道而驰，你真的清楚你想要什么吗？”
　　沈不平垂眸道：“人都是贪心的，二公子。我原本的确只是单纯的想追上大公子的脚步，但是当我追上之后，我才发现我更想活的长久一些。”
　　贪心不足，蛇吞象。
　　“今日二公子与曲教主来找我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良久，沈不平抬起头，神色平淡道，“二位还是尽快离开吧，渐清大人如果回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曲净瑕自始至终都没有讲话，拿上走出房门时，却突然回首道：“你这么做，不怕沈兄失望吗？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承认你。”
　　沈不平了然一笑：“在下自有办法让他承认。”
　　“……别再痴心妄想了。”沈昼眠漠然地讽刺道，“你这辈子也别想得到沈家的承认。”
　　沈不平淡然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昼眠甩袖而去。
　　两队人马，具是灰头土脸，败兴而归。
　　“朱渐清虽然脑子不聪明，但是直觉非常准确。”荣焉扶着额，头疼不已，“不能再继续了，继续下去的话，他恐怕会把所有人都杀掉。我们永远不可能比他更快。”
　　“那就听之任之吗？”沈从越愤愤不平道，“他把九州江湖当成什么？他的家吗？！想杀谁就杀谁？！”
　　“……”荣焉深知朱渐清的秉性，叹了口气道，“他把九州当玩具而已。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他的玩具。”
　　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地杀人，随心所欲地破坏一切他看着不顺眼的东西。
　　有谁会在意玩偶的感受呢？
　　屋内一时安静无声，鎏金兽炉的里燃烧着冰香，丝丝凉意弥散出来。
　　荣焉仰头靠在椅背上，感觉这些日子过的实在是糟透了。
　　所有的事情都乱麻一样团在一起，理不出头绪，而且还在朝着更加乱的方向发展。
　　朱渐清的局布了很多年，从六十年前，他被雾隐山屏蔽在外时，就已经开始撒网。
　　他的目的无非只有两个，重回雾隐山，成为雾隐山灵，复活他的阿姐和阿爹。
　　雾隐山使者可以轻而易举隐匿自己的身形，朱渐清的所做所为，九州江湖中人很难知晓。
　　他明明知道雾隐山灵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却还要执着于成为雾隐山灵，莫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第66章 第 66 章
　　“师兄。”沈昼眠端着碗筷推门而入，“你在想什么？已经发了一天的呆了。”
　　“……在想朱渐清的事情。”荣焉揉了揉额头，“武弃弱呢？她在做什么？”
　　“还在磨着我二婶儿，想要把刘家的婚事退了。”沈昼眠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师兄这两天看上去有些累，是在担心其他人被牵连吗？”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好奇。”荣焉心不在焉地搅和着鸡汤，“朱渐清在跟着我的脚步杀人，制作傀儡，如果只是想逼迫我打开雾隐山的屏障，未免太大张旗鼓了一些。”
　　“师兄觉得他另有图谋？”
　　“嗯……或许与复生他阿爹和阿姐有关？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原因。”荣焉喝了口鸡汤，原本还有些许愁苦的眼睛瞬间一亮，“这个好喝。”
　　沈昼眠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师兄的心情并不是差到了极点，用吃的还能哄回来。
　　荣焉吃饱了肚子后心情稍缓，在沈昼眠的陪伴下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后天色昏暗，月上柳梢。
　　荣焉翻身的动作惊醒了沈昼眠，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荣焉的脸颊，问道：“睡醒了？”
　　荣焉点点头：“我想去看看刘云舒，然后再去找武弃弱。”
　　“好，我跟你一起。”
　　刘云舒正在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今日武弃弱闹的太难看，武崇宁一怒之下要动手打她，祝忠宝自然是无动于衷的，刘云舒却不忍心看到武弃弱挨打，忍不住拦了一下。
　　武崇宁打自己的侄女，不会用上太大力气，但是刘云舒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手背直接被枕山录的蛮横功力震裂。
　　武弃弱却不领情，反而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拽着看戏的祝忠宝离开了。
　　荣焉看着他惨不忍睹的手背，从袖兜中取出生肌膏递给他：“用这个，效果好一些。”
　　刘云舒黯然抬起头：“不用了，都是小伤，我……”
　　“我师兄让你用你就用。”沈昼眠拧开药瓶，“手伸出来。”
　　沈昼眠的架势十分强势，刘云舒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沈昼眠简单粗暴地替他处理好伤口，包扎。
　　荣焉语重心长道：“我说真的，你放弃武弃弱吧，她现在一门心思认准了祝忠宝，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去趁早抽身离开。”
　　“我……”刘云舒支吾着，忍不住露出苦笑，“使者，我可能还抱有一丝希望，所以迟迟拿不定主意离开，或许……”
　　“或许什么？”荣焉咄咄逼人地反问，“或许等你死了你才能放弃？我就说你们这种感情深厚的人最麻烦，不要你的人，你为何还不肯放手？”
　　刘云舒被他问得一愣，“使者，感情这种东西，并非说放手就能放手，最起码我做不到。”
　　“我感受不到你的感情，但是我命令你放手。”荣焉强硬道，“跟你商量是没有结果的，你比唤朱楼买菜的厨子还要婆婆妈妈。”
　　刘云舒吃软不吃硬，顶嘴道：“请恕我不能从命，假如使者心爱的人追随别人而去，使者也会干脆利落的放手吗？”
　　荣焉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沈昼眠。
　　“……”沈昼眠轻咳一声，四两拨千斤道，“你这句话本身就不成立，我不会离开我师兄的。”
　　刘云舒惊的瞪圆了眼睛：“你……你们……”
　　“分桃，龙阳，断袖，随你怎么说。”荣焉无所谓道，“武弃弱的事情非常复杂，绝非是你们刘家能参与的，你如果不趁早脱身，整个刘家都会被你拖累。”
　　刘云舒沉默了。
　　他不怕死，但是他怕连累父母亲族。他可以为了自己的情爱付出一切，但是他的父母亲族不行。
　　他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为他牺牲。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使者。”良久，刘云舒恳求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一定亲手斩断一切，然后离开沈家。”
　　三个月的时间太过漫长，朱渐清站在暗处，行踪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动，沈昼眠正想开口拒绝，荣焉却不假思索道：“可以。”
　　沈昼眠看向他。
　　荣焉叹了口气，吩咐道：“沈昼眠，麻烦你明日让沈夫人重新为我安排一间小院，在刘云舒附近即可。”
　　“我陪师兄一起住。”
　　“随你。”
　　刘云舒舒了口气，目送两人离去。
　　武弃弱坐在房中，渐渐停止了哭泣。
　　铜镜中的自己已经哭花了妆容，眼皮浮肿，早已经没有了昔日如花娇容。
　　她犹豫良久，贝齿咬着下唇，似乎下定决心，打了盆温水清洗脸颊，轻描黛眉，略施脂粉，点好绛唇，穿着露骨的薄衫，从小路走到祝忠宝院门口，轻轻敲响了小门。
　　祝忠宝睡得迷迷糊糊，打开远门就见月下美人袅袅婷婷站在他的门口，口中娇柔轻声呼唤着：“祝郎。”
　　祝忠宝被美色蒙了神魂，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直接将这送上门来的月下美人拦腰抱起，送到床上，脱了衣服行鱼水之欢。
　　月色朦胧。
　　归云山上，顾维披着衣服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卷轴放到一旁。
　　近来归云山上戒备森严，许多事情不论大小，都要经过他的手，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
　　他着实自顾不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今夜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十分疲惫困倦。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顾维茫然抬起头，却看见他担忧已久的小师弟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桓？”他惊喜地起身上前，迎接自己失而复得的小师弟，“你怎么……”
　　还没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陆桓身上的红衣阴森暗沉，似凝着浓稠的鲜血，手上一线血光在月光下灼灼生辉。
　　顾维迟疑着停住脚步：“师弟，你……”
　　“师兄。我是来找你的。”陆桓眼神空洞，五指间的雪蚕丝被血染的猩红，“我好想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顾维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刀，却发现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整个房间已经被火海淹没，空气扭曲炙热，烟尘滚滚。
　　顾维惶惑地看向陆桓，想要质问他为何这么做，刚转过头，眼前烈烈血光闪过，空气裹挟着灰尘烟雾从他咽喉初划开的伤口涌入肺管。
　　陆桓垂眸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甩去了指尖的鲜血。
　　顾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火舌很快舔上他的尸体，将他笼罩在炙热的火光中。
　　贺兰悠躺在北草院的屋顶上。
　　他今天情绪莫名的焦躁，忐忑，心跳急且快，以至于坐立不安，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连觉也睡不着。
　　他的直觉一向准确，通常这种情况，就是有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无刀在房中睡得又沉又香。
　　空气中有焦糊的臭味钻进贺兰悠的鼻子，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半个归云山在刹那间熊熊燃烧起来，烧红了半边夜空。
　　贺兰来不及多想，从屋顶一跃而下，跳到鉴书院中，一脚踹开房门，想要晃醒还在沉睡的无刀。
　　“师父！快醒醒！着火了！”
　　无刀毫无知觉，依旧闭着眼睛。
　　贺兰悠焦急地哀叹着，动作飞快地收拾好细软包袱，背起无刀，施展起荣焉交给他的轻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鉴书院。
　　——纵火的人很可能还在归云山，无刀的情况不乐观，必须赶快离开才行。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火就烧到了鉴书院。
　　陆桓推开门却扑了个空，在原地呆愣良久后，动作木讷地转身离开。
　　归云派在一夜之间，焚烧殆尽。
　　山中草木受到波及，被烧的所剩无几，所幸五更时分天降大雨，阻止了火势的蔓延，这才没有连累到山下的百姓。
　　这场火来的太过诡异，只一夜之间，归云派全军覆没，无一人逃离火海，房屋都被烧的一干二净，没有半点残留，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
　　唯一幸存的院落就是北草院，没有留下被烧灼的痕迹，保存的十分完整。
　　山下的村民联想到归云派失踪了六十多年的二师兄，众说纷纭以讹传讹，传到兖州时，竟变成了：六十年前荣焉惨死邪道心生怨恨，化作厉鬼前来复仇。
　　荣焉乍闻消息，心神巨震，拥霜诀再次失控，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沈伯庸听到消息后也是大惊失色，不管不顾提剑要去找朱渐清算账。
　　武崇宁不知道朱渐清是谁，但是也不会任由自己的丈夫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一掌将他劈晕扔到床上。
　　荣焉在愤怒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不顾沈昼眠的劝说，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脚踹开了祝忠宝的房门。
　　还在和祝忠宝卿卿我我的武弃弱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尖叫，见两人来势汹汹，竟下意识直接扣住自己的袖弩，对准荣焉。
　　沈昼眠眉头一沉，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推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荣焉拎着离魂剑，剑尖对准祝忠宝的右眼，冷静地问：“朱渐清在哪儿？”
　　祝忠宝被他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反问道：“什……什么？”
　　荣焉的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他手起剑落，直接刺穿祝忠宝的掌心。
　　祝忠宝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等他单行过来，荣焉再次将剑对准他的眼珠子：“我最讨厌有人让我一句话说两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朱渐清在哪儿？！”
　　“我、我、我不知道。”祝忠宝吓得浑身一颤，腥臊味儿从□□出泄了出来，“大人……大人他行踪不定，平时、平时都是渐清大人主动来找我，我、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啊！”
　　荣焉怒极反笑，正要再加些手段让他尝尝厉害，沈昼眠却拦住了他的手，道：“师兄，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我们可以换一个人再问。”
　　荣焉注视着沈昼眠，冷漠如寒冰的眼瞳融化些许：“换谁？”
　　“沈不平。我和兄长陪你一起去。”
　　岱山。
　　沈从越上前，轻轻叩响了这座山中宅院的大门。
　　沈不平是亲自出来迎接的。
　　三个人怕惊动朱渐清，让他生出提防之心，此刻都易了容。
　　然而沈不平的目光在看到沈从越的刹那，依旧亮了起来，他半是慌乱半是地将三人迎入宅院之中，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一样毛毛躁躁。
　　桌案上的糕点与花果看上去都是一等一的贵重新鲜，茶水选的也是沈从越最爱的乌龙冻顶。
　　沈不平耳尖微红，装腔作势地问道：“不知诸位前来，实在是怠慢了，大公子有何要事？”
　　沈从越没有动他准备的茶水，指了指荣焉道：“不是我有事，是他有事。”
　　沈不平将殷切的目光放到荣焉身上。
　　荣焉直截了当道：“朱渐清在哪儿？”
　　沈不平愣在原地，半晌歉疚一笑：“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大人到底在哪里。”
　　荣焉眉头一皱，抽出离魂剑直指他的门面，厉声问道：“朱渐清在哪儿！”
　　他的架势太过骇人，仿佛要把沈不平吃了一般。
　　“荣焉，算了吧。”沈从越拦住他，“他们可能真的……”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过来，在沈不平耳边低语，偶尔泄露出两三个字音，说的大概是归云派灭门的消息。
　　沈不平听完后，同情地看了荣焉一眼，改口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等他。”
　　荣焉的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反手揪住沈不平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等？等什么？等到他把所有人都杀了做成傀儡吗？！”
　　沈不平的脖子被衣领卡死，喘不上气，一张脸憋的通红。
　　沈不平到底是沈家的孩子，而且并没有做过坏事，沈从越不忍心他被这样对待，开口劝道：“荣焉，你冷静一下，就算杀了他朱渐清也不会出现啊！”
　　此刻怒火中烧的荣焉已经听不下任何的话。
　　他现在只想亲手拧下朱渐清的头，告慰归云派众人的在天之灵。
　　“使者…咳咳…请您……冷静一下……”沈不平艰难地扣住荣焉的手，勉强争取到一线生机，“您现在的行为，与朱渐清大人别无二致。”
　　荣焉冷哼一声，随手将他掼在地上，蓝绿色的猫瞳杀意渐起。
　　“师兄。”沈昼眠轻轻拽住荣焉的手腕，“无刀先生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不如我们再去青州一趟，看看具体情况。”
　　“……”
　　荣焉怔怔地看着他，眼中蓝绿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绝望：“如果是朱渐清亲自动手，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这一刻，掩埋在和平表象下的无助彻底压垮了荣焉。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沈昼眠，豆大的泪珠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师兄……”沈昼眠将声音放到最轻，心疼不已地安慰道，“不要哭，我一定帮你找到他，到时候要杀要剐，都凭师兄决定……”
　　荣焉恍惚地后退半步，躲开了沈昼眠为他擦泪的手，低声道，“我必须想办法，尽快杀了朱渐清。”
　　即使是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他再留在人世。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摇一晃地离开房间。
　　沈昼眠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仅隔半步之遥。
　　沈不平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仔细理平衣领上的褶皱，转头看向沈从越：“大公子还有事吗？”
　　“……无事，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站在哪儿一边儿的。”
　　沈不平笑而不语。
　　沈从越并不强求答案，问过之后直接拱手告辞。
　　“大公子！”沈不平突然出声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就算你我兵戎相见，我也会给你留一条生路的。”
　　沈从越脚步微顿，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沈不平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大公子，我姓沈，自然就是沈家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很久之前的存稿，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写什么了。


第67章 第 67 章
　　月色降临。
　　荣焉打量着手中的枯荣剑，神情若有所思，随即趁着沈昼眠不注意，直接在自己的手腕儿上划开一条口子。
　　“师兄！”沈昼眠猝不及防，连忙去查看他的手腕。
　　伤口不深，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一样，出现在荣焉的白皙的手腕上。
　　不仅迟迟没有愈合，反而还像模像样地渗出几颗血珠来。
　　“不用包扎。”荣焉抽回自己的手腕，轻描淡写道，“把端木笙给我叫过来，我有事求他。”
　　沈昼眠有史以来第一次被荣焉赶出了房间。
　　端木笙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本来一脸怨气，但是看到沈昼眠难以置信的模样后，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得瑟的神情，仿佛在说：活该，你小子也有今天。
　　沈昼眠攥紧双拳，险些控制不住打过去。
　　两个人在屋子里密谋许久，最终以端木笙一脸生无可恋离去为结束。
　　沈昼眠有些吃味地抱住荣焉，孩子气地不肯说话。
　　他在试图用年幼时最简单的方式，让荣焉变回最初的模样。
　　荣焉笑了笑，拍着他的脑袋：“别撒娇。我在办正事。”
　　沈昼眠眼尖地捕捉到他手腕上扩大的伤口，眸色微沉，面上依旧乖巧：“我没有撒娇，天色不早了，我帮师兄沐浴更衣。”
　　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话。
　　荣焉躺在松软的床褥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昼眠握住他冰冷的手，仔细替他处理好伤口，又给他掖了掖背角，推门准备找端木笙算账去。
　　端木笙一眼就提防着沈昼眠来找他麻烦，提前收拾好小包袱，带着荣焉给他的血跑路了。
　　沈昼眠在府里找了一圈没见到人，问了门仆才知道端木笙跑了，干脆果断地在心中记了一笔，回房躺在荣焉身边歇下了。
　　十天后，端木笙带着一封信和一把匕首，回到沈府“负荆请罪”。
　　“一共有两个好消息，你问问荣焉，先听哪个？”
　　赶在沈昼眠动手之前，端木笙求生欲极强地抢先开口道。
　　沈昼眠阴沉着脸色，唤醒了还在半梦半醒间的荣焉。
　　荣焉清醒过来，懒懒地靠在床栏上：“都是好消息，你就长点眼力见儿，说我最想听的那个。”
　　“行。”端木笙将信递给他，“这是无缘山庄送来的信，巡城马还捎带了一句口信。”
　　端木笙清了清嗓子，学着巡城马的口气面无表情道：“贺兰与无刀昨日抵达无缘山庄，两人都很安全。”
　　荣焉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扯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一直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追问道，“那另外一件好事呢？”
　　“另外一件好事就是……”端木笙抽出锋利的匕首，反手递给荣焉，“这是用你的血锻造出来的匕首，你可以试试效果。”
　　荣焉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下。
　　沈昼眠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荣焉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划开，心中怒气四溢又不能对着荣焉发火，于是恶狠狠地瞪了端木笙一眼。
　　端木笙吓得汗毛竖起。
　　胳膊上的伤口停留了约有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彻底消失不见。
　　这就证明，经由荣焉血液改造的兵器，的确能够伤到雾隐山使者。
　　——自然也可以伤到朱渐清。
　　荣焉衣服都来不及穿，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木屐就要去找沈从越。
　　沈昼眠拦住他跃跃欲试的脚步，替他穿好衣服：“师兄就不要乱走了，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们叫过来。”
　　众人再次齐聚一屋，连沈伯庸都跟着来凑热闹。
　　“事实就是如此。”
　　荣焉在演示过匕首的威力后，语气平淡道：“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多放一点血给端木笙，重铸武器也好，制作毒药幻粉也罢，都可以一试。”
　　沈昼眠心中不愿，却也知道自己无权阻拦，只好吩咐后厨多炖一些补血用的药膳给荣焉吃。
　　端木笙铸剑的本事在九州算得上一流，当年身为阿灵的荣焉下手没轻没重，折断了沈家的山海剑，内心愧疚不已，摆脱他乔装改扮，以铸剑师的身份帮沈家重新铸造山海剑。
　　于是就有了现在沈昼眠手中的枯荣剑。
　　在一番重铸兵器的过程中，岁青练再次来信，言明无刀在抵达无缘山庄后就一直沉睡不行，不吃不喝已有七天，但是却没有丝毫中毒迹象。
　　几个人在协商过后，回信托岁青练将无刀师徒二人带到沈家，等文不羞与乌苏尔仔细检查后再下定论。
　　两天后，岁青练背着昏迷不醒的无刀，带着贺兰悠来到了沈府。
　　经过两人检查后，确定无刀中的是制作傀儡必备的幻毒。
　　这种毒无色无味，除了让人陷入幻境之外，并没有太大危害。
　　甚至不用曲净瑕出手，琉璃雪就可以将毒解掉。
　　重新铸造的武器在当晚送到了每个人的手中。荣焉挨个试过效果，手臂上又添了几道不轻不重的伤口。
　　端木笙来不及喘一口气，就在岁青练面无表情的威逼利诱下，再次干起了铸造的行当。
　　这次修铸的是无刀、贺兰与岁青练的剑。
　　青峰剑与悠然剑简单质朴，修铸难度不大。
　　真正让端木笙头疼的是静夜剑。
　　这把剑以华美精致著称，上面的绮罗玉碰坏一颗，都够端木笙卖一辈子身了。
　　无刀转醒过来时，发现周遭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躺在沈家的客房里，贺兰悠趴在他的床前，睡姿带着孩子气的别扭与肆意。
　　无刀做起身，揉着酸疼的四肢，开始回想自己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吃过饭后就觉得异常困倦，想要躺在床上小憩一会儿再练剑，结果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那天的饭菜做的有些咸，细品的时候还带着点其他味道，无刀当时并没有多想。
　　他不觉得有什么人会去得罪膳堂打菜的大妈。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他这一时的疏忽，才让整个门派都着了别人的道。
　　贺兰悠被无刀的动作吵醒，揉着眼睛傻呆呆地看着无刀，半晌，突然张开嘴号啕大哭。
　　“呜哇——师父……大问题、……出大问题了！归云派没了！”
　　无刀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虽然心乱如麻，但是也很快镇定下来，一边儿替贺兰悠擦眼泪，一边儿耐心地安慰道：“别哭，别哭，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兰悠的狗狗眼里满是泪水，一抽一噎道：“您那天吃过饭后就睡着了，后半夜大火突然就烧了起来，等我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只来得及把您带出来，大郎他们……呜……”
　　“不怪你，不要哭，我们现在在沈家？其他人呢？”
　　贺兰悠吸了吸鼻涕：“大家都在忙着琢磨新武器，荣焉心情不好，被大猪蹄子哄去休息了。岁前辈和其他人都在后山亭子里，商量怎么打朱渐清。”
　　无刀沉默地听着，三缄其口。
　　贺兰悠觊觎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师父，你要过去看看吗？”
　　无刀轻叹一声，不置可否。
　　他也曾年少轻狂，仗剑江湖，否则也不会被世人尊称为剑圣，只是后来发生诸多事情，让他心灰意冷，回到归云派开始避世隐居的生活。
　　这也是他不肯与荣玉摧争辩的原因。
　　在尘世行走的几年磨平了他所有的少年气息，让他学会妥协忍让，不在棱角分明。
　　直到今天，他终于幡然醒悟。
　　——世不可避。
　　就算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打扰他。
　　“走吧。我们一起去。”
　　良久，无刀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道：“我们去把朱渐清欠下的债，一一讨还回来。”
　　路过后院的时候，就听到武崇宁怒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无刀茫然看去，就见武弃弱跪在武崇宁的脚边，已经泣不成声，祝忠宝迫于武崇宁的威力，也跟着跪在她身后，神色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刘云舒坐在武崇宁身边，半晌摇了摇头，劝道：“沈夫人，算了吧，既然弃……武姑娘是自愿的，那就没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地方，我叨扰这么久实在是不应该，请允许我收拾一下东西，明日再离开。”
　　武弃弱恨恨地抹了把眼泪，委屈道：“姑姑，我才是你的亲侄女，你为何偏偏要替他打抱不平？我哪里做错了？”
　　武崇宁顿时火气更盛，怒道：“你哪儿做错了？你哪儿都做错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违背！侮辱诋毁自己的未婚夫！还跟别的男人有了夫妻之实！武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武弃弱梗着案子顶嘴道：“武家的姑娘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是姑姑您说的！我不想嫁给我不爱的人！是他在死缠烂打！这也要怪我吗？”
　　“满嘴的歪理！我今天非得收拾你不可！”武崇宁被气的头昏眼花，当即想要动手打醒这不争气的侄女。
　　还在院门口犹豫着该不该劝架的无刀连忙拦住暴怒的武崇宁，“嫂子，您消消火，把孩子打坏了，你又该心疼了。”
　　“我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打死她！”武崇宁迁怒道，“无刀，这事儿你别管！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武崇宁的威力无刀是见识过的，眼看着局面越来越混乱，荣焉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外面的吵闹声实在太大，沈昼眠来不及捂住荣焉的耳朵，荣焉就已经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趿拉着木屐推开门，探出头：“沈夫人，谁惹您生气了？要不要我动手帮您教训他？”
　　他在唤朱楼待了十年，见惯了男人哄女人时虚情假意的戏码，因此十分手到擒来。
　　荣焉深知，在女人生气时候不能跟她讲理，要毫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才能让她尽快消火。
　　果不其然，听了荣焉的话后，武崇宁冷静了些许，随即狠狠瞪了武弃弱一眼，甩袖离去。
　　无刀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平息了武崇宁怒火，荣焉打了个哈欠，把视线放到手足无措的刘云舒身上，问道：“你怎么还在沈家？”
　　刘云舒愣了愣，被问的满头雾水。
　　荣焉自顾自地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恍然大悟道：“哦，还没到三个月呢，是吗？”
　　刘云舒苦笑着：“是还没到，不过我马上就回离开了。”
　　痛失所爱的人实在有点不好安慰，当初荣焉拒绝沈昼眠时，也没见他露出什么要死要活的样子。
　　荣焉深谙感同身受之道，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沈昼眠。
　　他指着沈昼眠，语重心长地对刘云舒道：“你要是心情实在不好，就跟沈昼眠喝几杯，他应该能理解你的心情。”
　　沈昼眠：“？”我为什么会理解他的心情？！
　　刘云舒是个老实孩子，信以为真地点头道：“好，待我收拾好包袱，再来同沈二公子把酒言欢。”
　　荣焉想问问他的“欢”从哪里来，但是又觉得太过冒犯，于是闭紧了嘴巴点了点头。


第68章 第 68 章
　　祝忠宝看着三人融洽的模样，内心的嫉妒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凭什么他刘云舒就天生模样俊俏，惹得漂亮姑娘纷纷钟情于他？
　　到了现在，连沈武两家的人都开始对他另眼相待，雾隐山使者都屈尊降贵安慰他，到底是凭什么？！
　　他祝忠宝差在哪里了？！
　　荣焉敏锐地感觉到祝忠宝的情绪变化，皱着眉头拽了拽沈昼眠，暗示自己想要离开。
　　无刀与贺兰悠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昼眠当下灵机一动，牵着荣焉的手，邀请刘云舒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巧无刀先生也在，你跟我们一起去后山散散心吧。”
　　虽然热情的有些反常，但是刘云舒也知道当下自己不宜在掺合武弃弱的事情，当下点头应允，与四个人一起离开了。
　　偌大的院子，眨眼间只剩下祝忠宝与武弃弱两人。
　　武弃弱擦了擦眼泪，凑到祝忠宝身边：“祝郎，方才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我姑姑，让她同意咱们俩的亲事的。”
　　祝忠宝看着武弃弱娇气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丝报复性的冷笑。
　　他与武弃弱暧昧不清这么久，又夺了她的清白身，此刻早已经腻味了。
　　他掰开武弃弱抱着的手，恶意道：“我祝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但是也不会同意让我娶一个不知检点的残花败柳为妻，你觉得呢？”
　　武弃弱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他。
　　祝忠宝心中升起无法言喻的快意。
　　就算刘云舒比他生的好又怎么样，他最爱的女子还不是要落到自己手中，受尽磋磨□□？
　　“你看看你的模样，刁蛮任性，真叫人恶心，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我祝忠宝的夫人？”
　　武弃弱彻底呆住了。
　　之前……之前祝郎不是还说，最喜欢她与众不同的小性子，愿意一辈子惯着自己的吗？怎么会突然……
　　祝忠宝懒得再理她，摸着自己肥圆的肚子，丢下还在震惊中的武弃弱，扬长而去。
　　乌苏尔与琉璃雪已经到达青州归云山下。
　　两人本来还在凉州打探各个门派的消息，结果听到归云派出事儿后，立刻修改了路线，绕路将青州作为调查的终点，方便回去时候和曲净瑕汇报情况。
　　归云派的地方大部分都成为了焦土，空气中弥漫着尸骨焚化后的焦臭味道。山中的树叶被熏的发黑泛黄，估计要过个百八十年才能恢复原状。
　　北草院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看起来格格不入。
　　“无人生还。”乌苏尔蹲下身，摸了摸漆黑的焦土，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面加了助燃的东西。”
　　“看样子，应该是教主说的那个朱渐清动的手。”琉璃雪蹲在乌苏尔身边，拨开一层焦土，“你看，这土里还有血迹。”
　　“嗯。”
　　乌苏尔不是特别爱说话，琉璃雪偏爱热闹，一路上都是她在挑起话头：“小乌，你觉得咱们暗中调查的那些门派，有问题吗？”
　　“我姓乌苏，单名一个尔。”乌苏尔严谨地纠正了她的称呼，“从理论上来讲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在很多门派都闻到了淡淡的尸臭味，即使这个门派并不在使者给的名单上。”
　　乌苏尔鼻子比常人敏锐很多，能够帮助他分辨不同蛊虫散发出的味道。
　　那些尸臭对他而言很淡，那么对于常人而言，可能压根就闻不到。
　　“你怎么不要跟我说？”琉璃雪的神情严肃起来，“你还记得是那些门派吗？我们记下来，回头跟使者说。”
　　“我……”乌苏尔正要说话，突然嗅到一股参杂了荷花香的尸臭味，改口道，“什么门派，我哪儿记得？”
　　两人在曲净瑕手下公事多年，琉璃雪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有变，悄无声息地摸上自己的药袋：“算啦，就你那个臭记性能知道什么？看回去之后教主骂你！”
　　说完就拽着乌苏尔的手臂，一副要把他带回去对簿公堂的模样。
　　朱渐清坐在树上看了半天戏，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跳下来道：“本来以为守株待兔能等到荣焉，没想到来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听你们的口气，应该是认识荣焉的，不如跟我去庸厝山坐坐，如何？”
　　“没准备礼物就贸然上门，不符合魔宫的礼数。”琉璃雪委婉拒绝道，“还是等改天，奴家略备薄礼，再去看望你吧。”
　　“没关系。”朱渐清笑着看向二人垂死挣扎的模样，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我不在意那些虚礼，姑娘肯到庸厝山做客，我只会觉得蓬荜生辉。”
　　乌苏尔与琉璃雪对视一眼，明白今日大劫将至。
　　琉璃雪当即扬手，将幻香洒向朱渐清，拽着乌苏尔的胳膊向山下跑去。
　　朱渐清冷哼一声，挥袖而上，紧追不舍。
　　“小乌。”琉璃雪急促唤道，“你记性比我好，我掩护你离开，记得叫使者来救我！别忘了！”
　　“别说大话，目前的情况，你我二人谁也跑不了！”乌苏尔气喘吁吁道，“还是赶紧想办法让自己别死吧！”
　　“二位。”朱渐清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笑意盎然道，“下次逃跑分时候，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呢。”
　　“那个祝……”
　　“祝忠宝？”
　　“对，祝忠宝，他对你恶意很大，你没有武功，自己独处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些。”
　　面对荣焉的好心提醒，刘云舒并不在意，反而道：“他是江湖弟子，我不过一普普通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应该不会跟我过不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昼眠不悦地撇了他一眼，“我师兄说话，你最好都记在心里。他不会出错。”
　　蛮横的态度让刘云舒生出一种，只要自己说不，就会被他活活打死的感觉。
　　“好，我记住了，多谢二位提醒。”
　　刘云舒的道谢是真心实意的，不管是真是假，叫你小心行事的人，都是真正关心你的人。
　　“行了，剩下的就是我们江湖人的事，你回去吧。”荣焉站在后山脚下，拍了拍刘云舒的肩膀，“好自为之。”
　　刘云舒感激地拱手告辞。
　　四个人一前一后抵达石亭。
　　新出炉的武器就放在石亭中心的桌子上，贺兰悠兴冲冲地拔出自己的剑，眼中满是欣喜：“师父，你看！新的悠然剑！”
　　无刀含笑看着他：“对，新的悠然剑，喜欢吗？”
　　“喜欢！”贺兰悠猛地点头，又殷切上前扒拉着无刀的胳膊，“师父的青锋剑变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咳。”曲净瑕敲了敲桌子，“武器先不急着看，把大家找来是因为，琉璃雪与乌苏尔失踪了。”
　　荣焉的哈欠打到一半，被迫终止，憋出了几滴眼泪：“失踪？在哪儿失踪的？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十天前收到飞鸽传书，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梁洲地界，知道归云派灭门后，就绕远去了青州。三天前我给他们写过信，现在信鸽回来了，信也还在。”
　　——这就证明信鸽并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所以带着信回来了。
　　“是朱渐清。”荣焉食指无意识地点着桌子，“他放火烧了归云派，八成是在那里等我找他算账，这个疯子。”
　　朱渐清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那……我们现在，去救人吗？”贺兰悠看众人沉默着，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救是肯定要救。但是，我走不开。”荣焉为难地皱起眉头，“祝家那个胖子有问题，我担心我离开后，朱渐清会对沈家下手。”
　　“那我就自己……”
　　“用我的血改造你们的兵器，是为了让你们在面对朱渐清时候有能力自保，不意味着你们就能打得过他。”
　　荣焉打断曲净瑕的话：“耐心一点，他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应该不会白费力气抓两个人回去，十有九成，还是冲着我……来的。”
　　咚咚咚——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沈不平放下手中擦拭的剑，起身拉开了房门。
　　朱渐清站在门口，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渐清大人？”沈不平费解地看着他，“您为何……”
　　“沈不平。”朱渐清阴森道，“荣焉来找过你，对吗？”
　　他闻到荣焉身上冷雪的气息了。
　　“……的确，他得知归云派灭门的消息，所以来找我。”沈不平沉着应对，“渐清大人，您……”
　　“我没事。只是暂时陷入了幻境，看不清现实了而已，曲净瑕的那两个手下，着实聪明的很。”朱渐清朝沈不平的方向伸出手，“扶我坐下，跟我聊聊天吧。”
　　沈不平依言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你见到荣焉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朱渐清疲惫地靠在床栏上，问道。
　　“在属下眼中，荣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沈不平模棱两可地回答，“属下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与大人一样的违和感。”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他和大人很像。属下喜欢大人，所以也喜欢大人喜欢的人。”
　　“他和我阿爹阿姐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朱渐清闭上眼睛，回忆起最初见到荣焉的模样，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他们这种人善良温柔，最容易被伤害。”
　　沈不平安静地听着，打了一盆温水，擦去了朱渐清脸上的污渍。
　　“……我原本亲手送荣焉离开了人世，结束了他的苦难。结果没想到，居然被那个老东西钻了我的空子！”
　　“大人说的老东西，是雾隐山灵？”
　　“对！就是他！”朱渐清愤愤不平道，“他躲在荣焉体内，把荣焉又拉进了苦海里！我一定要把荣焉变成和我一样的人，这样他才能不受伤害……”
　　“渐清大人，您糊涂了。”沈不平叹了口气，“荣先生的亲朋好友安然无恙，他不会……”
　　“他会。”朱渐清睁开眼睛，执拗道，“因为我把他们都杀了……他养大的孩子，他的无刀先生……我叫陆桓把他们都杀了，荣焉会变得的和我一样的……”
　　沈不平眸光微沉，心中杀意渐起。
　　朱渐清似乎困了，他看不见东西，只能摸索着，枕到沈不平的膝盖上，四下动了动，觉得不太舒服，又拎起沈不平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别动，就这么摸着就好。”朱渐清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沈不平身体微僵：“大人困了？”
　　“嗯……有一些。”朱渐清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沈不平，你的手和我阿爹一样，很温暖。所以我不会杀你……但是你也不能背叛我，知道吗？”
　　“属下……明白。”
　　朱渐清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陷入沉睡之中。


第69章 第 69 章
　　青州此刻正值多雨之季。
　　琉璃雪一瘸一拐地背着乌苏尔，从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走了出来。
　　那日两人受到朱渐清的袭击，千钧一发之际，琉璃雪反手将幻香洒向朱渐清，编织了一个简单的幻境，这才带着乌苏尔跑了出来。
　　为防止朱渐清找到两人藏身的山洞，乌苏尔在洞口放出用于迷惑掩饰的变色蛊，隐藏了洞口，这才堪堪保住两人的性命。
　　两人已经在洞里躲了五天五夜。
　　“小乌，你还撑得住吗？”
　　两人同乘一匹马，疾驰在山道上。
　　乌苏尔横趴在马背上，没有再纠正琉璃雪分称呼，他咽下喉间上涌的鲜血：“我没事，我们必须赶快回去。”
　　“好，我知道了。”琉璃雪应了一声，再次扬鞭狠狠抽下去。
　　武弃弱神色黯然地坐在房中，她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跃跃欲试，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被祝忠宝拒绝，她好像并不难过，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敲门声突然响起时，武弃弱才回过神，恍然间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武姑娘，你在吗？”
　　是刘云舒。
　　他站在门外，一如旧时那般谦逊温和，隔着房门，对着武弃弱柔声道：“深夜来访，十分冒昧。只是，在下明日就要离开了，所以，想来与姑娘道个别。姑娘不必开门，我说给你听，你若是觉得厌烦，我就离开。”
　　武弃弱安静地听着他的话，没有回应。
　　刘云舒轻笑起来，他似乎有些疲惫，于是弯腰坐在了门槛上。
　　“那我就当姑娘是同意了。”
　　武弃弱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她努力回想半天，却也只落得一场空。
　　“武姑娘，在下好像很久都没有跟你……好好说过话了，今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所以，还得麻烦你听完在下的唠叨吧。”
　　“武姑娘平日性子急，日后嫁了人，还是学着耐心一些，跟婆家的人打好关系。”
　　“还有，胃不好的话就少吃些辣的，武姑娘总是贪嘴，回头要是不舒服了，万一身边没人给你揉肚子怎么办？”
　　“若是今后又碰到麻烦事解决不了，就……找夫家的人，夫家解决不了，那就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武姑娘。”
　　放下了这段感情的刘云舒，似乎又变回了最初的愣头小子，再心爱的人门前，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只不过由最初的情话，变成了如今的嘱咐。
　　武弃弱的眼底涌上一层泪水，颤抖着身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云舒想说的话，却已经结束了。
　　“武姑娘。”他站起身，将握在手心的定情玉佩放在门口，对着门后的武弃弱拱手，含笑道，“在下不会再纠缠你了。愿姑娘日后前程似锦，圆满始终。”
　　武弃弱无声地哽咽起来，她惊慌失措地拉开了门。
　　刘云舒已经离开了。
　　祝忠宝有些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白天说的话重了些，万一真的引起武弃弱的怒火，对方一个□□就能要了他的命。
　　朱渐清还没有回来，他毫无倚仗。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嫣红的身影伴随着一地月光走入房中。
　　“你就是祝忠宝。”
　　来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细如白瓷的肌肤透着死人的苍白，明明是个疑问的语句，由他说出来，却不带一丝情感。
　　“是，我是！”祝忠宝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你是渐清大人的新收的手下！我认得你，你是陆桓！对不对？！”
　　陆桓无视了他的问题，解下手腕上的雪蚕丝：“你想杀谁。”
　　“武弃弱！”祝忠宝斩钉截铁道，“帮我杀了武弃弱！她太危险了，会要了我的命的！”
　　“如你所愿。”
　　破晓时分，刘云舒带着盘缠与包袱，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沈家。
　　他是真的放下了。
　　或许很久的将来，他都不会再重新喜欢上任何一个姑娘，但是他也不会再纠结与武弃弱的这段感情，而是潇洒的去过自己的生活。
　　一道嫣红色的身影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刘云舒停下脚步。
　　他不曾在沈家见过此人。
　　嫣红色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刘云舒纠结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沈府门口，琉璃雪搀扶着险些呕血的乌苏尔，直接踹开了门锁，扯着嗓子喊道：“不羞！端木笙！快点出来啊！救人命啊！”
　　带着内力的嗓音响亮地传开，瞬间唤醒了还在沉睡中的沈府。
　　众人听出了琉璃雪的声音，着急忙慌连衣服都穿的乱七八糟，趿拉着鞋子跑出了门。
　　见到两人狼狈模样，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的搀扶，把脉的把脉，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房间里。
　　武弃弱也被琉璃雪吵醒，但是她昨夜睡得太晚，朦胧中又做了许多混沌不清的梦，累的睁不开眼了。
　　陆桓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床前，手中的雪蚕丝泛着冷淡的光。
　　“武姑娘？武姑娘你醒过来了吗？”
　　刘云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疯狂地敲打着武弃弱的房门：“武姑娘！你醒醒！有人在你房间里！”
　　武弃弱心中焦急不已，人却依旧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睁不开眼睛。
　　陆桓盯着门，迟疑着没有下手。
　　朱渐清吩咐过，要尽量让武弃弱死的自然一些。
　　“嗙啷——”
　　刘云舒拿着斧子，直接凿开了房门。
　　巨大的声响让武弃弱摆脱了梦境的纠缠，睁开双眼的刹那，她迅速抽出枕底的袖弩，对准陆桓的胸口连续两次扣动扳机。
　　陆桓见势不妙，一个鹞子翻身灵活避开，雪蚕丝飞射而出，缠住房梁，借力落在了朱渐清身边。
　　朱渐清站在房梁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戏。
　　“主人。”陆桓跪在朱渐清脚下，“请主人责罚。”
　　“哎呀呀，没什么，不用惩罚，早就猜到你会失败啦。”
　　朱渐清拍了拍他的脸颊，转而居高临下看着刘云舒。
　　“你就是武弃弱的那个情郎？果然长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可惜生不逢时，偏偏生在乱世。”
　　“你在说什么？”刘云舒将武弃弱护在身后，“什么乱世？当今天下海晏河清，正邪两道关系安稳，何来乱世一说？”
　　朱渐清嗤笑一声。
　　“你自然看不到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朱渐清一跃而下，背着手步步靠近，“世人被表象蒙蔽，一味地将罪孽推到我的身上。你是，荣焉也是。”
　　“你们从来都没有想过，真实到底是什么。”
　　刘云舒听的云里雾里，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罢了。”朱渐清摆了摆手，“说这么多，你也听不懂……还是让本座亲自动手，教会你什么才是真实吧。”
　　安顿好琉璃雪与乌苏尔后，众人四散东西，准备回房再睡个回笼觉。
　　荣焉抻着懒腰，看了看天色，拽住沈昼眠：“我们去送送那个刘云舒吧？”
　　沈昼眠欣然同意。
　　正准备回房穿好衣服，就听到不远处的院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众人循声望去，武弃弱口吐鲜血倒在废墟中，刘云舒护在她的身前，身上带着大小不一的伤口。
　　朱渐清欺身而上，一掌拍向了他的胸膛。
　　离魂剑在电光火石间缠住两人的腰身，荣焉瞳孔骤变，将两人狠狠甩到了自己身后。
　　被甩的晕头转向的两个人跌坐在地，劫后余生。
　　“不好意思，动静有点大，吵到你们休息了。”朱渐清愧疚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众人，“要不是，你们再回去好好睡一觉？”
　　荣焉一抖手腕，离魂剑呼啸着刺向朱渐清。
　　与雾隐山灵彻底融合后，荣焉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实力，但是在上次重伤朱渐清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把握。
　　若论单打独斗，现在的他有能力与朱渐清一战。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戒备地看着朱渐清。
　　朱渐清不闪不避，任由离魂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荣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摆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这一剑我让你撒气，别生气了，好吗？”
　　荣焉没有回答，用力抽回了离魂剑。
　　伤口瞬间喷溅出淋漓鲜血，朱渐清脚步踉跄。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荣焉平静无波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我就是单纯想打你而已。我永远也不会变成你。”
　　朱渐清的哀伤地看着他：“你怎么不信我呢？我杀你，是为了你好，想把你变成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难道感觉不到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包括你我。”
　　荣焉皱起眉，低下头陷入沉思。
　　他听不懂朱渐清的疯言疯语，却隐约明白了朱渐清的意思。
　　一切都是假的。
　　在朱渐清的眼中，山川锦绣也好，花鸟鱼虫也罢，居然都是假的？
　　“师兄。”沈昼眠小声提醒道，“别信他的话，他在妖言惑众。”
　　荣焉回过神，抬起头看着朱渐清：“林知府一家是你杀的？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可能就是看不顺眼，心情不好……什么原因都可以。”朱渐清无辜道，“你知道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杀人。”
　　“为什么要杀武弃弱。”
　　“因为那个祝忠宝许愿了。”朱渐清更加无辜，“没办法嘛，他这些年都是这样子，骗漂亮姑娘的身心，然后再让我帮他杀掉。”
　　雾隐山本就是放大欲望的存在，朱渐清的纵容，成为了祝忠宝肆无忌惮伤害他人的底牌。
　　荣焉无言，良久后，轻蔑道：“朱渐清，如果不杀了你，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告慰那些无辜逝去的亡魂。”
　　朱渐清惊讶地看着他。
　　“其实你来的正好，我有许多东西想送给你。”荣焉轻描淡写地说着，暗中对众人打了个手势。
　　一切就发生在刹那间。
　　沈家父子、曲净瑕、岁青练、无刀、贺兰悠在同一时间施展自己的杀招，对准朱渐清的要害袭去。
　　朱渐清惊觉大事不妙，重重攻势将他密不透风的包围。
　　避无可避。
　　“陆桓！”朱渐清大喝一声。
　　几乎同时，陆桓飞身上前，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所有人的攻击。
　　六柄长剑从四面八方，穿透了陆桓的身体。
　　朱渐清趁此机会脱身而出，挥掌拍向武弃弱的后背。
　　一旁伺机而动的沈昼眠拔剑追去。
　　已经来不及了。
　　沈昼眠的穿透了朱渐清的胸膛。
　　朱渐清致命的一掌打在了……刘云舒的胸口。
　　一招得手后，朱渐清不再留恋，疾退几步拔出胸口的剑，闪身离开了。
　　荣焉带着众人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自己当初写了什么，于是翻了翻大纲，想要看后面的剧情的那个小朋友，你会后悔的（小声哔哔）。
　　接下来大概就是，苏醒了，猎杀时刻吧。


第70章 第 70 章
　　武弃弱茫然接住刘云舒倒地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当初相识之时，刘云舒怕唐突了她，就坐在她的门口，给她讲诉九州各地的风土人情；记起刘云舒腼腆地对她诉说爱慕之情；记起两人互赠玉佩定情，约定厮守终生……
　　她终于想起了一切，却永远也无法弥补这些年来刘云舒的等待。
　　因为他说：武姑娘，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他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所以他现在躺在她的怀里，身体渐渐冰冷下去。
　　泪水冲花了染血的面庞，武弃弱想要堵住刘云舒血肉模糊的伤口，然而一切都是枉然。
　　“云舒……刘云舒，你别死好不好……”武弃弱语无伦次地祈求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辜负你这么多年……”
　　刘云舒的眼神溃散着，他听到了武弃弱的哭声，积蓄起最后的力气，擦掉了她的泪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哭，这样也好。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肯为武弃弱遮风挡雨、擦去泪水的手还是落在地上，沾染了血污。
　　武弃弱失声痛哭。
　　朱渐清一直觉得，九州江湖众人皆是蝼蚁之辈，可任他揉捏，只要他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时夺走他们的生命。
　　到了今天他才明白，原来蝼蚁在被彻底激怒后，也会拥有强大的力量，逼的他节节败退，身受重伤。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朱渐清。”荣焉看着倒在树下的仇敌，面无表情道，“感觉如何，还能站的起来吗？”
　　他的右腿已经被曲净瑕削断，屡屡受创的要害变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没有死。
　　“呵……”
　　疼痛让朱渐清变得麻木，他轻笑着，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荣焉，你很想杀了我，但是很遗憾，我们谁都杀不了谁。”
　　“你并不笨，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世道的违和之处。”
　　“早就没有修仙者了，为什么习武者会长命百岁，而普通人却不能？雾隐山收取得寿命在放到八卦盘中后，到底去向了何方？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吗？”
　　“雾隐山灵不是神仙，他也曾经是人。他做的这一切，真的不夹杂任何私欲吗？”
　　“荣焉，好好想想，这个世道真的是你眼中看到的那样安定吗？”
　　荣焉迟疑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是天生情感的缺失又让他不断的告诫自己，遵守规则，不可越矩。
　　朱渐清得意地笑了出来：“你看，你自己都在怀疑你遵守的规则，又何必继续墨守成规呢？”
　　荣焉正要开口反驳，沈昼眠突然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怀里。
　　闪着寒光的短箭擦过荣焉的脸颊，射进朱渐清的太阳穴中，一击致命。
　　朱渐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众人讶然回头，武弃弱放下手中的连弩，再次上箭，在朱渐清的胸口又补了一下。
　　眼中满是恨意。
　　朱渐清呕出大口鲜血，费劲地抬起手，食指顺着伤口戳进太阳穴，抠出了深入脑髓的短箭。
　　箭上带着莲花倒刺，勾出丝丝缕缕的脑浆。
　　“……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朱渐清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手，黑溜溜眼珠骤然变得金黄，身体如离弦弓箭一般蹿了出去。
　　“！”
　　“武弃弱！闪开！”荣焉大声喊道，离魂剑紧随朱渐清而去。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武弃弱不闪不避，再次扣动扳机。
　　离魂剑刺入朱渐清的后心，短箭没入胸膛，却依旧没有阻止他的步伐。
　　朱渐清挟持武弃弱挡在身前，支住自己的身体：“说实话，荣焉，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但是你处处都与我过不去，我也只能做一些事情，稍微惩罚你一下了。”
　　众人怕伤到武弃弱，犹豫不敢动手。
　　荣焉眉头一沉：“你要做什么？”
　　“做点有趣的事情，我想给你个惊喜。”朱渐清带着满身的鲜血，对荣焉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记得你的生辰，九月十五，对吗？马上就要到了，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话音一落，浓黑的鸦羽纷扬，顷刻间挡住众人的视线。
　　荣焉劈剑挥开，朱渐清已经带着武弃弱，彻底消失了。
　　“师兄！”沈昼眠拉住荣焉追逐的脚步，“算了，追不上的。”
　　“你的妹妹还在他手里，我……”
　　“这是沈家的事情，就算没有你，她也会被朱渐清盯上。与你无关。”
　　荣焉定定地看着他。
　　沈昼眠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安慰道：“不要怕，别急。”
　　荣焉卸下一身防备，丢下众人，施展轻功回到了沈府。
　　刘云舒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武崇宁思量再三，还是提笔给豫州知府写了一封信，言明事情始末，请刘家人来给刘云舒收尸。
　　这件事情武家自然是有责任的，刘知府并没有为难武家，独自一人吞下了丧子之痛，一夜之间白了头。
　　乌苏尔与琉璃雪痊愈后，众人再次聚首。
　　“就是如此，不仅有世家门派，九州各地的官员家中，我也曾经闻到过尸臭味，在我闻起来很淡，你们应该感觉不到。”
　　“或许与他说的惊喜有关。”涉及荣焉，沈昼眠也开了口，“到底是什么事情，牵扯上武林门派不说，还要用上朝廷的官员？”
　　琉璃雪道：“如果按照小乌的推测来看。这个朱渐清并不是单纯针对许愿者下手，只是恰好这些许愿者出事，被使者发现了而已。”
　　“这就说明，他针对的不止是荣焉。”沈从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到底想做什么？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来吗？”
　　……
　　荣焉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朱渐清的问题。
　　为什么习武者的寿命会延长？
　　收取回来的寿命去了哪里？
　　雾隐山灵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所有问题都无从回答，雾隐山灵已经消失，那雾隐山上会不会有答案？
　　“我要回一趟雾隐山。”
　　荣焉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
　　“你要回去？为什么？”沈从越不解，“你如果离开的话，九州江湖就没有人能抵挡朱渐清了。”
　　“我在也抵挡不住。”荣焉平淡道，“雾隐山使者之间无法找到彼此，朱渐清在九州范围内杀人，我们也循着踪迹抓他，太被动了。”
　　“所以你想追根溯源，回到雾隐山去调查朱渐清？”曲净瑕问。
　　“对，总比在这里空等他杀人好。”
　　沈昼眠在房中整理着荣焉的包袱。
　　“……师兄，你必须要回去吗？”
　　“对。”
　　“我陪你一起。”
　　“……”荣焉转头，看着故作轻松的沈昼眠，颔首道：“好。”
　　肮脏的牢狱之中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
　　荣焉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与他换在一起的归云派弟子心中惴惴不安，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人就已经在牢狱中了。
　　楚无佣已经被带走了很多天。
　　头些日子，他们还能听到他的惨叫痛苦，到现在，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嗒、嗒、嗒——”
　　鞋跟敲打在石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咦……你们没有睡呀？”孩童稚嫩的声线回荡在狭□□仄的牢狱中。
　　朱渐清怀抱着女子的头颅，一步步走下台阶，语调轻快而调皮：“那正好，我想问问，你们有人会针线活吗？缝缝补补什么的？”
　　归云派弟子一阵骚动，无人敢应。
　　“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会缝补衣服吗？”朱渐清有些生气，“你们这些名门世家怎么回事儿啊？养了一群废物吗？！”
　　荣焉被吵醒了。
　　“缝什么东西？”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众人身前，“你想缝什么？”
　　朱渐清眼前一亮，举起自己怀抱的头颅：“缝我阿姐！”
　　荣焉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朱渐清振臂欢呼，将荣焉放了出来。
　　荣焉跟随阮晴歌长大，缝补的手艺自然不差，他穿针引线，开始细细密密地缝补女子四散的身体。
　　“你害怕吗？”
　　“……不怕。”荣焉淡定道，“缝尸体而已，跟平时帮别人缝合伤口没有太大差别。”
　　朱渐清看出他是真的不怕，拄着腮帮子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我之前找了好多人帮我，他们都不肯，不是痛哭流涕就是下跪求饶，看着可烦人了。”
　　荣焉专注地缝着女子的手臂，没有回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
　　“荣焉。”
　　“是与有荣焉的那个荣焉吗？”
　　“对。”
　　“哦……”朱渐清找不到话题，失落地坐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又问：“阿姐和阿爹是我最喜欢的人，你有最喜欢的人吗？”
　　荣焉停下手，反问：“什么是喜欢？”
　　“这……”朱渐清被他问住了，沉思片刻后道，“你们不是天生就知道喜欢为何物吗？”
　　“这个‘你们’不包括我。我天生情感单薄，不能理解太复杂的感情。”
　　“你……”朱渐清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喊道：“你也理解不了！这真是太好了！”
　　荣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动作沉稳地收针打结。
　　女子的身体已经缝合好了。
　　她生前应该是个美丽而曼妙的女子。
　　朱渐清欢欢喜喜地拖着女子的尸体离开了。
　　荣焉被朱渐清送回了牢房之中。
　　“二师兄！”一群弟子围了上来，“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他到底要干什么？”
　　荣焉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嘁……”
　　弟子们嫌弃一声，又坐了回去。
　　“如果来的是大师兄就好了，他一定能带咱们离开的。”
　　荣焉抱膝坐在墙角，头枕着石砖，渐渐睡着了。


第71章 第 71 章
　　隔天，楚无佣被人伤痕累累地送了回来。
　　“诸位。”朱渐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本座乃是雾隐山使者，方才楚无佣向本座许愿，让本座放开他，所以他现在回来了。本座需要再带走一个人，你们谁想跟我来？”
　　众弟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唯恐被拉出去受刑。
　　朱渐清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不满道：“没人说的话，本座可就自己选择了哦……”
　　强大的气势压的众人无法喘息，一个弟子崩溃道：“荣焉！你去选荣焉啊！他是我们的二师兄！你应该选择他！”
　　“唉？”朱渐清歪了歪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荣焉，突然笑了一声。
　　“好呀，那就你了，跟我来吧。”
　　朱渐清温柔地牵着荣焉的手，把他带到了刑堂。
　　斑驳破旧的刑架之下满是累累白骨。
　　荣焉不由得退缩了一步。
　　朱渐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打起响指唤出傀儡，强迫地把荣焉绑上了刑架。
　　冰冷的镣铐束缚了荣焉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朱渐清拿起一根倒刺林立的皮鞭，笑着摸了摸荣焉的脸颊。
　　“你很好看，荣焉。”他说着，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怕疼吗？”
　　荣焉欲言又止，最终闭上双眼，咬紧了后槽牙。
　　第一鞭落下来时，荣焉没有忍住，闷哼出声。
　　太疼了，带着倒刺的鞭子刮刀一般，直接削去了大片的皮肉。
　　荣焉疼得冷汗涔涔，硬着骨头没有哭出来。
　　他还是很怕疼的。
　　八十一鞭下来，荣焉体无完肤，血葫芦似的被吊在刑架上，人已经接近昏迷。
　　“荣焉，醒一醒，结束啦。”朱渐清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看，我下手很有分寸，没有伤到你的脸。”
　　荣焉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渐清似乎又温柔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喜欢玩闹的淘气孩子，他坐在刑架下面，乖巧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儿上，我可以帮你实现。”
　　“我想……”
　　荣焉说话的声音太小，朱渐清没有听清，他站起身，凑到荣焉的嘴边：“你想什么？”
　　“我想活着。”荣焉气若游丝道。
　　朱渐清遗憾地瘪了瘪嘴：“那可不行，你活着，我就没办法复活我阿爹阿姐了，你换一个吧。”
　　荣焉摇了摇头，垂着头，昏死过去。
　　第二日挨过鞭子后，又烫上了烧红的烙铁。
　　荣焉依旧没有喊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他哭的很隐忍，鼻翼微动，如果不是有泪水落下，朱渐清完全没有发现他在哭。
　　仔细算起来，这大概是他阿娘死后的第二次哭泣。
　　“好啦好啦，别哭嘛……”朱渐清轻声安慰着，“这是第二天，还有八天，你的苦难就结束了……”
　　荣焉依旧没有说话。
　　施加在荣焉身上的刑具越来越多，到了第五日，荣焉已经无法弯曲自己的手指，
　　十根银针贴着他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了十指，十指连心，动辄钻心刺骨的疼。
　　戴在他手腕儿上的粗糙的玉昙花吸引了朱渐清的注意。
　　这些天来，朱渐清想尽办法想要让他说几句话，却都已失败告终，这让他感觉很是挫败。
　　朱渐清伸手摘下了那朵玉昙花，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丑兮兮的，我可以把他扔掉吗？”
　　“……还给我。”
　　良久，荣焉声音沙哑道：“这是……他送给我的，还给我……”
　　“‘他’是谁？”朱渐清更加好奇，“你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是朋友？”
　　“是……”荣焉顿了顿，想起沈昼眠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是很可爱的小朋友……”
　　朱渐清点点头：“好吧，还给你，你可一定要保管好哦！”
　　他贴心地将玉昙花地塞进荣焉的破损染血的亵衣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荣焉略微松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也还是想遵守和十一郎的承诺，贴身带着这块玉昙花。
　　说不定未来有一天，十一郎看到他的尸体，还能帮他收收尸。
　　荣焉苦中作乐地想。
　　时间对于荣焉而言，变得异常漫长。
　　到了第六日，荣焉已经没有办法维持长时间的清醒，只能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他短暂地睁开双眼。
　　“荣焉，你醒了吗？”
　　朱渐清放下手中的烙铁，看着荣焉腹部焦烂的伤口，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快醒醒哦！马上就要割掉你的舌头了，如果你再不说话，就真的来不及了！”
　　荣焉睁开了眼睛，浸染了鲜血的眼眶红肿发炎，让他看不真切。
　　半晌，荣焉嗫嚅着嘴唇，轻声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
　　朱渐清无言以对，良久，嗤笑道：“不是哦。是荣焉命不好而已，跟别的没有任何关系。你命该如此。”
　　荣焉又闭上了眼睛。
　　“如此。我明白了。”
　　荣焉失去了声音。
　　第八日，朱渐清用刀子，剜出了他的视物的双目。
　　荣焉清楚的听到朱渐清啧啧感叹：“荣焉，不愧是你，这对眼珠子挖出来都比别人好看那么多。”
　　荣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身体习惯了这种疼痛。
　　他突然生出了眷恋。
　　想回归云山，见见十一郎、无刀先生，还有那群可爱的孩子。
　　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朱渐清突发奇想问道：“荣焉，你想不想体验一下瞎子的生活？”
　　说完，也不管荣焉同意不同意，直接解开镣铐，把人放了下来。
　　荣焉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右手无意地拂过他的腰封。
　　朱渐清自己玩的很开心。
　　他扶着荣焉走遍了整个宫殿，带着荣焉的手到处摸来摸去，让他感受大殿的模样，甚至一时兴起，还抓了一把雪送到荣焉手中。
　　结束后也没有再把荣焉锁起来，而是把他随意扔在了角落里。
　　荣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离去，扶着墙面慢慢站起身，按照记忆一步一步向牢狱走去。
　　墙边留下了一排血脚印。
　　牢狱之处没有烛火，荣焉摸索着推开了门。
　　被困数日的归云派弟子闻到血腥味儿后惊慌不已，却没有料到来人居然打开了锁链，想要放走他们。
　　“二师兄……”有弟子哽咽着问道，“是你吗？二师兄？”
　　荣焉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归云派弟子不疑有他，迅速逃离了这个鬼地方。
　　荣焉用尽了力气，颓然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盆冷水泼醒。
　　“荣焉，我真是低估了你了。”朱渐清看着空荡荡的牢狱，嘴角泛起冷笑，“你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能把他们都放走，还真是厉害呀。”
　　荣焉没有动，仿佛死了一样。
　　朱渐清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一脚：“别装死！来人，给我把他吊起来！”
　　荣焉听到傀儡踢踏的脚步声，随后感觉自己肩胛一阵刺痛。
　　锁链上的钩子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把他生生吊了起来。
　　“荣焉，你放跑了我的玩具，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才好？”
　　荣焉睁开黑洞似的眼睛，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说话。
　　朱渐清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荣焉，你不该和我作对，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想复活阿爹阿姐，我们应该是朋友才对，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你不要责怪我，或者害怕我，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的。”
　　“我们天生就该这样冷血无情，你为什么要克制自己的本性？等我把他们抓回来，你拿起刀，把他们都杀掉，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和我一样，不好吗？”
　　不好。荣焉在心中肯定道。那是错的。
　　朱渐清失去了耐心，不再亲自动手，而是命令手下的傀儡剥掉了荣焉的脸皮。
　　荣焉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会咽气。
　　“把他放下来吧，也没什么用了，等我回来再杀了他。”朱渐清对傀儡道，“你们，跟我一起出去，把那群人给我追回来！”
　　荣焉不见天日，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闻听此言，只能拼尽一身力气，拽住了朱渐清的右脚。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这一拽力气极大，让朱渐清无法挣开。
　　“混账！放开！”朱渐清抬起左脚，死死地踩住了荣焉的胸膛。
　　置放在胸口的那块玉昙花硌开了血肉，卡在了荣焉胸前的肋骨中。
　　荣焉身体轻微地痉挛着，气息渐渐微弱，最终停止了呼吸。
　　“啧。”朱渐清嫌恶地看着他的尸体，对着傀儡道，“把他给我丢到后山去！别让我在看见他！”
　　傀儡听令行事，随后跟着他去追逃跑的归云派弟子。
　　漫天大雪很快掩埋了荣焉的尸体。
　　朱渐清没有追到人，气急败坏地想要回到雾隐山，却发现山中竖起了一道结界屏障，任他想尽办法，都不能打开。
　　他带着傀儡绕着山脚走了几圈，最后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大雪渐渐止歇。
　　寒风呼啸着吹落一层浮雪，露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
　　良久，食指微动。
　　血肉模糊的人抖落一身红尘白雪，在风中缓缓坐起。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话，当时写到这儿的时候心态整个已经崩盘了，大概一个月前。
　　这篇文，等我有时间会大修吧……我自己是没信心的，有人看就继续更，没人看就摁完结。
　　佛了。
　　看情况再说吧。感谢在2020-09-09 14:37:45~2020-09-16 09:5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应有为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第 72 章
　　荣焉说的话，沈昼眠一向记在心里。
　　所以在荣焉带着他缩地千里赶回雾隐山时，沈昼眠还带上了一张大床。
　　雾隐山上的宫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外边沉着老旧，似是前朝所建。
　　荣焉推开殿门，拽着落雪的大床走了进去。
　　数架骷髅在大殿中走来走去，正在扫灰除尘。
　　荣焉视若无睹地带着沈昼眠，把床抬进了卧室。
　　“嗯……可算回来了。”荣焉躺在床上，打了个滚儿，“还是这里安静一些。”
　　沈昼眠坐在床边，握住他纤细的脚腕，笑道：“师兄如果不喜欢尘世，等事情解决了，我就永远陪师兄住在这里。”
　　荣焉挣了两下，没能抽回自己的脚腕，就随他去了，“谁要你陪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才舒服。”
　　“是我离不开师兄。”沈昼眠穿了一身火红狐裘，配上荣焉送给他的发冠额饰，整个人都想着了火似的热烈，“师兄可怜可怜我，让我留下来吧。”
　　荣焉最受不了他撒娇，立刻改口道：“行行行，我也没说赶你走。”
　　两人在床上歇了口气。
　　荣焉枕着沈昼眠的胳膊，回忆道：“我虽然在雾隐山上待了很多年，但是对于这个宫殿并并不熟悉，也没往上层走过，等一会儿我们去看看。”
　　“好，听师兄的。”沈昼眠抬手遮住荣焉的双眼，“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你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踏实了。”
　　荣焉在他的掌下眨了眨眼睛，靠着他的胸膛，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荣焉很讨厌雾隐山这个地方。
　　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只要一回到这里，他都能想起受刑的那段日子，痛苦，绝望，暗无天日。
　　只要一想到自己将要回到这里，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畏缩，睡不着觉。
　　沈昼眠将他的所有情绪都收入眼中。
　　离九月十五日还有一个半月，不差给荣焉补觉这一时半会。
　　其他人不敢留在沈府添麻烦，干脆都搬到了无缘山庄去住。
　　用岁青练的话来讲就是：无父无母，无所牵挂。
　　偌大的山庄，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居住。
　　而现在，一堆人跑过去蹭吃蹭喝，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沈从越吩咐九州各地的篡阁，到处张贴武弃弱的画像，希望能有人看到她的下落。
　　无缘山庄位置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乌苏尔又整日与端木笙、文不羞厮混在一起，足不出户，因此也没有发现九州城内日益浓重的□□味儿。
　　荣焉带着沈昼眠爬上了大殿的二楼。
　　二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到处都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
　　两人分头行事，挨个去推房间的门。
　　其中有一间上了锁，推不开，两人对视一眼后，荣焉抬脚踹开了房门。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呛得荣焉咳嗽连连。
　　竟是一间书房。
　　两人随意翻开看了一下，都是些上古的书籍文献，讲的都是修道一事，他们根本用不上。
　　靠窗的桌案上有一卷手帐，锦布质地，看起来十分贵重，荣焉翻看片刻，被上面的鬼画符弄得头昏脑胀。
　　沈昼眠也跟着凑上来看。
　　“能看出什么来吗？”
　　“看不出。”沈昼眠诚实地摇摇头，“是上古文字，回去可以问一下我家老爷子，他喜欢研究这个。”
　　荣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桌案的对面有一盏泛黄的铜镜，铜镜上占满了灰尘，镜下摆着一个紫檀木质的雕花木架，上面放着一个装水的铜盆。
　　荣焉不觉得镜子有什么问题，反而附身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那盆水。
　　这盆水已经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长时间了，但是依旧清澈无垢，没有半分灰尘。
　　荣焉看了看自己灰尘扑扑的手，又看了看水，打定主意，先洗个手再说。
　　“师兄！先别乱碰！”
　　沈昼眠脱口而出，却已经来不及了。
　　水面骤然卷起漩涡，不由分说将荣焉卷了进去。
　　沈昼眠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紧接着也被拉了进去。
　　下落过程中，沈昼眠将荣焉护在了胸前。
　　两人齐齐掉入海水之中。
　　有沈昼眠以血肉之躯做缓冲，荣焉很快缓过神，拖着昏迷的沈昼眠爬上岸。
　　“沈昼眠……沈昼眠……”荣焉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唤道，“醒醒。”
　　沈昼眠呛了一口水，缓缓睁开双眼。
　　两人晕头转向地在周围转了几圈，确定自己应该是在冀州北部临海之地。
　　荣焉的缩地千里失灵了，无论如何都回不去雾隐山。
　　两个人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个无名的渔村。
　　热情的村民收留了两人，荣焉感激不尽，沈昼眠的钱袋不知丢在了哪里，荣焉只好从自己的腰包中摸出几串铜板，以示感谢。
　　收留他们的渔夫见了铜钱，脸色却阴沉下来：“收留你们是出于好心，你们为何拿假铜板来糊弄我？”
　　随即毫不客气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荣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这钱不是你给我的吗？怎么成了假的？”
　　沈昼眠陷入沉思。
　　他可以肯定，这钱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是为何这渔夫会一口咬定是假的？
　　适才他观察过，虽然村中渔夫们常年打着赤膊，但是村中女子所穿衣着却与武崇宁等人完全不同，疑似有前朝痕迹。
　　荣焉还在迷惑，沈昼眠牵起他的手道：“师兄，算了，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明天再说。”
　　荣焉正想问他要怎么做，就见沈昼眠又去敲那个渔夫的门。
　　渔夫一脸暴躁地打开了门。
　　沈昼眠摆出一副真诚又单纯的模样，恳求道：“大哥，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兄弟俩个也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身上的铜钱是听人指示，到钱庄兑换的，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
　　渔夫见他们二人衣着富贵，勉强相信了这套说辞，收留了两人。
　　第二日，两人坐着渔夫卖鱼的牛车，抵达冀州偏城。
　　不出沈昼眠所料，城中的百姓衣着型制与前朝无异，由此可以判断，两人应该是来到了前朝的冀州城。
　　距离未来约有三四百年的时间。
　　沈昼眠叹了口气：“师兄，这下真的出问题了。”
　　荣焉俨然明白了状况，犹豫片刻后道：“此时已经有了雾隐山……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州府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骗到些信息，帮助我们离开这里。”
　　接待他们的官员姓朱，名为朱玉流，是个看上去很儒雅随和的中年男子。
　　朱玉流妻子已死，膝下还有一女，名为朱红雪。
　　荣焉一见到二人，就觉得十分眼熟，可他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
　　朱红雪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尔婉约，乐善好施。
　　两人跟着朱红雪在冀州偏城转了转，还是没有任何离开此处的办法。
　　荣焉记挂着朱渐清所说的“惊喜”，急得焦头烂额，沈昼眠眼看着他形容日渐憔悴，心疼不已，又无计可施。
　　两人跟在朱红雪身后，心事重重。
　　“哎呦！”
　　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小乞丐撞在了朱红雪身上，荣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沈昼眠一把揪住小乞丐的的衣领：“撞了人就想走？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缩着脖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向荣焉。
　　荣焉上前一步，从他怀中摸出朱红雪的钱袋：“行了，放他走吧。”
　　沈昼眠听话地松开手。
　　小乞丐的眼底登时涌上泪水，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跑上前抱住朱红雪的大腿，哭喊道：“饿！我饿！给我点吃的！求你了！我饿！”
　　朱红雪犹豫地看着他，踟蹰片刻后道：“罢了，你小小年纪也不容易，走吧，我带你吃点好吃的。”
　　随即毫无戒备地小乞丐带回了家中，又替他梳洗干净，备上了热汤软饭。
　　荣焉觉得这小乞丐也眼熟的要命。
　　朱玉流得知府中多了个孩子，倒也没有异议，只是感慨道：“当今天下混乱，救得了一个，却救不了所有。”
　　朱红雪安慰道：“阿爹，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在冀州活活饿死，咱们就收养了他吧。能救一个，总归是好的。”
　　朱玉流同意了。
　　洗干净后的小乞丐虽然又黑又瘦，但是五官清秀，眼神干净澄澈，十分讨人喜欢。
　　朱玉流思来想去，给他起了名字，叫做朱渐清。
　　朱门绮户酒肉欢，海晏山河日渐清。
　　荣焉知道这个消息后，紧张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朱渐清！
　　小乞丐居然是朱渐清？！
　　难怪他觉得那两个人眼熟，那不就是朱渐清口中的阿爹阿姐吗？！
　　他还亲手给两人缝合过伤口！
　　简直就是猪脑子。
　　那盆水难道是修道者的遗物？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见朱渐清？！
　　难道想让他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荣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噎得慌。
　　他甚至考虑过要不要现在动手杀了朱渐清，以绝后患。
　　荣焉只是考虑，而沈昼眠却是真实地做了。
　　他想要直接杀掉朱渐清。
　　结果自然是失败的。
　　在他试图杀掉朱渐清的瞬间，朱渐清的身影却如同烟云一般散开，而后再次凝聚，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能看着，什么也改变不了？”荣焉拽了拽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的麻烦了。”
　　“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沈昼眠道，“也许，朱渐清是关键。”
　　可以看得出来，朱玉流是真心疼爱朱渐清的，他把朱渐清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教他识字念书，人情世故。
　　朱渐清现在的眼神很干净，并非可以装出来的，很纯粹的干净。


第73章 第 73 章
　　焉在经历了一个月的焦虑不安后，开始冷静下来，该吃吃该喝喝，累了倒头就睡。
　　沈昼眠感觉他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稳，使尽浑身解数想要逗荣焉开心。
　　荣焉不想他跟着自己着急，安慰道：“你不懂，我现在已经决定破罐子破摔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想管了。”
　　沈昼眠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变故发生在隆冬腊月。
　　这天荣焉刚睁开双眼，就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沈昼眠从外面看了一眼，回来后直接连被带人抱了起来：“朱府出事了。朱玉流被弹劾贪污受贿，现在正在抄家，我们马上离开。”
　　朱玉流与朱红雪被冀州知府抓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朱玉流那种人，怎么可能贪污受贿？”
　　“官场上的事，我也说不清，不过目前来看，十有九成是莫须有的罪名。”
　　朱家一夜之间垮了，朱渐清求路无门，靠着自己做乞丐时认识的那些兄弟，一点一点摸索着去寻找真相。
　　其间还见了朱玉流一面。
　　“好孩子，辛苦你了。”朱玉流摸了摸朱渐清瘦削的脸颊。
　　短短几天时间，朱玉流的双鬓已经生出了白发。
　　他不忍心朱渐清再继续眉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出言指点了一条门路。
　　朱渐清依言行事，总算集齐了朱玉流清白的证据。
　　他满怀希望地将证据递交上去。
　　冀州知府拎着他的证据，全部扔进了水里。
　　“不管怎么样，朱玉流贪污受贿是就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你还是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做回你的小乞丐吧！”
　　朱渐清这才恍然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
　　所有上诉的门路都被堵死，朱渐清不愿意放弃这个肯给他吃穿，对他好的人，却最终还是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找到了雾隐山。
　　荣焉与沈昼眠想要得知当年的真相，始终远远跟在朱渐清的身后，看他付出了寿命的代价，只为了将真相公诸于众。
　　雾隐山灵化作一团云雾围绕在他身边：“一人一生只能向雾隐山许一个愿望，就这么草率的用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朱渐清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不会。”
　　“万一真相揭露，你也还是救不了你阿爹阿姐呢？你要怎么办？不如我直接帮你杀了那些当官的，如何。”
　　“不要！”朱渐清一口回绝，“我阿爹说过，不可随意违法乱纪，一切都要按照规矩律法来办事！”
　　这是朱玉流在发现他情感淡薄后，一字一句教给他的，朱渐清喜欢朱玉流，很听他的话，一直都严格遵守着。
　　雾隐山灵发出一声嗤笑，答应了他的要求。
　　第二日，冀州知府贪污受贿、造谣清官逍遥法外的消息在九州传开。
　　远在燕京的圣上直接派遣手下的五大护卫，羁押冀州知府到京城问责。
　　朱渐清欢呼雀跃着，兴冲冲地跑到地牢里，想去接他的阿爹阿姐出来。
　　却忽视了冀州知府临走时看向他的狰狞眼神。
　　牢头告诉朱渐清，需要等到上面的批示下来，才能放走他的阿爹阿姐。
　　朱渐清不疑有他，欣然点头应允，约定等三天后再来接阿爹阿姐回家。
　　他在欣喜若狂中，耐心地等了三天。
　　然后，等来了他阿爹阿姐已死的消息。
　　不是在牢中，而是在荒郊野外。
　　朱渐清脸上的笑意渐渐僵止。
　　他疯了一样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他阿爹和阿姐的尸体。
　　据牢头所言，是有江湖人接受雇佣，蓄意报复，故意劫走了朱玉流与朱红雪，抛尸在大庭观众之下，肆意羞辱。
　　朱玉流的脖子被人一刀砍开，偏偏还剩着后颈的皮肉黏连在一起，中间的颈骨红白相间。
　　朱红雪的尸体则是被人切割成大小不同的若干块，又被拼合在一起，一碰，肉块就会噼里啪啦的掉下来。
　　朱渐清瞪大了眼睛，突然失去了力气，颓然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有好心的路人看不下去，劝他道：“小孩儿，你冷静一下，先给你阿爹阿姐收个尸，我帮你，不然这样下去，太不像话了。”
　　朱渐清愣愣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支撑起身体，开始给朱玉流朱红雪收尸。
　　朱家挂起了挽联白绫，朱家父女的尸体摆放在灵堂里，始终没有下葬。
　　因为朱渐清不见了。
　　他又跑去雾隐山许愿，山灵自然不会再答应他了。
　　“本座已经说过了，一人只能许一个愿望，复活他们肯定不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当上雾隐山灵。”
　　本是一句玩笑话，朱渐清却当了真，仿佛抓住了希望一般，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怎么才能当上雾隐山灵？”
　　雾隐山灵一愣，随即嗤笑道：“小子，你还是成为雾隐山使者再说吧！”
　　朱渐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您告诉我，如何成为雾隐山使者！”
　　雾隐山灵难得感动一次，答应了他的请求。
　　朱渐清凭借自己的意志，硬生生撑过了十天的酷刑，成为了雾隐山的第一任使者。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回冀州，带走了他阿爹阿姐的尸体，随后，杀死了冀州内所有的江湖人。
　　“既然是雾隐山使者，你总得给我点特权吧。”朱渐清看着沉默不语的雾隐山灵，理直气壮道，“杀个人而已，能怎么样呢？”
　　雾隐山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束缚使者的规矩上又加了一条，禁止肆意伤害无辜之人。
　　荣焉牵着沈昼眠的手，现在雾隐山下的冰川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朱渐清。
　　难怪世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正想着，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沈昼眠拽着荣焉匆忙跑了两步，就被冰面的裂缝彻底吞噬了。
　　“师兄，醒醒，我们回来了。”
　　沈昼眠抱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荣焉，四下看了看。
　　那盆水还在木架上，与之前别无二致，桌子上点燃的蜡烛才燃烧了一半。
　　应该还没过去多长时间。
　　荣焉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窒息的感觉让他胸口有些闷疼。
　　“师兄，醒了？”
　　荣焉捂住眼睛，声音含混不清：“什么时候了？”
　　“才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荣焉诧异地看了看桌子上的蜡烛，摁着沈昼眠的肩膀站起身，端起水盆仔细检查起来。
　　说也奇怪，那盆中的水不管如何放置，都不会撒出来。
　　荣焉在盆底发现了两个纂体小字：端木。
　　有了朱玉流的前车之鉴，荣焉很快就联想到了端木笙。
　　这东西应该是上古修道者们留下来的法器，可以记载人记忆的东西，被他不小心触动了机关，才把两个人都带进了朱渐清的回忆。
　　“师兄，我们现在，还要继续查吗？”
　　“继续，不要停，找不到杀掉朱渐清的办法，就不能停。”
　　两个人再次翻阅起书卷。
　　朱渐清带着一身鲜血，狼狈地回到了庸厝山。
　　他在心里，把今日所有伤他的人，通通记在了心里。
　　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断腿的伤口流了一地，乌鸦闻到了血腥味儿，纷纷从空中落下来。
　　似乎随时都在等待朱渐清死亡后，饱餐一顿。
　　朱渐清蜷起身体，缩进石座的角落里，疲倦地陷入沉睡。
　　荣焉带着沈昼眠，在半个月之内翻完了书房中所有的书籍，却一无所获。
　　荣焉一阵长吁短叹。
　　这趟回来，貌似除了朱渐清的过去，什么都没有查到。
　　荣焉难得心情低落，呆坐良久，拽着沈昼眠的胳膊，缩地千里回到了沈府，又辗转去了无缘山庄。
　　沈昼眠长了个心眼，把书房桌子上的手帐也带了回去。
　　他也看到了铜盆底下的端木二字，打算拿着这个手帐去问问端木笙。
　　毕竟之前他自己也说过，只要钱到位，端木啥都会。
　　众人迎接时，看到荣焉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
　　曲净瑕安慰他：“没关系，事情还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还有时间。”
　　荣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丢下沈昼眠，自己回了房间。
　　沈昼眠罕见地没有跟上去，而是拎着端木笙的后脖颈，把人带到隐蔽出，取出手帐质问道：“你认识这种文字吗？”
　　端木笙迟疑地结过，翻看过后道：“这是我们端木家祖辈上用来记事的文字，你们从哪儿看到的？”
　　“雾隐山上。”沈昼眠言简意赅，“你看得懂吗？”
　　“嗯……”端木笙纠结起来，“能倒是能，但是这个东西在你们手中，就算是你们的东西，我怕我知道了内容会惹祸上身，不如这样，我把解字卷轴带过来，你们自己对照着看。”
　　“也好，你速去速回。”
　　端木笙在回家的途中经过了三州的主城，快马疾驰过程中，隐约嗅到了一丝硫磺的味道，等他勒马仔细去闻时，又闻不到了。
　　六日后，端木笙将解字卷轴交给沈昼眠。
　　沈昼眠拿到后，开始逐字逐句去对照。
　　此时距离九月十五还有半月时间。
　　那本手帐，记录的是滞留在雾隐山中回不去的修道者们所做的一言一行。
　　其中一名侍道者，姓端木，单名一个俨字，这本手帐就是由他一笔一划记录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手机坏了，烦。


第74章 手帐
　　这是抵达九嶷山脚的第一天。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九嶷山已经被掌灯人彻底关闭，九州不会再有人能进入。
　　尊者们十分失落，在九嶷山下等了不知多久，这里没有月升日落，我也渐渐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辰。
　　……
　　尊者们的身体开始出现衰败迹象，我劝说他们离开此处，回到九州。
　　尊者们不肯。
　　我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带着尊者们前往九嶷山附近的雾隐山，这样的话，即可以继续等待九嶷山门打开，又可以让尊者们有一个休息的地方。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没能阻止尊者们死去。
　　或许是雾隐山的离九嶷山太近，沾染了灵气。
　　尊者们在死去后，魂魄并没有消散，而是凝聚在一起，成为了雾隐山灵。
　　山灵依旧执着于重新打开九嶷山，我为此重新回到九州。
　　……
　　九州是何年月已经不再重要。
　　我回到了九州，发现这里已经灵气凋敝，无人能继续修道，而是退而求其次，开始习武练功，强身健体。
　　我将此事告诉了雾隐山灵，十日后，他命我将雾隐山有灵的消息传到九州。
　　我不知道山灵想要做什么，身为侍道者，我的职责就是服从修道者的一切命令，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
　　雾隐山灵开始以收取寿命为代价，实现九州之人的愿望。
　　他将收取来的寿命全部放到轮回八卦盘中，重新分配给习武之人中的佼佼者，期望用时间来弥补九州灵气不足之事。
　　等到九州再次出现大批修道者时，九嶷山的大门就会重新打开。
　　……
　　失败了。
　　九嶷山不可能再打开，无论这些习武者活多久，灵气都不可能再聚集在他们体内。
　　但是雾隐山灵已经停不下来了。
　　轮回八卦盘本就是法器，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听从山灵的命令，而是自己将源源不断将收取的将寿命补给九州的习武者。
　　……
　　一切都停不下来了。
　　山灵很后悔。
　　但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维护这个世道短暂的稳定。
　　我受命下山，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可以成为雾隐山使者的人，能够在九州各地替人实现愿望，收取寿命。
　　……
　　这成了一个混乱的时代，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一切只是开始。
　　被欲念滋生的人开始失去理智，习武者也渐渐加入到许愿者之中。
　　九州看似安稳祥和，实则一切都在暗流涌动，不知道何时会彻底爆发。
　　我放弃寻找雾隐山使者，跟随山灵定下种种规则，以求稳定局势，让事态发现变得缓慢一些。
　　……
　　我离开了雾隐山。
　　我将这本手帐留在这里，期望未来的雾隐山使者能够相处办法停止这一切。
　　希望，能来得及。
　　沈昼眠将翻译过来的手帐交给了荣焉。
　　荣焉看过后，叹了口气，“就是说，这帮没用的修道者自己当不了仙，还留给咱们一堆烂摊子……是吗？”
　　沈昼眠凝重地点了点头。
　　手帐里却没有半分有关怎么杀掉雾隐山使者。
　　荣焉一时也有些乱了阵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无缘山庄没有下人，通常都是岁青练花钱请人将日常的吃穿用度送到庄上。
　　琉璃雪的幻香大部分都用在了朱渐清身上，自己所剩无几了。
　　不得已出了趟门，准备买些药材香料。
　　“姑娘，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城隍庙吗？”
　　提着东西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琉璃雪突然被一个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拦住。
　　她惭愧道：“抱歉啊老人家，我不是兖州城的人，对这里不太熟悉，不过，你可以跟着我，我帮你找一找。”
　　“好好好……谢谢你了啊姑娘……”
　　老人家忙不迭地答应，感激不已。
　　琉璃雪拎着东西，开始带着老人家四处乱走。
　　她没有注意到，老人家掩藏在袖中的双手的皮肤还嫩的像个孩童，瞳孔也渐渐竖起。
　　晚上用膳时，众人没有看到琉璃雪。
　　荣焉四下看了看：“琉璃雪呢？”
　　“她出去买香料和药材了。”乌苏尔回答，“应该快回来了。”
　　一直到夜入三更，琉璃雪都没有回来。
　　“不应该啊。这里离主城又不是特别远，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沈从越有些担心，“要不然我去找找看？”
　　“还是我去吧。”乌苏尔起身，“我鼻子好使，找她会快一些。”
　　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荣焉发觉事情不对，把众人留在了无缘山庄，自己出发寻找琉璃雪。
　　“在山庄里等我，不要乱走，我很快回来。”
　　荣焉来去匆匆，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眼中。
　　他直接飞檐走壁，在兖州城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琉璃雪的下落。
　　沉吟片刻后，荣焉想起自己赠送琉璃雪的那截指骨，立刻唤出那个骷髅，命令他自己找回指骨。
　　骷髅带着他，抵达城外一座荒芜已久的城隍庙。
　　荣焉捂着鼻子在庙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琉璃雪。
　　怎么回事儿？骷髅也开始出错了吗？
　　荣焉开始逐一排查庙里的角落，终于在一片蛛网灰尘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走到神像后面的墙壁前，伸手戳了戳潮湿的墙皮。
　　“噗——”的一声，墙皮被戳了个洞。
　　裂缝从破洞处向四周蔓延，大片大片的墙皮掉落下来，露出了琉璃雪的尸体。
　　她的身上带着浓重的幻香气息，嘴角笑容恬静温婉，四肢关节被雪蚕丝勒住，钉在墙上，像个提线人偶一般，显得扭曲而诡异。
　　荣焉的瞳孔因震惊而缩小。
　　今夜月黑风高，天上繁星明灭，似人间万家灯火通明。
　　荣焉还没有回来。
　　无刀睡到半夜，突然惊醒，准备到山庄门口看一眼。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刀摁住剑柄，讶然回头，什么都没有看见。
　　也什么都没来得及去看。
　　……
　　文不羞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他坐在房中研究毒药，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
　　夜风柔柔地吹在身上，让他感觉越发困倦，正准备合上窗扉时，突然听见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文不羞合窗的手顿住，耳朵贴在窗边，认真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朱渐清吃力地扛起昏迷不醒的无刀，似乎迷了路，正在到处瞎转。
　　他没敢带傀儡，怕乌鸦叫声太大，把无缘山庄的人弄醒。
　　文不羞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清了他背上的人。犹豫片刻后，用匕首划开了手腕。
　　他记得荣焉说过，他的血是有用的。
　　朱渐清在空气中嗅到一股腥甜的气息，他回过头，对上了文不羞的视线。
　　“……”
　　“好巧啊，大晚上的，你也出来赏月了？”朱渐清从容地放下无刀，丝毫不见被抓包的尴尬，“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好像找不到了。”
　　文不羞抬头看了看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是哑巴吗？”朱渐清的神色有些无奈，“不如这样，我帮你恢复声音，你带我离开这里，怎么样？”
　　“我、不是。”文不羞吐出三个字，背着手看向朱渐清，“你不能，带走、无刀……先生。”
　　朱渐清被他结结巴巴的话逗笑了：“可是我就想带走他，你能把我怎么办呢？”
　　面对朱渐清的靠近，文不羞后退了两步，依旧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武功差，打不过朱渐清，所以手上的东西，是他孤注一掷的筹码。
　　朱渐清不想再跟他兜圈子，瞳孔骤变，扑身上前想要把他也打晕带走。
　　文不羞眼疾手快避开一击，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瞬间，将手中满满一瓶的毒血泼在了朱渐清身上。
　　毒血很快浸透衣服，渗入皮肉，朱渐清瞬间麻了半边身子。
　　有了沈府的前车之鉴，朱渐清见势不好，吹了声口哨儿，一大群乌鸦黑压压飞过来，抓起朱渐清飞离无缘山庄。
　　听到风吹草动的众人匆忙赶来。
　　文不羞长舒一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沈伯庸试了试无刀的鼻息：“还好，没大事儿，先把他送回去吧。”
　　无刀的青锋剑掉在了离房门不远的地方，贺兰悠替他捡了起来。
　　荣焉找到琉璃雪的尸体后，随即如炮制发，唤出另一个骷髅，想要寻找乌苏尔。
　　然而骷髅在庙中转了一圈，就消失不见了。
　　骷髅消失不见，就证明，乌苏尔应该是在朱渐清身边，骷髅的死气被朱渐清身上的气息遮掩，才会导致骷髅找不到人。
　　同样，朱渐清如果命令乌鸦来找他，也会是这个结果。
　　荣焉拧起眉头，暂且放弃寻找乌苏尔，在天亮之前，将琉璃雪的尸体带回了无缘山庄。
　　朱渐清的动作让众人感到头皮发麻。
　　“这算什么？报复吗？”曲净瑕皱着眉头，冷静地分析朱渐清的一举一动，“报复当初琉璃雪让他中了幻觉，没能抓住她和乌苏尔的事？”
　　“或许是。”荣焉洗去手上沾染的血迹，甩了甩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要单独行动，如果需要出门，就来找我，我带你们去。”
　　众人心事重重地点头，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众人固守在无缘山庄，无人敢再外出。
　　荣焉每天都要跑出去几次，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篡阁的人经由沈昼眠调遣，在九州主城乔装改扮，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监视着城中人的一举一动。
　　“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沈昼眠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扬州的篡七说，赵家一切平安，不过在城中闻到过硫磺味道，已经在带人寻找源头。”
　　“……朱渐清总不会直接把九州都炸了。”荣焉苦中作乐地调侃，“就算他炸了，也跟我没关系。”
　　沈昼眠揉了揉他的头：“不管怎么样，师兄已经做到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无论结果多么糟糕，师兄都不必心怀愧疚。”
　　“我没有心怀愧疚。”荣焉矢口否认，“我就是……”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死太多人收拾会很麻烦。”
　　沈昼眠心领神会地笑了：“好。”
　　“哪儿好了。”荣焉撇嘴，“烦都烦死了。”
　　说完掀起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师兄。”沈昼眠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蒙头睡不太好，蒙一会儿就拿出来好不好？”
　　荣焉拨拉被子露出半个头，示意自己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始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今夜的庸厝山很美，月光撒在满山的积雪上，遍地都是流淌的莹莹银水。
　　朱渐清坐在断崖之上，一前一后晃荡着自己的双腿。
　　乌苏尔双目失神地站在他身后，距他仅有半步之遥。
　　“你叫乌苏尔，对吗？”朱渐清对着圆月伸出五指，脸上的笑容带着天真的残忍，“你是来救你的爱人的？但是没办法，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把她杀了。”
　　乌苏尔一动不动，雕像一般站着。
　　“我记得你，你会蛊术，是个有点厉害的人。”朱渐清明知自己得不到回答，还是坚持自说自话，“所以，我可能需要你，帮我做一些事情。”
　　“你不要着急，我是个很贴心的人，等一切结束了，我就送你去见那个雪姑娘。”
　　九月十五日，乌云盖顶，欲雨。
　　荣焉吃过长寿面后，支开沈昼眠，独自一人出了城。
　　沈从越与曲净瑕不放心，想要跟着一起去，
　　“等……等一等……”刚准备迈步子，就被文不羞喊住。
　　凡是能让文不羞开口的事儿，必然都带着一些重要性。曲净瑕一愣，顺着文不羞的目光看去。
　　一只引路的蝴蝶蛊扑扇着翅膀，在门口处上下翻飞，片刻后离开了。
　　是乌苏尔。
　　在所有人中，懂蛊术的人，也只有乌苏尔。
　　沈从越与曲净瑕对视一眼，起身追了过去。
　　朱渐清此刻应该在寻找荣焉，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找到乌苏尔，把他带回来。
　　“荣焉，你来啦。”
　　走到兖州城门下，荣焉抬起头，看到朱渐清坐在城门的匾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终于来啦，我等你好久了。”朱渐清招招手，神情愉悦道，“快上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荣焉眉头一皱，从城楼走了上去。
　　“你不是会轻功嘛，干嘛要用走的？慢吞吞的。”朱渐清嗔怪一声，“你看看，兖州城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了吗？”
　　不一样的地方？荣焉站在高处，疑惑地远眺城中，看到了一副生硬而诡异的画面。
　　兖州主城中的百姓都聚在城中闹市处，像是摊位上摆放好的人偶，整齐划一。
　　武崇宁与沈家仆人竟也在位列其中。
　　空气中还弥漫着硫磺味，站在风大的城头也闻得见。
　　“你想做什么？”荣焉皱起眉头，不悦地质问道。
　　“这还看不明吗？”朱渐清反问，“荣焉，你跟着他们变笨了。”
　　荣焉又看了一眼，垂下眉睫：“你要杀了他们？”
　　“不然呢？”朱渐清指了指他的鼻子，“还没闻到吗？”
　　“……你随意。如果这就是惊喜，也的确够无聊的。”荣焉冷淡地转身离开，“你杀了也与我无关。毫无意义。”
　　“我需要活人的寿命和生气，保证在复活我阿爹阿姐后，让她们可以和我一样长命百岁，永远陪着我。”
　　荣焉停住脚步。
　　“你难道不想让那个沈昼眠永远陪着你吗？”
　　“……我想。但是这样有违雾隐山的规则。”荣焉不为所动，“我做不出……”
　　“重点在那个八卦轮回盘。”朱渐清出人意料地坦白道，“我们收取的寿命，最后都是经由八卦轮回盘转移到习武之人身上的，你应该没见过吧。”
　　“……”
　　“八卦轮回盘在人间形成了一个小轮回，但是非常的不稳定，需要外力来维持，所以有了你我。”
　　朱渐清试探着去牵荣焉的手，荣焉缩了一下没有拒绝。
　　“你想想看，现在雾隐山灵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就是维护轮回的人，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对的。”
　　“打开雾隐山的结界吧，荣焉，我可以将收集来的寿命分给你，到时候，那个沈家的小子也可以长久陪伴在你身边。”
　　“我……”
　　有那么一瞬间，荣焉的私心占据了上风，想要答应他要求。
　　最终还是拒绝了。
　　“不行。”
　　一向巧言令色的朱渐清失望地看着他，缓缓放开了手：“你不怕我杀了他们，是吗。”
　　“我说了，与我无关。”
　　朱渐清阴森一笑：“行，是你逼我的。武弃弱，出来。”
　　荣焉回过头，一身红衣的武弃弱站在他身后，幽灵一样。
　　“朱渐清，你要做什么？”荣焉警惕往后退了几步，脚跟磕在了城墙上。
　　“我要许愿。”武弃弱冰冷地注视着荣焉，“把雾隐山的结界，打开。”
　　这招朱渐清很久之前也玩过，荣焉自然不吃这一套，拒绝道：“依据雾隐山规则，受控者或傀儡许愿无效。”
　　“我没有把她做成傀儡。”朱渐清抱着胳膊倚在城墙上，“她是清醒的。”
　　荣焉僵硬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弃弱。
　　“许愿是要以寿命为代价的，你……”
　　“渐清大人跟我说了。一切都是虚妄，你明明能救云舒，却还是选择了听之任之，不管不顾。”武弃弱憎恨地看着荣焉，“明明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问题，却要亲眼看着别人去送死！”
　　“如果你硬要把这种罪责强加在我身上，那我无话可说。”荣焉避开她的目光，平静道，“你确定了，要许愿吗？”
　　“我确定。”
　　荣焉叹了口气，指尖点在她的眉心：“此愿已解，此誓已成，三十年后，我来取你性命。”
　　相隔千里的雾隐山突然震荡起来，守护了雾隐山六十年有余的结界轰然碎裂。
　　武弃弱倒在地上，气息渐消。
　　聚集在城中闹市的百姓纷纷回过神，不解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处。
　　朱渐清的身影消失了。
　　荣焉不带感情地看着武弃弱，没有拦住朱渐清，而是神情失落地离开了。
　　爆炸声响起时，曲净瑕与沈从越追着蝴蝶蛊跑进了深山之中。
　　两个人感受到地面的晃动，以为是地龙翻身，等到晃动停止，才继续追了上去。
　　兖州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无缘山庄受到爆炸的牵连，整个庄子都晃了三晃，岁青练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兖州城的方向。
　　“这是……怎、怎么了？”文不羞有些惊慌地看着三人，“怎、怎么会，这、这么大的动静。”
　　无刀与沈伯庸面面相觑。
　　贺兰悠抱着剑从外面跑了进来：“不好啦师父，兖州城里着火了！冒出的烟飘了好高好远！”
　　“别慌。”岁青练站起身，“我去找从越。你们到城中看看情况。”
　　蝴蝶蛊飞到林中的湖泊上，盘旋着落入水中。
　　乌苏尔的尸体沉在水地，泛着红光的蛊虫依附在他的身上，似乎正在吸食他的血液。
　　沈从越被这副景象吓到，匆忙后退了两步。
　　“别怕。”曲净瑕拦住他的脚步，“蛊师死的时候，蛊虫会把他的骨肉吃干净，这在邪道很正常。”
　　“……他死了？”沈从越惊魂未定，“……不对，我们被骗了，快走！”
　　曲净瑕扯住他的手，骤然展开黑金骨扇，对准沈从越挥去。
　　沈从越微微偏头，扇锋擦着他的脸颊，将扑向他的毒蛇一分为二。
　　“走不掉了。”曲净瑕审视着周围的环境，“朱渐清？你是不是该出来了？”
　　一声轻笑从灌木丛中传出。
　　朱渐清分开茂密的树枝，笑容满面地看着两个人。
　　“我实在是不想伤害二位，毕竟，一个邪道教主，一个正道盟主，死一个都够乱的了。更何况是一下死两个呢？”
　　沈从越握紧手中长剑，眉眼冷峻地看着他。
　　朱渐清转而摆出一副遗憾的面孔：“可惜，你们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总是三番两次的给我添麻烦，所以我想了想，解决无刀的事儿就不是太着急，还是先杀了你们两个比较好。”
　　荣焉被爆炸掀起的热浪掀翻在地，他狼狈地翻身而起，跌跌撞撞地向城门冲过去。
　　朱渐清在离开的那一刻，对守在九州主城地下的傀儡下达了点火的命令。
　　几乎同一瞬间，九州主城被巨大的爆炸摧毁，城中百姓死伤无数，之后的大火更是让城中仅剩的百姓遭受了灭顶之灾。
　　潜藏在主城外的篡阁动作很快，迅速放出信鸽将消息传到了沈昼眠的手中，并且派遣人手救火救人。
　　城中幸存的百姓几乎屈指可数，就算侥幸留了一条命，也大部分因为强势太重，撒手人寰了。
　　荣焉看着城中满目疮痍，抹去脸上的血污，唤出骷髅留下帮忙，向着朱渐清离去的方向追去。
　　朱渐清淡然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再次嘲讽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即便你们有了武器，也还是挡不住我全力一击，没用的，乖乖死掉就好了，我会尽量减轻你们的痛苦。”
　　曲净瑕啐出口中的鲜血，笑道：“谁说没用了？最起码你现在看起来，和我们一样狼狈。”
　　沈从越想捂住他的嘴。
　　曲净瑕这人哪里都好，除了好色，还有嘴硬。
　　曲净瑕的手已经悄悄绕到了沈从越的后背，快而清晰的写道：我应该走不了了，一会儿我拖住他，你赶紧离开。
　　他双腿的膝盖已经被朱渐清一脚踹碎，无法再站起来，跑是肯定不可能了，能保住沈从越是他的极限。
　　沈从越定定地看着他，重重地摇了摇头。
　　朱渐清的掌风再次扫到二人面前。
　　沈从越横跨挥出一剑，将曲净瑕护在了身后。
　　“沈从越！”曲净瑕又气又恼地骂道，“你她娘的就不能听我一次！”
　　一场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来，熄灭了兖州城的熊熊大火。
　　武崇宁因为一身横练硬功保住了性命，篡阁的人精疲力尽地瘫在一起，满头满脸的烟灰。
　　其他主城的情况尚不可知。
　　所幸爆炸只发生在主城，其他地方的百姓还都安然无恙。
　　岁青练与荣焉在路上汇合，一前一后找到了朱渐清。
　　看到荣焉的刹那，朱渐清一脚踢开沈从越，转身就跑。
　　岁青练扶住摇摇欲坠的沈从越：“抱歉。是师父来晚了，你……”
　　“不晚了，师父。”沈从越露出一个带着憨气的笑容，“您千万记得，把曲兄带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用武崇宁交给他的方法，即使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也还是撑了到了现在。
　　为了等到援兵到来，带走曲净瑕。
　　如果两个人之间注定要死一个，曲净瑕活着的希望应该会比他大很多。
　　“沈兄！”
　　“从越！”
　　沈从越死了，尸体停在灵堂。
　　兖州的雨还没有停。
　　武崇宁已经哭晕过去，沈伯庸陪在她身边，岁青练与沈昼眠在守灵。
　　无刀与贺兰还在兖州城内，帮忙清理一地狼藉。
　　端木笙看过曲净瑕的情况，开了药，推门离开。
　　“他怎么样了。”守在门口的荣焉起身问道。
　　“双腿复原的可能性不大。残废了。”端木笙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他的性命没有大碍，但是，情绪很低落。”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端木笙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荣焉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滚。
　　端木笙三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小院中。
　　荣焉犹豫片刻，推门而入：“醒着吗？”
　　曲净瑕仰面躺在床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荣焉：“沈兄死了吗？”
　　“他的尸体在灵堂，等你好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
　　“……”曲净瑕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要许愿。”


第76章 第 76 章
　　……”荣焉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想许什么愿？”
　　“帮我恢复双腿。我还有事情想去做，暂时不能残废。”
　　不等荣焉回答，又问：“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应该不会拿梦境来对付我吧？”
　　被他这么一说，雾隐山就成了拿虚妄糊弄人的神棍了。
　　“不会。你放心，我保证让你恢复如初。”
　　——此愿已解，此誓已成，三十年后，我来取你性命。曲净瑕。
　　灵堂里的白烛快燃尽了，烛台底部凝固着一层厚厚的烛油。
　　按照兖州的丧葬规矩，头一夜的烛火不能断，沈昼眠从抽屉里翻出一捆新白蜡烛，一一替换上去。
　　“沈小子。”曲净瑕换了一身白衣，走了进来，“给我，我来吧。”
　　沈昼眠将手中的白蜡烛交给了曲净瑕，重新坐到蒲团上。
　　“你的腿……”
　　“跟你师兄许了愿，三十年后就死了。”
　　沈昼眠看了他一眼：“你不必如此，兄长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他可能是觉得正道人多，不缺他一个。”
　　“……我知道。”曲净瑕换好白蜡，耐心地一一点燃，灯火照进他的眼底，漾出温柔的涟漪，“我是有其他事情要做，不止为了你兄长。”
　　沈昼眠无言以对，神色黯然地垂下了头。
　　“去看看荣焉吧，这里有我。”
　　“我现在去看师兄，他只会更难过。”
　　“……我想跟你兄长说些话。”
　　“……”
　　沈昼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从越身体上的污血被擦的干干净净，一身素衣让他看起来有些寡淡。
　　曲净瑕一直觉得沈从越是个无趣的人，他天生对长得漂亮的人有好感，但是沈从越在他眼中，顶多就是个有些眉清目秀的呆子而已。
　　木讷真诚，不懂变通，有很多事情如果不亲口告诉，沈从越压根就想不通该怎么做。
　　曲净瑕偶尔也会在心里阴谋论一下，觉得正道那帮人把沈从越推上盟主之位，可能就是想扶持一个傀儡而已。
　　后来才发现，平时固执老实的沈从越，在处理起庞大繁杂的事务时，会变得格外游刃有余，细致入微。
　　沈从越有自己的管理之道，虽然笨了点，但是很有效。
　　他的为人处世同样笨拙的有些可笑。
　　这种人通常都活不长，所以沈从越躺在了棺材里，青白的面庞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都说让你赶紧走了，偏不听。”曲净瑕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现在死了吧。活该。”
　　“我能记住你多久？他们很快就会选出一个新的盟主，我回西域继续花天酒地，等你爹娘兄弟死后，就再也没人记得你了。”
　　“你说你，亏不亏啊……”
　　荣焉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前，屋外的雨被风吹了进来，他也混不在意。
　　沈昼眠撑着伞推开了门。
　　荣焉头也不回道：“曲净瑕过去了？”
　　“嗯，他说有话跟我兄长说，所以我回来了。”沈昼眠合上伞，站在门口，“师兄……”
　　“我没事，有事的是你们沈家。不用特意来安慰我。”荣焉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沈昼眠，“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会想办法，在……在半个月后，解决朱渐清。”
　　半个月后，如果再杀不掉朱渐清，就只能选择摧毁雾隐山。
　　如此一来，他和朱渐清就会消失在人世。
　　这是最坏的办法，也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最坏的结果就是小轮回的平衡被打破，人间乱上百二十年，然后重新恢复平静。
　　这其中会死多少人，荣焉无法估算，但是他已经无法忍受朱渐清再继续伤害别人。
　　半个月的时间，是他给自己的底线，如果别无他法，那就只能孤注一掷。
　　沈从越下葬时，沈不平也来了，他远远地跟在送葬队伍后面，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半步。
　　端木笙再队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身体骤然僵硬。
　　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贴在他的喉咙上，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切开他的喉管，一刀毙命。
　　“大……大侠，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端木笙举起双手，“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会，你可以不用给钱。”
　　“别说废话。”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她道，“你还有荣焉的血，对吧？帮我重铸武器，另外，我要沈从越的昭明剑。”
　　端木笙在当场暴毙和被人追杀中，选择了被人追杀。
　　他摸回无缘山庄，偷走了昭明剑，交给了那个不明身份的蒙面女子，又替她打了一把□□，随后就开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他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怕被沈昼眠追杀。
　　所有人都忙着，压根没注意到端木笙的动向，等沈昼眠发现昭明剑不见时，岁青练也跟着失踪了。
　　沈昼眠顿觉焦头烂额。
　　“别急。”沈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青练不是鲁莽之人，应该只是出去透透气。”
　　荣焉悄无声息地站在两人身后，听到岁青练失踪的消息后，一个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乌鸦们叼着女子与老人残缺的尸体，在朱渐清的带领下，一路飞到了雾隐山。
　　武弃弱与沈不平被他带到了雾隐山中，两人帮朱渐清缝补好尸体的四肢头颅。
　　“把我阿爹阿姐带上，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抱起一具尸体，跟着朱渐清进入二楼书房。
　　朱渐清随手扭了扭墙上的烛台，书架缓缓向两边划开，露出一个两人宽的通道。
　　“过来，跟着我。”
　　密室之中放着一个约有成人巴掌宽的阴阳鱼，周围雕刻着八卦之象，正是侍道人手帐中记载的八卦轮回盘。
　　朱渐清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跑下去，将这些年来杀人收集到的寿命倒入八卦轮回盘。
　　女子与老人的尸体并列躺在八卦轮回盘附近，源源不断的寿命在朱渐清的强行干扰下，进入了两人的体内。
　　还差了一些。朱渐清紧紧盯着轮回八卦盘，眉头也跟着皱起。
　　“还差几条命……”他低声呢喃，“让我想想，用谁来弥补比较好……”
　　武弃弱对准朱渐清的背影，抬起了右手，短箭离弦而出，瞬间打透了朱渐清的右胸。
　　昭明剑划开朱渐清的咽喉，鲜血汹涌而出，朱渐清捂住脖子，后退三步，诧异地看着两人。
　　武弃弱与沈不平都没有动。
　　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朱渐清的头顶，手持长剑斜刺入朱渐清的肩胛，直接贯穿了他的上半身，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朱渐清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下流淌成一片浅泊。
　　朱渐清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可以理解岁青练，也可以理解武弃弱。
　　但是沈不平，为什么要杀他？！
　　沈不平提剑走到他身边，一向温润随和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说：“你杀死了我的神明。”
　　他追逐沈从越的脚步，走过了一段漫长又寂寞的岁月，习武不可能一步登天，荣焉改变的只是他的资质，而后所有的成就，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得来。
　　沈从越是他生命里的光。
　　偏系的孩子，再怎么听话，也还是难免被人瞧不起，但是沈从越从来不会。
　　沈不平并不贪图寿命的长久，他答应朱渐清的要求，不过是为了能够时刻注意朱渐清的动向，以便让沈从越远离危险。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束光。
　　但是沈从越死了。
　　沈不平生命中的光，也随之消失。
　　愤怒仇恨接踵而至，他要朱渐清的命。
　　武弃弱从来都不是蠢笨之人，或者说，聪明的女人，更懂人心。
　　摆脱了祝忠宝控制的武弃弱，在恢复理智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刺杀朱渐清，一击不中后，就另想办法。
　　她甚至比朱渐清还要擅长游说，答应朱渐清帮他打开雾隐山结界。
　　所以有了城墙上的那一幕。
　　荣焉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是并没有阻拦。
　　如果荣焉知道在这个计划里，她会牵扯上岁青练，或许还会稍加阻拦，但是现在，一切已成定局。
　　她以朱渐清身上的鸦羽为灵媒，在朱渐清施展缩地千里的瞬间，把岁青练也带到了雾隐山上。
　　所以有了这场刺杀。
　　朱渐清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他……死了？”沈不平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经由荣先生的血改造过的兵器，杀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武弃弱看着朱渐清没有羽化的尸体，安自舒了口气，“走吧，这里太冷了。”
　　岁青练眉头紧蹙着，他还在顾虑着雾隐山使者不老不死的事情，直到沈不平和武弃弱的身影远去后，他才收剑离去。
　　在岁青莲转身的刹那，朱渐清的尸体突然羽化，消失在空气中……
　　“青练呢？回来了吗？”无刀推开院门，忧心忡忡地问。
　　“还没回来。”沈昼眠摇了摇头，“师兄也……不见了。”
　　“荣焉也不见了？！”无刀神色一凛，“怎么回事……这种时候还要到处乱跑……”
　　责备的话只说了一半，院门再次被人一脚踢开。
　　荣焉拖拽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武弃弱与沈不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师兄！”沈昼眠迅速起身，将荣焉从两人的身底下拉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第77章 第 77 章
　　荣焉定定地看着沈昼眠，半晌，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独自一人回到房中。
　　这是……怎么了？无刀看着失魂落魄的荣焉，内心担忧更甚。
　　“岁前辈……”武弃弱的眼泪含在眼眶中，始终没有落下来，“岁前辈死了……”
　　无刀身心具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弃弱：“你说什么！？”
　　“岁前辈，他死了……”武弃弱眉头紧皱，绝望地看着无刀，“是我的错，朱渐清根本没有死……是岁前辈掩护我和沈公子逃了出来，他自己却没能撑到荣先生到来。”
　　岁青练最后的一剑，名为势拔五岳。
　　整套剑式中，唯有这一剑，无需轻灵飘逸，而是以举重若轻之势，划开天地间隙，分裂两地。
　　这一剑，不仅拦住了朱渐清，还将那两具尸体卷入火塘之中，彻底焚毁。
　　这一招过后，岁青练已是强弩之末，两人隔着天堑，眼睁睁看着朱渐清疯了一样，徒手扯断了岁青练的双臂，猩红的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山上的积雪……
　　“你毁了我珍视之人，这是我送给你的回礼，朱渐清。”
　　荣焉赶到时，只来得及听到这句遗言。
　　岁青练死的很痛苦，也很平静。
　　已经疯了的朱渐清行为张狂，叫人难以招架，有武弃弱与沈不平在，荣焉来不及夺回岁青练的尸身，只能拖着他们二人先行离开。
　　荣焉躺在床上，伸出自己的双手，在虚空中微微握住。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平静过。
　　从最初的恐惧、绝望、愤怒、悲伤，到如今的平静，他的头脑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仿佛头脑被水洗过一样，澄澈透明。
　　其实事情没有那么麻烦的，是怪他生出了私心。
　　只要朱渐清死了，事情就会简单很多，他在不过是在贪图沈昼眠带给他的情感与温暖，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原由。
　　他现身，原本也只是想警告曲净瑕与沈从越，注意中原武林的动向而已。
　　他们本该在自己的位置上，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好，却被他硬生生扯进了雾隐山的纷争中。
　　因为他的一时贪心。
　　这是不应该的。
　　荣焉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推开了门。
　　沈昼眠不在院中。
　　他一开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我没事。”荣焉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到底有多么苍白，“不用担心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如果沈昼眠在的话，会说什么呢？
　　大概是：师兄，你歇一歇吧，我来想办法。
　　荣焉说不下去了，刚迈出房间半步的脚收了回来，又再次关上了房门。
　　沈昼眠的确在想办法。
　　他又翻了一遍手帐。这东西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太多次，已经快要烂了。
　　烛光透过锦布，照出半块阴影，沈昼眠拿出剪子剪开锦布，露出一个小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并非是端木家的密语，而是几行小篆。
　　沈昼眠看过之后，沉默良久，不敢去见荣焉。
　　这纸条上写的字迹太过沉重，让他理智的头脑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判断。
　　——未来与现在，他该何去何从。
　　岁青练得尸体被人从院中的荷塘里捞了出来。
　　朱渐清将他的尸体分割成无数块，沉进了淤泥之中，荣焉带着人在泥中摸了很久，才将他的尸体拼凑完整。
　　生前爱干净、青衣飘飘的剑仙，死后居然落到泥泞之中，肮脏不堪。
　　荣焉的神情已经接近麻木，愤怒悲伤到极点的人，反而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昼眠站在他的身旁，牵住了他的手。
　　荣焉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沈伯庸站在灵堂之中，鬓角花白，神情疲惫，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百岁。
　　游离在家庭之外，混迹于江湖之间，他对自己兄弟儿子的关心，点到为止，屈指可数。
　　但是也永远关心在最重要的点上。
　　他总觉得，生死似乎离自己、离他们很远，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潇洒了一世，也依旧无法释怀亲生儿子与好兄弟的死亡。
　　众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贺兰有心劝解安慰，却又嘴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四下扫了一眼，不由得道：“咦？不羞去哪里了？！”
　　荣焉慌忙抬起头，四下看去：“怎么回事？！他昨天不是还……”
　　话说一半，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没再见过文不羞了。
　　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四散开来，沿着四面八方的小路去找，最终在无缘山庄后面的树林中，找到了文不羞的尸体。
　　他被人高高吊在书上，手腕脚腕都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紫红毒血顺着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地面的草木树叶已经枯萎泛黄。
　　荣焉颤抖着双手，将文不羞接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朱渐清……朱渐清！你还要报复谁？！你还想报复谁？！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对不起了你了！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师兄！”沈昼眠摁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着，“喘气！能听见我说话吗？”
　　荣焉恍然回神，新鲜的空气突然注入肺腑，让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疼着。
　　“我没事。”荣焉强自镇定地推开了沈昼眠的手，“我没事，你们……不，端木笙，你记得把他们安葬。”
　　“啊？好。”端木笙忙不迭点了点头。
　　他的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一样，什么俏皮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昼眠看着荣焉的背影，叹了口气后，与荣焉背道而驰。
　　十月后，天气开始转冷。
　　众人与荣焉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疏离起来。
　　不是他们躲着荣焉，而是荣焉躲着他们。
　　这是荣焉对所有人无声的拒绝。
　　不需要帮助，也不再需要朋友，他已经下定决心隔断一切，将身上的能力源源不断渡回雾隐山，等时机成熟后，就可以让雾隐山永远沉入地底，消失在人世。
　　届时，他与朱渐清会一起消失在人世，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所有有些关系，还是尽早断了为好。荣焉长呼一口气，转过墙角，撞上了在此等候多时的沈昼眠。
　　“师兄。”沈昼眠站在他面前三尺之遥，“我让你困扰了。”
　　“没有，不要胡思乱想。”荣焉收敛目光，连日来过度的能力的消耗，让他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找我何事？”
　　“我想和师兄谈谈，可以吗？”沈昼眠向荣焉伸出手，期待地看着他，“今夜后山，月色很好，”
　　荣焉指尖微动，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淡漠道：“走吧。”
　　沈昼眠失落地收回手，苦笑着走在前面带路。
　　夜间山风，荣焉跟在沈昼眠身后，垂在身侧的冰冷手指轻捻着，有些后悔没有去牵沈昼眠的手。
　　那双手，一定是温暖、干燥而宽厚的，那种又平淡，又不至于灼伤他人的温度，总能柔软地抵达荣焉的心底。
　　可是现在，荣焉已经不敢去牵住这份温暖了，怕会生出眷恋，犹豫不决，害死更多的人。
　　他无法再接受任何人的死亡。
　　山中月色清冷，草木蒙霜，沈昼眠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师兄，来坐吧。”
　　荣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摇了摇头，以示拒绝。
　　沈昼眠最不愿意看他露出为难又疏远的模样，转过头去，沉思片刻后，又露出一个平淡的笑来。
　　“本来已经想好了很多话，想和师兄说，但是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荣焉眉头微蹙，似乎是想要安慰他，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听到沈昼眠说：“师兄是不是想说，那就随便说点什么？”
　　猜对了。荣焉被抢了话，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师兄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哄着宠着有求必应，哪怕是与我在一起，师兄也并非是真心喜欢。”
　　“师兄只是在迁就我而已。这么长时间以来，是我私心以为，我已经握住师兄的手了，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无形的拉远。”
　　“在师兄心底，我永远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也无法与师兄站在一起。”
　　“不……”荣焉慌乱地吐出半个音节，很快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说，不是的，沈昼眠，你曾将我从孤立无援中救出，赐予了我最渴望的陪伴与温暖，我才是真正的贪婪卑鄙之人。
　　是他开始眷恋人间，才会让这么多人无辜丧命。
　　这些人，本该有个更加肆意的未来。
　　雪山下的坚冰，都是习惯了寂寞与寒冷的，当它生出渴望温暖的欲望，不由自主地踏出雪山追逐阳光时，那它就注定走向消亡。
　　荣焉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斟酌了许久，才言不由衷地开口道：“你既有自知之明，就该直接离我远一点。别再给我添麻烦。”
　　他头一次对着沈昼眠说出这种狠话，紧张的指尖都在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
　　sha人好快乐。


第78章 没想到吧！没有预警！
　　沈昼眠并没有多说什么，平静站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走到荣焉身边，握住了他冰冷的双手。
　　“手都在抖，心那么软，就别说这么硬气的话了，师兄。”
　　他的突然靠近，让荣焉有些猝不及防，想抽回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色厉内荏横眉立目地瞪他一眼，想要甩开他的手。
　　“我刚才就想说了，但是这样，又显得我有些厚脸皮。”沈昼眠笑得有些无赖，“师兄不来牵我的手，我来牵住师兄也是一样的。”
　　师兄不喜欢我，我来喜欢师兄，也是一样的。
　　他将荣焉揽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能感受到这份情感，那就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遗憾，像极了荣焉见过的那些将死之人。
　　荣焉无端地心慌意乱，他在心中纠结良久，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选择抱住了他：“沈昼眠，你……”
　　“我在雾隐山的手帐中，发现了能够杀死朱渐清的办法。”沈昼眠没有放开荣焉，而是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压低声音道，“两个办法。”
　　“其中一种，是让雾隐山彻底沉入地底，如此一来，雾隐山使者也会永远消失。”
　　“第二种，是许愿。”
　　荣焉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缩紧。
　　“叛逃的雾隐山使者，依旧遵循不老不死的原则，但是若有人以心为祭，许愿杀掉雾隐山使者，那不老不死的原则就会被打破。”
　　“不……”荣焉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沈昼眠……”
　　他的颤抖着声音哀求：“不要许愿……”
　　泪水从他的眼角流出，沈昼眠释然地笑道，“我其实，有些后悔做这个许愿者了，我想一直陪着师兄，直到老去。”
　　“但是，如果不出差错，无刀先生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雾隐山下……师兄没发现吧，计划已经启动，如果师兄不去，大家都会死。”
　　“你在逼我……沈昼眠……”荣焉脑中一片空白，“我会把他们带回来，你不要……”
　　你不要许愿，那种违逆雾隐山的愿望，会让山灵控制着我，亲手杀了你啊……
　　“杀了朱渐清吧，雾隐山使者荣焉。”沈昼眠的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这就是我的愿望。”
　　扑呲——
　　炙热的心头血顺着沈昼眠的衣摆流到地上，满是鲜血的右手从他胸膛穿过——手中握着一颗淋漓温热的心。
　　“师兄……比起消失，我更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或许……再过十年、百年，就会出现另一个人，比我更爱你。”
　　荣焉目光空洞地接住沈昼眠倒地的身体，手中的心脏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朗朗明月之下。
　　朱渐清坐在雾隐山的大殿上，轮回八卦盘已经被启动，可是他阿爹和阿姐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了。
　　“我要把你们统统杀掉……”朱渐清透过水镜，冷漠地看着赶往雾隐山的众人，“荣焉，你也跑不掉了。”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荣焉……”
　　他低声呢喃着，双眼中满是猩红血丝，头发凌乱，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像个尚存一线理智的疯子，只等最后的一根稻草，将他彻底压垮。
　　水镜中的几人已经来到了雾隐山脚下，朱渐清露出阴邪的笑容，转身消失在殿中。
　　“师父！”贺兰悠一脚陷入雪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雾隐山这么大，我们上哪儿去找啊？”
　　“那就分头行动，将朱渐清引出来，撑到荣焉抵达即可。”无刀摸了摸贺兰悠冰冷的脸颊，“如果遇到危险，就放信号弹通知我，我会很快赶到。”
　　“嗯！”贺兰悠开朗地笑着，“师父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众人四散东西，向着不同的方向，开始搜寻朱渐清的所在。
　　漫天大雪中，一道黑影在众人不远处一闪而过。
　　荣焉麻木地站起身，拖着沈昼眠的身体，闪身消失在原地。
　　“阿嚏！”贺兰悠打了个喷嚏，连忙裹紧身上的长袄，“怎么越来越冷了……”
　　“冷的话，就去雾隐山的大殿坐坐吧。”朱渐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在他耳畔低声到，“你就是荣焉领养的那个孩子，我知道你。”
　　贺兰悠微惊，俯身拔剑，反刺向朱渐清。
　　朱渐清向后小跳了一步，躲开了贺兰悠的攻击。
　　“好凶。荣焉怎么会养你这么没有礼貌的孩子。”
　　贺兰悠站起身，长剑直指朱渐清，呼出的气息化作团团白雾，消失在冷冽的空气中：“我也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害大家都不开心的坏人，荣焉说了，对你，不用有礼貌。”
　　“牙尖嘴利！”朱渐清脸色一变，倏地凑近，一脚踢了过去。
　　贺兰悠对他不算了解，但也听荣焉提起一二，当下避开锋芒，抬手将信号弹扔了出去。
　　烈红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朱渐清怔愣片刻，狰狞地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他说，“正好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贺兰悠稳住心神，一剑刺去，朱渐清偏过头，剑锋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朱渐清伸出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放到舌尖舔了舔。
　　“你和荣焉很像，贺兰。所以，我会尽量温柔一点，杀掉你的。”
　　“！”
　　察觉到浓烈杀起的贺兰悠骤然一惊，迅疾后退，勉强躲开朱渐清快如惊雷的一掌，在朱渐清紧追不放时，抓住漏洞，一剑刺如朱渐清的胸膛。
　　朱渐清不退不避，两人距离突然拉进，朱渐清露出得逞笑意，再次挥出一掌。
　　贺兰悠吐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再见了，贺兰。”朱渐清不急不缓地走到贺兰悠身边，抬脚踩上了他的胸膛。
　　一道朱红剑气在贺兰悠肋骨即将碎裂时，直接砍断了朱渐清的右腿。
　　“朱渐清！”无刀恨得咬牙切齿，趁朱渐清还没缓过神，再次挥出一剑。
　　朱渐清又气又恼，没有躲闪，被一剑砍掉了右手后，身体化作鸦羽，散开又融合，又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朱渐清。
　　“无刀先生。”朱渐清闪绕到无刀背后，“很高兴，能送你们师徒二人一起去死。”
　　枯荣剑呼啸着破空而来，直接穿透了朱渐清的太阳穴。
　　荣焉一手拖住几欲昏迷的贺兰悠，一手护着无刀，带着两人远离朱渐清。
　　贺兰悠的呼吸已经微不可查，荣焉将他放到无刀怀中，回头，目光空洞地看向朱渐清。
　　朱渐清拔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头一次见过这样的目光——冷漠而麻木，所有的情绪都从荣焉的眼中褪去，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野兽，随时都可以剥夺其他生灵的性命。
　　“师兄……”贺兰悠在荣焉窜出的一瞬间，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荣焉浑身一颤，停住脚步，头缓缓转了过来。
　　“有些话……很久之前，就想和师兄说了……”贺兰悠气若游丝，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一直很想安慰师兄，可是、压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啊……师兄……”
　　荣焉长睫落了一层雪霜，衬着他的眼睛，越发无情。
　　贺兰悠的眼神渐渐溃散，他摸索着，勉强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荣焉的脸颊——没有摸到他熟悉的笑容。
　　“师兄……”
　　眼泪，顺着贺兰悠的眼角滑落，顷刻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珠，“师兄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了，我……最喜欢师兄跟我笑……”
　　“等杀了坏人之后……师兄、一定要……快点开心起来……”
　　他喜欢少年时荣焉对他的笑，那么温柔善良，似海纳百川，不想后来，即便是在笑，也还是那么隐忍和压抑。
　　贺兰悠的手在落地之前，被荣焉稳稳地接在了手中。
　　荣焉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片刻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不及眼底。
　　“别怕，贺兰。”荣焉轻声安慰道，像是在哄着年幼不肯安睡的孩子那样，“师兄替你报仇，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朱渐清的脊背无端生出许多冷汗。
　　无刀惊觉荣焉气息的变化，来不及悲伤，正要出手阻止，荣焉已经闪窜到朱渐清面前。
　　正在恢复中的朱渐清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飞出去，断裂的肋骨扎进了肺腑，让朱渐清口喷鲜血，狂咳不止。
　　“你！”朱渐清惊恐地看着荣焉，“是谁向你许了愿？！这么大公无私地贡献出心脏，就为了杀了我？！”
　　他发现了荣焉身上山灵的气息，这就意味着，荣焉可以杀了他。
　　朱渐清慌了。
　　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将阿爹阿姐复活！他还没有将这群江湖人通通杀死！
　　他不能死！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朱渐清居然跑了，荣焉丢下无刀，施展轻功，向西北方向追去。
　　……这个方向，应该是曲净瑕……
　　无刀皱起眉头，抱着死去的贺兰悠，在大雪中，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曲净瑕也看到了那枚信号弹，正在向贺兰悠的方向靠拢，可惜离得太远，迟迟没有到达，迎面撞上了奔走逃跑的朱渐清。
　　“朱渐清！”曲净瑕双目赤红，挥扇劈了上去。
　　朱渐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拦路虎，荣焉的速度本就比他快，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直接撞上曲净瑕的杀招。
　　混乱中，他竟然忘记了，所有人的武器，都是受过荣焉血液加持的。
　　朱渐清被这一扇割开了脊骨，狼狈地滚落在雪地，被迫停止逃亡。
　　面对荣焉的逼近，朱渐清终于怕了，他跪在地上，凄声哀求道：“荣焉！荣焉！你别杀我好不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复活我的阿爹阿姐！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还是一张酷似孩童的脸庞，粉白可爱，如今涕泪交加，看上去十分可怜。
　　“荣焉！你不能对他心软！你……”曲净瑕看着荣焉的表情，突然猜不出他的心思了。
　　荣焉站在朱渐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蹲下身，冰冷的手指如蛇一般，游移在朱渐清的脸上，替他擦去了泪水。
　　“我也不想杀你的，朱渐清。”荣焉的声音轻如羽毛，带着难以察觉的恶意，“我若放过你，谁来放过他们呢？”
　　朱渐清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是我的朋友，琉璃雪，乌苏尔，文不羞，岁青练，沈从越，贺兰悠……还有，沈昼眠。”
　　“他们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荣焉将握在左手的枯荣剑插在地上，平静地向朱渐清伸出手，“你把他们还给我，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朱渐清没有动弹，他的眼神心虚地偏向四周，不敢去看荣焉。
　　没有得到回应的荣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落在朱渐清颈侧的手渐渐收紧，“你把他们还给我。”
　　曲净瑕看着似癫如狂的荣焉，心里升起几分怜悯与畏惧。
　　荣焉，疯了。
　　朱渐清被他掐的无法喘息，荣焉加重语气，冷静而疯狂地逼着他。
　　“你，把他们还给我……把我的沈昼眠，还给我！”
　　朱渐清在窒息中，艰难地握住一把雪，对准荣焉的头脸扔了过去。
　　荣焉松开了手，染血的雪粘在他的蓝绿色的猫瞳上，污浊了他白玉似的面庞。
　　荣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渐清远去，等他跑到近乎看不见时，才突然拔剑而起。
　　朱渐清正要为自己的逃脱庆幸，想要回过头看看荣焉的位置，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僵住。
　　枯荣剑没柄而入，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了石壁上。
　　荣焉脸上的杀气还未褪去，看着他的神情，朱渐清明白了一切。
　　他是故意放他跑远的。
　　让人在看到希望后绝望的死去，是他朱渐清最擅长的伎俩，如今被荣焉学的像模像样。
　　荣焉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朱渐清无法挣脱，终于放弃了挣扎。
　　将死之时，他看着曲净瑕渐渐靠近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荣焉，你发现了吗？即使你再抗拒，你也还是变成了我的模样。”
　　“杀人，玩弄人心，你现在就是第二个我。”
　　“我这一声毫无建树，但是我亲手制造出了你……也不算白活一遭……”
　　他的话音逐渐降低，头颅也沉沉垂下，再不能动了。
　　朱渐清，终于死了。
　　荣焉拔出枯荣剑，任凭朱渐清的尸体被风雪掩埋。
　　曲净瑕看着他满身鲜血，步步靠近的身影，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听到了朱渐清的遗言，害怕这时的荣焉已经变成了第二个朱渐清。
　　荣焉见他后退，手足无措地停下了脚步，茫然又空洞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带我去见沈昼眠吧，曲净瑕。”
　　“我把他安放在大殿后的冰窟中，那里有一副棺材，可保他肉身不腐。”
　　曲净瑕正要问他为什么不能自己过去，就见荣焉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冰窟中温度比外面更低，呵气成冰，曲净瑕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滑的冰面上，步履维艰地走着。
　　荣焉衣上血已经凝上一层白霜，他脏兮兮地坐在棺材旁，一双手紧张的无处安放。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生出勇气，轻轻握住了沈昼眠的手——不暖了，冰冷僵硬，和荣焉的手没有任何差别。
　　曲净瑕看着他的模样，心里难受得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荣焉……”
　　“他们走了？”荣焉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问。
　　“嗯……无刀先生带着他们离开了。”曲净瑕从袖中掏出一个木制药瓶，放到了棺材上，“这是乌苏尔……生前研究出来的同心蛊，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处，但是你可以试一试。”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半分的概率，赌的是运气高低。
　　同心蛊不畏冷，慢慢地挪动着身体，一只钻进了荣焉的身体，一只钻进了沈昼眠的。
　　曲净瑕陪着荣焉，守了一天一夜。
　　荣焉没有死，沈昼眠也没有复活。
　　又或许是荣焉已经不声不响地死过了一回，他不知道而已。
　　荣焉眼中的希冀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淡去，又变成空洞无光的模样。
　　“荣焉，别着急，说不定……”
　　“不用安慰我了，曲净瑕。”荣焉平静地看着他，“祭献给雾隐山灵的人，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曲净瑕默然。
　　荣焉隐忍着，眼底的水雾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许愿，逼我杀了他的那一刻，我险些以为，我是恨我的。”
　　“恨我不解风情，不懂他的心意，所以才那么决然地放手，丢下我一个人。”
　　“是惩罚吧。”荣焉低声自语，“一定是惩罚，我如果……能懂他的感情，他或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荣焉……你……”
　　“你也离开吧，曲净瑕。”荣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用不了多久，雾隐山就会沉入地底，从此以后，不会再有武者长命，你应该，也不会活多久了……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吧……”
　　曲净瑕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冰窟中彻底没了人气儿，荣焉若有所思地坐在棺材旁，许久，才站起身，附到沈昼眠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做出违背雾隐山规则之事。
　　他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全部渡到了沈昼眠身上，为沈昼眠编织了一个漫长而得偿所愿的梦境。
　　曲净瑕似有所感，恍然回头，整座山似广厦倾颓，轰隆阵阵，积雪浩浩荡荡，似飞湍瀑布倾泻而来。
　　雾隐山，沉入地底，雪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冰原。
　　这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无刀回到归云山，后山的草木还带着烧焦后的黑灰，他坐在院中，仔细擦去了悠然剑上的血迹，将悠然剑挂在了墙上，安然地与世长辞。
　　他已经活了太久，没有雾隐山的加持，早就该死了。
　　曲净瑕扬鞭策马，带着沈从越未解的夙愿，踏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川秀水，终老于山间。
　　冀州城中杏花又开始含苞待放，葳蕤生光;秦淮河畔女子屈指拨动琴弦，悠悠的琵琶声，至今未曾断绝。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了！小兔崽子们×(●—●)
　　咳咳，预计两个番外，沈从越曲净瑕的《初见》，还有沈昼眠的《黄粱梦》
　　不会太多。
　　至于荣焉在沈昼眠的耳边说了什么，你们可以放心大胆的猜，但是我可以肯定这是个he，不过真正的he不在这篇文章的正文里，在另外一篇我已经打好大纲的文里。
　　荣焉和沈昼眠，大概率会成为下一篇he的工具人，没了他俩不行。
　　就这样，拜拜，谢谢一路陪伴，爱你们，啾咪。
　　营养液，哦对，非常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也谢谢你们愿意看我这个冷门写手写的故事，有缘再见啦！╰(*?︶`*)╯。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